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天水一得,前锋一万人推进到了安城也就是京畿的边缘。
京城已经朝夕可达。
京城中,百官惊动,连长时间沉溺于招魂游戏的偌娜也猛然惊醒,热心于朝政起来。然而她不热心还好些,照容、拂霄等人还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排兵布阵,准备决战城下。可这位皇帝一插手,先骂人,将六官官长一个个骂过来,然后指手画脚,一会儿要调动这里的兵马,一会儿要提拔那边的人才。然而又优柔寡断,任何一个决定稍微受到一点反对意见立刻打退堂鼓,前怕狼后怕虎。反而弄得拂霄等人也无法正常开展计划,朝廷上下一片惶恐。
在这人心惶惶之中,也有人是冷静的,那便是秋水清、水影、静选、紫千、白皖等一群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群人相互间的往来越来越密切,他们或出身名门,或位居高官,或另有权势,他们在一起喝茶聊天,三言两语或许就决定了半个朝廷。拂霄并不在这个小团体中,这也说明琴林家已经成为京城五大名门中的异类,其余四家不屑与其为伍。在这个小团体中,白皖也是异类,他原本当然是想要逃走的,不过在第一次努力因为衣罗被扣押而告失败后,他或许是想通了,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继续在永宁城当一个合格的官员。而新年里水影登门拜访,也缓和了两者的关系,这几个月下来,更出人意料的是,白皖与水影的夫婿日照友情渐深。
对于当前的局势,这群人各有看法,有一点上,他们与琴林拂霄、西城照容还有端孝亲王等有着本质上的区别。那就是,他们关心的已经不再是"京城怎么守,守不收得住"的问题,而是"京城要不要守?"
守是一定要守一下的,无论如何不能刚刚兵临城下就拱手开城,一群朝廷未来的栋梁拿君王送人,这种事就算是白皖这样的微妙地位的人都做不出--好歹这个时候他拿的还是偌娜的俸禄。何况京城大大小小那么多官员,宗庙、宗室、妃宾、皇子王孙,这些人该怎么安置,新君又会如何对待。在各种条件没有谈妥之前,京城无论如何是要保住的。
那一日几个人又聚在一起喝茶,水影忽然叹气道:"这段时间以来是怕什么偏偏发生什么。我最怕清扬咬着扶风军不放,她偏偏如此。原本指望丹舒遥能够来得及赶回来,或许还能牵制昭彤影一番。如今......黎安风华空有报国之心,要说用兵的才干,她远远比不上昭彤影。只怕这两万御林军要空耗于前线。"
对于京城军务,原本花子夜、水影等人都坚持一个"守"字,放弃所有前沿,将能够调动的兵马、军需、粮草全部调入京城。依仗永宁城城高池深,仅在城外挖设壕沟,据城固守。昭彤影毕竟远来,时间一长粮草补给难以跟上,她的军队的士兵大多来自鹤舞,时间长了难免思乡。且苏台清扬虎视眈眈,为其后患,故而只要能够坚守京城,待到昭彤影疲惫不堪,或者清扬于后方袭扰,自然撤退,到时候乘势掩杀,还能小胜。若是偌娜真的能因此痛改前非,依照她的聪慧能干,还是有可能重整乾坤。
然而,偌娜不愿意守,她坚持要"退敌于境外",亲自选了御林军统领黎安风华,受行军总管之职,领两万精锐迎击昭彤影。花子夜、拂霄等竭力劝阻,都说黎安风华并非昭彤影的对手,结果被皇帝一顿臭骂。事后,水影叹息着对日照说:"风华一生顺利,又不曾经历过大战。这一去......羊入虎口。"
果然,六月二十日,噩耗传来,黎安风华兵败漠阳,两万军队大半逃亡或投降,回到京城的不满三千,风华战死。
而在此之前,六月初,丹夕然终于伤愈恢复军籍。这位丹家小姐兵败孟关后差一点被皇帝赐死,原因自然多种多样,和她过不去的那些官员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报仇;窥视她地位的人终于找到能够绊倒这对父女的时机;而琴林家,则急于将兵败的所有过失推到她的身上来掩盖拂霄的调度适当,大司马的无能。
偌娜是喜欢华丽东西的人,对于兵败的将领向来缺乏柔性,往往一个字"杀"。在这几年就因为她这个不分青红皂白乱杀将领的毛病,不知道逼反了多少人,丢了多少地方。典型就是洛郡的失守,郡守誓死抗敌,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情况下依然鼓舞将领决一死战。城破之日郡司马战死,郡守在部将保护下好不容易逃脱,也没有象当年齐霜那样奔往他处或者逃回京城,而是整顿残兵逃往郡内尚未失守的其他县城,继续抗敌。这样一个人物,偌娜却以"兵败"的理由下令处决,致使她的部将愤怒投敌。
这一次偌娜也不问情由就要处决丹夕然以儆效尤,在她的美学里,兵败就该象后来的黎安风华或者之前扶风的邯郸蓼一样,要么战死,要么自尽,丧家犬一样逃回来是绝对不允许的。不过这一次替夕然求情的着实不少,而且不乏拼了性命的。就连平日里不给自己惹事的水影都在皇帝面前说出了:"难道陛下想要逼反丹舒遥么?"这样的狠话。而拂霄也在皇帝面前将孟关兵败责任尽皆拉到自己身上,上书请求降职领罪。如此一番,才算保住了夕然性命。
伤愈复职,原先的官阶是没有了,败军之将,降阶处罚,给了个五阶下的校尉,留在御林军听命。夕然倒是没有怨恨,三万将士出生入死的同袍,一战而失,她心痛得恨不得被处罚的更重一些。
黎安风华战死,朝廷在用人上更是捉襟见肘,首当其冲便是要选择一个新的御林军统领。这种要紧职务当然各派都虎视眈眈,花子夜这一次也不能袖手旁观,他的要求很简单--不能是琴林一党也不能与清扬、迦岚过从密切。如此挑来选去,最后平衡各方面选了一个已经告老赋闲的将军,然后偌娜又提拔了自己十分喜欢的宫廷侍卫统领为副将。各方面看来看去,都瘪瘪嘴"差强人意"。
丹夕然恢复军籍的第二天,一个意料之内却又让人无限震惊的消息从边关传来--扶风失守,丹舒遥战死。
时昭彤影在阵前观敌,一面面旗子看过来,面带微笑随口点评。看到"停云.卫"的旗子,笑吟吟道:"啊呀,卫绾也能前锋迎敌,独挡一面了,京城果然无人可派。此人曾在破寒军中,胆子是有一些的,但武艺平常,用兵一道也不过是死倍兵书而已。所幸对下宽宏爱兵如子,下属们倒也愿意为她拼命。"又看第二面,是"忠勇伯.丹"这几个字,点点头:"将门虎女。"鞭子一点,对属下道:"此一战,丹夕然乃是第一劲敌,她久经战场,精通兵法,对朝廷忠心耿耿。你们莫因她年轻而轻视,否则有你们苦头吃。"周围的将军们哈哈一笑:"哪里敢轻视年轻将领,大帅您还有这里一半的人都不比这位丹伯爵年长啊。"
昭彤影也笑,低下将军指着第三面旗子道:"这个是谁,眼生的很?"
昭彤影笑道:"我也奇怪,京城还能找出第三个与那两人并肩的将军?瞟远镜拿来--"一望之下"啊--"的一声,叹息道:"居然是那个人,京城确实是有人才的。"众人纷纷拿瞟远镜看,见飘扬的旗帜上绣着"嘉幽.苏台"四个字。昭彤影眯起眼睛一字字道:"嘉幽郡王,苏台丹绫。"
永宁城外,昭彤影谈笑论将,永宁城头,花子夜一身戎装,扶墙眺望。目光所及,象征鹤舞的白鹤旗铺天盖地,三个月前举兵之时前锋仅两万余人,而今永宁城外叛军数量已达八万余众,旗帜鲜明,军威赫赫。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威风。"话音刚落,便听一人淡淡道:"我军也不弱。"
花子夜微微侧头,看着旁边身穿四阶文官常服的水影,愣了愣又道:"只不知道城下领军的是不是都可靠。"
水影丢过一个责怪的眼神,低声道:"兵临城下,殿下还不能用人不疑么?"
花子夜的目光盯着"嘉幽"旗帜,喃喃道:"朝廷居然无人可用到如此地步。城下三人,真正能为陛下死节的,大概只有卫绾一人。"顿了顿又道:"嘉幽王姑......你们几个啊,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王姑与迦岚青梅之交,名为姑侄,情同姊妹。嘉幽反叛的时候也说过,若是迦岚在位,她绝无异念,你们......"
"嘉幽郡王是要面子的人,殿下在群臣以身家性命保她,郡王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无缘无故背叛殿下。"
"但愿如此--"
说完这句话,又望向下面,永宁城外战壕纵横,兵营林立。而今夕阳向晚,然放眼望去数里之间不见炊烟。过了一会儿忽然听水影低声道:"殿下还是一意要为陛下死节么?"
他默然不语,过了许久,喃喃道:"看来今日不会打了,回去吧。"
"是,殿下--"
下篇 第三十八章 围城 下
(更新时间:2007-2-3 11:35:00 本章字数:9299)
永宁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军械足用,城内自有水源,加上将士用命,这一战就是整整两个多月,从芙蓉满池到叶落流玉、黄花满园。
围城之战当然不会每天打,一开始猛攻四五天,攻城的讨不得好,便转为包围战,隔三差五挑衅一番,时不时发动一次攻城。最初是力敌,冲车、云梯、垒木一同使用,永宁城下杀声震天,苦战一昼夜,鹤舞军前锋已经登上城楼最终还是无功而退。其后就变成了智取,偷营、夜袭、地道,层出不穷,攻城者计谋不断,守城方见招拆招。
再往后,便是深深的疲倦。
九月,苏台迦岚抵达永宁城,此时鹤舞军数已过十万,名将云集,气势如虹。相对应的,守城一方显得平和低调,城外设兵的依然是那三员将领,到八月十四日,昭彤影精心筹划了一次决战,双方全军尽出,永宁城外烟尘滚滚,从清晨一直到翌日黎明。这一战京城守军损失惨重,将军卫绾重伤断臂,苏台丹绫身中两箭。尽管让守军损兵折将,鹤舞军依然没有拿下京城,面对尸横遍野的景象以及永宁城高耸的城楼,昭彤影也只能重重叹一口气"鸣金收兵!"
苏台迦岚来到永宁城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胶着不前的景象。经过两个多月的激战将士们都不再是刚刚来的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尤其是普通士兵,眼见秋风起,叶落满地,便起了思乡之情。
迦岚进帐,众文武官员以昭彤影为首,躬身迎接。迦岚让众将席地而坐,含笑对昭彤影道:"分别三个月,本王已经彻底拿下永晋、天水等地,而今三郡之中只有京畿尚有一两个州县负隅顽抗。卿这次可输于本王了。"
昭彤影起身拜倒,谢罪道:"属下无能,请殿下责罚。"
迦岚忙亲手扶起,笑道:"永宁城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卿三月之中数次获胜,已挫昏君锐气,何罪之有?"当下又安抚几句,并且表扬了其他将领的英勇奋战,过了一会儿才道:"而今扶风军已彻底溃败,清扬本与乌方有盟,现下割扶风数城以求和,后方安定。若是我们再不能打下京城,恐怕就不得不退兵了。"
昭彤影苦笑道:"属下何尝不明白,故而这个月数次大举进攻,无奈永宁守军将士用命,计谋百出,虽有小胜,终不能得城。"
迦岚轻笑道:"将士用命,看来我那个妹子还没有到天怒人怨的地步。"顿了顿摇头道:"连嘉幽王姑都拉出来,朝廷人才凋零到如此地步!"
"嘉幽郡王原本就是少年出名的将军之才,先皇在位时她远征乌方屡建奇功,若非她被幽禁监视的严密实在没有办法,属下也想将此人弄到殿下麾下。"
"本王与王姑自幼一同长大,宫变之后本王被押在天牢,人人躲避,王姑到来看过。璇璐,替本王写一封信派人给王姑送去,本王想要与王姑叙叙旧。"
兵临城下击溃了苏台偌娜的骄傲,这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君王在并不长的君临天下的生涯中居然两次看到京城被团团包围的景象。上一次她还可以号召天下兴兵勤王,还有苏台迦岚的鹤舞军可以动用。这一次,孤城困守,前途渺茫。
那一日的大战之后,永宁城中哀哭阵阵,多少人家一夜之间失却亲人。卫绾被人用担架抬着送到卫侯府,秋水清策马过永宁城赶回家中,看到这原本意气风发的小姑姑面色苍白,血染征衣。那一天,偌娜召见了花子夜。从围城开始,花子夜一直是守城一战的指挥,正亲王府的灯光彻夜不息,文武官员穿梭其间,探马飞驰的声音时不时叩响王府青砖。一切都和几年前北辰骑兵围城时的情景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王府正殿内水影坐于王驾之侧,阅读奏章、指挥分派。
如今朝堂之中,大宰西城照容因为儿子玉台筑为叛贼之夫而上书自责。如果一年前,按照偌娜的脾气免不了丢官下狱,可如今万里江山十失七八,多少地方官或投降或被俘,认真算起来,朝廷官员里七八成都或多或少与叛贼牵连,即便是偌娜也没有糊涂到要一个个认真问罪的地步。
偌娜还安抚了大宰一番,说朕知道你是忠心耿耿的,至于玉台筑,女人家做的事他一个王妃不知道也无可厚非,朕不怪你,而今用人之际,大宰莫要推拖。照容感谢皇帝的宽容,可坚持不肯复职,理由是"臣之子为叛臣之夫,这样的身份仍领群官之首,只怕同僚们也会不安,请陛下三思。"
三思的结果,西城照容在府内"反思",女儿静选职务不变,暂领大宰之职的自然成了琴林映雪。
臣子们以冷漠迎接这个人事变故,私下里说:"朝廷已经完全不象样了。朝堂上是拂霄,正亲王府是水影,真正的六官官长皆不问事,简直是一派亡国迹象。"
那一日皇帝在花子夜面前哭了起来,正亲王宽慰君王说永宁城守得住,再守半年都没问题。皇帝擦着眼泪说,那么半年之后呢?难道永远被围困下去?花子夜强笑说当然不会,叛军原来,且清扬在其后虎视眈眈,用不了半年,最多两三个月他们就得退兵。
皇帝沉默良久道:"那又如何?即便退兵了,朕所有的只剩下小小一个永宁城。还有什么茨兰,杨琪等人,尔等能够为朕收回大好河山么?"
花子夜默然无语。
九月五日,偌娜又一次宣召花子夜。经过两个多月的煎熬,往日风神俊朗、华美迷人的贵族公子变得憔悴苍白。偌娜是在栖凰殿见花子夜的,殿内混合着檀香与沉香的浓郁气息,君王依靠茶几半卧半坐,对着花子夜道:"朕听说迦岚逆贼的使者进了嘉幽王姑的营帐?"
花子夜略微一怔,旋即道:"王姑已经告诉过臣。迦岚派人下书与她,说是想要与她见一面,以叙往事。王姑已经严辞拒绝了。"
"昨日朕又见到了皇后......"
"圣上!"
"皇后说最终要被自己身边最信赖的人所害。"
"陛下,鬼神之说虚无缥缈,陛下岂可......"
"那个人确实是皇后,王兄若是不相信,下一次随朕一起去见。"
"纵然是皇后......可那人与清扬私通,他......他本是背叛陛下的人,陛下如何可以相信他的话?"
"当年那件事,朕也反复在想。或许是朕中了千漓的计策,清扬早想背叛,皇后知道她的狼子野心,她便用朕对千漓的宠爱,借朕之手杀害皇后。"说到这里挥挥手:"皇后的事暂且放下。王兄,朝廷养兵千日,到用人之时除了嘉幽便没有可用之人了么?"
"嘉幽郡王精通兵法,而今......"
"行了"她截断花子夜的解释,身子微微挺起,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几遍,缓缓道:"王兄对嘉幽那个叛贼倒是十分器重。不过朕听说启用嘉幽一事让朝臣们十分不安,乃是王兄力排众议,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可是......"
"行了,朕并不是怪王兄,不过臣子们的意见王兄有时候也要听听。一朝背叛,终身怀异心,王兄需得小心。行了,退下吧,朕累了。"
花子夜想要说些什么,偌娜挥挥手,宫人低声说:"殿下,请回吧。"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跪下磕了个头,面色苍白的告辞了。
在他身后,偌娜对一人道:"正亲王回去后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明日报给朕听。"
苏台迦岚抵达永宁城下后,前一轮猛攻的态势有所缓和,迦岚令全军后退三里,与永宁守军隔着一块宽阔的空白带,扎营驻守,引而不发。午后暖洋洋的天气里,迦岚带了点随着粮草一起送到的好茶叶来找昭彤影,笑眯眯送上一张留守鹤舞的永亲王送来的折子,嘴角弯弯眼睛眯眯的看这个亲信的脸色。
昭彤影将折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放下时颇有无奈,喝口茶挣扎半天道:"看来这几个月人人都比我像样。臣不光是落在殿下之后,实在是丢脸的很。清扬殿下也把领内那些不服的人收拾得差不多了,和乌方讲和的代价也比想象中的小,扶风军那些残部终于找到一个能够给他们补给,而且还赏识将领们才干,保证他们过去地位的主君,看来也都满意。看来,我们这里更加要抓紧了,等到清扬殿下的军队稍微休整一下,鹤舞便要迎接新的战斗了。"
迦岚笑眯眯的点点头,不发一语。过了一会儿,昭彤影终于笑了起来:"明霜更争气啊--"
迦岚笑出声来,眼底眉梢满是恶作剧胜利后的快乐。
这个时候桐城明霜的功绩已经不是"争气"这两个字可以形容的,而应该被称为"了不起"。返回西珉后不久明霜恢复家名"桐城",被任命为行军总管,大元帅,以昔日的未婚妻南乡子郴为副将,领军前往国家的东面,开始与叛臣决战,并为皇帝收复已经失去的民心。
西珉现任皇帝是从东边开始起家的,当初宗室叛乱,年轻的皇太子在忠臣于她的臣子舍生忘死的保护下逃离京城,一路东奔,来到拥有重兵,且发誓效忠皇家正统的东方边境大元帅身边,以东西珉数万精锐边关军开始复国之战。当时,东西珉并不奢华的边城内名将云集,那些反对新君残暴统治,或者仅仅是遵从正统,又或者想要将人生赌注押在新君身上的人,从全国各地,突破封锁,或孤身一人,或带领乡党家将投奔到皇太子麾下。在那济济一堂的青年俊才内曾经有过一个叫做"南明诚"的人,
桐城明霜也是在东方国境开始自己壮丽事业的,那个年代他还太年轻,而且太过多情。一直到逃亡苏台,苟延残喘于苏台清扬面前,他才渐渐明白,依他那个时候的光芒耀目,即便不是男扮女装,即便不是倾国倾城貌,终有一日也会因为功高震主而自取灭亡。事实也确实如此,当年他逃亡苏台之后,君王愤怒且惊慌,紧接着是对"南明诚"旧部的清洗。那些知道他或者可能知道他身份,在他逃亡路上确实帮助,或者仅仅是表示同情,而且又手握重兵的将领们一个个被调任,下狱乃至处死。
皇帝的清洗让那些一度投靠叛党又见风使舵投降新君的佞臣们有了献媚争宠的机会,却激怒了曾经与她同生共死的将领,更让刚刚平稳,还很脆弱的西珉政局重新撕裂。
"天下尚未平稳,新君就忙着杀害功臣。"她的反对者们这样说。
"连舍生忘死辅佐她的人都不放过,还能指望她能放过我们么?"那些犹豫不决的叛党旧部们这样说。
当年轻的皇帝意识到自己在重复亡国之举,并幡然醒悟的时候,大好河山已经摇摇欲坠。失去的民心,朝廷中的猜疑再也不是一道圣旨,一次罪己可以挽回的。待到战火又一次蔓延的时候,这些将领勋臣即不依附叛军,也拒绝接受皇命,拥兵自重。然而,便在这个时候南明诚回来了,这一次他告诉天下人"南明诚就是桐城明霜",然后编了一个其实破绽百出,但各方面都能满意的理由来解释自己数年失踪。在很多举棋不定的官员心目中,这个曾经指挥他们与叛军决战,年纪轻轻就位居高阶的天才"少女"的重新出现,代表着皇帝真的诚心悔过,又是当年她们寄托理想,生死跟随的"皇太子"。
桐城明霜与南乡子郴的搭档很默契,收复东方国境的任务只用了半年,其间他单骑入"敌营",孤身闯关城;他像过去一样,建立了赫赫军功,他在苏台隐忍了五年,再一次光芒耀目。
昭彤影看完了明霜的功业,叹了口气道:"真有点后悔放他回去。"
"永宁城出了名的浪子也会说泄气的话?"
"少年往事,不值一提了。何况......我这个浪子被人抛弃也不是没有过惨痛的往事。"
迦岚笑了起来,两人都喝了几口已经变凉的茶,又宁静了一段时间,迦岚道:"其实卿是有本事拿下京城的,不是么?"
"殿下是在讽刺臣么?"
"倘若单纯靠武力攻下京城,本王就坐定了'叛乱'这个名号。所以卿故意不拿下京城,而是一次次决战,一点点消耗朝廷的锐气,然后......"她正对昭彤影,一字字道:"然后,等待皇室自乱,朝臣杀君!"
"或许不必到如此地步。"
"彤影,卿的方法是好方法,可是,永宁城下已经流血过多。"
"有一个正统的名称登上凰座,将来更容易统一天下。永宁城下少流的血,终究会在别的地方加倍出现。"
"谁会成为杀君之人呢?权臣,还是宗室?"
"殿下,臣刚刚说了,或许不至于如此......"
迦岚微微一笑,正要开口,但听士兵飞奔而至,进来报告道:"永宁城内传出口信,朝廷少王傅请求会见殿下。"
昭彤影嫣然道:"来了!"
苏台迦岚抵达永宁城下,退兵三里,围而不攻,这一缓和并没有让京城官员呼一口气,反而进入比连日激战更加压抑恐慌的气氛中。花子夜并没有用太长时间就发现皇帝在他身边布了好几条眼线,他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都有人汇报到深宫之中。那一日他故意对水影说:"本王忽然发现现下本王这里的议事,不必写折子,也不必进宫,倒比以前写折子汇报更快上达天听。"翌日,正亲王妃来找丈夫,说了几句话后忽然跪倒在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花子夜冷冷看着道:"这又是唱哪出戏?王妃是偷情了还是杀人放火了?"王妃抱着花子夜的腿大哭不已,下人们知情识趣退了出去躲得远远的,正亲王妃这才哭着说:"殿下莫要再管朝政了,成不?"
"啊呀,难道王妃忽然想要为朝廷柱石了?"
王妃不断摇头,过了一会儿花子夜心软了,扶起她柔声道:"本王知道,太后让你密报本王日常的言行举止。太后......对本王又有什么不满了?"
"太后......唉,自从围城之后,殿下对一应大小事务全力承担,力主启用嘉幽郡王,又让......又让那个......"
"那个什么?直说水影之名不好?"
"又让那个......少王傅主持军国要务。太后十分的不高兴。"
"王妃如此举动,只怕太后的心情,不是'不高兴'这三个字可以形容的吧?"
