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只怕苏台齐霜用这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法时也没想到能遇到愚蠢到那个地步的琴林姊妹,一个大好机会轻易糟蹋,还让她真正陷到死地。
有了这样的铺垫反而好处理了,水影在秋官上狱里想想笑笑,皇帝采纳琴林拂霄的意见让迦岚兴兵,一时就不能问罪她什么。这会儿她才真的要让晋王无论如何别回来,圣上宣召就说迦岚亲王不放人,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推到迦岚身上,他晋王到能当个"受害者"。
如此又过了几天,天牢中不知岁月,芦桐叶给她带了几本书,她又问狱卒要来文房四宝,无聊极了写文作诗,推敲一下下一次讲授的内容。她过的清闲,外面直翻了天,少王傅无端被押,太学院学生们群情涌动,东阁的贵族子弟也议论纷纷成群结队的到秋官那里询问。尤其是那些贵族子弟,有的是天皇贵胄,压根不来和你莲泓打交道,抽机会直接到宫里去说。十五六号的时候太皇太后紫千帆忽然问身边人"少王傅还没有进宫来讲习么?"她身边的典瑞慌忙四处打听,问明原委回报紫千帆,这位太皇太后当场就沉下脸说了句:"什么天大的罪过要糟蹋王傅,我儿在位的时候可不会让人做这种没规矩的事。"原来这位太皇太后极其喜欢读史,水影在史学一门上最为精通,她每回进宫讲授,太皇太后都亲自去听,或者让人一字字记录了拿回来看。前些日子水影进宫向他请安,紫千帆定了题目让她八月十五进宫来讲授,哪想到这时候她被困在了秋官上狱。
偌娜虽然毛病一大堆,但有一点好--孝顺。太皇太后一皱眉立刻就惊动了她,这才知道朝廷少王傅已经失去自由好些天,当即把六官官长都传来。春官大司礼第一个诉苦,这位大司礼刚刚晋升不久,以前是春官中二阶下的官员。清扬这一叛乱朝廷里和她往来密切的全部遭殃,紫名彦和清扬走得很近,一度还要把儿子许配给她,此时当然被人弹劾,丢官弃爵总算保了性命,皇帝念在她是老臣分上不再追究。紫名彦灰溜溜的躲回家里,想想还是不安生,没两天就收拾细软带着夫婿小妾回原籍安康祖宅。少司礼称病避祸,天官在剩下的人当中挑挑拣拣选了四十六岁的肆师(掌管国家大典的官员)为司礼。此人性格平稳,端正守礼,和昭彤影一样,出自锦绣书院,只有一点毛病,极其看重学问故而看不起见习进阶的人,也看不起武将,是个万般皆下品只有读书高的夫子。她对着皇帝埋怨秋官不打招呼就抓人,如今太学院东西两阁群情激奋,上书者数十,京城士子书生也多有不安等等。偌娜眼睛一瞪说掌管太学院是你分内事,那些学生不识相,胡乱评论朝政都给朕赶出去。尚在读书一个个就敢上书闹事威胁朝廷大臣,将来当了官岂不是要造反了?骂得大司礼趴在地上连连请罪。
骂完大司礼转头又骂莲泓,司寇大人好一顿叩头请罪才有机会说明白原委。偌娜一听又和齐霜有关,头都大了,也不知为什么,这个老一辈宗室念起来压根都痒痒的苏台齐霜偏偏很对偌娜的胃口。齐霜容貌出色,但又不是昭彤影那样光彩照人到了人人见她都自惭形秽的地步;她精通六艺,尤其擅长弹琴,琴艺之精湛连水影都佩服,偌娜自己也精通音律,擅长吹笛,自命独步京城,将齐霜视为知音。齐霜在苏郡残酷镇压百姓,照容等人想到就皱眉跺脚,偌娜却觉得她做的样样都对,而且果断刚勇,比那些整天唠叨着"安抚百姓""民为贵社稷次之"的官员强个一百倍。
偌娜舍不得问罪齐霜,不牵连齐霜剩下的就成了没头公案,皇帝继续骂了一阵人,大司礼出主意说别的就算了,陛下把晋王召回来吧,放在京城大伙儿看着不就没事了。偌娜点点头命秋水清拟诏,臣下又问少王傅怎么处置。偌娜袖子一甩"怎么处置,太皇太后等着她进宫讲授呢!"
于是,八月二十一日,囚禁中的水影迎来了十多天来的第二个访客--琴林拂霄。
拂霄的官职目前是夏官司士,位在三阶,也就是当年卫方从事过的职务。相比她的年龄不高不低,仍有远大前程。拂霄这些日子忙着处理各地叛乱的事情,大司马和少司马两个根本不懂军务事,尤其是大司马叶芝,一辈子没有领军打仗过,前线长什么样子大概还是上次京城被围的时候被迫看了一回。
尽管这是自己的亲娘,拂霄还是想不通皇帝为什么会把大司马这样重要的军务要职给一个对军务一窍不通的人。拂霄自己进了夏官才知道自从迦岚因过请辞后,在叶芝的带领下夏官变得何等死气沉沉且毫无章法。你说,你不懂军务或者虚心请教或者少管闲事,让部下恪尽职守不是很好么。琴林家那两姊妹偏偏不干,不懂装懂东管西管,无论什么大小事务没有她这个什么都不懂得大司马过目都难以推行。宋茨兰以一县之力起兵叛乱数月间能下两郡,夏官反应缓慢指挥失策,没有及时集中兵将叛军剿灭于弱小之时,反而分散投入白白成为茨兰扬名天下的帮助。
如今清扬叛乱也是一样,清扬得了齐郡就是断了朝廷向扶风运送的粮道,身为大司马首先应该想办法打通粮道,让扶风得到充足补给,使这支苏台西面最强大的军队没有后顾之忧。扶风军进可攻退可守,自来兵贵神速,就算是她拂霄叛乱,只要长点脑子就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直插京城。京城到手,天下传檄可定。清渺末年也是群雄并起,一度势力超过苏台兰的比比皆是,然而天下最终到了苏台家,为什么?不就是苏台兰知道想要让天下人敬服你,你就要摆出比任何人都正统的样子。如何能正统?首先就是京城。京城是国家权力中心,一样是草头王,放在京城和放在别的地方效果就不同,往前朝金銮宝殿一坐,草头王也像模像样。其次便是正牌皇帝的存亡,只要正坐上那个还在一天,不管你坐在哪里兵权多大,说出去还是一个篡位的主。你把那正牌皇帝逼死了,能让别人帮你杀了最好,扶一个年幼的小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过两年玩个禅让游戏,叛贼就此转正。苏台兰便是深谙此道的人,说起来也不是她深谙此道,而是千月素明白其中的道理。
凤朝登基之初,重用二十五岁的千月素,某一次清渺权臣洛安子伊(家名洛安,和后来的洛家没有任何关系)在丹霞起兵叛乱,五万强兵势如破竹,各地诸侯、权臣乃至独霸一方的草头王们纷纷依附,二十天的时间得到四郡十九州。千月素主持平叛事宜,当时朝廷里已经乱成一团,这个说要保扶风,那个说要保京城,还有人说这地方离开京城太进了,迁都吧,皇帝您到南方去躲躲。千月素力排众议告诉皇帝"皇帝是国家的象征,京城是朝廷的象征。帝不能离朝,朝不能离京。跑到南方去或许可以苟延残喘,可也就是残喘了,从此天下再不是凤家的。"她调动所有可以紧急调动的兵马,守卫京城的门户--风合关,然后让扶风军不断侵扰叛军后背,一个字--拖。果然,洛安子伊在几次进军风合关无果,丧失了两万兵马后也只能退回丹州。尽管她很快在丹州自立为皇帝,摆了偌大的仪仗,可没多久依附她的势力又纷纷独立,两年后洛安在众叛亲离的情况下战死在一场规模不大的遭遇战中。当时苏台兰还叫苏兰,只是一个六阶的武官,千月素四处调兵亲自上阵,苏兰都在身边,把这一套"篡国要略"摸透了,八年后,她自己起兵叛乱,皇帝在哪里她就往哪里打,逼得凤朝投火,她还说风凉话"我不是要杀皇帝,我这是奉迎皇帝回京啊,她怕什么呢......"群雄争夺苏郡争得你死我活,她看都不看,直插京城。苏郡的主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后一回头,苏台兰已经在永宁城皇宫里坐着自称"天子"。
拂霄很清楚清扬的战略,作为应对,她就要让清扬无法速战速决,拖住她,让她出不了齐郡一步。接下来,随便她怎么折腾,等我先收拾了茨兰平定京城周边,回过头来再和你满满磨。她到了京城这些天就在忙着如何封锁清扬,一道借兵的诏书让苏台迦岚已经举起的叛旗暂时又放下了,同时她压下丹霞郡那些要惩处明霜的折子。甚至于那些明霜来历不明,曾经是清扬爱宠,好像还是西珉高官贵族之子的花边新闻也一概不听。清平关那一战谁是谁非,她心里明镜一样,可暂时也不动丹州那群高官,逼急了万一举旗直接投靠了清扬就麻烦了。两边都不动,压一阵子,将丹霞郡守府不象话的那群慢慢调走,丹州就算太平了。然后便是扶风,她计划调动丹舒遥去担任扶风大都督。扶风军的骨干八成是这位丹将军的部署学生,他镇的住,而且他在扶风的那些年一度打得乌方丢盔弃甲不敢正视苏台,对乌方也有威慑力。最重要的,这位丹将军的忠诚方向目前来看还在朝廷这里,而且他的女儿丹夕然在面对茨兰的前线,把这对父女隔开,任何一方有异动都要考虑另一方的性命。她每天忙得不知日夜,好不容易能喘一口气的时候才知道自家这两位家长又开始捅娄子。
拂霄来探狱不是空手来的,亲手挎了个篮子,上下打点了之后来到上狱。进去了,先过涟明苏的监房,隔着铁栏杆对涟明苏深深一礼,口称"先生",还吩咐狱卒好好照顾,寒暄两句,这才转过去到了水影房前。水影正在那里不知道写什么,浑然忘我样。一直到狱卒开了门,拂霄进去后深深一礼,叫一句:"王傅安好。"才抬头做惊讶状,将笔一放人往边上一闪:"这是做什么,水影带罪之身,如何当得起琴林小姐的一礼。"
狱卒都退的远远的不干扰两人说话,琴林拂霄亲自动手在牢房内的小桌子上摆上带来的三道菜,另外还有一壶温好了的状元红。水影抄着手站在一边看她忙,拂霄一一弄好,笑吟吟道:"拂霄与王傅为同榜,可惜多年来各自前程,未能多亲多近,今天带着酒菜过来,盼望王傅不弃。"
水影在桌边坐下,虽然是多方打过招呼优待,秋官上狱毕竟不是驿馆上房。一张小桌子又写字又吃饭,板凳还是拂霄来时狱卒哈着腰送进来的。两个人,一个坐凳子上,一个坐床沿边,拂霄斟上一杯酒:"敬王傅一杯。"仰头喝尽:"拂霄先干为敬。"
菜虽不多,道道都是上品,一时间香气四溢,水影看了拂霄几眼,皱眉道:"这是做什么?断头饭?"
"王傅怎么开这种玩笑。拂霄是提前来祝贺王傅出狱的。"
"哦--"目光明亮定在对方身上:"状元出任秋官司寇了么?"
琴林拂霄的性格其实与西城静选有几分相似,两人少年时感情不错,直到偌娜登基琴林家出了皇太后气焰顿时嚣张数倍后,才淡漠了往来。静选比拂霄早一榜进阶,与昭彤影同科,虽然是三等,但也没有服礼算算也是出类拔萃的少年英才。拂霄最不擅长和人斗口,水影却伶牙俐齿,说起刻薄话来昭彤影都自愧不如。此时,她也只有苦笑一下,随即道:"这件事原是我家婶婶不对,王傅......"
"这什么话?我水影身在秋官上狱,不是你们琴林府邸的地牢。下令的是朝廷大司寇,怎么叫做你们家的婶婶不对?什么时候起,朝廷的律令变成琴林家的家法了么?"
一言出口,琴林拂霄的冷汗就下来了。所幸水影没有继续追下去的意思,说完这句拿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一翻杯子笑道:"状元的这杯酒,水影领了。状元新登高位,正是忙碌的时候,想来没有闲心续十多年前的同榜情谊。阁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何况还是这暗无天日的秋官上狱,有什么事状元直说,莫要在这里呆久了,污了堂堂状元琴林后裔的身子。"
拂霄听她一口一个状元,听得极其刺耳。若说学问,拂霄能够状元出身自然是出类拔萃。不过,她和水影一样,并没有经过府考郡考,而是从太学院东阁结业后经过推荐特进,第一场就是京考。拂霄在太学院东阁时候的学业就很平均,文韬武略各有所成,可也就是太平均了,反而每一门都不够出彩。当时的少王傅评价她"二等卷中才",可也不知道那一年考题对她胃口,还是发挥的特别出彩,一举夺魁。然而事后苏台士子颇多议论,都说论文才见识一等剩下四个都比她出色,她能夺魁完全是考官收了琴林家的贿赂。最糟糕的是这一年一等第五的考生,也就是水影,此后主持太学院东阁,领导士林,文采见地均独步京城。人们更说"看看那位状元,写过什么让人传诵的文章,说过什么让人震惊的话语,当年也不知道怎么压过少王傅登了魁首。"
拂霄自问无私,可今天被这位一口一个状元,怎么听都像是讽刺,一时哭笑不得,准备好的话也说不出口。
水影连着挖苦她几句,看她手足无措,这些天坐牢的怨气也发泄了一些,心说见好就收,若面前是琴林那两姊妹也就算了,犯不着和拂霄撕破脸。当下微微一笑:"晋王这件事,到底怎么个了法呢?"
"圣上说南平人诡计多端,晋王年幼难免不查,情有可原,让他回京从此好家教管便是。"
"圣上仁慈顾念手足之情,不问晋王之错,臣感恩戴德。"
"晋王年来在外,王傅难以朝夕询问,有疏漏之处,也只是有错,不成为罪。若要问罪,当是那两个陪伴晋王的女官的错。"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南安侯齐霜大人呢?"
拂霄愣了一下,喃喃道:"陛下没有说。"
"陛下日理万机,没有顾及是正常的,大司寇也忘了么?"
"王傅......国家正在多事之秋,息事宁人如何?"
水影把筷子一放:"这才是状元此来的目的吧?"
拂霄离开秋官上狱的时候天色微暗,狱官点头哈腰的陪着这位琴林家新一代最杰出的女子,说话间看到日照在狱卒带领下过来,两人遇到遥遥一点头。
"王傅夫时常来探望么?"
狱官摇摇头:"那便是少王傅的夫婿......闻名以久,第一次见到。"
"原来半个月都不曾来探望?"
"来的人极少......"狱官掰掰手指:"除了您之外也就是芦家的当家来过几回,西城家大小姐的夫婿来过一回,还有就是晋王府的女官们来过几次送东西,再没旁人。"
拂霄点点头,神情更显得疲惫,旋即上马回府。
琴林家和西城家一样,册封侯爵,某种程度上也和西城家一样,那就是家主与自己同胞的几个姊妹感情莫逆,始终住在一起,这一点上,卫家就难以相比了。拂霄进门遇到自家几个姊妹,分别打过招呼,径直往映雪那里走,那几位小姐扭一下身对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什么下贱出生的东西,那么个神气劲,真以为琴林家是你的了。"
拂霄的步子微微一顿,却连头都没有回继续往前走,身边的侍从不平的"哼"了一声,被主子一瞪眼缩回去剩下的话。
映雪与叶芝两姊妹正在一起说话,拂霄上前行礼,映雪笑吟吟的让她坐下,并叫人端参汤过来。拂霄第一句话便是:"姑母,娘,孩儿今天去秋官上狱了。"
映雪脸一沉:"那人明天就放出来了,你去做什么?算她福气,又给她逃过一劫。"
"孩儿去请少王傅莫要在追究,息事宁人罢了。"
秋官上狱中,那人舒舒服服吃完饭放下筷子喝过茶才对她说:"这件事我原本就没有打算追究,不是卖你状元的面子,也不是怕琴林家。我是看在正亲王殿下得分上,不想让殿下麻烦。"
她深深吸一口气道:"姑母大人,我们琴林家若论真才实学是比不上卫与西城的。就连黎安家,璇璐、萦夕、康、碧这几个各有成就,她们几个我们都是见过的,有文有武,品行也好,将来都是中流砥柱。我们家能有今天的地位,能够将六官官长的一半握在手中,全仗了圣上出于我们家。
"我们琴林的盛衰存亡是和今上连在一起的!"她说,若是改朝换代,比如说清扬登基,那几家照样能高官厚禄、子孙荫封,我们琴林家只是淡漠都算好的,说不定全族被灭,步上兰台的后尘。当务之急应该是如何保全圣上,将那些叛匪一一剿灭,而不是在给自己树敌了。
她说:"姑母大人,您和母亲大人费了那么多力气来处理凝川的事有什么好处呢?圣上杀了晋王,对我们琴林家就有好处了么?晋王会反叛么,就算反叛了,能成功么?您杀他有什么意思呢,还白白激怒了丹舒遥,万一他们父女担心被牵连去投靠了清扬或者茨兰,我们是给自己招惹祸端啊。"
这一夜,琴林拂霄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一遍,说的那姊妹二人脸色由青转白。直到深夜拂霄才告退,外面亲信迎着问进展如何,她疲惫至极的叹一口气:"尽人事听天命。"
下篇 第三十三章 风云激荡 下
(更新时间:2006-12-12 13:04:00 本章字数:8101)
拂霄来后的第二天水影果然离开了秋官上狱,少司寇看看迎接在外的那些人拍拍胸口庆幸自己有见识,没有跟着那利欲熏心的上司去折磨人。水影和日照夫妻重聚自然是别有感受,却没有立刻回家,先到晋王府换过衣服问了半个月积压下来的事,尤其问晋王状况,有没有书信等等。待到王府事务处理的七七八八已经快到晚膳,她穿上朝服直奔皇宫慈心殿。太皇太后紫千帆正要用膳,听人来报高高兴兴命赐膳。于是昔日的女官长在太皇太后的餐桌边侧着身子坐下陪说话。紫千帆一句不问坐牢的事,水影也半个字不提,只把出事前定好的进宫讲授的事提起,重新定了时间确定了题目。紫千帆对这个在自己儿子身边陪伴了好些年的年轻女子倒是很喜欢,他也听说过那些女官长与皇帝有染的传闻。他是最奉行正统规矩的,自然听不得,当年把儿子爱纹镜叫来询问。他那当皇帝的儿子哈哈大笑,然后说:"太后莫要听那些人胡言乱语,朕若是喜欢一个女子,早就将她册封为妃。朕是皇帝,怎么会去做那种偷偷摸摸的事情。"紫千帆听了非常满意,从此不再过问,见水影将后宫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对皇帝的心思掌握入微,尤其是儿子生病那些日子,衣不解带的侍奉,对这女子也就没什么意见。
紫千帆地位虽尊,但他恪守后妃不摄政的规矩,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情也淡漠,儿子的事尚且不随便插嘴,到了孙子辈那是爱做什么做什么,平日里来不来请安也但看儿孙的孝心,一切不强求。偌娜即位后,皇太后像是要弥补深宫幽居的遗憾,对政务指手画脚,琴林家一日比一日权势滔天。这世上的人总是趋炎附势的多,皇太后身边逢迎拍马的每天都有几十号,皇太后倒不见得有感觉,直把她身边的典瑞、司宾、太府养得肥肥的。莫说见面,送上来的东西想要在皇太后面前晃一下都要塞几百两银子给下面人。而幽居深宫的紫千帆则门庭冷落,他不喜欢给自家人争取什么,爱纹镜在位的时候紫家都没从他这里得过什么好,更不要说偌娜登基后。即便有那么两个想要换换门路的,想到他这个性格也就打了退堂鼓。就连本家的紫千,一年都不会到太皇太后面前去一趟,前一回还是眼看着要出事才想到这位家族的老前辈。
然而水影不管在不在宫里每个月必定到紫千帆那里去一趟,但凡太学院东阁放假,便赶晋王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且嘱咐他若是太皇太后留就住一两晚等等。晋王最听话不过,紫千帆正嫌深宫无聊,有个孙子辈承欢膝下聊遣寂寞。晋王读书也认真,许多地方和紫千帆投缘,祖孙两个在一起下下棋,或者闲坐说前朝,倒也是一番情趣,如此时间长了,紫千帆嘴上不说,心里对晋王疼爱有加。这一次琴林家给晋王扣了个里通外国意图不轨的帽子,明摆着是要晋王的命,太皇太后一听说就发火了,更有秋水清几个女官在旁边煽风点火,紫千帆一捉摸"哦,你们和一个朝臣怄气就要我孙儿搭上性命啊,想也别想。"
水影这一夜住在慈心宫,她到太皇太后这里走这么一遭,算是给这件倒霉事做了个了断。紫千帆这条线她花了十来年功夫经营,这还是第一次用上,索性让人知道"我水影不是只有花子夜能帮忙,找我的麻烦,先问问太皇太后乐不乐意见到。"紫千帆这日心情不错,还给她介绍了一个人,夜里听琴时指着旁边侍奉的女官说:"这孩子你调教得不错,伺候本宫尽心尽力,不过圣上御书房缺一个人,明儿就过去了。"水影定睛一看果然是熟人,自己当女官长时教导过的下位女官,西城家老九的次女,生在五月里单名一个芍字。刚进宫的时候也只有十二岁,怯生生的总做错事,她在这孩子身上没少费心思。如今十余年光阴,已经是能独挡一面的女官,神色平和举止从容,仔细看言谈举止间还能看到自己年少时的痕迹。她还记得此人和玉台筑感情很好,洛远还说她五六岁的时候就圆滚滚一团喜欢跟着玉台筑走,筑哥哥筑哥哥的叫的亲近。仿佛玉台筑出嫁的时候,那家的九姑是送了极重的礼的,她的大姐就在鹤舞当官,应邀参加了婚礼......
