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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雪舞清宫》》 · 狐狸金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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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感觉,自己其实也象一片无根落叶,孤寂、萧飒,随风四处漂泊……

番外——矛盾(胤禛篇)

今天,我的纱纱做了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她要嫁给胤禩!!

震惊!愤怒!伤心!她真的就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吗?

我承认,为了在这没有一个人可以真心相待的皇家活下去,成为最后的胜出者,我必须伪装、很好的伪装自己!

纱纱的爱和为我默默付出了多少心血,我都知道……她来得神秘,她的举止更加神秘。她似乎刻意在对我隐瞒着什么,这让我很不舒服……她太过独立,不像其他女人那样,给我小鸟依人的感觉……老实说,和纱纱在一起,她的完美让我自卑!她是那样光彩照人,让我相形见拙!她似乎曾经是个优秀的王者,举手投足间,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额娘对我讲,她第一眼看到纱纱,就觉得这孩子的风范不输任何皇家公主……跟她在一起,世间一切事,她仿佛都看得很透。整个朝廷局势,夺嫡风云,纱纱似乎都了然于胸,指点着我一步一步靠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但,随着离天越来越近,她似乎越来越不高兴?

我爱纱纱,但是我驾驭不了她,她不会像我的其他女人一样依附我。她是她自己!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她要是不那么出色该多好?她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女,我会很乐意呵护她宠爱她一生一世,甚至给她专房之宠。

可惜,她不是。

纱纱看似清淡如水的一个倾国美人,却有那样过人的智慧和手腕。皇阿玛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暗暗流露:纱纱若是我和我的兄弟们中的一员,那……结果将不言自明!

那天她问我,能不能放弃即将到手的权利,跟她一道早起并肩观日出,日落携手赏晚霞,山涧轻泉钓青蛙,林里幽径听雀唱……我感到惊讶,她不是一直希望我登上皇位吗?

纱纱的表情淡淡的,口气也是淡淡的。

惊讶之后,我恼了,这话什么意思?我苦心经营谋划这么多年,你竟然要我放弃?

我不顾她眼里已经满含泪水,扔下一句:“我们是越来越没有心心相通的感觉!”的话,拂袖而去!

过不了几日,粘杆处太监密报:纱纱安排了人,给正在西北战场上的老十四送去了两千斤茶叶和一千匹丝绸!!

那一刻,我的心里很痛,痛得要撕裂!我的纱纱竟然背着我帮老十四!我不能相信这个密报!

找到纱纱,她的平淡和无所谓,让我怒从心底起,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掩盖了我的心碎裂的声音,不管她是出于什么意图,不管她是为我还是为老十四,这件事我都不能容忍!绝对不能!这是背叛,赤裸裸地背叛!

纱纱眼里惊惶和委屈,让我心痛得要窒息!可我不能心软,我最不能容忍的,是纱纱和老八还有些牵连!!老八不知是不是被下了迷药,他福晋那样厉害,他还能几次三番和我提,想要纱纱!诚然,纱纱,对外说是我认下的妹子,可,在我心里呢?她是……

我鬼使神差,又给了她一巴掌!!

我要制服她,要驾驭她!要她臣服!我故意不理会她,再次拂袖而去!

未曾料到,纱纱大病一场……我很想去看护她,一如往昔把她搂在怀里,好好疼爱她。可是,我忍住了!现在正是熬鹰的关键时刻,不能手软心软!纱纱,谁让你那么优秀!那么出色!我是个男人,我要的是不是智慧,而是面子和温柔!

来给纱纱治病的张明德,老八的贼道士,找到我,要我把纱纱嫁给老八。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纱纱是我的女人,她就是死也要死在我身边!

我对他嗤之以鼻。

张明德后面的一番话,却让我沉吟,认真思量,是不是该让纱纱离开我了……

他说,他是纱纱安插在老八身边的暗线,他为老八做的一切,诸如说什么老八有白气贯顶,有王者相,都是纱纱事先安排好了的。如今天下局势已经明朗,我和老八谁胜谁负,恐怕各人心里都已经明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道,“我不明白你到底要给我说什么?来邀功请赏?”

张明德摸了摸胸前的白须,真有些仙风道骨:“四爷,你将要拥有天下了,对于默默为你付出那么的纱纱,你会怎么安排她呢?”

我一笑:“先晋妃位,再晋皇贵妃位,荣宠一生。”

张明德笑着摇头:“纱纱视富贵如云烟,这不是她想要的。”

“那她还能要什么?我能给她的就这些。难道要我给她天下?”

张明德正色道:“纱纱只想要纯粹的爱。但是四爷不能给,所以请四爷将纱纱嫁与八爷。”

“别以为你立了功,就可以在我面前如此放肆!”我恼了!

张明德不徐不急地摸着胡子,转身往屋外走去:“四爷,请这样做。你要的是江山而不是美人。纱纱不是可以圈养的平凡女子,你那样待她只会让她枯萎。”

我颓然躺倒在椅子里,是么?我不能给纱纱想要的,纯粹的爱……

当纱纱提出要嫁老八时,我犹豫着同意了……

可是,她嫁过去后,我真的能忘掉她吗?她也能忘了我吗?我是不是真的舍得,我自己也不知道……

(二十五)爱,是我唯一的秘密

康熙下旨,令德妃娘娘收我为义女,赐姓金佳氏,封和硕沸雪公主,赐婚八阿哥胤禩为侧福晋。

果不其然,当康熙在德妃娘娘宫里当着:我、胤禛、那拉氏、胤禩、郭络罗氏的面宣布这道旨意时,果不其然,郭络罗氏的醋立即铺天盖地席卷一切而来!

“皇上,媳妇不同意这门亲事!” 郭络罗氏语出惊人!康熙眉毛一挑,冷冷看向这个老亲王的孙女,身份贵重的格格:“唔?”“八阿哥是我瑶月一人的丈夫,我不同意他再娶。何况是个身份不明一专会弄狐媚子迷惑男人的下贱女人!” 郭络罗氏恨恨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女人以前名声就不好,专门迷惑皇上的阿哥,一心要嫁进皇室混个富贵。”我淡淡地低垂着眼睛,只看面前的地砖。

康熙闻言面色阴沉下来,隐忍不发:“还有呢?”郭络罗氏继续恨恨道:“媳妇坚决不同意!”“啪!”康熙大怒,砸了面前的茶碗!满屋的人,除了我,都忙跪下去,伏首。

“反了你了!你平日就是专一善妒之人!好,你说雪纱是下贱女人,可如今她是朕的义女!你这话是骂谁?朕再问你,谁家娶媳妇不是为了绵延子嗣,开枝散叶?独你一无所出,二不许他纳妾以为生育!说!你到底是什么居心!只凭你善妒及阻碍朕的宗室延续,朕就可以下旨令胤禩休了你!朕家里不要你这样的恶妇!”康熙气得浑身颤抖,“来人,除去郭络罗氏衣冠……”“皇上!”我忙抬头制止,“皇上,其实八福晋如此所为,也是因为太爱八阿哥……八阿哥能享有这样浓浓的爱,真的是一种福气,还请皇上体谅八福晋爱之深情之切。如果……如果我是八福晋,我一样会这样做,甚至更激烈。”满屋兼惊!

我知道,此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惊讶我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除掉这个将来最大的对手?我想我不能,她比我更爱胤禩;我不能连胤禩仅有的一点东西都夺走……除非,将来我能比她更爱他!

康熙的震怒,暂时镇住了郭络罗氏的骄横,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婚期定在逾年的春天,四月十八日。康熙六十八岁大寿之后。

康熙的赐婚,让雍亲王府的女人们欢天喜地。小老婆们在那拉氏的带领下,为我精心准备着嫁妆。

“雪格格,你看这块料子颜色真好,这可是奴婢的哥哥特地从四川那边运来蜀锦。”年氏笑得满脸花,“还有这块玉和这套赤金南珠首饰,都是奴婢的哥哥精心收罗来的。”我的面前堆满了无数的首饰衣料珍玩,琳琅满目,流光溢彩。

万福堂,那拉氏笑得很端庄,坐在椅子里笑看年氏、钮祜禄氏、李氏及一群侍妾众星捧月般拱卫着我,真正开心的,关心的为我挑选着所以一切婚礼上和婚礼后的东西……我蒙着淡淡地招牌式的微笑,空茫地看着面前女人们的晃过来晃过去……忽然觉得累了,起身,也不和谁打招呼,自个儿扶了云舒回听凇馆,留下一屋子女人大眼瞪小眼……耳边飘来李氏的声音,软软,糯糯,娇娇的:“终于飞上枝头变了凤凰,只可惜,还是没毛的凤凰——不如鸡!”女人们一齐叽叽咯咯笑成一团。云舒推开我的手,几步走进万福堂,指着李氏怒道:“除了福晋,你们哪一个不是没毛的?自个儿也不拿镜子照照,都是些什么东西!你们这话正说你们自己呢!”年氏翻着白眼道:“我们可没那好福气,陪伴那样的福晋。”那拉氏轻咳了一声,众人都不说话了。云舒恨恨地看她们一眼,出来扶了我回屋。

我默默坐在窗下,深秋,院子里惟有那一笼竹子和几棵松树还是绿色。望着竹叶,我愣愣地。汀紫布好晚饭,过来道:“小姐,该用晚膻了。从早起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仔细饿久了伤胃。”我摇头:“没什么胃口,你和云舒她们去吃吧。”汀紫叹息一声退出去了。

云舒抹着小嘴进来,坐到我身旁,搂了我脖子道:“雪姨,我什么时候去胤祥那里?”我回身拿手指戳了她一下:“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我出嫁后,你就过去吧。去了别跟兆佳氏发生冲突,别给胤祥添乱。”“那你为何不给我也办个婚礼?”“你的婚礼留着回家再办吧。这会子办,太过草率。我不想把你带进八阿哥家,而我走了,也不想把你留在这里,所以让你去胤祥那里暂时避避。”我仰望流云,“唉……”心里的乱,一时怎能解开?就要嫁给那个我只有数面之缘的男人……

“纱纱!”是胤祥。我眼神空茫地看他一眼,又转过脸去看窗外。胤祥抱住我的肩膀,急切道:“纱纱,你不是真的要嫁给八阿哥吧?”我回过神,淡淡道:“是。十三弟,你那么紧张干吗?又不是见不到我了。”“纱纱,你好糊涂。你爱八阿哥吗?你认真想过这回事吗?“胤祥焦急道,“你肯定没仔细思量过!”云舒在边上道:“胤祥,你别问了,这事儿我也糊涂着呢。横竖雪姨有她自己的心思。别问了。用晚膳没?没,这里还有些清淡粥菜,干干净净的。”胤祥没理会云舒,径直摇晃着我:“纱纱,这是一辈子的事!你根本不想嫁八哥是不是!你只是和四哥赌气,是不是!”我捂住脸,低声道:“十三弟,我心里乱得很,别问了。”胤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纱纱,现在去求皇阿玛收回成命,还来得及。走,我们进宫去。”“胤祥,”我推开他,“我出嫁之后,云舒就托付给你了。好好替我照顾她,好吗?”胤祥烦躁道:“先别说舒儿的事。纱纱,我只问你,你心里究竟有谁?”闻言,我笑了,很灿烂:“胤祥,咱们不说这事好吗?”“不!纱纱,关乎你一辈子,你怎能草率!”“胤祥!!”我的声音大到连自己都无法接受,胤祥和云舒都塄住了。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滑过脸颊时冰凉……落到手背上,落到腿上,竟然是滚烫的,灼得我生痛……“咱们今后不说这事好吗?”我泪流满面,语气却很平淡,“你们出去吃饭罢,我累了。”说完,不再理他们,躺到床上去,面朝里,假寐……

胤祥还要说什么,被云舒生拉活扯出去了。

静静躺在床上,我拽紧了华美的锦被,胤禛,我真爱的人是你,你为何还要这么狠心,嫁我而不挽留……心底的痛,是那样清晰,清晰得我不敢再去触碰,不敢再想,就这样麻木吧……

(二十六)最后

康熙的寿诞临近,我的婚期也相随临近。

雍亲王府里开年就开始有条不紊准备起寿礼。康熙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这礼品要怎么才能出彩?恐怕胤禛的头都抠破了。

三月十六日晚膳后,我踏进他的书房,商议婚期后,这是第一次踏进他的书房。

“四哥,皇上的万寿,你送什么好东西?”我微笑道。“唔?”胤禛从文案堆里抬起头,“一本《金刚经》,我诵念了万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红色描明黄龙纹锦盒递给我,“这样的佛经能为皇阿玛祈福的。”我打开盒子,里面一卷淡黄宫笺上用钟王小楷,工整抄写着《金刚经》。因为翻阅过多,每页的边儿都有些毛了。我拿起经书,微笑,看着胤禛,把经书展开……“嘶”……经书被我从中缝撕成两半!!

胤禛拍案而起,一手夺过半本经书,一手颤抖指我,嘴唇剧烈抖动着:“你!”我淡然笑着,从他手里把半本经书拿过来,看看,将前半部放回锦盒,封好,推到他面前:“四哥,感谢你替我寻了门好亲事。就让我帮你最后一次吧。这半部书,你拿去呈给皇上,皇上问下面的呢?你说不知道,晚上看文案看得太久,伏案睡着了,一觉醒来,经书只剩下半本。”“鬼话连天,你存心谋害我不是?”胤禛气急败坏!我从容淡然,捏了那半本剩下的书:“四哥,我要害你,还需要等今天吗?”转身出屋,不再与他多说。

万寿那日,我随胤禛进宫贺寿。康熙笑眯眯的,坐在太和殿的宝座上,看着众人们依次敬献上寿礼。

到了胤禛,他呈上锦盒,康熙高兴地打开来,诧异:“怎么只有半本?”胤禛照我教的话回了:“回皇阿玛,儿臣那日诵念完最后一遍经时,突然感到疲倦,伏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经书只剩下半本,儿臣觉得蹊跷,但心里仍有一股子念头,要儿臣一定把这半本书给皇阿玛呈上来。所以儿臣献上了经书,请皇阿玛体恤。”“确实蹊跷,罢了,朕权且收下。”康熙把锦盒递给李德全,挥挥手,胤禛忙退下。我在女眷堆里,见他悄悄抹了下额头上的汗。

晚间,康熙移驾畅春园。

大排宴席,火树银花,金翠交映,看不尽歌舞繁华,听不尽丝竹萧管。

开宴前,康熙率众,在园内摆上香案礼佛祭天。

当他刚刚祭拜完毕,将三柱擎天香插进香炉时,晴得一丝云彩都没有的夜空,忽然传来祥和的佛音!西面的天空,渐渐透出明亮的七彩光芒来!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香!

佛音渐近,天空中出现了凤凰、大鹏、孔雀等各色祥瑞的鸟儿,盘旋、舞蹈!七彩光芒逐渐蔓延了整个天空,光芒中出现了八百罗汉!

康熙忙率众拜倒下去,我隐在一棵桂花树下,看见他,因为他因为兴奋,身体不住颤抖!

罗汉们依次排开,紧跟出先的是文殊、普贤两为菩萨!

然后露面的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此刻,地上跪着的人只有磕头如捣蒜的份儿了!

最后,万丈佛光出了佛祖——大日如来!!

康熙已经激动得泪流满面:“总理河山臣爱新觉罗玄烨……何德何能!敢蒙佛祖献身!”

“玄烨。”如来开口了,声音十分庄严肃穆,“我那日出巡,经过你第四子,爱新觉罗胤禛府邸上空,见他诚心为你诵念佛经祈福,疲倦不能持而睡着。又念你自下凡治理江山功勋卓著,有心褒奖。便想去取了那本经书,由我西方诸佛亲自诵念后,于你今日寿辰赐还你。不料,只撕下来半本。此时,胤禛已醒,我恐惊了他,只能携这半本经书回西方极乐世界。如今,此书已由我亲自诵念过了,今日特赐还与你,望你继续一心向善,弘扬佛法。”

康熙叩头不止:“臣谨尊佛祖教诲!”

如来将经书交给身旁的随侍行者,再由行者用明黄丝缎托着经书,轻轻下降,放到香案上。

康熙率众再次叩拜!

我趁众人都拜下去时,在桂树后,向如来等人拱拱手,示意:“谢了!”如来对我微微点头。

经书交接完毕后,西方诸佛在众人的念佛声中,渐渐升高隐去……

不等宴会散去,我先行回府。云舒在门口接了我:“雪姨,今晚这么大动静,你不怕胤禛怀疑吗?”我冷笑:“他能奈我何?今夜的事儿,我谅他也不会来问个所以然。对他,我算是仁至义尽了。从今往后,我和他便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是的,我和胤禛,如划过彼此天空的流星,耀眼而短暂!于是一切只能在那辉煌的一瞬燃烧怠尽,而后归于无痕!无法留下一点踪迹!缘分早就由天注定,前世的放弃和擦肩,注定今生的缘分依然短暂……所以,我决定从此尘封我对他的一切记忆……胤禛,从今日今时起我们将是陌路人!

对他的爱,都将成为往事,都将成为故事……三生三世的诺言和泪水,我都已偿还尽……再见,我曾经的爱人……

(二十七)温暖

大婚。

汀紫和云舒等人忙乱的为我盘起头发,戴上凤冠,描眉画目。一顶绣着龙凤相戏的大红盖头,暂时将我和这个喧嚣的世界分隔看来。我的眼前一片红色。

我将汀紫嫁了狗东西。狗东西如今叫李卫了,先儿是四川的知府,现又转了武职,在陕西年羹尧军中效力。李卫不在,汀紫就依然在我身边服侍,不过她不是随嫁的人罢了。我已向胤禛说明,这边的人,我一个都不带过去。陪嫁也不想要,他一再坚持,我略挑了些简单的物品,敷衍而已。

待我的婚礼完毕后,云舒也将去胤祥府上暂居。

临出门子前,我将当日胤禛赠的白玉牡丹凤凰佩交给汀紫:“代我将此物交给四爷。”我要嫁出去了,今后和这个王府将没有一点关系。我不想身上再有任何这里的东西,忘就要忘得彻底。

康熙和德妃娘娘亲自到场,恐怕任何一个阿哥娶侧福晋都没这么风光吧?老爷子还是疼我的,怕我受八福晋的委屈。

射花瓶之后,胤禩用红绫牵着我去拜堂。即使隔着这条结了大绒花的红绫,我能清晰感受到,红绫传递过来的胤禩的喜悦。胤禩,你真的爱我吗?我心里迷茫……

拜过天地,送入洞房。

我端坐在红桃木龙凤大床上,从盖头的缝隙里,看自己脚上红色鸳鸯戏水的绣鞋:“我真的就这样嫁人了吗?”

一杆喜称挑开了我的盖头,我抬眼看时,碰上了胤禩喜气洋洋的脸。

胤禩坐到我身边,喜娘把我们的下衣摆牢牢系在一起。有人上来撒帐,有人上来送各色点心……我机械地由她们摆布着,让我吃我就吃,让我喝我就喝……似乎,此时,这个婚礼上的我只是一具躯壳……

呼啦啦,洞房里拥进来一大群人!!

打头的是老九、老十!后面的几个也是胤禩的兄弟。十四阿哥现在军中,今日是不会出现了。没见到胤禛和胤祥。

十阿哥嚷嚷着要闹洞房,恭喜他的八哥得了美人:“喝个交杯酒!”

那次草原之行后,我与这个直筒子也没什么嫌隙了,彼此混得还比较熟。

胤禩还未来得及开口,我拦了喜娘,自行起身走向桌边,拿起金边珐琅酒杯笑道:“这杯儿小了,我先和八哥喝过。回头换大的来,再跟你十弟一争高下。”众人一阵惊呼!十阿哥撮着牙花子,直抽冷气:“纱纱,你今儿要跟我一醉方休吗?今儿可是你的好日子,醉了……”我淡然一笑,将一个酒杯递到胤禩手中,对十阿哥道:“就是好日子,才要一醉方休!”言毕,大大方方与胤禩交杯。

我将酒杯递给喜娘,往洞房外走去:“走!喝酒去!”但是,我忘了衣服的下摆还未解开……脚上一绊……好险!幸得胤禩及时起身抱住了我,他凑到我耳边:“纱纱,你有什么委屈,一会儿告诉我好吗?别去喝酒,伤身子的。”听着他温柔的声音,我面上一红,忙拿袖子遮了脸。

十阿哥先喊起来:“你们当众就热乎上了!!简直就是刺我们的眼嘛!”九阿哥拉住他:“十弟,你混说些什么,我们出去吧。”又对胤禩挤挤眼:“八哥,春宵一刻值千金。兄弟们不打扰你们了!”众人正要退出,又有人从外面进来!

是胤禛、胤祥!

“四哥,你们来晚了。早点来,还能见个西洋景儿!这会儿,八哥和纱纱要洞房花烛了,我们都出去了吧。”十阿哥浑然不觉胤禛的脸上挂了霜,犹自嚷嚷着。

我心里叫苦:“胤禛,你来干嘛呢?”我往新床上跑,下意识想寻个东西把自己藏起来。结果又被衣摆绊住,差点摔个嘴啃泥!胤禩索性打横把我抱起来,低声道:“纱儿,有什么,等客人走了再说好吗?别走来走去的,仔细摔着了可不许哭。”我顺势把头埋在他肩上,暗里使了个眼色,让胤祥把脸色铁青的胤禛拉了出去。九阿哥看出气氛有些诡异,忙拉了嚷嚷着要我和胤禩表演的十阿哥,哄了众人都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胤禩。

胤禩将我放到床边,解开衣结,拍拍我的面颊:“我出去应酬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在屋里等我好不好?”我握住他滑过我面上的手:“八哥,我跟你一块儿出去吧?”“没有这样的规矩,新娘是不能出去的。” 胤禩有些迟疑,我已经起身,主动牵了他的手,往屋外走去:“规矩?规矩能当饭吃?”

那日,我醉了,我知道我醉了,不听胤禩的话,先把十阿哥喝到桌下去,又把紧跟着上来欲劝说我的九阿哥和十三阿哥都喝到地上去了!我还不足意,在众人惊讶胤禩新侧福晋好酒量的呼声中,主动“招惹”胤禛:“四哥,谢谢你为了寻了这门好亲事……”酒不醉人人自醉,我的舌头大了:“为了感谢你,我今儿可得好好跟你喝一杯!来,干!”我摇摇晃晃拿杯沿儿去碰胤禛面前的酒杯。胤禛面无表情,拿眼看我,眼中竟有隐藏极深的恨意,我斜着眼看他,眼波春色撩人,满溢无限风情。全不顾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啧啧有声。

胤禛,我无论如何都要在你心里划下深深的痕迹,要让你后悔!