正亲王妃犹豫了一段时间,咬咬牙道:"殿下,有人说您......有人说您有反心!"
花子夜神态如常,王妃见他这种不慌不忙的样子更是害怕,一把拉住他的衣服道:"殿下,殿下还不明白么。皇太后......太后她老人家已经不相信您了!她们都说您提拔嘉幽,还有丹夕然这些人乃是要趁混乱夺取兵权,培养亲信,乃是......乃是要作乱!"
花子夜盯着她半天身子往后一仰,闭上眼睛喃喃道:"苍天啊--"
过了一会儿,他望着王妃道:"卿对本王说实话,太后是不是有杀本王之心了?"
"太后,太后并没有说起......我没有听到过。"
"那就是......皇上想要杀本王了。"
"有娘家的人偷偷告诉我,说皇上某夜听了殿下事情的汇报,一个人在栖凰殿踱步,走了半个时辰,喃喃自语说'王兄也背叛朕了''王兄也留不得了'。殿下,您要小心啊,殿下您别管朝廷上的事情了,就算为两个孩子想想。"
花子夜伸手轻轻抱住王妃,柔声道:"你真是的,难道没有听说过'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圣上已经起了杀心我就算不管了,就能够太平了么?或许更让人觉得本王心怀叵测,做贼心虚。"
正亲王妃已经担惊受怕了很长时间,这些天皇太后时不时把她宣进宫,问花子夜在做什么,和"那个女人有什么密谋",有没有见过嘉幽等等。又嘱咐她要多留心,盯紧花子夜,还威胁"若是花子夜有不轨行为,你早些报告本宫,本宫还能阻拦着,让他别做傻事。否则你们家人的性命都要毁了。"
这位正亲王妃性格是温顺懦弱了点,可一点不笨,皇太后这套说法去骗骗没见过世面没读过多少书的男人还成。正亲王妃再怎么出生不正,好歹也是琴林家的小姐,从小和拂霄她们一起读书识字,让她相信什么出卖自己丈夫有叛乱迹象却能保全家庭的说法,她是无论如何不肯相信的。
一开始王妃还不愿意提起此事,怕丈夫恨自己给皇太后当眼线,可最近听到的传言越来越吓人,王妃甚至担心等不到外头退兵,丈夫就先送了命。更让她不安的是前两天嘉幽郡王连着到府里,府里几个下人当即就飞奔着进宫了。第二天她忐忑不安找了个借口去向太皇太后请安,临走的时候紫千帆忽然道:"本宫听说花子夜这个孩子摄政时间长了,变得不愿意听别人话了。臣子们的话不听,连圣上的话也阳奉阴违。正亲王妃,你要看着他点,遇事多劝劝,要替他作主。这孩子小时候乖巧听话,也温顺,想来是被人带坏了。"
花子夜听王妃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脸色已经铁青,过了许久道:"我放下了一切安心当个太平亲王也可以,可是如今的局势,京城危在旦夕,若是京城失守,我们正亲王府还能留得性命?"
王妃听这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更是害怕,花子夜拍拍她道:"本王自有打算。"
花子夜在妻子面前装镇定,安抚了王妃之后也是气急败坏,第二日依旧上城楼巡视,遇到水影,将事情和她说了一遍。水影冷冷一笑:"殿下才知道么,我听到的可比这有趣多了。"
她手扶剪垛,低声将听说的事说了一遍,原来皇帝不是"起了杀心"那么简单。皇帝已经决定和迦岚和谈,许她亲王世代袭承,准建天子旌旗,南端以西均由她做主,要求就是她退兵尊王。若是和谈成功,皇帝便要对花子夜动手,这位亲王在此次应敌中赢得了太多尊敬,也表现出过大的号召力。偌娜左右看看,京城里握兵权的居然那么多都肯听花子夜的话,她顿时就翻脸了。更重要的是,偌娜生下皇长子后一直想要再度怀孕,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妃宾就是没能让她如愿,而花子夜却有了公主,皇帝一琢磨"正亲王该不是要为自己女儿抢皇位了吧......"
两个人都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打破沉默的是水影,她用不轻不响的声音道:"昨日拂霄命人统计了京城死伤人数。"
"嗯--"
"守军死伤已近两万。"
"与那年北辰入侵时差不多。"
"三个月过去了,清扬应该已经稳定了扶风。"
"或许还算是个好消息。至少乌方想要从清扬那里讨到好,还是不容易的。"
"只怕再拖下去,清扬会引乌方军入境。"她看了一眼花子夜:"凛霜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得到朝廷的正式补给了,幸好还有鸣凤安平王殿下,一时间不至于重蹈扶风军的覆辙。"
"但是,若是天下大乱的局面延续下去呢?"
"群雄割据、三足鼎立、二分天下......总有人再次统一安靖。"
又是长久的沉默。
"陛下既然有意与迦岚和谈,你可愿意跑一次?"
她侧头嫣然:"殿下不提,我也得去。"[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什么?"
"想要借迦岚的刀杀人的可大有人在。哎哎,怎么都不明白呢,就算是草莽盗匪,也知道'两军交战不杀来使'何况苏台迦岚。"
九月十二日,苏台朝廷以少王傅水影及殿上书记白皖为特使,前往苏台迦岚的大营"议和"。果然,那日和花子夜城楼上一番对话的当天夜里,苏台偌娜紧急召见六官官长,提出要与迦岚议和。拂霄向众人说明了计划,并详细分析了成立的可能,她的分析也就是建立在迦岚后方不稳的基础上。清扬一旦平定扶风,稍微休整之后,下一步就是逐鹿中原,而横亘在她面前最大的敌人便是迦岚。
从常理上推论,清扬不会直接攻打清平关这种要命的地方,她会绕道攻打鹤舞,此时鹤舞精锐尽出,郡内空虚,难以抵挡。更可怕的是,随着鹤舞力量削弱,南平、四海可能趁虚而入,尽管与这两国都有盟约,可天下没有永远的盟好,能够赚便宜的时候别指望邻国能够恪守和约。所以,对于迦岚而言,后方不宁的时候她不可能将时间和兵力无限期的消耗在永宁城下,否则清扬一旦动手,她也只能后退,而且极端被动。在这种情况下,接受封号赏赐然后退兵,不失一个两全齐美的选择。
使者人选挑的是少王傅水影,听到这个命令,水影泰然接受,只提了一个要求"请派殿上书记与臣同往"。偌娜犹豫了一段时间,但是西城照容、花子夜等人都极力推崇,最终皇帝也让步了,同意让白皖同往。
出城路上白皖笑着说王傅建功拖着我做什么?后者一本正经回答:"当然是请殿上书记为在下保驾。"白皖笑道:"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王傅太抬爱了吧。"得到的回答更加一本正经:"大人与我家夫婿兄弟相称,倘若在下在迦岚殿下面前说错什么话,大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换贴兄弟的妻子倒霉吧?"
白皖当然知道,水影一定要让他加入这个"和谈"的队伍,决不是给自己保驾那么单纯。作为至今还拿着朝廷俸禄的官员,他为朝廷尽职,但是作为在苏台迦岚属下十多年的旧臣,他可以毫无顾忌的说一些水影不能说也不该说的话。
这一次会谈进行了半天,气氛友好,夕阳西下的时候,作为使臣的两个人在鹤舞军一个小队的保护下越过空白带,返回永宁城。两人迅速进宫,水影跪在皇帝面前请罪"有辱使命"。皇帝面无表情的接受了这个答复,然后望向拂霄,缓缓道:"看来迦岚在永宁城下死的人还不够多。"
皇帝当天晚上对"皇后的灵魂"诉苦,面对兰隽,她的语气越来越平和,不再是初期急切想要他回来的样子,而是平静随意,拉家常一样的声音。或许对于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而言,虚无缥缈的皇后灵魂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对象。秋水清从贴身侍奉皇帝的宫人和女官们那里得到消息,皇帝有毁灭京城的意图。
"朕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永宁城宁可玉石俱焚,也不允许她落到迦岚逆贼手中。"
秋水清和水影说起了这件事,她想不明白"毁灭永宁"到底是什么意思。听她说话的那个人吐出一个字:"火。"
"火烧永宁?"
"自古而来,作出这样事情的末代君王并不少。当年凤朝死的时候也火烧了她所在的那座城,幸好她当时在离宫,永宁才得以保存。"
"这......"
"卿想要说如此荒唐的命令谁会去执行?"
"嗯。"
"卿有这个理智,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凰座前抗争。陛下对御林军将士亲自下达火烧永宁的命令,卿真的觉得不会有人当真去做?"
那一日花子夜象平常一样,上城墙巡视,进宫汇报,然后回王府吃饭处理公文,然而到了入夜时分,晋王府侧门进来一个人,由王府司宾领着来到司殿的住处。
往常安静到有一点冷清的司殿住处这一日宾客盈门,此人一进来,众人纷纷站起"殿下--"花子夜向众人点点头,在正座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今日本王是来问计的,诸位畅所欲言,无须顾忌。"
这是苏台历两百三十一年九月十五日的晚上,这群人的谈话持续了整整一夜,最终他们决定放弃偌娜,并且制定了行动方针。
对于花子夜来说,作出这个决定的过程艰难痛苦,但是最终的决定并不难得到。他知道自己不是圣人,自从发现自己多年来的呕心沥血只换来皇帝和皇太后的杀心后,他彻底放弃了偌娜,转而为自己和自己的家庭考虑。
真正让他动心的是水影的一句话"围城三个月了,圣上没有一点悔过的样子。如此下去,就算这一次苏台迦岚退兵了,那么下一次呢?我们能够守京城几次?
"苏台迦岚得了京城,宗庙可以保全,宗室可以维持,若换了别人--比如宋茨兰,苏台皇家还能留下一个活人么?"
花子夜也承认,放眼逐鹿天下的群雄苏台迦岚是最好的人选,她有仁德名称,又是苏台皇族的一员。就像水影说的,再不济,这永宁给了迦岚还能保全宗庙。
白皖谨慎的暗示苏台迦岚对花子夜这个兄长一直是尊敬的,迦岚的性格,进了永宁城会善待宗室子弟,而且她是个一诺千金的人。
这一日的密谋一直到第二天破晓才结束,水影站在门边送客,当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晋王府郁郁葱葱的香樟林后,也参与了讨论的日照对她说:"胜败便在十日后了。"
她点点头,望着初升的太阳,喃喃道:"一个君王的治世结束了。"
下篇 第三十九章 彗星袭月 上
(更新时间:2007-2-10 17:36:00 本章字数:8102)
九月十七日,黑云压城,寒风骤起。
前一天早上,水影拿出两张银票命人送到安宁巷路家,两张银票加起来是纹银一千三百两。水影的职司是太学院东阁司教加少王傅兼晋王府司殿,阶位分别是四阶和五阶,根据苏台的朝制,身兼两职并不能支领两份全额俸禄,而是比单个职务高,比两份全额低。水影的俸禄全部折合成银两是年俸九百两,不过朝廷发俸并不是全发银两,其中一大半是米、布匹、车马、仆佣等,现银则是每年四百两,一千三百两纹银相当于她整整三年的全部现银收入。晋王府的侍从代替水影给路家送银子并不是第一次,这位路家的主人曾在后宫担任女官,位阶也不算低,水影被芦桐叶带出映秀殿的时候,路家的小姐正是芦桐叶的上司。路姑娘二十四岁成婚后出宫,先放外官,但是不久后因得罪上司被人诬告后降职,没多久她又染上重病,虽然被救回来,从此身体羸弱,时常缠绵病榻,仇家又弹劾她已经没有体力完成官员的责任,于是解官归田。其后这个家族连着倒了几次霉,又牵扯到丹绫之乱,倾尽家财才保的性命,从此家道败落,连温饱都不能保证。
路姑娘在后宫的时候为人宽厚,对水影没有什么苛刻举动,水影受皇恩宠爱之后别人到她面前嚼舌头,想要从她那里得到些能扳倒水影的秘闻,她也只是淡淡的回答说:"我是个没有慧眼的人,所以实在没有关心过一个尚不入等级的小宫女的言行举止,但是能为陛下恩宠,想来是一个端正可靠的人。"
路姑娘落魄后,芦桐叶和水影都时常加以接济,不过过去水影总是送现银,也就是二三十两,最多一次是路姑娘病情恶化,需要很贵重的药物调理,她一次派人送去一百多两,另加珍贵药材若干。
这一次一出手一千多两银子,受命的宫人大吃一惊,对水影说:"司殿大人这是做什么?您并不是家底丰厚的人,这笔钱拿出去,您自己只怕都没有积蓄了吧?"水影笑笑说:"路家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很快就到需要用钱的时候了。你只管送去,不必多话。"
当天晚上路家的夫婿来到晋王府求见,水影接济了她们七八年时间,这家还是第一次上门。水影只当他们是看到那么大一笔钱来拒绝,便让夫婿日照去接待。没多久日照来找她说夫人还是亲自见一见为好,于是将来人请入。这位路家的夫婿比妻子年长一岁,出自于官宦人家,出嫁的时候妻子是前途无量的贵族子弟,其后跟着这一家一起风雨飘摇历尽艰辛,四十不到已经发含银丝。见了水影躬身行礼,两相说了些问候的话后,看看左右做出请她屏退众人的表情。于是只留日照在旁,那人道:"我家夫人看到大人送来的银票后说'京城日内必有大变,且牵连无数人身家性命。少王傅这已经可以说是在托付后事。""
水影微微有些吃惊,过了一会儿道:"路夫人敏锐依旧。"
此人拿出银票双手呈上,抢在水影之前道:"这些年来我们一家全靠您和芦夫人接济,我们全家人感恩戴德。大人身当变故由为路家着想,更是难得。不过,我家的女儿澜儿已经长大成人,她喜武不喜文,幸而得到芦家教导又还算勤奋,希望王傅不弃,让她在您身边伺候。将来若有机会,请王傅提携。"顿了顿,又道:"若能在王傅身边得一碗饭吃,不敢再要赠与。"
水影犹豫再三,又说你们既然知道我将要做的是要命的事情,何必现在将孩子送过来呢,等到一切安定,我一定介绍你家小姐进军中。那人摇了摇头,低声道:"夫人说了,若不能相随于危难,王傅要那孩子何用?"
而今,十六岁的路澜站在晋王府最高阶女官的身后,身上佩戴着长剑,她忍不住一遍遍去摸剑柄。屋外风雨交加,屋内济济一堂。其中除了芦桐叶等少数几个人外的面孔都是陌生的,纵然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有过嘱咐,听到谈话的内容还是心惊。
路澜时不时偷眼看看正坐上的花子夜,心想"正亲王并不是很可怕啊--"。此时听到一个人说:"殿下,我们能有多少人?"然后,她刚刚侍奉的主子道:"正亲王府侍卫家将能有五百余人,加上晋王府侍卫、西城家家丁,又有两三百人。另外,景王能动用一些端孝亲王府的侍卫,全部加上,受过训练的士兵大约有八百多人。"
"还是少了些......丹少将军那里怎样?若是丹伯爵愿意帮忙,她手上有几万人。"
芦桐叶摇头道:"我与她谈过,她说专心守城,并无旁骛。"
众人摇了摇头,又有人说:"嘉幽郡王呢?我们的殿下以身家性命保她,她总不能置身事外,她手上--"
"不可--"说话的又是水影:"嘉幽此人高深莫测,还是不要与她联络为好。"
"可是八百来人实在是少了。"
话音刚落一个年纪三十来岁的男子低声道:"八百人其实也不算少。京城兵马虽多,而今都集中在城外,宫内禁卫军只有两千人,且没有皇帝诏命禁卫军不能进后宫。后宫侍卫加起来不到五百人,有八百人,足够压制。"此人声音低沉,神态举止里透着一种压抑的恭敬,路澜并不知道,这是后宫宫侍特有的气质,而这个人就是现今的后宫宫侍长。此人现年三十二岁,与日照同一年进宫,一同受训,也是换贴的异姓兄弟。
房内众人相互看看,彼此点点头,又一人笑道:"后宫五百侍卫,到时候我把人尽量调开,栖凰殿、慈宁宫、慈心宫、倚凤殿的当班统领都是我的心腹人。所以,不是八百人,还要加上我们后宫侍卫至少两百人。"这个人是现任后宫侍卫统领,她是芦桐叶手把手带出来的,又曾在水影手下,对这两人既敬佩又感恩,芦桐叶在她面前一透出点口风,那人立刻答应,并说:"芦姐姐参加的事怎能少我?"
外面风雨更急,树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花子夜忽然站起来,沉声道:"各位,胜败就在明日。花子夜无心凰座,但不忍看天下分崩离析而圣上不问民生。明日之事乃是要杀家灭族的,让各位牵扯在内,却又不能允诺各位将来的富贵,花子夜深感愧疚。"
他话没说完,西城静选站起来道:"殿下何出此言?我等也不是为了富贵才跟随殿下!"
"行了,"水影微微长身,止住众人,沉声道:"明日酉时,芦桐叶带正亲王府、端孝亲王府、晋王府等全部八百人分批进宫,替换宫内卫士。待到起更,皇宫下钥后,立刻动手,控制栖凰殿、慈宁宫、慈心宫、倚凤殿。拿到兵符后--静选,你与景王殿下立即到五城兵马司,统率照理是殿下的人,可她若是反抗--立杀之!"
又望向后宫那两人:"宫门与后宫之事就拜托二位。"
"王傅放心,下官誓死完成。"
如此又讨论了一阵,众人分批离开,花子夜披上斗篷也准备回王府最后安排,水影上前两步拉住他道:"殿下......"
花子夜苦笑道:"放心,既然到了这一步,我绝不会临阵反悔。"
"不,还有一事要请殿下出面。"
"什么?"
"明日事成之后要想让京城内彻底太平,不动用军队是不行的。所以,琴林家那里还是要靠殿下去说。"
"她们......她们二人如何肯......陛下是琴林映雪的亲外甥女,她们家的富贵都在陛下身上,而我们......"
"陛下固然是琴林映雪的亲侄女,殿下也是他的亲外甥,还是叶芝的女婿。叶芝是最懂得为自家盘算的,京城如今岌岌可危,能够另外有一条安身保命的路,她们还会死抱着皇上么?不过,千万不能让拂霄知道。拂霄聪明精细,又死忠圣上,她留在永宁城中终究是隐患,最好让映雪把她调开,让她出城几天。所以,还是要殿下出面,劝说您的岳家审时度势。"
花子夜在门边站了好半天,点点头:"本王尽力而为。"
"殿下--"
"本王明白,若是那两人不肯,本王不会让她们活着出正亲王府。"
"纵然肯,也不能都出正亲王府。"
花子夜点了点头,开门走出,花子夜点了点头,开门走出,门内,水影沉声道:"殿下,明日彗星袭月,正合人主更替!"
十八日上午依旧狂风暴雨,攻守双方都闭营不出。午后,雨收云散,到了傍晚时分阳光照耀彩霞满天。入夜,云淡风清,星河辉映,神官们多日不能观察星象,这一夜纷纷出门仰观天象,期望从星斗的微妙变化中解读红尘岁月。
当天,京畿所有夜观天下的神官都看到了让她们颤抖的天象--彗星长长的尾巴扫过月亮。彗星袭月,自古以来被视作重大变化,而且是关系人君的重大变化发生的前兆。联想到这一年正月发生的日食,神官们又是一阵颤抖,忍不住要想:"这一定是国之将亡的预兆呢?"神官们强忍住窜过脊椎的惊栗,回到房中写给春官官长和代理大神官的公文,通告他们观察到了彗星袭月的异常景象,请朝廷有所准备。
当夜皇帝苏台偌娜看了几份奏章后没有去玩招魂游戏,而是召姚锦前来侍寝。围城之后偌娜很少召妃宾,仿佛更愿意将春宵与皇后虚无缥缈的灵魂共度。这日姚锦好不容易奉召,细心打扮了一番前来栖凰殿,皇帝却恹恹的,和他东拉西扯说了一堆话,他也不知原委,只有尽力搭话。
到了二更半,姚锦劝说皇帝早些休息,以保凰体。偌娜点头,两人依偎着刚要往寝殿走,忽然听到一些异常的响动。姚锦惊问原委,栖凰殿当值的女官说:"没什么,是一个笨手笨脚的丫头摔了东西。"姚锦没有在放在心上,偌娜却停住了脚步,皱眉道:"摔了东西为何如此嘈杂?你再去看看。"
那女官应了一声刚刚往外走,门外忽然跑入一人,扑倒在地道:"陛下,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两人大惊,转身往外看,那女官--便是引推荐神官而获重用的御书房侍书官趴在地上叫道:"谋反--有人谋反!"
话音未落殿门洞开,兵士们跑步的声音疾风骤雨般传来,苏台偌娜一甩袖:"何人喧哗!"随着声音一人大踏步走进来,身材高挑,一身铠甲,姚锦没有看过她,偌娜眼睛微微眯起,过了一会儿道:"芦桐叶?"
来人一恭身,不发一言。
姚锦大叫:"侍卫,侍卫何在?快来护驾!"
皇帝一抬手,望着芦桐叶道:"花子夜在哪里?让他自己来见朕!"
芦桐叶没有答话,倒是外面又一人进入,望定皇帝道:"正亲王殿下在府中休息。"
"哦--他要朕的皇位,倒不敢亲眼看着朕写传位诏书给他?"
水影也是一身戎装,佩戴长剑,神色平静淡漠,目光凝重,望定偌娜道:"陛下误会亲王了。正亲王殿下无意染指凰座。"
偌娜在正中的座椅上坐下,双手扶在扶手上,头微微仰起:"那么卿等所来为何?难道是永宁城破城,卿等要誓死保卫朕脱险么?"
皇帝端坐殿内,神色自若,士兵们看着这份君威不由得害怕起来;水影神态如常,上前几步道:"臣等请陛下下一道诏书--因病不能理政,诏命正亲王花子夜殿下监国摄政,一切军政皆暂由花子夜殿下做主。"
偌娜放声大笑:"好,好一个监国摄政,花子夜不但要凰座,还要青史无暇。朕,不写!"
"陛下不写,臣愿服其劳。"说罢朗声道:"陛下身体不适,扶陛下入内。"然后拜倒在地:"躬送陛下--"
到东方破晓,大事已定。
这日清早永宁城许多居民都是被兵士们往来奔跑呼喝的声音惊醒的,大家趴着窗缝猜测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乱虽乱,可到了日头高升,市集照开,官署衙门的大人们照样坐着轿子骑着马往来,人们也就稍微喘了口气。
这日清早汇聚于朝房的大臣们没有等到皇帝早朝,正议论纷纷的时候,内廷女官来传旨说皇帝染病卧床,即日起由花子夜摄政,所有政令皆由正亲王做主。暂时停朝,有事的到正亲王府汇报。又传花子夜令,让六官官长到正亲王府议政。
大司礼等出了朝房各自上轿上马往凰歌巷走,琴林家的两姊妹原本就没来上朝。大司礼低着个头往前走,直到被卫简两人追上。大司寇开口便道:"大人,您说这是怎么回事?昨天早朝圣上还好好的,怎么忽然......"
司礼沉着个脸道:"天有不测风云。圣上年来身体不佳,近日又操劳国事,难免染病。"
"可就算是染病,也不用命花子夜殿下摄政,还下旨全权统辖军政要务,这可是过去没有的?"