紫千帆介绍的时候就见西城芍笑吟吟的神色奇怪,果然晚上刚刚躺下这女子便来敲门,说明儿就要去伺候皇帝,这御书房侍书的职务并不好当,心里忐忑不安,想请王傅指点一二。
水影这才知道她在秋官上狱"休养"的这半个多月外面又是一轮天翻地覆。首先,宋次兰在东面又打了一场大胜仗,这一次成为牺牲品的是琴林卓,映雪的三女儿,也是她唯一明明白白嫡出的女儿。琴林卓当年因为三番五次触犯水影最终恼了花子夜,将她丢到外头当了几年知县,好不容易回到京城积习难改,什么职务都做不好。映雪见她连连闯祸,加上花子夜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映雪整天担惊受怕,最后一狠心让拂霄带她到军前历练。琴林卓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拂霄敬畏三分,姊妹感情还相当不错。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那琴林嫡系的娇贵脾气一点不改,和母亲一样,眼高于顶任性妄为。拂霄在凛霜的时候还好,她一走这位大小姐没人看着立刻出事,不厅上司调遣擅自出兵,在藏龙谷被茨兰的部下打得全军覆没,自己身受重伤,半路上就咽气了。
南面,苏台迦岚领了圣旨后并没有像当年那样迅速出兵,而是开始不慌不忙的"整备兵马",既然要整备兵马当然需要军需粮草,鹤舞的领主一伸手"清平关的军械粮草给我一些吧。"这一次,映雪倒是没有为难,命清平关按需供给。
西城芍说罢这些又问这个侍书女官如何当,水影何尝不明白她真正的意思。西城家和苏台迦岚之间的关系交错的越发复杂了,玉台筑不用说,西城芍的大姐、小妹还有嫡亲的姑母也就是西城家的七姑奶奶都在鹤舞。苏台迦岚的举动直接关系到他们家族的兴衰存亡,到底是把将来押在迦岚身上还是押在皇帝身上,或者这位鹤舞领主会不会一辈子安分守己,这才是西城芍三更半夜跑来真正想要问的东西。
然而,这个时候她还不想为西城家做选择,她微微一笑:"御书房侍书无非是为皇上捉笔,我记得你文采不错,小心谨慎便是。侍书不同于女官长,只要照着皇上的意思起草公文,至于公文的内容不需要评论,尤其记住,看到的看过便好,万万不要到外头传播。侍书官,唯谨慎克己而已。"
出狱后第二天中午才告辞太皇太后,出了宫下人问去哪里,内心里挣扎了一番正要说回王府,就见秋水清朝她这里过来。她淡淡笑着迎上去,却见秋水清脸色沉凝,目光里带几分怨恨,她心里快速想了一番硬是没想出这些天哪里得罪了秋水清。秋水清七月里,也就是西城家的老三服礼后两个多月,两人正式完婚,如今还在新婚燕尔中。她的夫婿容貌清秀,倒是照容三个孩子中相貌最好的,又年轻柔顺对她早有憧憬,照理说应该是蜜意怜爱的好日子中,怎么摆出这么个脸色来见人。
秋水清上来一声不发,挽着她的手往僻静地方走,一直走到一处亭子里,跟随的人都在假山下听令,这才听她冷冷道:"你和织萝怎么回事?"
她愕然地看着对方,心说这算什么问题呢?那次织萝深夜摸到她住处,吐了口血,她诊出原委用药调理,几天后这青年也就恢复了些,笑吟吟的在她面前撒娇。待到她夏休结束回王府,织萝收拾东西也要回长林班。水影在医术上虽然远比不上昭彤影,可对她家祖传那几样东西的药性很下了功夫,知道织萝看似没事,实际上身子已经被掏空,一日日衰弱下去。要他留在自己家中休养,那青年笑吟吟的说不要紧,又说自己这些年野惯了,没有当大少爷的命了。
水影知道他对自己沦落风尘之事其实非常在意,他自己笑吟吟的吊在口上说可以,要是别人一提他就觉得人家在看不起他,纵然不说心里也有疙瘩。这就像她当年为了安身保命贴上花子夜,是绝对听不得旁人提的,便是没有恶意,她听在耳里也变了味。对织萝劝了一句也就随他去,此后没多久自己入了秋官上狱,如今也不知道这个迷恋着织萝的人没头没脑来说什么。
"别和我装样。织萝他......他明明在你府邸里藏着,连舞也不跳了,谁都请不动,也亏得长林班那个混帐还替他编瞎话。"
此话一出水影就变了脸色,秋水清还真得很少见她这样心绪变化,一时不知说什么愣在那里,便那么一愣间那人转身就跑,连风仪也不要了,一路小跑着出去。这一下,秋水清的脸色反而比刚刚正常了些,秀眉微挑,心道:"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水影越是紧张她越觉得这两人并非男女艳情,真要是艳情,她能不顾颜面迎娶日照算得上情深了吧,也没见露出过这种紧张神情。如此想想越发的奇怪,皱着眉换来一个亲信让她到少王傅的宅邸去打听一番。
水影几乎是一路飞奔回家,下人接了主子,日照也一路小跑出来,她上前劈头便道:"织萝是不是又病了?有多久,为什么不早说?"
后来才知道织萝是某一天中午自己摸到这里来的,进门就大口大口的吐血。幸好管家见过他知道是自家主子的客人,伺候他住下张罗着找大夫。大夫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说这位小哥是怎么搞得,年纪轻轻身子完全败坏了。又对管家说看这小哥细皮嫩肉象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和从小没吃没喝天天做苦力受虐待那样的惨败身子,外面看还算好,内里千穿百孔,到底还能不能调养过来只有听天意。
当大夫的一直到走回家路上看到一个戏班子抗着家什经过才想起,那容貌秀美的小哥儿不就是红遍京城的那个织萝么。当初自己跟人一起去看他表演也被那孩子的风姿迷的恍惚,被人笑话说那人儿一夜千金不是平头老百姓碰得起的。大夫撇撇嘴"原来是他,难怪年纪轻轻身子就败了......"
管家留下了织萝也不知怎么办,见他一口口的吐血,深怕一个不小心死在家里如何是好,忙叫人准备马连夜赶到锦绣书院去见日照。日照那时正为水影的安危心烦意乱,听到这么个信息更是焦虑,连忙请了假赶回去,算到这天已经整整七天,终于前一日织萝病控制住了,这天早上还坐起来吃了一碗稀饭小半只春卷。
水影见了他问过情况,没说几句话织萝又显出倦怠之色,可又不舍得睡,趴在床上手拽着水影的衣摆,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过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忽然将头放到水影身上,低声道:"姐姐,我要是死了你会为我报仇么?"
"哪个害你的......"
"苏台清扬......姐姐,你会为我报仇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揉揉青年的头发:"我绝不投靠苏台清扬,死也不投靠,好么?"
织萝在她身上,满意地叹了口气,小猫一样抓着她的衣服睡着了。
水影到织萝睡熟才小心的抽身,走到外头深深叹一口气,也不知哪里来的烦闷,忽然道:"照,京城住不下去了,我们走吧。"
"走......"
"找晋王去。"
她倒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在上狱里的那些日子细细思考,心说晋王这件事从齐霜狗急跳墙一样的举动来看,只怕已经快要成了。昭彤影那样的人明知道这件事一旦成了他们这些晋王府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居然一点信都没过来。说她疏忽那绝不可能,只能是动了杀心。
所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当年丹绫那场叛乱被她用先皇遗诏压了下去,弄得个个都担心先皇还有什么东西藏在她这里。她晋王府的住处被人偷着翻了好几回,她回回都发现了,只当什么不知道,心说偌大个地方她就是傻了也不会把要紧东西放在自己的住处。就连昭彤影也试探过几次,纵然是她也怕将来万事俱备忽然冒出一个先皇遗诏纵然成功了也免不了篡逆之名,更不要说她那主子迦岚也是个重名声且孝顺的。昭彤影离开京城的时候又劝了她几次,无非是要她跟着一起走,都叫她拒绝了,只怕让那人下了狠心"不能用之即杀之。"
日照看着她低声道:"当真?"
"嗯。一直我不想走,一来是不想去求人,苏台迦岚从没看我顺眼,如今再去寄人篱下,只怕更容易受气,她也不会当我稀罕。二来,那个地方已经有了昭彤影,秋林等也都是一时之选,也显不出我的手段。不过......"她脸色一沉:"京城里留下去太危险,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可有了他......"回头看一眼织萝的房间,冷冷道:"罢了,寄人篱下也罢,至多是多花些力气而已。"
水影是说做就做,恰好那个时候皇帝听了拂霄的劝告下旨令晋王回京。水影也装模作样的写了一封信通过驿站加急送到鹤舞,信上以少王傅的身份把晋王狠狠骂了一顿,让他立刻回京向圣上请罪。九月初,明州的回信来了,是苏台迦岚代替晋王的答复,洋洋洒洒一大篇,对着皇帝当然用辞谨慎,言语恭敬,但是意思很简单就是三个字"不回来!"皇帝一看就把折子摔到地上,对着正好在旁边的拂霄道:"卿看看,卿看看--苏台迦岚她还当朕是皇帝么?晋是朕的兄弟,朕封的王,他要娶要嫁都要朕同意,可那个混账说什么,要与南平交好,与什么长川公主联姻......她一个鹤舞的领主有什么资格为朕的兄弟主婚,而且是与异国联姻,她这不是公然谋反又是什么?"
拂霄捡起折子,看了一遍,低声道:"陛下,若是能与南平交好对于我们安靖来说绝非坏事。迦岚殿下或许有异心,可只要陛下永远在凰座上,不管迦岚殿下什么居心,与南平交好的好处还是由陛下来享受的。南平将公主嫁给晋王,必然是要与安靖交好,而不会满足于和区区一个鹤舞交好。"
"南平那些蛮子有什么道义,反复无常之辈。"
"南平若是背叛了,盟约不是陛下订立的,正好以此问罪于迦岚殿下。"
偌娜"嗯"的一声仿佛对这个建议还有些兴趣,拂霄忙凑上去嘀嘀咕咕一番,皇帝哈哈一笑拍拍她的肩膀:"平日看卿忠厚老实,没想到也有这样的计谋。"
经过这番对话,偌娜对晋王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然有人悄悄通报给水影,那人冷哼一声暗想:"你再动杀心啊,谅你也不敢把晋王一起拉进去犯这个触怒圣意的罪。"同样是不回来,同样是和凝川成亲,这道折子是迦岚上的,将来所有事都往这位鹤舞亲王那边推。她初时担心昭彤影为了除她去诱骗晋王自己来写这拒绝回来的折子,那晋王才真的是不奉旨意有叛逆之心,皇帝一怒她罪上加罪逃都逃不掉。可这件事担心也没用,那人真要她死既是晋王乖巧懂事不做这种傻事,她干脆把圣旨扣下冒充晋王的口气回复能拿她如何?她只能寄希望于迦岚顾念手足之情,不要让这年少的兄弟去担叛逆罪名。
这边迦岚的折子一到,转天水影就找机会到皇帝面前去打探。虽然被拂霄劝了,偌娜对此事仍十分不满,忍不住挖苦起来。水影就怕她乐呵呵的不介意,越愤怒越好,忙跪下请罪,自然把一切都往迦岚身上推,无非说晋王年少容易被欺骗,迦岚殿下或许要扣押晋王当人质等等,总之一个目的--让她亲自到鹤舞去一趟把晋王接回来。
倘若这个时候琴林家的人有一个在这里,水影就休想走,那家人也不是聪明,只是单纯的喜欢和她唱对台戏。可偌娜不是心思缜密之人,做事全凭兴致,水影态度恭谨诚恐诚惶皇帝看了开心,一点头--准奏!
水影就等这句话,谢恩后跑回家一刻不停准备行装。织萝的身子几天调养下来已经能下地,刚一好吵着要回去,这一次她坚定的拦住了,说你别走了,跟着我一起去鹤舞吧。织萝当即变了脸色,两个字"不去!"他那日昏昏沉沉的时候说清扬害他,又要水影替他报仇,说完了昏睡过去,醒来后模模糊糊好像有那么件事也不清楚,水影和日照进进出出也不提起,只当自己是做梦。此时脸色沉沉的说了这么句话,水影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柔声道:"迦岚殿下与苏台清扬不同的,她做不出向人下毒这样的龌龊事。"
织萝一愣,这才知道那些记忆并非做梦,那么后面撒娇的要人报仇之类的话想必也是说过的。他平日在恩客那里娇媚无比,撒娇耍赖什么都做,可自家人面前反而很少撒娇,想到那日举动脸上微微泛红。过了一会儿喃喃道:"姐姐什么都知道了......"
"是啊,匹夫无罪,怀壁其罪。我看漓没得到的东西你却带出来了,是么?"
织萝犹豫了好半天终于点点头,然后一抿唇:"她逃出去的时候偷走了娘带的信物,不过这个没用的东西,在家里长到那么大到底哪一个才是千月印信都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娘让我带上真正的,免得她带了人回来抢。"
水影苦笑道:"娘也真是,我看漓做不到那个地步。"心道,漓说到底还是老实人,织萝这孩子虽然伶俐,毕竟经历还是少了,只要耐下性子不难哄他说出实话,漓和他处了那么久不但没问出来,还把这孩子吓得不轻,可见果然是没用。
她知道织萝这几句话半真半假,自己的母亲让他带走印信是真,可那个理由八成是编出来的。真实情况只怕是让他到外头看看,看看他那两个姐姐,千月家的双生子,到底哪一个有资格延续家族。
"遇到秋水清之前,你和漓一起在和亲王那里住过吧?"
他又点点头,随即道:"那个和亲王,表面上和和气气的,骗尽了天下人,连漓也骗。漓还真以为那人对她信任有加,真正看重她的本事呢,实际上啊,让人偷偷翻我的东西!他们以为我瞧不出来,哼哼!我不爱住了,让漓和我一起走,她偏不肯......还......"说到这里眼圈一红,转开道:"我就跑了出来,可没跑多久就吐了血。"
"她暗地里在你的饮食里下毒了吧,你不跑她自然会暗地里隔三差五偷偷在饮食里放解药。这个人啊......"苏台清扬永远做不到用人不疑,偏爱用一些不上品的手段控制人,她便是看不上她这一点。虽然是个英才,可跟着这样一个人做事,将来生不如死。
织萝冷着脸道:"她觉得我要回去求她,想也别想。我宁可死也不回去被人当人质,看着人脸色过日子,高兴了给你一颗解药,不高兴让你疼死。我有寒关玉......"
"织萝--"她不忍心听下去了,想到秋水清救起他时候的情景,身无分文,他是千月家的人自然知道没有其他药物辅佐,单用寒关玉无异于慢性自杀,依然选了那条路,当时情景何等绝望想想都让人心寒。
他沉默了一会,又娇笑起来:"姐姐要不要那个寒关玉?"
她嫣然道:"放在你那里就好,我不稀罕那个东西。"
姐弟二人说到这个地步,到底织萝走不走还是没有定论。不过关于日照,水影有自己的打算,她让日照先不离开,继续在锦绣书院教书,等她到鹤舞安顿下来立稳了脚跟再接他。一来夫妻两个一起走,别人看着太明显的是去逃命;二来,她也顾怜日照费了极大力气才进了书院,若是没几个月就走未免侮辱了锦绣书院,也浪费了日照的心血。
到了九月初八,所有的事都安顿好了,织萝又有两天夜不归宿,家人说某天门口停着一辆车,织萝少爷一出门就被车上的人拉住说话,然后跑回来说要出去让大家不用担心等等。问了车子的细节,水影也只有摇头嘀咕两声"孽缘。"
八日水影最后安排了一下晋王府的事便回到自己家中,日照已经在那里等着,虽然没什么事了还在忙里忙外。两人成亲后本来就聚少离多,如今分别更是千山万水,都格外感伤。夫妻坐在一起无非是相互嘱咐,从穿衣吃饭一直到如何观察时事怎样才能平安脱险。刚吃过午饭管家来报说有访客,到前厅一看吃了一惊,一身便服坐在那里喝茶的正是苏台朝廷的第二号人物--苏台花子夜。
水影前两日专门到王府去过一次,对花子夜说如今拂霄的计划都很好,只要能够照着去做应该能将形势稳定下来,至于再往后,那就各自看才华胆略,且尽人事听天命了。又说朝廷中其实人才济济,并不逊色于清扬、迦岚,只要皇帝能够好好运用,且用人不疑,以皇家正统平定叛乱重整山河并非难事。至于他花子夜,关键是把握好两件事,第一就是军权不能失,京城三营和五城兵马司、禁卫军一定要掌握在可信的人手中。清扬和迦岚都在京城埋藏有人,不过真正死忠的其实有限,多半都是墙头草,见风使舵。这些人不用急着除掉,除也除不干净,只要军权不落到他们手上,就不用担心。西城照容母女、卫秋水清、黎安康、丹夕然,这些都是忠诚于朝廷的人,绝非利益可诱,是值得重用托以性命之人。她一个个数过来,花子夜不断点头,算算也嘱托的差不多了,却没想到这个时候他会出现于此。
"殿下--"她轻轻叫了一声,挥手让下人退出,走到他面前坐下。花子夜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殿下所来何事?"
花子夜看看她,看看茶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道:"影,你真的要抛下本王......"话音未落,泪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水影一惊,站起身靠近了他,低声道:"殿下--"刚说了两个字,花子夜一把抱住她,埋首在她怀中,一边哭一边道:"不要走,本王......本王怕的很,不要抛下我......"
下篇 第三十四章 沙场明月,塞上风尘 上
(更新时间:2006-12-18 8:47:00 本章字数:6558)
九月初,苏台迦岚终于在明州正亲王府临盆,消息传到定水关已经是八天后。昭彤影一身铠甲立于城头,听到军士来报,忙问"是公主还是王子?"报信的一脸喜气:"是龙凤胎,长为王子,幼为公主!"昭彤影眼睛一亮,旋即大声道:"通告各营,迦岚殿下有继承人了,我们鹤舞有了少主人了!"
一时之间,军营之中欢声笑语,军前禁酒,将领们举一下水壶:"以水带酒,庆贺公主降生。"
昭彤影说:"我们打一场胜仗,作为贺礼!"一呼百应,声音一直传到城外数里。这是,昭彤影率领的鹤舞军队已与南平叛军短兵相接了数次,场场皆胜,前锋已逼近南平萧关。南平叛军与黎安永约定了里应外合,从定水关进入,劫掠植桑平原。南平叛军与皇师相持已久,叛军控制多为南平游牧区,又不擅经营,去年天旱冬季少雪,春来天朗山融雪甚少,高原旱灾,叛军的补给便岌岌可危。苏台清扬看出这一点,故而收买黎安永,让南平叛军劫掠植桑,以此牵连鹤舞兵力。
南平叛军哪里知道自己当了别人的棋子,只以为贿赂黎安永终于有了成果,黎安永还一本正经和对方说"如今我背叛了苏台,不能在母国久居了,等你们夺了皇位,让我在南平有一席之地。"叛军首领之一,某个部落的首领拍拍胸口叫他好兄弟,说等我们的了皇位,你就是南平的大将军,万户侯。
南平叛军三个部落集结了一万多骑兵,兴致勃勃来到定水关,果然一路行来没遇到任何兵马,细作打探也说城内好像没有防备。叛军领军的将军便是辽朝元,他和苏台打交道次数多,也学会了一点细心,说苏台那群娘们诡计多端,行到定水关外先派细作混进城,又招百姓中收过钱的暗探,都说没有看到大军,细作回报也说城中一派安详,看不出特别。他这才放心进军,夜里到了定水关下果然城楼上灯火稀疏,士卒三三两两站姿都不标准。到了南门摸过去果然城门没有关死,他一声令下三军发动,破城而入。
辽朝元的得意到这一刻也就结束了。
前军刚入主街道准备放火抢劫,后军还有两三成在外头,忽闻一声炮响,城门上顿时亮如白昼。辽朝元还来不及叫一声"不好",但见两旁屋顶上齐刷刷都是弓箭手,箭如雨发,后面也是杀声一片,顿时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辽朝元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正在骂苏台人果然狡诈,黎安永居然欺骗于他,到了城门口正在砍杀听到城楼上一人高呼"辽朝元,你抬头看看--"
他仰头观看,但见城楼上一人粉甲白袍,火光下眉目如画,旁边推出一人五花大绑正是与他们密谋的黎安永。
这一仗可谓惊天动地,南平万余骑兵折损近半,辽朝元也是勉强逃出,身中两箭,丢盔弃甲。昭彤影带兵亲自追击,一路上连战连胜,辽朝元出道以来未曾狼狈至此。
与此同时,鹤舞军万人出玉珑关奇袭萧关,南平那些叛军头目与黎安永密约,知道他素来是鹤舞最高的军事官员,整个鹤舞边关防线都在他掌握中,何曾准备苏台军队的袭击,自然也是丢盔弃甲,一路逃窜。
鹤舞军占了萧关后并不进军,反而井然有序的撤退,南平叛军仓促间集结了所有预备的骑兵浩浩荡荡杀到萧关早已人去楼空。而真正在前线吃紧的辽朝元迟迟得不到援军,到了九月初九,万余军队只剩不满两千,人困马乏,被困于飞鹰峡。
昭彤影要用苏台清扬勾结外敌一事破坏这位和亲王如日中天的声明,让自家主君师出有名,便要有充足的证据。黎安永确实是一个证据,可还不够,毕竟是鹤舞自家人,说出去不够分量。她要生擒让苏台军队望而生畏的猛将辽朝元,一来为邯郸蓼和扶风那些惨遭劫掠杀害的百姓报仇,二来,这才是一个能够指证和亲王且够分量的人。
十一日,昭彤影与南平皇师会师于南平长琅川。南平叛军偷袭不成反而被昭彤影下了套子,打得落花流水,萧关一战更使叛军布兵乱成一团,宛明期称势而起,几路兵马同时进军,一举夺回大片土地。反叛的部落中一部族长都战死阵上,便死于宛明期的得意门生辽思鸿之手。
两军会师,昭彤影轻骑前往,将士们纷纷劝阻,说万一南平皇帝包藏祸心,不可不防。昭彤影哈哈一笑说:"宛明期还在吧?"众人莫名其妙互相看看,说没听说宛明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笑道:"这就是了,只要南平宛相不倒,彤影此去绝无危险,莫忘了宛相的千金在我鹤舞境内。"
驱马前行,但见远处烟尘滚滚,人马飞驰,转眼已到近前。对面马上一人高喊:"来人可是苏台昭彤影将军?思鸿奉南平大宰之命前来迎接。"
两边各自下马快步上前,昭彤影但见这个自称思鸿的男子三十上下,气质沉稳,身材在南平而言略微消瘦,容貌算不得出色,但还看得过眼。
辽思鸿也看此人,一看之下大吃一惊,心说"世间居然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忍不住多看几眼,目光在昭彤影脸上留恋不出。昭彤影从小被人用爱慕眼光看惯了的,当下落落大方,还眼波流转的瞟过去,居然让这个南平青年不敢直视。辽思鸿暗道:"这般绝色之人便是在松原大捷打得乌方精锐全军覆没,与南平第一猛将辽朝元激战十数次场场胜利,直到将辽朝元逼到丢盔弃甲只身逃命地步的名将么。"
辽思鸿按照南平迎客的礼节向昭彤影敬酒,两边寒暄几句,他笑道:"今日思鸿还有一份礼物送上将军!"说话间手一挥,身后将士朝两边散开,后面推出一辆囚车,其中坐的正是辽朝元。
苏台与南平叛军这一战,对鹤舞以及南平皇室而言意义都远在战争本身之外。在南平皇室,不但不动声色的借用了鹤舞之兵让叛军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更在叛军自挖坟墓狼狈不堪之际调动兵马结束了与叛军半年之久的对峙。而对宛明期而言,最大的收获自然是女儿有了一个好归宿,而且让在南平声明颇盛却心性不稳,并手握兵权的辽家受到重创,辽族权力落到了对皇帝忠心耿耿,且对他的政治取向坚定不移的辽思鸿手中。其中,凝川与晋王的婚姻是他最高兴的,他知道自己不管有多么丰富的理由,毕竟是背叛了母国,而且引敌军侵犯故国劫掠同胞,想要被原谅是不可能的。他此生早已不报重归故国,但凝川不同,他当然想要看到自己聪明可爱的女儿在苏台生活,而不是在南平依附一个男人委屈过日子。凝川这一回归,对那个嫁给皇室便无法无天的前妻应该是致命打击,他不要那个人死,或者说让她死未免便宜了她。他要看她对着曾经被自己抛弃的女儿和前夫低头,要她此后的日子战战兢兢生不如死。
可要说得意,却是辽家这件事。这一家子在这场变故中的每一个变动都牢牢把握在他手中。辽朝元叛乱之初,辽绛琛猝不及防,诚恐诚惶到皇帝面前来请罪效忠。可真的把他放出去,就像他预料的那样,果然不安分起来。这家子原本就不喜欢皇帝的政略,他故意摆出要夺辽族权力甚至要灭他们全族的样子,辽绛琛果然动了异心,和思鸿说既然逃出了京城而且宛明期那个苏台叛臣蛊惑皇帝,分明就是想要让我们南平亡国。他说我倒是不同意那些叛军要重新恢复选王制,但南平正道绝不能学那些娘们的国家,朝元已经做出选择,我们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不能再回到京城受宛明期控制,不如去和你大哥汇合。辽思鸿天真地问如果我们去找大哥,辽族那么多人怎么办。辽绛琛回答说我在军中很有些威望,也有不少人忠诚我们,和你大哥汇合后,我们就用皇帝给我的信物以勤王之名调动兵马,返回去杀了宛明期,我一心为南平锄奸,圣上将来会明白的。
思鸿用力点头,连声称是。父子两个到了卢关,守关的是辽绛琛当年的部将也是他二十年好友,说起路臻的政略也是满肚子火气。辽绛琛与故友重逢酒逢知己喝了个痛快,第二天醒来已经被人五花大绑。辽思鸿站在他面前面带微笑道:"爹爹,您意图不轨,我奉圣上的命令,将你扣押,择日押解京城。"他正要破口大骂,却见儿子身后走出一人,正是他那故交好友,哈哈一笑说:"大将军不要怪我,我觉得宛相的主意没有什么错。我的故乡过去三年一灾,宛相带着大家兴修水利后日子比过去好得过。圣上也是明主,登基后大伙儿的日子确实比过去好。所以,不是我不顾念昔日情份,只能怪你背叛圣上。"
辽朝元浴血突围后,昭彤影确实拿他没办法了,天大地大藏一个人还不容易。可辽思鸿毕竟是他的亲弟弟,算出他能投奔的几个地方埋下伏兵,老方法,先客客气气接待,酒菜里下了迷药,任你什么南平第一勇将,醒过来照旧五花大绑塞在囚车里。
辽思鸿小时候在家里被欺负惨了,亲生父母嫌弃,兄弟姊妹从不把他放在眼里,对家里人只有厌恶没有感情。自己的亲生父亲,他尚且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绑起来送京城,何况那个从小最风光,把他当蝼蚁一般看待的哥哥。宛明期还没有指示,他便主动上了一道表建议将这兄弟送给鹤舞当礼物。宛明期见了这道折子哈哈大笑,对路臻说:"我这个学生够聪明也够决断,将辽族给他陛下再也无须担忧。"路臻笑着说只怕他太聪明太狠心,宛相养虎成患。宛明期笑道:"思鸿杀父灭兄,毕竟不是正道,将来走错一步就有人拿此事来做文章。所以他只有靠着陛下,只要他一辈子是陛下的宠臣,他便无后顾之忧。而且,那孩子从小受苦多,只要陛下信任他重用他,他就永远是陛下的人,忠心无二。"
昭彤影得到辽朝元喜出望外,和辽思鸿在长琅川商谈了两国和议的细节,思鸿说我们陛下知道贵国迦岚殿下言出必行,所以放心得很。如今南平那些不争气的部落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收拾起来不费吹灰之力。我们圣上和宛相都希望长川公主和贵国晋王的婚礼能早日操办。
昭彤影笑了起来说我们迦岚殿下也有此心,于是两人又商讨了送亲成礼的细节,约定就在这一年十一月初举办婚礼。南平国将由国主的侄子日轮亲王以兄长的身份送亲,至于宛明期因为事务繁忙,只怕没有空参加大婚。
一切安排妥当,昭彤影压着辽朝元带着南平国主赠送的几百匹良马得意洋洋的班师回京。这几场仗打得虽猛烈,基本都在南平境内交手,鹤舞百姓几乎没有受到侵扰。大军到处,百姓们争相观看囚车中的辽朝元和战马上粉甲白袍的绝美女子,青年男子纷纷将花朵丢向昭彤影,可谓万人空巷,迦岚殿下千岁的呼声响彻云天。
昭彤影班师的消息传回明州,迦岚对王妃笑着说:"看着吧,本王马上要挨骂了。"
果然,昭彤影一到明州见过迦岚汇报了战况,旋即便道:"殿下为何要替晋王回那样的圣旨?"
