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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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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皇后的灵柩暂时安放在城外的皇家庙宇中,等待皇陵完成在举行奉安大典。此时皇后去世的消息已经传遍各州府,当然也传到了永州,和这个消息一同来到永州的是皇帝偌娜派出的使臣。

清扬当然不用等到驿报来到才得知京城信息,皇后之死几乎是她一手策划的,而千漓在顺利播下种子后没等开花就密报清扬"一切顺利"。

永州的举兵大业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千漓也已经找理由离开京城,这一次这位闻名苏台的神司不会再返回永宁城。清扬需要千漓在她起兵的时候站在她身边,这位内神官在永宁、苏郡祈雨成功;预言了青州的谋反和北方的雪灾;她的名字早就驾临朝廷大神官之上,成了神司的传奇。而鸣瑛早就命人在各地散播内神官是千月素重生,水缨女神的化身,当这些内容深入人心后,"千漓的选择,千月素的选择"便成为清扬拉拢民心的一件利器。

苏台历两百三十年的这个春季,各处仿佛都在忙碌。鸣凤在收复失地,茨兰的势如破竹到沈留也遇到了瓶颈,平叛的官军与叛军在沈留得旷野上数度鏖战。宋茨兰开始调整方略,不再急着攻城掠池,转而采取守势,悉心经营已经得到的郡县,继续征兵买马,然后派出使臣照会各国。扶风一方面防备清扬叛乱,一方面戒备着乌方。西珉叛军在乌方指使下已经两次进犯扶风,邯郸蓼忙着调兵遣将,同时一道折子连着一道折子向朝廷要求更多的粮饷物资。

此时,鹤舞刀还算太平,这一年风调雨顺,各处春耕都有条不紊的展开。然而,正亲王府的官员们却一个个忙得乱转,每日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原来迦岚怀孕到了三四个月后反应极大,每天早上起来吐得不成人样,吃也吃不下,整日里恹恹得,公务八成丢给了兄长蕴初和秋林叶声,昭彤影三个。

老实说,如果不是"心怀鬼胎",这些鹤舞高官们也不至于忙得不成人样,真正处理鹤舞事务的时间还不满五成,其他的心思都用在别的地方上了。昭彤影到了明州后,当即授了司寇职,位在三阶,其后又加授中军都督,负责兵马征召训练,位与鹤舞司马黎安永相等。转眼间就成了与秋林叶声平分秋色的鹤舞官场第二号人物。

昭彤影初入鹤舞便大权在握,自然震动了鹤舞这个小朝廷。鹤舞虽然只有一个郡,大小官员也上百,其中位在五阶之上的也有十来二十人,至于八阶以下那些小官员就不在计算范围内了。以往秋林叶声、白皖、黎安永三足鼎立,秋林万人之上一人之下,而今这份平衡因昭彤影得到来破坏了,自然一群人苦于重新找能依傍的主子,掂量哪一方才能坐大等等。

秋林叶声当然注意到这一点,她倒是不在意,觉得大家都是侍奉苏台迦岚,自家主子又是个公平的人,官职高低各自看本事,昭彤影能成为后起之秀那也是她自己的才能,其间无私无弊,没什么可怨言的,然而,黎安永却不这么看。

黎安永这一年四十八岁,和秋林叶声等人一样,当年跟随迦岚来到鹤舞的时候原本是前途无量的青年俊才。最初这群人以西城雅第一,他没什么意见,毕竟西城雅年龄最长,官位最高,在京城就是少司徒兼拜太子傅,西城照容的姑母,怎么看都比他高不止一截。西城雅去世后,迦岚以秋林叶声为鹤舞官员之首,他就有些不满了,但想想秋林确实能力出众,他自己又是男人,难免提升上吃亏点,倒也忍下。然而,紧接着白皖开始声名鹊起,成为后起之秀,没多久便与他分庭抗争,看迦岚、永亲王和秋林的意思,对此人的信任更在自己之上。如今昭彤影一来,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居然比自己这个跟了迦岚十多年的功臣爬得更快,获得的信任更多,多年来郁积起来的不满便爆发了。

昭彤影对付完桌案上小山一样的文件,伸了个懒腰,下人瞅准空送上养身的甜汤,她一边吃一边问今天还有没有公文送来,回答是没有,她呼了口气说等下准备轿子去给殿下请安。正说着,下人禀告说建州有人送来密件。昭彤影眼睛一亮,连声说快送进来,我正等着呢。建州位于鹤舞西南,大半属于天朗群山,与南平、四海接壤,紧连扶风,是鹤舞四个州中山地面积最广,治理难度最大的地方。鹤舞著名的关口,比如玉珑关便在建州管辖内。建州州治卢漳,下属三个县,分别是霖南,连杨和天朗。其中天朗县最为特别,没有县城,也不设县官,设置天朗县厅,最高官员只有八阶,作为朝廷和天朗那些部落、部族间的联络官。另外两个县除了县官外,还设了一个总辖两县政务的巡查官员,也就是建州载师,位在六阶。现任建州载师便是在鹤舞三年官考均表现上乘的肃阴县知县秋之--白皖的前妻。昭彤影从玉藻前那里了解了些秋之的事情,玉藻前对此人的评语便是"有些能力,也有往上爬的愿望,是个可用之人,正苦于没有可供攀依的大树。"昭彤影在经过肃阴的时候也见了此人一次,然后决定在这位已经不算太年轻的女子苦熬多年终于等到第一次升迁的时候,给她一个攀附的机会--也就是她自己。她让任职于边关,能够第一线注意到南平、四海以及经常留在边关的鹤舞司徒黎安永一举一动的秋之,将她所看到的、打听到得事尽皆密报于她。

昭彤影就着密报吃甜汤,吃吃叹叹兴味盎然,正在兴头上有人报秋林叶声来访。昭彤影说了声请,话音未落来宾自己登堂入室,笑盈盈的说司寇真懂养生道,我们鹤舞的吃食还算满意么?昭彤影手一扬:"且看看这个。"秋林一边坐下,下人也端了吃食上来,她看了几眼皱眉道:"黎安做事越发不像样了。"过一会儿又道:"好啊,和亲王殿下往来我们鹤舞还有南平倒是很勤快,看这模样对我们鹤舞的司马也很上心。"

"司马只怕也同样对和亲王上心。"

叶声将密报一放:"当年他拿花子夜殿下私赠的金银,我便请殿下向他问罪。可殿下说'大家都是朝廷的臣子,花子夜殿下以正亲王监国摄政,赏赐臣下东西那是臣下的福气,收了就收了,有什么可问罪的。'这一次又收和亲王的东西,难道和亲王也监国摄政?过会儿我去向殿下禀告。"

昭彤影一阵摆手:"别,千万别。留着他将来有的事用处,可别打草惊蛇坏了我的谋划。"叶声眼睛微微眯起:"卿在动什么鬼脑子?"

"你我皆知道和亲王与乌方有密谋,与南平、四海也有来往......"

"啊,与四海有来往那是肯定的。"

"永州并不直接与异国接壤,乌方倒也罢了,扶风大小官员换来换去,能钻进去的缝隙多的是。可我们鹤舞不同,上下官员由亲王府直接任命,虽然算不上铁桶一般,可想要随便钻空子也不容易。然而,和亲王却能够越过我鹤舞重重关卡,将这关系一直拉到四海皇宫,皇帝陛下面前,没有鹤舞位极人臣之人的协助,做得到么?"

叶声听到这里一拍掌哈哈大笑:"好,卿之法甚好。和亲王想要民心所向,到时候我们就让她丧尽民心!"

说到这里两人心情欢叙,相对大笑,正当此时外面人一路喊着"急报"跑进来,到得昭彤影面前跪下:"禀告司徒大人,司寇大人--和亲王殿下在永州起兵谋反!"

下篇 第二十九章 海内存知己 上

(更新时间:2006-10-26 8:32:00 本章字数:7027)

苏台迦岚这天早上起来又孕吐得不成样子,一直到下午才精神一些,起身在王妃玉台筑陪伴下花园里转了一圈,然后到书房处理公文。这些日子司殿璇璐的责任重了许多,除了王府内部大小事务,还要将每天送上来等待正亲王处理的文件一一过目,不重要的自己职权范围内的当场处理,重要的再分类,能够让永亲王代理的一类,必须要迦岚亲自处理的一类。璇璐一边忙还经常感慨难怪人人都说后宫女官长不是大宰胜似大宰,帮皇帝处理公文这种事果然属于大权在握,可随意颠覆乾坤。

玉台筑与迦岚成亲后自然辞了官职,专心侍奉妻子,何况迦岚旋即有喜,更是全部精力都放在伺候迦岚身上,陪着她到东到西,寸步不离。这日迦岚刚到书房,玉台筑在侧面书案前坐下,有时候也会帮迦岚起草一些公文。永亲王和璇璐对迦岚这种做法都是反对的,他们说"后宫不摄政,殿下让王妃处理政务,只怕将来会乱政。"

迦岚认真想了想道:"本王会把握分寸,毕竟这里只是一个郡,谈不上乱政。"永亲王看着她道:"将来呢,若是政务不再限于一个郡?"苏台迦岚看着他,略带疲倦的笑了下:"若是有这一天,便是后宫的事务也够他忙得。"这是迦岚第一次表露出掌握天下的意愿,虽然只有一个小小的暗示。

璇璐已经把公文整理妥当,分门别类放在迦岚面前,复杂的还另外写了摘要,花了一个时辰不到必须要处理的都办理得差不多了,下人送来参茶,迦岚招呼着璇璐等人一起坐下来喘口气。刚喝没几口,秋林叶声和昭彤影两人过来请安,被招待着一起喝下午茶。昭彤影等迦岚喝完参茶才拿出那份密报交给她,玉台筑在一边看了两眼便起身告退,这一次迦岚没有留,给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迦岚看完密报先望向昭彤影:"卿在查我鹤舞得高官?"