"圣上的意思我们照办就行了,何必想那么多。"
几人点头称是,三个人闷头向外走,走了一阵那司寇到底忍不住,低声道:"两位大人,可曾发现今天街上兵士特别多?好像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出来了。"
卫简也道:"是啊,还有......两位有没有发现今天皇宫里的侍卫生面孔也很多。"
司礼依然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司寇小声道:"宫门的侍卫首领......下官好像在正亲王府见过。"
此言一出,三个人都打了个寒颤,过了一会儿,照容道:"多事之秋,少言慎行。"
转眼到了宫门,大司礼先上车,卫简和司寇由再说话,忽然两家的家奴都飞奔过来,到主人耳边嘀咕了几句,但见两人都变了脸色。两人互相看看,过了一会儿司寇先忍不住,小心翼翼道:"下人说下官的家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围起来了。"
卫简深深吸了口气道:"彼此彼此。"
司寇又缩了缩脖子,扭头小心翼翼看看皇宫,目光和一边的侍卫对上又一个激灵,喃喃道:"变天了,变天了......这可怎么办好?"
司寇这两句话翻来覆去一直嘀咕到进了正亲王府,但见这一日府内充满着一股凝肃之气,到了正殿,见人来人往,外面站满了侍卫,一个个神情戒备。几人到了殿内向正亲王花子夜行礼,偷眼一看,见他旁边果然站着少王傅水影,旁边还有好几个人,都是朝廷四位向上的要员,看神情都很恭顺。看来无论发生了什么,现下在这里的人都已经是"正亲王一党了。"
花子夜说了声:"看座。"几人坐下,目光又扫了一圈,发现大司马琴林映雪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的凝重。最靠近花子夜的地方还坐了一人,居然是许久没有上朝的西城照容。
待到几人落座,花子夜开门见山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一些变故,而今本王奉旨监国,处理一切军政事务。"
几人不说话,听他又道:"本王计划与苏台迦岚和谈。今日找各位来,就是商量和谈细节。"
几人互相看看,过了一会儿大司礼道:"此时重大,不知道圣上......"
"圣上已将所有事务委托本王。"
"可是......"此人看看卫简,见他也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犹豫了一下道:"圣上抱病,可否让我等去探病?"
"是探病,还是信不过本王?"
大司礼一个激灵,不知道怎么接话,这个时候卫简微微抬眼道:"此事重大,若能亲耳听到陛下的意思,我们做臣子的也能放心。"
花子夜微微一笑:"有这个必要么?"
十九日,苏台花子夜以正亲王名义颁布诏令,任命景王苏台璟、白皖二人为正负使者,与迦岚二度谈和。和过去的很多事情一样,苏台花子夜的重要决定后总是有水影的谋划。选用白皖是没有异议的,但其余那个人是谁,或者说什么人有资格代表花子夜和苏台皇室去讨价还价。首选其实应该是作为宗室长辈的端孝亲王和代摄大宰之职的琴林映雪,然而前者得知花子夜发动了宫廷政变后痛心疾首,尤其是发现自己的女儿也牵扯在内,还瞒着自己动用王府侍卫,当天抓着拐杖追打景王。至于琴林映雪,她与迦岚素有罅隙,要她去对方的营地,那和要她的命没什么区别。
斟酌再三,水影推荐了景王。不管端孝亲王怎么反对,怎么愤怒,这位景王殿下早已作出了自己的选择。景王这些年来也是一无所成,琴林家与端孝亲王有矛盾,皇帝也看这个长辈不顺眼,连带着端孝亲王的女儿也被打入冷宫。她已经三十多岁,太学院东阁考核的时候是第一等,先皇也颇为器重,可一天都没有担任过朝廷的职务,就这么被养着,终日里无所事事。好几次景王请求朝廷给她些事情做,外放地方也可以,哪怕是抄抄写写也没关系,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王姐有什么不满么?"每次都让她和端孝亲王一身冷汗。
景王与苏台迦岚的关系属于不近不远的那一种,与昭彤影倒是颇为友善,她出面身份合适,且绝对能不卑不亢。至于白皖,依然扮演保驾和和事的角色。
至于和谈的条件乃是花子夜与主要官员们共同拟定,其后水影等又私下里和两个使者交流了一下意见。迦岚自己也是苏台皇室成员,因此"保全宗庙"这一条不用提;其他的关键是这样几条:不杀皇帝;礼遇花子夜和宗室以及不侵扰百姓。尽管这最后一条很多人也认为是多余,可水影说:"多余不多余都得提,不提百姓只谈宗室,会让花子夜殿下被后代的史官笑话。"
宫廷政变后,花子夜每日更加忙碌,他最重要的是保证将军权牢牢握在手中,不能让永宁城内出一点乱子。幸好五城兵马司官员都投靠了花子夜,而今京城大军在城外,城内主要的兵力就是五城兵马司的差役以及禁卫军。禁卫军统领也是后宫女官出身,宫廷政变那天没有在宫内,第二天醒过来家已经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包围住。她拒绝与花子夜合作,并痛斥她背叛君王,人神共愤,要他速杀自己。花子夜默默地听完,制止王府众人的喝骂,下令将其解职,压入天牢,然后重新任命亲信掌握禁卫军。
安定了城内,下一步就是让城外的军队也投靠自己,这件事上花子夜很费了点功夫,最终也是听从水影的意见,从嘉幽郡王开始。
苏台丹绫被召入城,去见她的是水影。当知道发生的事情后这位嘉幽郡王瞪大了眼睛,倒吸了几口冷气才道:"花子夜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又连连摇头。最后她这样说:"本爵原本就背叛过皇帝,再背叛一次世人也不会说什么。好吧,我交出兵符,宣誓效忠花子夜殿下。若是其他几位将领有异动,本王随时奉诏镇压。"
到派出使者的时候,花子夜已经完成京城兵马掌控,其间必定有誓死效忠皇帝,与禁卫军统领一样将花子夜骂得狗血淋头的;也有暗自窃喜,忙着来讨好"新主",诅咒发誓要为花子夜抛头颅洒热血的。花子夜修炼得不怒不喜,不服从的也就是关押下狱,有些过份的,或者能够起到杀鸡儆猴的,则将其全家一起关押。其他态度暧昧的,以软禁为主。
使者出城前往迦岚营地的时候,水影则到了后宫倚凤殿,去见宫廷政变起就被软禁在殿内的秋水清。
宫廷政变当夜,秋水清发现的时候倚凤殿已经被控制,看到皇宫内火把闪现,兵士们往来奔跑,倚凤殿的下位女官和年纪小的宫人都害怕的缩成一团,有几个还大哭起来。秋水清沉着脸站在台阶上,冷冷的看着后宫风云变幻,对于那些跑到她面前惊慌失措的人则用她一贯清丽而冷静的声音道:"怕什么,事到如今,怕也无用。"然后训斥哭哭啼啼的下位女官:"你们都是朝廷的贵族,家世显赫,母亲姊妹为国之栋梁。事到临危都应当安若南断方不负贵族之名,何况现在还远远没有到临危的地步!"对宫人则温言劝慰:"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其他的变化无需挂心。"
水影到的时候秋水清刚刚爬起来吃过早饭,捧了本书在那里朗朗而读,一面一个美貌宫侍,一个磨墨,一个跪坐在那里剥秋水清喜欢吃的山核桃。水影一进门见到这情景,又见秋水清头发只随便挽了下,没有穿鞋袜,衣裙宽大,微微摇了摇头,苦笑道:"女官长端得好消闲。"
秋水清一抬眼:"怎么?我的大限到了?"
"女官何出此言?"
秋水清忽然将书丢到地上,上前两步,指着水影的鼻子骂道:"你们这群背主求荣的混帐,国难当头临危发难,如此无耻还敢到我面前来?"
"背主是真,求荣未必。卫女官难道不知道国势艰险,已到无可奈何?"
秋水清看了她半天,怒容不改,又道:"即便如此,难道除了叛乱别无他法?你们......"
水影摆了摆手,截断道:"卿且息怒。这件事水影既然做了,绝不后悔。不过,水影也知道女官是端方之人,所以......水影给你们卫家留清白名声。我今日来只是看在两家姻亲份上告诉你一声,令尊一切安好,你放心便是。"
说罢,转身即走,秋水清上前两步,忽然道:"后续如何?"
水影步子一顿,并不回头,淡淡道:"请太皇太后下诏,废偌娜、立迦岚。"
九月二十一日,苏台花子夜下令开城,迎苏台迦岚入城。
二十四日,太皇太后紫千帆颁布诏令,宣布偌娜数条罪状,以太皇太后和宗室的名义,废偌娜,软禁于后宫长信殿;所有政令由苏台迦岚与苏台花子夜统领。
二十六日,苏台迦岚下令缉捕并囚禁宫廷政变的主事臣子--西城静选、芦桐叶、水影等。
下篇 第三十九章 彗星袭月 下
(更新时间:2007-2-15 17:36:00 本章字数:7068)
苏台历两百三十一年九月末,正亲王苏台花子夜发动宫廷政变,软禁皇帝苏台偌娜,掌握京城局面。旋即花子夜与苏台迦岚议和,开城迎入迦岚,并由太皇太后紫千帆以皇帝昏庸、无力守宗庙社稷为由,废皇帝偌娜,并以宗室推举的名义,改立苏台迦岚为皇帝。
宗室推举的这第二道太皇太后懿旨是在九月二十八日颁布的,同日,苏台迦岚入住梧桐殿。
梧桐殿,取得是凤凰非梧桐不栖的意思,昆岗凤鸣、朝阳梧桐。这梧桐殿在皇宫东面,原本为太子居住,又叫东宫。迦岚并非"篡位"而是经过宗室推举,由太皇太后发布懿旨选定的皇位继承人,从礼法上说并没有缺陷,故而也居住于梧桐殿。只不过传统上太子登基仪式在梧桐殿举行,而苏台迦岚的登基大典则在昭明殿举行。
登基大典安排在十月初八,春官和神官门翻过历书、看过天象,都说是上等的吉日。从进永宁城到登基大典不满半个月,春官忙得昼夜颠倒,尽管一切从简,毕竟还是有数不清的事要处理。
迦岚当然也没有闲着,得到永宁城并非天下传檄可定,相反她第一件事就要防备清扬听到她率先入京后气急败坏的进攻鹤舞。京城略微安定,迦岚便命得力将领带领兵马迅速回防,呈重兵于齐郡,与清扬相持。若是清扬进攻鹤舞,她立刻发兵丹霞,围魏救赵,以作抗衡。
初六,登基大典前两日,王妃西城玉台筑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夫人登基大典前来到京城。迦岚东征西讨的时候,王妃也没有闲着,除了照料两个孩子,鹤舞京城附近又发生了一次规模大蔓延快的瘟疫。为安定明州人心,永亲王夫妇和西城玉台筑都亲自前往疫区。医官断定乃是当地水井的水源被不明原因污染,致使瘟疫反复发作。玉台筑又凭借自己担任死水时对明州各大水系的了解,指点当地冬官开挖河渠,从干净的水源引水,避免瘟疫再次爆发。
鹤舞领主府的迅速反应和亲王们亲自来到疫区的行为让百姓感恩戴德,更赢得了鹤舞民心。然而,永亲王对妹夫那种脱掉丝绸衣服穿着短打帮忙送药,照顾病患的行为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评论。总而言之,尽管蕴初心里有很多疙瘩,鹤舞百姓却开始慢慢的接受这个曾经担任过地方官,能力出众但是并不怎么象贵夫的王妃。
夫妻久别重逢,迦岚下令以盛大的礼节迎接王妃入京。春官大司礼亲自带队,文武官员朝廷命夫们在城外列队,刚刚经历了围城和易主的京城百姓围在道边,忐忑不安的看凤辇上的人儿。
夫妻见面并不能马上嘘寒问暖,缠绵悱恻,相反还有比进城更复杂的礼节等待着。等到各种礼节完毕,夫妻两人能够相对而坐已近晚膳。两人隔开一点距离相对跪坐,玉台筑低眉顺目,迦岚带着微笑细细看心爱人的眉眼。两人默默对坐了许久,迦岚忽然想到一件事,身子微微前倾柔声道:"筑,关于静选的事......"
话未完,玉台筑抬眼截道:"殿下,玉台筑为妃,按理不可问朝事。静选......静选她既然牵涉逼宫,便是朝事,殿下处置便是,玉台筑不敢问。"
迦岚又细细的看他,过了一会儿起身上前两步,靠近他,在他身边跪坐,伸手搂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肩上,柔声道:"我们成亲的时候蕴初还说当过那么多年官员的男人,恐怕做不成一个好王妃。可是......我的玉台筑啊,便是你今天这样一句话,岂止是王妃的高雅,而是父仪天下。"
玉台筑轻轻笑了起来,也伸手环抱住迦岚:"再过两日就要称您为'陛下'了。"
"你也很快就是我的皇后了。"
正情意绵绵之时,下人报说昭彤影将军求见,迦岚无可奈何的叹口气:"她就会扫人兴致。"又在玉台筑脸上亲了一下,起身而出。
昭彤影这些天也忙得可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原本洁白如玉的皮肤经过一个夏天的征战变成了咖啡色,某一日玉藻前玩笑说:"倾城倾国的美人这下算是毁了。"后者瞟一眼玉藻前怀里的小儿子,嘿嘿两声道:"就算如此,你也莫想专美于京城风月场。"
迦岚一见昭彤影不等她行礼,上去一把抓住,笑道:"你这个家伙,可知道本王这些天被你害苦了。"
昭彤影笑道:"难道是王妃殿下......在殿下面前梨花带雨了?"
她一个白眼丢过去:"本王的妃子父议天下,才不会哭哭啼啼的。"过了一会儿,叹口气:"晋王快要哭塌梧桐殿了,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南平长川公主要恨本王了。"
昭彤影完全可以想象晋王殿下这些天可以表现出来的程度,这位晋王本来就是迦岚的心肝宝贝,他泪汪汪的看着迦岚,可怜巴巴的为自己的司殿求情,每天食不知味,席不安枕,凝川看着他这个样子也团团转。
昭彤影哈哈一笑:"殿下也就为难这最后两天了,等到殿下登基大典之后,理所当然大赦天下。这些人虽然逼宫谋反,但是一心为安靖社稷、苏台基业,其情昭昭,天日可表。陛下赦免他们天经地义,然后就可委以重任。"
"真是掩耳盗铃。"
"的确如此。不过纵观青史,这掩耳盗铃就和祭祖、祭天一样,是必须履行的仪式。殿下要是不做,将来人家嘲笑的不光是殿下,还会说苏台皇族不懂礼。"
苏台历史两百三十一年,十月初八,苏台迦岚在昭明殿登基。
翌日,大赦天下。
新君登基大赦天下,那些逼宫的罪臣们自然也一个个被放出来了。再一次由太皇太后出面,让端孝亲王和宋王联合上一道折子,说那些人虽然犯了逼宫大罪,不过并非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其心昭昭、天日可表,请求皇帝原谅。又说这些人各具才干,乃是苏台中流砥柱,请皇帝不但原谅他们更请委以重任,而今天下未定,宗庙不安,最重要的就是任用贤能,重整河山。皇帝当然从善如流,于是颁布旨意,新君意欲太平,要天下的叛臣叛军放下武器向朝廷请降,一切罪过皆不再追问,要各地流民返回故乡,乡里不得为难,各地地方官要协助这些返回故乡的流民获得田地,安顿立业。
接下来就是重新授官,偌娜的旧臣检点一番,能用得用,不能用的暂时搁置,不能用又没有背景的该降职的降职,该贬黜的贬黜。这些事情的负责人就是新任司徒秋林叶声。迦岚原本想要将叶声授大宰之职,然而叶声坚持不肯,昭彤影也说西城照容声名卓著,受到各方面的看中,陛下刚刚登基就撤换没有什么过错的六官官长会让朝廷不稳,废帝旧臣也会各自不安。
但是西城照容也没有将这个大宰的职责真的担负到底,相反,皇帝登基后第三天,她就踏上了前往凛霜的道路。
十月初十,也就是迦岚登基刚刚两天,凛霜辗转传来急报,北辰接连扣边。尽管凛霜守军奋勇抵抗,至今还没有失守一座城池,但是情势非常危机,请求朝廷支援。迦岚召集群臣商议,而这个时候的苏台朝廷其实根本不存在,迦岚拥有的只有三分之一土地都还不稳定,事实上朝廷根本没有力量支援凛霜。朝臣们对皇帝说:"向北辰议和吧。"
北辰这样的部落制,又是驱羊牧马为主,他们所要的不过是金银、玉帛、美人、粮食,现在国力衰弱,内乱未平,国家没有能力拿安靖全部力量去与北辰一战,如果失败了,那么前些年北辰长驱直入的悲剧就会重演,到时候素凰族的统治都不能保,那才叫做亡国灭种。不如暂时忍辱,和北辰签订盟约,每年纳贡,待到国家平定、国力恢复后再一举灭之。
当然,也有人说这样的做法太丢脸,有损天威。最终苏台迦岚决断说:"国家动荡之时委曲求全,保存国力,善待百姓,待到太平之后再报前仇,这样的事自古有之,而且明君方为。只要我们记得这是耻辱,莫要因为子女玉帛买来的太平而沾沾自喜,就没有什么丢脸的,就这样做吧,哪一位愿为使臣?"
话音方落,西城照容出班:"臣愿往。"她说自己当年担任过两年凛霜司农卿,对北辰的风土人情比较熟悉,也会说北辰话。虽然也有人说让朝廷大宰出使实在是太浪费人才,没有必要,最终皇帝还是同意她的请行。事后卫简问这个亲家说凛霜路途遥远,道路又被叛军阻塞,与北辰打交道又是艰苦卓绝,你为何要主动请命?照容笑笑说:"我年纪大了,又是旧臣,总要给年轻人留出位置。我总是赖在大宰的位置上不动,叫迦岚亲王如何安抚那些与她同生共死的新贵?"
卫简也深深叹一口气说:"看来我也该请退了。"
照容笑道:"不急不急,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能一股脑都请退,否则旁人还以为我们是不愿意侍奉新君呢。"
西城照容启程的前夕,静选成为那一群逼宫罪臣中第一个获得新君重用的人,皇帝授予她冬官司筑的职务,位在四阶,比她逼宫前还高了半阶。其实这也是皇帝用实际行动告诉天下人她对于"逼宫"这件事的真实态度。
同时迦岚也盛赞那些直到最后一刻依然忠诚于偌娜且竭尽全力挽救社稷的人,例如秋水清。迦岚"授命摄政"当日,即下令释放逼宫后一直被软禁的秋水清等人,亲自安抚他们。按照惯例,一朝天子一朝女官,皇位易主,女官长也相应更换。秋水清按照传统向迦岚递交辞呈,旋即被授与同等位阶的外官职务--永晋郡郡守。秋水清在这一年的十月末,也就是正式任命后不到半个月,就带着夫婿一同上任。相应的,新任后宫女官长当然就是迦岚原本的司殿官黎安璇璐。
苏台迦岚登基的当天还发生了两件事,都是悲剧,宫外的琴林拂霄和后宫的姚锦都在这一天选择了自尽。拂霄发现花子夜等人发动宫廷政变,而自己的母亲也参与在内,并且将她调开之后顿时狂怒。有人说拂霄那一天砸掉了自己房中所有砸得动的东西,迦岚进京的那一天别人到城门口迎接,拂霄却一身素衣在宫门口放声大哭。宫门侍卫将她扣押,迦岚亲自劝说,可拂霄在苏台迦岚面前破口大骂,但求速死。迦岚并没有为难她,然而原本就惴惴不安的琴林姐妹生怕这个不懂事的孩子惹恼了新君,将她软禁在家中,便在迦岚登基当日,拂霄留下了痛骂花子夜、迦岚等人的遗书后投缳自尽。
这是京城高级官员内对宫廷政变以及迦岚登基这两件事最惨烈的一次抵抗。
至于姚锦,在宫廷政变发生前,皇帝已经决定册封他为皇后,诏书都已经拟定好了,只不过那段时间皇帝热衷于招魂,一时耽搁了下来。然而,后宫中人都已经知道,也已经将他当作准皇后来看待。所以,对于姚锦而言,君王遭难,他这个准皇后表达节烈的唯一方法也就是自杀。迦岚登基的那天晚上,姚锦吞金。
迦岚对于这两个公然扫兴的人并没有恼怒,相反面对某些官员对琴林拂霄和姚锦行为的指责,以及要求惩办他们家人的提议,她平静的回答:"偌娜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可是她有一个了不起的臣子和一个真正的皇后。"
这是盖棺定论的评价,拂霄和姚锦都获得了谥号以及符合身份的葬礼。姚锦被加受皇贵妃的封号,很多年后,他又被追封为节烈皇后。拂霄也获得相应的追封和表彰。
到了十月末,新的官员任命也进行了大半,至少朝堂可以正常开始运作。自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其中影响最大的毋庸置疑便是琴林家族,偌娜被废,他们再也不是皇家的外戚,多年来耀武扬威的资本瞬间消失,积累的敌意则排山倒海一样倾泻。半个月不到,天官衙门里弹劾琴林家族上上下下大小官员的折子堆了一大摞。所幸琴林叶芝在最后关头的"倒戈"为自己的家族赢得了缓冲余地,不过两姐妹安分守己的向朝廷提交了辞呈,迦岚并没有挽留,给与一些恩赐后让她们安享晚年。
其实对于偌娜的处理迦岚早有计划,甚至这也是当初花子夜开城时谈判时的条件之一。花子夜直到最后一刻也不舍得彻底抛弃骨肉之情、兄妹之义,请求迦岚无论如何留偌娜一条性命,保证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至于自己,花子夜反而没有更多想法,甚至带有一点自暴自弃,倒是跟随他的那些人提了不少条件,要求迦岚对他礼遇,即便不能继续当正亲王,也保留王位。
反而在这些事情之前,有一个人的处置让这位新君犹豫不决,那个人直到十月末,所有宫廷政变的主谋臣子们都被赦免并一一重用之后,此人还在秋官大牢里每天无聊的只能靠背诵诗文打发时间。为这个人求情的人委实不少,秋林叶声和新任秋官少司寇的白皖穷于应付,最后只能到皇帝那里去哭诉。皇帝笑笑,每次都问那个人有什么表现,可有哭屈叫冤,指天骂地?白皖摇摇头:"没有,下官巡查天牢的时候见到几次,精神尚好,只说无聊,问能不能带些书给她看。狱卒们不敢做主,她便每天背诵诗文古籍打发时间,一边背诵一边评论,闹得好些狱卒专门在她的号子旁晃悠,就当听希奇。"
皇帝翻了个白眼,又问:"她可有提出求见朕?"白皖说也没有,如果提出了典狱官会马上报上来。皇帝冷笑两声说:"好,好,她过的逍遥自在,有着她去。她喜欢背诵诗文点评古籍,白皖,叫个懂文墨的狱卒记录下来,朝廷少王傅肯在天牢讲学,算是那些狱卒的福气。"
白皖垂头丧气的离开,遇到昭彤影的时候抱怨,说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一样是逼宫,所有人都没事了,偏偏扣着一个不放,这实在说不过去,你说这到底什么道理?后者一笑:"什么道理?圣上使性子罢了。圣上和水影两个比耐性,看谁耗的时间长。"
"耗什么?难道......圣上一定要看到水影来求她?"