迦岚嘻嘻笑道:"晋儿年少,不会说话,我这个做姐姐的替他答对,有何不妥?"
昭彤影脸一沉:"殿下就该撕掉圣旨,或者让人为晋王殿下起草一份拒绝的折子。殿下清楚得很,只要这道拒绝的折子由晋王来上,晋王府的人一个都无法安然度过。"
迦岚苦笑着对玉台筑道:"看吧,本王果然挨骂了。"此话一出,昭彤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件事就此揭过。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好吧,接下来就看看那个人有什么本事为花子夜殿下力挽乾坤。"说罢还是不甘心,又道:"若是殿下不做这份好人,那个人或许就归我们鹤舞了,至少无力再成为殿下的阻碍。"
苏台迦岚继续一脸委屈得看看身边的玉台筑,一幅"看看,看看,这年头当主君的日子多难过,刚刚生完孩子没有休息还要被骂"的样子。然后身子前倾,伸出手指在昭彤影身上戳戳,眯着眼睛道:"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你天天'知交好友,金兰之契'挂在嘴上的么?你不是说和她一如莲锋与江漪,当初还三天两头要本王与她结交,许以高官厚禄,本王看她不顺眼你还给本王脸色看?现在怎么金兰之交,生死之契都没了,口口声声的要置那人于死地。当初莲锋也这样一门心思要弄死江漪?"
昭彤影也是一脸无辜,叹了一口气道:"当年江漪与莲锋并肩于凤家旗帜下,我与水影却分道扬镳各为其主。必须置她于死地,我何尝不是心如刀绞。"说到最后声音减低,神色中一掠而过的黯然。苏台迦岚在这个她亲自去请,并在她身边陪伴了六年,为她几乎竭尽才智的女子身上看到了以往从来没有见过的哀伤。并不激烈,那是埋藏在冰层下,最深处静静的流水,一直浸入骨髓。她不由得对自己刚刚说的那段话后悔起来,也带着无言的同情望着此人。
"或许这确实是天意,过去的五年内,我和水影都希望象当年的江漪与莲锋一样,走在同一侧,金兰之交、生死之契,可以并肩携手,从此青史共留名。不过,现在注定已各为其主,我想法设法置她于死地,正是我知道她的才学价值......"
"彤影--"迦岚开口阻拦,叹息道:"本王明白卿的意思。"
一段时间的沉默,时间流水一样过去,直到昭彤影道:"辽朝元,黎安永两人如何处置?"
"卿的意思?"
"辽朝元押解上京,便是我们鹤舞送给陛下的礼物。圣上诏令鹤舞起兵平叛,如今初有成效--虽然不是平叛,不过后方不稳何以定天下?正好告诉圣上,鹤舞已经安定后方,接着就要出兵与苏台清扬一决生死。"
"黎安永呢?"
"这是鹤舞旧臣,听殿下裁决吧。"
苏台迦岚又沉默了一会儿,侧头对玉台筑道:"今天还没看过我们那两个孩儿,王妃去把那兄妹俩抱出来,也让司寇看看。"
玉台筑应声离开,不一会儿亲手抱着女儿,后面奶娘抱着小皇子进来。迦岚抱过来招呼昭彤影进前看,昭彤影笑吟吟过来见这两个孩子都是红扑扑的小脸,肤色白皙,养的白白胖胖异常可爱。两个孩子大概刚吃过东西,都在熟睡,但看眉眼均是美人胚子,不过不象是惊世骇俗的那种美,应该如这对夫妻般眉清目秀,端庄清雅。
迦岚初为人母,这两个孩子就是心肝宝贝比自己的命还要紧,昭彤影自然知道她的心思,满口说了不少称赞的话,听得迦岚眉开眼笑。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大人的举动过分了点,小公主率先醒过来大哭起来,惊醒了兄长开始二重唱。于是几个大人手忙脚乱开始哄孩子,如此逗了一阵才让乳娘抱走。苏台迦岚看看昭彤影道:"把黎安永带来吧,本王想要看看他。"
经过囚车中的长途跋涉,出现在迦岚面前黎安永象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昭彤影没有为难他,一路上好吃好喝、不打不骂。但关于他这个鹤舞司马,一度的鹤舞长城倚仗却做了卖国求荣之事的消息已经传扬开来,沿途经过村落城镇,难免被当地百姓追在后面丢烂菜皮。人心也很奇怪,要是一直不是什么好东西,无论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大伙儿咬牙切齿一番:"早知道这小子不是好东西,果然--"可要
平日里对之给予厚望,最后发现不是个东西,那种愤怒恨不得将之抽筋扒皮大卸八块方能泻心中之怒。
黎安永卖主求荣,要说他做的全无愧疚绝对不可能,本来就犹豫不决时而后悔,如今千夫所指,一路走来受的心理折磨可就不轻了。到了迦岚面前,曾经亲密无间的君臣变成了仇敌,黎安永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迦岚叹了口气,吩咐松绑看座,柔声道:"永,为何要背叛鹤舞?"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温柔,黎安永反而把一开始想好的对策丢到了脑后,顿时又伤心又委屈,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将这些年满肚子的不满一一倾吐。无非是怪迦岚偏心,年轻白皖都爬到自己头上了,又说她只信任秋林叶声,对自己毫无信任等等。
迦岚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道:"本王何尝有不信任你的地方?"她看着黎安永的眼睛,缓缓道:"自从卿为永州司马,本王何时质疑过卿的布置调动,卿推荐的人本王哪一个没有重用?"说罢,轻轻一扬手,下面送上来一叠折子:"卿手握重兵,从来这样的职务就是众矢之的。这些年来弹劾你拥兵自重,甚至有不臣之心的折子数十上百,本王又有哪一次来责问过卿,甚至可曾有一丝一毫让卿不自在了?"
说话间挥挥手,下人将折子送到黎安永面前,他顺手拿起一封便是告他某年某月某日在军队中说的某一段话有将军队作私人物品之嫌疑,看看日期已经是七年前,在看纸张墨迹显然不是新伪造的。如此翻了几封,最早的九年前,他刚刚当上司马没几个月,最晚的五个月前。
"即便是这一次,也是昭彤影和秋林叶声觉出事态有异,防备在先,否则本王今日大概已经身首异处。"
黎安永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请罪,说我犯了大错,不敢求殿下原谅,请殿下快点把我杀了。
苏台迦岚疲倦的摇摇头,柔声道:"你跟随我多年,又救过本王。本王不忍心杀你。如果你背叛的只是本王,就算是刺杀本王,本王也原谅你。但是,你背叛的是鹤舞百姓是苏台天下,本王不能宽恕你。你到京城去向皇帝陛下请罪吧。"说罢脸色一沉:"昭彤影,择日将黎安永押送京城,家眷凡三族之内,一并押送!"
下篇 第三十四章 沙场明月,塞上风尘 下
(更新时间:2006-12-23 21:03:00 本章字数:6264)
这一年的苏台王朝真正是多事之年,各种大事纷繁复杂一件连着一件,明明只过了九个多月,可官员们回想起发生的那些事简直像是过了三年。九月下旬,鹤舞苏台迦岚上书皇帝,汇报了发生在鹤舞的一系列事件,包括与南平几度交兵,黎安永背叛苏台、生擒辽朝元、与南平签订盟约,十一月安排晋王与凝川的成婚大典等等。偌娜九月中旬不知道怎的忽染风寒一病不起,有几天高烧到说胡话,把皇太后和花子夜等人吓得魂不附体。这时候便显示出皇太后的慈母之心了,连着两天守在宝贝女儿身边,谁拉都不走。看到宝贝女儿脸红扑扑的辗转呻吟,皇太后在一边哭湿了几张帕子。
花子夜开始也在一边陪着,劝解皇太后,一口一个皇上吉人天相,追着太医问病因。可时间一长,这位亲王的脸色就变了。尤其是皇太后陪了两个晚上还眼泪汪汪的不肯离开,喂药端水都要亲自动手后,便想到前两年自己生病,病得比偌娜还重,皇太后也不过每天来看一看,从来没有床边守夜,顿时气愤难当。照着花子夜的性子,甩手就要回府再也不管,却被水影拉住要他忍耐下来,皇太后陪多久,您就陪多久,只能长不能短,皇帝要陪,皇太后要劝,尽量抢着喂水喂药伺候皇帝。
那日,花子夜扑在水影怀中大哭着要她留下,水影安抚了他好半天,出来对日照说:"我不走了,就在京城熬下去吧,生死安天命。"
日照听了点点头,指挥家人把打包好的行李卸下来放回原位,雇好的车子给一笔赏金打发走。织萝这天也在,看看日照看看花子夜在的房子,嘴巴微微一歪:"姐夫真是老实人。"随即扯扯水影的袖子:"乖巧听话成这样,有趣味么?我怎么瞧见大家伙儿都喜欢时不时能撒娇吃醋耍耍赖的夫婿,那样才有情趣不是?我看日照啊,也不知道是当人夫婿还是继续当姐姐你的侍从。"
水影也歪头想了想,皱眉道:"那样很有趣么?撒娇耍赖会很有情趣?"微微一耸肩:"今天的事我自然会找合适的时候向他解释,他明白的。"
织萝撇撇嘴一脸的不认同,嘟哝了一声:"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对水影而言,她和日照惯常的相处方式中确实是没有什么撒娇吃醋的成分,即便有吃味也都藏在心里。日照对她了解至深,只怕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而她也很少有事瞒着这个常年陪伴在侧的人。这天晚上,一切安顿下来,她便把经过和日照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花子夜大哭这种细节。日照一边听一边笑,随即道:"夫人真是多情人。"她眼睛微微眯起,低声道:"吃味了?"
日照想了想点点头,叹了口气道:"虽说知道夫人对正亲王殿下义多于情,可是,为了殿下连命都不顾了......"
水影笑着说原本离不离开京城这件事我就十分犹豫,投奔鹤舞,安生保命是没问题了,可毕竟寄人篱下。而且,危难之时背主求荣,苏台迦岚也不会看得起我。对于千月家族而言,数百年来这个家族的价值就是忠贞不渝,虽然我对这个忠贞的解释未必和大伙儿喜欢的解释一样,可是临危弃主总不是忠贞本分。又道,这么些年下来了,正亲王在我面前命令有之,可要说"求"这还是第一次。我在危难的时候去投靠他,却在他危难的时候背弃,我自己也安不下心。
日照摇了摇头,最终笑了起来道:"那也好,这样我也安心了,安安稳稳把锦绣书院的活做下去,陪着夫人守京城......不,陪着夫人守正亲王殿下。"
这之后水影一改以往淡漠表现,对朝廷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想办法了解,每天五更不到爬起来去早朝,太学院回来就到凰歌巷,凡是到了花子夜那里的折子,每一份都在她这里打个转。
她对拂霄的各项安排十分满意,只可惜这些计划都走得太慢了,若是提早半年,苏台清扬可能根本不敢发动。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皇帝这个时候病倒倒也是好事,病着至少不会指手画脚胡乱命令,就是千万不能死。如今偌娜只有一个皇子,倘若她驾崩,按照规矩目前能够继承皇位的便是花子夜刚刚得到的公主。尽管决定留在京城,她心里明白,力挽狂澜的机会十中一二。苏台天下给迦岚还是给清扬都能有一段时间的繁荣,只不过若是清扬继位,恐怕会维持一时的繁华但将国力消耗殆尽。而且,清扬的观念说得好听是正统,说得不好听就是保守甚至倒退,她鄙视男子,看中身份出生,又有绣襦之好。登基之初为了稳定天下民心或许不会有大的举动,但时间一长,尤其是确实做出一番成就,特别是"开疆扩土"天下振奋之后,只怕就保不住任性而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苏台有识之士都致力于让朝廷选拔人才真正因才而用,不受性别、出生、年龄等等的影响;也致力于让安靖的男子更够有更好一些的际遇和选择的余地。从清渺开始,长达五百多年,安靖的男儿终于争取到一定的继承权,争取到和女子一样读书识字进阶为官的权力,而安靖在这样一个过程中也在不断前进。苏台建国以来几代君主想要降低门阀世家对朝政的影响,减少贵族等级,从而减轻百姓的负担,并且让朝政更为清明。她想要看到这些举动继续被实施,想要看到安靖不断向前,而不是转头倒退,让几百年的辛苦毁于一旦。
一直到9月下旬,也就是苏台迦岚的折子送到京城,偌娜的身体才稍微好转,所有政务依然交托花子夜处理。这位正亲王看了折子顺手递给水影,说:"迦岚王妹果然用兵天才。"
水影上下看了一遍,皱眉道:"糟糕!"
花子夜听到糟糕两个字心就发慌,凑过来上下看了半天,小心翼翼道:"难道辽朝元......还是黎安永有问题......意图刺杀?"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折子一放:"殿下您动动脑子成不成,我们在说迦岚殿下不是什么不长脑子的草头王。迦岚殿下会做出让辽朝元来刺杀皇帝的事情么,她是在献俘,俘虏就算上殿也全身上下被搜了不知道几回,且被绑成一团,有什么本事来刺杀皇帝?除非把上上下下那么多环节那么多人全都买通了,真的手眼通天到了这个地步还犯得着让外人来刺杀?"
花子夜低了头脸上一片通红,这些天水影安下心来为他出谋划策,且不像过去那样非要他问了才开口还三句最多说两句半,冷不丁讽刺两句等等。而是详详细细,他但凡有处理得不好的骂起来毫不容情,他这个已过而立的男子倒像是从新进了太学远东阁被先生盯功课那般,每次议政都如坐针毡。
水影看了出来,冷笑一声:"亏您当了那么多年亲王,天下政务还一度无一不经殿下手,如今这点事就慌得分不清方法了么。殿下以为凰座真的那么好坐?当年先皇在位,常对水影说凰座之上,如坐针毡,百姓喊皇帝万岁,每一声万岁都是在恳求,恳求国泰民安,恳求政治清明,甚至恳求凰座上的人来保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在凰座上,便不再是血肉凡胎,所谓凤凰转世,那便是神,而神是要有求必应的。
"先皇还说'水影,你看看各地的神庙,香火旺盛的必定有求必应。倘若上了许多贡品,烧了无数香还是没结果,那庙子便门庭冷落,甚至庙祝都丢了去,连神像都别人揪下来当柴火烧。'"
花子夜沉默良久,低声道:"这些话,先皇也对我们姊妹兄弟说过许多遍。"
他们两人这些天来日日相见,常到深更半夜才分手,却不曾有一次同眠。往日里水影冷嘲热讽反而让人觉得是撒娇使性子的情趣,花子夜能凑上去求欢,可如今沉下脸来时不时教训他一番,这位正亲王跟做学生一样,哪里产生得了情欲,便是有那么一分念头也不敢提。
水影喝了口水道:"可恨朝廷在鹤舞的控制太弱,那边已经翻了天,朝廷得到的消息十中无一。我看此次鹤舞黎安永背叛,叛的不是安靖。鹤舞加急军报说是利欲熏心,可黎安公卿世家,迦岚殿下又出手大方赏赐颇丰,我不信黎安永为了区区小利不惜背叛故国。"
"难道也是与扶风一样?"
"十之八九。"
"如此说,迦岚将此人送到京城候审,便是要借我朝廷之口传扬清扬通敌卖国之罪?"
"应当如此。"一面心说,若是鹤舞的消息来得多一些,早些劝圣上下一道旨意,嘱咐迦岚捉拿到的叛贼俘虏尽皆就地审理处置那就好了。
花子夜一挑眉:"既然知道她有此用心,我们不上她的套就是了。"
"只怕难办。毕竟这是打击清扬的好法子,恐怕拂霄不舍得放弃。朝廷如此之弱,拂霄独木难撑,纵然知道饮鸠止渴,放到嘴边说不得也要喝一口的。"
花子夜叹了口气,但觉得这些年来也不知怎么处理的朝政,临到出事才发现朝廷已经被折腾得衰弱不堪,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原本,苏台王朝那一年遭到北辰入侵,国力还没有受到致命打击,国库却吃紧的很。其后每年均有几场大用兵,加上各地反叛不断、天灾连绵,偌娜又要准备御驾亲征北辰,又要修建行宫重整东都,国库年年入不敷出。如今拂霄主事,又要用兵又要安民,打了个胜仗夺回几个县还要整顿拨粮,四下里都要用度,可国家收上来的钱比往年都少。拂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一面节省,降低各王府贵族用度,降低京官俸禄;另一面不断派人向各地催讨赋税。天地春三官中管理库府的官员被这位拂霄大人催逼得叫苦连天,官署内夜夜烛火通明。
水影抄着手看热闹,拂霄用心虽好奈何催逼过急,比如降俸,牵一发动全身,眼看着年关将近,上到王府下到府吏,人人吵闹着没钱过年。至于向各地催逼赋税,叛军四起,朝廷式微,随便你怎么催,各地找借口不给你又能怎样?最后还是只能在京畿、苏郡、沈留这些地方征收,弄得百姓赋税更重,安民从何谈起。她最最不应该的是以三阶之位行天官之责,凡是独断专行,倒像是朝廷其他的官员都是泥塑木雕。
那日她因事到琴林家,遇到拂霄,两人喝了一杯茶聊了一会儿话,她念在同科份上委婉说了句。拂霄脸色一沉:"大宰等人各顾家族,不肯用命。我再不出面,满朝文武哪个来为陛下用命?"说到这里,看着她的眼睛道:"即便是少王傅您,也不见得为陛下用命。"
"你要用命也不急一时。重整山河非一日之功,如今就把命耗上了,将来该当如何?"
拂霄冷冷道:"王傅恬淡性格,自是云淡风轻,与世无争,拂霄空有羡慕,学是学不来的。"
水影叹了口气告辞,心说这琴林拂霄日常里平和沉稳,却不料沉淀着如此血性。自己摇摇头暗地里道:"你倒比我和漓更像千月素。"又想:"只怕弄不好这位拂霄真的要重蹈千月素覆辙。"
花子夜见她思考出神,也不打扰,自己看了几道折子,都是寻常公务不难处理。等到桌上剩余公文处理完毕,宫女进来送点心,这一日作的是水晶汤包,用鸣凤来的上等海鲜干货熬制而成,皮子晶莹剔透,汤汁丰美。这道点心是鸣凤长州的名品,看着简单,实际所用原料都是海中珍品,上好的瑶柱、鱼翅等等,还要窖封几年后的老干货,包入水晶皮内文火慢慢蒸,只喝汤汁不吃皮。王府的厨师有鸣凤长州人,这道长州十珍汤包做的极其地道,京城贵族中都是有名的。只可惜花子夜偏偏吃不了海腥味的东西,对此无福消受,然而水影对这道点心钟爱有加,偏偏这东西只能趁热吃,即便是做好了用棉布包裹放在饭娄里小跑着送到晋王府也不好吃了。故而水影只要在正亲王府用餐用点心,王府的女官隔个几次就吩咐厨子作了给她吃。这些日子连做了好几次,她还和吃不腻似的,每次都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吸,吃完了还恋恋不舍的样子。
花子夜自有另外的点心吃,看她又是那个样子,小口小口捧得紧紧地深怕被别人抢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这东西就这么好吃?用得着稀罕成这个样子?"
水影依然紧紧抱着装水晶汤包的小竹笼,看一眼花子夜道:"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的好东西,虽是先皇吃剩的半只,却也一辈子都忘不掉了,当然稀罕。"
那时她到爱纹镜身边两个多月,伺候爱纹镜日常起居的女官对皇帝说"新来的这个小宫女是有趣人,陛下恩赐殿内的下位女官每日午后一起读书,前些日子书房里伺候的小宫女病了,臣调她过去。那孩子像是真的在听,眼睛亮亮的,每天到这个点不用人喊自己就跑过去了,倒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得懂,可常常入神到叫都听不到。说也奇怪,虽然听不到别人叫她,该做的事一点没出过错。"
也不知是不是皇帝听了觉得有趣,命人叫她过来。那时正是下位女官们聚集读书的时候,她被人叫了一路小跑过来。皇帝正在用点心,便是这十珍水晶汤包,一边吃一边拿那件事问她,问她听不听得懂下位女官们读的书说的话。水影先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又点头,想想还是不对,小心翼翼道:"奴婢能听得懂一点点。"
"那便是多半不懂?"