"只黎安永一人。"

"密报之人是?"

"建州载师秋之。"

"卿尚未入明州便开始怀疑本王的属下了么?"

"臣听玉藻前和白皖大人天朗遇险,还有和亲王殿下私通四海、南平之后确实已经开始怀疑司马。说起来,第一个怀疑司马的并非属下,而是白皖。白皖天朗遇险后一直怀疑是鹤舞司马暗中通报和亲王,通过在天朗备受信赖的千漓除他这个高官,一石二鸟。"

"嗯,若是皖在天朗遇难,本王是一定会发兵扫荡天朗那些胆大妄为的部族,为皖报仇雪恨的。如此一来。鹤舞三五年内不会太平。"

昭彤影也笑了,指指那封信,露出一点无辜的神态。

迦岚又看了一遍,望向叶声,叹了口气道:"本王觉得很难过。"

"臣也觉得难过,不过殿下对他信任有加,委以重任,殿下对他恩重如山,他却背叛殿下,罪不可赦。何况......"她顿了顿又道:"当年他收受花子夜殿下财宝的时候,殿下已经宽恕了他一回了。如今......"

迦岚挥了挥手:"本王前来鹤舞的时候只有十来岁,卿和铭英自愿陪伴本王,太子傅和黎安永虽然是受到牵连,可他们的家世,想要留在京城也不难,还是陪着本王到当时天灾人祸不断的鹤舞。那时鹤舞战乱不断,永始终在最前线,冲锋陷阵,舍生忘死。

"本王记得,那一年本王十六岁,刚刚服礼,第一次领兵,胆大妄为,不听太子傅的劝谏,带了五千人马冒险追敌,结果被困孤城。最后是永,带着三千人马一路血战,保护本王突出重围,他身中两箭,刀伤无数,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上逃回来,从此落下阴雨天全身酸痛不已的毛病。其余大大小小援救本王的事,数都数不清。"

叶声听她说得动情,也想到创业之初的艰辛岁月,心中颇有几分感慨,然而只有一瞬间就被对迦岚是否会再次放任黎安永的担忧取代了。她正想要开口,便听迦岚又道:"本王一直想要与你们终身相伴,生死与共,却没有想到,你们中也有人要与本王中道分离。"说完略微顿一下,目光望向叶声,发现她显示出一点吃惊,身子微微抬起:"他想要押注在和亲王身上,本王不怪,可他私通外国想要出卖鹤舞,本王绝不原谅!叶声,你去查清楚,若是......证据确凿......无论如何,让他好好地去,不要为难他的家人,也不要毁了他的名声。"

叶声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另一边,对于鹤舞这些过往没有负担的一个却不打算让迦岚那么好过,毫不犹豫的开口,将她对这件事的另一个用法解释了一番。

迦岚目光闪动,过了一会儿道:"必定要如此么?"

"当今天下大乱,盗匪四起。然而,便如臣一直对殿下说的,天下百姓尚未对苏台皇室绝望,但听听四处怀念雅皇帝的言语便知一二。所以,盗匪虽多,都成不了大事,最终能得到天下的,要么是圣上,要么是和亲王,要么......"她望定苏台迦岚的眼睛:"是殿下!"

"今上是先皇正式传位的正统皇帝,占一个'正'字。殿下和和亲王要与之争夺天下,就只有占一个'义'字--解民于倒悬。为了这个义字,和亲王殿下图谋了十年,终于给她等到了这字。和亲王义旗先举,已占了先机,殿下可以选择和她争夺民心,但也有事半功倍之举--毁了她的声誉。天下百姓失望之余,自然会选择殿下。"

"就凭黎安永,或者卿能找出来的书信之类的,不足以服天下。"

"不错,所以要有人配合着演一场更好的戏。"

"四海么?"

"不,是南平。"

"本王到不知道鹤舞与南平的交情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

"我们自然是做不到,可如今明州有一个人能为我们居中牵线,她做得到。"

"她?"

"如今天天跟着晋王殿下,让您一想到就皱眉的那个--南平大宰定国公宛明器的独生女儿,南平皇帝的义女长川公主凝川。"

"哦--"她眼睛一亮,随即道:"那么,本王能够给宛明期,还有南平皇帝什么?"

"南平想要与苏台互通有无,尤其是苏台的冶造、耕种技术。至于宛明期--臣下推测,他想要和我们苏台皇家结一门亲。"

这段话说完后房间里一片安静,过了很长时间,才听迦岚淡淡道:"这两点,倒也不难办到。"

五月,京城的雨季结束了,丽日高照,夏意初起。皇帝偌娜兴致盎然废了早朝在琼池上泛舟,朝臣但有折子都到凰舟上汇报。鼓乐声声,歌舞翩翩,三宫六院环绕左右,皇帝靠着一个揽着一个,臣子在丝竹歌舞声里禀告军情。

茨兰的势如破竹到了四月以鸣凤军告捷为分界,开始趋于平缓,攻城掠持的速度降了下来,而官军开始巩固战线。尤其是丹舒遥父女到了前线后连打了几个漂亮的胜仗,让叛军受到重挫,转而采取守势。五月起,官军与叛军进入僵持阶段,官军开始攻城,而叛军靠着城池坚固,准备充沛固守不出,各地州县骑墙观望,百姓摇摆不定。

天下的事情,太平则四海升平,动荡则天下大乱。乱世会激发人们的野心,或许最初的叛乱不过是百姓到没有活路时候的悲鸣,然而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后,便有那么些人幻想自己才是拥有凰座,得天下大势,享至高权力之人。又或者明知道掌天下权做不到,可也不甘于浪费大好机会,要在这一片混乱中赚一些便宜得一些好处,称四海动荡也拉起一面旗子,能得天下最好,得不到则守一片土地拥几千兵马,到时候投一明主,大业成功那日自己也是个开国功臣。于是四海之内烽烟不断,不但豪强士绅颇有拥兵自立,朝廷官员中背弃君主自立为王的也不在少数。到了苏台历两百三十年五月,除了鸣凤、苏郡、鹤舞、京畿等少数几个郡外,几乎每一次都有或大或小的叛乱。很多地方通往京城的道路都被叛军截断,京城命令无法及时传达到地方,驿路中断。

四月开始,驿报的传送都遇到了困难,又发生了官员赴任途中被盗匪劫杀的悲剧,而且是派往州府的五位州官。

当然,真正给苏台皇室和朝廷沉重一击的是四月下旬,苏台清扬在永州举起叛旗。或许对于很多朝臣而言,清扬的叛乱算不上出人意料,噩耗传到京城的时候,定有人暗地里叹一口气"终于到这一天了"然后又松一口气。

皇后兰隽与清扬私通之事暴露后皇帝当然大怒,偌娜的性格绝对不是忍气吞声息事宁人的那一种,尤其是她说什么也不肯相信自己的魅力在清扬之下。故而皇后的出轨只能怪清扬,一定是清扬用了卑劣手段勾引皇后,毁了那个大好男子。

这边厢皇后刚刚咽气,偌娜就命秋水清起草圣旨赐死清扬。女官长提笔蘸墨悬腕以待,好半天没有声音,小心翼翼问:"赐死和亲王要用什么理由呢?"偌娜这才醒过来,意识到想要不让天下人笑话她这个皇帝戴绿帽子,私通皇后淫乱后宫的理由是不能出现的,然后呢,要用什么样的借口才足以让一个和亲王去死。

秋水清意识到这位皇帝又冲动的什么都没有考虑好便要杀人,暗地里叹了十七八口气然后对皇帝说前段时间殿上书记等人不是抓住那个潮阳杀官的逍尹,此人不是说所作所为都是受和亲王殿下指示,还说殿下有意谋反且胁迫朝廷要员等等。陛下是不是把这个案子在问一问,当初查到一半就没有消息,或许是兰颂卿从中作梗。

皇帝一听拍案称好,当即宣召白皖。白皖当然不会客气,将逍尹所供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又说停职候审的涟明苏可以为证,他是当年的少宰,名扬天下,他出来指证和亲王,朝臣难以有异议。然后他又在皇帝面前为涟明苏求情,说他受人威胁迫不得已,但对陛下忠心不改,最终宁可自己丢了性命也指证和亲王等等。偌娜听得不耐烦,挥挥手说先让他认罪画押,至于如何处置将来再说,他若是能将功折罪,朕留他一条生路。

白皖跪地谢恩,本该立刻告退,想了想又拉过话头说西城家的事,当然还是求情,虽然西城照容推荐人才的时候没有细查,可她一心为陛下奉献人才,并没有私心,这一次涟明苏的事还是西城静选先有所发现,请陛下不要怪罪西城家。

皇帝冷笑两声说好啊,一个个都拿朕的王朝做人情。话说的让人冷汗,过了一会儿却又挥挥手说罢了,陈年旧事朕不追究。

白皖为西城家讨到免死金牌,涟明苏的认罪画押也就顺理成章,这位昔日的一位高官如今的阶下囚异常的配合,但凡所知无所不言,顺便卖了清扬在京城拉拢的好几位高官。白皖等人挑惹人厌的、没背景的抓起来审问,口供摞了一大叠放到皇帝面前,紧接着,圣旨颁布--和亲王谋逆,着令赐死。

倒也有人劝皇帝不要急着下令,和亲王有兵权,且远在永州,既然是想要叛乱的人,绝不可能看到圣旨就乖乖的自杀,反而十之八九狗急跳墙乘势而反。所以,皇帝最好先忍耐下来,暗中削弱她的兵权,在周边郡县调动兵马,派可靠的人担任周边地方官,一切准备妥当再杀不迟。

主意是好主意,可惜皇帝不肯听。年轻的天子一挥手,豪气万千的说:"她要反就让她反,叛臣贼子,不足为惧。那个茨兰一度何等威风,现在还不是龟缩在城中不敢露头,所以说天命所归,绝不是凡人能够改变的。"

一道圣旨,一位钦差,千里奔波到永州。

钦差被客客气气接待,然后客客气气送出永州--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留她一条性命回去告诉皇帝,天子无道残杀宗室,本王身为雅皇帝陛下的女儿,不能随随便便舍弃父母所赐的生命,无理圣旨恕不领受。

圣旨被苏台清扬张贴在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看了指指点点"皇帝陛下疯了,领主这样的好人也要杀"

"皇帝只听谗言,不听忠言。和亲王殿下在京城住不下去回到领地,皇帝还不放过。"

"若是和亲王没了,不知道什么人会来统治永州,如果是苏台齐霜那样的人,我们都死定了!"