昭彤影严肃的点点头:"或者说,圣上要水影自己来表明真实身份,请求宽恕。"
"真实身份?"白皖皱了皱眉头,又追问。后者哈哈大笑:"不可说,不可说。"
这个秘密到十一月初九这一天得到了解答,这一日一个青年来到皇宫外请求叩见皇帝。黄门官看他穿着朴素问他身份来历,青年说自己是长林班的舞伎,名叫织萝。黄门官当场就青了脸,后者不慌不忙,捧出一个封口的锦袋说:"请大人送到皇帝驾前,就说织萝是这样东西的主人,圣上一定会接见我。"又说事关重大,大人莫要耽搁,要是耽搁了只怕大人您也吃罪不起。
那黄门官自然不会相信,可也被他这种口气吓着了,不相信这就是小小一个舞伎,反而怀疑是不是哪家的贵公子不懂事来恶作剧,便用王法吓唬他,命人往外赶。正纠缠的时候,也是织萝运气,正好新任的女官长璇璐出来,在轿子里听到争吵声询问原委。璇璐自然是认得织萝,又听他说的正经,反而不敢忽视,亲自拿了东西又折回去见皇帝。
迦岚命人拆开,见里面就是一张素笺上面画了一样东西,她一看就一愣,旋即命召见。
不一会儿织萝走入,在皇帝面前跪倒,声音清脆道:"罪民千月织萝叩见陛下--"
皇帝接见织萝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除了璇璐之外,司徒秋林叶声、少司马昭彤影、少司寇白皖三个人都在,另外还有司空卫简。"千月织萝"这四个字出口,四个人都惊的御前失态。
皇帝与织萝的对话进行的时间不算特别长,皇帝问他所来为何。后者回答说:"罪民来投案。虽说投案应该去衙门,可罪民觉得罪民犯的这个'案'恐怕不便于在一般的官衙里说。"
皇帝点点头说你既然来投案,那么朕不问你逃离之罪,朕会派人送你回家。
织萝叩拜谢恩,又说:"罪民听说陛下起兵的当天,鹤舞郡治明州下了一场冰雹,冰球有拳头大小,在正午时分忽然降落,死了很多人,压坏了许多庄稼。其后谣言四起,有说这是陛下......触犯天威,招致天怒。也有说这是因为当天有人看到前内神官千漓起神坛做法,剑指鹤舞,故而才有此异常天象发生。陛下听说后命人起草了一篇文章传播天下,斥责巫蛊之说。陛下说,神术所官者日月星辰,能够解读春夏秋冬、阴晴寒暑,也能够从天象的变化里解读人主的行为是否顺应天道。但是,陛下不相信有改变天候的方法,更不能相信有千里之外操纵天下本事。陛下又说,如果真的有这种神威,此人就该如上天一般无所不能,也应该和上天一样有好生之德。如果是您做的不对,直接惩罚您就可以了,为什么要伤害那些百姓,毁掉庄稼呢?陛下还说如果真的有这样本事的巫蛊,就直接对陛下您动手,莫要伤害无辜。"
迦岚微微一笑:"你这孩子记性倒是不错,大体如此。"
织萝又一拜说这篇文章写的极好,一出来就天下传颂,城外锦绣书院的人都议论纷纷,争相欣赏,罪民便是从姐夫那里拿来的。
皇帝哦了一声。织萝又道:"罪民的姐夫在锦绣书院做讲习,名字叫做日照!"
这一日在殿内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受了点刺激,御书房的宫女都证实说"那几位大人离开的时候精神恍惚。"
除了昭彤影之外的几个人受的刺激尤其严重,其中白皖和日照已经是换过生辰贴八拜之交的异性兄弟,忽然间嘀咕道:"这么说,织萝......也算是......姻亲?"
别人倒也算了,昭彤影嘿嘿两声,脸色有点难看。秋林看了笑出声来,当时没有说什么,过了有些日子才在一次宴会上讲了个轶事。说是昭彤影进城后没两天,一日和秋林走在路上,忽然见到锦绣书院山长和一群学生。这两个人都是锦绣书院出身,见了山长当然过去打招呼。两相问好说了几句闲话,偏偏昭彤影多话,又去和学生们搭讪,山长一个个介绍,忽然转身招呼街边一个正在和人说话的男子过来,笑道:"来来,给你们介绍。这是书院新聘的讲习,名叫日照。"
秋林素来宽和,礼贤下士,听到这句话,先行一个礼,口称先生,等对方回礼后又道:"先生年轻才高,殊为不易。"说完后忽然想起怎么没见到昭彤影来行礼,目光一转见那人缩在自己身后,直到和自己目光对上,才轻轻咳嗽一声转出来行了个礼,口称先生。
事后秋林问她为何这样表情,那人沉着脸说:"你不知道他是谁么?他便是我那好友的夫婿,当年的宫侍。"秋林这才想起好像听过那么件事,随即看看昭彤影哈哈大笑,拍拍她正色道:"下次记得代我向师娘问好。"
当日傍晚,白皖奉命亲自提水影前往栖凰殿。
翌日早朝,皇帝下旨赦免水影反叛之罪。撤少王傅、晋王府司殿职务,改派苏郡司制兼司农卿,一月之后随军出发,先充长史,大军收复苏郡后,留郡中任职。
下篇 第四十章 山河(尾声)
(更新时间:2007-2-19 14:41:00 本章字数:13988)
苏台迦岚与千月水影在苏台历两百三十一年十一月的这一次谈话,在场的高级官员只有白皖,他是个守口如瓶的人,即便是妻子玉藻前也没能从他口中听到除了"长林班的织萝是水影的亲弟弟"之外的任何消息。不过,君王行事,左史记言、右史记行,史官记录下苏台兴盛之主与日后一代名臣之间的对话,留存于史书。
苏台迦岚询问水影的身世来历,后者跪伏于地,坦然承认但是并不请罪。皇帝故意问她隐瞒身份出仕朝廷乃是重罪,为何不请罪?后者淡然说陛下心里明白,臣在雅皇帝面前并无秘密,臣能出仕是雅皇帝在知道臣身份的情况下的特许。又说雅皇帝驾崩前除了将臣的身份告知后代可靠之人,必定留下了密旨,如果陛下不相信,请陛下公开我的身份,并要求有密旨的人拿出来,如果最终没有密旨,陛下就杀了我吧,我死无怨言。
皇帝笑了笑,随即换了话题问她对先皇施政的看法,这一番问对回答的人谨慎小心,泛泛而谈。然后,皇帝又问雅皇帝的用人政策,水影想了想道:"先皇宽宏大量,能听人意见,且鼓励臣下畅所欲言。凡真心建议者,纵然不用其谋,也绝不因言语罪人。"
皇帝笑道:"如此说来,先皇用人是极好,并无可厚非之处了?"
水影微微摇头:"不敢这样说。先皇是爱才如命且能识人才的人,但凡发现人才,不管天涯海角都要召到身边,委以重任。当年昭彤影平民女子,又年少,一道万言书详述见习进阶过多对朝政产生的负面影响,请求朝廷加以节制。陛下不用其言,但是感慨她的敏锐多才且胆略出色,当即从地方调到朝廷,给与高官。那时为此受了朝臣多少非议,引来多少猜测,陛下都不以为意。这是先皇的好处,可也恰恰是弱点。"
"先皇每见人才必招揽至今,这便是重中央而轻地方。然而,中央政令再好,地方不执行,或执行不力,再好的政令也是白费。安靖幅员辽阔,纵然皇帝有心'小大之狱,纵不能察,必以情'又能查出多少,能泽被几人?中央也是一样,朝廷六官能力再强,无力管天下大小事务。而这些琐碎事务是由地方官去管的,地方官贤明,纵使昏庸天子,这一方百姓一样感谢朝廷。反之亦然。臣以为,纵不至说地方官吏重要胜过中央,也当平等视之,不可偏重。"
迦岚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大概过了半柱香时间,才道:"朕素来不喜欢你。或许没有原因,然而这种不喜欢朕一时也改不了。"
她拜倒:"臣万死。"
"然而,朕再不喜欢你,也不能杀你,甚至不能贬黜你。卿是我迦岚天下的功臣,又是王兄的功臣,朕必须给卿相应的回报,否则天下人都会耻笑朕,更会让王兄不安,让朝臣不安。"
水影再拜:"让陛下烦恼,臣万死。"
"朕会给你适合卿身份才干的职务,但是朕暂时不想看到你。你离开京城,到地方上去吧。"
"臣领旨。"
皇帝拍拍手内侍领出织萝,少年低头跪倒向皇帝行礼。水影看他一眼,低声叫了句"弟弟"。皇帝看了两人一眼,缓缓道:"织萝今日来找朕,他......"忽然一顿,微微一笑:"朕常听人说当年的女官长水影千灵百巧,最擅长读懂人心。那么,卿可知织萝求见朕为得何事?"
水影又看一眼织萝,略一沉吟道:"舍弟是为沉日谷那些或许尚且存有一息的族人来求陛下开恩的吧?"
"不错。"
"臣早知舍弟出来时带走了家族世代相传信物,当年高祖皇帝发配家族于凛霜苦寒之地,却下令家名不断,代代相续,族内事务官府不可过问,但奉水月印信,不奉圣旨。想来舍弟将印信交给陛下,但求从此天下再无千月。"
"果然千灵百巧。朕听说历代千月家主皆为入宫之人,宫外的,即便有印信也只是代理。卿对织萝所求有作何想?"
"请陛下允许沉日谷中人离开山谷,从此做个平常人,不求富贵,能够几亩薄田即可。"
皇帝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目光上上下下扫了几遍,忽然下令宣召女官长璇璐。待璇璐来到令她拟定诏书,宣旨说皇帝登基天下大赦,皇帝决定赦免沉日谷内当前所有流放者,允许他们返回原籍,如果流放时间过长,已经没有可以投奔的地方,则由凛霜郡守府给与公文,任他们选择合适的地方安居,当地官府看到公文,为他们安排必要的房舍和田地。
水影和织萝都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处理得如此容易,伏地谢恩。皇帝又道:"你家水月印信既然献给了朕,就留在宫内吧。从此天下再无千月,卿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水影微微一抬头,又拜倒:"臣明白。"
"先皇对你恩宠有加,朕希望你确实有这样的能力。如果你能够证明自己不负先皇宠爱--朕让你离开京城,十年之内若是你有本事重新回到朕的面前,朕就将此物还你。"说罢,手一张,掌心寒关奇玉、水月佩饰。
苏台历两百三十一年十二月,皇帝苏台迦岚下旨以丹夕然为行军元帅,收复苏郡。此次行军有一批文官随军,都是新任命的苏郡地方官员,待到苏郡收复即刻留在当地担负日常工作。这是迦岚新朝建立之后的第一次大规模出征,皇帝亲自带领文武百官送到城门口,少宰、大司马又送到二十里外的皎原。
皎原一挥手,从此燕宋秦吴千万里。
昭彤影在皎原送水影赴任,两人前些时候因为皇位之争天下之势相互争斗用计而产生的猜忌已经烟消云散。皎原送别,依依不舍,昭彤影斟一杯酒再三劝。临行前,水影拉着她的手道:"今日我离京,只怕十年之内都不会回来。临别之时,只想对你说一句话。我不虑卿不得君心,唯虑卿太得君心。卿在朝一切皆可,只万万莫要忘掉当年流云错论及端皇帝与宁若亲王相处之道的那些话。"
昭彤影点点头道:"多谢卿赠言,彤影必当牢记在心。"
由于随军而行,加上苏郡尚在叛军手中,水影并没有带丈夫和弟弟同行,日照依然在锦绣书院工作,而织萝则在家中由管家照顾。约定等到一收复苏郡郡治,她正式上任之后就接他们二人到任地。这一分别是半年多时间,经过艰苦卓绝的战斗,迦岚的官军终于收复苏郡全境,苏郡叛军首领只身远遁投奔北辰,两年后被北辰所杀。
苏台历两百三十二年,在与清扬的决战中屡建战功的昭彤影被任命为少司马,一年后,北辰背弃盟约再度掠夺安靖百姓,凛霜几次遭劫损失惨重。昭彤影向皇帝上书请求戍边,皇帝几次不许,她连番上书,终于在这一年的五月被任命为凛霜大都督。
同年六月,皇帝下旨任命苏郡司制兼司农卿水影出任凛霜郡守。此时,水影已然怀有身孕,依然不顾所有的人的劝说,拒绝上表情求暂缓上任,带着家人冒着六月酷暑前往任地。此时,天下未定,等到她突破叛军包围,历尽艰辛来到凛霜郡治已经是这一年的十一月。赴任途中,水影生下了长女云波,然而这个夫妻千盼万盼得到的女儿却因为生于旅途未能得到很好的照顾以至于常年体弱多病,四年后夭折于凛霜。
水影自苏台历两百三十一年离开京城,其后历经苏郡司制、凛霜郡守、凛霜大都督的职位,直到九年后的苏台历两百四十年才奉诏返回京城。
水影离京前,卫秋水清也离京上任。她走得比预定仓促的多,很多人猜想这或许是因为前任女官长眷恋故主,也或者是伤感于她多年来的追求忽然中断。然而,事实与此有很大的偏差,而且是偏差到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方向去了。
那日卫简等人在皇宫中听到织萝坦诚自己是千月家的儿子,又说请求皇帝释放自己的姐姐水影。他回家后将此事告诉了女儿秋水清,不出他所料,秋水清被这个消息惊的差点连人带椅摔倒,愣在那里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等到稍微缓过来一点,忽然飞奔而出,直奔进书房大力关上门插上门闩。一直到一个人在房中,秋水清一下子坐下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一开始还尽量压抑,可越哭越伤心,终于放声大哭,哭声连房门外都能听到。她这一哭顿时惊动了卫家上上下下,管家、仆佣围了一群,暗如的那几个侧室、秋水清的堂姊妹们或者相互问原因,或者跺脚皱眉。没多久卫简就接到了几道报告,这位大司空就一句话:"族长心里不痛快,你们莫要吵她,各自该干什么干什么,由着她哭一场也就好了。"卫简能这么说,别人可不敢放任,不敢敲门不敢大声,便在廊下远远看着,三五成群愁云满面。
这么一来自然惊动了秋水清的夫婿,卫家的小姑爷来敲了阵门没有回应,又听说公公叫大家不要吵,只能在外头流眼泪。秋水清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晚上,卫家的人也心神不定一整夜,她那夫婿便坐在廊下台阶上,可怜巴巴的看着房门掉眼泪。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秋水清自己开门出来,第一眼便看到靠着廊柱,听到响声正睡眼朦胧望过来的夫婿。西城三少爷看到妻子睡意也没了,跳起来就扑过去。秋水清看到外面围了一群人,她要维护族长的威严,当下退了一步阻挡他的拥抱,柔声道:"傻孩子,在这里做什么,快回房休息。"又扬声命人送小姑爷回房。
西城家的三少爷忐忑不安的回到房里也睡不着,过了一会儿陪嫁的一个家仆跑来对他说:"少爷,小的听到很多人在议论这件事,都说......都说......"当主子的逼问了几句,才知道卫家不少人私下议论说秋水清伤心是因为卫简不同意她纳一个小妾,还说就是大小姐成亲前偷偷在外头藏了很长时间的那个。西城家的小少爷歪着头嘀咕了句"公公为什么不同意呢?"那陪嫁的得意洋洋的笑道:"那还用问。您是西城家堂堂的少爷,这才刚进门多久啊,夫人就让一个舞伎进门,像话么!"没想到他这句话说完,西城少爷忽然站了起来要下人给他准备金银礼物,马上出门。众人大惊,问他要做什么,回答是:"我替夫人把那人接回来。"
秋水清一直到傍晚才发现自己的夫婿一整天都不在家里,而且人人不知道去处。若说跑出去一天她倒是不急,或许是探访朋友或许是回娘家走走,可她知道自己的年少的夫婿性情乖巧从来不会一声招呼不打往外跑,顿时就起了疑心。她连着问了几个下人,回答的支支吾吾眼神闪烁,便知道不好,连着逼问,下人跪了一地都不敢说,气得她要动家法。便在这个时候西城家另外一个年长的陪嫁仆人从外头回来,上前跪倒替众人求情,待到秋水清把众人放走后他才说出自己少爷是不忍心看她为那舞伎伤心,所以要亲自把人接回来给她做小。
秋水清听罢,脸色顿时变了,跳起来就往外面跑,一迭声要人给她备马。
秋水清是在水影的住处见到自家夫婿的,她真心喜欢过喜欢的几乎疯狂的那个美少年站在门边送客,而她那夫婿还对着织萝不知道在说什么。马蹄声疾惊动了几个人,西城公子见到妻子又惊又喜,却见秋水清跳下马两三步跑过来将他用力一拽怒喝道:"你到这个地方来胡闹什么?"
她那夫婿亲自来接妻子的"外室"心里本来就够委屈了,又被当头一句喝斥顿时眼圈就红了。秋水清看他脸色一变也怕了,她对这比自己年少许多又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夫婿确实是怜爱的,也知道自己刚刚那句话说重了,就怕他受不住当场哭起来。却见西城公子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眼圈还是红的,说话的声音有点涩,可说的却是:"夫人,我来接......接他回家。公公那里,我和您一起去求。"
秋水清一时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偏偏那孩子还说什么劝了好半天就不是肯,既然夫人来了也一起劝吧,将来我会当他亲弟弟一样的。
织萝站在门边看这对夫妻纠缠,过了一会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上前几步向秋水清见礼。后者一看到织萝便心神动荡,如今知道此人原来是水影的胞弟也就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再也没有机会了,昨日大哭一场稍微缓解心中凄苦,今日一见面又是一阵心绪翻滚,竟然说不出像样的话来。织萝却笑吟吟的问了几句好,然后转向西城公子,尽然也不客气,笑吟吟去拉他的手,带开几步低声道:"卫小姑爷,您可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
西城公子和他说了半天的话,织萝一直是笑笑说不好,不妥,具体的原因并没有说过。如今他听这话的意思是要说实话,便茫然的摇摇头。
"卫家姑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是早几个月,我一定感恩戴德,高高兴兴的跟您走。我这样的下贱人,哪里敢说什么进卫家门,能够在卫家扫地铺床伺候小姑爷您,我也三生有幸。不过,现如今我已经找到失散多年的姐姐,我们姐弟相认,从此我就跟着姐姐过日子了,至于嫁不嫁人,嫁什么人当然都要由姐姐做主。"
西城公子还是一脸茫然,织萝笑吟吟的又道:"小少爷,您可知道这是谁的宅子?这是......啊,说起来也是小少爷您的亲戚,这是昔日少王傅而今新任苏郡司制兼司农卿水影的宅子。水影,那便是我的亲姐姐啊。"
说完这几句话又望向秋水清,行了个礼遥遥道:"我姐姐快要回来了,我先进去了。"说罢转身入内。他刚一转身,秋水清忙着过去一把拉住丈夫道:"走吧,快回去。"
西城公子是坐马车来的,秋水清也弃马与他同车,过了好一会儿这少年喃喃道:"夫人,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傻孩子,你这是......你一心一意为我好,我能不明白,只是,以后别那么鲁莽了。"
那少年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过了一会儿喃喃道:"我,我错了,您罚我吧。"
秋水清揉揉他的头发,又过了一会儿柔声道:"是啊,是该罚。你擅长绘画,就给我画一张那个人......那个织萝跳舞时候的画吧。"
三天后,秋水清离京,水影等人一直送到城外。到了皎原忽听歌声,秋水清循声望去见杏树边织萝一身彩衣且舞且歌。
这是秋水清与千月织萝的最后一次见面。之后,秋水清历任永晋、丹霞两地郡守,苏台历两百三十七年奉诏回京,出任地官少司空。
织萝从皎原返回后就大病了一场,一直到水影离京前夕才能下地。此后他一直跟随在姐姐身边,从苏郡一直到凛霜。由于寒关玉和风尘生活的影响,织萝的身体一日日衰弱,尤其是到达凛霜之后长时间缠绵病榻。苏台历两百三十七年的冬天,也就是水影的长女云波夭折后的第三个月,千月织萝病逝于凛霜,时年仅二十六岁。
十二月,朝廷祭天大典前,新君苏台迦岚召见了软禁中的废帝苏台偌娜。苏台王朝两百多年的历史上,这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宫廷政变,也不是第一次新君旧主会面。曾经是皇帝的偌娜和她的姐姐一样由国家最饱学的人教导,深明历史上发生过的一切。再次看到偌娜,迦岚不得不暗叹不管这个妹妹怎么样不符合君王的职责,但在从容面对变故的气质上,能够看到她们血脉相承的地方。至少,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苏台偌娜的表现没有让皇室丢脸,也无愧于她君王的身份。
经过一个多月的软禁,苏台偌娜比过去廋了些,但精神状态依然不错,面对迦岚的时候不卑不亢。她说:"终于到了要处置朕的时候了?朕相信王姐这样的人会给朕一个体面的死法,允许朕归葬祖陵。"
迦岚看了她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缓缓回忆起少年时代的事,回忆起偌娜幼时可疼可爱的举止,以及她们的父亲爱纹镜雅皇帝对苏台以及对他们这些孩子的希望。迦岚说:"朕直到现在依然无法理解父皇的很多做法,朕很希望一切都象水影卿所言,先皇对朕的冷淡只不过是因为先皇认为一个将要肩负国家的人应该淡漠个人情感,方能大爱无情。不过,这些事情已经成为过去,而且无从考证。但是,你是父皇疼爱的小女儿,也是父皇交付国家寄托重任的人,朕不杀你,因为朕不想让父皇九泉之下由为自己的爱女伤心。"
偌娜看了她很久,从她的眼神中判断这些话背后的真心,最终道:"终身囚禁?这的确是一个适合皇帝的结局。"
"朕已命人修葺永顺宫,三日后请思王移居。"
"永顺宫......好,好得很......多谢陛下让本王能日日望皇陵。"言罢,低头谢恩,过了一会儿又喃喃几声"永顺宫",忽然道:"王兄......花子夜如何?"
"王兄恪尽职守,端方凝重,先皇委以重任,未有错失,朕也十分喜欢。朕已经下达诏书仍封其为正亲王,与朕一起守护苏台万里河山。"
"太后呢?"
"太后依然是太后。"
偌娜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宫廷政变之所以能这样无声无息且极端顺利的发生,只怕连自己的母亲都背叛了自己,但如今迦岚这番举动证明他们的背叛选择没有错,背叛的也算值得。只不过当年琴林皇太后干预朝政,琴林家权势滔天,此后恐怕只能安居深宫苟延残喘。至于琴林家族,也不过是避免了灭族之祸,昔日荣耀,不能再提。
"不知永顺宫中可有人陪伴本王?"
"思王众多妃宾,朕拟将其中未蒙恩宠者送还其父母,听任嫁娶。曾蒙恩宠者留养于上阳宫。其中或有愿与思王相伴者,朕已着女官长前去询问。"
偌娜又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道:"朕......不,本王的王儿如何?"迦岚不语,偌娜长跪道:"那孩子还当年幼,什么都不懂,请陛下,请陛下......"
她说不下去,同样这一次迦岚也没有很快回答,反而道:"思王可还记得凤林?"