她红着脸点点头,见爱纹镜面带笑容神情和缓,又低声道:"听着听着有些就懂了,先生们多说几遍,不懂也就记下了,奴婢想,只要记下了,日后总能有懂得那一天。"
爱纹镜顿时来了兴趣,笑着对后来过来的女官长道:"卿听听这口气,这丫头说她都记下了,水影,你都记下了什么说给朕听听?今日她们都读得什么书?"
水影隐约觉得这或许又是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打起十分精神道:"是教一篇文,教了好些天了--《与元思书》
,写鸣凤春江的美丽景色,是清渺初年的名篇。"
爱纹镜笑道:"啊呀,这孩子还真听懂了一些。你可能背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小小点点头,开口背了起来,一篇文背下来只错了三处,且都是小错。爱纹镜没说什么,女官长却挺直身子紧紧盯着她,过了一会儿微微笑道:"难怪今日派你做事,宁可不吃午饭赶着做,只当你勤快,原来是怕误了下午的课。"水影觉得这话味道奇怪,不知是凶是福,爱纹镜却忽然笑道:"未吃午饭么,把这个拿去吃了,小小一个孩子饿坏了不好。"说着,将吃了一半的汤包递过去,她跪下谢恩,便跪着吃东西,到底是什么滋味,当时心情激动其实也没有品出来,却认定了这是世间最好吃的东西。
花子夜对这一番经过当然知道得不会那么详细,不过听她说那么一句,想到她能有今日期间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心中一阵荡漾。水影花了好半天才吃完不大一只汤包,喝茶漱漱口,转头道:"晋王的婚事殿下准备如何办?"
花子夜又是长长一口气:"我想了许久,打算劝陛下同意。左右是迦岚的操办,成了乃是皇恩浩荡,两国盟好,将来失败了,便是迦岚无用。"
她眼睛一亮:"如此甚好。"
花子夜好不容易得一句赞扬,心情大好,略一思考又道:"对了,你家夫婿怎的数次出入嘉幽那里?"
那次水影对他说"殿下把凤林给我,二十年后苏台或能添一个稀世神司",花子夜想来想去把这个凤林弄出来送到她身边读书,怎么都办不到,但他想法子将看管嘉幽的那些将官府吏都换成可靠人,水影愿什么时候去看望凤林教导于他等闲出不了事。这些日子水影倒是很少去,反而亲信来报说王傅夫好几次带了书本等物过去。
水影顿时眼睛都带了点笑,慢慢道:"我让日照去教导凤林,那孩子真是天生的神司之才。前两日照还对我说,那孩子在术算上敏捷聪慧、举一反三,他已经教不了了。若非这孩子......唉,若非他命途多舛,兴许二十不到就能到神司参加历法修订了。"
花子夜对此一点感觉都没有,耸耸肩心想凤林将来爱怎样怎样,只要这件事莫要暴露就成了。
水影眼睛微微一转:"殿下莫要担心,便是事发,殿下也能有说话。那日漓以为皇家祈福名义放郡王出皎原回京,果然郡王一出,皇子的病,圣上的噩梦都好了,下次若问起,殿下就拿此事来说,说那两个是天意要饶恕之人。"
十月初,苏台偌娜渐渐康复,在琴林拂霄等人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加上皇太后等人也不怎么强烈反对,于是皇帝下旨准与南平和谈,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可以王弟配南平公主。
十月中,苏台迦岚代表苏台朝廷与南平皇帝路臻会于两国边境,签订盟约,并定下晋王与长川公主的婚期。
下篇 第三十五章 拂云堆上望明妃 上1-3
(更新时间:2006-12-27 21:26:00 本章字数:6939)
十月中旬,天下皆冬,即便是鹤舞明州都带上了凉意,清平关更是叶落满地,初雪盖山。丹霞司制明霜起了个一大早,不吃早饭就背着手溜达上了城楼,见到守城士兵神色和缓的点一下头。
清平关城防的将官迎上来道:"大人这么早就上城了?"
"是啊,左右看看。"
"大人放心,弟兄们都精神着呢,一定守卫好清平关。"
明霜点点头,随即道:"再过三日,迦岚殿下就要进驻清平关,你们都好好做事,能够在殿下面前露个脸,将来有你们的荣华富贵。"那将官应了一声,又拿同样的话去激励兵士,但听一声声的"是"蔓延开来,清平关城楼上一片盎然。
明霜看着很满意,点点头下了城,正好自己的贴身小厮出来找,过来好一阵埋怨。他也不恼,笑吟吟地说:"下次定然吃了饭再出来。"这个小厮是他在丹州买下的,当时只有十五岁,唯唯诺诺,几年下来倒能追着数落他了,身材挺拔、体格健美,比他还高了寸余。前些日子府衙内有个书吏看他忙进忙出的麻利样子表扬了几句,他当主人的也得意,说起居饮食都靠这孩子打点。那书吏笑着道:"待得过两天嫁了人,大人身边可就少了趁手的人了。"明霜忽然意识到,那个还没有服礼就来到他身边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该当许配人家,顿时感慨岁月如梭,反想自己也早已不是刚到苏台时的青春正盛。
那年,在丹霞见到子郴,那个人给了自己一个巴掌,骂自己"不知廉耻"。如今几年过去了,他在丹霞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前进,速度虽然慢,但是获得丹霞上下的认可。不知道这一切,子郴可曾听说,或者说,可曾关心过。记得那一年子郴已经有了身孕,如今孩子已经开始启蒙了吧。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的一切这一年来渐渐淡忘了,尤其是在下定决心背叛清扬,在清平关不惜生命的守城之后,对子郴,对西珉皇帝,对过去一切都开始释然。
当年,如果自己是子郴,也会作出相似的决定吧。毕竟南乡家刚刚从几乎灭门的罪孽中挣扎出来,重新获得荣誉,如果再一次触怒荒地,一切噩梦又会重演。这个代价子郴是负担不起的。而且,子郴并没有真正的挚爱过桐城明霜,不,也许正因为她喜欢着桐城明霜,才更不能接受南明城吧。他记得,那时子郴辗转逃出投奔到太子手下,穿着粗布衣裳皮肤黝黑神情疲倦,但一双眼睛明亮如旧,跪在帐内哭诉家族冤屈。他便站在太子身边,看着久违的未婚妻,心跳的小鹿撞一样。那时太子将她扶起好言安慰,她刚刚从帐上退出见人便问:"可有人知我那未婚夫婿可好?"知道明霜拒婚投河当场号啕大哭,哭得几乎晕倒当场。其后她好几次对南明城说"明霜待我如此深厚,子郴本当终身不娶以报,然而我南乡家只我一女,不可断后。往后我只纳侧,不娶夫。"那时,他又痛又喜,劝慰说或许天可怜鉴,明霜并没有死,你们还有重见那日。那时,子郴只是苦笑,从不接话,后来他想,子郴迷恋的就是那个可以为她而死,忠贞节烈的一如云门慕的男子,并不要他活。
这些天他总忍不住想到昭彤影说的那些话,尤其是那句"我喜欢上你了啊",还有她说的"从西珉归来,便嫁我为夫。"他想,当时应该半开玩笑的追问一句的,自己已非青春年少,原本是想过孤独终老也无所谓,可是那个人的一句话又让他起了希望。若是,若是能与那样一个人相伴,若是......若是能将那样一个人称作"夫人",该当怎样。便是想一想都面红耳赤,但内心里隐隐一点甜蜜。那个人品貌出类拔萃,不知道比子郴出色多少,家世前程都是一等一的好,若是能嫁了那个人,或许,或许母亲也会高兴,会原谅了他这些年来离家去国、以色侍人。
他每一想到此事便心乱如麻,当年去国离家新丧若死之际尚能运筹安排,从容逃出,而今却乱的没法做其它的事情,总要好半天才猛然惊醒,骂自己糊涂。刚刚摇摇头,却听一人笑道:"明霜想何事出神?"声音清脆好听,他身子一颤,旋即心道"你真是糊涂了,迦岚的人还要好几日才到。"却又听那声道:"是在想我么?"这一次近在耳边。他猛一回头,差点撞到来人,还是昭彤影反应快,跳开一步。
明霜见她一身短打的行路装束,葱绿衣衫葱绿披风,领口袖口滚了雪白的狐狸毛,一手还牵着胭脂桃花驹的缰绳,笑吟吟站在他后面,秋风寒体,她却如沐春风。
"你怎么......"
"清平关重要至极然守军有限,殿下深恐生变,让我先来一步。"说话间,又上前几步,低声道:"我急着想要见你啊,我想你的很。"
他嘀咕了一句"胡言乱语",快步往衙门走。昭彤影牵马跟在他身边,走了一段,他想要说"跟着做什么"忽然想起这人也是要往衙门去的,脸上顿时一热,也不知道为的什么。过了一会儿喃喃道:"清平关终究还是归了你们。"
"可这一次你拱手相让啊?"
明霜白了她一眼:"陛下命你们殿下起兵平叛,清平关是要冲,你们殿下要驻军于此,我又能说什么?"
十月初,苏台迦岚正式整顿兵马出兵讨伐叛贼清扬,她首先通告全国郡县,奉皇命出兵讨伐逆贼,要各地官府随时相应,并为大军转运粮草军需。这通告各郡县的公文是昭彤影亲自起草,写的气势磅礴不同凡响,发出去没多久便传入民间称颂者众多,眼看又是一篇能成千古传唱的佳作。
此时丹霞的局势依然十分不明朗,丹霞郡守等要员暗通清扬,在清平关告急的时候按兵不动,几乎酿成大祸。事后,双方一起上折子告对方,拂霄为了息事宁人一起压下了。到了十月初,拂霄暗地里调动丹霞人事,从京畿调动几个可靠的文武官员过去,又将丹霞那几个显官明升暗降,调到他处。
她知道丹霞局势微妙,几个调动陆续发出,作的也小心翼翼,然而还是疏忽了这位丹霞郡守乃是他们家亲家的事。她虽然被人看不起,到底也经营了好几年,自然有人产生唇亡齿寒之心,暗地里给她送信,嘱咐千万不要进京等等。如此一来,拂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丹霞郡守府上下串通的这一群这些日子以来惶惶不可终日,待到琴林家密报来了,郡守召集这群亲信密谋。一群人在一起嘀咕了大半天,终于一拍桌子:"罢了,反了吧!"
所谓反了当然不是自己拉起大旗,而是去公开投靠清扬。丹霞郡守写了亲笔信托可靠的人送到齐郡郡治。清扬看了后与千漓、春音商量,漓一挑眉:"那群人胆小怕事,新意不稳,殿下不能要。"
"不接受他们?"
"是!料想他们来投必是朝廷对他们起了疑心,殿下不用管,过上一阵朝廷自然收拾了他们,待丹霞上下不接的时候殿下再发兵,丹霞唾手可得,还可以告诉天下'和亲王不用反复无常的背主求荣之人'。"
春音却坚持要她接纳对方,说他们早已归顺殿下,如今危难之时放手不管,反而让天下人耻笑。她常在清扬侧近,如此劝说了好几天,清扬终于动摇,对属下说:"本王先得了丹霞半壁也好。"
当日廷议完毕,千漓追上春音,将她拉到一边冷冷道:"丹霞那群人给了你多少好处?"
春音一愣,随即变了脸:"你胡言乱语什么!"
千漓深色如旧:"你好自为之便是,莫要以为瞒得了我!"说着故意拍了拍衣服,春音看到她衣服上代表神司的图案眼中闪过一阵惊惧之色。
苏台清扬兵发丹霞,三军未动,探报已经到了明州。迦岚产生调养得当恢复得很快,如今已经恢复正常公务,主子努力起来,下属便可喘口气。这日看了探报,问秋林叶声看法,后者说:"请殿下兵发清平。"迦岚又看昭彤影:"司马以为呢?"昭彤影也说兵发清平,如此要塞不可落入清扬之手。扼守清平,大量军需物资粮草辎重唾手而得,更进可攻退可守。迦岚点点头:"照此办理。"
黎安永出事后,苏台迦岚任命鹤舞司寇昭彤影兼任鹤舞司马,掌鹤舞十万大军各项军务。昭彤影首先将黎安永亲信旧部拆散,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在玉珑、定水等地改派可靠的将军领军。同时重新分配边防军,进行大规模的军队调动,另一方面侦骑四出遍布于四海、南平等国,紧密观察各国政局变化,军队调动。昭彤影的能力以及她的坚韧性格到这个时候充分表现出来,如此任务繁重的工作,换了别人半年都不见得做得下来,她却短短半个多月就整理出完整的实施步骤,且可以放手去做别的事情,属下只需要按照计划实施即可。这位本该忙得半死的司马大人兼任司寇职务,同时还审理了几个疑难案子让老百姓跪在鹤舞秋官衙门外高呼青天。代价是昭彤影连着大半个月每天睡觉时间不满两个时辰,可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她都神采奕奕,反应敏捷,连秋林叶声某一次都感慨万千的看着她说:"到底该说'年轻就是好呢',还是该说你根本不是人。"
等到将鹤舞出兵事项安排妥当,大半个月的忙碌告一段落,昭彤影扑到房间里抱着被子一口气睡了两天两夜,其间就被下人摇醒迷迷糊糊喝了点蜂蜜水。若非她的管家随从一脸看惯了的表情安抚大家说"不要紧不要紧,主子经常这样",鹤舞官署的人几乎要吵吵嚷嚷去把明州所有著名大夫都请来会诊。两天睡过,爬起来沐浴更衣,抱抱吃一顿,又是神清气爽美貌绝伦,精神爽朗的去见迦岚,开口便是:"清平关军务可否交给臣下。"
迦岚翻了个白眼,意思是你是人不是。后者笑吟吟补充一句:"臣下有私心。"
"哦--"
"清平关有臣下思之念之的美人儿啊。"
迦岚再度翻了个白眼,可见昭彤影面色沉静,一惊道:"你当真?"
"臣岂敢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
"那人......"迦岚想要说"那人是清扬的爱宠你难道不知道?"转念一想,此人平日言语间常说娶夫但要出类拔萃,贴心可人即可,出身家世一概不重要,又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但听昭彤影微微笑道:"那人是西珉纵横一时的南明城,彤影自觉,这样的人才已经配得起臣下。"
迦岚摇摇头,终于忍不住道:"这样的人你倒是偏要去招惹。如此说来,此次接收了清平关你便要助他在西珉重建功业?"
"心结不解,他便是嫁我为夫也难以开颜。"
这段对话后第三天,昭彤影整理行装率先前往清平关办理移交,大军随后而行,领队的是鹤舞一员久经沙场的将领,时年四十六岁,沉稳干练,忠诚可靠。
迦岚以奉旨平叛的名义出兵,明霜虽然知道这清平关借出去就休想收回来,还是只能苦笑着双手奉上。关中百姓与守军哪里会想那么多,迦岚将鹤舞治理的风生水起,清平关百姓自然有所耳闻。此地是要冲,鹤舞永州往来官商皆要经过,谈起鹤舞平地几州的繁华富庶或是永州的法律严明,个个赞不绝口。听得清平关百姓羡慕不已,如今听说"迦岚殿下要来治清平关"只怕都有人想要放鞭炮。
昭彤影接手清平关事务,一上来办了四件事。第一,将军需物资选出一部分送往历州,转文昭道经白鹤关转运扶风。这条路虽然距离远,道路艰险,但沿途都在鹤舞境内,可保物资平安输送,对于扶风则是雪中送炭。她还沉下脸将明霜等人骂了一顿,意思就是扶风物资缺乏,前方将士冲锋冒雪、忍饥挨饿,清平关内却积压了如此多的东西不加以转运,国家养了你们都做什么用的。明霜知道她是做样子,自然不在意,其他的却被骂得一肚子委屈,心说这转运的公文送出去几次,连路线都排了上中下三条,郡守不批示,夏官无回复,谁敢做啊。
第二,待到后续军队三万人一到清平关,昭彤影令清平关原本的守军就地休整,家在附近的给假回家探亲,全军上下一律发双饷。而清平关的军防各处要塞也就在当地兵士们欢天喜地拿钱回家中转移到了鹤舞军手中。
第三,她具表朝廷,请求嘉奖参与守关的清平关上下官员、将领和普通兵士。
第四,以苏台迦岚的名义给天官发了一道文书,说丹霞司制兼司库明霜才华卓越,胆略出色,平叛大业正当用人之际,请求调其至鹤舞正亲王麾下出任军司马,位在三阶下。
10月末,明霜离开清平关前往鹤舞上任。离任的这一天清平关主要官员和将领都来送行,一直送到城门口,这才饮过三杯送行酒,各自东西。明霜在苏台没有家,他也不是喜好排场的人,故而几年来虽然官位不算低,却只买了一个书童兼贴身侍从,其他均为任地雇用,或官家分配。他待下平和,故而纵然是雇佣的人也往往对其感情深厚,愿跟随身侧,此次出发除了贴身侍从,另有三个下人,都在身边三年以上,忠诚可靠。他轻车简从,携带的物品装不满一车,临行时便有人感慨这位丹霞四位官的行囊简单得一如进京赶考的学生。
送行时候人声鼎沸倒也罢了,分别之后几个人几匹马走在管道上便显得寥落,那贴身侍从四下看看都是高山峻岭,前后看不到人影更看不到村庄,忍不住嘀咕起来。明霜听到了笑着问嘀咕什么,那少年仗着主子好说话,仰着头道:"各位大人都说派军士护送,大人您做什么不同意呢?如今天下那么乱,盗匪又多......"明霜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就是这样我才不叫人护送。丹霞盗匪的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能抢夺清平关,襄南杀官夺州,围困潮阳。这样的人真要和我们过不去,护送的几十个兵士有什么用?人多了反而还显眼。"
少年半懂不懂,心里依旧是嘀咕的,却不敢再说,低着头赶路。一行人走出十多里进入山路险峻处,官道从两山相夹处过,山高陵峻,树木茂密,正是周边盗匪出没频繁之地。明霜手下这些人都害怕,催促他快行,正说着但听身后马蹄声急,鸾铃阵阵。少年本来害怕,听到马蹄声更是慌,颤抖着声音道:"主子,是不是盗匪来了?"
"胡说八道,盗匪要来也是从正面过来,难道还从城关过来?"
说话间来人转过一个弯出现在众人视线内,少年眼尖,一看之下欣喜道:"主子,是鹤舞司马大人!"
昭彤影穿的还是送行时候的衣衫,二阶下的常服,红艳的色彩华丽的花纹,穿在她身上华美也只是点缀,点缀着她的光彩照人,倾国倾城。纵然见了她许多次,明霜每一次看到这个女子总还是有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也难怪当年她少年登阶后树敌无数,这样一个人物几乎是占尽了天地灵气世间幸运,容貌才学兼备,加上富可敌国。明霜早就听说昭彤影家里有钱,她家数代经商且都精于此道,到了她母亲这一代登峰造极。她母亲这一代姊妹三人,个个都是天生的商人,可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冲,三姊妹都是壮年夭亡,而且只留下她一个继承人。这家几代前但有闲钱就置办田产,且都买在鸣凤富庶地方,不惜千金。她母亲病重的时候知道女儿年少、夫婿端淑,都掌握不了商行,于是将绝大多数商号卖出,余下都买了田产,昭彤影坐拥大量田产,靠着收租便过的比一阶大员、世袭公卿人家还要舒服。而这位年轻的官员惟恐别人还不够嫉妒似得,吃穿用度都要第一等,别的不说,便是府中伺候的侍从婢女比宫里用的还出色。
昭彤影催马来到他面前,滚鞍下马,赶上两步笑道:"走得真快,让我好一阵赶。"
他一挑眉:"你怎么来了。"后者顿时嘴角微微下弯,露出委屈样子,旋即又笑了:"来,见一个人。"一边拉住他的手走了两步,拉过一个年轻女子,笑道:"我就是来给你送这个人的。"明霜见此人二十出头,身材修长容貌端正,看体态应该是练武之人,皱眉道:"送来贵府的护院么?"
"你此去道路遥远,西珉又当多事之时,我这个护院武艺超群,忠诚不二,而且......"她上前一步,低声道:"她祖籍西珉,且是西珉官宦人家的女儿,叛王作乱之时为避祸流落苏台,你带着她诸多方便。"
明霜听她这番说话,显然是将他返回西珉乃至后续一干事务都已安排妥当,心中感激,顺着笑道:"道路艰辛,前途叵测,只要一人护卫便成么?"
"双拳难敌四手,当然不能一个人。努--后面那几个都让你带去。"
她手一挥,身后七八个人一起行礼,口称"大人!"
"啊呀,那么多人,明霜只怕养不起。"此话一出,觉得自己说的轻薄,微微低头,就怕她出言笑话。可那人不但不笑,又一挥手,从人端上一个盘子上面端端正正六个大元宝。
"仓促之间无以为赠,便为卿添些盘缠吧。"
明霜原本尴尬,可听她语气里不带半点取笑,更是感激,抬眼道:"大人如此帮助,叫明霜如何报答。"
"以身相许如何?"
"大人!"
昭彤影又拉住他的手带着他走开几步到得山边,柔声道:"你谋划多年,此去西珉必能建功立业,这点我绝不担心。我这些年来对西珉事务一向上心,借主上鹤舞之人查了不少消息。你到明州,司马府自有属官安排你阅读,那人你也该见过的,曾在丹霞任过知县,名叫秋之。"
明霜抿唇一笑:"知道的,白皖大人的前妻。"
昭彤影也笑,又道:"迦岚殿下只有一个请求。"
"明霜蒙正亲王殿下深恩,自当肝脑涂地......"
"言重了。殿下请你莫要太快平定西珉,最好拖个两三年。西珉可以渐安,但叛军不能立刻消失。殿下也知道对卿而言,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不过依卿之才当可把握分寸。何况这位叛军首领我也见过,并非残暴无能之辈,不会虐待治下百姓。
"此外,前些日子我请到一个人,若是需要,卿可告诉这位叛军首领,便说......"她压低声音:"便说她的千金在我府中,有保姆侍奉、先生教导,一切安好。"
"你......你的了 家的小姐?"
"是啊,她的女儿在我这里养大,总比在乌方被人毒死好吧?"
明霜深深吸了一口气,暗道:"鹤舞暗探居然埋藏到了乌方皇宫中么?难道四年之前鹤舞众人便以算到会有今日?"