胤禛直视我的眼睛,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哈哈哈哈!!”我仰天长笑,将手中的酒杯掷到地上,偏偏倒倒,我一把扶住桌边,任大滴大滴泪珠滚落,砸在绣着怒放牡丹的桌布上……胤禩忙抱起我,我依稀听见他对众人笑道:“纱儿醉了,我带她进去休息,各位请自便。对不住了!”模摸糊糊,我沉入了睡梦中……

醒来,桌上一对龙凤相抱的红烛,烛泪凝结成婉转的烛花缠绕在烛身上。

我只着一身月白中衣,卧在大红茧丝龙凤被底,胤禩亦是一身月白中衣外披一件深紫色长袍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看我。

胤禩的目光让我身上一阵温暖。我探手握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对不起,婚宴上,丢了你的人。” 胤禩温和一笑,双手将我的手握住:“说哪里话呢?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事,发泄出来就好了。别憋着,难受。”我有些羞涩,从他手里抽回手,见他脱了紫色长袍欲上床来。我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不!”他诧异。我低头,复又抬头,幽幽地望着他:“八哥,我们可不可以只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

胤禩塄怔了:“莫非……莫非……你和四阿哥有……我们满人不在乎这个。”

我忙摇头:“没有,我和他并没有什么逾越之事。只是……我还不能接受你……身体不能,心也不能……”

胤禩隐隐叹息一声,抱了几床被子铺到地上:“你不乐意,我本该出去的。但我若新婚之夜就冷落你,怕你将来在府里不好相处。也罢,日后我在你屋里就打地铺吧。今儿都乏了,早些歇息,明早还要进宫面见皇上呢。”

我下床,按住他的手:“你还是睡床上吧,我睡地上。你是阿哥,金尊玉贵,地上的潮气重,日子久了怕你受不了。我毕竟是在江湖上漂泊大的,要坚韧些。”

两人各执被子的一端,争执不下,成拉锯状。

良久,胤禩温和地笑了:“算了,都睡床上吧。我保证不碰你,直到你心里接受我那天,好吗?过几日去换个更大的床。”

我傻傻的看着他亲自把床铺好,做了两条被筒,自己钻进外边的一条,笑着对我说:“睡吧,我是乏透了。”

我溜进靠里的一条被筒,向里假寐,心里涩涩的:“胤禩,我雪纱何德何能,蒙你如此对我?”

胤禩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静……

半夜,寒气渐渐侵上来,胤禩隔着被子从后面抱住我,我颤抖了一下。却听他温柔的声音:“睡吧,我怕你冷,只搂着你,不会做什么的……”我在他的怀中,竟然渐渐睡沉实了……

一觉到天明,醒来,胤禩已经不在身旁。有个清秀的丫头上来,掀了帘子小心问道:“雪福晋醒了?”我坐起来道:“八爷呢?”“主子四更天就起来,收拾准备好一人进宫去了。他见雪福晋睡得沉,就没叫醒福晋。”“失礼了……”我翻身下床,丫头忙拿了一件松花的旗袍来为我换上,又有另外两个大头头手脚利索地端上洗脸水和青盐。

梳洗后,那来叫起的丫头已经带着小丫头在外间的桌上布好小菜和燕窝粥,过来请我:“雪福晋,请用早膳。”言毕,和另外两个大丫头垂手在一旁。

“这丫头到还伶俐清爽。”我心想,一面细细地喝着粥,一面问那叫起的丫头道:“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你们两个呢?”

“回福晋,奴婢叫小菊,这是絮儿和绵绵。”叫起的丫头口齿清楚回道,“奴婢们三个都是主子爷的家生奴才,是主子爷亲自挑了奴婢们一起来服侍雪福晋的。”

我一笑:“是可伶俐的丫头。好好在屋里干吧。爷多早晚回来?他走时交代过什么没?”

小菊忙蹲了个万福,道:“回主子,主子爷出门前只说让我们好好服侍福晋。”我放下喝了一半的粥:“其他的就没了?”小菊迟疑一下,道:“按规矩,主子今早该去给福晋请安的……只是……”我拿筷子随意夹了一点糖醋鸡瓜放在嘴里细细嚼了,问道:“继续说。”小菊回道:“是。主子爷说了,雪福晋不想去就不去。”我淡淡一笑,对小菊道:“刚吃了饭,坐着怕积食。你陪我出去走走吧。我得熟悉下地形。”小菊忙答应着,伸手过来让我扶了,两人出屋去。

胤禩家的花园和胤禛家的差不多,随意的逛着,我向小菊打听了些府里的情况。胤禩还有两个侍妾,有一个还为他诞育了儿子,但由于八福晋的阻挠和撒泼,位份还是那么低。

胤禩拨给我住的院子,是个带天井的小院,名为“雪舞居”。院里有好大几棵百年松树,沿着屋檐,种了一溜儿的翠竹和菊花。除了菊花,别的和听凇馆到有几分相似。

我溜了会儿湾,回到院子里,让小菊搬了张贵妃塌,侧身卧在松树下休息。

说实话,这些养在深闺的女人,包括丫环们,除了做点针线拉拉家常,踢踢毽子之类简单的运动,几乎就没什么事情可做。

隐隐有些感觉不对劲,果然有二门的婆子来报,大门外有一群衣着华丽,气质不凡的人带着一大堆箱笼找我!

我忙带着丫头们迎了出去。

大门外的空地上,铺好一幅华丽的云纹蜀锦,我的结拜姐妹,魔族女王——飞星,一头黑亮如漆的长发,头上带一顶小小的精致的金色盘龙冠,身着黑色绣金色魔纹的对襟宽袖长袍,高傲地站在蜀锦上。云舒的姐姐云卷身着豆青色珍珠光泽的长裙立在飞星左边。飞星身后,一群魔族侍卫化做人形,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簇拥着飞星和云卷。

我微笑着迎上前去,和飞星紧紧抱在一起!我在她耳边低声道:“怎么大驾亲自光临?”飞星亦低声道:“姐姐,我放心不下你。特地来看看。”我携起她的手:“走,到我屋里去说。只是我屋狭窄,弟兄们只好坐在天井里了。”又抱抱云卷,并令人去胤祥屋里叫云舒也过来。

早有侍从在前面的道路上铺陈蜀锦,好让我与飞星踩踏。

我与飞星正要进大门,只听一声怒喝:“慢!”

(二十八)嫁妆与阴谋

郭络罗氏柳眉倒竖,凤眼圆睁,一脸怒气扶了小丫头站在门口。刚才的厉声呵斥就出自她的珠唇!

我对郭络罗氏浅笑道:“福晋,这是我妹妹。今日来贺我新禧的。不是旁的人。”

“雪福晋,别以为你是格格,只要你入了这家门,就得守你那身份该守的规矩!不过是一个新晋的小老婆,早上不来问安也就罢了,还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这王府里引!可别坏了我家的门风,让主子休你出门!” 郭络罗氏的嘴真是尖刻,眼底尽是轻蔑的神色,“休了你还是好的。若是过头了,好不好打一顿,卖了你去那烟花之地。让你生不如死!可记住了?记住了就快带你这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快快滚了去!”

我与飞星相携立着。飞星侧过脸,淡淡对身旁的云卷道:“还要等我开口吗?”云卷欠身:“不敢有劳主人。”她回身对侍从们做了个手势,立即有两个身形高大灵巧的黑衣侍卫从我们身旁过去,站到郭络罗氏面前。

“雪纱!你要干什么!太放……”后面的字还没容她说出来,早被一个侍卫老大的耳光扇到大门角落里去了!有家丁抢上来要护主,也一股脑儿被扇到院子七横八竖倒了一地。郭络罗氏的丫头们缩在她们主子身边,大气也不敢出。家里的男人女人们都圆睁着惊恐地眼睛注视着我,惶惶然如大白天被猫逮个正着的小鼠!

我款款行至郭络罗氏身旁,俯身亲手扶起她,郭络罗氏估计还没回过神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满是惊惧。

我漾开如花笑靥,低声道:“福晋,对不住了。我的妹妹脾气不好,请勿见怪。”又叫那些丫头们:“好好扶了主子奶奶回屋歇息。”丫头们喏喏上来搀了郭络罗氏,脚下生风般,连抗带拽回屋去了。

我依旧携起飞星的手:“妹妹,走,去我屋里喝会儿茶。”

一时云舒也来了,姐妹相见分外亲热。云舒听说是飞星和云卷要来,早带了无数好吃的,在天井里和云卷及众弟兄们,吃得不亦乐乎!

我把丫头们都打发了,屋里屋外都是自己人后,才问飞星道:“妹妹今日亲自前来怕不是只为贺我新禧吧?”飞星高贵的脸上本有若有若无的笑容,闻言转为冰冷:“姐姐,你好糊涂。你是何等尊贵何等高洁的人?怎狠心如此作践自己?”我淡笑摇头:“身份本来于是我就无所谓的。我如今对一切都倦了,只想做个普通人,过一点平凡淡漠的小日子。四爷,琴轩的事,想来你也知道的。我估摸着他多次转世后,记忆虽有我家祖先加的封印,但也消磨得差不多了,就算是解开,也是空白。”“难道姐姐认为人皇的八子是你终身所托?”飞星道,“此人,明狐曾来回过我,人确实不错,姐姐为何不带了他一同回魔界?也强似在人间受这些气?”我继续微笑摇头:“妹妹,我已告诉过你,我很想过一段时间平凡人的日子。何况,经历了这么多,我认为我还需要再考察一下胤禩。”“也好,姐姐。只是胤禛加诸你身上的耻辱和他对你的态度作法,我实在不能容忍!”飞星的面色越发冷峻,“待他登基之时,姐姐当兵临城下,灭了他,方消心头之恨!”“呵呵,”我笑出了声,“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早年我不也是在王位和他之间选择王位吗?还累他牺牲……一报还一报罢了……如今,三世情债已了,我也要逍遥过日子了。”飞星渐渐浮出笑容:“姐姐若能这样想,当是最好。”她唤了一声云卷:“卷儿,拿那些东西进来。”又探身对我道:“妹妹来得匆忙,略备了些微薄物品,权且作为姐姐嫁妆和贺礼的一部分。大礼待姐姐携驸马归来时,再行。”侍从们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箱笼抬进来,箱笼的外表都很普通,不用看,我也知道是无数珍玩。飞星又从云卷手里拿过一叠银票,递到我手中:“姐姐,这里是十万两金子,你留着闲用吧。”“妹妹,”我推过去,“这里又不少我吃穿,拿这些来作甚?”飞星硬塞到我手中:“姐姐,人世间的事情,你也知道,钱不是万能,但没钱是万万不能。拿着,不够再让青行灯来取。”我一笑,接过了,漫不经心地随手放在桌上:“既然妹妹一番好意,我便收下了。只是这些箱笼还请妹妹带回,我委实用不着。留着我回来再说吧。”飞星低头思量一阵,只取了一个一尺见方大的三格屉笼,让云卷捧到我面前,依次抽开。我看时,最上面一层是满满的大拇指头大的各色猫眼、祖母绿;中间是四颗三寸来许的夜明珠,下面是一对儿黑色晶玉璧。前二者是人间珍宝,后面这对玉壁是人间没有的东西,与我的镯子是同一材料,只我家乡出产。飞星道:“别的东西冗沉,只这个略微小些,姐姐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这对玉璧是姐姐当年赠给我那块晶玉做了首饰后剩下的材料,我令人做了这对玉璧,请姐姐赠与心上人作为表记。”我微笑接了放在桌上,道:“还是你细心。”飞星执了我的手:“姐姐,其实你何苦受这些闲气呢?早些回来,咱们一处同乐,还自在些。”我微笑不语,只紧紧握了她的手。

天井里有人声嚷嚷,我忙到门口看时,是胤禩回来了。他立在院子门口,见一院子的人和东西,愣了神。我迎上去,将他拉到屋里,指着飞星道:“这是我妹妹飞星。飞星,这就是胤禩。”飞星只对胤禩浅浅矜持的笑笑,就对我道:“姐姐,今日我先告辞了,若有事,只管让人来报信。”我点头,对云舒道:“你去送送我妹妹吧,然后你自个儿回去,唔?”云舒答应着和云卷及弟兄们带着东西旋即离去。

屋里只有我与胤禩,胤禩愣了半晌:“纱纱,你不是普通人罢?”我一笑不答,回手拿起桌上的银票递给他:“爷,这是我真正的嫁妆,你收着,将来有用的。” 胤禩不接,道:“你的私房自己收着,给我何用?”我便将适才飞星赠的三格屉笼中那二块晶玉拿出来,把银票放进去,推到他面前:“八哥,这些东西你替我收着吧,将来家里一定能用到。我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人,还分什么彼此?” 胤禩展臂欲搂我,被我躲开。我淡淡道:“你自个儿唤人放到你认为妥当的地方去。我不管了哦。”说毕,出了屋门:“我去散散步,八哥要不要跟着?” 胤禩一笑,跟在我后面。两人往花园走去。

那日郭络罗氏挨了打,嚣张的气焰顿时化为乌有。不知她到底向没向胤禩告状,反正是没人来问我。

日子一天一天打发过去,胤禩几乎夜夜都在我屋里,不过只隔着被子抱了我睡觉罢,绝无半点越轨之事。真乃谦谦君子?

八月中秋,我懒懒地,不想去宫里领宴,其实是不想见到胤禛。胤禩也不强求我,只交代我乖乖在家里等他,他和福晋去宫里拜了皇上,很快就回来。到时候再陪我好好喝几盅。

不料,他很快就回来了,老九老十那一对活宝,也厮跟着来了!

院子里的五颜六色菊花正好开得灿烂。小菊等在院子里的松树下布了一桌精致的菜肴。中间一条下午二门的人才送来的新鲜黄河鲤鱼,我令厨下清蒸了,撒上菊花瓣。四周分别是木耳清扮黄瓜、油爆小龙虾、爽口口条、一品豆腐四样小菜。酒是飞星让青行灯带来的“龙血”,是用她当年平定龙族叛乱时的亲手斩杀之龙王血酿造,酒色红如血浆,隐隐有紫光泛出。龙族的血有快速愈合伤口、起死回生的奇效!但她送我的这坛是勾兑过的,效果没那么神气,只能强身健体而已,这酒闻着略带甜腥,入口也是略有血腥味,不过细细品尝却有甜香,下肚后能让人全身为之一暖,精神振奋!

我亲自执了银制酒壶(龙血只能以银制器皿盛装,别的一沾立即凝结成块再不能用)为他们兄弟三个一一斟满,三个刚喝进嘴里,马上都变了脸要吐。我故意作恼状:“都喝下去!这么好的东西,我也只一坛,半斤的样子,哪里够你们吐的!”三兄弟只能勉强咽下去……首先嚷着还要自然是十阿哥:“纱纱!好酒!虽然刚入口时,感觉和喝血差不多!”我微笑为他再斟一杯,又往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夹了些鱼肉:“酒是好酒,菜却是家常。十爷别见怪。”“纱纱,你这是见外了。”十阿哥一仰脖子又喝了一杯,“叫十弟吧。论理我还该叫你一声嫂子呢!”我面上一红,忙放下酒壶,假装冷了,扶了小菊回屋换衣服。

换了身衣服出来,还未走到席前,风送来了九阿哥的声音,很低,我却能听得很清楚:“八哥,你真的就要放弃你苦心谋划这么多年的基业吗?”我放慢脚步,想听听胤禩怎么回答,胤禩慢慢饮尽杯里的酒,淡淡对九阿哥道:“张明德曾对我说‘得雪纱即可得天下”,但我真的得到她时,发现已经足够,还要那天下干什么呢?如今,我只想好好跟她平平淡淡地过,别的再没什么想头了……”他话音未落,我已站在他身后,胤禩忙回头道:“换了衣服了?来,坐到我身边吧,我们再喝一些。”我淡淡道:“胤禩,我都听到了……” 胤禩站起来,急道:“你听到什么了?”我冷冷笑道:“原来一切都是阴谋!” 胤禩抱了我的双肩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起誓!”我甩开他的手,冷冷道:“不是哪样?怪不得你对我那么的温柔,原来……”泪珠欲涌出眼眶,我硬生生憋回去,面色因为激动而有些潮红:“胤禩,我错看了你!”我回身,往屋内奔去!

伏到床上,我心中恨、悔、怒、急、苦五味陈杂!手指一根一根纂紧握成拳头:“恨!”一双大手握了我握成拳头的手,我抬眼看是胤禩,他伏在我身边!

“你还来干什么?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我低声道,口气极端冷漠生硬。胤禩不顾我的威胁,强行将我搂入怀中:“纱纱,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用解释。原来,你们都是在利用我!”我的身子在他的怀中虽然没有挣扎,却僵硬如石头!

“纱纱,”胤禩吻着我的耳垂,“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要告诉你,我是真心的爱你!”

“闭嘴!”我出离愤怒,伸手欲给他耳光,“不要玷污这个字!”

“纱纱!”胤禩抓住我的手,“听我说。我说完一切,你要走也好,要杀我也好,都随你。”

“讲,”我冷笑道,“看你还耍什么花招?你的好皇阿玛,生的儿子一个比一个厉害,心机一个比一个深沉!”

胤禩叹息一声,缓缓道:“张明德当日曾给我讲过,若能得到你,就是皇阿玛不传位给我,我也一样能坐上那个位置。所以刚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出于这样的动机来吸引你……”我恨恨看他一眼,胤禩忙搂紧我,继续道:“后来,我却真的爱上你了……你总是很淡然的样子,对一切都很平淡,除了对四哥。谁都看得出来,你深深爱着四哥。可惜,四哥是一心要天下的人。于是,我想,他要江山,我要美人……”“呵呵,你能放得下江山吗?”我冷笑道,“不错,皇位,我确实能帮你轻而易举的拿到,但是,你现在还能指望我帮助你吗?”

胤禩忽然用唇堵住我的唇!狂热,用力,深入,霸道!他的手臂同样用力箍着我,仿佛要把我融进他的身体里去!

我咬了他的唇!

胤禩放开我,抬手去抹嘴唇上的血珠,我冷笑看他。他沉默了,良久,起身往外走去。到了门口,胤禩回头道:“不管你相信与否,我现在都要告诉你。我已经放弃了对皇位的所有想法,只希望能和你共度一生。四哥将来坐上那个位置后,我、老九、老十、甚至老十四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我会用我有限的生命去爱你,好好爱你!”说完,他径直出屋去。

我慢慢地坐到床上,拉了被子将全身隐藏……胤禩,胤禛……

(二十九)公主

胤禩对我,就跟我们从来没有中秋之夜的争吵一般,依旧那么温暖体贴。我对他却冷淡了不少。胤禩浑然不觉一般,仍几乎夜夜宿于我的雪舞居。

我再不让他抱我,入夜就跃到房梁上去睡觉。开始胤禩还要在下面焦急地叫嚷,怕我摔着,我懒得理他。如此两月过去,他见劝说无效,便开始戏谑我为小耗子,专门爬房梁的小耗子!还真拿手指刮了脸皮羞我。我吃笑不过,一不留神从梁上翻下来,却正好被他接在怀里……

其实我心里已经原谅了他……至少和他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我竟然有了从未有过的安心……阴谋就阴谋吧……感情,对我来说真的是奢望吗?祖先们对我下的诅咒,真的不能破解吗?不,我要赌这最后一次!命运,即使掌握在自己手里,有时候也是赌博!

“其实你想笑,是不是?”我缩在他怀中,他逗我。我故意别转脸去不理他。胤禩将我放到床上,盖上被子,又到距床前一步之遥处,抱拳深揖下去:“娘子,小生冒犯了娘子,这厢给娘子赔礼了。”我再也撑不住,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 胤禩复上床,欲搂我,被我躲开,他无奈收回手道:“唉,别跟我赌气了,好吗?”我不点头不摇头,只微笑看他。他兀自拉了被子睡下,口中喃喃道:“唉,只有睡觉才能忘记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亦躺倒,却不如往常一般向里,只面对他。胤禩与我四目相对,做不解状。我先笑起来,打他一下,又翻身向里:“谁生气了?”须臾,胤禩的手臂又搂上来……

十一月二十日,胤禩生母良妃的忌辰。

我陪胤禩去庙里上了香,请法师为他的母亲做了法事。

出庙后,两人相携着,去香山看红叶。

红叶是京城最浓最浓的秋色,目下已是深秋,片片深红的枫叶在瑟瑟秋风中飘落,化作枫树根部的泥土,守候明春的绽放!

我特意寻了株枝干粗壮的枫树,遣散仆从,趁胤禩不注意,双手在他腋下轻轻一抬,竟带了他一起飞上枝桠,稳稳坐在上面!

胤禩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我捂着肚子笑不可遏:“八哥,别怕呢!有我,摔不了你!” 胤禩哭笑不得、战战兢兢搂紧了我:“唉,讨了你,真是自讨苦吃!”我故意拉下脸:“胤禩,今天我要报以前你算计利用勾引我的总账了!” 胤禩坐稳了,恢复了如常的温和面色,道:“要杀要剐都随娘子。我胤禩如今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我黑着脸道:“取你性命如探囊取物,你当真不惧?” 胤禩怅然笑道:“能死在你手里,我也无怨了。若有来生,我一定会先来寻你。初时,我希望得到你而得到天下,后来,才发现,你比天下更珍贵。” 胤禩的笑越发深沉:“我也为四哥不值,白白舍弃了你。”我的面色渐渐缓和,淡淡道:“明狐还跟你说了些什么?”“明狐?你是说张明德?” 胤禩略微惊讶。我笑道:“他不是把什么都跟你说了吗?”“张明德只跟我说,你不是平常人,要我接近你,获得你的帮助,最好能让你爱上我,这样你才能死心塌地的帮我。”“呵呵,明狐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我冷笑道,“没料到吧。他是我手下的千年狐妖。他为你出谋划策,都是我授意的。不过我没想到他会反水跟你出这个馊属意。”“原来你也在算计我?怪不得我争不过四哥呢。” 胤禩的反应出奇的平静,拿额头抵了我的,“罢了,从此我们都扯平了。你不许再跟我提以前的事儿,我也不提,咱们好好过?”我淡然一笑:“好吧,你不计较,我也不能再计较了。”伸手扯过几片枫叶,抛向空中:“以前的事,就如这叶子,都随风去吧……”

嫌隙化开,我与胤禩的心似乎靠近了许多。

我俩在枝桠上,山风被层层密密的树林过滤后,秋天的凉意不再明显。胤禩细心扯过身上的夹棉披风,裹了我,我靠在他肩上,一起极目远眺这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景色!