"宫变祸首,妖孽不祥。"说这八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抖。
"先皇对朕的态度出于何意无从了解,然而,朕的母亲发动政变之后先皇立凤林为太子其实就是因为知道兰台家才是那次宫变的主谋,故而不顾宗室、大臣们的反对,一意孤行。果然所有的非难集于兰台,最终使兰台阴谋暴露。说起来,凤林才是其中最无辜的一个。
"凤林前几日上书,请求入神宫,终身侍奉神灵,为苏台江山社稷祈福。朕,已经允许,令他在宝林宫出家,然可受教于苏郡司制身边。"
"苏郡司制......"
"前少王傅水影。"
偌娜低下头,身子微微颤抖,过了许久匍匐在地,颤声道:"请陛下饶我那孩子一命,允许他终老永顺宫,永为祖宗们守陵。"
"准奏。"
偌娜再拜谢恩。
十二月初八,苏台偌娜离开永宁城,迁居皎原江宁道永顺宫,此后二十年光阴未曾离开永顺宫一步,直到病逝宫中。
与她一起走入永顺宫的除了几个宫人外,另有她的儿子以及兰宾萧歌。
那日黎安璇璐奉命将偌娜的妃宾们召集起来,宣布皇帝的旨意。这些妃子们原本忐忑不安,生怕象历史上那些先例一样,被新君主伺给功臣们为奴为妾,甚至被送到别的国家当礼物,一个个终日以泪洗面。如今听说皇帝并不打算为难他们,还比照对待先皇妃子的待遇,养老于上阳宫,顿时额首相庆。
璇璐又宣布了对偌娜的处置,问何人愿陪偌娜终老,一干人互相看看谁也不说话。原本也是,都知道了可以回家或者到上阳宫舒舒服服的过日子,谁愿意被丢到永顺宫那种地方受苦。璇璐连问了几遍才看到萧歌缓缓走出,在她面前道:"萧歌愿往,长伴思王殿下。"
璇璐倒是忽然对这个美貌男子起了几分敬意,对他嘉许几句,又问他有什么需要的。萧歌说昔日的女官长秋水清对他多有照顾,在进入永顺宫之前,希望能够当面向她道谢。
璇璐更加感动,对他说并不是我不同意,而是秋水清已经离开京城到永晋郡去了。萧歌顿时显出失落之情,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别无他求,只是......只是我那孩儿,那孩子长大成人后,能不能让他离开永顺宫。"
璇璐思量再三,缓缓道:"先皇皇子凤林近日已蒙圣恩在宝林宫出家。"
萧歌眼睛一亮,低声道:"多谢女官长,倘能如此,萧歌当日日为女官长神前祈福。"
"我会放在心上,你安心陪伴思王殿下吧。"
萧歌在永顺宫陪伴偌娜二十年光阴,无怨无恨,始终对偌娜忠贞不渝,偌娜病逝后的第三天,萧歌自尽,其后与偌娜一同安葬于爱纹镜的常陵。
十二月十日,偌娜迁居永顺宫后第三天,皇帝下令缉捕南安侯齐霜,交秋官审问。事情的起因是水影离京之前上的一道折子,这道折子有几千字长,且附了厚厚一叠资料,内容就是控告南安侯苏台齐霜,将她担任青州郡守开始的各种罪状一一罗列,且写了声泪俱下,让人一读就义愤填膺的控诉文。
如果认真算下来,水影的这个举动其实是严重的逾越。她并非御史,承担的职务和齐霜也没有任何关联。然而水影敢于这样做,便是深切明白皇帝苏台迦岚以及新朝的开国功臣们对这杀母株妹害女的齐霜没有任何好感;不但没有好感,为了安抚南平宛明期,还很愿意狠狠给她点苦头吃。
果然这道折子一上正中皇帝下怀,齐霜旋即被捕,其后便是长达五个月的囚禁和严格审问。水影到也被人弹劾了,最终也就是一个"罚俸两月"的象征性处罚。
随着审理进行,对齐霜的指控越来越多,那就是一个规模浩大的翻旧帐过程。最终,绝大多数指控都别证明确切,按照指控齐霜被凌迟处死都嫌不够。然而皇帝最终下旨,念在同为宗室得分上,赦免齐霜死罪,但是抹去一切职务封号,剥夺苏台家名,贬为庶民,永不叙用,所有家产一并没收。不过,看在他的丈夫和女儿分上,没收家产的同时在京城外拨给平房数间,五亩田地以及留下了一百两纹银。
水影在苏郡听到这个消息后在院中摆上洛西城牌位,对着永宁城的方向烧了几炷香,对他说:"你的大仇终于得报。往后的日子对于齐霜来说,将会比死更痛苦。"
自从进入京城之后,迦岚和她的臣子就忙得不知晨昏,有两次迦岚都忍不住对玉台筑诉苦说皇帝这门差事实在不是人做的。虽然这样说,迦兰已然一丝不苟的履行君王的职责,一步步建设她渴望的强盛之安靖。
十二月十一日,苏台迦岚册王妃西城玉台筑为皇后。册封大典在紫鸾殿举行,皇后一身朝服在女官、命夫簇拥下缓缓走过金水桥,穿过跪倒一地的大臣,一步步登上紫鸾殿高高的台阶,而台阶的那一段,苏台迦岚微笑着迎接他。
十二月十五日,苏台迦岚册长女为太子,翌日册封妃宾共七人。
西城玉台筑被册封为皇后其中也经历了一些波折,论原因,自然就是他行过暖席礼又当过好些年地方官。宗室和不少朝臣都说这样的身份不适合父仪天下,最好是册封为贵妃,如果皇帝顾念他是结发又是皇长女的生父,那么册封为皇贵妃也是可以的,至于皇后还是要选白璧无瑕、久在深闺的好,并且提出了人选,就是紫家的一位公子。
迦岚对于这些议论非常不满,但也知道这种时候敢于为此事来叫板的都是忠臣,至少是忠于自己的准则,连君王的权威都敢于挑战的人,故而也不能发怒。于是某一日她将反对的最激烈的几个臣子请到皇宫,在水阁宴请他们,喝了几盏酒后忽然对反对玉台筑立后的最激烈的春官大司礼黎安蓉道:"有人对朕说,这世上的常理就应该是富易夫,贵易友,卿以为然否?"
黎安蓉一头雾水,正色道:"陛下此言谬误。"
"哦?可朕觉得颇有理由,卿且想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乡下种地时候娶的夫婿,交的朋友如何上得了台面?富贵之时加以更换,人之常情。"
"如此行为乃是忘本之举。臣但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夫不下堂。"
"是么?卿等也都如此以为?"
一干大臣连连点头,又引经论点,说了很多圣贤教诲,都是同一个意思。迦岚笑吟吟听完,忽然脸色一沉道:"既然众卿都以为糟糠之夫不下堂,为何一个个上书要让朕抛弃结发夫婿?"
此话一出一群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其后反对玉台筑立后的声音也就小了,大家都知道皇帝心意以决,而且仔细算玉台筑其他的条件都是上选,更重要的还是皇长女的生父,真要是这个时候改立他们为后,必定为将来埋下争储隐患。
皇帝又以天下为定政务繁忙为由,拒绝举行大规模的选妃,后宫备选由春官在京城官宦人家里挑选合适的造册,送交皇后审定后再由皇帝最后看一遍,圈定几个进宫即可。迦岚原本就不是喜好美色的人,又和玉台筑伉俪情深,纳妃也不过是君王必须有的排场,履行义务而以。最终的七个人都出自永宁官宦家庭,全部都是白璧无瑕,年纪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刚刚服礼。册封了一妃、二宾以及四名御侍,勉强算是让后宫看上去符合点君王应该有的样子。
皇帝册后纳妃的时候,将来被定为迦岚王朝第一功臣的昭彤影也迎来了喜讯。喜讯是鹤舞和亲王蕴初用快马送来的,说派往西珉的原鹤舞署官明霜在这一年十一月初离开西珉,借道南平,从玉珑关进苏台,不日即到京城。
昭彤影看了这封信笑得眉眼弯弯,秋林等人开玩笑说:"你怎知道人家回来就一定嫁给你?"换来大大的一个白眼:"他若非思慕于我,柔肠千转相思入梦,做什么不在西珉继续威风,急匆匆的不惜借道南平也要赶来永宁?"说话间眉飞色舞,十分的得意。
明霜是在这一年九月向西珉皇帝上了第一道折子请求返回苏台。他原本就不是"归国"而是以苏台臣子的身份出使,也就是苏台借给西珉用用的人。此时他已经立了许多功勋,为皇帝收复东方边境,打败叛军的进攻,安定旧部。西珉皇帝当然不舍得放他走,说了许多安抚的话,又说要他真正返回母国,还说朝廷上下的女子你来挑,你看中哪一个,朕就给你们赐婚。明霜依然连着上书,最后被逼急了,在皇帝面前低着头,含羞带笑道:"臣在苏台已与人定亲,如今......如今......"
皇帝愣了很久,表情都有点想要哭,挣扎了半天挤出一个难看笑容道:"那也无妨,卿请那女子到西珉,朕赐她官职。"
明霜忍不住笑了出来,头低得更低,喃喃道:"只怕不成啊--与臣定亲的,是那,是那昭彤影。"
听到昭彤影这个名字,西珉皇帝也无话可说,不久后就下旨送明霜回苏台,赐给了大批钱物。其实,明霜做出这样的决定,昭彤影云云倒是其次,真正的原因是他知道自己最近光芒太盛,生怕重蹈功高震主的覆辙,如果趁着皇帝还对自己信赖有加,恋恋不舍的时候离去,反而能在故园留一美名。
他用昭彤影做挡箭牌,当时也没想过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等到风尘仆仆行旅寂寞,便想到这样的话已经说出去,若是回到永宁城那个人不认清平关分手时对他说的那些话,又当如何。更何况,清平关口,好像自始至终也就是她在求婚,而他并没有承诺。
明霜抵达永宁城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昭彤影在皎原迎接。
翌年二月,昭彤影与桐城明霜在永宁城结为夫妇,婚后三天,领军征讨苏台清扬。
迦岚王朝平定全国的战斗在苏台历两百三十二年二月全面展开,兵分两路,东路由丹夕然为行军总管,收复苏台;西路由昭彤影为行军总管,苏台丹绫为副,发动对苏台清扬的战争,第一站就是收复丹霞全境。
苏郡的战役进行的相对顺利,丹夕然熟悉当地环境,又精通兵法,将士皆能用命。随军带了大批文官,收复一地就有相应的文官留下来安顿后事。迦岚下旨对于各地叛军将领以及那些投靠或者被俘后投降叛军的官员,只要王师到来时开城迎接,均不问罪,维持原有官职不变。即便是不肯开城,攻克后也严禁乱杀,一概由当地新任文官进行调查,如果没有什么荼毒百姓的罪孽,就量才录用,不愿意当官的,发给银两返回原籍。
这种仁德的态度瓦解了叛军抵抗意志,很多官员不等大军来到便纷纷改旗易帜。收复苏郡的战争进行了五个月,到这一年阳春时节丹夕然便高奏凯歌返回永宁。
然而,对清扬的战争却非常艰难。尤其是丹霞郡的战役,其间经历数次反复,艰苦卓绝的围城和据城抵抗,双方都名将如云,计谋百出。这是异常艰难的过程,从二月誓师出发,直到第二年的元月,昭彤影的前锋才终于逼进永州边境。
这是苏台清扬最后的领地。
转眼已经是苏台历两百三十三年五月,昭彤影离开京城征讨清扬已经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永州郡治永州城。
永州和亲王府是清扬被封为和亲王远镇永州后在原本的永州郡守衙门基础上改建的,自然远没有京城凰歌巷那历经两百多年营建的王府那样气派。
苏台清扬与鸣瑛相对而坐,午后的阳光静静洒在床前塌上,几上一壶酒,两个杯子。杯是上好的官窑彩瓷,工笔描绘凤凰云间舞;杯中酒琥珀色,香气四溢。
窗子敞开着,鸣瑛半望着窗外,忽然深深吸了口气道:"好香,栀子开花了。"
"又是永州家家浴蚕的时节了。"
"一年最好时啊。"鸣瑛说话间温柔的笑了下,想到往年此时夫婿总为自己折一枝栀子,养在书桌上的白瓷小花瓶里,香气缭绕,墨亦带馨。而父亲虽然年事已高,仍然亲事蚕事,每年都要养上千条,亲自绾丝织绢。
"永宁城的杏花季已经结束了,可惜啊,本以为今年能与卿把臂游皎原。"
"能看到永州栀子花开,也是好的。"
房中安静了一会儿,仿佛对坐的两个人都醉心于栀子花的浓烈香气,过了许久,才听鸣瑛道:"殿下的手谕终究是晚了几天到秦关。"
清扬身子微微一起:"千漓死了?"
鸣瑛从袖笼内拿出一只军队紧急密报使用的竹筒,取出一卷纸双手递上。清扬看了一遍哈哈大笑,笑到后来眼中竟然有几许泪光,笑罢仰天道:"好,好,果然是千月后裔,忠贞不渝、至死方休。"
千漓守秦关,她原本不是名将类型的,依然与当地守军一起与苏台丹绫的大军决战,小小一个秦关,虽然地处要冲,易守难攻,然而毕竟多寡悬殊。丹绫以兵力上的压倒优势,加上补给充足,展开一波又一波的车轮战。丹绫用兵向来军纪严明而且不惜牺牲,经过三个多月的连续攻击,秦关终于破城。千漓被俘后拒绝投降,被押送京城途中趁看守不备投河而亡。
鸣瑛又拿出一张纸:"这是千漓在破关前送出的最后一封信--她请殿下杀春音。"
"春音么--"听到这个她迷恋的女子的名字,苏台清扬的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了哀伤表情:"漓直到这个时候还一心为本王着想。看来,她是知道春音弃城而逃的事了。她是不是生怕春音逃回来后本王依然对她心软?"
"正是如此,故而她劝殿下杀春音以振军威。"
"漓真是一时糊涂,春音既然知道本王已经到了末路,如何还会回来?"
"殿下--"
清扬笑了起来,忽然道:"为本王折一支花。"
鸣瑛含笑而起,出门折了两支栀子,洁白如玉,花香袭人。清扬接过一支别在衣襟上,深深吸了口气:"真是迷人的香味,本王少年时曾到鸣凤,长州家家栀子户户杨柳。本王非常喜欢,移了不少到皇宫,可是怎么种都种不好,等到了永州又闻到这份花香,恍如梦中。"
鸣瑛一直把花拿在手上,在指间轻轻转动,时不时拿到鼻子边闻一下。又过了一会儿,听到清扬道:"春音虽然背叛了本王,可本王对她还有情谊。她逃走了也好,若是能留得性命,本王也替她高兴。"
"那就要看春音去投奔什么人。这个人啊......"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她这个人有野心而无大才,心狠却又有优柔寡断。她真想要在新朝立下功勋,半年前就应该举城投降,到今天才......还是弃城而逃!"
"只怕她是想要举城投降,昭彤影却没有给她机会吧。"
鸣瑛听出她声音颇为苦涩,愣了愣还是狠下心道:"但愿那人莫要糊涂到去投奔水影大人?"
"水影?春音与那人也有私交么?"
鸣瑛轻轻咳嗽了一声,心想原来清扬也知道春音这些年来结党营私,更秘通迦岚等不同阵营的人。又想清扬原本是个狠决的人,不管多么喜欢,一旦发现背叛立刻处死,却对着春音格外容忍,可见对她果然用情深刻。
"春音与水影并无私交,不过......不过水影的夫婿日照是春音的胞弟。"
"卿知道多久了?"
"殿下起事之后,一次春音醉酒后说起的,那时已无用处,故而没有向殿下禀告。"
"既然如此,只怕那人便是去苏郡了,原本联络茨兰之事也是由她处置,正好做进身之礼。"
"倘若如此......"鸣瑛忽然笑了笑:"只怕殿下对春音的好意不能实现了。"
"哦?"
"我若是千月水影,一见春音必将她斩杀于阶下,绝不将如此之人献给朝廷成为隐患!"
清扬闭了下眼睛没有再说话。
又是长时间的静默,直到窗外莺啼阵阵,鸣瑛才道:"尽管秦关已破,可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永州数十万百姓依然会为殿下赴死。永州地域辽阔、地势复杂,永州城城高池深,殿下对永州百姓又是天高地厚之恩,纵然昭彤影、苏台丹绫用兵奇才,没有两三年也休想拿下永州全境,殿下--"
清扬挥了挥手:"弹丸之地,孤城困守,即便是守五年十年又有何用?不过是割据一地,苟延残喘而已。本王想要的是苏台万里河山,而不是区区一个永州,一处山头。本王是苏台皇家的女儿,别的做不到,至少能够做到不再使江山分裂,不让百姓继续无谓流血。
"但愿迦岚能不负众望,重整乾坤,本王九泉之下,也当含笑。"
鸣瑛深深低下头:"殿下仁德厚望,苍天可鉴。"
"本王并非仁德之人,为了得到这江山,本王故意让偌娜丧德、重用奸邪,安插亲信;其后又勾结乌方,出卖凛霜,也作了许多对不起苏台的事。不过,如今已经结束了,若是再来一次,本王也当如此,纵然错了,本王也绝不后悔。鸣瑛,你后悔么?"
"纵然重来一次,也当侍奉殿下。"
"好--本王的诏书准备好了没有?"
"已经准备妥当--诏令永州全境放下武器向迦岚军队请降,并请新君善待永州百姓,勿罪永州官员。"
"孩子们呢?"
鸣瑛顿了顿,忽然拜伏在地:"请殿下恕罪。"
"卿......"
"臣实在下不了手,臣命侍奉小公主的奶娘和侍卫带着公主远走他乡。至于臣的孩子,也托可靠的家奴带走了。"
"远走他乡......好,也好,若是能活下来也是他们的福分。"
说罢,清扬拿起杯子闻了一下,微笑道:"鸣瑛,本王敬你一杯。"
鸣瑛也含笑举杯,两人碰了下杯,各自仰头饮尽。
清扬望向窗外,窗外花红柳绿,远山含翠。
"这大好江山啊......"
杯碎人倒地。
苏台历两百三十三年五月三日,原和亲王苏台清扬与永州司徒鸣瑛自尽于永州和亲王府。翌日,永州全军陆续在司马率领下向昭彤影、苏台丹绫二人请降。
五月十四日,昭彤影入永州城,颁布皇帝诏书出榜安民,六月初昭彤影返回永宁城,八天后启程出任凛霜大都督。
同年六月,春音在苏郡被司制水影斩杀。皇帝接到苏郡报告之后,笑着对秋林叶声道:"水影卿为朕除了个大麻烦。"是月末,水影就任凛霜郡守。
苏台历两百三十四年九月,宋茨兰兵败被俘,押送京城,同年十一月,处决于永宁城西市。
苏台历两百三十五年五月,丹夕然在漠阳大败杨琦,中原地带彻底平定,杨琦杀夫儿后举火自尽。同年六月,方延和平的归顺了朝廷,被册封为安北郡王,至此苏台迦岚终于完成了平定全国。
一个动乱的年代结束了,苏台迦岚与她的臣子们开始了更为漫长和艰难的兴国之路,其间他们改革弊端、励精图治,三十六年间群贤备出、名臣叠现,安靖王国显现出上下同心,弘扬开拓的美好气象。
后代的历史将迦岚的时代称为"迦岚之治",苏台王朝终于再现了端皇帝时的国富民强,一直蔓延八十年时光,到迦岚之孙的时候达到极致,后代的史书称其为"苏台大兴"。
..............................全文终.................................
外篇 番外 五陵年少 1
(更新时间:2005-6-6 10:08:00 本章字数:1564)
苏台历史两百一十七年,这一年的春来的不早不晚。春官大司礼在皇宫迎凤楼宣读春闱开科的时候京城街头巷尾的柳树刚刚冒芽,而皇宫也刚刚传下换春装的诏令。
从南方鸣凤郡州府六位乡士调任京城秋官署五位司约的昭彤影甚至还千里迢迢给好友玉藻前带来一支风干的杏花,祝愿她这一年春闱阶上进阶能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人人都说昭彤影这一次调任来的恰到好处,一来皇帝刚刚下诏要严肃律法、彻查冤狱,正是秋官用命的好时机;二来正好是朝廷三年一度进阶考,放榜之后倘能和一等几个考生拉好关系,保不定哪一天就有大用处。
昭彤影这一年只有十八岁,三年前她以一等第二通过进阶京考的时候还未服礼,年轻得让人妒嫉。也正因为这份年轻风头盖过了当年的榜首,震动天下,连皇帝苏台爱纹镜都对她格外关注。仿佛嫌旁人的羡慕还不够,当这个十五岁的榜眼踏进皇宫昭明殿一抬头的时候,从皇帝到两班朝臣都禁不住一声惊叹,原因无他,实在是这年轻才女委实生的太漂亮。漂亮到什么程度,可以用当时后宫女官长某次酒桌上对朋友的一句话来形容“后宫妃嫔都没一个比得上。”
皇帝也非常喜爱这美貌的榜眼,对她说你还年少,不急着掌管政务,在朕身边留两年多学点治理百姓的道理。于是给了她个御前行走的散官,又在太学院兼教师。如此一年之后,也不知道是她心怀大志急着一展所学,还是忍受不了由于美貌和随侍君前而引发的猜测。昭彤影上书皇帝,以完成服礼正式成年为名,请求朝廷同意她外放为地方官。不久后,出任东方鸣凤郡州府负责提点刑狱的乡士。也是昭彤影的福气,到了任上不久就遇到几件震动全郡的要案,上司也不贪功,于是短短两年不但提了一阶还被召回京城。
不过有传言说去年冬天的某一日皇帝在御花园赏梅,召了六官官长作陪,饮酒咏梅,众人都献诗后皇帝突然叹了口气说:“若是昭彤影那孩子在,必有惊人佳句。”又问司寇昭彤影在任上如何,可怜那司寇哪里会知道一个小小的六位地方官在做什么,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没说出个究竟。皇帝倒也没打算得到答复,自言自语了一句“朕倒是怪想她的。”这一年春节前昭彤影就收到了调任京城的命令。
尽管这场调任有这么很容易让听到的人露出暧昧神情的插曲,十八岁的昭彤影还是志得意满的扬鞭进京。她回到京城住宅的那几天,门槛都快被人踩破了,每天睁开眼睛起就忙于接待一批又一批的访客,参加一场又一场的宴席。好在昭彤影除了是才女外还是京城出了名的富家小姐,说家财万贯都太客气,应该是富可敌国才对,加上人才出众风流倜傥,进阶之前就与众多名门富家的子弟相交。如今做父母的不好意思去拜会一个五位官,打发子女以访友名义前去总不会错的。
秋官司寇南乡侯西城.照容的嫡女西城.静选也是昭彤影昔日同游的朋友之一,登门拜访回来对母亲照容说“性情变了许多,越来越会说话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外放两年后的昭彤影不再是刚刚进阶时,时不时还会脸红一下的小女孩。作为乡士,提点刑狱、惩恶扬善之时也看尽了人间悲欢离合,良善凶恶;刑狱之间最多世事人情,昭彤影在其间成就威名之时也增长了不少阅历。至少在有人故作神秘屏退众人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的时候,她可以一笑置之。
皇帝还是一如既往的喜爱这个美貌而聪慧的少女,她入京后三天就传旨御书房召见,对她好生抚慰一番。到了放榜前一日,在看过卷宗点了一等五名之后,对奉命准备琼林夜宴的大司礼说:“琼林夜宴之时让昭彤影那孩子也来。”
大司礼犹豫地说历来琼林夜宴陪席的都是三位以上的官员,或者太学院的博士、王傅,她位卑职低,恐怕不合适。皇帝笑吟吟说:“不要紧,朕特许她来。她年纪小喜欢热闹,让她长长见识。再说,我那孩儿总是闷在宫里,让她们见一面,年龄相当,兴许给我那孩儿添一个知己。”
大司礼听了这句话朝旁边的大宰看看,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灰。
外篇 番外 五陵年少 2
(更新时间:2005-6-7 9:29:00 本章字数:2052)
京考放榜的那几天整个京城都会为之轰动,大红洒金的皇榜贴在考场正门,沿途锣鼓喧天彩旗飘扬。更热闹的莫过接下来的跨马游街,看那一个个新登科的未来国之栋梁头簪宫花、身穿红袍,由一等榜首带领浩浩荡荡行过大街小巷,满城百姓这一天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出门观看。评点上榜众人的样貌、风度、年龄、家世,顺便交流一下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若是准备参加考试的读书人,还要找机会弄到一点中选者的东西,据说特有灵气,能保佑得到的人下一次金榜题名。
这一年春闱进行的及其顺利,甚至连舞弊之类的消息都没流传出几个,放榜那天昭彤影宿醉头痛,派了下人去看榜,只关心玉藻前的成绩。到了中午,下人回来说玉藻前名字在二等中。她听了摇摇头说可怜的,这家伙看来没有考试命,这辈子就只能在二等三等卷里转,可惜了满腹才学。
错过了放榜,登榜考生跨马游街的热闹说什么都不能错过,赶了个大早带上人,带上车马茶水小食一应代步和消闲物品,在必经之路上抢到酒楼上的临窗位置,吃吃喝喝看热闹。这天但凡跨马游街要经过的路线的酒楼茶肆楼上的座位都被一抢而空,昭彤影在的这个地方考生要到巳时三刻才会到,酒楼上却在辰时末就坐满人,但听满座吵吵嚷嚷说的都是有关考生的事情。
昭彤影早在入京前就打听过春闱的信息,除了玉藻前并没有让她感兴趣的考生,当下听旁边人闲聊也颇有趣味。比如榜首是琴林家的小姐,她听了心道“不容易啊,身份本来显赫,又中了头名,往后前程似锦。就不知道琴林两字在录取中起了多大作用。”
又听另一边一人在感慨说探花是个风度翩翩的青年,据说已经被哪一个名门看中要娶他进门。她听完眼睛眨眨,心想在新榜进阶中选夫婿,这倒是不错的主意,等下要擦亮眼睛看看清楚,有好的也给自己挑一个。
正在胡思乱想中突然听到鼓乐之声,便有性急的人扑到窗边探出身子去。昭彤影喝口茶,拉住同席的人:“不忙不忙,至少还在两条街外。”那人也觉得自己心急了,讪讪一笑就要找台阶,凑过来道:“听说这一次春闱又出了神童才子的人物。哎——您听说过昭彤影么?”