下篇 第三十五章 拂云堆上望明妃 下
(更新时间:2006-12-31 21:48:00 本章字数:6298)
三阶官员要撂挑子,这是大事,天官做不了主,偌娜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也是喜怒无常,官员们看到她怕,等闲不敢拿事情去麻烦她,其实是怕一个不小心变成替罪羊出气筒。不能找皇帝,正亲王当然有事服其劳,少司寇低着个头蹭过来说白皖要辞官去伺候妻子,殿下您看要不要批准。
花子夜再老实也不会答应,只要稍微动一动脑子就知道这位伺候妻子天知道有几分真,想要跑倒是不会错的。可如今迦岚是奉旨平叛,你还不能直说"白皖,你就是想要跑!"老实说,别说他暗地里跑,就是明着请求调动,他去帮助平叛到军前出力还不行么?很快,水影知道了这件事,笑道:"殿下不用急,明天您请白皖过来亲自劝他莫要请辞。我自有办法让他从此赶都赶不走。"
花子夜第二天派王府书记去请白皖,白皖当然知道原委,穿着一身便服来见花子夜,一脸"我就是不干了的表情。"花子夜对他态度极其好,和颜悦色,先请喝茶后命赐膳,转弯抹角的劝说。从朝廷正当用人之时,到"白皖卿登科为官也是十年寒窗殊为不易,本王也知道你当年遭遇不白之冤也与这登科为官有关。如今你便舍得轻易放弃么?"白皖面对这样和颜悦色的花子夜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问什么答什么,顺着他耐着性子说话。听了这句,笑道:"若说舍不得,自然是十分舍不得的。可男子即嫁,以妻为重,侍奉妻子照顾家庭才是正道。"
花子夜若无其事的说了句:"可当年卿与卿昔日的夫人争吵之时却没有如今态度。"
白皖脸上一红,低头道:"秋之但有我家夫人对我一半好,我早就辞了官,专心侍奉她。大人也知道,我是下堂夫,身佩绿萝带多年,我家夫人则年轻多金前途无量,能蒙不弃共结秦晋,乃是白皖三生之幸。白皖自然要尽心尽力的伺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事比我家夫人更重。"
他这段话要是让玉藻前听到了大概都要一身冷汗发发抖,然后看看白皖甚至眯起眼睛说一句"皖,你今晚没吃了什么奇怪东西吧?"可花子夜却听得深受感动,连连点头道:"卿所言甚是,男子原当以妻为天,更何况卿确实嫁了个好人家。"
白皖听了这句话心中一跳,暗道早听说这位正亲王与王妃感情淡漠,京城里都笑话王妃无用,白白便宜了正亲王依红偎绿。如今听来,这位正亲王难道恰恰是不满于王妃的懦弱无能,他心中或许想要得正是一个能够让他依靠,为他打点一切,周旋于王公贵族之间,甚至掌握朝政,让他安心的琴棋书画、相妻教女的妻子。正想到这一点,下人来报说"少王傅到"。白皖听到这个官衔忍不住看了花子夜一眼,这位正亲王和他目光一接立刻望向远方,脸上平静依然,可能看到脸颊微微染了一层粉色。白皖心里好笑,暗道这位正亲王殿下实在是老实人,堂堂一个亲王一点风流韵事那么多年了被人看一眼都羞愧。花子夜轻咳一声,又望向白皖:"本王说不动你,有说得动你的人来了。"
此时已经斜阳向晚,水影大约是从太学院东阁直接过来,穿着四位官常服,面带笑容举止优雅。花子夜起身迎接,叫了一声"王傅",后者照着礼法推让一阵自在侧面坐下,望定白皖道:"殿上书记是来辞行么?"
白皖尚未开口,花子夜抢先道:"本王劝了他大半天了,王傅也来帮忙劝劝,朝廷正当用人之时啊。"
水影嫣然一笑:"殿下这就不对了。男子即嫁从妻,原本就只有妻才是他的天,朝廷什么自然是居于其后的,殿上书记要去侍奉司刑,乃是天经地义。便是少宰大人非要从中阻挡,这才逼得殿上书记辞官,是不是?"
白皖苦笑着点点头。
"殿下乃是通情达理之人,明白你的苦心。殿下自然会做主,允你的假,如此一来,大人还非要辞官么?"
这个问题花子夜也问过,当时他叹息说臣这些日子来一直在想,臣一日为官吃朝廷的俸禄就该受朝廷调遣,这样夫妻难免聚少离多,即便都在一处,公务繁忙也难以侍奉周全。如今我的女儿已三岁,夫人又有身孕,我也该好好照顾家务才对,所以请殿下成全。可如今同样一句话从水影口中说出,他觉得要是再用同样的话拒绝,难免又要费好半天口舌,且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正亲王好意,真的惹恼了花子夜,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于是低下头道:"蒙殿下垂青,待我家夫人临盆之后,皖自当飞马赶回,以效犬马。"
她嫣然道:"这就是了。玉藻前怀有身孕又身体不适这是大事,我知道殿上书记心急如焚,殿下就不要再拖延他的时间了。书记快快回家整理行装,明日就启程吧。"
白皖大喜过望,旋即告退。花子夜看着白皖退开,愕然道:"就,就这么让他走了?"
"殿下别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
水影留在正亲王府吃晚饭,破例的席间也有了正亲王妃的身影。琴林王妃自从的了女儿后心境更是平和,大概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因为女儿的缘故等闲不会受威胁,乐得其他事上大方。京城里的人说起这位王妃都是鄙视的口气,简而言之两个字"没用"。女子的职责,齐家治国平天下,堂堂琴林家的贵族女儿却连"齐家"这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叫人如何不鄙视。然而,水影在某一次某人居心叵测的在她面前说此事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道:"王妃只是用情过深。"又有一次,也就是几年前某日正亲王妃被家里人唆使了后来"捉奸",闹得花子夜不悦整整两个月没踏进她房门一步后,水影去见了她一次。水影与她长谈许久,王妃一肚子的委屈,不断的哭,她耐心的等她情绪略微稳定后才道:"水影所作所为,有许多不得已之处,确实也对不起王妃殿下。不过殿下放心,影绝不会争夺殿下的地位。殿下对亲王情深如海,亲王定有明白的那一日,也定有回报的那一日。"
王妃依然是哭泣不已,喃喃说她什么都不求,只要花子夜真心喜欢她,便是只有一天也是好的等等。水影叹息着摇头道:"殿下此言差了,流云错再好也不过是臣,只有燕城才是沐皇帝生同衾死同穴之人。"话说到这个地步,正亲王妃也不笨,便是水影所说,她不过是用情至深患得患失,加上生性柔弱,才让花子夜事事占先。水影不但保证不会抢走她的花子夜,言语之间隐隐还有保护她的意思,又以流云错自比,王妃擦干眼泪垂下眼帘幽幽道:"但愿王傅莫忘今日所言。"
这番话后,不管别人再怎么在她面前撺掇,正亲王妃都当耳旁风,有时候还脸色一沉:"那是王傅和亲王,你们也敢胡言乱语!"骂得对方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话。此时花子夜的长子崇凌已经六岁,聪明可爱,按照皇家规矩已经开始启蒙,在后宫由文书女官教导,每天上半天课,两天歇一天。水影到王府也常常逗这小王子玩,教他一些诗歌,这小王子聪明伶俐,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懂,水影也喜欢,时常夸奖,到因此和正亲王妃处的融洽起来。这日正亲王府的一对夫妻加上水影三人在桌上吃饭,说说笑笑,下人看了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待到用过饭开始喝茶,外面来报说白皖求见。水影嫣然一笑:"来了!"
这一天第二次见到白皖,这位殿上书记显得有些神色紧张,走上前来向正亲王夫妇见过礼,随即看着水影道:"少王傅大人,敢问我家衣罗可是在您府上打扰?"
原来白皖回到家里高高兴兴继续安排离京事务,到了吃饭时候不见衣罗,问下人小姐到哪里去了。问了几个人都摇头,白皖脸一沉命把管家叫来,一问之下管家一脸奇怪,看着他道:"不是让少王傅大人带出去玩了么?大人说过会儿带到正亲王府去见您,姑爷没见到?"
白皖当即变了脸色,跳起来就往外面跑,先赶到水影买下的那个私宅。日照不在,水影住在王府,偌大的宅子冷清清的,管家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认得出衣服知道来人位阶比自家主子高,恭恭敬敬地对待。白皖哪里有心情喝茶,急着问你家主人有没有带一个小女孩儿过来?管家也不计较他这种说法好像水影拐带儿童,摇摇头说我家主子一旬没回来了。他又跳起来赶往晋王府,职司的女官来见他,问明来意笑着说:"司刑大人的千金确实在我们这里,不过我们司殿说要留小姐多玩几天,大人若是要接回去,直接去找司殿大人说吧。"倘若那是私宅,白皖狠了心冲进去抢女儿都做得出来,反正那货真价实是他的女儿,告到皇帝面前都说得上道理。可这里是晋王府,别说抢人,说话声音响一点都能被抓起来。
此时白皖已经知道这件事不能善了,可也只能硬着头皮来正亲王府找水影。他一开始说要在晋王府等水影回来,可接待他的女官笑笑说:"这可难等,司殿最近事务繁忙,一般到了晚饭还不回来,不定就不回来了。要不我命人给您安排一间客房?"
水影听白皖一问,笑道:"玉藻前在鹤舞待产却接连身体不适,你要去伺候,这是大事也是急事,半点耽误不得。衣罗年级幼小,大人总不能带着她千山万水。所以,我擅自作主,将她接到晋王府,有我照管,大人也可以放心去明州了。"
此话一出,花子夜立刻跟着道:"不错,王傅考虑周全。不过,与其留在晋王府,不如送到本王这里来,我那崇凌孩儿也多一个玩伴。"
白皖知道这句话一出,衣罗是要不回去了,只能道谢之后起身告辞。水影看着他的背影笑道:"殿下,你看他还走不走。别说他不走,我看玉藻前的病也很快就能好了。"
果然,过了两天白皖上书天官,不再请求假期。他放弃"休假",自然也就从晋王府领回了衣罗,水影笑吟吟的说若是过两天殿上书记又改变了主意,或者司刑临盆后您急着去看孩子,都把衣罗送到我这里来吧。白皖心中苦涩,面上还只能微笑着道谢,知道这几个人已经盯死了他,想要走,没问题,女儿留下当人质。而衣罗幼小,送不能送,留不能留,彻彻底底拖死了他。莫要说他,就是玉藻前,虽然身在明州,却也等于被拴在京城,白皖还怕惊了她动了胎气,至今不敢将实情告知,只说事务繁忙无法脱身,请永亲王和王妃多加照顾等等。
这封家书由玉藻前的家人亲自送,经过清平关的时候向昭彤影说明经过原委,昭彤影苦笑着对亲信说:"影这是在报复。"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在明州苏台晋与南平长川公主宛明川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迦岚、蕴初以及南平日轮亲王、辽族新任族长辽思鸿均参加了婚礼。作为庆祝,也作为两国友好的表示,婚礼的第二天,苏台迦岚开放了与南平之间中断二十多年的边市,允许两国百姓互通有无,且第一次表示愿意接纳资质出色的南平少年前来明州官学就读。
而在清平关,昭彤影开始了平叛第一战,而更遥远的地方,桐城明霜数年之后重归故国。
苏台历两百三十年即将结束,此时苏台各地依然是群雄逐鹿的混沌景象。
十二月中旬,昭彤影在平叛战斗中已经三战三捷,收复联阳,宜安,孟关三县。永晋郡的恒楚芝连战连败,主动放弃孟关以西的大片土地,退保郡治少康。恒楚芝如临大敌调兵遣将的时候,昭彤影的攻势却停了下来,她集结一万多军队于孟关县休整,一面出榜安民,整饬刚刚收复的三地治安,另一方面发公文让清平关转运粮草军需。
苏台历两百三十年即将走向终结的时候,各地的叛乱虽然还在进一步扩大,不过也传来一些好消息。鸣凤安平王玉梦虽然拒绝再让女儿前来京城,可也没有公开举起叛旗,相反,在茨兰进犯鸣凤内地的时候,秋郡王秋嗣还亲自带兵与之打了几仗,让茨兰不能前进一步。而丹夕然在另一面则牢牢控制了茨兰向中原进军的道路,更让苏郡等地的叛军与东面不能相连。
宋茨兰治军严谨,政治清明,很得当地百姓的拥护,官军与其数次战斗都没有大的胜利,故而丹夕然听取父亲的建议,采取守势。她一守就是大半年,守的固若金汤,然而,这个时候朝廷中却对此产生了不少反对意见。朝中有人对皇帝说"丹夕然拥兵不动,乃是保全实力拥以待时,别有居心",又有弹劾说"如今丹舒遥任命为扶风都督,丹夕然拥兵于沈留,东西呼应,一旦有变,朝廷不保。丹夕然身受皇恩,领军数万,理当立刻强敌,凯旋归朝。如今连战取胜却半年不动,徒然消耗大量军资,岂不是有意消耗朝廷力量么?只恐她是有意懈怠,别有用心。"
对于朝廷来说,最让他们高兴的应该是十二月初两支叛军之间发生了大规模战争。战斗发生在茨兰与同样在东面坐大的一支叛军力量之间。双方因为领地问题而展开激战,这也是这一次天下动荡的过程的第三幕,各地叛军从"官逼民反,揭竿而起",开始逐鹿天下,问鼎中原。在皇帝而言,这场战斗是狗咬狗,让她烦恼之中一笑,甚至说一句"叛贼就是叛贼!"可水影、拂霄等人更是愁眉不展,花子夜半懂不懂,水影解释说:"此次那两支叛军的交战并非日常摩擦或者分赃不匀,而是彼此力量都涨大到了现有之地不能容身的地步。此战之后只怕不是两败俱伤,而是此消彼涨,得胜方更具实力。再往后便是数雄并列,群寇依附,直到二三人争夺天下。殿下想想,要是茨兰吞并了建平军,又打通中原之路,得了苏郡、沈留,其实力难道还是官军能够比拟的么?"
花子夜想想这种光景就一阵冷汗,喃喃道:"幸而丹夕然将门虎女,继承了老将军的才华,茨兰已经半年多不能西进一步。而苏郡、沈留叛军也屡屡被丹夕然打散。"水影笑道:"丹将军确实是当世俊才,我听说她身怀六甲之时尚且上阵杀敌。将来定能如丹老将军一半,成为我苏台中流砥柱。"
丹夕然比水影长一岁,已然成亲两年多。她对洛西城是很有些动心的,她在边关长大,所见多是军中男儿。当年洛西城接受邯郸蓼聘请,远行扶风,这个京师第一美少年震惊了整个扶风城。对他有意的女子数不胜数,明里暗里挑逗,一开始弄得这个京城贵族少年手足无措,好几次被欺负到当场大哭。丹夕然自然也迷上了俊美出色的洛西城,她原本近水楼台又是名将之后,好几回看她们欺负这少年太过分,救了几次美。洛西城对她自然亲近起来,他的弓马还是夕然手把手教会的,两人都正当年少,耳鬓厮磨渐渐有了情愫。一次生死大战之后终于等来援军,反败为胜,庆功之夜两人欣喜若狂的抱在一起,于是一夜柔情。
之后丹夕然是想要娶洛西城的,也旁敲侧击了好几次,可那美少年次次拿话带开,再往后便知道他真正心之所衷。夕然是将军性情,拿得起放得下,待洛西城定亲,她准备了一份厚礼,真心诚意去祝贺。又过了半年,洛西城还在郴州没出嫁,她已经听从父亲的安排迎娶门当户对人家的青年。那青年也在军旅中,已经累功到六阶,嫁了她后辞去官职洗手作哽汤,跟随她东征西讨出谋划策,夫妻感情十分融洽,前一年生了一个男孩。丹夕然精通兵法又爱兵如子,军中将士皆愿为其效死。在用兵上,这是好事,可也因此使朝廷对其不能放心。夕然性情直爽,不擅长也不屑于溜须拍马官场奉迎这一套,自然也得罪了不少人。例如过去夏官中有官员到她驻地巡视,她不管对方官职高低,身份贵贱,一概按照规定接待,什么山珍海味一概没有。如果遇到她在前线的时候去劳军,那么对不起,任你一阶高官也跟着士兵们吃一样的伙食。至于送礼,想都不用想,还有不识相开口要的,这位将门虎女眼睛一瞪"什么?"吓得人不敢说话。
她与驻地的文官之间也有不少矛盾,说来也荒唐,一般来说大军驻地,总是军队扰民多。偏偏当地文官昏庸无能还异常贪钱,某一日一位老农步履蹒跚来不及躲闪冲撞了她的官轿,被她命衙役当街痛打,几乎要了那老农的命,正好被丹夕然看到打抱不平,还动手打了那官员一拳。当时丹夕然穿的是便装,那官员一时没认出来,后来认出来了官位比人家低一大截,自然只有吃哑巴亏。
这位官员本身没有什么,可她在京城有一个后台,多年来她一直给此人送金银珠宝、古玩珍奇,此人便是少司马芦长泰。
苏台历两百三十年十二月下旬,距离新年只有最后十天。东面,宋茨兰打败敌手,获得两个州和三万精兵,实力又扩大不少。此时,离开这一场动乱进入第四个阶段只有短短一个半月。
但在新的变故开始前,苏台历两百三十一的新年庆典到来了,全国各地仿佛都因此迎来了短暂的平和。
下篇 第三十六章 崩云 上
(更新时间:2007-1-6 19:55:00 本章字数:11128)
偌娜在十二月下旬,就是朝廷开始忙着各种各样祭奠大典的时候偏偏又病倒了。她原本身体强健,从小到大风寒都难得染一回,最近反而变得病恹恹的,三天两头要让太医受一阵惊吓。这一年病的特别不是个时候,偏偏在每年最重要的祭祖大典开始前病倒了,而且又是有气无力脸色苍白。偌娜还想要硬撑着主持祭祖大典,皇太后立刻变了脸色,死活不肯,要她好好休养,至于祭奠的事让花子夜代替即可。
于是,这一年由正亲王苏台花子夜代替皇帝主持了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以及后续各项新年前的祭奠仪式。京城百姓本来习惯了每年年末上街看皇帝,那些天祭奠频繁,凰驾屡屡出现。而苏台的风俗,但有重大祭典,凰驾过京城的时候用六驾马车,不拉帘子,皇帝端坐车中,两边百姓跪拜高呼万岁,一派万众仰视、国泰民安的气象。这个传统从清渺初年就开始了,清渺开国皇帝在清渺历十一年,也就是清渺王朝终于统一安靖全国,并展现出国泰民安迹象的那一年祭天大典上,清渺开国皇帝选择了骑马前往祭坛。当时满朝大臣当然都反对,从有辱国体一直到最实在的"不利于安全"。清渺这位开国皇帝哈哈一笑说:"朕爱民如子,众卿恪守本分,难道百姓还要杀朕不成?若是如此,那就是朕所作所为违逆天意,天意如此,朕不反抗。"于是,骑马出行,当天街道之上人流如潮,百姓对这位结束乱世让安靖重现太平的君王感恩戴德,高呼万岁之声直上云天。这是开国皇帝的勇气和自信,后代偏偏想要效仿,可又没有前朝君主的气魄,于是从骑马变成六乘之车,而为了保护皇帝安全,为了一次祭典,五城兵马司、御林军要提前一个月做准备。到了天子出行那一天,不但车边勇士环绕,沿途更是重兵把守,还有许多五城兵马司的人便装混到百姓之中,以防刺驾。车马所经过的道路,二层楼的房子窗子都要钉死,走廊上不能站人,更有御林军将士安排在沿途的房顶上观察,每一年都要抓一堆"意图不轨的",其实也就是多看了皇帝一眼,或者太激动了手举得高了些;又或者,外地来的不懂事,趴着窗户想要往外看等等。
不管怎么说,过年前还是"看皇上"的好日子。平头老百姓对于平日里深宫大院没机会看上一眼的皇帝多少有好奇心,每年这时候都是人山人海,尤其是年轻又没嫁人的男子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大约是希望被皇帝注意了带进宫从此荣华富贵。这样的神奇事件,过去还真发生过几次,平民少年从此飞上枝头,可之后的故事怎么样,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这一年百姓们在凰驾出行前兴高采烈来围观,结果出来的虽然是凰驾,不过只有四乘,乃是正亲王的规格,花子夜一身朝服代天子祭奠祖先。对京城百姓来说,见到皇帝的机会少,见到这位正亲王殿下的机会可不少。每天上朝退朝,赶上哪天正亲王殿下心情过好或者过差,骑着马满大街溜达,爱怎么看怎么看。故而兴致勃勃来看皇帝的都一阵失望,开始盼下一回,结果连着几个大典都是花子夜出面,顿时流言传遍了京城。
皇帝没有出席祭祖大典当然是身体原因,不过身体到底糟糕到了什么地步,普通百姓不会知道,就连一般的官员都不知道。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只有靠猜,以及街头巷尾听流言。此时皇帝亲自提拔并且赐家名"千"的内神官千漓已经以"天意主清扬,顺天应民"的名义投靠在苏台清扬手下,清扬大军所到之处都能看到这位昔日内神官的身影,她那酷似千月素的容貌出现在两军战场前,真能让对敌的官兵打一个寒颤。
对于安靖而言,尽管苏台王朝两百多年号称崇文重教,灭除巫蛊,实际上连皇家自己都将信将疑,信者为多,更不要说普通百姓。杰出的,而且获得朝廷认可,在拜神官大典上神奇般求雨成功解了京畿数月干旱的神官,所拥有的是比军队更神秘更强大的力量。千漓说她背叛皇帝,乃是因为天象显示和亲王才是天下共主,今上失道,天意已怒。如今一向健康又当年少的皇帝连连生病,病到参加大典都不行的地步,百姓们不由得说:"这是不是天意在惩罚皇帝。"当然有更为可怕的"这是不是千漓的诅咒?"
前一种说法传到皇宫里当然让皇太后震怒,后一种却引起了皇太后的注意,她本来就困惑于一直身体健康的女儿怎么会忽然多病起来,当下就宣召了大神官要她来给看看皇帝是不是中了邪。这一来后宫又是好一番动荡,弄得人人疑神疑鬼,妃宾们相互攻击,其中又酿成了不少惨剧,但在那样的更为动荡不安的大环境下,并没有被人们关注。
皇帝变得病恹恹的,另外一个本来每年冬天都要生场大病的反而格外精神,那就是水影。这一年她除了偶然打个喷嚏,稍微有点咳嗽之外什么毛病都没有,每天往返于太学院东阁和正亲王府,时常三更后才睡,就这样还神采奕奕。待到新年前各种繁复祭典结束,花子夜扑回王府去蒙头大睡,水影还有体力到西城家向洛远问安。洛远过去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害的自己侄子远走扶风的女子,可洛西城去世那么久她依然遵守诺言,真把他当家里长辈看待,隔三差五来请安问好,但凡有好东西总要送来一份。到如今洛远已将她当自己女儿般疼到了心里,将对西城的那份感情都转移到这个女子身上,事事为她着想,也把她当自家人一样委托一些事。这一日洛远忽然说三儿好些天没有回娘家了,不知道好不好,又说给他做了一件衣服等等,水影便自告奋勇去送,顺便问候一下卫简。
到了卫家,说姑爷在花园里,她也熟这一家人,自己一路找进去,兜了个大圈子不见人影,正要返出去却听隐约哭声。寻声而去见假山下一个不当眼的山洞内卫家大小姐的夫婿,未来的当家姑爷缩成一团在那里哭。忽然听到人声,那少年大吃一惊,看到是她顿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出来,眼泪还挂在脸颊上。
水影惊道:"这是怎么了?秋水清欺负你了么?"
西城家的这位三少爷原本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人,原本已经擦掉泪水努力恢复平静,听了这一句话也不知怎的眼泪一下子又下来了。水影劝了他几句,追问原委,那少年毕竟年纪还小,出嫁后卫简这个公公再怎么疼他到底是外家长辈,他也不敢象在家里那样撒娇。如今有人柔声劝慰,又算是半个自家人,当下抽泣着说:"夫人她......夫人她......"挣扎了几次都说不下去,水影叹了一口气:"秋水清对你不好么?"
少年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随即道:"可是,她对别的......别的少年人......说说笑笑得。对我,对我就是客客气气。"
"你在何处看到的?还是下人胡乱说话了?秋水清......"