"是啊是啊,那个什么郡王杀了那么多老百姓,逼反了苏郡,皇帝不但不杀她还让她住在京城。皇帝一定是喜欢这样的人,这样的皇帝我们不保了,我们保和亲王殿下。"

义旗一举,永州万民欢呼,投军者一日百余。

因为皇帝多少作了些准备,清扬叛旗举起后并没有像当初宋茨兰举兵,势如破竹、攻城掠池,相反谨慎而小心的用兵,一月来除了永州全郡没有任何抵抗的归了叛军,只攻打下比邻的齐郡南凉州包括州府邓康在内的三个县。实际上真正攻城的只有州治邓康,其余两县皆在劝说下开城投靠。

或许就因为清扬进军不猛,偌娜并不担心,相反还有点飘飘然起来,甚至后悔从京城派出三万兵马去镇压,早知这王姐如此无用,让周围郡州派兵征讨就足够了。

皇帝充满乐观的在妃宾环绕中处理国事,京城许多人却没有本事象皇帝一样乐观,比如苏台花子夜。

花子夜当皇子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那么劳心劳力还吃力不讨好的一天,作为皇子不就是聪明懂事琴棋书画,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找一个好女人托付一生成为皇家的骄傲么。要处理政务,担负正亲王的职责已经够累了,偏偏皇帝还不领情。皇帝不领情还能忍受,自己的亲生母亲看自己的眼光也和看一个反叛后备军没什么两样。尤其是清扬叛乱,琴林家几个每天围着皇帝说"下一个肯定是苏台迦岚",让皇帝尽快削其兵权,收回鹤舞之后,花子夜觉得,皇太后和琴林家那群看他更不顺眼了。他甚至觉得,用不了多久,琴林映雪就会跑到皇帝面前说"下一个叛乱的一定是花子夜。"

这些天花子夜越发的心神不定,他的王妃已经写信说要带着女儿回来了,照理说他该备具车马,以盛大的礼节迎王妃与世子回京。可他总觉得心绪不宁,想了一晚上,大清早赶着写一封信快马送出,让王妃不要急着回京,等他派人去接再回来不迟。想想依然不放心,派了王府一个可靠的女官,让她去看着王妃和世子,没有他的书信,不准她们回来。

这日去早朝,宫里传出话说皇帝泛舟琼池,有奏章的都到琼池凰舟上去,没有事的散朝回去。换了两年前,他一定进宫去规劝皇帝要专心早朝,还会举例说苏台杰出的君王,比如端皇帝,又如沐皇帝(苏台宁若),都不曾误过一次早朝。近的,他们的父亲爱纹镜雅皇帝,除了生病外也是一日都不误早朝,而那些沉醉歌舞不上早朝的,都是荒淫无道,为后人耻笑的君王等等。可现在,他只会像这样,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生怕走慢点看到照容等几个为数不多的还在为苏台天下着想的大臣们无奈的神色,万一再有一个不懂事的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袖说"殿下,请您劝谏陛下吧,您是正亲王,陛下的亲兄长,殿下的话,陛下会听的",那他才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走过金水桥,王府下人过来接着问殿下是不是回府,他心烦意乱的摇摇头,下人会看脸色,凑过来说"要不殿下出去走走散散心?"他想了想也摇头,那下人想了一会儿凑在身边低声道:"要不,去晋王府转转?"

他愣了一下:"好,就去晋王府。"

这个世界上便有那么些人,别人都热锅上蚂蚁一样的时候,她照样能吃能睡,或许旁人看不到的时候照样跳脚,可在人前平和稳定,安如泰山。五年前京城被围,晋王府上上下下吓得面无人色,一群宫女宫侍抱在一起哭,她走出来冷冷道:"哭什么,国破家亡生死,三个是连在一起的。有体力在这里哭,就给我上城楼搬石头垒沙袋去。想哭,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的时候有的你们哭得。"晋王外出游历去了,王府没有后顾之忧,女官们将侍卫和年轻力壮的宫侍宫女集合成一队交给五城兵马司,会武的上城楼,不会武的城内维持秩序,搬运军械粮草。那样的时候都不曾在人前惊慌失措,如今敌人尚在千里之外,更加连脸色都不变一下。

花子夜到的时候就看到这位晋王府目前地位最高的人坐在王府花园内的芍药亭内,亭内小方桌,一边水影一边芦桐叶。面前放着初夏时令的水果糕点,水影手上还拿着一卷卷轴,仿佛在品评,看两眼说两句。花子夜自己心烦意乱,看到别人这休闲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说你主子不在家,太学院东阁游刃有余,闲得无聊不到王府来在这里过什么逍遥日子。他不要人禀告,提着袍子蹬蹬直上小坡上的芍药亭,距离五步外冷冷道:"少王傅过得好消闲的日子。"

芦桐叶慌忙跪倒参见,水影笑吟吟站起身,往旁边一站微微欠身叫了一声"殿下",就算行过礼了,还不忘回一句:"东阁的王子们有没教好的?还是水影上一次讲授叫人听了不满了?"

花子夜翻了个白眼,自发在桌边坐下,水影跟着入座,芦桐叶承蒙赐座。花子夜还没开口,水影一拍手:"殿下来得正好,有个东西我正犯愁怎么送到殿下府上才好。"一边示意旁边伺候的两个宫侍去提。花子夜看看芦桐叶的表情,那人想笑不笑,眉眼间全是奇怪的神情,就知道今天自己不该来,定有什么丢脸的事与他有关撞到这位少王傅手里。

没多长时间,两个王府侍卫压了个人过来,那人榜圆体健,不过满身血污,披枷带锁。花子夜吃惊的指指,还没开口,晋王府的司殿女官用平淡的口气道:"刺客,昨天晚上来的。幸好桐叶和我在一起。"

一瞬间,花子夜为这位刺客默哀了一下。行刺居然撞到当年的内宫侍卫统领手上,真不知道是来要人命还是来送自己的命。

"来了三个,只剩下这一个。"

"还有两个呢?"

"丢城外喂狗了--总不能让这种东西停尸在王府里,当晚就叫人拖出去了。"

花子夜指着被绑成一团的人皱眉道:"卿是王傅,难道不知道这事该如何处理,拿到本王面前做什么?"

水影淡淡一笑:"啊,照理说该送五成兵马司,由京城衙门询问。不过......为了殿下着想,还是不要通过官府了,殿下自己把人带回去吧。另外,殿下见到您的婆婆帮忙说一句,这天下已经够乱了,想要看京城动荡也指日可待,麻烦她不要自找麻烦了。不管琴林家怎么看不上我水影,但苍天在上,我敢在水缨女神面前发誓,这天下的混乱不关水影的事,她老人家想要找人晦气,还是好好想想等和亲王殿下收拾了三万京城精兵,攻破清平关后该怎么办吧。"

下篇 第二十九章 海内存知己 下

(更新时间:2006-10-26 8:36:00 本章字数:7218)

待到王府侍卫重新把人推走,花子夜想死的心都有了,他不会问类似于"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琴林家派来的"这种问题。那么多年相处下来,别的没学会,好歹知道那个人只要敢说就一定有十成把握,追问只有自取其辱的份。芦桐叶已经找借口现行告退了,只这两人坐在亭中,居高而下的望着满圃芍药红似火,微风中摇曳生姿。

"王姐......清扬她能获胜?朝廷派出的将军身经百战,堪称卓越。"

"将军确实出色,可是和亲王殿下更了不起。和亲王殿下少年之时即多次出征,二十余岁大败乌方,以少胜多,那一场战役不亚于昭彤影的松原之战。朝廷派出的这位,远远不如。殿下且想想,茨兰以一介平民,数百草寇起事,尚且攻城掠池,势如破竹,数月之间三郡沦陷,大小数十座城池皆入囊中。和亲王准备了十年,以三万精兵一郡之力,难道殿下真的认为她还做不到茨兰的程度?"

"上次是仓促应对,这一次郡县有了准备。"

"殿下未免太小看和亲王了......啊,这或者正是清扬殿下的希望之一。"

"之一?"

"清扬殿下以自保为名举旗叛乱,倘若一动手就势如破竹攻城掠池,未免显露了野心。所以她不急,她要等到朝廷大军压境然后再动。先破大军震撼郡州,而大军压境更能体现她果然是'为保性命无可奈何'。待到大军溃逃之后再行进兵,天下几人敢当?而且到了那个时候那些个拿了金银财宝的朝廷官员也能以'和亲王殿下用兵如神,未免百姓受苦,故而开城'的堂皇借口,献城以迎。如此一石数鸟,殿下以为如何?"