她忍住笑:“听说过一点。”
“只听说过一点?我说,您不是京城人吧?”
“好些年在南方。”
“难怪——那昭彤影是一等一的神童才子。”
她实在不想听别人描述她,咳嗽一声:“听说过,十五岁进阶。”
“对了,这次这位也是十五岁。虽然比不过昭彤影的榜眼,可能在一等内也是少有的天才了,是不是?”
“是,是,是——”正色点头,起了一点好奇。这时旁边一人冷哼一声:“什么神童才子,这个人也配和昭彤影并论?”
两人一起回头,见说话人背对着他们,看背影应该是年轻女子,昭彤影没有开口,已有人道:“这话怎么说?说来听听?”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昭彤影一见暗地里叫了一声,认识,正是西城静选。她刚刚听别人赞美了半天昭彤影,深怕被人戳穿面子上挂不住,哪想到西城静选瞟了她一眼,也是一脸“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要认识我”的表情。移了移凳子和她们同桌,微笑道:“昭彤影是真才实学,不愧神童才子,这个新科第五名,我听说来自宫里。她也算,阶上进阶。”
“这来自宫里也不见得就没有真才实学。”
西城静选目光一转,故意在昭彤影身上停留了一下:“你们可听说当年昭彤影离京是为了什么?”
“一展抱负呗。”
“啧啧,这位大姐,看您这眼神就没把话说完。”
“嗯——也有说是被逼走的,听说……”那人压低了声音:“听说朝廷里有一些大臣看不得她在皇上面前得宠。”
“一点没错。不过——”又瞟一眼昭彤影,也把声音压低了:“听说当下有许多人后悔了,说两者相比,还不如让昭彤影随侍君前。”
听得两个人都瞪大眼睛,尤其那最初说话的,嘴都张大了,结结巴巴道:“难道……难道说……那个人也是……”
“道听途说,不足为据,听过笑过。”
昭彤影暗中咬了半天牙,心道见你的大头鬼,什么叫做也是,谁和她“也是”了,满口胡说八道。说话间鼓乐声近,趴在窗口的有人喊一声“来了,来了”。
这三人也跟着趴到窗口,正见一行人往这里缓缓过来,领头一人一身红袍,头簪宫花,身材高挑眉目端正,想来就是榜首琴林拂霄。榜眼和探花都是男子,探花眉清目秀,榜眼倒是平凡得很,乍一看还不怎么象是饱学的书生。琴林拂霄作为榜首的确受欢迎,一路上有不少青年男子往她身上抛花,只可惜这个拂霄缺少情趣,正襟危坐;全不似当年昭彤影顾盼生姿。
再往后看目光被一个娇小身形吸引,也穿着一等考生才能穿的大红袍,骑在马上比别人小了一圈。西城静选在她耳边道:“后宫女官水影,在御书房伺候的。”
“哦——”
着意看了一眼,那人生的眉清目秀,身材窈窕,顾盼间风姿绰约,不愧皇宫里长大的人,低声道:“算是美人。”
静选一愣,随即道:“皇上就是为了她才让你参加琼林夜宴。”
“哦?”她嫣然一笑,凑过去在对方耳边道:“那我要好好谢谢她。”
外篇 番外 五陵年少 3
(更新时间:2005-6-8 13:59:00 本章字数:2298)
一上午的等待,即便速度再慢,也就那么点时间新科登榜的跨马游街队就从楼上这几人的视线中消失了。昭彤影表现的颇为正常,只在玉藻前马过楼下时高叫一声“小玉儿——”一边的静选就看马上人身子一晃差点摔下来,用力拽住旁边人:“你放过她吧,好容易能在京城跨马游街。”换来昭彤影一撇嘴:“才二等,真丢锦绣书院的脸。”
人群渐渐散去,不一会两边家人都来请,要他们回去换衣服准备琼林夜宴的陪席。两人还有一段路能够同行,西城静选忽然问起她接下来的打算,说你在鸣凤的确名声远播,不过京城不比地方。在京城三位官都多如牛毛,五六位的人根本不上台面,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昭彤影耸耸肩说那还能怎么样,夹着尾巴安分守己。
“但是,皇上想要提拔你。”
“皇上?”
当今天子苏台爱纹镜乃是先皇正出之子,聪敏多才、品行端正,由于那一代从皇帝到正和两位亲王乃至另外三位亲王都没有女儿,他便以男子之身登基。十余年来尽心尽力,只可惜逃不开“男帝不祥”的噩梦,遭遇了一场宫变,皇后、淑妃牵涉其中,两大世家烟消云散,朝廷官员牵连上百;太子失位,皇子被贬。
昭彤影一等第二及第的时候,宫变已经是前尘往事,然而她作为京城长大的孩子,对那一阵血雨腥风还有清晰记忆。在君前行走一年,对爱纹镜应该说是有感情的。有宫变在前,年轻的榜眼对君王才干并没有多好的评价,然而一年时间,她看到这个男帝为苏台王朝付出的代价。更重要的是,爱纹镜身上有一些理想与她是相同的,让她想要为这位君主效忠。
“你回到京城的那天给皇上上了一道折子,皇上非常喜欢,想要提拔你。不过,你不是世家子,风头又太健,看着的人多,没有大功,即便是皇上也很难重用,明白了?”
昭彤影沉默了一会:“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们这样的人家想知道宫中消息并不太难。再说——”
“再说——皇上将提拔我这个难题交给了信得过的臣子——令堂司寇大人。嘿嘿,若非如此,区区的事情也犯得着西城大小姐如此费心,耳提面命?”
“家母也欣赏你的才华。”
“多谢多谢。那么,西城大小姐就带句话给司寇大人,区区想要飞黄腾达,可不急在一时一刻。若是着急,小的当初大可在御书房将这御前行走做下去,到如今绝不止一个五位。至于建功立业,司寇是区区顶头上司,陛下将这难题交给司寇,为的也就是这个吧。”
西城静选将脸一沉:“昭彤影,这话什么意思。好像家母作了套子要你上钩似的。”
她微微一笑:“大司寇是朝廷栋梁,正直端方。”
静选被这句话将满肚子火气压了回去,讪讪笑笑就此道别。
琼林夜宴设在皇宫选德殿前,不远处就是琼池,登科的考生先在选德殿赐宴,而后到琼池边放荷灯看焰火。
二月末天气尚凉,并不适合在外面用餐,然而考生加上陪席的大臣,再有宗室皇子,选德殿又不是昭明殿,怎么都摆不下。于是除了一等二等确保能进殿,其他的只能在殿外空地上吃饭。皇帝会给所有考生再传下宫花,还有皇太子或成年的皇子皇女代替皇帝向一二等的敬酒。三年一度的进阶为国取士,选天下栋梁,乃是苏台王朝头一等的大事,故而连陪席的人都要精挑细选,对于年轻位阶还不高的官员,能够陪席就是莫大的荣耀。昭彤影以五阶且刚刚进京就上了琼林夜宴,显得格外枪眼,在联想到三年前受皇帝宠爱的程度,以及关于她得以入京的传闻,禁不住让人想这年轻人恐怕又要皇恩隆重了。然而,昭彤影本人并不把琼林夜宴看得有多重,在她看来这场戏的主角就是那些进阶的考生,至于自己连龙套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布景。勉强挤进了选德殿,在最不当眼的角落里,视线倒是不错,正对着一等的五人。最吸引目光的还是榜首拂霄,目光炯炯,有不怒自威的气势,欣赏归欣赏,昭彤影却产生不了与之深交的愿望,这种大家族庶出而又雄心勃勃的女儿最难处,尤其是又有点真才实学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至于备受关注的那个所谓神童才子,安安静静在一等最末。一等五个人,两个是世家子,没见过面也听过名,另两个都是普通人家的男儿,因着得到高分的男子少,两人颇为谈得来。这么一来,这个据说生长在后宫的女子就显得有点孤单。等到皇长女清杨代替皇帝敬过酒后,席上气氛就活跃起来,同科考生彼此敬酒,感情好的靠近了说话。那第五名的女子端酒杯靠近旁边的第四名,长身欲敬酒,那人偏偏在这时端着酒杯转过头对着旁边的探花道:“这位兄台,在下敬你一杯——”那少女碰了个钉子,端着杯子好半天黯然归坐,朝旁边一看,另一边那人也在和人说话,本来拿眼角瞥她,可两人目光一交当即回转,和同伴哈哈大笑,直叫旁人侧目。
这一番举动旁人兴许还没注意,却一一落到昭彤影眼中,心中喊了一声“太过分了!”见那少女垂下头半晌,突然一仰头将杯中酒喝干,然后就仰着头坐在那里谁也不看谁也不理,杯盘碗筷也很少动。一瞬间昭彤影起了几分同情心,她本来就有豪侠气,最看不得这种欺凌人的举动,若非皇帝还在坐上她就要起身过去搭话。
大半个时辰后爱纹镜起身,留下皇长女清杨、皇长子花子夜主持。皇帝一走,席上顿时轻快起来,众人纷纷起身,敬酒的招呼的,热热闹闹。昭彤影和玉藻前喝过一杯就转过头去找那第五名的女孩儿,可目光所及桌子边空无一人。正看着一边玉藻前戳戳她:“找什么人?”
“那张桌子上的人——”
“第五名那个?”
“啊——一转眼消失了。”
“那个人啊——”玉藻前压低声音:“很多人都和我说要离得她远些才好,省得惹祸,你没看到刚刚她向人敬酒都没人搭理?”
昭彤影脸一沉:“荒唐,那还是一个孩子,这么排挤人家太缺德。”
外篇 番外 五陵年少 4
(更新时间:2005-6-9 15:04:00 本章字数:2544)
皇帝苏台爱纹镜从琼林夜宴上下来并没有前往任何妃子的寝宫,摆驾回了自己的栖凰殿。他不是一个好色的君王,相比较夜夜欢爱更愿意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尤其是一场宫变,一度得到他珍爱的女子伤透了他的心,此后点妃嫔侍寝的次数越发少了。这日看看时间还早,不急着休息,准备到书房再看几分奏折。一进殿一人起身迎出来盈盈见礼,爱纹镜一愣,又见旁边女官的书案上已经摊开笔墨,叹了一口气道:“卿不在琼林宴上,到这里做什么?”
刚刚以一等第五名登科的后宫女官水影嫣然一笑:“臣愿意伺候陛下。”
爱纹镜伸手揉一下她的头发,温言道:“傻孩子,琼林夜宴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快出去。”
“臣更愿意在陛下身边。”
君王脸色一沉:“琼林夜宴是苏台建国以来的规矩,簪花、敬酒、夜宴、放灯,一样不能少,否则不祥。”
少女脸色也跟着一变,当即跪倒在地:“臣该死,臣任性妄为,陛下赎罪。”
皇帝摇了摇头,脸色又温柔起来:“傻孩子,登科第一天就要死么,哪有琼林夜宴杀一等登科的道理。快出去吧,到了放莲花灯时少了人,朕就要听大司礼唠叨了。”
水影行礼后缓步退出,爱纹镜何尝看不出这孩子的神色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去赴宴,不由叹了一口气。他自然也听说了那些“以色侍人”的传言,只可惜他虽然是君王也堵不了天下人的口,何况还是些别有用心的口。那日那孩子在栖凰殿外长跪不起,仰着头说:“陛下,请准臣参加进阶考。”他大怒,说你不是糊涂人,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朕已经给了你荣华富贵,你还要参加什么进阶考,你怎么有资格参加进阶考?说完他也后悔了,却见那孩子不哭不闹,就这么跪着,在他拂袖而去后还端端正正跪在那里,从正午到深夜。第二天下朝还见到这孩子跪在殿前,旁边两个高位女官陪着,大概是知道她受宠,怕她年幼跪的时间长了出了什么事在他面前交待不过去。君王也心痛起来,正难抉择的时候女官长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孩子要参加春闱为的并不全是自己,恐怕她是想让天下人知道,陛下器重之人并非只有容貌。”
忍不住又叹一口气,这十五岁的女子以为堂堂正正通过进阶考就能让天下人闭嘴,只可惜有时候不明不白的被看作正人君子;光明磊落的反作有私。纵然才学压众人,能服得只有阅卷的考官,服不了天下之人。昔日里躲在后宫,在怎样也有人压着,众人知道什么是本分;而如今是放到了朝堂上,放到了天下才子面前,有的是自命清高的人显示一下自己是如何“不畏权贵”。
昭彤影再次见到那个被传说“最好离得远点”的少女时已经是放荷灯的时候,众人来到琼池边,见到处都是灯笼火把,将一个琼池边照的亮如白昼。而湖上已经是幽暗的,湖水平静,风过时有柔和的波浪映照烛光星光,如丝段一般,缓缓起伏。安靖国人相信放河灯能够驱邪召吉,不同的时令不同的原因,放的河灯类型也不同。琼林夜宴的河灯做成荷花状,新登科的在自己的河灯上写上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后放入水中,等到蜡烛快要烧尽的时候自然会引燃灯罩。那是希望这些即将成为官员的考生能够如荷花一般出淤泥而不然,清雅高洁,写上名字和生辰在水中烧尽也算是一种誓言。
那在一些人心目中被称作神童才子,却又明显被同科排挤的女孩在放河灯的时候情况也没有什么改善。甚至站的近了点都有人缩缩身子拉拉衣角,好像生怕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只有几个二等三等的考生反而主动走上前去和她搭话,可不知道是话不投机还是这女孩子年龄小不擅长交际都说不了几句。看她抱着盏灯在水边蹲着,好半天不放下去,昭彤影越看越有趣,和几个同僚打声招呼就径直走了过去。才走两步却被人一把拉住,一看是西城静选挑了挑眉。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
“新科在榜的考生。”
“那是——”
微微一笑:“不就是你早上说的那个神童才子,托她的福列位大人都觉得还是我昭彤影比较合适陪伴君王。”
静选苦笑一下:“那些话……那些都是胡话。”
“虽然是胡话,不过有人不待见这女孩儿飞黄腾达大概是真的吧?兴许还真觉得我昭彤影还比较讨人喜欢点是不是?后宫中人和这些同科应该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而榜上不乏远道而来的寒门素子,要是没有人恶意中伤,甚至挑动了人,那些人上榜那么一两天就能听到多少宫闱秘闻,居然一个个忙不迭做出划分界限的模样。这姿态到底是做给哪一个看的呢?”
西城静选愣了半天,又一阵苦笑:“知道了还过去?犯不着啊,昭彤影。”
“西城——”她笑得云淡风清:“你不是说我能在这琼林宴上托的是她的福,我说了要当面道谢。”说罢笑吟吟走了过去。
长到十五岁,水影还是第一次放河灯。皇宫里放河灯的节庆说少也不算少,可之前轮不到她来玩,之后,又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在荷花花瓣上写好名字和生辰,照规矩要四平八稳放到水里,不能摇晃更不等翻覆,越稳越吉祥,最好烛火都没有明显摇曳。然而一到岸边她就傻眼了,琼池的岸高矮不平,考生们都选堤浅的地方,一伸手就能放下去。而她不愿意和那些人在一起,故意走远了,这一远好地方就没了。看看高度怎么都不能顺当的平放到水面,试了几次都差好几寸,若是这么松手肯定好一阵摇晃,实在不吉利。正为难,听旁边一人笑道:“趴着就能放下去了。”
狠狠一个白眼丢过去,心想哪有琼池边放灯趴在地上的,成和体统。她只当又是同科哪个自命清高的来取笑,又生气又委屈,虽然狠狠瞪眼,可眼圈都有点红了。
“我帮你挡着,旁人看不到的。”索性也蹲下身子,笑吟吟道:“难道要拿在手里等蜡烛烧尽?要不,我帮你——”说着伸手要夺,水影大吃一惊叫了声“不要!”身子一拧,心想河灯怎么能让人代,这人真没规矩。这一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真的一手抓住岸边杨柳枝身子深深伏下去,半趴着伸手果然将河灯放下,然后一跃而起,再看自己的河灯,稳稳落在水上烛火都没摇动。直到一层浪至,才随波荡开,心中一阵欢喜,脸色也平和下来,向那说话的人微微点头就要离开。
“你是一等第五名的考生吧?”
脚步一顿:“是——我叫水影。”
“你的文章写的极好。”她笑容如花:“这两天已经有一些答卷传了出来,刚刚遇到副主考涟明苏大人,才知道我最喜欢的两篇都是你写的。果然是神童才子,只录第五是可惜了。”
外篇 番外 五陵年少5
(更新时间:2005-6-10 13:00:00 本章字数:2573)
苏台历两百一十七年二月的琼林夜宴是昭彤影与水影的第一次相识,那一年年长的那个十八,年少的尚未服礼。此时昭彤影才华初展,已经表现出日后出将入相的名臣风姿,而第二年夏天才行服礼的水影还只是深宫中侍奉君前的女官,到她震慑王侯还有很漫长的时间和很艰难的道路。
而那一天这两个人并没有基本礼貌之上的接触,在水影经历同科的排挤后对人充满了戒心,难免冷淡。然而,昭彤影的出现依然改变了这个后宫女子的人生。昭彤影的一张请柬让她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原因”踏出深宫;也是在昭彤影的府邸,她第一次以“水影”的身份被人奉为上宾;更是在昭彤影的宴席上她结识了那些在未来岁月中能影响苏台王朝命运的人——西城静选、黎安.璇璐、琴林拂霄……
在那个时候这段友谊对水影的价值远大于对昭彤影,这件事本身在昭彤影而言也不过是一时的侠义之气。她年少美貌、多才多金,即便没有位阶都足以成为京城富贵人家争相结交的对象,她的生活多姿多彩,正是五陵年少,跃马平原,醉卧秦楼的逍遥快活。
转眼春去夏至,杏花枝头登科的考生结束了一场场饮宴,送别金榜题名天下闻的得意,开始踏上官场生涯。这一科外放的人格外多,就连榜首拂霄也外放南方某州出任五位知州,是这一批中获官最高的一个。玉藻前也放了外官,位在六阶,地方倒不错是临近京畿的中原某州。后宫女官水影也获得了应有的荣誉——六位文书女官,担任皇子们的总教习。在苏台两百多年的历史上这是第二次出现未行服礼就出任文书的案例,也因此惊动京城,皇帝用这个举动告诉天下人他对这年轻女子的器重,也给了她在众人面前一展才华的机会。
夏天到来的时候,苏台朝廷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西方扶风郡守军在与西珉接壤的边境捕获一队私自出关的商旅,没收大量粮食和武器。地方官一开始只当作普通的私运来办,只不过私运武器粮草到异国是要杀头的。那些商人也满口认罪,本来这案子要结了。却有一个细心的人发现许多武器的手柄上都有被摩擦过的痕迹,类似用刀刮掉了一些东西。此人起了好奇心,将缴获的武器一件件查过来,结果从一柄刀的刀柄上看到了未刮干净的几个字“凛霜豫河”。此人当即大惊失色,这豫河是凛霜郡最大的军械生产地,也是凛霜军械库所在,换句话说这些人倒卖的并不是普通兵器而是已经入库的军械。当地州府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自作主张,报到扶风大都督府,扶风都督邯郸蓼一看“豫河”二字显然牵涉到了凛霜郡,在自己职权之外,一道折子上到朝廷连同涉案所有人和全部赃物打个包派人押运上京请皇帝处置。
大司马丹舒遥收到下属的公文冷汗当即就下来了,忙着请来大宰、少宰二人,那两人弄明白事情经过也是面面相觑。原来这件事一看就知道和扶风大都督脱不了关系,入了库的军械,先有司库查点验收,再上面有军司马行司马定期复查,更有巡查使抽查。凛霜是苏台边关重中之重,加上当地交通不便,军需粮草运输困难,库藏查得越发紧,要不是有强硬到极点的后台,什么人敢私卖入库的军械。至于那些粮食,恐怕也是军粮。然而,这凛霜大都督乃是皇帝爱纹镜的舅父,皇帝生母穆皇太后同父兄弟,名门紫家的公子,几重身分加在一起谁敢动手。几人商量一下当天联袂进宫求见皇帝,结果折子递上去整整十天没有得到半点回音,皇帝不说查不说不查。此时扶风押运的军官也到了京城,大宰弄不明白皇帝的心思,只能吩咐将人押在天牢,东西缩在夏官署的仓库里。如此又是三天,一日早上天牢守关惨白着脸来报说在押的两个主犯撞墙死了,卫暗如刚要前往天牢打探,夏官署又来报仓库遭窃,丢了不少要紧东西包括那柄有军械标志的刀。这一来,连丹舒遥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这天牢人犯自杀,司马署证物丢失的消息报到皇帝面前顿时恼了爱纹镜。皇帝也知道自己的舅父脱不了干系,一来他是孝子,而来牵涉到一大世家的荣耀,他也知道这舅父也就是贪钱而不是真的要叛国。他将军械粮草卖给西珉叛军而非直接从凛霜出境给北辰,也就是为了西珉与安靖素来联手。他将折子押了半个月不闻不问,就是想以此歇事宁人,又请父后写了封信给舅父,要他安分守己。哪里想到这人将皇太后的意思理解到反面去,以为是暗示他事情败露要他应变,这一应变就弄出了天牢和司马署的案子。这一来,爱纹镜真的被激怒了,不但怒他胆大包天,更吃惊于一个远在边关的都督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戒备森严的天牢和司马署逼死犯人、偷出证物,那是何等可怕的关系网。想到这一点爱纹镜就动了杀意。然而他即不想让皇太后伤心,又不愿直接和自己的父系对立,加上几大世家把持朝纲,平常谁也看不惯谁,可到了关键时候盘根错节相互帮衬,牵一发而动全身,顿时就为难起来。
这日他看完奏章又看到卫暗如请示扶风这桩事,只觉心烦意乱,在书房中一圈圈转,直到深夜也不就寝。到了子时栖凰殿宫侍长进来,他挥挥手说朕不想休息,出去出去。宫侍长笑了笑躬身道:“陛下,文书女官求见。”
那少女总是带着一点温柔笑容,行礼后依言在爱纹镜身边坐下,见她娇媚一笑道:“陛下可是在为凛霜军械之事烦忧?”