"我亲眼看到的,那天在外头......那天我去上香,亲眼看到的。"
水影暗叫了句不好,心说"织萝与秋水清的事到底是让这孩子发现了。"
那日水影好生劝慰了秋水清的夫婿一番,她并不指责秋水清,也不说什么看错了等等没用的话。她安下心来告诉这少年说你和秋水清原本就是表姐弟,秋水清怎么可能不疼爱你。但又说你是卫家未来的当家夫婿,世袭侯爵的丈夫,朝廷诰命,凡事都要以端庄淑贤、心胸宽广为好。秋水清这样的身份,就是再怎样喜欢你,只怕将来也免不了侧侍如云,现在你不过看到她在外面和人说笑便忍受不了,将来家中日日相见,如何相处呢?
西城家这位三少爷虽然年少又是家中幼子饱受宠爱,免不了有点娇气,可到底是大家门第培养出来的,知道象他这样的大家男子第一要紧就是心胸宽广,也就是不妒。他躲起来哭不过是小孩子受了委屈无处述说,如今找到了述说的机会,水影刚柔并致的规劝一番,他也就擦干眼泪破涕为笑。水影送完东西回到洛远那里还要说三少爷一切安好,说起秋水清含羞带笑,让洛远不用担心。
发生这个小插曲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七,家家户户备年货,京城街头巷尾灯笼高挂,乱世之中,永宁城的新年依然要摆出天下升平的华丽气象。
离开西城侯府已然华灯初上,冬日天寒,不能泛舟湖上;新年将至,也少有寻花章台;大街上人流稀少,便有行走的也是步履匆匆。水影坐着便轿,不设依仗,几个随从跟着经过永宁城街巷回朱雀巷。行到一半忽听嘈杂人声,又有从人驱赶闲人清道的声音,微挑帘子问道旁何人,回话说是戏班子。她心念一动探身去看,却见道旁织萝站在师兄弟身边,笑吟吟看过来,和她目光一对笑容更灿,眉目传情。
水影顿时一阵头晕,心说这小祖宗偏爱惹麻烦,头上听说他和秋水清那点故事,还可怜这位卫家大小姐到底是大小姐,被这孩子玩弄于股掌。她情深如许,辗转难眠;织萝明摆着并未动情。如今却也不知怎的,显然是对秋水清动了真情,那时要他一起去鹤舞死活不肯;甚至如今要他离开长林班跟自己过日子,他还是找各种借口,而且时常与秋水清私会。某一次日照试探他,他仰着头半天喃喃道:"秋水清对我太好了,她那样的人,明明知道我不过是风尘中人尽可妻的一个,却对我一往情深。她还总说要迎娶我过门,要堂堂正正让我当卫家当家的侧室。我知道,她不是说着玩的,但有机会,她一定会做到。这样的人,我实在离不了。"
老实说,织萝要是和一个普通的官员纠葛,她也不放在心上,任他随心所欲。然而秋水清身份太高,又是被无数人盯着的,织萝与她纠缠一来容易惹祸上身;二来,水影对自己颇有信心,相信总有一天能飞黄腾达,织萝当然也能跟着富贵,到那时他以千月嫡系少爷的身份,难道还给秋水清当小妾?
每一想到这一点,她就忍不住摇头,可见到织萝下不了狠心让他与秋水清断绝,更有一个想法"织萝的身子每况愈下,或许根本等不到重冠家名的那一日......"
正想着,下人来问"大人,能走了么?"她这才发现刚才大概询问道边又掀帘子看,从人误以为停轿,如今已经在大街上停了好一会儿,连带着长林班众人也不能走,缩在道边一个个偷眼往这里瞧。她禁不住笑了下,吩咐起轿回府,外面一声"起轿"喊声未落,忽然听到一人叫"起火了"。重卷车帘,见到长林班一群都踮着脚往城东方向看,忙命落轿,下来一抬眼但见东面火光冲天,算算位置居然是宝林宫所在之处。
宝林宫又叫神司殿、水缨宫,乃是永宁神庙所在之地,也是整个苏台规格最高的一座神庙。苏台以水神和暗之神水缨女神为主神,宝林宫自然也供奉水缨神为主,这座神庙坐落于皇城之外,双龙峰半山轩朗之处,位于京城东面,国家大神官也就是春官下属的神司便居于宝林宫中。因为地势高,四周开阔,便于神官们夜观天象,从清渺建都永宁起,历法修订、天文记录都在这一座规模宏大的神庙中,由大大小小数百名神官完成。
水缨女神乃是水神,水能克火,所以历来神庙起火被认为是极其严重的不祥征兆,意味着女神抛弃了这座神庙所管辖地方的百姓,或者对神庙覆盖范围内的某件事或者某个人极端愤怒,故而要降下天谴。
当夜,水影赶到神庙但见神庙上上下下数百人已经乱成一团,传水、运沙、救火,呼喊声传出几里外,然而不管他们怎么奋力救火,即便后来加上来救火的御林军,宝林宫正殿还是化为废墟。由于火势过大,旁边东西配殿,厢房也焚毁不少,众人合力揭瓦总算弄出一个隔离带,没有让整个宝林宫毁于一旦。最后,大火冲天谁都进不了前,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一座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大殿变成黑炭。
神庙起火当然惊动了京城,尤其是春官,大司礼少司礼都从热被窝里跳起来,一路飞奔赶到双龙峰,最后当然也只能脸色苍白的看着大殿被烧毁。起火的时候,大神官正在宝林宫大殿内与几个神官讲道说法,事发仓促,事后都没有人说得清怎么会起火,反正大家注意到的时候大殿内悬挂的帷幕已经烧着然后迅速蔓延。大神官在弟子们保护下总算逃出,但当时在殿内的另外七名神官,四人葬身火海,侍应的仆从死伤无数,就连大神官自己也被火舌灼伤了侧脸。水影站在那里,看神官们团团转,年轻的神官大概只发愁自己睡觉的地方被烧了,被子和那点家什全没了,心痛好不容易攒下的钱或者东西。年纪大的神官知道厉害,搓着手连连打转,互相说"这该怎么办啊,朝廷会降下什么样的处罚啊!"等到少司礼过来,一群人哄上去七嘴八舌的解释,无非是告诉朝廷,这场火不关他们的事。
一直到天明,看着该上朝了,水影才离开现场,抄着手连连叹息,少司礼和她同行也是摇头晃脑愁上眉梢,哀声道:"圣上接连抱病,京城已经谣言四起,如今又烧了宝林宫。唉,堂堂朝廷大神官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保护京城,解读天下?"
"这就是纵火者希望看到的东西吧。"
由于她说的云淡风轻,少司礼一时没觉察出这句话的内容,过了好半天才忽然跳起来:"你说什么?纵火?"
"听神官们描述事发,火起的如此之快,以至于看到明火都来不及逃。大殿内悬挂的虽然多丝绸等容易着火的东西,不过为了防止着火,轻软的垂幔向来分割悬挂,当中间隔厚重土布织品,这些土布不容易着火,所以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出现火势快速蔓延。如今冬日,天干物燥,神官们都知道是容易着火的时候,大殿内的火烛都有罩子,且数量减少到最少。我问过在里面的人,当时大殿内只有神像前有火烛,大人也知道,宝林宫两次被火焚,这些年来十分谨慎,神像前并没有容易着火的东西。"
"那,即便是有人纵火,这火也不该烧的如此快啊--"
"神宫冬日为防火,正殿内定期会洒水,不但洒地面,也洒布幔......如果近日那一次洒的不是水,是油......"
少司礼打了个寒颤,两人互相看看,心里想的都是"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果然,神宫失火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京城。新年在即,神宫失火,神官重伤,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恶兆。老百姓想想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永宁城之外,不过几百里远的苏郡就有叛军势力大张,各地早已呈现分裂之势,一个个都想"今上果然是失道了,看啊,连神灵都发怒了,要惩罚她"。又有说:"看啊,一样朝廷册封的大神官,留在京城的那个都被火烧了,可是内神官却好好的。看来确实应该离开京城啊,内神官说她背叛皇帝乃是顺应天命,只怕说的是真话。"还有说"大伙儿看看,那个破破烂烂的永州郡,打从和亲王去了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听说永州的老百姓过得比我们永宁城还顺心。那才是天命所归,哪里是我们这里天灾人祸不断的呢?"
于是,这一场明显人为造成的火灾,在百姓的传言内变成了"天火烧神庙,天意弃偌娜。"
然后,苏台历两百三十年走到了最后一天。
新年庆典家家户户团圆,然而晋王府第二年迎来萧条之象,主人苏台晋远在明州,如今正当新婚燕尔,大概和王妃,那位南平长川公主甜甜蜜蜜的在一起,跟着迦岚一家吃团圆饭。主人不在一切从简,水影把家在京畿的女官全部放回家团圆,自己也把日照接来在一起吃团圆饭。虽然昔日的宫侍当了王傅夫,登堂入室与众位女官同席难免让人有些尴尬;不过水影有言在先,新年席上无尊卑,大家高高兴兴守岁迎新。
守岁无非是坐在一起说闲话做游戏,虽然好日子不想说丧气话,可也不知道哪个第一个熬不住,话题慢慢就带到神宫大火上。果然神宫走水,皇帝震怒,此时偌娜的病已经好了大半,每天由爱宠的妃子扶着到御花园看看风景。皇太后欣喜于宝贝女儿的康复,但对于女儿挑选心爱妃子的眼光咬牙切齿。这些天被点名陪伴皇帝身边的几乎只有两个人,惠妃姚锦和兰宾箫歌。姚锦也就算了,原本就是被皇帝很疼爱过一阵的,加上出身家世都算不错。蓉宾琴林,也就是太皇太后的宝贝侄子和女官合谋想要同时陷害姚锦和秋水清。哪里想到秋水清早有准备,拿晋王去做了挡箭牌。浩浩荡荡的让皇帝自己来捉奸,结果捉出自己的亲弟弟纯洁无辜的来看好友,喝了点东西后莫名其妙趴在床边上睡死过去。若是抓出来那个是秋水清,按照皇帝的性格必然不问青红皂白杀了再说;可抓出来是晋王,难道说他们通奸,怎么都说不过去啊。事情一旦变成了笑话,皇帝当然脑子就好用了,有皇太后在那里,不能拿蓉宾怎么办,于是爱怜的重新疼爱姚锦,皇后被赐死后姚锦被重新册封为惠妃。另外一个就比较奇怪了。萧歌本来已失爱宠很长时间,可这一年皇帝那一场差点送命的大病之后忽然重拾旧爱,时不时宣召一次,还有贴身宫女回报皇太后说某一夜皇帝对箫歌说"早晚朕再与你生一个孩子,然后册你为妃"。
大司礼亲自入宫汇报神宫走水的噩耗时陪伴在皇帝身边的便是箫歌,此时偌娜尚未痊愈,当然没有芙蓉帐暖的旖旎风情,而是这位兰宾衣不解带在凰塌边伺候了一晚上。偌娜醒过来看到美人儿尽心尽力伺候在旁以至于眼圈微黑脸色苍白,心中爱怜有加,心情也格外好,偏偏这个时候噩耗传来,顿时皇帝砸了宫女送上来的汤药。接下来就像神官们担心的那样,皇帝下旨将大神官扣押,当然是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到大神官和当天在殿内的众位神官身上。说大神官必然作了什么触怒上天的事,以至于女神发怒火烧神宫,故而将当天从大殿里逃出的所有人全部抓起来,责令春官严加审查。可怜那些神官们原本该当与世无争,如今一个个披枷带锁,寒冷天气被串成一长条哀哭着押入暗无天日的春官大牢,等待他们的当然是惨无人道的拷打折磨。
众人提起这件事长吁短叹,十之八九都说神官们可怜,过去也发生过这种"噩兆",拿来当替死鬼的神官杀的杀流的流,还有被没籍为官奴、官妓,一度清白高傲的人沦落成最低贱的。这一次出的事情在神宫而言是最大的劫难,可以想象后果将更为悲惨。别的不说,单看大神官重伤之下还被抬进大牢就可知道朝廷不会放过这一群可怜人。
晋王府九阶的司服官刚刚过服礼,是职司女官中年纪最小的,便是那姚锦的本家,原本在官府当书吏见习,姚锦得宠才想办法把她弄到京城到了晋王府当下位女官,夏天服礼后提升。这孩子质朴可爱,一团和气,女官们都喜欢她,小孩子也时不时撒娇一下。如今前辈们谈论半懂不懂,娇滴滴的插了一句:"可是,本朝的大神官没有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啊,能审出什么呢?"
一群人一起看着她,表情就是"真是个天真的傻孩子啊--"典瑞和她关系好,叹了口气道:"神官也是人,又不是水缨女神,只要是人刨根去查还有查不出来的?"
水影点点头,过了一会儿道:"本代神官是谨慎人,多年来并没有大错,她出生历代神官家庭,家族人丁稀薄,也没有亲戚狐假虎威。行事为人算不上尽善尽美,可要说天怒人怨到能把火烧神宫的罪责推到她身上,也是没有的。春官真的要找理由,恐怕......"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微微露出不忍神情沉声道:"曾有传言,大神官与神宫中的神方有染,要找火烧神宫的理由,也就是这个了。"
众人听了都"啊"一声,一个个皱眉挤眼,一脸的不舒服。所谓神方乃是神宫中祝祷的神官,当代神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生得眉清目秀容貌出众。真要说容貌,此人比当初的京师第一美少年洛西城还要出色几分,只不过他是神士,没人敢公开评头论足。
安靖神宫中的神官男女都可担任,女子就是神女、神娘,男子叫做神士。神女可以生儿育女也可以成亲但是不能纳侧,但是神司,也就是那些规模宏大的著名神宫的主持要举行终身敬神的仪式,同样可以生儿育女但是不能成婚。有些神司的情人跟随她们一辈子,生儿育女,但直到死都只是侍从身份,死后也不能同葬。实际上算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变通方法,反正从有记录起就是这个样子,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然而,神士是必须终身守贞的。神庙中的男子当然并不是每一个都必须守贞,庙侍、随员这些都可以嫁人,可一旦接受敬神仪式,成为神士从此就只能侍奉神灵,再也不能与俗世中的女子相恋。
正因为有这样的守贞传统,故而神司乃至于普通的神女若是与神士有染,则被看作与祭坛杀人、损毁神像同等的,最为大不敬的行为。宝林宫神方因为容貌生得太好,职司也是神司中罕见的高位,故而遭人嫉妒也多,最常用的当然是攻击他违背戒律,靠颜色上升。
司服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弄得席上气氛压抑,十分后悔,又不知怎么打破,缩在典瑞旁边垂着头,却听一人道:"夫人真是的,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天已经黑透了,吩咐放烟花爆竹热闹一下不好么?"声音平和好听,正是日照。一句话出口,气氛顿时恢复,水影嫣然道:"说的是!"随即吩咐放烟花爆竹,一群人移到轩朗处看火树银花不夜天。司服原本最喜欢这种事,可今天刚刚闯了点小祸,有些害羞,时不时偷看水影,怕这个司殿对自己不满。于是就看到烟花正盛的时候一人穿过众人来到水影面前,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但看水影身子一震然后要了摇头,烟花火光闪烁间能看到那人神情哀伤。
那一刻来报事的是正亲王府的女官,告诉她大神官已经认罪--与神方有染。
这一天晚上,水影对日照说:"火烧神宫明明是人为,可朝廷不去找出凶手严加审讯,告诉天下一个清楚明白。却附庸鬼神之说,强逼神官认罪,这番掩耳盗铃的举动除了自己还能骗谁呢?难道京城百姓听了这个么解释就会满意了?真是反过来自己替叛贼做足了证据,拂霄没有说错,朝廷上真是一群混账蠢货。"
事实也正是如此。京城百姓完全不满足于朝廷给出的"私通神士,天降惩罚"的说法。他们说"真要是这样,一个雷劈了大神官不就成了,水缨女神做什么要烧宝林宫?那就是一个替罪羊!"
替罪羊,替谁的罪,百姓不敢说出口,互相看看摇摇头,嘀咕一声"天命啊,天命--"
对大神官的处罚在新年第一天就下达了,和大家猜想的一样,非常残酷的处罚。也幸好有规定处死神官不能见血,才避免了受到诸如车裂、凌迟这样的酷刑。大神官被赐毒酒,神方则按照神宫的规定,神前沉塘。总算皇帝还记得新年内不可见血光的规矩,忍了忍火气吩咐过了上元再处刑。
新年正日,苏台迦岚的特使来到京城向皇帝献上迦岚亲王的礼物以及昭彤影连番取胜抓获的匪首们。这位特使是永亲王身边的高级女官,报出的家名人人陌生,对方也是好脾气,笑吟吟补充说"我们是新立的家系,只有五六年,而且是在鹤舞立系,大家一定没听说过。"此人完成公务后在第四天到了晋王府见水影,说迦岚殿下有一句话要带给王傅。水影端着茶神色淡然看她,后者一样一团和气,笑嘻嘻说:"殿下说王傅将晋王殿下教养的极好,殿下这个做姐姐的要感谢王傅为苏台皇家尽心竭力。"
水影微微一抬眼:"职责所在,理所应当,迦岚殿下过奖了。"
女官笑笑说我来就是转达这样一句话,不打扰王傅过年,告辞了。人刚一站起来,就听水影一声:"慢着!"
那人一愣停住脚步看她,水影将茶杯一放,抬起头道:"女官今年芳龄?"
"虚度二十春秋。"
"你的家名'红染'得来有几年了?"
"今年已经第六年。"
她嫣然一笑,指指旁边的位子:"请坐,大过年的,总不见的八百里加急要赶回明州吧。"
那家名红染的女官讪讪一笑,依言坐下。但听水影又道:"天下所有家系都要在春官立档,前两年我为了一件事曾经查过全国家系的档案,并不记得鹤舞有新出的家系叫做红染。"
青年女子笑道:"小家小户,不引人注意。"
水影微微一笑:"朝廷内说水影什么的都有,不过水影的记性从没被人质疑过。"说着看看那青年,又道:"既然不是正式的家名,却又登陆在鹤舞颁发的官凭路引和你所携带的名帖文书上。我看过,并非伪造,可见你确实是迦岚殿下所派,就连这个伪造的家名也是获得迦岚殿下默许的。是不是?"
那女子强笑道:"大人真喜欢说笑。"
"是不是说笑,你自己明白。既然鹤舞没有红染这个家名,那么你又是什么人呢?伪造家名可大可小,你拿的文书有璇璐印章,这个伪造的游戏倒是鹤舞正亲王府司殿和你一起做的。璇璐的为人向来谨慎端方,若是彤影的印信,你到可能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王府属官。可璇璐若非对你或者你本来属的家系十分信任,不会做这样的事。
"想到这一点,知道你是什么人也就不难了。鹤舞家系本来就不多,与正亲王府关系如此密切,还有年轻女孩儿在正亲王府见习进阶的更是好数。红染--秋色山林,金耀红染--你是秋林叶声的女儿吧?红染这两个字恐怕是你的本名,秋林红染,鹤舞宰辅给女儿取了一个好名字!"
来人愣了一下,旋即起身一躬到地:"王傅敏锐过人,秋林衷心佩服。"
水影冷笑一声脸色一沉道:"你虚构家名来面君,此乃欺君之罪;隐瞒身份进入京城,包藏奸细之心--来人!"
一声喝令,屋外侍卫宫人立时闯进来,水影一指秋林红染:"此人对本职无理,将她拿下!"
此言一出,红染变了脸色,知道若是真被抓住送交朝廷,打她个欺君之罪简直天经地义,她只怕再也没有性命返回明州。略一愣,想到刚刚水影说的是"此人对本职无理",而不是当场大喝一声"此人虚构身份包藏祸心"。心中略一转念,立刻扑倒在地连连叩头道:"下官失言,请王傅恕罪!"
跟着侍卫进来的还有王府的属官,见此情景真以为这位鹤舞来的特使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自家这位性情冷漠但说翻脸就翻脸的主子,忙进来打圆场,说了一堆好话。红染也配合,连连磕头请罪,过了一会儿,水影一挥袖子命众人退下,下人进来重新换过茶,再度退下,于是房中气息略微婉转。
红染爬起来整理衣服,却不敢再坐,站在一边道:"红染多年未回京城,故而回来看看,家母觉得如今多事之时秋林家名若是让叛军知道了或许有麻烦,所以......"
话没说完,水影一声冷笑:"巧舌如簧,到得如今还敢在我面前胡言乱语。秋林叶声乃是老实人,到生了你这么个刁滑的女儿!"说到这里略微一顿,那一瞬间红染呼吸都凝住了,就怕她又来一句"来人,拿下",那可就难以善罢甘休了。水影停顿了一会儿,还喝了口水,沉着脸又道:"玉藻前担心夫婿,正亲王担心旧部,派你这个得力的人来打探消息,又怕'秋林'二字一显,反而被扣留在京城,才玩这种花样,你们欺春官无人么?"
红染微微一笑,表情显然是说"春官确实无能"。
"你新年之前入永宁城,名帖一送上,后宫司宾官就已经开始查验身份,春官司籍一大早就找到少司礼告诉她鹤舞上报的家系并无'红染'。璇璐这个人,白白在后宫那么多年,居然连后宫司宾的规矩都忘干净了。放任你用粗劣的花样来永宁城面君,真正是把你往火坑你推!"
红染一抬头见她神色泰然,目光中略带嘲讽,知道她所说的话不是玩笑,顿时一阵害怕又跪倒在地道:"白叔叔对红染从来照顾有加,红染又曾蒙白叔叔教导,故而化名上京。"
"好,这话稍微有几分真的了。或许你所来的本意便是如此,不过你这四天来所作的,可不光是看望白皖。你手下那些人散布谣言的本事可不错啊?"
"王傅--"
"大神官认罪不过一两天,京城街头巷尾就都知道了原委,连圣上判的罪都知道了,没有人从中作祟么?告诉你吧,前两日少司礼报告正亲王殿下说鹤舞特使用虚假家名,恐怕包藏祸心意图刺王杀驾。花子夜殿下思索再三,几次验证你的文书都是鹤舞所来,问你鹤舞诸般事项对答如流,并非有人杀特使假冒进京。殿下觉得迦岚殿下绝对不会做出如此明显的大逆之举,故而让你见了圣上,却将此事告知与我。当时我还没有猜出你是秋林叶声的女儿,于是让花子夜殿下派正亲王府侍卫跟踪,结果......"她冷笑两声:"你的反应确实是快。以进京城听到神宫失火,就知道其中有可用之处。不过......你还是太心急了,你若不是如此贪心,或许就能'救出'白皖父女。"
红染低头不言。过了一会儿水影道:"你明日就走吧,乖乖的,别再玩什么花样。你告诉昭彤影,她要我晋王府上上下下几百人的性命,我只扣下她好友的一家人,算得上客气了。玉藻前喜欢装病,那就留在明州安心生孩子吧。她的夫婿只要不做背叛朝廷的事,水影保他平安无恙。"
"王傅--"
"够了,给我滚!若非你的母亲秋林大人对我有一言之恩,今日我绝饶不了你。"
红染见她眼中忽现杀气,知道不是说着玩的,忙低头谢罪,施礼而退,当天晚上就带着从人离开京城返回明州。
下篇 第三十六章 崩云 下
(更新时间:2007-1-15 12:42:00 本章字数:7186)
红染一走,日照从屏风后走出,身佩长剑。他深怕那个红染另有居心或者狗急跳墙,故而身带兵器躲在屏风后保护。他转出来笑道:"夫人真是弹唱俱佳,只怕织萝弟弟在这里也要自愧不如。"
"一个孩子罢了,在鹤舞她母亲秋林叶声位高权重,两位亲王又端正温和,把这个孩子娇惯的目中无人,给她点教训免得将来给家族惹祸。秋林叶声倒是个不错的人,性子十分象大宰,女儿倒是油滑。"
日照在一边坐下,笑道:"这位秋林小姐冒险入京,为的就是白皖大人?"