花子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道:"好,好得很。朝廷怎么做都是错,实在是好得很。"

"和亲王十年图谋,一朝举事,到了这个份上还会让朝廷轻易翻盘么?"说到这里冷笑两下,望着花子夜又是"嘿嘿"两声。

花子夜更是说不出话来,低着头,内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感觉。他知道水影在挖苦他,也知道过去这些年关于清扬会谋乱以及该怎样应对的方法她提了无数次。可是一开始他不相信,等到相信了又无能为力,白白耗费了许多大好的主意。

两人沉默了许久,忽然花子夜喃喃说了一句,她听不清楚,身子微微前倾"嗯?"了一声。他微微抬一下眼睛,喃喃道:"卿是流云错,本王却不是宁若。本王辜负了卿的期待,本王什么都做不成。"

水影愣了一下也低声道:"不是王的错,纵王是宁若,今上也不是端皇帝。"

花子夜又抬了下眼:"卿觉得清扬会如何打败王师?"

"这我可说不准,行军布阵向来不是我的长处。我有此说乃是因为昭彤影离京前与我有一番长谈,我们谈到天下大势,都觉得和亲王殿下必反。又说届时何人能制,彤影说当年威震边关时的丹舒遥或许可以,可如今放眼天下数得上号的名将,无人能敌。即便朝廷布兵恰当,将士皆能用命,想要彻底平叛,没有三五年做不到。三五年战乱,苏台会何等模样,想也想得到了。"

"将士皆能用命......如今可放心用得将领能有几人,何况东有茨兰,北有方延,中有杨绮,四邻虎视眈眈边关不可一日无名将,要怎么用兵,哪来的兵可用。"

"若是没有王所说的这些,平叛当然不难,可若如此,和亲王怎么会反呢?嘉幽前车之鉴,清扬殿下是何等聪明的人,岂能不谨慎?他谋划十年,谋划的是什么,不就是谋划苏台天下大乱的这一天么!"

花子夜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道:"昭彤影说的......"

"她是当世俊才,文武双全,连她都赞赏的用兵高手,我绝无异议。"

"唉,她跟的是什么人?她说的你也信?"

"我信。昭彤影不会在这样的事上骗我,纵然各为其主,便是有一天我与她一定要分个你死我活,她也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骗我。战场之上,朝堂之间各凭谋略,胜败生死各安天命,这是理所当然的。那日说这话,是我们朋友二人把酒畅谈,只有不能说的话,没有胡说的话。"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比如说,那日我问她,和亲王若反会怎么进军,她说她已有预测,可除非我跟她到鹤舞,否则不能说。便是如此。"

花子夜还是一脸狐疑,水影又笑了起来,补充道:"是啊,那日她对我说和亲王无人能敌,便是想要劝我和她一起去鹤舞。"

"难道清扬也会如圣上一样守着先皇不得派兵入鹤舞的规矩?"

"自然不是。她劝我去鹤舞,是因为鹤舞有迦岚殿下和她。苏台清扬的确是用兵高手,可迦岚殿下还有她昭彤影更胜一筹,这便是她的言下之意啊!"

花子夜又愣了半晌,忽然道:"晋王在哪里?"

她笑意盈盈:"在鹤舞。"

"你为什么不干脆也到鹤舞去!"

"因为殿下在京城。"

花子夜忽然大笑起来,旋即道:"干脆本王也逃出去吧,卿觉得哪个地方够安全?本王去投奔安平王叔如何?"

"殿下若是再也不管苏台的未来,自然是可以的。纵然不能保殿下一生安康,三五年内逍遥度日,倒也不难。"

"这么说本王留在京城,你倒能保本王一生安康?"

"水影必当尽心竭力。"

"卿说一句真心话,卿想要让本王留在京城么?"

"想。"

"为何?"

"为了京城百姓。苏台未来几年间将会怎样,水影无能为力,但京城能不能安然度过劫难,殿下尤可作为。水影希望殿下留在京城,纵然危险重重,也作此赌注。"

"赌注么......输了呢?"

"水影陪殿下一起死,九泉之下再向殿下请罪。"又是一笑:"来生给殿下为牛马好了。"

"本王不要这个。"

"殿下要什么?"

花子夜嘴唇动了几下,最终道:"到那日再说。"

五月里,在鹤舞已经混了将近半年的凝川被叫到苏台迦岚面前。凝川陪着晋王出现在明州的时候,除了不知情的永亲王等人,从京城来的脸色都青了一大半。迦岚当然对这位凝川姑娘不陌生,这位姑娘在云台被自己亲娘捅一刀后还是她和晋王一起救了她。尽管昭彤影没有向迦岚"告密",可她也不是傻子,几件事连起来一想,这位凝川可能是什么人也就有了八九成了解。

晋王也知道自己带了这么个人到明州说不过去,想方设法的编理由,总而言之非要她留在身边不可。迦岚耐心听完然后脸色一沉,两个字"不许!"晋王可怜巴巴的看着,凝川到识相,向所有人见礼又问候了京城旧识比如少王傅大人的安好之后就主动告退离开王府。然而,迦岚也知道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你管得住人管不住心,只要管不住心,他就有本事往外溜。事实也确实如此,王府下人三天两头来报"晋王殿下和凝川姑娘见面""晋王殿下的宫侍往外头递条子""截住了外头送给晋王殿下的一盒点心"等等,这一些迦岚只当没听见,寻思着早点把晋王送回京城也就太平了。直到某一天,王府女官来报"晋王殿下一夜未归",这一下迦岚彻底火了。

照着迦岚的意思,当场就要人去把晋王找回来然后打包送上车押回京城,顺便还要派个人去把水影痛骂一顿。至于那个凝川,当然是可杀不可留,一介平民--八成还是间谍,居然勾引晋王而且勾引到做成了的地步,不杀她杀谁。

迦岚一大早就在那里暴跳如雷,当然惊动了王妃。玉台筑问明原因后劝她少安毋躁,说他在京城的时候从少王傅那边听说过晋王和宫外某个女人往来甚密,鸿雁传书,那时王傅也为此担忧。如今看来那个女人就是凝川姑娘。晋王和她也有年余不见,却牵挂不改,只怕不是一时的新鲜,殿下若是杀了凝川送走晋王,就怕晋王人走了心还留着,万一伤心出病来岂不是麻烦。

迦岚稍微平一下心情,还是狠狠地说:"那混帐东西勾引晋儿!"

玉台筑笑了起来:"王只当多一个给晋王暖床的宫女不就得了。"

"晋儿向来乖巧听话,如今却被勾引的违背本王的命令,翻墙出院、夜不归宿,我是担心......"

"实在分不了,大不了将来让晋王收她当亲侍。好在是皇家的人,有个亲侍从的也没关系,寻个性情好些的王妃便是了。"

玉台筑这么一番劝慰,迦岚的气也消了大半,冷静下来到有点后怕,若是一时愤怒真的杀了凝川,只怕后患无穷。此人十之八九是齐霜之女,这倒也罢了,问题在于齐霜的女儿也就是南平大宰的千金,南平皇帝的掌上明珠。她在鹤舞都听说南平皇帝的这个义女长川公主乃是路臻的宝贝,从小便由路臻做主,让她和自己的孩子们一起读书学习,弓马骑射样样出色,出入皇宫就像进出自己家门一样。少年时纵横京城无人敢惹,南平皇族子弟看到这个公主都让她三分,等到路臻继位,宛明期权倾天下,更是说一不二,整个南平也只有宛明期和皇帝的话她才能听两句。这么个宝贝若是被她一气之下杀了,宛明期会做出什么事想都不敢想。她倒不是怕南平,可两国相处,交好为上,为了她自己的喜怒致使生灵涂炭,她便是死了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那日她和昭彤影确定了对南平的方略,便在这一天找来凝川。凝川在明州城内的一间客栈租了个跨院,晋王放了个亲信在她身边随时听命令,传传信之类的。这日正亲王府的人来了一群问谁是凝川,后者答应一声,两个人上来架了就走,这传信的缩在一边看得真切,一转身从后门溜出去也直奔王府找晋王报讯。

苏台晋得到信脸色刷就变得雪白,拉着陪他来的女官一叠声说"怎么办啊怎么办啊,王姐一定会杀了凝川的。"那女官对晋王也不知什么感觉,又同情又可气,更怕事情败露了回去被水影收拾。看晋王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虽然很想说"活该,谁让你偷着在外头和人过夜",可毕竟这是主子,也只能安下心来安慰。晋王眼泪汪汪的看着,忽然说:"若是凝川出了事,本王也活不下去了。"那女官着实翻了个白眼,心说那姑娘又不绝色还比您打了一大截,您到底喜欢她什么,我看让司殿帮您张罗,找到的人比她好十倍。

晋王团团转了半天,一咬牙往正殿方向过去,女官怕他闯祸,忙着跟来。等到了迦岚的住处又害怕起来,在殿前庭院里搓着手打转。前后一个时辰的功夫,苏台迦岚由玉台筑陪着从殿内走出来,玉台筑一眼看到靠在树上皱眉跺脚的晋王,笑着对迦岚说了一句。

晋王听到有人叫他的名,一抬头见迦岚站在台阶上向他招手,忙着跑过去,可和迦岚视线一对又害怕起来,伸出手拉住迦岚的衣袖,可怜兮兮叫了声:"王姐。"

迦岚看到这个兄弟满肚子的火气顿时消散了一大半。苏台晋的母亲丹惠妃生下他没几个月就病逝,爱纹镜对惠妃十分怜爱,爱屋及乌也特外疼爱晋,便交给皇后抚养,故而晋王好些年是和她一起长大。迦岚至今还记得晋王三四岁的时候白白嫩嫩胖嘟嘟的,总是张开两个小手摇摇摆摆跟在她身后,若是一天看不到还会哭着要姐姐。每次她御书院读书回来,一进仪凤殿,那孩子便飞奔着扑过来,粉嘟嘟的一团在她怀中,奶声奶气和她说话。迦岚也听说过自己的母亲叛乱未果服毒自杀后,人人不敢发声,只有苏台晋哭闹着要母后,直到很多年后已经懂事的苏台晋还总在废皇后去世的那一天斋戒纪念,算是皇家里难得的有良心。

她拉着苏台晋的手领他进屋,先数落了一顿,骂得晋王眼圈发红,咬着嘴唇低着头,骂到痛快了才叹一口气,柔声道:"晋儿,你对姐姐说句真心话,你喜欢那凝川到什么份上了?"