爱纹镜叹息道:“只有卿知道朕的烦忧。”言下之意就是枉费我那么多子女,那么些天了一个来关心此事的都没有。他素来喜欢这女孩儿的聪慧,当下微笑道:“不过,卿可知道朕在烦心什么?”
“臣斗胆猜测了些。”
“哦——”
“臣斗胆问陛下一句,此事陛下到底想不想查?”
君王一愣,往日这孩子也每每在他烦闷之时来劝慰,可从不主动过问朝政,当下起了好奇心,温言道:“卿猜猜看。”
少女眼珠子一转:“臣揣测,陛下已经不想保凛霜大都督了。”
“……”
“陛下所难,只是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此案的人。位阶高的,办起来容易,可高位多世家,盘根错节。位阶低的,未必敢办,即便有胆量,也不见得办得下来。陛下不愿明里支持,要靠那查案的人自己解开这盘根错节的网,理清脉络收集证据,然后上报朝廷。到那时,陛下看着人证物证,就可以挥泪斩舅父……”
“水影——”
水影当即伏倒在地:“臣斗胆,陛下赎罪。”
爱纹镜怔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说朕什么时候怪罪你了,你这孩子——未说出的话却是“朕都看走眼了,原来除了文才出众,博览群书外你还有这般才干。”
“陛下,臣斗胆推举一人。”
“说——”
“昭彤影!”
外篇 番外 五陵年少 6
(更新时间:2005-6-13 10:22:00 本章字数:3464)
数日后早朝上挑开扶风军械案,皇帝朝堂震怒令秋官司寇严调查,务必找出渎职之人按律法严惩不贷。司寇西城照容推举“在鸣凤审狱断案颇有名望”的司库昭彤影主持,皇帝应允。
以区区五位而受皇帝亲点,如此重用下的昭彤影并没有欣喜若狂,相反神色凝重,房中烛光常深夜不灭。管家常常看到她在房中来回踱步,问原因只长叹道:“刚一入京就深陷漩涡,也不知是凶是吉。”又曾自言自语说:“西城照容将我推到前台到底是何意?”
如此五六天黎安璇璐跑到她家里,神秘兮兮要屏退众人,对她说:“你可知道为何点了你查这个案子?”
她眼睛眨眨:“皇上不弃,大司寇赏识。”
“还有别的。”
“哦——”
“后宫新任的文书女官在皇上面前保举了你。”
“那个人?”她愣了一下,璇璐随即道:“我说昭彤影,你喜欢交朋友没错,可有时候还是要选择一下的。那个人在宫里也是人人疏远,恐怕是有些道理的,你这般照顾她,她却给你弄了这样的麻烦,真是忘恩负义。”
昭彤影又是一愣,随即笑道:“我说璇璐啊,怎么就见的她这一保举是忘恩负义呢?对了,你常年在宫里,可知道她与朝廷大臣名门贵族有什么盘根错节的联系么?”
“这——”璇璐也是个聪明了,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所想的错误,犹豫一会儿道:“我与她往来不多,她在栖凰殿,我在妃子们那里做事。不过她是宫女出生,年纪又小,应该和外面没什么接触。”
“这就是了,既然无利,她害我做甚?”
“行了,是我小人之心,不过,这件事还是透着邪门。要知道,你这个差事可是多少显官都避之唯恐不及。”
“显官自然要避,得之有百害而无一利。若令堂那样二位官,破了此案也不见得能提升,不破反而要受累。我若为显官,也是要避的。但是,低位官员就不一样了。璇璐,这件事……不见得就是祸。这到底是福是祸,还要慢慢往下看。说不定倒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那在你昭彤影,到底是福是祸呢?”
“我若弄明白了,这案子早就结了。”
“哦——这么说,你是成竹在胸?”
昭彤影哈哈大笑:“岂止我成竹在胸,这件事朝廷中哪个要员不清楚,若不是个个都明白得很,也不至于避之唯恐不及落到我小小一个五位司约来管。”
“知道谁是犯人不见得就能破案子,要送这样一个主上王法大堂,只怕是——”
“你放心,等着看就是。只要我弄明白其中祸福,准保你有场好戏看。”
黎安璇璐皱了皱眉摇头道:“真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这件事牵连颇广,真要是给你破了,还不知道让多少显官落马,若是真的要办,就要速战速决。”
昭彤影嫣然一笑:“你放心,就在这一两日。”
“一两日……结案?”
“不——祸福立判。”
正说到这里家人来报说后宫文书女官水影派人送来一张帖子,还说要当面呈交给您,您要不要见。
她瞟了黎安璇璐一眼,心道:“来了来了,说到就到。”说了半句“有请”,当即改口道:“请到二堂,我马上过去。”
这日前来送信的是个年轻宫女,眉目端正不过算不上漂亮,昭彤影也听说过后宫用宫女只要眉目端正就行,对容貌不严格。只有宫侍才要精挑细选,务求各个漂亮,更要专门买一些眉清目秀的男孩子回来,留给皇子和女官们暖床,得到主子宠爱的宫女有时候也会得到一个宫侍当奖赏。水影尚未服礼,为了避免发生有违礼法的事情,贴身都用宫女。这女子送上贴子,然后看着她。
昭彤影看完书信哈哈一笑:“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昭彤影的确是偷懒了,明天就启程前往扶风,务求为朝廷尽力。”
宫女嫣然一笑:“我家文书女官说了,大人是她最看重的朋友,既然要远行,无论如何要见一面。文书已经在宫里摆了酒,请您过去一叙。”
“哦——再好不过,可是,我是五位小官,又不是宗亲贵族,不能入宫。”
“大人放心,这点文书早就想到了,这是文书为大人求来令牌。”
“呵——她想得到是周到,那么,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姐姐前面引路。”
苏台历两百一十七年夏天,昭彤影带领几个属官远行鹤舞,彻查军需粮草私运一案。对这个任命看好的人并不多,反倒有不少人幸灾乐祸的说“看吧,一个人就是不能风头太健。树大招风,出头的椽子先砍。一次琼林夜宴送掉大好前程,不划算啊。”
或许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送行那天到场的只有小猫两三只,其余的都抱着一种“别打蛇不成被蛇咬的时候迁怒到我”的心情远远避开。幸好她进京时间不长,人人都能说没那么好的交情。这一去,整整一个半月没有音讯传回,京城就有人坐不住了,风言风语也说得越发高兴。京城里那些原本因“钦差”出炉而小心谨慎的人看看过了那么没有危险,查得人没结果,朝廷也不催,就忍不住要想到底是皇亲国戚看样子皇上不忍心杀自己的舅父,毕竟后面还有一个皇太后,百善孝为先。
这其中还有一些人支持昭彤影,西城静选和黎安璇璐就是典型的两个。这两个一个在朝中,一个在宫中,但凡听到幸灾乐祸的话就会加以阻止。然而,即使是这两个人也不都稳当当,至少西城静选全凭着朋友的一厢情愿祝愿好友一番风顺,只有黎安璇璐毕竟是后宫的女官,多少知道一点内幕。那天她给昭彤影送行,问她昨天进宫到底说了什么,还有这祸福弄明白没有。昭彤影只是哈哈笑着不置一词,问了好半天忽然道:“水影虽然聪明伶俐,才华出色,可到底还是个孩子。当年我也在内宫行走过,这受皇恩深重可不见得就是一种错吧?这孩子知恩图报,照顾她一些不吃亏。再过几年,想要施恩都不见的能找到机会了。”
璇璐闻言大吃一惊,暗道这么说昭彤影不但明白了祸福,看样子这“福”还是那个文书女官为她赢得的。而昭彤影这口气分明是说这孩子心机才学都在她们这些人之上,要她小心一些别给自己惹祸,最好能攀上交情,往后受用不尽。听这句话的不止璇璐一个,还有静选几个,可听进去的只有她一个。也许在后宫久了,比谁都明白“君恩”这两个字的意味。此后她倒真的是找机会接近那孩子,一接近不免哭笑不得。那孩子冷冷的不怎么爱理人,女官们常常互相请客,去请她请三次到有两次说皇上身边走不开,三请请来一次也是用了饭就走,说一些客套话。她有两次问起昭彤影的事情,那人眨眨眼睛:“我只管教皇子们读书,不问朝廷里的事。”
七月中,皇帝下旨调鸣凤郡都督丹舒遥复任扶风,代理都督邯郸蓼为副。这丹舒遥是将军世家出生,皇帝爱妃丹贵妃同父兄长,皇七子晋的母舅,封一等侯也算是皇亲国戚。
到了八月末,忽一日京畿兵马府举衙出动,将京城好几个衙门围得水泄不通,不但如此,还围了一个驸马府和一个侯府,当天京城大街小巷都见到军兵奔来跑去,领头的居然是正亲王和大司马。京城的老百姓巴着门窗往外面看,一个个都想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看这阵势还不知道有多少显贵一夜间要掉脑袋。
第二日早朝大司寇西城照容沉着张脸在朝堂上沉痛的宣布私贩军械的幕后之人查出来了,乃是现任凛霜大都督。又说这位大都督狗急跳墙想要拥兵造反占据凛霜,幸好鹤舞都督丹舒遥和邯郸蓼有所准备,发兵镇压。此人又想要逃出关口投奔乌方,被昭彤影伏兵所获,此人朝中弟子亲朋甚多,有多掌兵权,为防意外,臣斗胆做主发五城兵马司捕获归案。
爱纹镜大惊失色追问原委。照容一脸沉痛的呈上昭彤影从凛霜飞马传回的折子,朗读罢满朝震惊。卫暗如连连跺脚,末了小心翼翼说:“皇上,您看这案子怎么办?办重了,好歹那是皇亲;办轻了,臣听说此事已让北方军心涣散。”
爱纹镜自然是痛苦万分,好半天不发话。底下大臣纷纷揣测君主的心思,有保的,有力主严惩的,如此一般折腾宣布退朝。到了第二天,皇帝黑着眼圈上朝,一脸悲痛,但是毅然决然的说:“大司寇,朕几番思量,虽然舍不得,可是国法为重。卿依照国法处置,无需害怕。不过,朕不想杀人太多,追查元凶即可,家人若是不知情,能不杀就留一条生路,送到边关为奴,替他们赎罪吧。”
西城照容领命,众臣一边听了许多人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来皇上是要除了这个人而非保他,看样子还要把他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啊。”
就如同百姓们所说,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这一案牵连官员又是二十余人,更不乏公卿显贵,多少人一夜之间从世家公子小姐沦为奴隶。这其中只有一个人幸免于难,就是在后宫担任教习皇子武艺八位司习,她被剥夺家名,却保留了女官的身份,几年后晋升五位后宫侍卫统领。
外篇 番外 五陵年少 尾声
(更新时间:2005-6-15 10:24:00 本章字数:3232)
帷幕落下时已经秋风渐起,黄花满园。
皇太后同父弟弟、凛霜大都督私卖军需粮草、叛乱、潜逃,最后在阵前自杀。无数名门显官相继落马,震动天下。如此惊天动地的案子却在一个年仅十八岁的五位官手中了结,此人不但年轻位低,更是一介素衣。如此这般就让京城上下为之震惊,而各种传言甚嚣尘上,围绕着又有了无数谜团。
首先,紫将军拥凛霜十余万精兵,一朝发难居然响应寥寥,以至被邯郸蓼一战击溃。其次,丹舒遥、邯郸蓼镇守扶风,两郡之间既无过节也无交往,苏台规定非敌国入侵迫不得已,边关四郡之间兵马不得互窜,即便正常调动宁可绕远路也不能进入对方范围。然而叛乱朝发,镇压夕至,丹舒遥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又怎会轻易听一个五位官的差遣。
这两个谜团把京城官员折磨得不轻,说什么的都有,一开始都还是猜测,到后来就有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拍胸脯找证人好像亲自经历过,除了他谁都没他明白。
潋滟湖上,画舫轻歌。葡萄美酒,玉盘珍馔。
昭彤影一手筷子一手酒杯却笑得前仰后合把官宦人家那点修养抛得无影无踪,几次笑得险些岔了气,同席的几个人也笑可没人笑得她那么开心。只见她又是一场狂笑后喘着气道:“有人说我和丹舒遥是亲戚?”
西城静选咳嗽一声正色道:“也有说是和邯郸蓼有亲戚。”
“怎么不说我是皇亲国戚还要好。”
“确实有这种说法。说不定您阁下还能和皇族沾上些边。不然,丹舒遥怎么肯听你的话冒着被弹劾越界用兵的危险,如此恰到好处的出现在凛霜呢?”
昭彤影嫣然一笑:“那你倒是说说看,原本在鸣凤当大都督的丹舒遥怎么就如此恰到好处的调回了扶风?”
“那是陛下——”吞下了下半截话,倒吸一口冷气,心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陛下此时调动丹舒遥不就是为了扶风能有一个敢担待的名将来对抗凛霜大都督么。
“来来……京城还有什么好玩的事情,都说出来,关于平叛人们又说什么了?”
“我还真想要问你,那人在凛霜十余年,怎会一朝举事无人应和,这又是什么戏法?”
“璇璐,这里没有外人,你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君王?”
黎安璇璐大吃一惊,犹豫了好半天才缓缓道:“陛下是明君。”
“前几年宫变天下震惊,不少人说男主不祥,又说陛下不能治家不能治朝。”
“虽有宫变,可是陛下品行端正,心在社稷,是个有道的明君。”
“比之先皇如何?”
璇璐沉吟了更长的时间,声音也更低:“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皇在位时鹤舞都督勾结四海国于明州拥兵自立,引四海十万兵马入境,连下十余城,前沿一直打到丹霞三关之外。然而不过数月便兵败如山倒,一度依附的鹤舞地方官纷纷倒戈,一代名将直落得众叛亲离,狼狈逃窜。这便是因为天下的百姓,天下的官员都没有对皇上失望,民心所向不可轻侮。先皇尚且如此,何况当今皇上。鹤舞都督叛乱时之所以郡中大小官员十之八九依附,一是她多年经营,更多乃是因为猝然生变来不及应对,只能暂避锋芒罢了。若是事先有人放出风声,让那些官员有所准备,必不致如此。我未到凛霜就遣人放出风声说大都督克扣军饷粮草私卖外国,这当兵的哪个不重粮饷,军心立刻动摇。再放出风声说皇上要严惩不贷,如此大半官员知道了朝廷的意图就等于吃了颗定心丸,等闲不会背叛。而少数几个大都督亲信之人,则派人前去作说客,稳定他们。这天下没有动荡的迹象,三镇都督,九省重兵都是向着皇上的,有几个人敢妄动,不要命了么!”
几人拍手叫好,举杯祝贺。又干了几杯,璇璐道:“好,你说的,这里没外人,那么我也问几句话。你对我说过,这案子不出京城你就已成竹在胸,这一点今儿我算服了。可你又说过,关键在于弄清楚到底是福是祸,这祸福你又是怎么算的?”
一句话出口,西城静选拿筷子连敲了几下桌子:“对,我也纳闷。听你刚才那番话,没出京城你就知道皇上是向着你这边的,可怎么给你算出来的?家母身为大司寇,天天在皇上面前伺候都不敢打包票,你这个连皇上面都看不着的五位官……”
“哈哈——”又是一阵笑打断静选的话,那人一边笑一边轻轻摆手:“这不是我的能耐。而是另一个人的聪慧。”
“………………”
“那日我尚且心神不定祸福难测之时,有人送来一封信,上面只有一句话‘卿食朝廷之禄,身担重责,何不殚精竭志、报效朝廷?卿受君恩隆重,当为君分忧,安能安居京城,高床暖枕,竟不念塞上八月即飞雪,边关将士无寒衣。可叹我,天阶寒光冷画屏,愁看栖凰彻夜灯。’”
“天阶寒光冷画屏,愁看栖凰彻夜灯……这是宫里人的口气……难道是那个人?那个文书?”
昭彤影含笑不语。
那两人对看了许久,终于一人道:“她怎么……你倒是敢信。”
“能受君恩如此,必能懂君心,我为何不信?再说,昭彤影不曾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这样的人岂能无故辜负?”
璇璐还是不断摇头:“那人心高气傲,不与人往来,我试着和她说了好几次话都不冷不热。那么个人……我说昭彤影,你施了什么恩惠给她?”
昭彤影微微一笑:“将心比心而已。”
那一日琼林夜宴,琼池边莲灯随波渐远,而池上小岛上烟花升腾,五色斑斓开满夜空。她说:“我喜欢的你的文采,想要与你结交,不知你嫌弃不嫌弃?”
那人正仰着头看烟花,闻言转头望着他:“我出生卑微,哪有资格嫌弃人。”
说的话虽然不中听,可眼神平和,甚至还带着看烟花留下的欢喜。昭彤影微微笑着:“过几日我在家中摆酒,宴请我在京城的朋友,你可愿赏光?”
女子一愣,好半天没开口。
“我请得都是往日一同游玩的好友,都是些有趣的人,必不会说什么煞风景的话。他们一个个多才多艺、风流倜傥,是绝好的人物。”
水影张了张口仿佛想说“我不是担心这个”,可又没出声。此时烟花放尽,琼林夜宴到了尾声,新科考生和陪席的官员陆续散去,琼池畔人声渐消。
“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走?”
“你还没回答我啊——可否赏光?”
她轻咬嘴唇:“人人都不理睬我,为什么你偏偏要和我说话?昭彤影是不是?秋官五位司约,刚刚从鸣凤郡上来的,地方上几桩案子惊动天下,三年前的十五岁榜眼,人人都说前程无量的人物。就连当今德妃娘娘的母家琴林都为之侧目,要打破惯例与之结亲。”目光一定:“我说错没有?”
“…………一点不错,比我自己知道得都多呢。”
“人人都说我……都说我身为女官却,却不顾廉耻,却……”
“却以色侍君是不是?即为女官,又未服礼,双罪并一,有辱礼法。”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像那些人一样远远的躲开,以示清白,又能叫显贵名门们高兴?何必众目睽睽之下和我这个不清不白的佞幸纠缠不清,却叫同僚笑话,让显贵不安?”
“水影——”她笑得云淡风清:“我爱极了你那几篇文章。”
“那有什么用?佞幸还是佞幸——”
“那又如何?”
月夜之下她的目光澄澈如水:“我看重的是十五岁能写出惊人之句的一等第五名才子水影,我看重的是水影的文采,是水影在策论中的经纬之志。若是日后发现盛名之下不过尔尔,昭彤影自然会敬而远之,至于是不是以色侍君……”她上前一步,唇边带笑:“那又与我何干?”
少女愣愣的看了她许久,但听远处传来宫侍呼喊的声音,她应了一声转身即走,可走出十来步突然一停:“我等你的帖子,送到西门给黄门官就行。”
后宫之中天子问年轻的文书女官:“朕听说凛霜一事中卿为那司约费了不少心思,可有此事?”