胤禩在我耳边轻轻诉说着他幼年时的一些经历,因为出身低贱,不得不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能换来皇阿玛一点笑容;他是阿哥中最早封为贝勒的,然而又有谁知道这光鲜的背后,他付出了多少艰辛呢?童年的经历最能影响人的一生。童年的痛苦记忆,很多年后依然会出现在他的梦境里……母亲逝去时,拉了他的手,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凝成一句:“孩子,对不起……”因为他的母亲知道,她卑微出身,会成为她这个优秀出众的儿子无法继位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胤禩,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我低声道。胤禩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可以开讲。

“在离大清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十分强大富庶的国家里,按照这个国家王族代代相传的规矩,他们的女王,一国之君是必须保持独身的。一来,可避免受感情困扰影响对国事的治理;二来,若是嫁了人,女王身上所具有的来自家族遗传的很多特殊能力就会消失,彻底变成一个普通人,这样的女王, 也许就不能很好的守卫国家了。所以,历代女王都恪守族规,单身至死。王位将由与女王血缘关系最近的王族女子的长女继承。”我徐徐道,往事一点一点从心底飘上来,又沉下去,本已寂静许久的心湖深处,再度泛起波纹……

“那一年,当任女王的亲妹妹生了她的长女,这个小公主一出生就遭来王族上下,乃至元老院重臣的一派置疑。因为小公主首先不具备王族女子独有的绝美容貌,其次,她的眼睛不是纯正的银色,微微有些泛异族的紫色;再次,女王通过其他方式验证了,小公主身上有一些不属于王族的东西。大家都怀疑,这个小公主的血统是否纯正。小公主的父亲站出来力排众议,坚称小公主是他的亲生女儿!小公主身上与众不同的东西,不过是巧合。疑论渐渐随着小公主的妹妹的出世而消散。第二个孩子身上再没有什么不同的东西。”

胤禩打断我道:“告诉我,那个小公主是不是你?”我笑而不答,继续讲述着故事:

“小公主和她的妹妹渐渐长大,小公主因为出生时和她的母亲一起受到了置疑,母亲常常表现出对她的厌恶,莫明的厌恶。不论什么,她总是没有她的妹妹得到的好和多。但是,她的聪明能干甚至超过了她的妹妹,这个被认为血统纯正的孩子。包括女王,都认为小公主是非常合适的王位继承人。这时,首先站出来反对小公主继位的,是她的母亲!母亲一直力图劝说她的姐姐,女王,改立小公主的妹妹为王位继承人。小公主的出色表现已经征服了女王,女王没有改变主意。

女王的意思很坚定,臣子们的反对就没多大作用了。何况,小公主是非常出色的。所以,她成了新的女王。

新女王即位没多久,国家的边疆遭到了魔族的侵扰,新女王率军亲征,大获全胜。

凭借这次战役,新女王很快树立威信。但是,这场战争也让她失去了,她毕生的爱人……”

我停了下来,试探着去揭那道心底的疤痕……胤禩安慰我道:“不想说就不说了吧。我们的日子还长呢,日后慢慢讲给我听。”

我淡笑摇头:“还是一气儿说完,省得一次次翻出来又撕心裂肺。”

“还是小公主时,女王有一个深深相爱的恋人,是她治下臣属国的王子。王子一直希望小公主不要做女王,而做他的王后。可惜,小公主那时急于一心想要摆脱长久以来遭受的冷遇白眼,一心想要用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不比任何王族的孩子差。她狠狠伤了王子的心,在王位与爱情之间选择了王位。

等她做了女王后,王子没有因为伤透了心而离开她,反而成为她得力的臣子,伴她亲征。只是,她胜利回朝,他却永远地留在了战场上……

后来,女王的母亲临死前,告诉了女王一个秘密:女王确实不是纯正的王族血统。她有一半魔族的血!那时,她的母亲和魔族一个兽神将相爱,却不能相守,被父亲发现时,母亲已经怀上了女王。父亲和母亲的婚姻是政治婚姻,本没有真情可言,但父亲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他原谅了母亲,并让母亲生下女王,因为孩子无辜,父亲这样说。

女王即位后的那场战争,是女王的生父蓄意发动的,女王的恋人也是生父刻意杀死的……女王的生父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自己的女儿,得知亲生女儿已经登基,担心女儿最终无法放下这段感情,,才狠心杀了王子!同时也希望借这场战争,让女儿尽快树立起威信……”

胤禩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搂紧了我:“没曾想到,你竟然承受了这样大的苦处……我听来都觉得惊心。”

我的口气依旧淡漠,仿佛真是在述说着一个故事:“明白了一切的女王,不顾臣下的反对,百姓的请愿,在祖先的祭祀台前将王位禅让给了自己的妹妹,同时要去寻找王子灵魂的轮回,伴他一生一世。这在国家历史上还是没有的事,祖先震怒了,降下封印与诅咒,封印了王子灵魂里关于女王的记忆,如果女王追随王子三生三世都不能让王子主动想起她,那么他们将永远无缘。诅咒女王,如果王子或者其他男人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后,再去碰其他女人,她将全身血脉爆裂而亡,灵魂也将化为随风而逝的泡沫……”

“真的吗?”胤禩摇晃着我,“这是真的吗?”我浅浅笑着点点头。“纱纱……”胤禩搂紧我,“我……”我微笑着,云淡风轻:“所以,我不能和你有什么。除非你做到,只有我一个女人。” 胤禩面色有些惨然,他摇头道:“郭络罗氏虽然性子暴烈了点,对我用情却是极深……我不忍心伤她,她毕竟是我的妻子……”“胤禩,你所处的时代,造成了你不能只有我一个女人。我知道郭络罗氏爱你如珠如宝,所以……”我抬头看看天空,“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你看,仆人们都聚拢过来请我们回家了。”

车里,胤禩恍然大悟状问我:“张明德是千年狐妖,那你呢?”我坏笑着回答:“我是万年狐狸精!”“哦!”胤禩倒抽一口凉气,“大仙别害我!”手却将我紧紧搂入怀中……

(三十)登基

因为年龄逐渐老去,康熙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很多脏器都出现了衰竭。我时常奉诏进宫陪他闲聊,老皇帝终究还是担心他去了后,我受闲气,尽力在众人面前显示他对我的恩宠。

康熙六十一年,天交十月以来,雨就没停过。十一月后,雨点开始转为雪花。

十一月十三日酉时二点,因天冷,我本以和胤禩睡下。李德全急急自畅春园来,传康熙口谕,要我即刻进宫!

“怕是皇上要大行了。”我低声对胤禩说道,“你赶紧收拾准备,可能不一会儿,也要招你们进去了。”

詹宁居。

殿屋内地龙烧得滚烫,屋里药味混杂。我还未走近康熙的御塌前,就明显感觉到,这个千古一帝身上已经有了死亡的气息。果然,黑白无常站在塌边,手执铁链和勾魂牌。

人在人世间,会分三六九等,那都是人为的划分。人都天真的以为,到了阴曹,还是会分三六九等,那就大错特错了。地下和地上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阴间,所有的生命,上至帝王将相,下达虫鸟蝼蚁,都是完全平等的!所有的生命,归入尘土之后,都是一个模样,再无贵贱之分!

见我进来,黑白无常恭敬的拱手,示意不便行跪叩之礼。我不看他们,只做了个让他们出去的手势。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飘出去了。

“皇上。”我柔声唤他,“我是雪纱。”同时一手握了他的手,自掌心将灵力缓缓传递过去。“唔?”康熙似乎是从深沉的梦境醒来,发出微弱的声音。他先开目看看我,又看看四周,再闭目片刻,方睁眼对我道:“朕刚才睡着了,梦见在长白山上追一只猛虎,可怎么也追不着,又落进了一个雪洞子,好深,好黑,一直不能到底……”我示意太监端上一碗参汤,拿小勺子喂了康熙一点点,大部分竟都流到他颌下的明黄绢帕上去了。“皇上不要胡思乱想了,谁老了没个病痛的?向来人老了都觉得过冬天不易。皇上安心静养,开春了还去南巡。”我安慰康熙。康熙缓慢地摇着头:“纱纱,朕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也亏了年幼先帝盯得紧,基础打得牢实,不然朕也挺不了这么久。”我微笑着,拿了大迎枕放在他脑后,为他垫得略略高些,方便他说话。康熙歇了一阵又道:“纱纱,朕时日无多了。今日赶在宣皇子来之前先见你,朕只想跟你说,别恨四阿哥……”我心里一阵隐痛,忙掩饰道:“皇上说哪里话了?您老人家好生歇息,养养神,我带了紫竹笛,要不要听一曲?”“纱纱,朕的儿子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请千万不要恨老四……大清江山,祖先们金戈铁马征战来的江山,不能断送在朕手中……”康熙仿佛要拼尽全身力气,抓着我的手,竟然有些疼痛,“纱纱……朕的四阿哥对不住你……”我轻笑,对康熙道:“皇上,横竖大清强盛三世,您是不担心的。”康熙疲惫地闭上眼,有泪珠从眼角滑落。他的手松开了我的,不再与我说话。

自鸣钟指向了丑时,门帘掀起,打头进来的是三阿哥,后面依次跟着七阿哥等皇子。张廷玉等大臣也鱼贯二入。我看到了胤禛、胤禩、胤祥,忙起身闪进御塌后的帘子内,掀了条缝,打量着眼前紧张的空气。

少顷,步军统领兼理藩院尚书隆科多手捧放于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密诏,康熙示意张廷玉宣诏。

遗诏很长,下面跪着的阿哥们不免窃窃私语,嘈杂一番。

终于,听到张廷玉读出:“……皇四子人品贵重……继承大统……”话音未落,阿哥堆里已如滴水进了滚油锅,炸裂开来!

没容他们声张,张廷玉转到帘子边,我藏身之处,低声道:“皇上请雪格格出来,有话要讲。”

我挑开帘子款款而出,在康熙塌边站定,康熙手指颤抖地指着我,由张廷玉对胤禛道:“皇上口谕:后宫命妇不得干预朝政……但……朕的和硕沸雪公主雪纱端慧稳重,不让须眉,今特旨,新皇若有不能解之事……悉可问之。任何”我欠身对康熙道:“谢皇上厚爱。”阿哥们又一顿嘈杂,胤禛、胤禩更是同时用惊讶至极的目光望着我。不理会他们,我只微笑环顾众人,便又退到御塌后的帘子里去了。

康熙大行,帘外响起惊天动地的哭声,胤禛终于获得了他想要的位置……我迷茫着,耳听得,帘外,张廷玉等已挪了椅子扶哭得不能自持的胤禛坐下,先定大事,再议为先帝治丧……

不知胤禩心里如何,我不便出去,只从后门退出詹宁居,独自先回了胤禩的府邸……

没让任何人跟从,也不乘车。我独行在泥泞的道路上,天空中的小雪花不知道人间已经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兀自簌簌地飘落……僻静处,黑依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在我面前:“大公主,弟兄们还需要继续守侯吗?”我忽然才想起,今夜我来畅春园前,已令黑依等率领魔族军队在京城四周候命,不论康熙的遗诏写的是谁,都要全力以赴扶持胤禛登基,其余人等若有阻拦,格杀勿论!原来,自己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他……一切都是下意识的举动,都是习惯……

“你带领队伍回去吧,暂时无事了。”我的话,竟然第一次说得这样有气无力,“回去吧。”黑依没有起身,只仰头看,诚恳道:“大公主,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无妨,你是我的贴身近侍,有直言的权利。”“大公主,”黑依顿首道,“请大公主早断与新人皇的……”“闭嘴!”我大怒,黑依刺中了我心里的隐痛,“滚回去!”黑依再揖后,方起身隐去……

我不过是自欺欺人,最在乎的还是他……指甲深深嵌入掌中,已有血丝渗出,我浑然不觉疼痛……步伐有些凌乱,想哭,却哭不出来……如此关键的时刻,我心里唯一挂念的,还是他……我恨自己不能慧剑斩情丝……他那样对我,我却还要设身处地为他着想……我好恨……

回到雪舞居,胤禩已经回来,府里一片白色,为康熙戴孝。

“你去哪里了?” 见我摇摇晃晃进来,胤禩忙上前将我的手握进他温热的掌中,“手这样冷……先儿你出去时,我就担心你穿得过于单薄,怕你受寒。”我不敢与他关切的眼光对视,别过脸却又看到,他身后,眼中出火的八福晋。“纱纱,”胤禩为我批上了一件黑狐皮面的大氅,“进屋去吧。外面雪地里冷。”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无声呜咽……胤禩不解,只拍着我的背,柔声安慰道:“别太过伤心,伤了自个儿身子,让皇阿玛担忧。”我哭了一会儿,止住泪问他道:“如今的新皇帝怎么称呼?”“年号雍正,我等为避讳,都改了‘允’。我要进宫去为皇阿玛守灵了。” 胤禩道。我抱紧他:“我跟你一起去。”“这?”“我不怕,先皇今日特旨,何况我也是他的格格。”我定定看着他。胤禩叹息一声,携了我的手:“好吧。”

(三十一)何喜之有

守灵之时,我紧紧随了胤禩,举哀、上香、祭饭……纵然有人有心在先前的胤禛,如今的雍正皇帝面前搬弄些是非,说什么不合礼数,雍正只将搬弄之人杖毙,极刻堵了下面的嘴!

远在西北军中的允提昼夜兼程赶回京城,康熙灵前便与雍正争执不休。我心知,他是受了老九的挑拨,以为康熙真是传位于他。

手心手背都是肉,德妃娘娘又气又急,一时晕了过去。下面的跪的阿哥嫔妃们,有假哭助悲的,有干嚎添乱的,有哼哼着凑数的,有哈啦子老长想心事的……灵前乱得不可开交!

我几步上前,排开满脑门子汗的太医,握了德妃娘娘的手,将灵力输送过去。德妃娘娘果然悠悠醒转来,靠在我肩头,对雍正和允提有气无力哭出一声:“我的先帝爷啊,这可叫我怎么办啊?”雍正含泪道:“儿子请母亲早登太后之位,以正后宫!”德妃闭上眼睛无力摇了摇头。我对雍正道:“皇上,娘娘是心悸的老毛病又犯了,郁结于心。请皇上先送娘娘回宫歇息静养。”雍正忽然指了我,暴怒道:“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滚出去!”见他发怒了,众人都跪下瑟瑟发抖。殿内只允提直直站着,用轻蔑地眼神看着他的亲哥哥。我面色如往常一般淡然,只轻轻将德妃移给身边的宫女,起身,整理好衣裙。允提伸手给我:“雪雪,我们走!”我微笑对他点头,扶了他的手,两人稳稳当当向殿外走去。经过允禩身边,我放开允提的手,将手伸给允禩,允禩迟疑着把手放进我的手心,我淡淡笑着,拉他起来,道:“回家。”三人相携着,头也不回离开停着康熙灵柩的殿阁。跨出大门前,我回首看了雍正一眼,他什么表情,我没看清楚,但我知道,他激怒了我!

出乎常人意料,雍正很快让允禩与允祥、马齐、隆科多共四人总理事务,食双亲王俸禄。不久又授理藩院尚书,可谓风光无限,优宠有加!

雍正元年春天,八福晋的生日到了,家里热闹非凡!借这个机会凑趣巴结允禩的人,络绎不绝!

席间,众人举杯为八福晋上寿。她不接,只端坐着冷漠道:“何喜之有,不知陨首何日?”

冷场……不欢而散……

那一刻,我再次体会到了郭络罗氏对允禩的深情。此时,说这样的话,必定让皇帝内心愤怒,招来杀身之货都是可能的……和她相比,我自惭形秽……允禩给我的绝对比给她的多……相反呢?

雍正元年春夏之交,天降蝗灾!京畿周围农田刚抽青的作物,顷刻之间化为白地!

京城米价一夜之间连翻好个滚儿,一斗米本只需100文,两个时辰之后就变成一两银子!这还是时价,不定多久之后又是多少了。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只涨不跌!现在卖米,是大发了!

身在王府,外面再怎么饥谨,只要不战乱年代,吃穿都还是不用愁的。我令小菊通知厨房,减了每日膳食分例。允禩知道后,劝我不必如此,我只说本来就太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八哥,听说三哥和九弟他们趁这次粮荒,大量囤积大米,以期高价暴利?”晚膳毕,我与允禩吃茶时,问起。允禩喝口茶,放下茶碗,道:“是有这事儿。难道你也想加入?”我正色道:“八哥,你万万不可和他们一起干这种哄抬物价、祸国殃民的坏事。你其实该劝九弟赶紧低价出售粮食,不要和雍正作对。他如今是新官,正树立威信呢。你们下面七拱八翘,不配合,他必然恨你们入骨。将来位置稳固了,怕是要一个个除了才甘心。雍正的冷酷,大家都知道的,若想长久平安过一生,此时还是帮助他多些为好,至少不要唱对台戏。”“纱纱,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但九弟他们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我是劝不住的。” 允禩无奈。我想了想,道:“那八哥别参与就是了。” 允禩点头应允,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问我:“今天,京城里有十几家大粮行向朝廷捐献了近百万石上等好米,皇上大喜,亲自书写匾额‘大义米行’赐给那些店老板。”我轻轻拈到衣摆上的一粒水珠,笑道:“能尽快让朝廷渡过眼前难关最好。” 允禩一笑不再提关于米的话。

九阿哥等哄抬米价的事,很快引起雍正震怒。雍正下旨,勒令九阿哥等人必须低价将囤积之米售出,否则将以国法论处!九阿哥等被迫将米卖掉,雍正初年这场“米事件”才渐渐过去。

十四阿哥被雍正夺了大将军王的职位,发配去守皇陵。德妃心痛小儿子,对雍正的作法大为不满,便坚持不受皇太后称号,因此郁结于心,忧思成疾,一天天看着不行了。

西北的狼烟再起,罗布藏丹津起兵叛乱。雍正令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代天寻狩。

深居简出,我低调地在廉亲王府里生活着。云舒时常来和我闲话,老十三待她不错,她与兆佳氏等老十三的大小老婆们无事不多话,大家也还相安无事。

云舒告诉我,胤祯是个勤勉的好皇帝。眼下,于内国库空虚,吏政腐败;于外,叛军作乱。听说他每日都要看折子,处理公务到四更天,只略略睡一小会儿,又早朝继续工作。胤祥同样忙得昏天黑地,看不完的帐本卷宗。若不是云舒能一目十行,先看了再讲关键给他听,胤祥怕是早倒下了。

“雪姨,都怪我。那是给他吃那些药,他的身子骨都整虚了。前儿还咳了点血。”云舒拉了我的手哭,“让我带他回去吧。”我无语,此时说什么好呢?留下他,继续协助雍正,太过自私。若是他走了,雍正独木还能支撑多久呢?即使允禩等真心愿意助他,雍正也未必肯倚重。

正无言与云舒相对,小菊来禀,宫里来了人,要我即刻进宫!怕是德妃娘娘不好了,我心里一阵莫名紧张,忙辞了云舒,迅速进宫。

德妃,寂寞深宫中的对我最好的女人。她的儿子做了万人之上的皇帝,她未必就打心眼儿里高兴。也许,两个儿子都平平安安,幸福地过一辈子,才是她这个母亲最大的心愿吧?

刚进德妃娘娘寝宫,气氛异常低沉,雍正和那拉氏带着嫔妃、皇子都在,有哭得伏在地上的,有悲痛不能自持。我正欲上前,到德妃的床边去,边上一只手拉住我。一看,是胤祥。他面色悲痛,在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太后已经驾鹤归西……”

我还未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时,眼泪夺眶而出!德妃,我在人间的义母……想到她床前去,再看看她……

伏在德妃身边痛哭流涕的雍正抬起头,正好看见我,面色登时落下来。那拉氏拿帕子抹抹泪,对我道:“额娘已经去了,皇上心里正悲痛迷失着。雪福晋,你就不用呆在这里了。”胤祥张开嘴,想要说什么,我一把按住他的手,冷冷对那拉氏道:“太后也是我的义母,我想我有权利见额娘最后一面。”“够了!”雍正怒道,“你走,朕不想再看到你!”我的心一阵抽搐,退后几步,胤祥忙从后扶住我。

我很快镇定下来,凝视雍正,他躲闪着我的目光。“如果这是皇上的意思,我自然不好违逆了。”我微笑着转身离去,扔下一句话:“只是你别后悔……”

(三十二)山雨欲来

黑依来报,年糕在西北的战事推近得并不顺利。罗布藏丹津狡猾得很,年糕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年糕大军每天的花费是二十万两白银!康熙究竟给雍正留了多少家底,我很清楚。估计再拖个把月,国库将彻底空虚。

我叹息一声,令黑依通知我们的银号商铺,捐了一千万两白银给朝廷。银子刚刚交出去,飞星就来到我屋里。

飞星对我拿多少钱去抛洒,没有任何意见。但是,她认为不能再给这个无情无义的人皇任何帮助了。“姐姐,你的付出已经成为习惯,就算他前世因你而死,你也不能一味付出!我认为,你该还的情都已还尽,为这样的男人不值得。”飞星劝我道。我苦笑:“我欠他太多……那日,他死得那样惨,到死都还不忘要我忘记他,好好做一个万民景仰的女王……”“姐姐,你做得足够了,人、钱、物、力……无一不到。”飞星顿了顿,掏心窝子般继续道:“姐姐,妹妹直言,那个八哥,才是你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不如,携了他,一起回去吧。自在逍遥一生,强似在这人间受苦。八阿哥的将来,相信姐姐也能预见到,何苦呢?与其到时候去受那份罪,不如现在先走一步。留下这破落江山,谁爱要谁要去。”我摇头:“我舍不下琴轩,总想为他多做一些。虽然我知道他的记忆好象已经被消除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般的灵魂,甚或可以说是另一个人,我还是想多陪伴他一些日子,为他多做一些事。”轮到飞星摇头了:“姐姐,你这样痴情,又有什么意义呢?罢了,我也不劝你了。我也只能尽力成全你吧。”我紧拥飞星,大为感动:“好妹妹。”“姐姐,你我还分什么彼此。魔族能有今天,也全靠姐姐一力扶持,我这个做妹妹的怎能不感念姐姐当日辅助之恩呢?”飞星道,“不过,姐姐,你的事可要仔细思量,不可将一腔深情都付了流水……”“我明白的……”

年糕西征,生擒罗布藏丹津,一举剿灭残余叛军,大胜班师。大军入城时,百官跪迎。年糕高距马背,直到雍正亲自来迎,才下马虚跪。

雍正赐宴,亲自为年糕把盏。席间,年糕手下的将领身着战甲,酷热不堪。雍正令卸甲后再入席,将领兼以目视年糕,年糕轻飘飘道:“皇上让你们卸甲,你们就卸吧……”

这些都是允禩回来告诉我的,我只淡淡一笑:“年糕的死期不远了,年家也该败了。”握了他的手:“八哥[奇`书`网`整.理提.供],啥时候,你不要这个亲王,咱们去做那闲云野鹤去。” 允禩笑道:“好啊,我明儿就辞官去。”

此后,允禩逐渐淡出了雍正的政治中心,多数时候都称病在家,和我把酒吟诗,舞雪弄月。有时候也策马出城游玩,日子过得越发逍遥自在。

远离了喧嚣的尘世,远离了宫廷的纷争,我开始慢慢淡化对他的感情,允禩,用他孜孜不倦地爱,一点点攻占我的心……

然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十四阿哥依旧软禁着,九阿哥被发配到青海西宁军中软禁,十阿哥被雍正寻了个芝麻大点的事软禁起来。

即便是允禩已经放下了所有的争夺之心,危险仍然一步步靠近……

那日午后,八福晋急冲冲撵到我屋里,我与她是从来不说话不来往的,现儿却热辣辣地赶来了,脸色也不对头。

正想招呼她,八福晋先开口了:“雪格格,主子被宗人府锁拿了!我这会儿急得没辙。”我忙让她坐下,又吩咐丫头们奉茶来“福晋,爷是什么事被执的?”“就是不知道呢!刚才是跟着进宫的奴才回来报的信儿!可急死我了!”我不急不慢道:“这事我也是没脚的蟹,福晋是家里的主心骨,还得福晋拿个主意才好。”八福晋试探着,握了我的手道:“雪格格……我想,你毕竟是皇上潜邸出来的人……”我微笑着,故意道:“请福晋明示,雪纱愚钝。”八福晋终于沉不住气了,怒道:“雪纱,主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主子,你若不愿出力救爷,我也不勉强。只是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说毕,拍案而起,欲要出门。我的脸上依旧是淡然的笑容,款款起身,对八福晋道:“福晋不必着急,我这就备车进宫去面见我的皇兄。只请福晋不要多心,如今得先弄明白爷到底是什么事被捉。”八福晋如释重负,对我道:“你能如此,最好。二门那里,我已经备好车了,快去吧,被让爷在里面受罪。家里有我,别挂心。”我点点头,又吩咐了丫头们,赶着出去了。