晋王犹豫再三,一狠心,抬头道:"我想要和她一辈子在一起。"

"你当年不也和本王说喜欢你那司殿,想要嫁给那人么?"

晋王脸上顿时红成一片,低着头喃喃道:"不,不一样的,王傅不喜欢我啊--"

迦岚叹了一口气,又道:"那么,本王为你做主,让她做了你的王妃吧。"

晋王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道:"王傅......王傅她不会答应的。"

"是啊,所以晋儿你别回去了,留在鹤舞成亲,过个一两年再回京城吧。"

晋王虽然天真烂漫却不笨,也知道朝廷中都在传这位迦岚亲王早晚要叛乱。自来除了正和两位亲王,其他象他这样王爵婚事是要由皇帝点头才能定下的,迦岚说要为他作主,还要他在鹤舞成亲,分明就没打算把皇帝放在眼里了。而他这一点头,便是"投靠"了这为正亲王,被人计较起来形同作乱,这京城其实是再也回不去了,除非这位鹤舞的亲王掌握天下。心里的小算盘打了又打,终究还是一低头:"但听王姐安排。"

苏台迦岚安排好晋王的事,又把他训斥教育一番,最后送走苏台晋,这才走出来转到书房。昭彤影已经在里面等了一个多时辰,听到动静将书本一放,起来向她见礼。迦岚上下打量一下,见她神情中颇有几分惆怅,轻轻叹了口气:"本王知道,卿不喜欢这件事,不过......"

"殿下无需抱歉,这件事的主意原本就是臣出的,各为其主,各争其利,各自凭借各自的才华胆略,江山原本就是你死我活才能到手的。但愿她有脱身之法吧。"

晋王和南平长川公主的婚事一对外宣布,南平与鹤舞定的是两国之盟约,消息一出也就等于是宣告谋反。而晋王,自然也成了叛党中的一员,他在京城王府中上上下下必遭牵连,首当其冲便是担负着教养晋王之责的司殿官水影。这么个罪状,处死也是正常的,端看那个时候花子夜还保得住保不住她。

想到这里,虽然各为其主无可奈何,昭彤影还是叹了口气,望向迦岚道:"陪伴晋王来的那位女官的家眷都在邓州,请殿下派可靠的人去把她的家眷接到明州,如此才能让此人安心,不去提醒晋王殿下。否则,晋王殿下若是知道他的举动会让王府中人,尤其是水影陷于死地,只怕说什么也不肯再留在明州。"

迦岚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卿真的能安心?"

昭彤影忽然脸色一沉,冷冷道:"那人无论如何不肯为殿下所用,日后必成的隐患。若是她过不了这一关,对殿下大业而言,也是好事。"

苏台迦岚愣了一下忽然又道:"若是过了这一关?"

"那便是她的天命,兵临永宁之日,臣再与她智谋相较。"

"卿不是与本王说过,卿与她乃是金兰之交,生死之契,为何今日本王听你说话,句句带杀气。"

"臣说过,各为其主。何况,自来君子和而不同,臣自然希望与她能如前代江漪与莲锋,可惜造化弄人,各在一端。不过,我与她就算是生死相搏,即便她亲手杀死我,或者我亲手杀死她,我们还是金兰之交、生死之契,不会有任何改变。"

迦岚看着她半晌深深叹了口气:"说的本王羡慕不已。"顿了一下,忽然道:"那个人可与千月家族有关?"

昭彤影笑了起来:"啊,一点没错。臣一直没有告诉殿下,那是因为。臣希望她能亲口来对殿下说,只可惜,她直到今天,还是选择跟随在花子夜亲王的身边。"

"或许对于少王傅而言,本王不是一个能托付身家性命的主人。"

"不,臣倒觉得,那纯粹是千月家主对忠贞不渝这四个字的坚持。"

"千月家主,这么说王姐得到的那个果然是冒牌货。"

"也不算冒牌,那是影的同母同父的亲妹妹,她们俩人还是双生子。影曾对我说,百年前千月家有家主预言其曾孙将生下一对双生姊妹,而千月家族将从她们开始重生。"

"千月家族的重生,原来这就是少王傅想要的东西。"

昭彤影哈哈一笑:"臣曾斗胆告诉她,这并非难事,至少,对殿下而言并非难事。"

苏台迦岚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望定昭彤影道:"卿确实是僭越了,因为本王并不打算做这样的事。"

非常难得的,鹤舞郡的领主让与自己同龄的女子皱起了眉头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而当领主的那个因为这少见的"胜利"而放声大笑。

五月也很快走到了终结,这一年安靖的夏天来得很早,而且是以闷热的方式到来的。不少地方的雨水充足到了讨厌的地步,而另一些地方则滴水不降--又是一个要发生灾荒的年份,地方官吏们这样想着。各地的神庙都香火旺盛,既然朝廷没什么可以寄予期望的,当然只能期盼上天和神明的眷顾了。

从上一次北辰入侵京城被困之后,安靖便天灾不断,朝廷的赈济却一年比一年不利。初时,偌娜下令遭兵灾的几个郡免除税赋一年,后来又说已经开始征收或完成征收的就不退了,第二年相应少收,然而,到了第二年该收的一分没有少。这几年,中原、丹西、芦北等地水灾、旱灾、蝗灾不断,朝廷的赈济有一阵没一阵,甚至税赋都半分不减,各地百姓收上来的粮食连填饱肚子都做不到,哪还有交赋税的量。官员为了自己的前途,派差役四处征粮,翻箱倒柜的将百姓糊口甚至留作种子的粮食都搜走,如此涸泽而渔的行为让灾情进一步恶化。

去年中原数州蝗灾,十余个县颗粒无收,大宰照容在朝堂上禀告说各地告急文书连连抵达,不少县已经满地饿殍,乡村的情况更为严重,卖夫婿儿女换取粮食的事数不胜数,请求皇帝加以赈济。偌娜倒是同意了,偏偏这一年各地缴纳的粮食都不多,鸣凤、鹤舞两地虽然丰收,但路途遥远,不能马上运到京城。地官黎安液奉命调查灾情,回来后说情况之惨已经不容拖延,请求皇帝开放位于苏郡的苏丰仓。话音未落,琴林映雪跳出来说万万不可,苏丰仓是朝廷的储备粮,用于应对最危险的时刻,比如战乱,绝对不能用来救那些草民。这件事就这样搁下了。等到鸣凤的粮食终于运到,各地饿死的人已经难以计数,剩下的也纷纷背井离乡逃难他方,一些乡村十室九空。

百姓们说如今的安靖,若是老天开眼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那第二年全家老小还能糊口,只要遭遇一点小灾,第二年就只有吃树皮草根挖野菜了。

朝廷不可靠,神巫便大行其道,千漓找借口离开京城后一路西行,本想不露形迹,然而没走出多远就被人认出。百姓们扶老携幼走许多路来到她住的客栈或神庙,请求这位被称为千月素重生的女子能赐给他们风调雨顺。然而,一路上千漓的回答都是一句话:"做不到。"

补充的解释是:"这是上天的愤怒,是上天对人主失道的惩罚,天意不可改,漓也盼望风调雨顺,可惜,漓无力回天。"

一路散播这这种说法,五月下旬,千漓终于抵达了永州界,与此同时,朝廷平叛的军队也来到距离永州一百三十里的地方。

下篇 第三十章 势如破竹 上

(更新时间:2006-11-6 12:43:00 本章字数:7742)

扶朗县,永州郡与丹霞郡的交界处,这里是天朗支脉陇山的道口,永州门户。扶朗和清平关一样,雄关要塞,历来兵家必争之地。不破扶朗,无以得永州。永州是奇特的盆地地理环境,西面为扶风高原,南面是天朗群山,北面有断龙山脉,东面则是陇山;四面高山环绕下却有一个风调雨顺的肥沃土地,也就是永州平原。当然,永州的风调雨顺、土地肥沃是相对而言的,相对于扶风、丹霞等绝对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相对于鸣凤、苏郡、沈留,那是称不上的。

永州独特的地形造就了这里的太平宁静,同时也成为永州发展的阻碍。出入永州主要有两条路,一条就是陇山隘口,也就是扶朗县所在的陇山关;另一条相对平缓,但要绕道齐郡。不过出入最为便利的反而是扶风,扶风虽然是高原,但是地势升起的速度慢,道路反而好走,然而这一条路实际使用价值很低。

高山阻挡,交通不便使得永州的物资难以外运,这也就是为什么有永州这样一个粮仓,扶风的粮食运输却通过清平关走水陆两路,陆路绕道齐郡。

当年赐予清扬封地,原本选中的是沈留郡,这也是先皇留下所谓"清扬莫带兵",给她中原富庶之地,即可就近监视,且歌台舞榭,醉生梦死一段时间后也就磨灭了这位皇长女的锐气。然而清扬是祖制和亲王守边为由,无论如何不肯接受沈留,一定要"为陛下守边,为苏台守边",甚至跑到皇帝陵前抚碑大哭,说不能取得新君信任,不能为皇家建功,愧为人子要从此留在皇陵等等。

当时皇族和大臣们也反对这种做法,那个时候和亲王在朝廷中的势力鼎盛,多有功勋显赫之臣依附于她,比如大司空卫简。花子夜被闹得焦头烂额,只好问清扬你到底想要什么地方作封地呢?清扬的回答是"永州"。