少女娇媚笑着:“有,可不是为了司约,是为了水影自己。”
君王含笑问原委,对答道:“臣在宫外只有这一个朋友,可臣在宫中任职不便时常出入,就想要她能时时进来陪我。”
君王大笑不止,说:“好——朕就如你心愿。”
苏台历两百十七年秋天,因在凛霜一案中的出色表现,昭彤影加授四位殿下书记,允许御前行走。
外篇 云卷云舒 上卷 全
(更新时间:2005-6-30 10:19:00 本章字数:5395)
苏台宁若第一次见到流云错是在琼林夜宴之上,那时她是二十三岁的摄政正亲王权倾天下,而他是二十一岁的新科榜首。
那一日他身穿红袍头戴宫花,夹杂在同科之中一手举杯谈笑风生。而她一入席目光就为之吸引,在正座上望下来能看到他的侧面,俊秀到可以称作妩媚的少年,正扭过头来和同科一男子说话,目光和她对了一下顿时闪开,头也微微低下。宁若的心没来由一阵乱跳,暗道“哪里来的美少年”,这么想着拉过身边的女官问了出来。女官瞟一眼笑道:“那不是今科的榜首么,还是殿下亲自点的呢。”
宁若啊了一声,点这一科的时候她还在外省,主考用快马将一等和二等前几位卷子送到她手上,所以人是她点的,见却没有见过。当下微微一笑:“原来就是那个用高祖皇帝和千月素旧事论君臣之道的,本王还当时博学宿儒,居然……”
这一日她在凰歌巷正亲王府偏殿上居中而坐,那少年依旧一身红衣,拜付在她面前。
“臣,流云错参见正亲王殿下——”
身形高挑,偏偏消瘦,体不胜衣一般,但看身形已叫她禁不住心猿意马,笑吟吟说一句:“平身看座。”流云错侧身坐着,低眉顺目,宁若含笑问他身世、师承,他一一作答,宁若其实也没听进去几句,拿着杯茶细细端详那俊美容貌,就是那日琼林夜宴上叫她一见心动,这些天思之念之几乎辗转难眠的美貌。
“这个人,他要定了”宁若这么想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道“这也算是孽缘吧。”她是堂堂摄政正亲王,辅佐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就和当皇帝没什么差别了,一呼百应权高天下,这些年来看过多少人,可偏偏琼林夜宴上一眼就被他吸引住了,那一天他与人谈笑风生,她却在正坐上看了一夜。从来正亲王出席琼林夜宴,半途都会退席,她那日却一直到了琼池边的水榭,看他捧着莲灯小心翼翼往水中放,见灯放下后纹丝不动顿时笑得跳了起来。她居然也跟着笑,那一刻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这个人。
年轻的榜首,年轻的足以让天下人妒嫉。据说他出自寒门,且是那种真正的三餐难保的寒素门第,父母早亡依姑母而居,靠着在书院给人打杂硬是学来满腹诗书,去年府考第一,今年又是京考榜首。她的女官说,流云错在考试前曾对人说他若是不能有所成就,就死在这京城,绝不回乡去丢人现眼。
宁若的唇边笑意更深,一个寒门素子,这样的人她也算熟悉,昔日太学院东阁授业的讲习就有这般出身的。这般样的人,要么谨小慎微,要么心比天高。谨小慎微必不敢得罪摄政的亲王;心比天高——心比天高也不过要荣华富贵光宗耀祖,有什么是她正亲王不能给的。
迷着眼睛望向下首恭恭敬敬回话的青年,她又一次告诉自己“这个人,本王要定了。”
她留他同席用餐,留他下棋,留他同坐在踏上品茶论诗。这少年总是半垂着头,略带一丝不安,不知道是局促于正亲王府的富丽堂皇,还是不敢正视年轻亲王意味深长的目光。
当她一点点靠近他,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腰时年轻的榜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抬起头喊了声——殿下。
她嫣然一笑,手上加了点力不让他轻易逃离。
“殿下,请自重——”
宁若哈哈大笑,心道果然是能做榜首的人,果然是知书达理礼仪必备。一手依旧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伸过出轻轻在那漂亮的下颌上一点:“从了本王吧——”
“殿下,臣自幼好学,只求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到如今,十年寒窗初登金榜,难道殿下竟不要臣报效国家,只要臣……只要臣的身体么?”流云错跪倒塌前,泫然欲泣。
宁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随手取了玉如意支在他下颌微微抬起,望定了他的眼睛道:“本王中意了你。”说话间笑意盈盈,言下之意就是报效国家有的是人才,我看中的就是你的美貌。
后来的日子里宁若想到自己说这句话时的心情也禁不住摇头苦笑,流云错更是常常拿来取笑,一次说到她实在下不了台,一拍桌子说:“若非和亲,本王要你一个侧妃还不是一道命令,哪个敢违!”换来流云错惊天动地一阵笑。
宁若知道这一场较量自己是理所当然的胜利者,静静的看他身子微微颤抖,看他欲言又止的挣扎。
“本王不会亏待你。”她这样许诺。
她是高贵的正亲王,那些棍棒相加、下药捆绑的举动不是她应该用的,也不是她需要用的。宁若知道在她的人生中只需要下令,然后优雅的等待结果,而其中的艰难、挣扎甚至痛苦都不是她需要承担的,恰如眼前的流云错,紧咬嘴唇、双手紧紧握着衣服下摆,内心之中显然在天人交战。
“殿下——”他身子微微一侧躲开玉如意再度拜伏在地。
“殿下有令,臣……不敢不遵……”
看着跪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大红衣衫包裹下的身体依旧微微颤抖,宁若满意地笑了起来,她知道他心中是不甘的,她不在乎,反正纵然有千万个不甘,这少年终究还是属于他了。
得到流云错的那一夜是在皎原的别业,她温柔的解开那一身密密扣着的大红衣衫。京考榜首的红袍红的耀眼,红的充满喜气,红的一如新嫁郎的喜服。
她对他说:“喜欢这里么?”
他怀抱着她,目光扫过别院华丽的摆设,扫过桌上的夜明珠和窗口的紫金风铃,喃喃道:“不亏是皇家贵胄能看中的地方,非常漂亮。”
她嫣然:“既然喜欢,本王送给你如何?此地可夜听泉水滴石,朝看云霞笼翠,从来佳境配佳人,本王这个别业也就是你这样的人才配拥有。”
流云错听了默然不语,宁若一时间猜不透他的心意,既不是欣喜若狂,也不是拒绝。事实上能这般容易的得到这个少年也出乎她的意料,不是说他心高气傲、寒窗十年么,这样的人该有三分傲骨才对,她都准备好了流云错拂袖而去,却没想到一番后续尽皆浪费。
那一夜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翌日她方苏醒就见枕边人已经穿戴整齐,见她醒来跪倒床前,他说:“臣既蒙殿下垂青,那是臣的福气。殿下要臣伺候,臣随时听命,可是臣自幼失亲靠着为书院打杂方学能读书认字,十年寒窗才有今日,臣……不甘心……”
宁若支起身子依在床头看他:“你做本王的属官可好,本王身边恰恰缺一个掌书记?”正亲王府掌书记位可在五阶与王府司殿平级,说话间目光流动心想这样总满意了吧,你要不负寒窗,本王给你破格的位阶,然而那少年又是深深拜了下去,叩了一个头后微微抬头望定了她,眼中居然有泪光闪烁,一字字道:
“臣少时想要求学姑母说什么都不同意,她说男子要紧的是嫁个好人家,要读书何用。那时臣对她说我偏偏要靠着读书光宗耀祖,更要为国尽忠,为百姓谋福,臣离乡赴京时也曾对同窗说过同样的话,殿下,请让臣一展才学,让臣能一偿所愿,叫乡邻同窗尽皆羡慕。”
宁若的笑容顿时淡了许多,她怎能听不明白这少年人的言下之意。她昨夜说将别业赠他,就是要他辞去官职由着她金屋藏娇,而她则许他万贯家产。那时他没作声,只当是听进去了,却没想到过了一夜却说出这么番话,不但不肯金屋藏娇,一字一句都是向她要更高的官职要更好的前程。
“你如今点在那一属?”
“地官司谏。”
“六阶,这官位点的还算合适,地官司谏也是能出头的职务。”
“殿下英明,大宰不弃,臣感恩戴德。”
那一刻宁若的心中说没有挣扎是假的,她虽贵为摄政亲王手中权力与皇帝别无二致,可还真的从没拿朝官做过人情,刚才虽然许了个五位官,毕竟是王府的属官,而且王府掌书记是阶高位低无实权,从来都是拿来做人情的官位。犹豫了好半天,也不知是这芙蓉帐下易叫人多情还是昨夜的缠绵温柔尚未消尽,望着那张眉清目秀的脸心就软了下去,点点头微笑道:“你既有此心,就好好为国效力,本王不会亏待你。”
三个月后,流云错提升秋官司刑,位在五阶。寒门出身的新科考生半年之内提任要官,这在苏台王朝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流云错与苏台宁若的关系开始被朝臣所知。
朝臣们私下里传开正亲王看上新科榜首的消息时宁若并没有被蒙在鼓里,流云错在同僚间被排挤的事也逃不出她的耳目。宁若并不在乎朝臣传她的风流韵事,她正亲王妃侧成群都是理所应当,不过是看上一个美少年罢了。而流云错的处境更不放在她心中,甚至还将那些故事当下酒菜来听,比如同科时与他一起上京八拜之交的同科与他割袍断义。又比如少年求学那书院的山长上京,本来是祝贺得意门生金榜题名,结果在京城街头听了一肚子闲言碎语,等流云错听到消息喜滋滋来迎接老师时被这先生当众问“你可是忘记为师的教导做出以色侍人的勾当?”流云错默然不语,那人当场一个巴掌拂袖而去。听前一个故事的时候宁若摇摇头说了句“可怜”;听后一个故事时在吃饭,当即放下筷子说:“那做先生倒是有胆量,明知道跟的是本王还敢当众发难,有书生傲骨”又转头对女官说:“你打听清楚名姓,请她到太学院东阁当讲习,教导本王的那些姊妹兄弟们什么叫不畏权贵”。
她的王府司殿曾经说“王就是一时的好奇,过些日子就不迷恋了”,她听了点头称是。然而,这一好奇就是整整两年。流云错从第一次觐见后就再没有进过正亲王府,两人缠绵不是在皎原别业就是委屈她这个正亲王换了便装屈驾一个五位官的简单住处。有几次宁若实在想要偷懒,要他进府,又说要在靠近凰歌巷的地方给他买一个好些的宅子,全叫流云错谢绝,提了几次后流云错苦笑着对她说:“殿下好歹给我在外头留点面子,这样侍奉殿下臣已经要被人用唾沫淹死,再受殿下的宅子、入殿下的王府,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那一刻看着他哀伤的神情,宁若第一次尝到了为别人心痛的滋味,虽然只有那一个瞬间,可那一瞬间中恨不能为他颠覆一切。
流云错在秋官司寇任上两年,若论才干秋官官属内堪称翘楚,若换了其他的人能有这般才学和成绩,宁若早就青眼有加不惜余力的提拔,唯独放在流云错身上,连着两年秋官考评都属平平。到了第三年,连同僚都看不过眼,就有人在宁若面前为他叫屈。宁若何尝不知道他的委屈,何尝不知道少司寇是故意压着这个“以色侍人”的下属不叫他飞黄腾达。宁若也曾问起过,这司寇脸一沉:“殿下倘若信不过老臣的眼光就让老臣回家种地吧。”她也只能笑笑,反正可忠君报国的俊才贤士多得很,她留下一个也算不上大错。
那一年秋天南平扣边,玉珑关前关失守,守军开闸放水焚毁索桥苦守后关等待援军,朝堂议事,众臣说南平勇武不如放弃玉珑等三关五城,退保明州——反正南平那些蛮子抢夺一阵就回去。此言一出恼了正亲王,苏台宁若拍案而起说“难道尔等还以为如今之苏台是十年前之积弱苏台?”扬手一指:“待本王为诸君扫平南疆。”
宁若领兵亲政,流云错说:“臣舍不得殿下,您带着我一起可好,臣为殿下端茶送水。”她嫣然一笑道:“本王也舍不得你。”那一刻,她对自己说“已经两年了,是时候再提拔他一次”。
这一去,长烟落日,孤城明月。
这一去,千鹤河边饮马,玉珑关头吹笛。
他在明月之夜戎装城头、踏马高歌,在玉珑关上指点风云,更在明江畔旋鹤山前连珠三箭,三千骑兵夜行二百里奇袭敌帅解宁若于孤城重围之中。
这一去,将军百战壮士捐躯,成就了苏台正亲王赫赫军威,也成就了流云错惊世之名。孤城解围两军会师之日,流云错在阵前笑道:“殿下,臣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吧——”那一刻,宁若却百感交集到居然挤不出一个笑容。
得胜班师犒赏三军,流云错功劳第一,提升殿上书记位在三阶。宣布旨意的前一天宁若又到了流云错的住处,依旧是茜纱窗下共饮,依旧是红罗帐中云雨。流云错说:“殿下今日心不在焉,难道又有烦心的政务?”她强笑道:“哪有烦心的事,就是有,见了你也烟消云散。”说完了说不出的心烦,将身子紧紧缩到枕边人怀中喃喃道:“你是本王的,”说了两遍突然一抬身用力抓住他一缕头发一字字道:“这辈子你都是本王的人。”流云错淡淡道:“臣自然是殿下的人。”说话间唇边忽然起了奇异的笑容,也一字字道:“即便臣飞黄腾达,也是殿下的人,没有殿下的宠爱,哪有臣的今日——”
一瞬间宁若宛然被人浇了盆冷水,这才发现这个人已经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
“本王的皎原别业还为你留着。”那日重游皎原,十里杏花初开,别业看山楼上她这样暗示。
“臣心中也有万里河山——”
宁若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要失去这个男子了,她可以将一个寒门无依的榜首收作爱宠,却不能对一个朝廷三位高官依旧强取豪夺。
“臣心中有万里河山,”他转过头来:“一如殿下。”
他目光炯炯,风吹衣袂,柳拂楼头。
“臣但愿一辈子侍奉殿下身边,在朝在军,都能与殿下相伴。”
她淡笑:“你是本王的人。”
他大笑着:“是,臣永远是殿下的人,求着殿下的宠爱。”
她也放声大笑,说:“好,本王不会亏待你。你从本王,本王给你荣华富贵,让你位极人臣。”
流云错目光一闪,喃喃道:“位极人臣?”
“本王言出必行。”
他顿时拜倒,伏地不起。
流云错自少年进阶,四年而登三位,七年而至一阶,位终于天官大宰,位极人臣。
流云错三十三岁那年,也就是琼林夜宴上与宁若初会后的第十二年,苏台宁若积劳成疾病逝于巡视途中,临终时拉着流云错的手说:“本王占了你十二年,今日终于能放你自由。”
外篇 云卷云舒 下卷 全
(更新时间:2005-7-4 12:16:00 本章字数:6894)
秋澄一直不记得第一次见到流云错是什么时候,她身边的人总是一脸惊讶状的说:“陛下忘了么,不就是琼林夜宴上,流云错在队首给陛下磕头的啊,”她知道那些人不会欺骗她,可就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也许那个时候她还年少,又或许她确实不象王姐宁若那样,第一眼就对这少年青眼有加。秋澄的印象里第一次见到流云错是在十四岁那年,正亲王宁若鹤舞得胜归来,城门外迎接的时候看到王姐身边那个文官打扮的俊美青年。那一刻她便想“这人生的好生漂亮。”后来对王姐说起,宁若一脸无奈的摇了好半天头,叹息着说:“天天上朝,两年的时间陛下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吓得她顿时一身冷汗,要不是旁边的女官机灵将话带了过去恐怕又要被这严厉的王姐教训半个时辰。
秋澄十五岁那年流云错进入了她的生活,是由宁若带着走到她的栖凰殿,宁若淡淡说:“皇上前些日子对臣说几位王傅教的东西都无趣,臣认真想了想也觉得有理,王傅们不是没有才学,只不过他们几位授课的时候有许多规矩约束着,只能教一些大道。陛下既然觉得不够,臣又找来一个人,不在三师之列,只是陪陛下聊聊天,他懂得东西多,性子也有趣,陛下一定会喜欢的。”说话间身后一人出来跪倒行礼,她一看原来是殿上书记的流云错。
一看清来人,秋澄脸色一沉转身就走,连“平身”都懒得说。宁若愣了一下追上来:“陛下不满意殿上书记?”
她沉着脸道:“这种下贱的人也配教授朕?”
宁若的脸色顿时也变了,秋澄又补充一句:“以色侍人的下贱。”
“陛下从什么地方听来这种话?这是陛下的殿上书记,是苏台朝廷的栋梁……”
秋澄一甩袖子:“王傅们说的。”
宁若的脸色连难看两个字都无法形容了,沉着脸道:“那么王傅们可曾告诉陛下流云错以色侍人侍的是哪个?”秋澄一愣,随即连声暗叫不好,又骂自己糊涂,王傅们不是说那人靠着容色才有今日,可放眼朝廷上下除了正亲王谁有这么大权力能用三位官来取悦爱宠。怔了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反而是宁若脸色一点点缓和下来,柔声道:“陛下先让他起来吧。”
秋澄甩了甩袖子勉强说出一句“平身。”又听宁若道:“既然陛下看不中,臣另选合适的人。”说话间就要告退,她转过身见流云错半垂着头,而宁若的步子仿佛也不如以前那么稳,心中顿时颇为后悔。她对这摄政的王姐是打心底里敬佩仰慕,内心中挣扎了许久咳嗽一声道:“王姐既然来了至少陪朕用了餐,还有……”瞟一眼流云错:“那个也试试看吧——”
那一日留下流云错的时候是十分勉强的,她甚至看到那个时候宁若分明想要拒绝,却是那刚刚站起身来的青年拉了几下宁若的衣袖才当下拒绝的话。然而,当天流云错和宁若就没有出皇宫,只缘于流云错被年轻的皇帝缠着问这问那,到了深夜也不罢休,仗着第二天是旬假不用上朝整整聊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还是流云错说:“臣今日有要紧公务,不能陪伴陛下”,她才恋恋不舍的放人。
那个时候她才意识到那王姐果然会看人,这流云错的确是很有趣的一个,也的确博学多才。这之后只要宁若在京,流云错每隔三五天必定入宫,教导她理政用兵的知识,其实他说的道理和王傅们的教导也没太大区别,可一样的话倒了他口中就精彩倍出。
只不过在理政治国和用兵之上,王傅们教导的均是仁义之道,流云错却会教导她如何运用谋略,如何服人,如何收买人心的技巧。有一次她兴致勃勃地听完后叹息了一声:“朕就说那几个王傅都老了,只会絮絮叨叨和朕说什么仁义为正道,以仁义服人,靠这个治理得了天下么,偏偏王姐不肯给朕换王傅。”哪里想到话音未落,流云错脸色一沉,正色道:“陛下过分了,我苏台崇师重教,陛下身为君主就该做天下臣民的榜样,怎能如此口气谈论王傅?”
那一刻秋澄委屈到了极点,心说朕向王姐诉苦也不是一回,王姐都不骂我。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第一次看到流云错生气的样子,她反而忘了要摆出皇帝的威势,反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生气的样子怎么都那么好看……
服礼那夜按照安靖的传统,秋澄行了暖席礼。同样的,根据安靖国的传统和苏台礼法的要求,整个栖凰殿寝殿的窗子都加糊了一层纱,半点光都透不进来,而房中没有任何火烛,尊贵如君主和任何一个平民女子一样,不能知道这一夜枕边人的样貌。在那一夜苏台秋澄知道了情欲的味道,虽然不能问,还是忍不住要想这个为她暖席的男子是什么样的人,怎样的眉目怎样的神情……照着规矩,能为皇帝暖席的必然是名门贵族家的男子,或者是朝廷显官,想着一瞬间脑海中出现的却是流云错淡然的笑容,而她就在这幻想中度过了暖席之夜。
服礼之后秋澄有整整一个月不敢见流云错,朝堂上看到他朱衣在下都会脸上绯红,想到暖席礼时总总。流云错还是按照惯例三五天进宫一次,可这回她一见到流云错就心慌意乱,哪里定得下心听什么课,没多久那人将书本一放抬起头来温言道:“陛下心不在焉——”秋澄脸上顿时飞红,半天没说出话来,流云错看着她的神色突然一笑收起书本道:“看样子三五日内陛下是无心夜读的,臣先告退了。”秋澄愣了半天没明白他言下之意,可不一会身边的女官带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宫侍进来在她耳边问:“陛下中意哪个?”一瞬间才知道流云错将她的心不在焉想到了什么地方去。
再往后就是亲政、册后纳妃,流云错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他说“陛下的才学已经远在臣之上”,又说“昔日陛下未曾亲政,臣可以在陛下谈笑自若,做陛下的朋友。如今却是不可以了,君是君、臣是臣,臣不是王傅不能再教授陛下,而作臣子的时常入宫与礼法不合。”
那一刻秋澄怅然若失,那个时候苏台宁若和少司空流云错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是秘密,而身在二位的流云错成为高祖皇帝以来第二个升任二位官的平民男子,随着他地位的身高,那些“以色侍人”的轻视一点点少了下去,也不知道是真的认可了这男子的才华还是终于开始畏惧他手上的权力。
随着地位的高升,流云错出入宫廷的次数又一次频繁起来,秋澄意识到这一点后几乎和宁若一样的急切的盼望他建立更大的功业,然后名正言顺的提升。那个时候朝野间有皇帝和正亲王之间早晚要翻脸的传说,而第一个告诉她的人就是流云错,她听了震惊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许久才喃喃道:“朕对王姐敬重有加,怎么会和王姐反目呢。朕的今天全靠王姐,就是把皇位让给王姐朕也觉得是应该的。”流云错脸色一变,皱眉道:“陛下何出此言?”她被他突然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道:“朕说的是真心话。”
他脸色更是难看望定了她一字字道:“臣知道陛下是真心,可陛下若是存了这样的想法,早晚一天那些传言都会变成真的。陛下是君,亲王是臣。亲王始终以臣子之心侍陛下,陛下也当时刻以君王之傲对待亲王。”
她想了想微笑着点头,又道:“如果那个样子……流云错会帮着朕还是帮着亲王?”说出来顿时后悔,心想那个人一定会翻脸了,可那个时候就是想说,也许是贪恋他发怒时候那种剑一般锐气。
然而流云错并没有生气,反而淡淡一笑:“流云错是苏台的臣子,自然和亲王一样侍奉陛下,忠诚于陛下。”
照理说听到这样的话她应该高兴的,可偏偏高兴不起来,也许是那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将自己的名字和宁若联系在一起吧。那个时候秋澄终于知道她已经无可救药的迷恋上了这个俊美而儒雅的青年。
“朕喜欢你,朕想要你——”这句话不知道在心中盘旋过多少次,可就是每一次到了嘴边又强行压了下去。只恨生的太晚,只恨相逢太迟。
秋澄心理清楚,若不是有宁若在,她必定将这句话说出了口,她甚至无法理解宁若怎么能舍得让他官场朝廷的挣扎,换了她必金屋藏之,要他一生一世眼中只有一个。
秋澄十九岁那年宁若怀了第四个孩子,也不知怎的身体特别不好,五个月起就休养在府,凡有政务官员都入府请示。那时流云错是一位大司空,免不了要出入王府,可是和许多年前一样,他对踏入凰歌巷正亲王府有说不出的抗拒,不到迫不得已决不进去,出入一次都要闷闷不乐个大半天。她从身边几个女官那里听说了,一阵窃喜,索性传了旨意说正亲王身子不好,要她安心修养,由她过问的秋冬两官事务也直接拿到她这个皇帝面前来。于是换来了流云错频繁出入后宫。
那一日皇宫琼池碧岛之上,她说:“卿好像不喜欢进正亲王府。”
他淡淡一笑:“臣愧见正亲王妃。”
“卿……见过正亲王妃?”
“自然见过,臣在王妃面前无地自容。”
她忽然道:“卿是不是怪着王姐?”
他转过身,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对着她,神色中带了几分笑意:“陛下何出此言?”
“朕听说是王姐……是王姐……”犹豫了半天终究说不全那句话,讪讪一笑。
流云错放声大笑,笑的前仰后合完全没了臣子在君主面前的矜持,笑了好半天突然一停,脸色一正:“陛下,没有亲王就没有臣的今日。”
“…………”那一天秋澄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在流云错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简单回答之下藏着更多的东西,而那一些,她知道这个人是不会告诉她的。
即便她是皇帝,即便她拥有天下,眼前这个人也是不属于她的,只属于她的王姐——苏台宁若。
而他,安然于这样的命运。
流云错三十一岁那年的秋天苏台宁若在巡视途中因病去世,太医的诊断是积劳成疾,当时流云错照例跟随她出巡,在临终的床前陪伴到最后一刻。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秋澄正在早朝,少宰突然出班向上叩头的时候她就有了不祥的预感,等听到消息顿时头晕目眩,好不容易理解过来顿时痛哭失声,直哭的差一点晕倒在朝堂上。
在她心中,年长十二岁的宁若是母亲一样的存在,她六岁丧父七岁丧母,对双亲的印象反而十分淡漠,倒是宁若从摄政的那一天起不但照顾着她的天下,也事无巨细的照顾着她。她明白流云错那句“亲王始终以臣子之心侍陛下,陛下也当时刻以君王之傲对待亲王”的意思,正因为明白,君臣之间保持了长久的情谊。
流云错扶棺返京的时候,宁若临终时的细节也传到了皇帝的耳中,先遣的官员更带来了宁若最后一封信,她看了自然又是一场落泪。信中自然是一些有关治国的方略和人事建议,不出意外的,在信的最末提到了流云错。那个名字被墨水涂了好几次,显然写信的人万分犹豫,几经挣扎终究抵不住内心的欲望,写下了那样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