进宫很顺利,估计雍正料定了我要来,没遇上什么阻拦,一路顺畅到了他如今看折子处理公务的东暖阁。

雍正鼻梁上挂着副法兰西进贡的水晶老花眼镜,捧了本奏折,在炕上看得很专心。直到李德全把我领到他跟前,小声道:“皇上,雪格格来了。”“唔。”雍正发下折子,看我一眼,对炕桌另一边的位置示意,“坐下和朕说话吧。”我上了炕,盘腿坐着,向雍正道:“四哥,近来可好?别光顾着忙,还是得多歇息。你登基两年多来,听说也就你生日那天好好休息了一天,平日都是看折子看到四更天才歇着,不过眯瞪片刻又早朝,长期下去,就是铁打的人也靠不住。”雍正拍拍上,指着我面前的茶:“喝茶,喝茶。”又拿起折子看起来,不再理我。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心中想乐,面上忍住了,伸手拿过一份折子,也陪他看起来。不过一碗茶功夫,我手上的折子就已看完批好。我放下,又拿了一本再看再批。炕桌上小山一样的折子很快便挪了个位置。

雍正慢慢放下他手里的奏折,我不用看,也知道他从眼镜上方在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雍正拿起我批过的折子,只看了片刻,立刻惊讶道:“这些话正是朕想说的……你?”“四哥,我们相处了那么久,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淡淡笑道,“斗胆冒犯皇上,在折子上涂了些鸦。”

气氛活跃了些,自我出嫁以来,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笑容。

听得金自鸣钟敲了几下,李德全上来道:“主子,该进晚膳了。”雍正对我笑道:“就在这里陪朕一起用?”菜碟子端上来,四菜一汤:青笋木耳肉片、素蘑菇、炒黄豆芽、炝锅藕片、酸菜鸭子汤,饭也是极普通的御田稻米。

有小太监上来轻轻取走菜里的银牌,又拿了乌木镶银的筷子一一尝试后,退下去。雍正方举起筷子,先让我道:“随便点。”我望着菜,只见一样荤菜,不禁叹息一声道:“四哥,你也太俭省了。日日那样辛苦做事,就吃这些怎能……” 雍正只吃了很小一碗米饭和一些素菜就停了筷,荤菜几乎没动。我心里忽然想起前世那句:“食少而事烦,岂能久乎?”我如雷击般,一手执筷一手端碗愣怔着。雍正见我不下箸,问道:“嫌饭食不可口?朕顿顿都是这样过的。我一向茹素,你是知道的。”我继续发神中。李德全凑过来,碰碰我:“雪格格,皇上问您话呢?”我:“哦!”了一声,急切对雍正道:“四哥,你不可以只吃这么一点点!平日里公务繁重,消耗大,你身子吃不消的!”雍正净了口手,笑道:“朕习惯了。本来在吃上就不怎么上心。何况虔心向佛,所以吃长斋。”我焦急道:“佛祖惠能还吃肉边菜呢,四哥也太诚心了些。你日理万机,营养跟不上,身体很快就要垮。”雍正笑了,插开话题:“你难得进宫,怕不是简简单单想劝朕多进肉食吧?”我低头不语。雍正一笑:“那看来是没什么事了。天色不早,你也早些跪安吧。”我抬头看他,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四哥,一千万两银子和百万石粮食,能不能换来我后半生的平淡生活?”雍正一惊,手指我道:“难道……是你!?”我微笑,凝视他:“四哥只需要回答我,能,还是不能?”雍正压低声音怒道:“你在要挟朕?”我故作惊讶道:“皇上何出此言?我并没有做什么?”雍正手指的骨节捏得“咔咔”作响,额上青筋隐隐暴出。我只微笑看他,眼里的笑意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减少。屋里的太监们都吓得瑟瑟发抖。

约莫一盏茶工夫,雍正面色渐渐平和下来,冷冷对我道:“只此一次,若他再有什么犯上的地方,莫要怪朕不留情面。”我针峰相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只愿皇上念及他已无心国事,放他一马,我愿随他归隐林泉,终老此生。”“放肆!朕不同意!”雍正失态,擂桌大吼。我笑道:“既然不同意,当初为何要将我嫁他?既然将我嫁了,他便是我的男人,是我一生的依靠,所以请四哥念在往昔我对你情谊上,让我们平淡幸福过一生吧。若四哥不念旧情,我也将不顾一切了。”我起身向他拱手:“告辞。希望呆会儿,我能和他一起回家。”话音未落,我人已飘然而去。

宫门外的车里,我等了一个时辰,听见仆人请安,忙挑开车帘探头出去,允禩在两个家人的搀扶下,正上车来。我忙伸手扶住他,待他坐定后,我细细一打量,才发现,允禩穿的不是今早的朝服,而是里面一件浅金的褂子。他的脸色很不好,手也是冰凉,一看就是冻着了。“朝服呢?”我将他的手拢进我袖里,暖着,“怎么咱们后面多了四名侍卫?是皇上加的封赏吗?” 允禩苦笑着摇摇头:“才从宗人府给放出来。白天朝堂上和皇上说话说恼了。皇上直逼问我:‘将政事都交与你处理,如何?’我忙跪下以死相推辞,皇上震怒,将我锁拿,交宗人府审问,是否有谋逆之心。适才才有旨放出,但令上三旗侍卫每日派四名侍从随侍,等会儿回家你也可以看到,王府周围肯定已经有若干侍卫驻守了。”我淡淡道:“随便他,就是他再调十万大军,我也不怕。人少了,打起来还不闹热呢。” 允禩抽出一手搂了我,下巴抵在我头顶:“纱纱,今儿你是不是去求了皇上?”我轻笑道:“我哪里会去求他?我只问他,一千两银子和百万石粮食换得回我们下半生的幸福生活不?”“你威胁他?” 允禩惊讶,搂紧我道:“别这样,他多疑,心胸狭窄,必定会狠命报复你的!”我微笑看着允禩,轻轻而坚定地吐出三个字:“我不怕!”允禩叹息着摇摇头,低头吻住了我……

廉亲王府周围果然驻扎了不少兵马。

八福晋从我出门后,就一直站在二门等我们回来。见允禩平安回来了,她念了一声佛,再也支持不住,软软倒下去……允禩忙抢上去,在她未落地前将她抱起。我亦跟上去搭了福晋的脉息:“不碍事,本来很紧张一放松就支持不住了。有些累,八哥抱福晋去歇息吧。” 允禩凑近我耳边低声道:“那,今晚……”我淡然一笑:“八哥好好陪福晋,她今天实在为你担了太大的惊吓。”我拍拍允禩的手:“放心。”允禩点点头,抱着福晋进去了。

独自回屋,躺到床上,一想起允禩在福晋屋里,我心里竟然有些酸的感觉……我吃醋了?以前他也偶尔在福晋屋里过夜,我从来都是无所谓,为何今日?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闭了眼睛,强迫自己尽快进入梦乡,只有睡着了,我才不去想眼前的烦心事……

(三十三)大厦将倾

雍正一共三子:弘时、弘历、弘昼。三个儿子都很出色,不过弘历较那两个要宽厚聪明些。雍正继位初,即下旨说明在位期间不立太子,只将未来新君的名字写在密诏里,封了放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待他龙归大海时,再拆开拥立新君。以防出现康熙年间“九王夺嫡”的惨烈局面。

雍正三年的春天,我与允禩在雪舞居的院子里喝着清茶,商量去哪里看桃花。

“去好好摇摇桃花,默默祈祷今年我走个大大的桃花运,遇上一个如意郎君……”我一脸沉醉的样子。允禩从塌上跳起来,抓了我的手,故作恼怒状:“你敢!看我不家法伺候!”我娇笑道:“莫非八哥要拿猪笼装了我沉塘?甚好,甚好,我不怕水,只怕……”“只怕什么?”他的唇又腻歪上来……我大笑着推开他,跳到松树上:“就怕晚上有蚊子咬我!” 允禩展开双臂,仰面对我道:“下来,别摔着了!我接你!”我乐不可支:“八哥,小心我落下来砸晕你!”两人正逗趣,有仆人来报,说是皇三子弘时来拜访廉亲王,已在花厅奉茶。允禩说声:“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再转脸对我道:“你下不下来,再不下来,我可走了。”我跳下去,却没有跳入他怀中,而是落在他旁边。“不去见见你侄子?” 允禩道,我躺回塌上,拿扇子盖了脸:“不去。我这会儿正好做我的‘桃花梦’去。”“看我等下回来怎么收拾你?”允禩拿手指刮了下我鼻子,出去了。

弘时大约是一年前开始与允禩接近,初时是假借探望我——他雪姨之名前来拜望。和允禩搭上后,时不时直接来找允禩。我没问允禩,但估摸和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密诏有直接联系。

平心而论,弘时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若做了皇帝也会是一个不错的君主……"奇"书"网-Q'i's'u'u'.'C'o'm"

我在绢扇后面露出一抹淡淡微笑……

个把时辰后,允禩回转来,坐回到他的塌上,伸手拿我盖在脸上的扇子:“睡着了?要是困了就回屋去,在这里睡,冒了风不好。”“谁睡着了?”我拿开扇子,“八哥,弘时老找你什么事儿?” 允禩看了我一眼,凑近我耳边低声道:“他希望我能做周公辅政……”我躲在扇子后,低声道:“那你怎么想?”“你觉得呢?” 允禩反问我。我笑着拿扇子拍了他一下:“大男人的事儿,自己拿主意,别问我。我是小女子,只管吃喝玩乐!” 允禩又气又笑,拿手胳肢我:“三天不打,还上房揭瓦了!我就不信治不了你!”我一面躲一面笑,允禩故意正经着说:“若是求饶,爷可免你一死!”我大笑着说:“头可断,血可流,坚决不投降!”“还嘴硬!”……两人在塌上笑闹成一团……

弘时与允禩走得越近越,他离那个位置就越远。允禩心里终究对雍正继位耿耿于怀,他多多少少还是寄希望于弘时登基,他就效仿周成王姬诵年幼继位,由叔父周公旦辅暂时代理朝政,主持国家大事,面向南方,身靠屏风,来朝见诸侯。其实,当个摄政王又有什么意思呢?明里好象全了未曾谋逆的名声,暗里一样是乱臣贼子……没意思……允禩,你若真想要那位子,还不如直接起兵。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天下本来就是天下人的天下,老百姓只管自己吃饱穿暖,谁做皇帝跟他们都没直接关系……老百姓要的是实在的东西!

不过……能借这个机会除去弘时,也不错……也好,让允禩彻底断了争权夺利的念头!

雍正四年二月,篡位心切的弘时,事情败露,被大怒的雍正开除皇室,在玉牒内除名。又因此事,允禩谋划其后,着将弘时作为允禩之子,允禩一并革去黄带子,撤销亲王爵位,暂押府中。

“被彻底软禁了?”我笑谓一介布衣的允禩。允禩亦笑对我:“有你在身边,我想,就算只能看见高墙上四角的天空,我也不会寂寞。”“说得好听。我可是关不住的哦。改明儿,我去求求咱们的四哥,让他给咱们几亩薄田,一间草屋,我们结庐耕田去。”我不以为然道,“再不然,我就把你那花园全部开成田地了。咱们自己种菜吃。” 允禩抚掌大笑:“娘子所言极是!”

说干就干,我把自个儿手下的丫头们,太监们招集起来,在王府花园了开出一亩三分地,种上时令蔬菜,又搭了扁豆架子,丝瓜架子,除草捉虫,浇水施肥,不亦乐乎。八福晋初时不大乐意我们天天耕耘,软禁的日子略长,日子越发郁闷,便也加入了种地的队伍,多少也是个打发时间的法子……

种的菜吃不完,我拿银子买通围困我们的侍卫,让他们给我送到胤祥府上去,给我的云舒尝尝鲜。

“我们要过得幸福快乐!”我告诉允禩,“雍正想用软禁来拖垮你的意志,我们不能让他得逞!越是这样我们越要高高兴兴!”八福晋皱眉道:“爷的银米是早就革了的,我的首饰也当得差不多了,这一大家子人,以后可怎么维持呢?”我微微一笑,对允禩道:“我嫁来时,给你的那匣子珠宝呢?拿出来些,当几个也够咱们嚼裹一阵子了。”“可那是你的陪嫁……” 允禩叹道。八福晋也说不好,不能动我的东西。“怎么?我不是这家里的人吗?”我笑道。允禩惊道:“胡说!”“既然是一家人,还说什么两家话呢?只管拿出去用,用没了我自有办法。”我不以为然道。

囚禁一月,雍正降旨,着允禩改名“阿其那”,老九改做“塞思黑”,一并从宗室中除名!再令允禩休妻,革去福晋名位,逐回外家!家人流配塞外,永不许返回:“嗣后,允禩若痛改其恶,实心效力,朕自有加恩之处。若因逐回伊妻,怀怨于心,故意托病不肯行走,必将伊妻处死,伊子亦必治与重罪。”

八福晋郭络罗氏瑶月初闻雍正命允禩休妻的圣旨时,如遭晴天霹雳!她一言不发,把自己关进屋里,反锁了门,丫头婆子都给撵了出去。

我叹息一声,拉开守在门口拍门大喊的允禩,道:“我和福晋说几句。八哥,先别着急。”

隔了门,我柔声对里面的福晋道:“福晋,如今圣旨已经下了。对于你,我知道,抗旨也是死,不抗旨,你也想死。但是,死亡能解决问题吗?不能。死亡只能让敌人更加高兴!达到他想要的目的。眼下的情况看来,福晋被休回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顿了顿,继续道,“至少福晋能为主子保全孩子们。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屋内想起一声低低地悲鸣,我料定无事,便对允禩道:“爷,福晋回娘家需得有些积蓄。爷这事怎么办?” 允禩苦笑:“我能有多少?该抄的都抄了……不过还有十万两银子的私房吧……再有就是你那匣子猫眼之类的。”我正色道:“请爷速速召集家人,分派银两。我那匣子首饰剩下的全部给福晋。”

允禩在一遍狼籍的正堂里,把家人都聚集起来。我捧了装猫眼的屉笼递给福晋:“福晋请收下。嫁出门的姑娘泼出门的水,娘家再好,终还是不如自己腰包硬气来事。” 郭络罗氏满眼泪花,嘴唇颤抖着:“雪纱……我……”“事不宜迟,福晋,这时不是伤感的时候。”我安抚她,再自袖内拿出当日飞星给我的嫁妆,那迭银票,递给允禩:“八哥,这是我的嫁妆,当日没拿出来,原本是想留着养老的。你拿去分给大家吧。”允禩不接银票:“既是你的养老的,就留着吧,有这份心就可以了。”我硬塞到他手里,他的目光飘过时,立刻大惊失色:“十万两金子!折合一百万两银子!”我拿手打了他一下:“快快分了,这是我的箱底了,若是被四哥抄去,我就再也没有了。先拿两万两给福晋,加上那匣子珠宝,总该有个百万两银子了,她好回家养孩子去。剩下的都给家人们吧,大家服侍你一场,没落个好结局,总还是得有点补偿。”下面跪着的家人已经哭开了。

分派定了。“不给主子留点?”八福晋抹了把泪水问道,“你自己一分钱都没留?”我淡然一笑:“福晋不必担心,我已决定要随了爷一起进那宗人府大门的。和八哥,也好有个照应。有我在一天,福晋不必担心爷的安危。但请福晋安心抚养孩子,保存爷的这一点血脉。”“啊!”八福晋扑过来紧紧抱住我:“雪纱……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心胸!”我笑道:“福晋,本来陪着爷走一辈子的人应该是你,但是后面的日子,我们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艰险在等着我们……孩子,是未来的希望,抚养他们,责任重大。我怕自己承受不起,所以将这个担子撂给福晋了。还请福晋不要见怪。”“我怎么会呢?”八福晋抱了我,泣不成声……

郭络罗氏带了孩子一步三回头的回娘家去了。家人也全部谴散了。昔日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廉亲王府彻底寂静下来。

允禩一身月白袍子,我亦一身素白纱衣,两人携手站在大门口,目送亲人们远去……洁白衣摆在和煦的春风中翻飞,无尽的寂寞与忧伤……真正的戏,终于拉开了帷幕……一想到今后的日子,我竟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三十四)宗人府

按雍正的旨意,允禩将被独自关进幽暗的宗人府。我冷笑道:“我主动要求进去呢?”宣旨的官员翻个白眼:“大胆!贱人想抗旨吗?”我一耳光扇他个满脸花:“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虽被革去了亲王侧福晋的名分,可我是圣祖先帝爷亲封的和硕沸雪公主!你叫我什么,分明就是对先帝不忠!该当何罪?”那人忙筛糠般跪了,叩头不止:“格格饶了小的这回吧,小的也是奉旨办差啊!小的家里……”“够了,够了,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那副恶心的嘴脸!”我冷冷道。待那人和随从出去后,允禩搂了我道:“你现在是越来越泼妇了……不过,你真要跟我一起圈禁宗人府?不怕么?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凝神看他,坚定道:“八哥,刀山火海,我都没眨过眼;那次草原之夜遇狼群,你明知自己不是狼的对手还拼命护我……如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皇上的对手,但还是要拼命护你的……”“上天将你给我,就是圈禁至死,我也无悔了。” 允禩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抬手抚摩他的脸:“八哥,说这些干吗?难道和我在一起还会有这么凄惨的下场吗?别担心。”我将头埋入他怀里,抵在他胸膛上,“至少我们还在一起,我很安心……”

雍正命人在圈禁我们的偏院子四周筑起高墙,院子里没有一点绿色,只能看见高墙上灰蒙蒙的天空。偶尔一只孤零零地鸟儿射过天空,不留一丝痕迹。只有两个粗手粗脚的太监伺候我们俩。看来雍正是想慢慢拖垮允禩的意志。

第一天太监端上来的饭菜,被我连盘子带碗全扔了出去:“什么猪食!拿走!另换好的来!”太监陪笑道:“这饭食是皇上……”“别拿皇上来压我!他要真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们,我就去宗庙哭先皇!”我横眉冷对,“另做些人吃的东西端来。”我自袖内摸出一串指头大的珍珠,不露声色丢在地上。太监忙跪下去,迅速地拣起来拢了,堆起笑脸:“是!是!小的这就去换了饭菜来!”

“那饭菜怎么不好呢?不过简单了点。如今我们是落难的人,别那么讲究。” 允禩不解我为什么发那么大火,我一摇头:“倒人不倒架,不能让步!今儿让一点,明儿就更差了。先给个耳光,再给个糖吃。这起子奴才知道厉害了,自然不敢乱来。”“唉。”允禩握着我的手,叹息道:“你发这么大的火,让皇上知道了不好。”“无妨,他来了,我也敢把碗扔他龙袍上去。”我一想到雍正一身的菜和汤汁,再也忍不住,笑得弯了腰。允禩忙抱起我问:“笑啥?”我拿手指戳了一下他额头:“我苦中作乐还不行吗?” 允禩拿额头抵了我的:“笑吧。高兴就好!”

新做的饭,我一尝,味道不对,细细一品:“有……毒!”再夹一点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是慢性毒药——断肠月!此药为累积型毒药,专一破坏人的肠胃消化功能,外表看来类似呕疾,稍一进食就呕秽难咽,最后活活饿死!好毒的药,好毒的人心!我不禁怒从心头起,差点想掀了面前的饭桌。正专心扒饭的允禩见我直钩钩盯着食物,忙夹了一些到我面前的饭碗里:“吃吧,强似没有。我如今落难了,不能再让你锦衣玉食,对不住你了。”我回过神,忙大口扒饭:“吃饭,吃饭!”

此后,每一顿饭里必定有毒。我装做不知,照吃不误。只苦了允禩,逐渐有了中毒的症状,时不时呕吐。他吐得昏天黑地时,我常常轻抚他的背:“忍着点,天将降大任……” 允禩缓口气道:“别,天降你给我,就是最大的……”我拿帕子拭去他嘴边的污物,又喂了他些温水:“忍耐,乌云过后总有太阳。挺住,不能让雍正看咱们的笑话。”

胤祥有时候会悄悄来看我,和云舒一起,带些吃食银两。吃的我留下,钱一分不动都退还。胤祥为我不值,云舒咬牙切齿,要去找雍正拼命。允禩和我依偎着,淡然对他们道:“能在一起,就足够了。”“我去跟皇兄说,他不能这样对你们。特别是纱纱,纱纱是先帝的公主,怎能这样!”胤祥急道。我摆手制止他,缓缓道:“不用了。他怎样对我们都无所谓,现在这样其实很好。平淡自在的日子,虽然清苦,却能长相斯守。能有目下的日子,我知足了。富贵如浮云,繁华似流水,人生不过蜉蝣……” 允禩握我的手在他掌心,望着我,眼中无限深情:“我也知足了……”

(三十五)雄兵百万

允禩的毒越来越深,到了八月,已经是吃什么吐什么了。太医来了不过应个景儿,开的药居然都是提升毒药药力的!唉……

也许是慢性毒药的性子实在太慢,等得让下毒的人没耐性……今晚,破天荒雍正让人送来一桌精美的菜肴和一壶美酒。

当酒注入杯中时,我闻到了熟悉的——附子粉末的味道——宫里最爱的毒药,快速,死时五内如焚!胤禛,究竟是什么事,让你恨允禩如此之深!

伺候我们的太监斟满了允禩面前的酒杯,送东西来的图里坤立在桌前对允禩道:“阿其那,请吧。”我故意问道:“为什么不给我喝?”图里坤伏首对我道:“雪格格,皇上这酒是单赐阿其那的。”我叹口气道:“请图军门给我们单独一点相处的时间好吗?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图里坤迟疑一下,招呼所有人都退出门外,并带上了门。

我端坐着,脸上平静如常的淡淡笑容:“八哥,这酒有毒,喝了就不会有任何痛苦了。” 允禩平静笑道:“那我就喝了?”“八哥,想真正一醉千愁?”我手指沾了一点酒,放在唇边,伸出舌尖,舔舔。“别!”八哥极快抓住我的手,“他想要除去的人,只有我!”我摇摇头,在允禩面上印上一吻:“我是百毒不侵的,放心。” 允禩如释重负。我的笑慢慢变得媚惑:“八哥,你还想不想要那个位子?” 春风般的笑容,荡开在允禩眼底:“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我继续妖媚地笑着,左手望空一挥,我们周围的场景发生了转换!

阅将台,魔界的阅将台。

我坐的椅子已经变成四个半人马抬的肩辇。这些半人马,上半身是黑色的骷髅,下半身是黑色的骏马!肩辇全部由洁白的人骨搭建而成,

允禩坐在我身边,惊讶无比!