那个时候水影尚且没有投靠正亲王,花子夜在皇族中唯一能找的商议对象便是端孝亲王。两人在一起商量了好几回,便是因为永州处于腹地,不便于出兵,故而判定该和亲王没有太大的野心,最终将永州给了清扬。

扶朗县,县城即关口,城墙高达十丈,城砖厚重,分内外两道城门,中有瓮城。出清平关两条道路,宽大的绕过陇山山脉,通往齐郡。另一条,宽窄不一,宽敞处达到数里的坝子,窄处不满百步,这条百余里的陇山径的终点就是扼守陇山隘口的扶朗关。和亲王夺下齐郡数县,皆是要害之地,封住了齐郡出入永州的要道。

对于朝廷平叛的将领而言,他们只有两个选择,齐郡或者扶朗。主帅再三考虑,选择了抢夺扶朗。她也知道和亲王是精通用兵之法的人,永州兵卒强壮,粮食充沛,而京城兵马远道而来,不识地利,不服水土,故而不敢与永州兵硬碰硬。她与部将几番讨论,最终的结论是--偷袭。不走相对便利但距离遥远的齐郡,从京城出发后一路急行军,在清平关短暂休整一夜行百余里清晨叩关,打永州军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她所有的计划都在苏台清扬的计算中。

陇山径陷龙谷一场夜战,朝廷三万兵马在深夜里毫无防备的陷入永州师的埋伏圈。

永州兵马居高临下,山谷中火焰冲天,永州师以三千兵马取地形之利,埋伏在先,设火攻之计,三万朝廷精锐之师一夜覆灭。将士生还者十中无一,平叛军主帅也战死在陷龙谷中,生还者也七八成带伤,堪称全军覆没。

永州师以少胜多,一仗而全胜,震动天下,此后西南诸州郡纷纷依附。

苏台清扬站在扶朗城头,劲风猎猎吹动城关上的旗帜,刷刷作响,清扬身侧,一边是一身劲装的鸣瑛,另一边是长裙曳地素白如雪的春音。朝阳从群山间升起,将金色镀在城头,群鸟集飞掠过房屋俨然的关城,越过山峰。更远处,一团团烟雾从山谷中升腾而起,在古老的陇山径上蔓延开来,铺天盖地,连清晨的阳光也照不透这一团团的浓烟。

昨夜,浓烟升起初马嘶人喊,凄烈的哭声撕裂夜空。

清扬抬起手指着远处道:"卿看本王的谋略如何?"

春音淡淡笑着:"殿下乃当世名将,那些人又怎能与殿下相比。这一仗后,各城官员将领必闻风丧胆,殿下所到之处一定夹道相迎。"

鸣瑛看了她一眼,一丝不悦的神情掠过,心道:"没有一句是有用的话,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清扬却听得愉悦,哈哈大笑道:"不错,本王与卿等的大业从此而起,本王要带着你们夺取天下,然后与你们一起富贵。"

春音嫣然道:"殿下大业成就指日可待。"

话音未落,但听鸣瑛淡淡道:"殿下说大业从此而起,恐怕不合适。"

"怎么说?"

"待到殿下站在清平关城头之时,再说此话不迟。"

春音瞟了她一眼,轻轻的冷哼一声,清扬听得真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一下,笑道:"鸣瑛生性谨慎、居安思危,本王喜欢的很。有鸣瑛在侧,本王永远不会得意忘形。"说着拉着两人下城楼,又对鸣瑛道:"那日千漓起卦算吉凶,云此战定能全胜。前两日本王看径中云雾缭绕,甚为担心大雨坏了火攻计,然漓说火攻前三日必云开日出,果然不差。本王能得到漓,乃是天意让本王得天下。"

鸣瑛默然不语,清扬得不到回应,看了她一眼,笑道:"卿有话直说。"

鸣瑛犹豫了一下道:"漓虽好,但请殿下莫要留恋神巫之术,忘了用兵根本。"

清扬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伸手勾着她的肩道:"说得好,本王绝不会舍本求末,卿放心。"鸣瑛也笑了起来,君臣二人并肩而行,一时都觉得心情愉悦,却没注意到春音在侧后脸色凝重,望着鸣瑛的背影,眼中闪过一道难以形容的锐利目光。

陷龙谷一战,天下惊动,和亲王以少胜多,名扬四海。朝廷的官员们在震惊之余想到了这位亲王青年时领军征战四方,连丹舒遥都称赞的军事才华。这一战的效果是极端惊人的,和亲王长剑所指之处,五成官员开城投靠,其余的又有一半望风而逃,将关城州府拱手让人,真正抵抗的十中二三。

陷龙谷之战后短短十余天,和亲王统治下又增加了两州十县,整个齐郡都在这位亲王的掌握中。

各地告急文书雪片一样传到京城,骑手飞马过永宁城的大街小巷,在官署前下马,喘着气递上加盖"急"字印的公文,每一道都能让京城的官员们彻夜难眠。

齐郡的沦陷使得安靖四大边关中的扶风郡陷于危难之中,扶风是典型的产出少消耗多的地方。十万常规军吃喝用度都要靠朝廷供给,相等数目的屯田军虽然可以自给自足一部分粮食,但军装器械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扶风也不是什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所,每年朝廷贴补的钱粮难以计数。扶风的军饷粮草都通过清平关从水陆两路走,水路依然是顺白水江逆流而上,陆路走齐郡。但不管哪一路,实际上都要通过齐郡的领土,且从燕子关进入扶风。齐郡一失,扶风的补给通道就被叛军截断,即将陷于援尽粮绝之地。

当然,并不是说扶风一点获得补给的希望都没有,扶风与鹤舞、凛霜都有接壤之地,只不过通过这两个地方补给所需要的时间惊人。更不要说,鹤舞也不是随便能够通行之地。

京城兵马在永州全军覆没,消息传到京城,这一下连偌娜都被吓坏了。这些年来偌娜对自己的信心越来越足,当年虽然发生过京城被敌国军队围攻,迫不得已只能向苏台迦岚低头求援,可偌娜这两年已经不觉得这份耻辱关自己什么事--那是花子夜无能,年轻的皇帝这样告诉自己,并且越发心安理得起来。

这一次的耻辱却不是她能够轻易推给别人的,堂堂王师一战溃败,和亲王传檄天下,将她这个皇帝说得一文不值。更让她愤怒的是,和亲王甚至在檄文中质疑她凰座的正当性。暗示当年皇帝病危的时候,她和母亲德妃篡改诏书,假传圣旨等等。

偌娜看到檄文的时候砸了半个御书房的东西,惊动了皇太后抱着她的心肝宝贝连声劝慰。其后秋水清对皇帝说,殿下的凰座来得正道,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和亲王的檄文明显是颠倒黑白,朝廷中几人不知先皇拟诏书时在旁边侍奉的是女官长和端孝亲王,与皇太后何干?此乃有目共睹之事,乱臣贼子的胡言乱语,假以时日不攻自破。

然而,秋水清还有没说出口的话,那就是:尽管篡位这个罪状是胡言乱语,檄文中其他的罪状却基本都属实,比如宠幸外戚、排挤忠臣、不听劝谏、滥用武力、不恤民力、奢侈糜烂、残杀重臣等等。

更给皇帝沉重打击的是千漓的背叛,这个时候关于千漓四处散播皇帝失道,又投奔苏台清扬的消息当然已经送到了京城。大司礼看了一身冷汗,想要偷偷压下,然而殿上书记白皖也得同样的信息,毫不客气一道折子送到皇帝面前。紫名彦被连夜传召进宫,诚恐诚惶得跪在皇帝面前请罪,然而不知道是和亲王"残杀重臣"的指责让偌娜有所收敛,还是紫名彦甜言蜜语的本事实在高,总而言之,这位推荐了千漓的大司礼并没有因此受到应该的惩罚。

朝廷兵马全军覆没后,内宫的气氛冷却了好几分。原本皇后死后,偌娜的情绪就阴晴不定,现下妃宾女官看到这位天子都缩头缩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皇帝当作出气筒,这样的例子这些天已经有了好几件。

后宫一片凄风苦雨的时候,前些天有气无力的花子夜反而像是想通了,精神比以往好了很多,然而这并不能给皇太后带来什么安慰,因为心情好起来的花子夜三天里倒有两天和她最看不顺眼的"那个贱人"混在一起。

这一日,"那个贱人"--也就是朝廷的少王傅水影,从太学院东阁回来,骑着马径直到了正亲王府,一进门就让人给她拿点心,让闻讯过来招呼的紫千苦笑着说:"卿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怎么?要不,我和你换换,你来当这正亲王府司殿。"后者甩过去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说得好像在吃醋。"

紫千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心说这种玩笑吓得死人,讪讪笑着引她去见花子夜。

这些天花子夜彻底恢复到了闲情王爵的生活,一切不管不问,每天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要么赏花,要么观鱼,清闲的好像不知道京城以外已经天翻地覆。这一日花子夜的项目是观鱼,在水榭内拿一本书,身边放些鱼食,丢丢鱼食看看鱼,时不时瞟一眼书本。水影看到这位正亲王的休闲样子笑了起来,在他对面坐下,侧头瞄到书皮--还是时下流行的小说,忍不住笑道:"谁从外头买了这样的书进来?"

花子夜抬一下眼:"卿倒是知道得多。"

"臣也在读同样的书。"

她的书是日照买来的,她那新婚夫婿从锦绣书院拿到月束,留下基本生活费,其他都跑到街上买了一堆闲书外加一支上好的狼毫笔送给了她。

她指了指旁边一堆文件:"这是什么?"