"你听她说谎!玉藻前和迦岚殿下等人担心白皖那是肯定的,可也用不着让她这位秋林的大小姐冒险进京。派任何人都能执行'救人'计划,找一个武艺高强的宫廷侍卫还不比这位大小姐合适。她进京,必然是有只有她的身份,或者说她'秋林'这个名字能够派上大用场的事情。"
日照略微一想,歪着头试探道:"难道是联络京城同党?"
"用词难听了些,不过十之八九。苏台迦岚不同于清扬,她是皇后所生,名正言顺的皇太子。素行端庄、品格高雅,当太子的时候就表现出不同凡响的见识,朝中大臣皆寄予厚望。贬谪鹤舞后依然爱民如子,为国尽忠,不但把鹤舞治理的风生水起,更在国家遭难之时慨然相助。光是这一举动,就比当时拒绝向扶风派兵增援的清扬强数倍。清扬起兵尚且从者如云,看看她这段时间频繁用兵,所下十座城池到有一半乃是当地官员拱手奉上的。这位迦岚殿下,怀着各种各样目的想要跟随她的更是数不胜数。"
"各种各样的目的?"
"荣华富贵、开家立系,或者......或者和静选那样,与迦岚殿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或者,为了心中之理想,盛世之苏台。"
"您这样说,想来已经有了证据。"
"嗯。秋林这个女儿虽然傲气十足,不过是个聪明人。她也预料到自己从鹤舞来可能会被朝廷盯上。正好又出了火烧神宫,赐死神官的事情。她便叫从人四下散布流言,乃是一石二鸟,除了给朝廷抹黑,又分散了众人的注意力。只不过,我早就知道鹤舞送来那么个人,大费周章的糊弄一个家名,不会只是这种即兴表演。所以,我另外派了得力的人盯着她。"说到这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日照:"带到锦绣书院去,务必保藏好。"
"这是......名单?"
"不错,便是那孩子这些天明里暗里'探访'的人。若是哪一日需要,这本本子拿出来就是一份附逆名单。照着单子一个个抓,谁都冤枉不了。"
"夫人真的要那么做?"
她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会替人担心,我要这么做,把东西给你藏着做什么?那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用得。"说到这里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派人来做这样的事,看来苏台迦岚也要在这潭混水中淌一下了。真是雪上加霜,本以为拂霄那一番举动至少能将这位鹤舞领主稳定下来。看来......苏台迦岚是不在乎名义了。是啊,如此之时,各种名义别人都已经用了一遍,何须再等新的。顺天应民,吊民伐罪,这便是最大义的名份了。至于将来史书上写成什么样子,三分看现在,七分要看将来的施政。再好的名义,将来施政若是还不如本代君王,看后代的史书怎么写?乱臣贼子,祸国殃民。反之就算是窃国,也是一代明主,重整乾坤。"
"迦岚殿下......"日照觉得很难想象,毕竟苏台清扬都要想方设法找一大堆堂皇理由,甚至不惜牺牲皇后,难道这位迦岚亲王反而能不顾名声?
水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真的成大事者,谋定之前深思熟虑,决胜于庙堂。真到了发动那一日,反而可以当机立断,不顾小节。别的不说,本朝开国皇帝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她受圣恩隆重,加之有千月素在朝,为她多方周旋。千月素自己尚且被贬,可高祖皇帝不曾受到任何亏待,最终还是高举叛旗。后代的人怎么说她?解民倒悬,与民有功。"
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道:"不说这些了,大过年的。这些天织萝有没有回家?"
"问过家里人,没来过。您想啊,这些天正是他们生意最好的时候,多少人家排着队请长林班上门。他们班里要缺了他,还有什么名满永宁可言。"
水影一皱眉,心道"还这样过日子,身子毁的更快了",可这孩子不肯跟她她也没有办法,只怕逼一下反而让他以为自己和千漓一样,那就适得其反。她自己对织萝的感情也很难描绘,谈不上多么浓重,毕竟自幼就不曾见过面;可要说疏远,偏偏牵连难舍,叫人只能感慨一声"血浓于水"。
她站起身,让日照陪着到花园散步,然而冬日花木凋零、景色暗淡,走了没几步又陷入沉思。过了许久,日照见她眉头紧锁,忍不住叫了一声,问道:"夫人又在操心国事了--"
"我在想,苏台迦岚若是准备发动,她现在大概已经在清平关中,再往后又该如何呢?京城停云、惊鸿、长定三营最为精锐,如今惊鸿营在东方前线归丹夕然指挥;停云营驻守于河西。三营中唯一能够调动的是长定营三万精兵,不过......"她摇了摇头,眉心更紧。
日照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长定营的主帅曾是太子东宫卫率长。此人和爱纹镜的第一任女官长是姻亲,正因为这个原因宫变之后没有受到处罚。然而,新君登基后那些和她有过节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一个机会,以至她十余年来没有提升过半阶。
"迦岚和今上,这位会选择谁,实在是太明显不过了......"日照这样想着。
"倘若迦岚进军,京城根本无兵可用。勉强算得上的也只有五城兵马司和御林军、内卫,加起来五六万人守城还勉强......可是,孤城无援,又能守多久?这已经不是当年北辰围城,还可以号令天下兴兵勤王。"
"夫人--"
"但愿那支军队能够及时回来......否则,我也无力回天。"
"夫人!"
水影从沉思中醒过来,见到紫千快步走过来,神色严肃,步履如飞。她顿时深深吸了口气,呻吟道:"这还让不让人过年啊--"
果然,紫千一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快和我走,今年的年时报上来了!"
紫千来请人,水影就是在不愿意也得去,何况还是正是,更何况紫千严肃地说完第一句话,笑吟吟的加了一句:"殿下说请王傅夫一同过府,殿下在王府聊备薄酒,请贤伉俪共度佳节。"
水影虽然奇怪也就是点点头,却忙坏了日照,衣服就换了三回还不满意,最后水影苦笑着说:"王府你是跑熟了的地方,别说王府,后宫都是走熟了的,难道嫁给了我再去王府,那里就长出个会吃人的怪物了?"日照白了她一眼,喃喃道:"还不是怕给你丢脸。"等到了王府,果然没有出吃人怪物,正亲王用对待王傅和王傅夫应该有的礼节来对待这对夫妻,两相问安后当家作主的两个移驾偏殿谈正事,正亲王妃则礼仪周到地招呼日照到后花园赏景。
水影喝过几口茶,宫人才送上年时报。所谓的年时报其实就是每年年景预报,什么时候适合种植,什么时候要防止水旱;天气有没有格外异常的变化,天象有没有形成大的自然灾害或者预告人祸的迹象等等。做这件事的就是春官下属的神宫,由大神官主持。同样,各地都有地方的神宫负责,然后上报朝廷统一规整。永宁城宝林宫除了制定当年历书,还要预告京畿乃至苏郡、沈留等靠近京城几个郡府的年景,任务最为繁重。水影拿到年时报翻了翻,侧头道:"好得很啊,风调雨顺,去贺喜皇帝陛下吧。"
花子夜拿起东西翻了翻,一脸的厌恶,皱眉道:"是啊,风调雨顺,年年都是这么一句话,可是你看看,哪一年是风调雨顺的。倒是什么彗星袭月,紫薇位不正的记载特别清楚,真的拿去给陛下,岂不是又让陛下伤神。"水影微微一笑,心想花子夜说话越来越含蓄,这位皇帝向来不问苍生问鬼神,对春耕秋收准不准不感兴趣,但看到什么天生异象顿时就能天翻地覆,要不然也不会得到一个千漓就当宝贝一样,封赏不断且委以重任。
水影笑了笑请花子夜将呈现年时报的神官找来,小半个时辰后神官匆匆赶到,刚刚跪下行了个礼,水影忽然拿起年时报劈头盖脸丢了过去,沉着脸到:"这就是你们做的东西?"这个神官位阶并不高,只有八阶,不过是宝林宫一场大火,高阶神官要么死伤要么获罪,临时拉了残存众人中资历较老位阶较高的一个来主事。在此之前这个神官还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与正亲王说话,就连亲王府也是过去跟着大神官的时候来过几次,本来就战战兢兢,如今被一喝顿时全身发抖,结结巴巴应对了几句。但听水影冷笑道:"你们说流玉河、白水江今年皆无春汛之危?"
"从天象来看,今年京畿的农耕季节应该是风调雨顺。"
"不错,天象确实如此。"
几个人一起看她,心说既然这样你发什么火啊。但见水影一声冷笑:"堂堂一个宝林宫,修订苏台历法,推演一年风云,做事情却草率轻易,还好意思在本职面前说什么'天象'。你们以为自己所做的就是看看星空有何异常,照着过去的本子推算一下春分白露那么简单么?你们担负的是苏台一年的国计民生。司农卿要根据你们推演的农时劝农,东官要根据你们推算的农闲时间排徭役;司水、司渠则要根据你们的推算来看是否要抗洪抗旱,是否要整修水利,你们以为这是可以等闲视之的么?"
神官趴在那里连声说"王傅教训的是",可还是不明白她发的哪门子火。但听水影又道:"十二月里丹霞、南断等地均来报说今年降雪及多,比历年均为利害,可有此事?"
"是......当地神宫演算天文也说今冬多雨雪。"
"本职记得,南断周边来报说平地积雪数尺,积雪堵塞房门,甚至压塌房顶。山间南坡村庄更是降雪成灾,百姓寸步难行,道路断绝,多有损毁的房屋,乃至于被积雪堵于房内不能逃脱,可有此事?"
神官没有说话,花子夜却接口道:"地方官已经上报,地官已责令各地想法救灾。"
"如此便是。积雪平地尚且数尺,高山之上更是积累丈余,今冬天气酷寒,各地仍降雪不止。这积累下来的雪到得来年春暖之时融为水,该是何等流量,而等可曾查过历年纪录可有同样事情发生后果如何?安敢轻率说什么'绝无春汛'!"
可怜那神官哪里想过那么多,修订历书的事情本由大神官和神方等几个高阶神官负责,做到一半神宫失火,一群要么死要么被抓。剩下的凑或着整理完了送上来,反正年年都是高歌风调雨顺,虽然年年都要错一大堆,也没人计较,哪里想到今年遇到个较真的。水影喝了口茶继续数落,从春汛可能发生到翻旧账说去年十一月就送上的历书上春分日子算错一天,莫说神官,就连花子夜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心说:"真不愧是过目不忘......"
最后,再冷笑两声说关系到国计民生的你们不费心,"异象"倒是看得很起劲,且多半捕风捉影的放马后炮。
那个神官被骂得糊里糊涂,终于忍不住反口说了两句类似于王傅既然这么说,难道我们漏掉了什么重大天象?她本以为能将此人一军,水影哼哼两声,站起身道:"天象,三十日京城日食,这是不是重大天象?你们推算出来没有?"
神官看看亲王看看王傅,一脸的不相信就是不敢说话。水影忽然淡淡一笑,对着花子夜道:"殿下请立刻禀告圣上,京畿一带正月三十日午时将有日食,此乃天象,自古以来多次发生,并无异样,让众人不用惊慌。未免当日有无知百姓惊慌,请地官下令停市一日,辰时开始净街,未时恢复。"
花子夜看着她一脸惊讶,但听她又道:"若是推演错误,三十日未时便来拿水影首级,悬于城门,向百姓告罪。"
正月三十,京畿日食,正午时分,永宁城暗如夜中。然而因为朝廷提前通告,百姓虽然惊讶,却没有太多传言,或许对于百姓来说,即便是日食这种公认的"不祥"征兆,只要提前说破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事后花子夜问水影何以如此断言,后者笑着说:"宝林宫前任神方精通天文、数算,前些日子在宝林宫见到,谈及今年天象,他曾说推算得新年前后当有日食,但具体时间尚且算不出。前些日子我一直顺着他的计算精华,终于算出准确的时间--正月三十午时。说起来其中不少计算还是凤林帮的忙。"说到这里面带笑容叹了口气:"幸而算准了,不然京城里不知道又有什么样的不利传言......"
京畿日食,苏台全境日偏食。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这是人们对自然最直观地认识。在安靖的信仰中,日月又都具有至高无上的含义,平白无故的太阳消失,尽管消失了那么一会儿又冒出来,百姓不会说这是"太阳和月亮行进到某一个特殊角度的结果",只会说"看啊,连太阳都没有了。君上失道,天无白日!"
京畿一带由于水影推算准确,提前通告,日食之时净街禁市,大家躲在家里看罕见天象,倒也太太平平。事后百姓们还感慨"朝廷的神官真厉害,这么奇怪的事情都能算出来。"而这但凡能算出来的,也就不是吓人的了。
宝林宫的神官那日被水影一顿痛骂,接着花子夜又对他们严加斥责,吓得缩头缩脑,一身冷汗的回去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重新计算,重新查核。此时,大神官和神方皆已处决,花子夜经过年时报那件事也知道剩下的神官都没什么用处,命春官从京畿别的著名神庙中调了一位素行端庄、才学可靠的神司暂代大神官之职。至于其他的空缺,则议定在这一年杏花节后对宝林宫所有神官进行考核,根据成绩分派。新神官到任,发了狠要表现一番,新送上来的年时报果然考虑的周详许多。总而言之,新年的第一个月,永宁城在说不上宁静,但也过得去的气氛下度过,京城新年庆典应该有的节目一个没拉下,上元夜的花灯照样热热闹闹。
京城重要官员名门世家也都太太平平的过年,尽管有些人家难以团圆,有些笑里都带三分愁。反正白皖的这个新年过的有些黯淡,父女两个相依为命,偌大一张桌子上只有白皖一个人,连吃年夜饭的心情都没有,最后只能招呼府内跟随时间长、职司高的家人一起来吃。到了中元夜,三岁的小姑娘衣罗是不知道爹爹烦心的,最初那些日子还吵着要娘,现在好像觉得娘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没事干就往爹爹身上爬,娇滴滴的要爹爹陪自己玩,要出去看花灯等等。吃过午饭水影和日照前来拜访,衣罗扑过来高高兴兴叫阿姨,还炫耀自己能背前些日子在她那里学会的诗。
水影是来和缓两家之间的关系的,她的努力也得到了回应。担任鹤舞司寇多年,白皖已经有足够的成熟来理解官场上恩仇之间的隔阂薄如纸。一直以来他和这个女子没有冲突,她前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各为其主,换了是他,在同样情况下也会如此。衣罗抱着礼物缠日照的时候,水影轻轻叹了口气对他说"我不愿让晋王掺杂在京城的混乱政局中,本以为迦岚殿下念在水影对晋王尽心尽力的分上,至少不会拿晋王来当武器。没想到亲手把自己和晋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性命送到鹤舞领主手上。我这番行动也是迫不得已,留你们父女在京城,下一次动手的时候,昭彤影还多一分顾忌。"白皖也只有苦笑的份,说:"衣罗在王傅身边颇受教育,若是王傅不怕烦,将来收她做学生吧。"
除了预告日食费了不少心力,新年第一个月的其他时段水影过的还算舒心。上元后的第一次早朝结束,她进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听说皇帝想要重新立后。兰隽死后,偌娜的心情一直不好,此次她要立后,太皇太后都觉得高兴,而后宫的美人们更是即惊又喜。皇太后是一定要让皇后出于自己家,和琴林当家的两姊妹不断地在皇帝面前给自家人说好话。皇太后更拿兰隽出轨的事说"娶后当娶贤,那些小户人家的男子便是没有教养,做出丢人现眼的事。所以陛下再立后,一定要找那些重视安靖传统,能把儿子教养成端庄淑贤的大家男子的人家出来的孩子。"故而:"卫家、西城家都已经忘了我们安靖的传统,让儿子和女儿们一样读书进阶,一个个刁钻狡猾,还擅长魅惑人,绝对不能选。看看你那王姐迦岚,不就是被西城家那个不知廉耻的男人勾引上了,明明暖席礼过的也娶来当王妃,成了皇家的笑话。哼哼,那个男人,借着在迦岚手下做事的机会不知羞耻的勾引她......"这段诽谤的话语终结于偌娜忍无可忍的一个白眼,尽管不喜欢皇太后说话的方式,偌娜对于自己到底该选什么样的皇后确实犹豫不决。于是那一天她看到从紫千帆那里离开的水影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心情,将她叫住提起了这个话题。水影带着恬淡宁静的神色与皇帝说话,这是她多年后宫生涯训练出来的最完美的神态,曾被爱纹镜表扬为"端庄高雅,谦和沉稳"。她说:"圣上觉得琴林家怎样?"偌娜思考了一下,露出嫌恶的表情,水影缓缓道:"自来外戚弄权乃是朝廷心腹之患,苏台五大名门已经权倾天下,若是再为外戚,更是难以控制。所以,皇后还是在普通官宦人家种选择为好。"她看偌娜点点头,补充道:"陛下有此一问,想来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了吧。"
偌娜犹豫再三沉声道:"朕有意立姚锦为后。"
水影低头道:"立后乃是陛下家务事,陛下既有人选,那么宜早不宜晚。正宫虚悬,只会让后妃们争宠更甚,乃至牵连外臣,使朝廷不稳。"
这番对话后不久,她便听到内宫传出"皇帝要立姚锦,和皇太后吵架"的消息,于是心情更为愉悦,感慨于这位年轻的皇帝时隔多年后终于有那么一次听从了她的劝告。
更让水影高兴的是拂霄并没有参与到自家兄弟的争宠行列里,但是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位琴林家后一辈中的翘楚,正怀着"重整山河"的高度责任心和理想忙于一件军务事。那段时间拂霄权倾朝野,她不愿意让别人帮助她,别人也无从插手,而水影也不过是一个凡人,于是她也和其他人一样,一直到事发之后才知道。
那件事同样震惊了整个朝廷,即便是在经过了太多"惊讶"后,朝臣的感觉都已经开始麻木后,这件事依然是惊心动魄。
二月初十丹夕然在孟关兵败,四万精兵只剩下两千余人,主帅丹夕然本人在十来个亲随以及夫婿的舍命保护下,狼狈不堪的逃到沈留郡治,身受两处刀伤,一病不起。
到二月二十四日,宋茨兰先后拿下南横、郴州两府大小十余县,占领主要官道,拿下、籍康、丰沛两仓控制了沈留大半土地,沈留郡治严州成为孤岛。
叛军终于打通了通往苏郡的道路,东西盗匪从此可自由往来,京城已经摇摇欲坠。
下篇 第三十七章 挥师 上
(更新时间:2007-1-18 18:43:00 本章字数:1875)
这一年二月丹夕然兵败,孟关失陷,随即沈留几乎全郡陷落,这对偌娜那已经摇摇欲坠的王朝是致命一击。消息传来,连水影都大惊失色,一下子坐倒,好半天后喃喃道:"完了,这下完了!"沈留失陷,苏台朝廷又失去了两个重要粮仓--籍康仓和丰沛仓,东西叛军之间再也没有官军的阻挡,可以连成一气,相应的苏台朝廷与东方尚且还属于朝廷的鸣凤郡之间的联络完全中断,永宁城面临绝粮的威胁。
这一年朝廷准时举办了进阶考,不过前来应考的学生为历年来最少,而前一年八月苏台所有郡中正常举办了郡考的只有不到一半。
兵败的信息传来,西城照容等人连连跳脚,而位阶略为低一些的那些官员,比如静选等则相互看看说:"丹夕然精通兵法,如此时刻敌强我弱,便当依孟关天险固守不出,怎么会忽然出兵了呢?"
事实上丹夕然根本没有出兵的打算,自从丹舒遥回京其后又前往扶风收拾残部之后,夕然恪守父亲的战略,那就是--守。孟关地处要冲,易守难攻,沈留富裕之地,只要守住孟关,进可攻东方各地,退可在十日内返回京城。然而,从去年年末起,针对这位青年将领的流言蜚语渐渐多了起来,指责的无非是她长时间引而不发,乃是拥兵自重,意图保全实力有不轨之心。
夕然豪侠心性,但觉无事不可对人言,身正不怕影斜。然而朝廷官员们对于一封接着一封的"丹夕然有不臣之心"的告密信却不能泰然处之。一开始还能苦笑着丢到一旁,然而三人成虎,待到沈留司士、司制,以及地方官芦长泰等先后上书,朝廷就开始动摇了。从来朝廷对于这些手握重兵在外的臣子都是充满怀疑心的,尤其是乱世之中,一点点兵马都可能转眼造就一个新的草头王,何况丹夕然手中四万精兵,且都是原本守卫京城的虎狼之师。
到年底,上书的说得越发言之凿凿,上书人的范围也进一步扩大,甚至包括了夕然部将,可以说由不得朝廷大臣们不起疑。于是某一天拂霄带着弹劾夕然的大堆奏折到后宫求见还在养病的偌娜。偌娜对于"反叛"是绝对不姑息的,当即问拂霄你想怎么处置,拂霄犹豫再三说虽有这么多奏章,但要说非常明确的证据还是没有的。偌娜想了一阵让人放下奏章,第二天将大司马宣入宫道:"命丹少将军立刻发兵收复青州郡,不得有误!"