华美的重重轻纱,如天边流云飘浮在我们周围。尺许的夜明珠挂在四人合抱粗细的台柱上,作照明之用。

高台四周弥漫着浓重的黑雾,我再将双手轻轻挥动,黑雾逐渐散开,混沌中露出黑衣黑甲的千军万马!

须臾,传来惊天动地吼声,震耳发匮:躬迎大公主!属下们随时听候大公主的调遣!

我高傲看向允禩,道:“这是我统领的魔族百万骷髅兵,他们与我的性命连在一起。除非我死,否则他们将生生不息!”我擎出我的银色长剑:“这是世间唯一能杀死我的兵器。谁若得了此剑,杀了我,他将是这百万骷髅兵新的统治者。”

“八哥,你做个选择吧。有了他们,区区一个大清,还是问题吗?”我示意允禩,指了指他面前的毒酒,又指了指台下的百万雄兵。

允禩的惊讶只是一刹那,随即恢复向来的从容温和,他摇头:“纱纱,我算计谋划了这半世,又得到了什么?所有的繁华富贵,高位重权都是过眼浮云,惟有这几年,你陪在我身边的日子,才是我最舒心的时候……有你,我今生足矣。”

允禩端起面前的酒杯,毫不犹豫放到唇边,我忙伸了手挡开。我们周围的场景恢复如初。

“先别忙。”我夺下酒杯放在桌上,“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你要忠君,我不拦你。但,请让我……”

我携了他的手,往卧室走去。

在那张平日睡卧的木床边,我先让他坐好。退后一步,笑着看他,笑得很甜美。

“你要做什么?” 允禩愣愣的。

我举起食指放到唇边:“嘘……”……

面对他,我身上的素白纱衣顺着肩胛滑落……我的中衣……我的亵衣……我站在他面前,不着寸缕……

允禩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面色开始涨红……他一把抱起我……我娇笑着倒在他怀里,由他摆布……

允禩的手指抚过我身体的每一处起伏,从最初的游移到最后的坚定……继而是他火热的唇,吻过我每一出山谷与山峦……回应他的是我一阵激烈过一阵的颤粟……身体渐渐潮红燥热……“八哥……”我娇喘不止,指甲在他光洁的背上留下欢乐的痕迹……回应我的是允禩更加激情的抚摩和深吻……他将要进入我身体的那一瞬间,突然然,很突然地停止了一切动作。允禩扬起脸,问我:“你真的还是处子?”我羞涩地点点头,把脸别到一边,不敢看他的眼睛。听见他深深叹息一声,从我身上下来,拉了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则赤身下床,举起桌上的凉茶从头淋下去!

“八哥!你这是干什么?”我忙披上纱衣,几步下床奔到他面前,顺手拿了帕子要替他抹水。允禩一言不发推开我,不顾头发水淋淋的,迅速穿好衣服。我愣着看他做着一切。允禩穿好之后,又拿了衣服慢慢替我套上,整理整齐才道:“我是将死之人,虽然我梦寐以求和你融合,但,我不能害你!不破你的身子,一则你将来好嫁人;二则……二则……雍正若要立你为妃,压力也小点……”“八哥!”我哭着抱紧他,“我愿意给你的!”允禩吻住我的哭泣:“别哭,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你心里始终有四哥,他心里也有你……我想……”我哭着摇头:“八哥,八哥!我不会让你死的!”

允禩松开我几步出去,捞起酒杯,一饮而尽,掷了杯子!我扑过去紧紧抱住他!泪珠如断线珍珠,汹涌而出:“八哥,你好傻!喝那酒干什么?”

允禩喘息着,毒正在他身体里迅速蔓延……我将脸贴到他脸上,泪,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脸,浸湿了他的衣襟……

有人进来,是雍正皇后身边的女官,我曾经的侍女墨香,如今该是墨姑姑了。

墨香带来皇后那拉氏的懿旨,要我即可进宫。

允禩已经说不出话了,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我抹了把泪,从容微笑看他低头与他再次深吻,仿佛要把以前欠他的情都补给他!慢慢放下他,我笑到:“夫君,我去了,你要等我回来哦。” 可惜允禩已经无力再点头了,只能用目光和我告别!

我不慌不忙整理好衣裙,高昂起下巴,用眼角的余光对墨香轻声道:“请墨姑姑领路吧。”

唇间一抹血迹,我没有擦去,留着,作为最鲜艳的胭脂!

墨香低头,躬身,从旁引路。

我随了她款款而行,跨出门那一刻,我回头看了允禩一眼,放心……

(三十五)凤兮凰兮

那拉氏要赶在雍正处置我之前,先行将我处死!看来她是明白人,我虽是罪臣侧室,但以前和皇帝那番牵扯,让那拉氏很难看清,雍正会怎样处置我?我的存在,始终对她是个威胁,至少她这样认为。

毒酒、匕首、白绫。那拉氏让我任选一样。

看着这美丽端庄的女人,把玩着自己的手上镶满绿松石的景泰蓝金护甲,满脸的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端起红瓷细口酒杯,望着里面琥珀般的酒汁,我的嘴角有一丝冷笑浮出。

那拉氏的手,下意识抓紧了凤塌的扶手……我忽然举杯对她道:“为皇后娘娘祈福。”“少废话!快喝!”立在侧面的齐妃李氏已经按捺不住,对我呵斥道。我微笑看向她:“齐妃娘娘急什么呢?你的儿子,我亲手接生的弘时,将来也逃不过这一杯酒的。”“你!”李氏大怒,紫涨了面皮要上来打我,被那拉氏低声制止了。那拉氏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请雪姑娘上路吧。”我微微一笑,饮尽杯中之酒,徐徐放下酒杯,笑对那拉氏:“皇后娘娘,看来,您是忘了。以前,您在皇上潜邸时,对我下了那么毒,我怎么就没一次中过?”另一侧的熹妃钮祜禄氏抖了一下,忙以帕掩口遮掩过去。那拉氏好涵养,强忍住了心中怒气,对墨香道:“可有此事?”墨香忙跪下了,叩首道:“皇后主子……”我对那拉氏轻蔑一笑:“不关她的事,这丫头跟我时到是尽心。偏有人自认为拽了谁的家人性命在手里,就拿来要挟。唉……”那拉氏的护甲,掐得凤塌上的刺绣发出细碎的声音:“好你个雪纱!”李氏忙对那拉氏道:“娘娘不必与此妖妇多言,既然毒药对她没用,将让人拿了白绫勒死她!”那拉氏微微点头,李氏便命几个太监上来拿了白绫要勒我。

我冷笑道:“皇后娘娘是想让我做那马嵬坡的杨贵妃的死法?那,谁又是唐明皇呢?莫非是当今皇上?”那拉氏终于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指着我道:“勒死她!”

三尺白绫绕上我的脖子,我闭了眼,也不挣扎。太监们刚要用力,猛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我开目看时,面前的人都呼啦啦跪下去了,那拉氏亦跪下道:“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拉白绫的太监也松了手,跪伏在地上。我又闭上眼睛,不想去看那个已经走到我身边,曾经熟悉的男人。

他的手,缓缓地,温柔地一圈一圈解开缠绕着我的白绫,继而抱起我,将我紧紧搂入怀中。听他低声道:“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朕?她们伤着你了吗?”我睁眼看他,以前的胤禛,现在的雍正皇帝,此刻正旁若无人搂了我。从他的眼里,我竟然只看见我自己!

我摇了摇头:“皇上……”雍正依旧搂着我,口气严厉地对仍旧跪着的那拉氏道:“皇后,朕有说过让皇后处置雪格格吗?”那拉氏庄重地回道:“没有。但……”“那朕问你,你私下传来雪格格,要行赐死,又是为何?”“皇上!”那拉氏站了起来,不管不顾对雍正道:“臣妾知道,皇上定然狠不下心处置这个女人,为了皇上一世英名,臣妾宁愿先斩后奏,即使皇上怪罪,臣妾也无怨无悔!只求皇上能明白臣妾的一番苦心!”“苦心?”雍正冷笑道,“事至今日,叛逆已出,朕有些话终于可以说明了:雪格格是朕安插在叛逆中的内线,朕能这么顺利除了叛逆,全靠雪格格里应外和!”他转脸看我:“纱纱,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接着,雍正对满屋惊讶的人道:“自今日起,朕即刻下旨,封雪纱为贤妃……暂居……朕日常处理公务的东暖阁偏殿。另在养心殿西侧,为贤妃速速搭建一座宫室供其起居。”早有人答应着出去传旨了。那拉氏等一干后妃连惊带醋,直戳在地上。

“皇上!”那拉氏发威,“我不同意!”“唔?为什么?”雍正搂着我,坐到那拉氏的凤塌上。帝后之间,剑拔弩张……我略一思量,低声对雍正道:“皇上,我累了……”“那朕带你去歇息吧。”众目睽睽之下,雍正将我打横抱起,我蜷缩如猫咪任由他抱着,大踏步而去。

东暖阁的偏殿,雍正将我放到床上,正欲拉了被子替假寐的我盖上。我睁开眼睛,一骨碌翻身而起,对他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雍正放下被子,紧紧将我搂住,急切道:“纱纱,朕有多想你!你知道吗?”我冷冷推开他:“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把我嫁出去,一点都没有犹豫!既然嫁了我……”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已经劝说他,放弃了对王位的一切想法,我们准备隐居田园过小日子。你还是不肯放过他!”雍正恨恨道:“若不除了阿其那,你怎回再次回到朕身边!”“你!”我气结,手颤抖了指着他,“你好狠!为了除去他,不惜在饭菜里下毒!难道你不怕我中毒?”雍正微微一笑:“任何毒药对你不都没效果吗?”“谁告诉你的?”“墨香。今日,皇后要杀你,也是她偷偷派人来报的信儿。”我还没回过神来,人已再次落入他怀中:“纱纱,现在好了,再没有什么能够分开你和朕了……”我将脸别向一边,不想看他,淡淡道:“四哥,你好好做你的皇帝,为什么这样对我呢?既然把我嫁给他,他对我也很好……你何苦还来拆散我们呢……”我用手蒙住脸,泪水无声地从指缝间滑落:“四哥,你这是何苦呢?”“纱纱……”雍正的气息逐渐向我靠近,“忘掉……八……八……好不好……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吧……”我猛然推开他:“不!即使你今天封我做了你的妃子,我从内心深处都再不能接受你!”雍正退后几步,惊讶无比地看着我:“为什么?”泪水渐渐止住,淡定的笑容重新回到我的眉梢:“四哥,当日,我那样的爱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你却将我远远推开……只醉心于你想要的权利!八哥最初接近我,也是为了权利,然而,他最终能完全放下权利,只真心实意对我!所以我的心里已经慢慢接受了他!而你呢?江山有了,还想要美人!所以你杀了他,把我从他身边夺走!如今还要天下人都认为我是你安插在八哥身边的耳目!胤禛,你的心何其狠毒啊!我错看了你!”

雍正不语,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我冷笑着靠在床楞上看他走圈圈。

他停下来,目光如炬,直直看我,我昂起头微笑应对他的目光。

雍正的手臂再次环住我:“纱纱,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补偿你,好好补偿你!这几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不该把你嫁出去!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曾经以为我会很快习惯,但是,我发现,直到你重新回到我怀里的那一刻之前,我身边都像少了什么……纱纱……”他将我的手慢慢摊在掌中,再慢慢紧紧握住。我静静地任由着他在我耳边呢喃,叙述着他的思念,但是,这一切对我来说,似乎都晚了,都已经很遥远了……胤禛深邃的双眸,再也不能让我沉醉,再也不能将我淹没……我的心,已经远去了……

“皇上,请出去吧,让我好好休息一下。我刚刚失去了丈夫和家……”我闭上眼睛,淡然道,对雍正大不敬地挥挥手。他的脚步声迟疑着远去后,我终于放松,仰面躺倒,泪水从眼角汹涌而出……是的,我刚刚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我曾经最爱的人!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心里依然还有他,这个狠心地男人!不!我要忘掉他!哪怕他以倾国之爱来补偿我,来宠我,我都要忘掉他!

贤妃的名位封赏下来。因新殿还在搭建中,我暂时居住在东暖阁的偏殿内。雍正拨了几个太监和宫女伺候我。

入宫七夜了,胤禛再没来看过我,只是流水一样把各种珍玩搬进我的屋里,四时赏赐不断。

胤祥带着云舒来看我。三人默默相对无语。

“十三弟,把舒儿暂时留在我身边吧。如今,在这寂寞深宫里,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我叹息着对胤祥道,“八哥不在了,九弟死了,十弟、十四弟都软禁着……这人就渐渐地散了,如今只留下个你,还伴着他……再过几年,他该成真的孤家寡人了……”说到允禩,我心中一酸,强忍了把泪珠收进去。胤祥叹息道:“纱纱,你也别太过伤心了……八哥已经下葬……”一时,大家又无语静坐了一会儿,胤祥留下云舒,千叮万嘱地回去了。

我宫的管事太监秦月月躬身进来,笑眯了眼,低声对我道:“娘娘,今晚主子翻的娘娘的牌子,请娘娘早些装扮了……”我平淡地打断他道:“我不待见,让皇上翻别人的牌子去。”秦月月满脸堆起献媚地笑:“娘娘……”我正色道:“秦公公,你去告诉皇上,要我侍寝,除非‘肉长红刺,股断青石;乌鸦白头,龙驹生角。’除非这四样事都办到了,否则,我绝不侍寝!”秦月月“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娘娘,饶了奴才吧。奴才就是有一千条命也不敢去回这话呀!”云舒道:“让你去说,你就照实说,别在这里磨磨唧唧的!”秦月月喏喏着退下去。

约莫过了半顿饭功夫,秦月月回转来,掩饰不住劫后余生的喜气,禀道:“皇上今晚不过来了,翻了熹妃的牌子。”“行了,皇上晚上爱找谁找谁去,不用给我们通知。”云舒拿出一个赤金的镯子,放到秦月月手中,“退下吧。”

打发了太监宫女,云舒关上门,坐到我身边,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郎窑红茶碗。云舒低声道:“雪姨,你还想和那个雍正在一起?为什么不杀了他?”我不置可否,将茶碗高高抛起,接住,再抛,再接。云舒一把抢过茶碗,扔到地上:“雪姨!”我转脸茫然地看她一眼:“唔?这碗很珍贵哦,就这样被你砸了?”“雪姨!你!”云舒气不打一处来,作抓狂状。我哈哈大笑:“舒儿,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我沉不住气?”云舒气鼓鼓坐下,拿了糕点就往嘴里塞,“我吃东西了,不管你了。”我收敛了笑容:“也许我还留恋他吧,不过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从前罢了……”云舒一口菱粉膏咽住了,瞪着眼睛看我,一手指了我“呜呜”作声。我递给她一杯茶:“慢点吃,我又不抢你的。我跟琴轩的事儿,甭担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办的。赶明儿,你去把弘历引我屋里来。”

(三十六)重逢

弘历不需云舒去请,自个儿一道烟奔我屋来了!

小东西几年不见,长高了也长壮了,才学也越发出众了。我望着他隐隐流露出明狐真身清俊飘逸气质的脸庞,心里不禁想起了明狐。他现在该是哪座山里修炼吧?

弘时跟在弘历后面,哥儿俩一般高矮,只弘时看上去要玩世不恭些。

我一眼瞧见弘时手上提了个蒙着锦幅的水曲柳笼子,笑道:“五阿哥手上是什么?”弘时忙举了笼子,递到我眼前,揭开布幅:“雪姨,是鹌鹑。”我一小笑出声:“想不到五阿哥还好这口?我有几个朋友专门侍弄这扁毛畜生的,哪日送几只上好的给你,管叫你斗遍天下无敌手。”弘时放下笼子,拍手道好。弘历不满地看他一眼道:“就知道走鸡斗狗,让皇阿玛知道了,又该说你玩物丧志了。”弘时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不做声了。

我笑对弘历道:“你弟弟喜欢这些,就由他去吧。何必说得他不高兴。”弘历正色道:“皇阿玛和十三叔常常处理政务到深夜甚至通宵不眠,十三叔都累得吐血。雪姨以前推荐给皇阿玛的狗儿,现在改了名叫李卫的,在任上也是累得不行,拼命办差。我们身为儿子的,自然要替皇上、朝廷分忧,怎能只知道玩耍!”我心中一凛,面上淡淡道:“你阿玛通宵达旦处理公务,我是知道的。只不知,哪里来这么多事儿?”弘历叹息道:“整顿旗务,清理亏空,火耗归公……谁都知道……”我知道他想说的是康熙留下的是空架子,国库里其实没多少银子。一想到这些,我突然想起,雍正的脸色确实没往年好了,比起在潜邸时,真的差了好多!四十多岁的人,脸都瘦尖了!一点中年男子应有的富态都没有。眼眶乌青,脸色总是很疲倦的青灰……心底有一些痛……我别转脸,不想让弘历看到我眼里的担忧:食少而事烦,岂能久乎?这句话,真的是他逃不脱的宿命?

是啊,东暖阁离我住处并不远,我每逢冷雨敲窗午夜梦回时,看见那里仍然灯火通明。要不要去看看他?我的心矛盾起来,本以为,我可以平静地不去理关于他的任何事情,但……我还是放不下!!

送走了两兄弟,我久久矗立门口,扶着门框,仰望高远的天空,去还是不去呢?

云舒看出了我的心思,走过来道:“雪姨,你实在想去就去吧。反正没人拦你!我想拦也拦不住。”我白她一眼,迈开步子往东暖阁去了

门口的小太监本要阻止,见是我,忙躬身请我进去,又立起身子准备通报,我摆手制止了他。

炕桌上依旧是能把雍正活埋的文件,一如那日为了八哥的事,我来找他时。文件山似乎永远不会减少。

李德全见了我,使个手势,带了太监宫女们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掩上门。

雍正带着老花镜,看得太专心,直到我坐到他对面,才抬起头:“唔?你来了?”我叹息一声,拿起一本折子,两眼盯了折子,无奈道:“我欠你的,什么时候才还得完?”遂埋头看折子,不理他了。雍正一笑,又埋头进折子堆中。

好容易花了两个半时辰,我们才将面前的折子看完。雍正掏出个怀表看看:“该进膳了。有你,确实要快很多!就在这儿配朕一块儿用膳吧。””我伸了个懒腰道:“若是全素席,我可要掀了皇上的桌子。”雍正笑道:“你呀,知道朕是茹素的,还偏要肉吃。”说话间,李德全已经带人搬开堆着文件的炕桌,另换了一张上来,上面摆着满桌的吃食。

太监尝菜后,我忙拿了自己面前的小碗,先盛了满满一碗桌子正中间的鱼头豆腐汤,夹了些鱼肉和玉兰片在里面,放在雍正面前:“皇上请先喝了这碗汤再吃饭。”“呵呵,”雍正大笑,“也罢,就依你。”趁他喝汤时。我快速地看了下菜:硝肉花菜、清炒莴苣、紫笋里脊、清拌王瓜。还好,略有些荤菜。

我笑道:“皇上还是这么俭省?虽不至于八碗八碟,顿顿满汉全席,但也该再添些来。”伺候他进了一平碗老米饭,见他有搁筷之意,我又笑道:“敢情是皇上见了我不开心?饭吃得这样少?”雍正一开怀,又进了一小碗。在我的劝说下,略略多进了些肉食。

饭毕,漱口净手后,雍正又盘了腿要继续看折子。我扶住他的手:“皇上,让我陪你出去逛逛吧?才吃了饭就坐着,容易积食。”雍正诧异,却乖乖起身,与我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两人在殿外随意散步。此时深秋,天黑得早,已经黑尽。有小太监提着灯笼,在我俩周围照路。

雍正紧走几步,走到我身旁,伸手欲携我的手:“纱纱……”我不动声色抽回我的手,淡淡道:“溜会儿弯,我陪皇上回去继续看折子。皇上还是该多活动,进膳时尽量多进些。皇上的身子,是社稷的本钱,自个儿得爱惜。”我停下来,定定看他:“皇上,不要太累了。”雍正欲展臂拥我如怀,却被我溜开。他深深叹息一声,转身步回殿内,我亦紧紧相随了。两人坐定,又看起折子来。

饶是我一目数行,腕走龙蛇,待将他连日积压的折子全部看完,窗上的轻纱也透出了微微青光。对面的胤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忽然探出手,想去握他的手……到了半路,硬生生地收回……不行……我这样帮他,已经……可是……

我整理好折子,翻身下炕,雍正醒了,伸手拉住我:“纱纱,你恨我吗?你恨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帮我?”我推开他的手,不看他,却被他强行拥入怀中:“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他低下,霸道地吻住我……在他强大的攻势下,我的手环上了他的脖子:“四哥……”突然,允禩温柔的笑脸,浮现在我眼前……“不!”我一把推开他,泪水又不争气地涌出。“四哥,”我闭上眼睛,“我心里最爱的,曾经是你。可是……允禩对我那样的好,这几年,他已经慢慢取代了你的位置……四哥,不要在碰我……你给的名号,我受了,只是给你存些脸面,并不代表我心里真的接受……还是那句话,我只想为你做些时,现在,你就把我当一个……当一个可以为你分些担子的伴儿吧……”开目时,只见雍正颓然坐在炕边,一手支在炕桌上撑着额头,另一手无力搭在腿上。我搽了泪,低声道:“皇上,我出去了?”他不答,我一狠心,转身走了。

此后,我常常不言不语,悄悄儿坐到他身边,帮他处理公务。有时候一起用膳。折子看完,我又不声不响地走开……

允禵守着皇陵。以前在允禩家里时,光顾着忙家里的事,没怎么去看他。

我和云舒一起,亲手做了些点心,装在食盒里,便服出宫去探望老十四。

果然不出我所料,盒子连点心都被老十四扔了出来!

允禵指了我,颤声道:“雪纱!你个不要脸的女人!八哥那样对你,你还是背叛了他!你的血不是能解毒吗?为什么不替八哥解毒?任由他被雍正毒死!八哥错看了你!我错看了你!”云舒气道:“你不吃也别乱扔!我雪姨基本不做东西给别人吃的!我雪姨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不堪,她有她的苦衷!”允禵又指了云舒道:“你也不是个东西,别帮你那蛇蝎心肠的雪姨辩白!滚!都滚!别让爷再看见你们那副恶心的嘴脸!”

我拾起盒子,笑道:“十四弟,别发火,将来你会明白的……”

允禵鼻子里对我冷哼了一声,忽然仰天长啸:“八哥!你可看见了!你还尸骨未寒,你最宠爱的,不惜为她放弃你一生梦想的小老婆就成了雍正的妃子了!八哥,我为你不值啊!我允禵若还是当年的大将军王,定然一剑帮你刺穿这淫贱王八材儿!”云舒大怒:“允禵!嘴放干净点!”我拦了云舒,淡淡对允禵道:“十四弟,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呸!快滚!别站脏了爷的地!”允禵啐我。云舒嚷嚷着:“十四阿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在西北作战时,我雪姨筹集了那么多的茶叶丝绸金银珠宝,派人给你送到前线,你全忘了吗!我雪姨是你说的那种人吗?你才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允禵闻言,全身一震,怔在当地。我淡淡笑着看他,云舒气鼓鼓地拣拾地上的点心。

有人在允禵身后抚了他的背柔声劝道:“爷,别气坏了身子,为那起子小人气坏了自己,不值。”

这个声音好熟悉!我心中大惊,忙定睛看了——竟是她!这女子并不十分出众,乍看上去相当的平淡,唯有那双眼睛,大、清澈、纯真……剪水双瞳,慑人心魂!