"好像是各地的告急文书。"

水影叹了口气,挥手让宫人退下,身子微微前倾,几乎凑到了花子夜耳边,低声道:"臣请殿下韬光养晦,并没有让殿下意气消沉。"

花子夜默然不语,过了一会一扬手丢一把鱼食,目光盯着水榭下争相夺食的锦鲤,低声道:"刺客那件事本王查过了。皇太后信了那个千漓的话,那家人......她们不过是愚蠢。"

水影笑了下:"罢了,懒得和她们计较。"顿了顿又道:"整个齐郡已经归了和亲王,我看清杨殿下下一步就该进军清平关。清平关集中了春天运往扶风的所有军粮辎重,此地弱、失......"

话说了一半花子夜忽然截道:"千漓对皇太后说,卿前生被苏台皇家所杀,今生乃是向我们苏台皇族来报仇的。"

"殿下信么?"

花子夜依然死死盯着水面,喃喃道:"卿不是恨着本王么。"

她脸色一沉:"我若恨着殿下,现下还会在京城么?明州山温水软,昭彤影与我金兰之交,我到鹤舞岂不是比在这里舒服百倍。"略一顿,也趴在栏杆上:"再说了,殿下这些年来对水影照顾有加,水影有什么理由恨殿下。"

栏下的锦鲤争抢完一把吃食又四散开,美丽的颜色在碧水中晃动。花子夜望着水面,像是下定了最大的决心,一字字道:"当年......当年本王逼迫于你......你......"虽然挣扎了半天,这句话还是说不到底,这位正亲王已经面红耳赤,窘迫不堪。

"当年么......"

当年,也就是爱纹镜雅皇帝去世半年之后。那个时候,从皇太后到琴林家,一直到给琴林家帮衬的那群人,天天围绕在他身边,吵闹着要他"杀了那个魅惑先皇的贱人,除掉朝廷的一个祸害。"

他自己也不喜欢那个女人,那人独占先皇的宠爱,魅惑先皇,而且当年明明是那个贱人胆大包天私会冷宫中人,却在先皇面前恶人先告状,反而害得他被父皇责骂。然而,那个人半年来并无过错,他又对于是不是要公然违背父皇的遗愿犹豫不决。

然而,那个女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找到了他,向他效忠并请求他的保护。她说我能帮助殿下处理政务,我不要官位也不要名声,只要安身立命。

连他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是中了什么邪,或许是一心一意想要让这个女人难堪。他学着话本里看来的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那个人说:"这些,本王不想要。"

那人神态自若的看着他:"殿下想要什么?"

他努力回想着戏台上某些样子,故意用轻佻的口吻道:"本王想要尝尝你那魅惑我父皇的本事,到底是什么个滋味。"话一出口,听的人什么表情不知道,自己的两颊火烧一样,窘迫的不敢看眼前人,只听到短暂的沉默后,那个人清清冷冷的声音:"遵命便是。"

时隔多年,一想到这段往事,花子夜都是脸上飞红云,窘迫的无以复加,恨不得一切从来再不做这样荒唐的事。正想着,听到身边人低低笑声,鼓足勇气瞟了她一眼,两人目光接上,花子夜脸上更热,再度死死盯着栏下湖水,却听身边人带着笑意清清楚楚地说道:"当年的事,各取所需,没有谁不起谁的。何况--殿下风姿迷人、美貌出众,京城女子仰慕者不计其数,水影并不吃亏。"

花子夜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着身边人,那人从旁边抓了一把鱼食,神色平静的一把把往外撒,仿佛也被游鱼争食的情景吸引了,东撒一把西抛一点。花子夜盯着这人,上上下下看了许久,深深叹一口气道:"你啊......你这个人......"

水影这才扭头看他,嫣然一笑,转过身命水榭外伺候的宫人拿安靖地图来。花子夜放下卷成一团根本没翻过两页的书,拍拍手在桌边坐下,算是开始谈正事。

水影从盒子里拿起一把纸做的小旗子,往地图上放,偌大的一张安靖郡州图,铺满整个水榭。一位亲王,一位王傅也只能毫无形象可言的蹲在地上看。水影素手抬落间图上一片红旗散落,然后抬眼望定花子夜:"这是如今的局势。"

"天下十亭倒有七亭反,难道朝廷所做真的到了如此天怒人怨的地步?"

"倒也不至于。只不过有了机会激发了天下野心,更有人推波助澜罢了。这与文成末期、清渺末期的动荡不同,那是真正的多年积恶,百姓无以为生。今上这些年来的做法,确实让人寒心,可要说天下七成的人都活不下去,倒也夸张了。所以,这天下形势,看似纷乱,要拨乱反正,重整河山,也不是很难。尤其这个重整河山之人是苏台皇族的话。"

"如此下去,卿这个希望也就能实现了。"

"和亲王已全灭朝廷精锐震动天下,齐郡官员闻风丧胆,如今她有两郡之地,两郡之军。扼扶风、阻清平,基业已然稳定,接下来就是一争天下了。"

"清平关......前两日圣上召本王进宫议政,大司马说清扬下一步当取扶风。扶风兵强马壮,邯郸蓼乃是丹舒遥的弟子,对朝廷本就诸多不满。她族妹邯郸琪又因被夺了凛霜都督加上后来与南安郡王之间的纠纷,平日里常有不忿之词。只怕早就与清扬有所勾结,扶风恐怕危险。"

"大司马的建议呢?"

"先发制人,以凛霜兵马夺扶风军权。"

"接着呢?"

"接着......自然是前后夹攻。"

"胡说八道!"

"......"

"邯郸蓼乃是忠心耿耿之人,她从军以来边关冷月寒风二十余年,多少次朝廷能调任内地太平之所,她都拒绝,一心一意为国尽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私人恩怨而与叛臣勾结?凛霜发兵?凛霜如今哪里有纵横天下的名将,北辰一年数度叩关,凛霜军尚不足自保,岂有余力征服他郡?倘若陛下真的这样做了,才是逼反一代名将!退一万步说,即便让你夺了军又如何?"

"本王,不知......"

"扶风军绝非积弱之师,到时候两强相争皆有损伤,纵然夺军,扶风也是满目疮痍。和亲王殿下占有齐郡,封锁清平关,朝廷物资无法运送。即便的了扶风,也是一个毫无用处的扶风,还谈什么两相夹攻。简直是胡言乱语到了极点!"

花子夜愣了半晌喃喃道:"叶芝原本不擅军务。对了,清扬如今已不是'殿下'了。陛下已经下旨剥夺她亲王封号,并剥夺苏台家名,并传令天下共讨。往后,卿直呼她名便是。"

"殿下,来日议政,您劝陛下早日更换丹霞地方官,尤其是清平关的那些官员为好。"

"清扬......"

"我都看得出的事,清扬会看不出么?她十多年准备,我看清平关恐怕早已是她囊中之物。殿下莫忘了,当下丹霞司库出于何处?"

"司库......"

"殿下明明见过的,便是那个明霜啊。当年的和亲王府书记,美貌惊动京城的明霜。"

"啊--本王想起来了,那个人啊。本王明日就进宫,定然劝说陛下控制丹州。"

水影点点头,但目光里分明是八分的不相信,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不要小看了那个明霜,一定要派出不亚于卫方的人物,否则的话一点希望都没有。可花子夜问她为何这样的说的原委的时候,她只是笑笑:"直觉而已。清扬乃是当世俊杰,她能看中并将大业所系的关键之地--清平关交付之人,绝非庸才。"

"本王尽力而为。"

花子夜这句话说得并不热心,水影也没有再强调什么。两人心里都明白,偌娜的天下已经到了大厦将倾之时,这个时候再要挽回或许也已经晚了,对于苏台王朝而言,此时的挽回未必是好事--而后一点,正是水影在不断考虑的。

爱纹镜雅皇帝曾对她说:"朕将苏台天下托付给卿。"面对她诚恐诚惶的样子,补充道:"当年凤家将清渺天下托付给千月素,你的祖先尽心竭力,不曾有半分愧对青史。同样的,朕也以同样的心将苏台和朕的孩子们托付给卿,卿不会让朕失望。"那个时候,爱纹镜雅还微笑着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朕知道,卿想要将身子给朕......说到这里,看着她一下子变得煞白的脸色,久病而面色苍白的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让这个女子知道,她纵能将天下人玩弄在掌心,在他这个皇帝面前依然如一池碧水,轻易能看到底。

天子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游走于眉眼之间,过了许久才道:"卿是个美人,但是朕不会碰你。卿的世界如果只是朕后宫中的一座宫苑,未免暴敛天珍,而且,早晚有一天卿会后悔。

"况且,朕的身子拖不了太久了。朕就算给你贵妃的地位,又能有几天?所以,朕不要你留在后宫为朕守一辈子,卿若是愿意守,就守着朕的苏台一辈子吧。"

当时她哭拜在地,内心里却下定了决心--此生忠诚于爱纹镜皇帝,致死不悔,一如千月素之与凤朝,至死方休。

她身边,花子夜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上,从地图上移开目光,低声道:"今天,陪陪本王吧。"

水影轻轻点了下头,随着他站起身来,宫人收走地图也就收走了宫墙外的烽烟变换。还来一池碧水,水下锦鲤,荷上蜻蜓点飞,身边花香缭绕。

一夜芙蓉帐内缠绵人,且将缠绵旖旎忘却关山重重冷月照边,到明朝再登远山望长河。

明朝,急报又乱永宁城。

下篇 第三十章 势如破竹 下

(更新时间:2006-11-6 12:49:00 本章字数:7783)

"鸣瑛啊,明天就发兵清平关了。"

"军队已经准备妥当,粮草齐备,军械整齐,明日三更造饭,卯时出发。"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

永州和亲王府中,鸣瑛和苏台清扬两人都在为大业忙碌着。桌案上公文堆积如山,两人眼底都有明显的黑印,可见举兵以来殚精竭志,如今终于到了进军清平关的那一天。

"大业是否能成就在此一举"这些天来鸣瑛一边进行发兵前的最后准备,一面这样对自己说。十年准备,一朝举事,她和清扬都秉承速战速决的战略。只有尽快占领京城,逼迫皇帝退位,或者退而求其次--杀了偌娜,夺取凰座正式登基,才能最大程度的减少内战给苏台百姓带来的伤害。