丹夕然接到夏官文书顿时变色,当即上书言辞恳切的请求让她按照既定方针继续守城,又详细说明了不能出战的原因。这封上书若是送到拂霄手上倒也算了,按照规矩却是先到了琴林映雪那里。
这位琴林家的当家永远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私仇高于国事百倍,而且只看眼前不考虑将来。她与丹家有仇,此时觉得是天赐的好机会,也不再通报皇帝,又连下军帖催促她起兵。十日之内连发八道命令,最后一次已经暗示"你若再不出兵,便是图谋不轨"。
其间拂霄倒是问起过这件事,映雪自然在自家侄儿面前把丹夕然狠狠骂了一顿,说她接令之时态度倨傲,拒不奉令。还说她对传令官说:"将在外君令尚且不受,何况大司马。"拂霄闻言大惊,问可是事实,映雪命人拿了夕然的回复,果然有意思相近的表达。她哪里知道这是大司马命人将夕然的折子剪裁一些文字后以上等修补装裱法重新造出来的,就用来在皇帝面前告状。
拂霄顿时大怒,皱着眉说:"看来这个丹夕然果然是掌兵权久了生异心。罢了,我请皇上下圣旨,若是她还不奉令......"她没有说下去,言下之意当然是要提前准备,防患于未燃。此后一段时间她都在解决"丹夕然谋反"的事情,想了众多应对措施,忙得年都没过好。
丹夕然几次请求都遭夏官驳回,已经忐忑不安,紧接着圣旨下。她还想要挣扎一下,可有熟人从京城带来"皇帝见你久不进军,疑心你要拥兵谋反",又有人传来琴林映雪已经开始栽赃陷害的消息,顿时让这位年轻将领手足无措。她身边那些年长的将领和文官都劝她奉旨,又拿出历朝历代的故事警告,意思无非是"违背圣旨,即便最终取胜了,也不会有好结果"。
于是,二月初,丹夕然出兵青州郡,果然几战之后连连失利,最终被宋茨兰十万军队四面围困,终于全军覆没,降敌者无数。
到这个时候拂霄才意识到前面的事情有异,可是对偌娜来说,京城失去了重要的屏障,无论什么样的名将忠臣都难以挽回败局了。
东方连连失利的时候,昭彤影却结束了对恒楚芝的战斗。恒楚芝兵败如山倒,逃到另一个叛军之处苟延残喘,两个月后因为内部矛盾被杀。鹤舞军收复了恒楚芝占领的所有土地,出榜安民,嘉奖那些动荡中仍坚守城池,或者即便是投降了敌军,但恪守职责,保护百姓的官员。
三月,苏台迦岚抵达永晋郡郡治,昭彤影屯兵谈州引而不发,局势向更暧昧不明的方向前进着。
下篇 第三十七章 挥师 下
(更新时间:2007-1-23 14:06:00 本章字数:6674)
后代的历史学家阅读苏台历两百三十一年的三月,总是感慨于这个月份的波澜迭起,暗流涌动。对于苏台这是里程碑的一个月,甚至对于安靖也有着让人感慨的重大意义。不过身在其中的人并不能知道那么多,而是纵人生如戏也要唱做俱全,便黄粱一梦也梦中精彩。三月里,宋茨兰派出亲信使臣凤凰将军与苏郡叛军首领接洽,要"共举大业,平分富贵"。苏台清扬以春音镇丹霞,自领鸣瑛、千漓等整顿军队,准备与扶风军决一死战。而永晋郡郡治,苏台迦岚与重臣昭彤影等人设定了后续的上中下三计,并令鹤舞永亲王加快筹集粮饷军需,并增加征兵数。
而在京城,西城照容、琴林拂霄等依然忠诚于皇帝的重臣在做最后努力。经过孟关之败的惨剧,拂霄仿佛对前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有所反思,至少在那一古脑弹劾丹夕然兵败无能的浪潮中,拂霄沉默以对,并且扣押下经过她手上的所有折子。三月的某一日,长时间来"孤军奋战"的拂霄终于低下头,踏进晋王府司殿的院子,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来找少王傅"喝茶聊天。"
水影虽然对她那种"放眼朝廷只有我一个人忠君爱国"的调调很不以为然,尤其在处理丹夕然的事上,一人之失几乎毁了朝廷所有的希望。可这个时候也没有心情和她计较,神色从容礼貌备至的接待了她,而且先她一步直接说朝政,算给这个"孤苦忠君"的大忠臣一个台阶下。
两人将局势分析了一遍,虽然抱着"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的惯例,谁也不说丧气话,可言辞之间也是一点乐观不起来。拂霄开始还觉得迦岚这一路领了"奉旨平叛",还能稳一段时间,可水影连连摇头,断言道:"不出一月,迦岚亲王即将挥师京城。"
拂霄自然不信,水影便将自己的判断一条条说给她听。从昭彤影进军的路线,前后几次修整的时间,一直到鹤舞在这片纷乱局势中所处的位置,当这个纷乱局势结束,不同势力登基可能对鹤舞产生的影响;甚至还包括苏台迦岚本人的性格,理想。她说:"我自幼生长于后宫,虽与迦岚殿下往来不多,但毕竟都在一个地方,前任太子的品行为人还是知道的。迦岚殿下端正守礼不假,可绝对不是一个纠缠于正道迈不开一步的。她只要下定决心,可以比任何人都决绝。"略为停了下补充道:"别的不说,便是侧立王妃这件事,你可曾想过堂堂鹤舞领主正亲王迦岚殿下,愿意让一个行过暖席礼的男人当王妃。"又道:"再往大里说。我素来听闻迦岚殿下少年时候便负大志,她的志向是重现宁若亲王和端皇帝在位时的繁荣盛世。故而当年赶走北辰,解京师之围后,她明知道最太平也最能让后代史书称赞的做法便是什么也不要的退回鹤舞。还是甘冒大不讳进入京城,领正亲王封号官大司马,便为了能有机会一展宏图。她这样的人,看到如今之苏台,难保不重起豪情,冷对一时之责骂,但求千古之功业。"
拂霄听得冷汗涔涔,过了许久才道:"如此说来,朝廷岂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真要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今日我也不见大人了。如今圣上的王朝可谓悬于一线,希望大人能够居中调和,请各大世家,朝廷重臣们都暂时放下恩怨,同心协力来度过难关。"
拂霄略一沉吟,忽然起身一躬到地:"拂霄前些日子对王傅失礼,请王傅原谅。拂霄愚钝,万望王傅不吝赐教。"
水影摆摆手,微笑着说了几句谦逊的话,随即正色道:"如今保卫京城的三支精锐,停云、惊鸿、长定。惊鸿营在孟关一战全军覆没,将士或死或降,连主将丹夕然都被困于沈留郡治。至于长定营,不瞒大人,水影对此营主帅并不放心。"
"前任太子卫率,受牵连十余年未进一步,在下也是不放心的。"
"故而水影的想法,放弃西河,调停云营进京卫率;转调长定营守兰坪关,这是京城以东最后一道要塞。那长定营主帅出身名门,她的为人我也知道一些,最看重门第,绝对不会屈膝于茨兰那些出身低贱之人。"
"嗯,在下也有此打算,已然具折请圣上降旨。可如此一来,西面就不做防守了么?"
"自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调扶风军回京!"
拂霄惊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莫约半盏茶功夫才道:"难道,难道扶风重镇就不要了?乌方与西珉对扶风虎视眈眈......"
"大人......"她摇了摇头:"您怎的糊涂了?扶风军撤回后,自然有苏台清扬的军队补上,绝不会成为空城。"
她又愣了半晌才道:"有理,在下果然是糊涂了。"
"扶风军精锐无比,丹将军功勋宿将,或许还能与苏台迦岚殿下一战。"
拂霄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能不能打赢"这样的话,对于偌娜的永宁城来说,对苏台迦岚的战斗将是最后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拂霄得了这个指点旋即告辞,水影送她到门口,忽然道:"万望大人立刻劝说圣上下旨宣召。另外......丹少将军兵败孟关之罪还望您在朝廷中多多为之周旋。还有,这召回扶风军的命令一定要是圣上的密诏,决不能以夏官调令充当。否则,只怕丹老将军不敢奉令,即便是回来了,恐怕早晚也会死在这件事上。"拂霄连连点头,水影又重复了几次务必要快,最后叹了口气道:"但愿苏台清扬莫要利令智昏纠缠扶风军不止......"拂霄淡淡一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此而已。"
偌娜的王朝已经到崩溃的边缘,朝廷忠勇之士毁家纾难,不惜生死。然而这个时候作为一国之君,真正应该枕戈待旦,呕心沥血的苏台偌娜却迷恋上了一种新的游戏,那就是--招魂。自从皇后去世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偌娜对兰隽不忠的愤怒渐渐退化,而思念潮水一样涌上来。事实上让皇太后吓得几乎没命的第一场病,便是这思念积累到难以控制的产物。那一日风寒露重,偌娜也不知道怎的,忽然又想念起兰隽。她后宫美人无数,处死兰隽后为了排遣愤怒连着宠幸了不少,每一个都竭尽所能的讨好她,可没有一个能让她有与兰隽在一起满足。那不是单纯的情欲满足,而是如诗如歌,只要一看到他便能心情愉悦,只要他一句话就能吹散心中的阴云。他是那样的了解她,温柔如水的渗透,一个笑容,一个眼神,藏着他才有的聪慧。那一日她独自在后宫闲逛,把所有要跟上来的人都骂回去,一直走到仪凤殿,往昔她与兰隽在此嬉笑游戏,还有她的长子,摇摇摆摆的抓着兰隽的袖子叫"父后",娇滴滴的在他们面前表演新学会的诗歌。她一个人走在没有主人的仪凤殿,走着走着哭了起来,而且越来越伤心,终于扑倒在地上哭着喊:"朕后悔了,隽你回来啊,朕什么都不在乎,你回来陪朕......"
她进仪凤殿的时候便命令殿内所有人回避,不得打扰,或许是有人听到这个皇帝凄楚的哭声,可没有人敢进来看。她在仪凤殿留了整整一个晚上,便在庭前花园中,直到即将早朝的时候才离去,路上遇到了萧歌。那一夜的代价是一场几乎要了她命的重病,病中迷糊的时候总能看到兰隽的身影,时而笑吟吟看着她,时而哀怨凄楚的望着,一言不发,仿佛在说"陛下,为什么这么狠心?"
病愈之后她开始重新宠爱箫歌,这个做法还是有一点效果,毕竟在兰隽之前她曾经喜欢过这个男子,而他的聪慧机灵与兰隽也有几分相似。然而,再怎么移情也代替不了兰隽,甚至在与妃宾缠绵的时候都会想到兰隽,她不知道多少次对自己说:"我后悔了,我后悔了,让隽回来吧。"终于有一天,一个女官有意无意间提到"招魂",偌娜顿时上了心,问可真有招魂成功的,是什么样子?那女官先诚恐诚惶的请罪,等到皇帝免她一切罪责后,绘声绘色说前些日子回家探亲,故乡有一个巫女善于招魂,如何如何的灵验,而且不是那些巫师所谓鬼上身的那种,而是真正有实体的鬼魂真身。偌娜思念兰隽几欲疯狂,听说此事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当即命这个女官加以安排。果然,没半个月,此人请来一位神女,容貌平凡,但气度不同寻常。
偌娜总算还记得招魂这种事被看作是彻头彻尾的巫术,乃是苏台兰命令禁止之事,苏台建国初期全国灭巫,来判断神巫标准的单子里就有"招魂"一条,终于不敢明目张胆在皇宫举行,于是将地方放在距离皇宫不远的神庙--太行宫。太行宫是永宁城内规模最大的民间神庙,历任神官在神巫届的地位仅次于宝林宫大神官,也都是春官审核,皇帝降旨任命。
新年时候苏台偌娜溜出皇宫来到太行宫,在一个幽暗狭小的房间内神官开始施法,大约小半个时辰,薄纱之后烟雾缭绕,果然有一个影子绰约显现。偌娜仔细看体态,果然有一点像兰隽,当时还半信半疑,可过了一会儿那影子做了几个手势,偌娜一看几乎晕过去。便是某一年中秋夜两人在琼池赏月,兰隽说起自己故乡有许多异族人,当地多山,见面难相逢,故而常隔着山谷手势交流。说着做了几个手势,说这是青年男子向女子表达爱恋和忠贞的意思。偌娜当时就要扑过去,可刚刚碰到纱幔便听里面一声长叹,随即人影全无。
事后那巫女说阴阳两路,鬼魂不能长留人间,更不能接触生气。偌娜苦苦哀求说朕想要听他说话,想看他的样子。那巫女先作为难状,随即又说人的思念有神秘且无穷的感召力,如果陛下对皇后的思念不绝,那么每一次招魂都能让皇后的灵魂实体化,大概过不了几次就能说话,或许终有一日能够复生。
偌娜虽然天天想着兰隽能回来,可听到"复生"这两个字还是吓坏了。那人解释说当然不是真的起尸复活,而是附体还魂。偌娜愣了半晌说,如此一来皇后还不是顶着一张陌生人的脸,依然不舒服。那巫女笑着说一开始当然如此,但陛下凤凰之女,皇后乃天上星宿下凡,两位都不是凡人,便能有不同寻常的事做成。附体还魂时间长了,加上在下用神术引导,被附之人的容貌也是能够改变的,虽不能一般无二,但要说五六分想象并不难。只不过要做到这一点,要通过陛下的思念和陛下的生气,一次次招魂后把生气引导给皇后,待到皇后魂现实体,就可以安排附体之法。
偌娜闻言大喜,此后隔三差五就溜出宫去"招魂",说来也怪,一开始只是轻烟般的影子,五六次下来体貌越发清晰,到了三月初居然能够开口说话,那声音果然就是兰隽的。若说在此之前偌娜还是半信半疑,到了这时再无怀疑,一门心思要让兰隽复活,她再也忍受不了找机会溜出宫的麻烦,于是下令传召那巫女进宫,便在后宫檀香殿设置"招魂所",每天晚上都要在那里消磨一两个时辰。而那位引荐"招魂术"的女官,自然地位高涨,短短几个月连升数次,从侍奉偌娜起居的九位女官,一路提升到御书房侍书的六阶,自然也就抢走了那位西城小姐的位置。
这之后檀香殿每日香烟缭绕,后宫中时不时传出闹鬼的说法,一时间弄得乌烟瘴气,如此一来,彻底惹恼了宗室,更让秋水清怒不可遏。
偌娜蜷缩在自己的天地内一门心思招兰隽的魂,局势却不会因为一个帝王的"多愁善感"而改变。相反地,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多久"皇帝迷恋招魂术"的事情就一直从永宁城传到苏台迦岚的耳中。带来消息的是宋王府一个刚刚因成家离府为外官的女官,原本是王府八阶司服,外放前家里花钱给她提了一级,放在肃阴县为知县。前往赴任要路过迦岚控制的永晋,水影便托她给晋王捎口信,带些御赐的物件。此人与丹家有亲戚,算辈分晋王还该叫一声"表姨"。晋王听到自己亲戚来,高高兴兴出来见,没想到此人一扭头冷哼两声。晋王大吃一惊,陪同的女官更吃惊,喝斥此人无礼。这新任的知县冷冷道:"作为臣子我当然应该向殿下跪拜行礼,但是殿下也说了,今日只叙亲情,不分尊卑。若非晋王殿下是皇家的人,我早就一个巴掌上去了。"
晋王嘴角耷拉,一脸委屈的追问为什么。那人道:"殿下任性妄为,为一己之欢害得少王傅大人牢狱之灾,晋王府上上下下数百人,还有你母家丹家三族之内险遭灭门。"晋王哪里知道围绕自己婚姻的波涛汹涌,当下追问,待到那人将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晋王已经吓得面白如纸。待到此人告退,晋王苍白着脸问陪伴自己的女官"那人说的可是实话?"那女官不敢说谎也不敢说实话,犹豫了半天才道:"一开始那样,确实是有可能的。毕竟朝廷里诬告成风,王妃身份微妙,被人拿来当升官发财的用途,也是可能的。"
晋王听完这句话转身就跑,找到凝川往她身上一扑放声大哭。哭了半天抽泣着去找迦岚兴师问罪,见到迦岚又是一场大哭,抽泣的语不成声。迦岚倒是没想到这个宝贝弟弟会知道那段波折,略一沉吟将他拉到自己怀中擦掉眼泪,柔声道:"晋,那些事情确实是王姐所做,没有事先告诉你也是不想让你伤心。"
晋王抽泣着说司殿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王姐么,王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呢,还有我府内的那么多人,还有亲戚们。迦岚叹了口气道:"晋儿,当年宫变的时候你年纪还小,可事后也该听说过其中的故事吧?"他点点头说王傅讲起过,王傅还说虽然皇后是王姐的生母,可宫变的时候王姐一立反对,更带领东宫卫队与废皇后的军队对抗,乃是忠义表率。
迦岚又叹了口气:"这便是身为皇家子的悲哀。晋心疼王府中人和母家亲戚,本王当时何尝不知道宫变失败,母家一族将是如何下场。远的不说,近日昭彤影败的那个叛军首领晋也知道吧?"
"恒楚芝?"
"此人也是我母系亲眷啊。"
晋王啊了一声,低头不语。
"晋,你我这样生在皇家的人是没有别的亲戚的,我们就只有苏台这两个字,你明白么?"
晋王点点头,随即又道:"可是,可是少王傅他们......"
"南平不安,王姐我无心挥师京城。"
晋王大吃一惊,瞪着眼好半天后结结巴巴道:"王姐......王姐难道是要......要反?"
迦岚淡淡一笑:"是啊,本王要挥师京城,夺取凰座,重整苏台!"
这一段对话发生的时间是苏台历两百三十一年三月二十四日,此时距离昭彤影领两万前锋誓师出发,苏台迦岚传檄天下只有短短两天的时间。
苏台迦岚早在前一年末就下定决心在稳定南平、四海等国,确保鹤舞安全之后,便挥师上京,包围永宁城夺取凰座。永亲王刚刚从她那里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吓得说不出话来。蕴初当然不是忠贞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地步的人,在鹤舞多年,对朝廷正统的观念淡漠许多,前一阵子迦岚谋划起兵,他也没有反对。可在他心里总觉得那一次是逼到无奈了,天下乱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草头王,苏台清扬再往前逼一步鹤舞就危在旦夕,说是反其实是乱世的自保。可这一回不同,迦岚已经是领了圣旨的平叛军,皇帝也没有做对不起鹤舞的事,好端端得说反就反,往后史书上还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苏台迦岚当时微微一笑,对这跟随自己多年的同胞兄长道:"王兄看今日的苏台比之父皇在的时候如何?"
蕴初苦笑着说这是明知故问,可就算是圣上不像样我们做臣子的也只能尽力规劝,谋反总不是个解决的法子。
"我在京城多年,能规劝的都规劝了,最终落得什么下场呢?王兄,若不是身后有您在鹤舞镇守,有鹤舞十万雄兵为援,妹子只怕早就象大宰一样一杯毒酒了结了。"
蕴初好半晌才道:"总要等别人先动手才好。"
"等清扬先夺了凰座,杀了偌娜,我再起兵以'为君主报仇之名声讨叛逆'么?"
"这样不好么?"
"是啊,这样做后代的史书上确实能够留下一个好名声。不过有两点,其一,清扬是人才,若是我故意放任,让她一路高歌得了京城便是有半壁河山,加上身居凰座本就比人多三分正统。到那时,我便是有万般本事,也无处可用。"
"这,那我们打一半放一半如何?让清扬进京,我们先去平定其他的叛军,占些地盘。"
"王兄啊,清扬是何等聪明的人。若是如此做,一来自此向东山脉众多,京城居中牵引,不能得永宁,所得毕竟有限。恐怕我们没打下多少地方,清扬就已经得了皇位。而她一得皇位,第一个要平定的必定是我们鹤舞。"
她看看蕴初,顿了顿又道:"这还不是最主要的。这第二个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
"什么?"
"哥哥,我不想再次把安靖交给别人了!"
她说"我不想把安靖给别人了,我要让安靖朝着我的理想前进"。
她说:"我要看安靖国泰民安,要让周围所有的国家都向我们低头。我要四边从此为乐土,要塞成关市,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这是她少年时代就有的希望象端皇帝时的盛世,四海来朝,北狄枭首。她为了忠孝一度将这个深爱的国家让给她人,然后悲痛的看着她一日日衰弱,直到四分五裂,民不聊生。
她说:"我不在乎后代的史书称我为叛臣,或许这样反而好,这样能时时刻刻提醒我,除了当一个旷代明君,我再无退路。"
苏台历史两百三十一年,三月二十六日,昭彤影领两万精兵为先锋,誓师出发。同日,苏台迦岚传檄天下,历数皇帝十大罪状,以解民倒悬、重整山河的名义,树义军旗帜向京城进发。
下篇 第三十八章 围城 上
(更新时间:2007-1-29 8:21:00 本章字数:5063)
苏台历两百三十一年三月末,原正亲王鹤舞领主苏台迦岚传檄天下,历数偌娜登基以来十大罪状,以解民倒悬、重整河山之名举起叛旗。同日,任命昭彤影为先锋大将军、行军都督,领两万鹤舞精兵在永晋郡谈州誓师出发,直捣国都永宁。
永晋郡位于白水平原最富饶处,与天水郡之间以南断山为分割。南断山地势险峻,但其中没有大的关城要塞。天水、安城两郡也是一平原为主的郡州,分别是晋河河谷和流玉平原。安城也就是京畿郡,受京城直辖,郡守由永宁司制兼任。两郡共有六州二十五城,从谈州出发直到京城最后的门户皎原明月关,其间十一座城池,均在平原,且白水江、晋河、流玉河三条水系相互贯通,可水陆并进。
昭彤影二十八日出发,兼程倍道,到五月二十日,已经连下平顺、安民、惠康、水州等七座县城,其中包括天水郡治水州。其间除了惠康、水州二地有所抵抗外,其余均是义军未到城下,守城官吏便派出使者宣布投效。惠康乃是天水惠州州治,知州芦冷,州司士凌莫。芦冷乃是芦长泰同族,芦长泰的侄女,时年三十六岁,在惠州当了六年知州,官声良好,与凌莫又是儿女亲家,故而惠康城中同心一意。昭彤影也知道惠康城高池深,民心向官,故而并不急着攻打,只令兵马将城池团团围住,围而不攻。此时,她的军队已经从最初的两万人增加到了四万三千人,沿途小股"义军",普通百姓加入者日以百计。
昭彤影包围惠康是出兵后第二十四天,之前已连下三城,在出榜安民之后皆不作停留,简单补给立刻出发。在她之后,苏台迦岚亲自领四万精兵,水陆并进,自会安顿这些新的县城,封赏官员、安抚百姓。她包围惠康后一面向迦岚送信,请求补给,一面请晋王府司服女官来军前。这位晋王府司服也就是从离京后一直陪伴晋王的女官中地位最高的,迦岚起兵前早将她的家眷接到鹤舞。她的母亲原本任五阶下的地方官,到了鹤舞后被任命为明州司农卿位在五阶,小妹也安排在王府担任女官,故而她对苏台迦岚忠心不二。此人这一年二十二岁,在后宫十一年,几乎都跟随在水影身边,与芦桐叶等人相熟。当年芦冷进京时与她相处甚欢,芦桐叶还曾提议将芦冷的儿子许配给她。芦冷虽然是芦家外家的人,可与族长芦长泰的关系一向不睦,反而和内家的桐叶颇好。昭彤影便让这位司服女官进城劝说芦冷归降。
这位女官进城后芦冷热情接待,此人一番劝说,晓以大义,芦冷已经有一些动心。此人又说我们殿下安民如子,大都督军纪严明,所到之处百姓倾城而出,欢呼迎接,这便是民心所向。还说如果不相信,这样吧,你选几个亲信,我带他们出城,你们亲眼看看周围的百姓有没有受到侵扰,我知道你是个好官员,故而来劝你,莫要因为一己的忠心而让生灵涂炭。芦冷便让自己的女儿改装跟随司服出城,到乡间转了一圈,又由司服出面,让他们平安进城。芦姑娘见了母亲说昭彤影果然是军纪严明,周围的乡村没有受到任何侵扰。芦冷登城观望后对州内最高军事官员的凌莫说:"我食朝廷俸禄,原本该为君王死节,可是我镇守一方,为民之父母,也要为地方百姓着想。如今这个局势,打是打不赢得,苏台迦岚并不是外敌,对百姓也很好,所以,我想开城。"凌莫与城中大小官员多半都同意,于是打开城门,向昭彤影投降。
攻打郡治水州的方法则有所不同。郡守也不是多么坏的官员,不过性格冷酷崇尚严刑峻法,治下有所不妥,动辄捕杀。且此人是个出了名的忠君之人,早就放言即便战死到城中没有一个活人,也绝不投降。昭彤影于五月十七日抵达水州城下,当天就展开进攻。几次攻城都被打退,将士死伤惨重,众人劝昭彤影暂时休战。昭彤影一瞪眼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军连战两个月,皆以疲惫,所依赖者,锐气也。若是今日退缩,锐气消退,疲惫立起,取败之道。"说罢,挥舞长剑,亲自登城。主帅身先士卒,将士皆舍命作战,不出一个时辰水州城破。不过这一战也是誓师出发以来最艰难的一场战斗,义军伤亡一千五百余人,主帅昭彤影左臂中箭,幸而伤势不重。昭彤影入城后杀了郡守,但下令不得伤害其家眷,亲自登门向其夫婿致哀,说你的妻子是个忠臣,这一点值得表率;她也是个还算公正的郡守,但是她不懂得体恤百姓,虽然公正还是给治下百姓带来许多痛苦,在很多方面都是助长了君王失道,所以我将她处决,但是不会伤害你的家族。我保障你们的安全和财产,你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也可以带着家眷和家产离开,我会派士兵保护你们返回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