腿下一软,我几乎要晕过去!云舒忙扶了我,想来她也是看出来,低声在我耳边道:“是不是丑姬?”我无力地点点头,叹道:“看来是逃不过了,我果然和琴轩无缘……”允禵已经转身进屋,正唤那女子:“阿奴,替爷把门关上,爷不想再看到门口那两女人!”阿奴答应着关上门。

门缝掩上的一瞬间,阿奴的目光和撞个正着,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前世的一切,看我的眼神只有来自允禵灌输给她的对我的厌恶。我兀自心惊肉跳了好久,双腿发软,眼前一片白光乱闪,呼吸越发急促,我抓紧了云舒的袖子:“舒儿,真的是她吗?”云舒从未见我如此慌乱,她自己也慌了,忙用力抱住我:“雪姨,是不是都无所谓。横竖她现在跟着允禵的,不妨碍你的!”我慌乱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她的出现,是家族最后的也是最厉害的诅咒……”

从皇陵回来,我又病了,幸好不是感冒,只恹恹地胸口烦闷,连着几天都不去帮雍正看折子。雍正担心,亲自来探望,又问了诊脉的御医,御医只说是心病,郁结于胸,需得找出病因,解开心结,才可痊愈。

雍正仔细盘问了我屋里的太监宫女,又把云舒叫到一边细细问了。

云舒在雍正仔细地问话中,躲躲闪闪,期期艾艾,全无往日的豪爽。“舒儿,告诉朕,你雪姨到底是看见什么了?”雍正问道,语气和蔼,循循善诱,“告诉朕,朕才能帮你雪姨。你难道不想她病快点好吗?”云舒低头咬着帕子角角,想了想,心一横道:“前儿,雪姨和我去探望了十四阿哥……”我在里间听到云舒的声音,忙唤道:“舒儿,你进来。”云舒答应着撇下雍正进来,坐到床边。我低声道:“别跟皇上说这些。他和她还是不要见面的好。一见面,没准又要生出多少事了。”云舒亦低声道:“他反正把你都忘干净了,没准连那女人也忘干净了。他现在这么宠你,知道你的病是由那女人起的,准把她逮来……”云舒做了个砍的手势,“不就一了百了吗?”我笑着摇摇头,笑得很无奈凄惶:“舒儿,你不知道的。家里人用她下的诅咒就是,他一见到她,立刻就会想起她……”“啊!”云舒惊道,“那我去杀了她!!马上去!”我闭上眼睛,无力地摇着头:“算了,他不去找她就行了。何苦又搭上一条命。”云舒却坐不住了,起身奔出去,我喊了几声也没喊住,唉,其实我心里何尝不希望她消失呢……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猛烈地摇晃惊醒。“地震了?”我一睁眼,云舒急得一塌糊涂的脸在面前乱晃!“雪姨,不好了!”云舒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雍正把丑姬带回宫了!安排她在正大光明伺候!”我僵住了!愣怔着,嘴唇抖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真……的……”云舒拼命点头。我低头不语,全身却颤抖得厉害。云舒抓紧我的手,恨恨道:“雪姨,我这就去杀了她。”“不用。”我抬起头,紧握了云舒的手,“我如今也不在乎这个琴轩了,他爱宠谁,宠谁吧。”言毕,倒身向里,拉了被子蒙头假寐了。耳听云舒幽幽道:“雪姨,你干吗还不回去呢?还想留着陪他吗?”我掀开被子看着她道:“你这么一说,我到想和她再争一争……”“雪姨,你这是怎么了?和她有什么争头?那样一个丑女人!莫不是你连输几世,心中不甘吗?还是要挽回些面子?”云舒对我有些不屑了。我微微一笑:“舒儿,你是不是第一次发现你雪姨也很小气……”

(三十七)温柔

一想开了,我的身体很快复原。

这日用过早膳,我又去了正大光明,帮着雍正看折子。

正看着,听得对面的雍正一声惊呼。原来是新来的宫女递参汤上来,雍正正在看折子,只伸了手去接,宫女也是低着头,两下一碰撞,碗翻了,汤洒了雍正一手!幸好是温热的,还不曾烫着。我忙拿了帕子为他擦拭,骂那跪在地上的宫女:“小蹄子眼睛也不看明白些!烫着了皇上,便是杀了你也不能弥补!”那宫女听见我的声音,竟然倔强地抬起头,双目炯炯直视我:“竟然是你!就是你这个淫妇,害得我跟爷分开!”她不管不顾地站起来,扑过来要撕我!早有太监上来擒了她,强摁在地上,李德全一迭声地呵斥道:“快把这眼里没有主子的奴才拉出去打死!”我才看清,她就是十四阿哥身边的阿奴!“慢!”雍正抬手制止了往外拖人的太监,阿奴兀自挣扎不休,双腿乱蹬,身子扭得像麻糖!“放开她。”雍正命令道。我冷冷看了雍正一眼:“皇上就是这般纵容下人在主子面前行凶的吗?”雍正的声音里有些躲闪,仍不徐不急道:“她是新来的,又刚经历了些事儿,你是天家贵胄,不要和她一般见识。”我冷笑一声,不再理他,复埋首折子堆中,心却再难平静。

年前,李卫带了家眷进京。[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小姐!”我曾经的丫头,现儿今朝廷一品大员的夫人汀紫来拜早年。见了我,她慌忙拜下,我伸了手扶住她,笑道:“李夫人,跟我就别讲这些虚礼了吧。”汀紫抹了把泪,不住点头。我携了她坐下,云舒捧上茶来,汀紫忙站着接了。我一笑,把她摁回椅子里:“别那么多礼。”汀紫不好意思笑道 :“小姐,奴婢还是不习惯。”我笑道:“我没拿你当奴才看过,以前在潜邸就做的姐妹,你也别跟我见外。”又凑近她耳边:“狗儿对你可好?听皇上说,你管他管得特紧,不许他纳妾?那日他去逛了逛窑子,被你拿扫帚给抽回去了?我记得以前你在我屋时,都没这么泼辣的?”汀紫的脸一直红到耳根,埋下头,用手捂了脸:“小姐,哪有这回事儿……”我拍拍她的手:“管得好!就是不许他再养别的女人,回头他到我宫里了,我还得教育下他!”汀紫笑道:“多谢小姐了。”她又指了面前地上放的一个个篓子坛子,对我道:“想来小姐在宫里都不缺什么的,奴婢

只带了些自己做的腌雪里蕻、豇豆条子、霉干菜。还有几篓福橘、酒枣,都是小姐和云小姐以前爱吃的东西。”汀紫又自手边的包袱里拿出两双鞋,递给我:“这是奴婢亲手纳的鞋,不过比外面卖的略强些,小姐穿了也做个念想。”我微笑着让云舒接了,对她道:“难为你费心。以后别花心思做这些了,丫头婆子一屋子的还不够你使唤?要是累着了,我该拿狗儿是问了。”

门外进来一人,倒身拜在我面前:“狗儿给雪姨请安!”我不看他,云舒走到他身旁故意正色问道:“狗东西,你知罪吗?”狗儿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道:“不知……”我也故意拉下脸:“狗东西,你欺负汀紫了,她正跟我告状呢。该当何罪?”“冤枉!”狗儿的脸挤成一团,大呼天理何在!我忍住笑,指了他道:“从今往后起,你家里的事儿都是汀紫说了算!她说一,你不许说二;她让你朝东,你不许朝西!顶顶重要一条,她不许纳妾逛窑子,你就不许去!若是斗胆在外偷养了外宅,仔细我知道了揭了你的狗皮!”狗儿鸡着米般磕头道:“是是是!”汀紫试探着看我一眼:“小姐……”我和云舒再也撑不住大笑起来!

留李卫夫妻二人用过晚膳,我示意李卫,他会意紧随了我步至殿外。

我望着满天繁星道:“可还习惯这人间的生活?替人皇办差很累吧?苦了你了,等你百年归位后,我会请主人好好嘉奖你的。”狗儿欠身道:“大公主何出此言?能为大公主效力是狗东西的福气。不过……为这个人皇做事,确实相当的累。”我看他一眼:“怎么个累法?”“雍正确实是难得的勤勉皇帝。”狗儿赞叹道,“虽然外边骂他是钱痨蚂蚁腿上刮油水,但他不这样俭省,这个清朝怕是也延续不了几年了。”我微微一笑:“我知道的。”狗儿拱手道:“听说大公主日日帮着人皇不分昼夜的处理政务,这批了的折子到有一多半出自大公主之手。虽然没有什么错处抑或不妥,但……”我淡然道:“朝中大臣颇有微词,言‘牡鸡司晨’?这话不是早就被驳斥了么?我只看折子的,又不垂帘听政,干预朝政。”狗儿再拱手道:“属下想说的是……大公主不必再为人皇分担任何事务,属下斗胆想请大公主早日归国。主人也是这个意思。”我伸手扶了他的手:“你扶我逛逛吧。这事儿,我心里自有主意的,有些事儿还没完,我需要再想想。”

阿奴成了雍正的贴身侍女。我每日协助雍正打理政务时,她都在边上伺候。那丫头看我的眼里依然有深深地恨意,想来当日雍正是借她害我生病的理由把她从十四身边强行带走的吧?从雍正看她的眼神里,我隐隐察觉了,前世的爱意……那时,她是琴轩的侧室,样貌才学都很普通的一个平民女子。琴轩立为天琴星国太子时,星王亲自从无数候选的女子中挑了葵姬(阿奴的前世),本是想作为太子妃的,但琴轩说要等我,就收为了侧妃。葵姬并不丑,只是相貌很普通罢了。我那时年轻气盛,很不满琴轩娶了她,故而背后呼之为丑姬。后来我登基,琴轩战死,葵姬在宫里得到消息,立刻自尽殉情了。我退位出来寻琴轩时,祖先们最后加了一道诅咒:只要琴轩与葵姬再次相遇,我将永远得不到琴轩的心,哪怕封印解开!

一晃无事,时间停留在雍正八年的的冬天。

“舒儿,你知道女人最能抓住男人心的东西是什么吗?”我斜依在贵妃塌上,身上搭着虎皮的薄被。脚边的银炭火盆红旺旺的,没用半点炭气。屋里高高低低着用各式玻璃盆子摆着些水仙花,暖和的空气中飘荡着氤氲的花香。

云舒守了个小碳火炉子,架了铁丝网,自己动手专专心心地烤鹿肉。闻听此言,她抬起头,不以为然道:“不知道。”“你到干脆。”我微笑,拢了拢手里的掐丝镏金暖炉,“温柔。”“我一点都不温柔,为什么胤祥还喜欢我得不得了?”云舒尝了一小块肉,被烫得不行,“哇!味道刚刚好!”她拿白瓷鱼纹小碟盛了几块,递到我面前:“雪姨,好吃。”我拿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对她道:“温柔,才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琴轩王子初娶葵姬并不喜欢她,对我说那只是父母之命,非奉不可。慢慢的,我常听了他的妹妹蕊轩公主说,她那小嫂子如何的贤惠,如何的温顺……后来,我从琴轩带她赴宴时,眼神里越来越多的爱意,而她亦温顺如猫咪依附在他身旁……我还不明白那是为什么?难道优秀如我还不能独占他的心吗?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我才知晓了,原来,女人要想攻占男人的心,最重要的是——温柔!旁的容貌、才华都是虚的,男人,真正需要的是温柔。”云舒咽下一块肉,又吃了一杯玉泉酒,道:“雪姨,那我那么凶,胤祥还那么爱我?”我抿了一小口酒,笑道:“爱时千般不好都是好,不爱时千般好都是不好。罢了我不说你了,躺了这许久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说是散步,走着走着又到了正大光明。我驻足,望着那殿门。云舒笑道:“进去看看吧。也难为这个皇帝了,大过年的也不休息。”

刚至殿门口,门口的太监躬身道:“请娘娘止步,皇上今日发话,说谁也不见。”我一挑眉:“我也不行么?”太监恭敬道:“皇上说今日谁也不见。”“好大胆的奴才!”云舒怒斥道。边上飘来一个声音,娇柔无比却有些酸:“贤妃娘娘还是请回吧。”转脸一看,却是前阵子雍正最宠的宁嫔武氏。我虽封为贤妃,自年贵妃、齐妃薨后,位份仅次于皇后和诞育皇子的熹妃之后,但也只是挂个虚名,受些荣华富贵,不承恩的,故而不在宠妃之列。如此也好,免了跟那些女人争风吃醋的烦恼。

我眼角瞟见她身后的宫人捧了几个食盒,知道也是被挡在门外的人了。便微笑着淡淡看她一眼,道:“宁嫔做了什么好吃的?不知我可有福分享一点?”宁嫔到底年才十八,入宫才几月,,笑成一朵小花,上来亲热挽了我的手:“贤妃姐姐若不嫌弃,就去我宫里一起用吧。多早晚了,也该进膳了。”

在宁嫔的永寿宫里,吃着宁嫔做的鲜笋仔鸡,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忽然,她的话让我心里着实紧张起来!

“姐姐,你可知道,今儿皇上关起门来,是和谁在一起吗?”宁嫔凑近我,神秘地说。我淡然一笑:“任凭是谁,也不关我的事。”“难得姐姐这样放得下!是那个从……来的丫头,叫阿奴的!”宁嫔杀鸡抹脖子道,“姐姐可别外道才是。平日里我见姐姐总是不声不响,不与人争什么,才想跟姐姐说几句知心话。”我心里一紧,忙掩饰道:“这话从何说起?”宁嫔屏退左右,越发用几乎低得听不见的声音道:“皇上如今最宠的就是那个阿奴!也不知那女人哪里装的狐媚子,专一哄得皇上晕头转向。如今宫里谁不知道,只怕只姐姐这样不问时世的人还瞒着罢了。”我的内心渐渐泛起不是滋味的感觉,宁嫔又道:“听说还没承恩,就已经宠得形影不离了!”我的手藏在袖内一根一根手指的握紧,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我低声对宁嫔道:“宁嫔还是要多注意下自己,不要把心思放在关心谁新近得宠,才能吸引皇上的眼光啊。”说毕,我起身告辞:“多谢宁嫔今日款待,改日我得了好东西再回请宁嫔。”急急领着云舒出去了。

还未走拢我的宫室,太监秦月月就满头满脸的汗赶过来了:“贤主子和云小姐让奴才好找!”我心中忽然有了不祥的感觉,云舒亦然。她先开口问道:“秦公公,是不是怡亲王府里出了什么事儿?”秦月月忙不迭道:“怡亲王突然吐血不止,胸口疼痛剧烈,双膝僵硬。皇上已经带了太医亲自赶过去了。奴才带了人四处寻……”他话还没说完,我与云舒已经飘然而起,越过重重宫室,往怡亲王府去了。只留下秦月月在地上惊叹:“天啦,奴才伺候的是天上的仙女吗?”

(三十八)带他走

胤祥脸色苍白,呼吸越发缓慢,闭目躺在床上。屋里的药味极浓。地上的血迹虽然打扫了,但是因为匆忙,还有些须残留。

云舒扑上去抱了胤祥大哭:“十三!十三!你醒醒!我才去了几天,你就这样了!”我搭了脉后,出来问在外间商量方子的太医道:“你们怎么看?”雍正脸色青灰地坐在边上,此时也怒道:“快说!治不好怡亲王,朕活剥了你几个皮!” 太医齐刷刷地跪下了,中间一个年岁最长的道:“启禀皇上、娘娘,怡亲王的病……怕是到不了春天了……”“住口!”雍正又急又怒,“都是些吃白饭的没用东西!拉出去砍了!”下面一片求饶声。我拦了雍正道:“皇上,不要杀他们,十三弟的病,我看也是只能再拖几个月而已。太医们已经尽力了,十三弟的病没法治了。请皇上为他预备后事吧。”雍正“腾”地站起来,忽然就晕倒过去……太医又是一阵忙乱,开始抢救皇帝。

趁这乱的当口,我进屋去拖了云舒出来,胤祥还在昏迷中。

“舒儿,知道不?胤祥今日的病来得这样急,都是你原来给他乱吃药的后果!”我斥责她道。云舒一把鼻涕一把泪:“雪姨,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抚着她的头道:“今夜你回趟主人那里,向主人要些‘灵血丹’,那是解这个药的最佳良药。连服四个月,你再以灵力运转他全身血脉,同时告诉他你的来历。如果他能接受你,等他痊愈后,你可带他回去;若不能接受,你就放弃吧。”云舒气道:“他要是不跟我走,我就一鞭子抽死他!”“看看,又耍小孩子脾气了不是,快去办吧。办好了回来跟我说。”

随雍正回了圆明园,他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知他是听了胤祥的噩耗,正惊慌迷乱着,也不去理他。

在大门换乘了肩辇,雍正回头对我道:“纱纱,今夜朕心里乱得很。”我淡淡道:“皇上,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别太过担心了,十三弟的病,我打发云舒去江湖上寻药了,左右能拖一阵是阵,皇上且放宽心。”雍正点头沉默不语了。我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他,遂令自己乘的肩辇随了他的,要送他回养心店。

正大光明门口,有一个清秀的身影披了银鼠披风,立在门口。雍正下了肩辇,那身影忙迎上去,雍正忙搂了她,柔声道:“多冷的天气,难为你还站在雪地里等朕。”我看清了那银鼠毛皮下的脸——阿奴!

有些恼怒了,我轻咳一声对雍正道:“皇上请早些安歇吧。我回去了。”雍正头也没回,只“唔”了一声,算是答应。

肩辇转向的那一瞬间,我看见雍正拥了阿奴,亲热地往殿内走去!

云舒取了药回来,日间她在我这里,晚间回怡亲王府里,给胤祥吃药,打通血脉。胤祥已经知道了云舒和我的来历,愿意随云舒走,但有些放不下四哥,还在犹豫中。

也不知云舒最后是怎么说服胤祥的,他终于同意随云舒离开人间了。

我让云舒又回去取来了另一种药:“碧落黄泉”。这种药服下后让人即刻假死,外表看起来和死人无异,但能护住人的心脉,服了解药后,立即恢复如常人。

雍正八年五月初四,我们商定好了日子。云舒让胤祥服了药,到床上挺尸去了。这边安排报信给宫里。果然,雍正直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晕迷了几次。

我虽知道缘由,但平日和胤祥关系甚好,面上不能不装装样子,假哭着以助皇上悲。

云舒假模三刀的要殉葬,我知道她是要陪胤祥一起进棺材,然后直接带了他土遁了回魔界。面上略劝了劝,也就随她了。

雍正哭得昏死了数次,下旨为胤祥大操大办葬礼。

这日晚间好容易把雍正从怡亲王府劝回宫里,我令素日伺候他的宫女彩霞、明月打来一盆热水,好好给皇上泡泡脚,解解乏。阿奴也在边上伺候着,蹲身为雍正轻轻地揉着酸胀地脚脖子。

片刻,雍正开目对我道:“纱纱,你也是累了几日了,连日不闭眼,想来也累着了。朕这会儿饿了,你陪朕一起进些膳,就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出丧,更是累人。”我点头道:“不知皇上想吃什么?”阿奴回头对太监道:“把我今晚用的小米粥和玉米勃勃给皇上端来,再拿一碟子老腌菜,倒几滴香油。”我瞟了阿奴一眼,她却故意不看我,满脸地不屑。

粥菜上来,我只吃了一点就推说累了,搁了筷子告辞要回去睡觉,雍正命小太监打了灯笼好生送我回去。

回到寝宫,我还未坐下,心底传来一阵刺痛!痛得我倒在地上!秦月月忙和宫女一起上来掺扶我,秦月月道:“主子,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我强忍了痛,摆手制止他:“不用,不用。我这是心口痛的老毛病了。你扶我起来,我得去趟九州清晏,总觉着不对。”秦月月忙扶了我,出门望九州清晏来。

刚走到门口,见里面长明的灯已经熄了……门口的太监都低着头若无其事的鼓着腮帮子。

我的心痛越发清晰,想要赶快进殿去。门口的太监急忙伸手拦了我:“娘娘……”我一掌拍开他们,推门进去。

蹒跚着行至内殿门口,从门缝里传来的声音……只要是人,都听得明白……

天旋地转,我喷出一口鲜血,缓缓倒下……琴轩……你终究还是……

悠悠醒转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秦月月守在床前,见我醒了,道:“主子,您终于醒了。”我缓缓支起身,有宫女拿了几个大迎枕垫在后面,让我靠踏实了。雍正步进来,神色有些躲闪,坐到床边道:“醒了?可想吃点什么?”我笑着摇了摇头,很凄楚的笑道:“四哥,昨晚的事?”“朕的事,不要你过问!你只管养好身子!”雍正有些焦躁。我又笑了,眼眶蒙上一层雾气:“皇上,你很喜欢她,是吗?”雍正愣愣地看我,不说话。我忽然仰面大笑,笑声足以惊飞窗外枝头的鸟雀!泪水不知不觉间,滑落下来,落到飞龙戏凤的锦被上,摔碎了。

“朕看你是疯掉了!”雍正恼了,“给你恩宠你不要,朕如今宠幸了别人,你又要拈酸吃醋!”我止了笑,正色对他道:“我并没有拈酸吃醋!当年我是那样爱你,你却要把我嫁给别人!当我爱上别人时,你又杀了我爱的人,把我夺回来!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依然爱我!让我给你机会,补偿我!可是,我看到的,却是你已经变了的心!你让我还怎么相信你!”我一耳光扇过去:“我恨你!”

清脆的耳光声,惊醒了他,也惊醒了我!

雍正和我,都愣怔着看着对方。

满屋的太监宫女都跪下去,瑟瑟发抖。

愣了半晌,雍正先开口了,口气冷得让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杀气:“朕宠你的时候,你不知道,跑去跟阿其那,还有十四勾搭,是你自己不珍惜!朕费尽心机,不惜背上骂名夺回了你,你却变了心。如今还来怪朕!朕就是要宠那个阿奴!”他回身对紧随的李德全道:“朕这就封她为……”“封什么?”我冷冷逼视他。雍正气不打一处来:“常……不!直接攒升到嫔!唔,此女温良谦恭,就叫谦嫔吧!这下你满意了吧?”我冷笑着抓起手边的枕头砸过去:“出去!”“大胆!”雍正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令我感到丝丝疼痛,却不及心里的半分!

“越来越没大没小!焉知不是平日纵容你太过?”雍正气得脸色雪白,“来人,朕今日就将你降为答应,闭门思过。一日三餐只许给些粗茶淡饭,没朕的旨意不许出来!”他扔下我,径直走了。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我冷笑着高声道:“皇上,你这样对我,只请你别后悔!”他停下来,却没有回头,背对我站了有那么一瞬间,又继续往前走了。

(三十九)归天

锦衣玉食变成了布衣粗饭。我的心情却好起来!没来由的好起来!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他!

一旦打入冷宫,那么对这个妃子而言,就是任人欺侮的开始。

我虽没有承恩,但一直受着雍正特别的眷顾,日常待遇和宠到天上去的妃子都没什么区别。现而今眼目下,突然失势,幸得素日没争宠得罪人,到没什么墙倒众人推的前兆。估计也没哪个敢真来推我这堵似倒非倒的墙,也没人敢来欺负我这只看似落了平阳的老虎……以前不是连后宫脂粉堆的领袖皇后娘娘大张旗鼓来拆过我墙上砖吗?皇上只几句话就煞了她的气焰!!更深一层,这会子我虽然倒台了,但一直在她们眼里显得很神秘,估计也没哪个真的敢上来掳虎须,否则半夜三更的自个儿屋里闹鬼了,总不太好吧?

雍正虽口谕将我降为答应,但不出一日,又传旨恢复了我的妃位,只是禁足的命令没有更改罢了……

皇后病了,秦月月带回来的消息。我虽日日软禁在小小的宫室里,却有无数或明或暗的耳目眼线,随时随地通报皇室上下,宫墙内外的各种消息。钱,在人间真的好东西,可以干很多事情,可以买通大部分人的心,让他们暂时为钱的主人效忠。不过,要想获得真正的人心,只用钱,是绝对办不到的!

宫里的妃子们都忙着去给皇后问安。

我没去,皇后却亲自让人来传我过去。

“贤妃娘娘,皇后主子请您过去坐坐呢。”来人是皇后宫里的管事太监高无义。我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小口燕窝,放下碗道:“皇后娘娘凤体不舒服,原是该去请安的。但,我是冷宫里的人……”高无义满脸堆下笑来:“贤主子,皇后主子说无妨的……”我看他一眼,道:“那请高公公在[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前面儿带路吧。”

皇后那拉氏虚弱无比地靠在明黄凤纹大迎枕上,即便是在病中,她依然头发梳得光洁,没有血色不沾脂粉的脸上,两弯远山含黛般的柳叶眉,轻轻颦着,嘴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干皮。女官墨香正拿了一小团棉絮沾了清水一点点为皇后润湿嘴唇。熹妃、裕嫔等前前后后都围着皇后的床塌。见我进来,忙都让开了。

墨香小声对皇后道:“娘娘,贤主子到了。”那拉氏吃力地睁开眼睛:“叫她近前儿来。”又对熹妃等挥挥手:“你们跪安吧。”

我走到皇后床前,那拉氏的双眼一下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看穿似的。我微笑道:“皇后娘娘,早该来看你了。”那拉氏闭了闭眼睛,勉力道:“给贤妃看座。”墨菊忙命小宫女抬了个圆凳,请我坐下。

那拉氏向我道:“你要遂愿了,佛祖就要招我……去了……”我心知她不久于人世,面上故作惊讶道:“娘娘何出此言?”那拉氏勉强支起身子,一手支在床上,一手指着我:“你不是一直等我死了好坐这个正位吗?”我淡然一笑,伸手帮墨香扶了摇摇欲倒的那拉氏,被她厌恶地挡开,便收了手,复坐下,缓缓道:“娘娘,你误会我了……”那拉氏靠了大迎枕恨恨道:“难道从你接近皇上那一天起,不都是这样想的吗?你……一直拒绝当年的雍亲王要立你做侧福晋的意思,我知道了,你是想一人独占皇上!?”“娘娘!”我正色道,“四哥身边,真正防备我的人,只有你!我承认,我爱四哥,但我绝对没有想过要夺你的位置。因为我根本就屑!”那拉氏僵住了,无语。我看了墨香一眼,看得她一颤,再缓缓对那拉氏道:“长久以来,你都认为我会威胁你的正宫地位,不管你这样想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我稀罕那个位置!你说对了,我是想一个人霸占他!”那拉氏面色不知是急还是怒,一下子潮红,她以手抚胸,猛烈地咳着。墨香忙拿了水,喂她喝了几口。待那拉氏渐渐平复下来,我继续说:“你爱四哥,这我知道。你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是不是?呵,可惜四哥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的,你心里再不自在,为了端起正妻的架子,面上不得不伪装自己很清高,很贤惠,暗地里却下毒使绊子害她们,也包括我!说实话,在这点上我佩服八哥的福晋,她敢爱敢恨,有什么都使在明处!虽然背了个妒妇的骂名,到底比你这种奸佞小人来得光明磊落得多!”那拉氏气得面色紫红,指了我大吼一声:“滚出去!你这个妖女!”忽然两眼向上一插,人软软地晕了过去。地上顿时乱成一团,太医急忙上来请脉,宫女太监们忙着端水送药,又是去通知皇帝……我静静地退出来,却在门口看见侧影里立着的熹妃,我对她轻轻笑了笑,黑暗里的熹妃抖了一下。

不出几日,皇后撒手人寰。雍正晋封那拉氏为孝敬宪皇后皇后,风光大葬。

灵前的雍正哭得昏天黑地,大呼痛失爱妻!我只去打了个照面,既不举哀也不上香,更没有依例着孝,便翩然而去,留下背后一片嘈杂议论之声。

年前,有人在雍正面前告了密,说是我气死的孝敬宪皇后!雍正正在伤心上,撵了那人,便到我屋来了。

丫头太监都跪下口呼万岁了,我也不理,自顾自拿了把银制小剪子随意地修剪着桌上清花瓷瓶里插着一大捧黄色水[奇`书`网`整.理提.供]晶绣球菊。自允禩府里的雪舞居周围遍植菊花后,我就喜欢上了这傲霜的花儿。

雍正挥手让众人起来,自行坐到桌旁的椅子上,看我修剪菊花。待修剪得差不多了,我装作故意看到他似的,惊呼:“哎呀,不知皇上驾到……”雍正伸手轻轻拿了我手上的剪子,放下,顺势握了我的手,柔声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不露声色抽回手,浅笑道:“谁给我委屈受了?太监宫女们都好使,饭菜能饱肚,衣服穿不完。哪里来的委屈?”雍正气得想撕我的嘴,拂袖起身欲走,我面无表情道:“皇上走好!”雍正哭笑不得面对了我道:“你是想气死朕?”我颔首:“不敢……”雍正叹息一声,对我道:“还恨朕?”我迷茫地看他一眼:“什么?”“纱纱!”雍正叫道,“你要什么不得?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朕也派人去给你摘!只是你,别不说话呢……”我盯他一眼,掐了一朵菊花,一瓣一瓣地撕着花瓣:“四哥,我不敢要星星,也不知道和你说什么?你今儿踏入我这冷宫,怕是有什么事吧?有事直说就是。”雍正凑近我道:“后宫不可一日无主……”我不露声色地把一朵大大的菊花撕成光杆,才转脸笑着对雍正道:“四哥,我没什么兴趣管那些女人。另外……”我顿了顿,“你关了我年多的冷宫,憋死人。”“你!”雍正的脸色气得雪白,“多少人想这位置不得!你!太让朕失望了!”“让人失望的是你!”我针峰相对,“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你的地方了。”雍正气得全身发抖,突然用力将我搂进怀里,使劲摁着:“我不许你走!你是我的,你哪里都不许去!”我没有挣扎,却如石雕一般,凝结在他怀里:“四哥,我的心……原本是火热对你的,只是你的所作所为让他冰冷了……八哥一直想捂热它,却被我拒绝……但是,离开他时,我才发现……他已经把它捂热了……”雍正如雷击一般,猛然放开我,急速退后几步:“不!不可能!”我浅笑道:“完全可能……”

雍正踉踉跄跄走了出去,望着他蹒跚的背影,我的心有一丝隐痛,然而更多的是解脱……

夜已深,露水下来了,我来到熹妃的处所。

“熹妃娘娘。”我站在床前低声唤着熟睡中的熹妃。熹妃幽幽醒来,一见白衣的我,吓得缩到床角,张嘴欲叫人,被我一把捂住:“熹妃娘娘,钮祜禄冰倩,知不知道,我今日来找你何事?”熹妃惊恐地摇着头。我冷冰冰地笑着对她说:“熹妃,你生了个好儿子,他将会是下一任大清皇帝……不过,这太后的位置,你恐怕就别想坐了……”熹妃瞪大眼睛,颤抖道:“贤妃,你……雪纱!来人……”我一把掐了她的脖子,脸上的笑容逐渐狰狞,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你再也没有机会发出任何声音了,因为我将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若不是我,你和你的儿子早都死了千百次了……齐妃的儿子也是……我好心救助你们,你们却在那拉氏的挑拨下,不断对我以怨报德!如今,齐妃得到报应了,她的儿子参与谋逆被赐死,你也差不多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次中毒,是因为那拉氏下了毒,见我没反应,而你,正是年少不更事,心高气傲,受了她挑唆,亲自去尝那鸡汤……不过后来,你再没对我有什么不恭敬的举动,想来,你儿子的亲生父亲也告诉了你,我的真实身份……”熹妃求饶道:“大……公主……求您看在明狐的份上,饶了我吧……求您……”“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们这些无情无义的人!”我做了个手势,一个妖娆的女人出现在我身后。“九尾狐,这件衣服可还行?”我似乎在和那位美女讨论一些极普通的衣物饰品。九尾狐娇笑道:“大公主,若不是您赐给属下的东西,属下是绝对不会要的,这女人普通至极!”我笑道:“将就穿了吧,穿上这件衣服,你就有享之不尽的荣化富贵了。不过你得小心,别露出狐狸尾巴来?可记住了?”九尾狐笑得花枝乱颤,伸出尖利的爪子直扑熹妃:“大公主放心,属下定能完成您交给的任务。何况,您是让属下去享福。”……

(四十)曲终人散

日以继夜的操劳,压力和寂寞,极大透支了雍正的生命。才五十多岁的他,过早的出现了灯尽油枯的征兆。雍正开始寄希望于道家方士的炼丹养生之道,圆明园里一处隐蔽的洞天终日烟雾缭绕,香火不断。

我在殿前的空地上搬了张椅子晒太阳。仲春的阳光和煦温暖,微风拂过身旁,带来阵阵花香……卧塌旁的小案几上,一碟子蜜瓜,一碟子南瓜子儿,没了云舒在身旁,越发的寂寞……

“秦公公,皇上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我觉着他脸色没对似的?”我拈了一块蜜瓜,并不放入口中。秦月月俯身道:“主子,听说……万岁爷最近一直在服那个贾士芳道长炼的;红丸’。听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赵无耻说,万岁爷自服了那个丸子,精气神儿就好得不得了,不光处理政务时劲头十足,晚间宿在谦嫔小主那里,一夜几次的……这不,谦嫔小主已经有喜了,刚一个月……”我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感觉,红丸……炼丹……贾士芳这个牛鼻子道士,我是知道的。娄山祖师的徒弟,确实有点道家内修的真功夫,能用气功为雍正疗疾。

秦月月见我沉吟不语,又道:“主子,后日是谦嫔小主的生日,万岁爷命礼部为小主操办,将在蓬莱洲大排宴席,邀六宫同贺。”我“哧”地一声笑出来:“何喜之有?”秦月月慌乱地四顾一下,凑近我低声道:“娘娘,您可别这么说。皇上本就没多少后宫,如今这谦嫔小主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主子可别去触……”我冷笑一声,“铛”的一声将叉了蜜瓜的小银叉掷进碟子里:“我还能怕了她不成?”秦月月越发低了声:“我的娘娘,我的好主子,您还是忍忍吧!前儿宁嫔小主的事,您不是不知道的。”他说的是前阵子,宁嫔和谦嫔两人在牡丹台相遇,宁嫔不满谦嫔专房之宠,言语上颇多讥讽。两人口角几句后,宁嫔仗着进宫比谦嫔早,扇了谦嫔一耳光,两人推掇时踏坏了不少牡丹。雍正得知情况,立即将宁嫔掳去衣冠,杖责二十,发往辛者库为奴!而谦嫔则是呵护有加,赏赐了不少物件以安抚情绪。

我淡然一笑,道:“先帝极爱牡丹,牡丹台本是当今圣上专为先帝修建的赏花之处。当日先帝在牡丹台观看盛放的牡丹时,慧眼识中现在的宝亲王弘历,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所以,那地方对皇上意义非凡呢……宁嫔本就不该在那地方去和谦嫔争执……不过,皇上对她的处罚确实重了些……”秦月月道:“娘娘,所以小的斗胆请娘娘小心……谁不知……”我盯他一眼,笑道:“谁不知,贤妃是谦嫔的眼中钉?你想说这话不是?小心点,被别人听到了,又要说我的奴才离间主子了。”秦月月忙答应了是,我有些疲倦了,挥挥手让他退下去,继续在温暖的春风中假寐……

四月十六,谦嫔生日。

盛大的宴席铺排在蓬莱洲三岛中的蓬莱岛水榭里:

酒炖鸭子热锅一品、肥鸡油煸白菜热锅一品、燕窝红白鸭子南鲜热锅一品、燕窝肥鸡丝一品、鸭腰口蘑锅烧鸭子一品、冬笋爆炒鸡一品、摊鸡蛋一品、蒸肥鸡鹿尾攒盘一品、百果鸭子攒盘一品、象眼小馒头一品、鸭子馅提折包子一品、鸡肉馅烫面饺子一品,以及银葵花盒小菜一品。除此之外,还有四盘用银碟盛的细切黄瓜、酱菜之类;咸肉一品;野鸡瓜一品;粳米干膳,和鸡丝燕窝汤。在这顿极其丰盛的晚膳之后,晚上还有一顿夜宵。这顿夜宵有燕窝红白鸭子三鲜汤一品、燕窝炒鸭丝一品、燕窝冬笋锅烧鸡一品、熏鸡咸肉一品、香蕈鸡一品和溜鸭腰一品……

席间菜肴多用燕窝,养人安胎,难得雍正如此细心……我心里最深处,轻轻地酸了一下,稍纵既逝。

开宴时间到了,宴会的主角却迟迟未到。

雍正等得有些心焦,令人去催请。小太监却满头满脑汗的回来了,双膝跪倒在雍正面前:“皇上……皇上……”雍正站起来,指了他道:“混帐!什么事急成这样子!快说!”小太监答应着“是”,又禀道:“谦嫔小主本来已经装扮好了,临出门时,肚子却突然痛起来,下面有些见红……传了太医去看,说是胎气不稳……怕……要……”雍正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直奔谦嫔的住处去。

我悄悄儿拉了熹妃:“九尾,小心些,把狐狸尾巴藏好。这次的事,我估摸着是冲咱们来了。园子里那个贾士芳,是有道行的人……”熹妃拿帕子掩口笑道:“属下知道了。”

宴席草草而散。

我自回宫歇息。刚走拢门口,还没进去,就见着雍正身边的小太监急急奔来:“皇上有旨,请贤妃娘娘速速前往谦嫔小主住处,有事相商。”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好,我这就过去。”转过身,装做随意地问了小太监一句:“皇上还叫了谁没?”“回娘娘,还有其他几位娘娘小主。”

谦嫔披头散发的斜靠在雍正怀里,满脸惊惧的泪水。我与熹妃进去时,正见着雍正抚了她的头发,柔声安慰。贾士芳怀抱桃木剑侍立一边。

熹妃向雍正请安,却听雍正一声暴喝:“跪下!”在场嫔妃,惟熹妃位份最高。她一怔,迟疑道:“皇上?”雍正怒道:“还要朕说第二遍么?”我忙道:“皇上何事唤我等前来?如此惊怒的。”贾士芳将桃木剑指了我,冷笑道:“妖孽,还不快快现出原形!”我不露声色,心中暗暗感叹,幸好苗头是对着我的,没有直指九尾狐,至少她不会暴露了。

我微笑着对雍正道:“四哥,我是妖孽吗?”雍正低下不言语,他怀里的谦嫔一手指了我,大喊:“你是!你是魔鬼!!你害了我肚子里的龙种!”我冷冷道:“谦嫔这话从何说起?我们素无来往?我如何害你?”贾士芳冷笑着将桃木剑逼进我,一手执了一道五雷轰顶符,喝道:“妖孽!速速现了原形,随贫道离去,可免你一死!若要贪恋这人世富贵,继续危害人间,就休怪贫道了!”我淡然道:“笑话!你这道士休得无礼!我乃天子亲近之人,岂是你这等小人可以轻慢得了的?”转脸盯着雍正道:“皇上,您这是唱的哪一出?”雍正沉默不语,谦嫔尖叫道:“你这个妖精!若不是你的妖气冲撞,我怀了三月的龙种怎会落了!”谦嫔流产了?我心中的惊讶一纵即逝,留意了她的颜色,却有几分慌乱。我冷笑道:“这话越发没道理了。你的孩子掉了管我什么事!”说毕拂袖欲走。“站住!”雍正低沉地吼了一声,贾士芳五雷轰顶符已经向我天灵盖盖下来!

一人敏捷地夺过贾士芳的符,反手一掌将贾士芳打了个跟斗!贾士芳迅速爬起来,立定,挺了桃木剑欲再刺向我,却被眼前情景惊住,一屋的人都似被使了定身法般,愣怔着。

我微笑着接过黑依呈上来的符,撕得粉碎抛在地上,对贾士芳道:“不错,我不是人,这点你看出来了。但是,便是你家祖师太上老君见了我也要礼让三分。我就不与你一般见识了。” 贾士芳咬牙冷笑道:“妖孽!我今日不除了你,誓不为人!”桃木剑再次刺过来,黑依伸手欲夺剑,我挡开他,侧身让过剑锋,往贾士芳手腕上一点,劈手缴了他的剑,再推掌将他打倒在地!

我一剑指了贾士芳喉咙:“小道士,别费神了,你不是我的对手……”口气渐渐凌厉:“退下!”贾士芳兀自冷笑不已,爬起来,尽量从容着对我道:“妖孽!不能亲手除了你……”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小鬼玉已经上前将他如小鸡般拎出殿外去,口中骂道:“野道士!竟敢对我家大公主如此无礼!看我不活剥了你!”

皇帝面前突然出现几个不明身份的人,早有御前侍卫急急赶来护驾,却被大小鬼玉两人挡在殿屋外,不得近前。一时有人传令去调军队来!

天已经黑尽,浓黑如化不开的墨,黑中暗云涌动,那是我的军队正在向紫禁城集结。

殿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整齐列队的人,清一色身形高大,黑色斗篷将他们从头到脚遮得严丝合缝。每个人手中一把金色的长柄弯刀。

这些人将殿屋围了个水泄不通,雍正的人被一道无形的墙阻隔,不能近前。

雍正脸色大变抖索着推开谦嫔站起来,指了我道:“你……”我只淡淡一笑,此时人从中走出四个白色斗篷包裹,貌似女子的人,一人捧了华丽的礼服,一人捧着一顶精致小巧的黑色王冠。另两人拿一顶白色大帐篷将我罩住……

换了衣服出来,雍正的目光越发惊异,只指了我说不出话来。

黑色王冠上镂空的骷髅,洁白云纹的镂空花边宽袖对襟礼服上,绣满蓝紫色的彼岸花——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谦嫔冷笑一声,翻身下床,几步走到我跟前,手腕挽了个花一柄薄薄的小剑已经横在手中!烛火映照下小剑泛出清冷的光芒,穿插在温暖的烛光中。

“公主殿下,葵姬今日就是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琴轩殿下!”谦嫔——不,葵姬,昂首对我道。

嘴角浮起一丝幽幽微笑,我一个眼神,黑依和大小鬼玉立即退出殿外,同时把殿里已经摊成一团的熹妃、宫女、太监等人也挟裹出去,留下充足的空间给我、雍正、葵姬。

葵姬靠近雍正,将他拦到身后,横剑在胸,做个守势。我微微摇摇头,微笑道:“放弃抵抗吧,葵姬,你应该知道,再来多少个你,都不是我的对手。”葵姬没有答话,眼神渐次凌厉,手中的剑也在握紧。雍正看看她,又看看我:“你们?”“殿下,请放心,葵姬生死与您在一起。”葵姬依旧密切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仿佛害怕我突然出击。

“朕的侍卫呢?”雍正此时才回过神来,“天杀的奴才!还不来护驾!”我淡然笑道:“别等他们了。我已在这间殿屋周围布下结界,凡人是进不来的。”雍正初闻言时只是大惊,继而隐隐有惊恐之色,但稍纵即逝,面色由黄到白,由白到青,最终是愤怒的紫红:“天杀的妖孽!”他扎煞着手四下里寻着:“朕的御剑呢!朕要亲手斩了你这妖孽!”我微笑着看他慌乱,只对葵姬道:“你的记忆已经恢复了?我平日里粗心,竟然没有料到,怪不得你成日里算计要借刀除了我。只是,你没认真想过,你是我的对手吗?”葵姬低下头抿嘴一笑,忽扬起脸对我道:“公主殿下,葵姬自知在琴轩王子心中永远不如您……”“不如?”我心中有些讶异,“这话从何说起?”葵姬将雍正重新护在身后,挺剑指了我道:“公主殿下,只请您看在琴轩王子往昔对你的一片真情上,不要伤害他!”我冷笑道:“越发说得没谱了,我跟琴轩的事,何时轮到你这个婢妾来插嘴?”雍正一头雾水,看着葵姬问道:“谦嫔今日也魔魇?与这妖孽多言语什么?”他冷笑了看我:“还不快令你的人卸甲解刀,否则天兵一到,尸骨无存!”我轻轻地摇一摇头,却听门外小鬼玉闷声道:“人皇令尔等卸甲!”一阵阴风吹过,我的人将黑斗篷尽数脱下,满眼兼是刺眼的清冷的雪白!

雍正倒吸了一口凉气,低下头沉吟片刻,抬头道:“纱纱,你究竟要做什么?”我只冷笑着摇头道:“我本意携你同回魔界,从此鸳鸯眷侣……然而你对权利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竟然超越了前世你对我的所有感情!所以,我……我改变了主意,只想尽量多陪你一些时间,待你百年之后,我们从此各走各的路,完结我对你许下的相伴三生三世的诺言……只可惜,葵姬……葵姬,你好傻的,干吗要多此一举呢?本来我们可以相安无事的……”眼里渐渐地有了瘟热的感觉,我闭了闭眼,努力维持着平和的笑容,望着他们。葵姬手中的剑依然紧握,声音却有些波动:“公主,葵姬深知王子自始自终心中只有公主一人,葵姬永远不能分到王子的一点点爱意……夜阑入梦时,王子呼唤的是公主的名字……便是……便是……情到深处时,王子口中的仍然是公主!公主,这些事您都知道吗?王子为了你,不惜舍弃自己的生命!而,他今生不过是想做一个贤明的君主,你却一点都不能理解!”“闭上你的嘴!”小鬼玉估计是忍不住了,冲进来,对着葵姬大吼道:“小心我一掌拍死你!”葵姬冷笑着,却不理他,只将剑尖再次对准我:“公主殿下,请离开吧,这里不是您该呆的地方。请让我和已经失去前世所有记忆的王子的,平淡地过完后半生。”

“你休想!”我失态了!一如前世的一次皇室晚宴,琴轩携葵姬前来,我赌气离席,惹得身后议论无数。小鬼玉冲进来,只几下便将葵姬放翻,横拖倒拽出去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我与雍正。

我缓缓抽出我的银色长剑,握在手中把玩,神色自然道:“皇上,请跟我走吧。”“胡说!”雍正终于暴怒了,“你这是谋逆!朕要烧熟桐油活剥了你的皮!”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身手那样的敏捷,竟是一把夺了我手中的剑,反手直直刺进我胸中!

皮肤、肌肉、骨骼……依次与金属接触的“咯咯”之声萦绕耳旁,胸间渐次传来凉意……黑依等人一阵惊呼,殿外军队起了波澜!我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制止他们的躁动,方才低下头,白色的礼服上已是殷红一片……滴滴答答……血珠子顺着剑身往下滴……后背,想来也是一片嫣红了……

我抬起头,微笑着看向他……雍正的眼里有着些微的悲凉,他低沉道:“我不想杀你……但是你……你的一切太可怕了……朕……朕怕你会威胁到大清的江山……原谅朕……来生……来生吧,我一定与你做夫妻……报答你今生的情谊……”有泪珠从他眼角溢出,他握着剑的手,在颤抖着。

我的笑一如往常的宁静,低声道:“没有来生了,琴轩,四哥,你已经忘了我们的一切……”雍正放开剑伸手欲扶我,却被我急速闪开。

我几乎没至剑柄的剑一点一点自身体里抽离,身上,剑上的血也在一点一点消失……终于,适才的一切都如没有发生过……

面对雍正的惊讶,我继续笑着道:“皇上,我将要离开了。走之前想告诉你一件事,为了报你这一剑之仇,你的江山将最终葬送在女人手里……另外,你的四阿哥——宝亲王弘历,将挥霍你辛苦维持了的大清江山!”我的笑渐渐阴冷:“别了,皇上。雪纱从此将从你面前消失……”

“等等!”雍正急道,“把话说清楚!”我只转身,身后黑依等人已经围上去,将他阻挡。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个身着同样式样和花色礼服的短发男子,面带温和的笑意。我款款走上前去,扶了他伸出的手,看着他道:“夫君,难为你亲自来接我回去。数月不见,头发到长齐了,还是这样满头都长了头发好看,比你留辫子时好看许多!”男子一笑,搂我如怀:“一起都准备好了,只等你回去了。”我娇笑着靠在他肩头:“夫君,今日大礼一成,你便是魔界的圣王了。可先得跟你说,这只是名头响亮些,不比你在人间的爵位,每年还有那么多俸禄。”男子笑道:“纱儿,难道和你在一起还怕打饥荒么?”我只一笑,回头看了看被黑依等人阻着的雍正,听他惊道:“胤禩!!你没死?!”男子道:“人皇,从前的胤禩已经死了,我现在叫离镜,是魔族大公主雪纱的驸马。”我伸手替他展平衣袖上的一道褶子:“夫君,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吧,这会子飞星该等急了。”离镜揽了我,微笑着往骷髅兵中,半人马抬的肩舆走去。

待上了肩舆,我再次回头,远远儿望了望已隔了千山万重,愣怔着的雍正,对离镜道:“夫君吩咐起驾吧……”

阴风过后,紫禁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寂寞与冷清,雍正独自立在殿屋前,仰望漆黑的夜空……谦嫔依偎在他身旁,一只手轻抚着小腹,满脸都是幸福……也许,雪纱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长长的梦吧……雍正轻咳一声,对谦嫔道:“夜深了,露水下来,天凉了,咱们回吧。”……

(全文完)

番外——生活

魔宫,元惠殿。

我斜靠在铺设着柔软绒毛皮垫的睡塌上,刚从午睡中醒来,眼神有些迷离。透过面前的重重华美轻纱,正当盛放中的彼岸花,摇曳在风中,一片朦胧的蓝紫色……各色鲜花间杂在殷殷绿树间,渐次向远出的古潭湖铺陈开去……湖中又是接天的无穷荷花,有点点白鹭和仙鹤起落在莲叶里。

元惠殿是我在魔宫中寝宫,殿外按我的意思,种植了大量的我最爱的彼岸花——千年一开,花叶永不相见。

有侍女上来,轻轻掀开薄纱,挂到殿柱上的水晶龙形挂钩上,让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进来。此时人间正是仲秋,魔界亦如人间,四时节气一样。

“大公主殿下,”女官荜华轻声禀告道,“女王陛下那边的小碟儿来过,因见殿下未醒,只得和我说了。请殿下午觉起后,前往水魔天舞殿商量魔界的中元节详尽事宜。”

我尽力伸了个懒腰,待身体都舒展开后,方对荜华笑道:“你该早些叫我。”荜华浅浅一笑道:“殿下睡的熟,我是不敢打扰的。”见我起身了,忙指挥其他侍女为我更衣。吃了一盏茶提神后,我问荜华道:“驸马呢?”荜华伸手接过茶杯放到边上小宫女端着的描金珐琅盘上,又递上一张细棉的帕子,口里回道:“驸马早起就和云舒小姐的夫婿罗烈公爵(胤祥)出访天界了,驸马走得早,殿下还未起来。”我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头:“最近总是嗜睡,也不知怎么了,很容易疲倦。”荜华笑道:“殿下定是在婚礼上累着了,那样盛况空前的大典。”她的话让我想起了月前魔族女王飞星亲自为我主持的婚礼,按我家族的礼仪,整套大礼行下来足足一月有余,堪称魔族盛况空前的狂欢。连驸马离镜亲王(胤禩)这样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也大呼累得不行。回味着婚礼,我抿嘴微笑着,荜华低声提醒道:“殿下,女王还在等您呢。”我撂了帕子,起身扶了小宫女:“走吧。”

宽大的白色裙摆悉悉簌簌在光亮如镜的黑色水磨地砖上,每走一步,水晶制的小鞋就会与地砖下的空间产生回响,发出玉磬轻击时才有的声响。砖面上有金色的莲花,取步步生莲之意。

飞星头戴金色九龙骷髅冠,身着金色云纹王服,端坐九蛇盘绕的金色王坐之上,笑吟吟看着我道:“姐姐来了,请坐到我身边来。”殿内的侍女都跪下来迎候我。我先向她欠身施礼后,方才坐到王坐旁专为我设置的黑色小坐上。

“姐姐,还有半月便是我族的中元节了。届时天界、人间、魔界三界的连接大门将打开,三界众生可尽情往来,午夜子时门才会关闭。”飞星徐徐道。我笑道:“妹妹该不是又想趁此机会,微服前往人间走一遭吧?”飞星面色略微绯红,嗔道:“姐姐……”我正色道:“妹妹万金之躯,身系魔族大众,可要十分小心才好,若是被多事的人僧道士识破,又有一场是非。”飞星点头称是。我与她又商量了些庆祝事宜,正说间,胤禩与胤祥并肩进殿。

待他们向飞星通报去天界事宜后,我便向飞星辞了出来,携了胤禩的手,往元惠殿去。

胤禩如今封了魔族的亲王,专一负责魔界与人间天界的往来等外交事宜,胤祥封了公爵在魔界兽神将手下带兵。两人都是人尽其才,各司其职,干得不亦乐乎。

“夫君,”我与胤禩漫步树荫下,见他神色有些漠然,问道,“你有什么心事吗?莫非在魔界生活得不快乐?还是……”胤禩回过神来,揽了我肩膀笑道:“纱儿敏感了,我只是有些……”“想回人间去看看?”我微笑着看他,“才来了几月,就思念成这样子。若是想了,我便陪你回去看看吧。”胤禩叹息一声,叨念道:“到不是想人间……”

“莫非……你!”我反应过来,他是想郭络罗氏和弘旺了!心中有些恼怒和酸涩,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是有些赌气道:“你要去便去,横竖不久连接之门将要开启,我只送你去便是了。”我心中着实有些不高兴,便扭过头去不理他,不料他竟说道:“我想把福晋和孩子们都接来……在雍正手下,她们过得该不怎么好吧……我不忍一人偷生的。”“这是什么话!”我心想,面上仍不带出半点不悦,又问道:“呵呵,难得你有心,还惦记着她们。”胤禩叹息道:“只苦了瑶月(郭络罗氏),带着孩子们寄人篱下,虽然身边有些银子,终究仰人鼻息的生活不好过啊。”我的面色终于冷下来,鼻子里哼了一声,拂袖往前去了。胤禩紧走几步撵上来,拉了我道:“你是识大体的人……体谅我一番为人夫为人父的苦心吧。”“体谅你?”我怒道,双目直视他。见我发怒了,跟随的宫人们忙齐刷刷跪下去道:“大公主请息怒。”“体谅你?那谁来体谅我?”我冷笑道,“你如今不叫爱新觉罗胤禩了,你是魔族大公主的驸马,离镜亲王!请爱惜你的身份!我本以为带你来了魔界,便可远离你往世的一切经历,想不到你对她们还念念不忘!现在还想接她们来同住!我这里可不是什么避难所!还为人夫为人父……”顿了顿,我继续说:“你可要记住,你的妻子只有我——魔族大公主雪纱一个人!你的孩子也只有我们将来的孩子,前程往事永远只是前程往事!”胤禩愣怔着看着恼怒的我,急道:“纱儿,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来了,位份……”“位份?你还要提位份?”我狠狠剐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这事你趁早死心,我是不会同意的。你自己放眼看看,魔族有一夫多妻的么?”

晚间,云舒跑来了,这丫头的婚礼还没举行,正在筹备中,日期大约定在中元节后半月,按我家族宗亲的等级办理。我回来后这几个月,除了我婚礼上,她露了几个面,平日里大概都是和她的夫婿罗烈一起在家里缠绵吧,再不似在人间时,整天小尾巴般跟在我后面。

我正看着些今年秋季赋税的卷宗,听得宫女近来禀道:“云舒小姐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宫女话音未落,云舒已“蹬蹬蹬”跑进来,扑进我怀里,声音有些哽咽道:“雪姨!雪姨!”我抚摩着她紫色的头发,安慰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跟我说。都快成家的人还这么慌张。”云舒仰起头,眼里泪花汪汪道:“雪姨,今天胤祥跟我说,想把兆佳氏和那个女人的孩子都接过来!我不依,刚和他吵了一架!这事儿你得给我做主!”我想起下午胤禩的话,心中十分不爽,怒极反而想笑,一手抚了她柔软的头发笑道:“多大个事儿?你别应允就是了,胤祥若是再问,只管让他来找我。胤禩今儿下午也跟我提了这事儿。”“那你怎么说?”云舒问道。我淡然一笑:“甭理!”

和胤禩赌上了气,连着几日都不理他。胤禩变了法子逗我开心,我只是装做没见,大婚才几月,心里终究是隔阂了。云舒和胤祥也执拗上了,索性搬来元惠店与我同住,走之前把家里的大小仆人都放了假,连带把家里所有吃用穿戴全部使法术锁起来,留个空空如也的城堡给胤祥。可怜见的家伙头几天听说还跟去了笼头的马样,四处呼朋唤友日夜颠倒的快活,很快身上那点私房用尽,他立马开始过上全家老小(就他一人)喝西北风的日子。胤祥那些子狐朋狗友本就是魔族成员,心知他两兄弟开罪了我与云舒,便开始该躲的躲,该闪的闪。胤禩有心要拉兄弟一把,那日刚揣了些私房准备出去,被我的眼神生生下得以迅雷不几掩耳盗铃之势把刚踏出门的那只脚给收了回来,一道烟往后花院去了,口里连说“菊花开了,我去赏花”。“这大晚上的,你赏哪门子花呢?”我斜睨了他一眼,端起琥珀茶杯抿了一小口清新淡雅的菊花茶,皮笑肉不笑道。胤禩面上挂不住了,落下脸来,鼓着眼,瞪着我有那么一会儿后道:“雪纱,凡事别太过了……”我无所谓地一笑,放下茶杯:“我不过是在说事实而已,你实在要去赏花,多派几个小丫头子多点几盏灯,敞亮些。”说完,示意女官蜜蜜:“蜜蜜,你让人多多点些灯,驸马要赏月下菊花。”“你!”胤禩哭笑不得,一甩袖子,往殿外走去了。我淡然一笑,吩咐蜜蜜带了些从人速速跟上去。

云舒笑道:“雪姨如今也会刻薄人了。”我扒开一个福橘,递给她:“你家老十三是否还活着?你都不关心关心?”云舒将橘子瓣儿上的经络尽数撕去,才漫不经心道:“哪里管得着。他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兆佳氏吗?爱找谁找谁去。大不了我和他离婚,反正还没行大礼。”“你到轻松自在。”我不禁一笑,“明儿连接之门一开,我也想去人间走一遭呢。”“雪姨,你不会是还想去看那个四爷吧?”云舒坏笑,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我拿橘子皮砸了她一下:“鬼东西,你去不?”云舒双手支了下巴做陶醉状:“想念人间的美食……谁叫咱们不是人,只能不食人间烟火……”

约莫一顿饭工夫,蜜蜜回来了,垂手禀道:“殿下,驸马去了罗烈公爵的城堡。”我点点头算是知道了,挥手让她下去,又和云舒闲聊了一阵,也就各自回屋睡下了。

躺到柔软如云朵的大床上,宫女为我放下绡金帐帘,又用厚密的绛红丝绒搭在殿里照明的夜明珠上,整间殿屋里便只有隐约的温暖红光。顺手拉过一床天蚕丝被盖上,被和褥子都是那样的柔软适意,散发着月光的味道,我却辗转难眠。望着帐顶上的凤纹发了一会儿神,每个针脚都被我细细地数过了,还是没有倦意。索性不睡了,掀了被子下床来。地毯的厚密和松软,一踏下去,细密的绒毛立刻没至脚踝。

胤禩还没有回来。临睡前,公爵城堡里传来消息,两兄弟在商量着怎么接家眷来的事宜。

我有些恼怒,这两个家伙怎么就这么不死心呢?接来何意?人魔殊途,他们不过是靠着娶了我与云舒才能有机会进入魔界,逃脱了悲惨死去的厄运,这人心怎么就这么不知道满足呢?难不成魔界还能跟人间一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甭想把你一家老小都搬来,我不待见!别指望我能和你曾经的老婆和平共处,也别指望我会乐意去当个二妈!

越想越气,忍不住将手里正握着的一个琉璃杯狠狠砸在地上,杯里的汁液和着琉璃碎片四散开去,溅满了我的睡裙下摆。

荜华和蜜蜜听到动静,忙带了一拨拉宫女小跑进来,蜜蜜带人收拾地面,荜华忙着要服侍我换衣。我冷冷推开宫女递上来的干净睡裙,问道:“驸马回来没?”荜华和蜜蜜对视一眼,荜华小声道:“没……”冷笑,我劈手夺过蜜蜜递上来猩红披风,挥过肩头:“摆驾公爵城堡!”众人一面答应着,一面布置去了。

公爵城堡黑色镶金边的铁花大门紧闭,透过花纹看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前庭花园一副很久没有人气的样子,满地萧瑟落叶,衰草连天。偶尔一两只青鸟飞过,也不愿意停留。前庭正中央,造型别致的大水法已经干涸了。

蜜蜜为我撩开肩舆的纱幕,眼前的一切让我不禁摇头叹息,云舒这家伙……唉……

我下了肩舆,示意所有人都在铁门外等候,独自一人进了铁门,穿过前庭。拾级而上,推开正厅厚重的红漆铜钉大门,一股清冷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正厅没有人,我略一思量,继续往里走……果然,后院的瀑布后的石洞中,影影绰绰两个家伙在交耳接头……

我突然出现在两个全神贯注的男人面前,两个家伙顿时痴呆了,望着我。

胤禩先反应过来,忙起身扎煞着手道:“纱纱,这么晚了……风又大,你……”我微微一笑:“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在这里麻烦弟弟。我担心,所以找来了。” 胤禩明显松了口气,揽了我道:“那咱们回吧。”我点点头,又看了看胤祥,可怜的家伙,看样子已经很过了几天饥寒交迫的日子。原本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的脸膛,如今却削尖了,可与葵瓜子相比。心中不由得一软,我上前扶了胤祥的肩:“十三弟,到我那里去坐坐吧。” 胤祥愣怔一下,立刻摆着手道:“这个,这个……”我不由他分辨,强拉了他,一同去了。

如此折腾了一夜,回到元惠殿,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依旧不与胤禩多言,只打发宫人服侍了他穿戴梳洗了,尽快早朝去。今夜三界连接之门将开,要准备诸多事宜。胤祥我却留了他,只说有话要说。

荜华带着大家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轻轻合上门。清晨的阳光透过头顶的水晶顶洒下来,落在我们周围。我故作随意地问胤祥:“十三弟,在这里可还生活得习惯?” 胤祥局促地搓搓手,笑道:“还不错……”我拿眼风扫他一眼,继续淡淡道:“你和你八哥怎么想?” 胤祥沉默不语,片刻道:“纱纱,真的不能么?这事真的不能再商量么?”我微笑着定定看他:“不能。她们是你们以前的生活,确切的说,是前世的生活。你和胤禩都已经重新为人了,我心软没有让你们喝孟婆汤,因为我实在是怕那汤会消除你们对我和舒儿的爱……你知道的……我和你四哥就是这样……没有真正天长地久,永不磨灭的爱……只能抓得住一时是一时……”想起胤祯,心中有微微地酸楚滑过……我略略定了定神,继续道:“十三弟,我不想再有任何人介入我们的生活,云舒也不想……再过些日子,我们将要回到家乡去,下次什么时候回这里就说不清楚了……”“你的家乡?在哪里?”胤祥问道,“不是这里么?”我摇摇头,笑道:“不是,离这里很远。” 胤祥越发摸不着头脑:“很远?要走几年?”我站起来,踱到落地玻璃窗前,仰望湛蓝的天空,抬手一指:“在那里,你要用走的话,永远也到不了。” 胤祥随了我的手指望过去,只看到满眼的云彩:“纱纱……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叹息一声,自袖内摸出两块黑色的腰牌,镂空骷髅纹,金漆勾边,下坠着金色的流苏,一手递给胤祥。他迟疑着接过,看看,猛地抬头看我,惊讶万分:“通行令?!纱纱,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拿着吧,”我的口气淡然而不容质疑,“你前媳妇和你八哥的前媳妇,要来魔界,总得有个手续吧?你也知道,凡人是不放行的。舒儿那里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胤祥的眼里有泪花在滚动,嘴唇抖动了半天,忽然把通行令扔到桌上,抓起我的手紧紧握住:“纱纱!谢谢你!”我抽回自己的手,心里的叹息不断,面上却不带出来,重情重意固然是好男人,但是……

“雪姨!”云舒知道我把三界通行令交给胤祥后,不出所料地找我大吵大闹来了。她哇啦哇啦吼了一大通,我只气定神闲地看眼前的卷宗。趁她喘气的当口,我低声道:“让他们接来吧,横竖另外拨一院子住就是了。过几日,你随我回月伶星去,咱们都走了,他两爷们爱跟不跟。那些女人孩子我是绝对不带的。我们不在了……我这样,也是看看这两男人到底值得不值得。”云舒不吭气了,半晌,说了句:“我脑袋不够用了……”我笑道:“你脑袋什么时候够用?”回身示意荜华:“替我准备一下,我今晚要去趟人间。”又问云舒:“你跟是不跟?”云舒鸡啄碎米般点头:“要!”

圆明园正大光明。

玻璃窗上透出的微黄灯光让人分外觉得温暖,在这黑暗而宁静的夜里。

我轻轻飘落在明黄的琉璃瓦上,趁守夜的太监和侍卫不注意,悄悄潜入殿内。

胤祯依旧埋首炕桌上的公文堆中。几月不见,又消瘦了许多,面色也更加青灰,仿佛一盏油灯泯灭前最后的挣扎。谦嫔在一边,手笼在雨纱缎紫貂毛的袖笼子里,坐在胤祯对面,在绣着什么,隆起的腹部向外散发着即将成为母亲的幸福。

映衬着暖暖的微黄烛光,仿佛是一对普通的民间夫妻,在寂静的黑夜里相守着恬淡平和。我闭上眼睛,也许眼前的画面还是有些刺痛我的双眼。

今夜三界之门已开,群魔往来人间。

云舒觅食中,我的夫君和她的夫君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前老婆孩子去了,而我,忽然想来看看他——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几乎就是一瞬间,我下了决定,穿过玻璃窗户,出现在他面前。

谦嫔先看见我,惊得抛了手中的针线,直扑到胤禛怀里。胤禛被惊动自书山中抬起头,双目自老花眼镜后定定看了我有那么一会儿,才失声道:“纱纱!”我微笑道:“四哥,别来无恙否?”

屋里的太监一阵忙乱,门外的护军也拥进来要护驾,李德全还认识我,镇定地喝止了众人,控制住场面。

胤禛愣怔着看我,手中的毛笔滑落在纸上染得一纸乌黑,浑然不觉。我对李德全道:“请李公公先带谦嫔小主下去歇息,她是有身子的人了,受不得惊吓。”李德全答应一声上前扶住谦嫔,谦嫔甩开他的手,怒道:“你是什么人!如此无礼!”我冷冷一笑,也不看她。胤禛对谦姘道:“你下去吧,朕这里暂时不用你伺候。”谦嫔呜咽着:“皇上……”胤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谦嫔恨恨地随着李德全出去了。走过我身边时,下死力挖了我一眼。

坐到适才谦嫔坐的位置,胤禛试探着问道:“你回来了?”我瞄一眼桌上的文件,笑道:“四哥还是这么忙么?”胤禛的表情很复杂,极端不自在的样子。无语半晌,他开口道:“你还回来做什么?”我看了他约莫有那么一会儿,才道:“回来看看你。我要离开这里了,可能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你何苦呢?相见还不如不见。”他语气平淡,“你乃异类,我们无需再见。”我浅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去也。”他依旧冷漠平静:“不送。”

我起身,刚到门口,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是他!胤禛!

“纱纱……”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低声道:“四哥,放开……我要走了……”胤禛没有说话,手臂却渐渐用力将我箍紧。我稍微用劲挣脱开来,随即飞身上房顶。瑟瑟秋风中,我的银发与白衣满天飞舞。

“四哥,保重。”我欲离去,身旁却多了一人,回身看时,是胤禩。“你?”我有些慌乱,很快镇定,先声道:“你的家人呢?” 胤禩咬了咬嘴唇,看我的眼神中竟有些让我不舒服的东西:“没有,我去看看了她们,都很好。是你私下让人送了很多钱物去吧?”我颔首笑道:“是。她们如今寄居娘家,手上短少了总是不方便。” 胤禩叹了口气,上前携了我的手:“回吧,要不你还想去哪里逛逛?”我故意问道:“瑶月她们你让谁先送回去了?” 胤禩笑道:“她们如今过得很好,我何必多此一举?老十三也跟我一样的想法,他寻云舒去了……罢了,前生就是前生,现在,我只有你……”他将左手臂弯成半圆伸给我:“来,纱纱。”

我笑着挽住他,携他乘风归去。

“纱纱!”雍正的呼喊传到耳边,我们已经听不见。

此时此刻,眼中只有彼此,纵然前面的路还长,还有很多未知的坎坷在等着我们,也要一起相守,扶持着彼此走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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