十年准备中,她和清扬几乎想到了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甚至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演。比如起兵的时机,就是几度计算,最终才定在春日。永州兵马确实强健,且将士用命,百姓同心。然而,永州毕竟地少,物产有限且道路不便,很难为争夺天下的大业提供一个坚实的后方粮仓。故而早在五年前清扬就把目光投向了苏台西南粮草转运点的清平关。

苏台每年最重要的两次军需补给,一是在四月,一是在九月。

四月运粮,九月运械。

九月运输为军械冬衣,主要是让各地军队过冬所用,且每天冬天都是各处战事平和的时候,正好修整城池,整备军需训练军队。此外,扶风、凛霜等地飞雪连天,每年的冬衣是否及时至关重要。

前一年秋收后,各地征收的粮食运送入几大粮仓,经过地官层层统计汇总送到京城。然后由夏官计算各地需要运输的军粮数量,再与地官共同测定运送方式、数量,差不多也就是第二年二三月间。而从各地出发的运粮队伍抵达西南重镇清平关,一般都是四月,然后再从清平关陆续向扶风等军事重镇发送。故而,每年四月底到五月初,是清平关粮仓最为丰沛的时候,相应的,西南各个军队的粮草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所剩无几。这个时候夺下清平关,不但获得充沛的补给,更重要的是扼住了整个西苏台精锐之师的命脉。

得到清平关,通往京城的门户就打开了,清平关一失,丹霞郡无险可依,唾手可得。丹霞进可攻退可守,位于关中要地,是天然的根据地。从丹霞出发,翻越最后一道屏障就是永宁的门户--月关。

相反,若是得不到清平关,永州受地形压制,自保容易进攻难,军需粮草均不足争夺天下。而朝廷可以赢得足够的时间调动兵马,与清扬形成拉锯之势。接下来就是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至于胜负更是难以估算。更重要的是,清扬的对手绝不止偌娜一面,东面的茨兰,中州的杨绮都是劲敌,更何况还有一个摸不清浅深的苏台迦岚。

清扬评论迦岚:"大义凛然。"苏台迦岚是正统的皇太子,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忠君爱民,她有远大的志向,但又被大义的名分压制。她绝对不会是第一个举起叛旗的人,但也不会是最后一刻依然守卫在苏台偌娜凰座边的。

战事拖得越长,苏台迦岚下定决心争夺天下的可能就越大,而相比永州,鹤舞更具备问鼎中原的各种条件。

合上最后一份公文,尽人事听天命,接下来就看明霜了。

"清平关是不是能保住,就看那个明霜的想法了。"

到了五月,终于不再被孕吐折磨得迦岚恢复了以往的勤勉,所有该她完成的工作半点不推卸。主子勤奋了,臣子们反而轻松许多,至少昭彤影的肤色比前些日子润泽不少。这日来回报的时候也不知迦岚得到了什么情报,抓住她问:"王姐能不能攻打下清平关?"

昭彤影听到这个话题眼睛发亮,望着鹤舞的主人斩钉截铁道:"不知道!"

后者翻一个白眼:"如此?"

"如果殿下愿意听臣的建议,胜负就没有悬念了......"

"行了......"她笑了起来:"卿的主意不说也罢,来来,本王替你说出来。不就是让本王整备兵马抢先出击,将清平关收入掌中方位万全之策么?"

"殿下英明。"

"但是本王不愿意这么做......是不是立刻就不英明了?"

昭彤影微微一笑:"殿下的想法,臣也是明白的。出兵清平便是高举叛旗,如今已有清扬殿下反叛在先,殿下不想无名出师。清扬殿下的名义虽然不周全,到底还是个合情理的名义,若是殿下无名出师,反而落了下乘。"

迦岚微笑点头。

"那么,我们就把希望寄托在清平关的那个人身上吧。"做臣子那个双手一摊,摆出"你要面子我也没有办法"的表情。

"那么,那个人又会如何选择呢?"

"那个人啊,那个人的心思实在是无法琢磨。"她再度叹一口气,一脸"这个世界上怪人总是那么多"的无奈。顿了下,正色道:"若是明霜拱手让关,殿下又不肯先发制人,那么我没有办法,我们另图他计。若是明霜如我所愿,恪守清平关寸步不让,靠他能动用的力量,加上丹霞原本就被清扬殿下从上到下贿赂过一番,只怕守不到底。"

"嗯。"

"若是如此情景,臣要帮那人守住清平关--纵然一时便宜了朝廷也罢。"

迦岚思考了一会儿,缓缓道:"本王答应你,若是明霜据城固守,两相僵持,本王愿助守军一臂之力。"

昭彤影笑了起来:"一臂之力......这倒是不错的出师之名,虽然也不周全,不过够用了。"

六月初三,苏台清扬前军抵达清平关外三十里。

前锋的总指挥是清扬座下第一的亲信鸣瑛,军队来到集方镇外扎营后,鸣瑛亲笔写了一封"劝降书",派出使者,连夜前往清平关"劝降"。

此时,苏台清扬的军队共五万七千人,当然不包括各地守卫城池,维持治安的巡城司马和县府屯田军。这五万七千人中,除了永州郡直属三万军队,收取齐郡一万多人外,剩下的都是自发来投军的平民百姓。清扬选择其中身强力壮、反应敏捷者录入军中,其他的都劝他们回家种田,若从远地而来,另发路费。起兵几个月里来,苏台清扬和永州将士表现出"解民倒悬"的义军应该有的素质。清扬严禁军队骚扰百姓,也尽可能的让战争对百姓的影响减少,永州各地春耕依旧,街市俨然。大军所到之处秋毫不犯,且每到一处必张贴安民公告,惩处当地民怨沸腾的官员和豪强,而对于官声卓越的地方官则尽力加以拉拢。

鸣瑛曾对挥师齐郡的将领说"我们的主人和亲王苏台清扬殿下并不是出于个人对凰座的渴望才兴起刀兵的,清扬殿下是不忍心看百姓挣扎于水深火热,更不忍心看苏台日渐衰弱,故而以皇族子弟的责任感来重整乾坤。我们兴义兵以安天下,绝不能反而做出让百姓无法接受的事。那些清正廉洁被百姓称赞的官员,即使一时不肯投诚,也不要为难他们。两军交战,生死相搏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战斗结束后,能够不杀戮就不要杀戮,那些优秀的官员以及为朝廷舍生忘死的人,战死或者不得不处决后也不要危难他们的家人。"

"对百姓而言,朝廷就是他们身边的官员。"鸣瑛这样说明,生活在地方上的人,凰座上是什么样一个人,大宰是否高贵端方,是没有太大的意义的。对他们而言,国家的整个体制浓缩为一地的父母官。所以,即便在四海动荡的年月里,也会有一些地方,因为拥有一位出色的地方官而如世外桃源。他们对朝廷的感受,对皇帝的忠诚都表现在对地方官的评价上。

"当初江荻红的苏郡叛乱何等声势,却因为叛军杀害了郴州的洛西城,劫掠郴州百姓,顿时离德离心,被百姓抛弃,最终只能放下武器向朝廷投降。前车之辙,后车之鉴,希望各位将军牢记在心。"

现在永州郡的义军已经逼近第三个郡--丹霞郡前沿要塞清平关。为了得到清平关,她和清扬作了不少铺垫。首先是在永州选择家世出色,本人也有才干和企图的人,通过那一年京考,以阶上进阶的方式送入朝廷,然后通过天官内预先铺垫好的人,不着痕迹的送到丹霞。那一年的主考涟明苏这个人选,其实早在好几年前大家都有公认,若论文采出色,博闻强记,六官官长中涟明苏第一。人们甚至说,若是偌娜早一些得到太子,太子傅的人选非涟明苏莫属。涟明苏和清扬约定,一旦点为主考会出的题目的范围、类型,清扬让那几人去准备,又从郡中找文采出众的人先做了几篇文章,让那几人背熟。故而那一年京考,永州所有阶上进阶的考生都"凭着真本事,毫无争议"的进阶,然后按照鸣瑛的安排,分配到各地。

只可惜,丹霞郡的那个人完全是败事有余成事不足。想到这一点鸣瑛就忍不住顿足,如果那个人不是野心过大违反了她的安排,她和明霜可以共同控制清平关,不,不要说清平关,就算把整个丹霞郡拿下也是举手之力。

六月的丹霞应该已经是夏日了,可这块地方的气温仿佛永远比其他地方要低那么一点。二更时分,行军帐内穿单衣都坐不住了,让人难以想象,几十里外的地方还暑气逼人,热的夜中难眠。

"难怪清平关以前叫做清凉关,果然是避暑的好去处。记得丹霞大营兴起前,丹霞郡的富裕人家常常在夏日里到丹霞山消夏。"

军帐内坐在灯下批阅公文的鸣瑛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已经到清平关外,军务当然忙不完但也不见得紧急,之所以深夜尚且不眠,完全是因为焦急于"劝降"的进展。

"劝降"照理说只是一个幌子,虽然拿了不少贿赂,更被和亲王的势如破竹吓倒,那群人到底还是吃朝廷俸禄的官员,卖了朝廷还要给自己留点名声。第二呢,尽管作了不少功夫,明霜作为丹霞郡守之下第二号的官员,又兼司库,掌握着清平关军政大权,但是,清平关毕竟不是他明霜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职司上清平关内他的位阶最高,然文武分职,他作为丹霞司库有权调动清平关军队,但是这种调动如果超过职权,清平武将也可以将他拿下送交郡守。

清平关现任的最高武官是个平庸之辈,出于军官家庭,女承母业进了军队。鸣瑛两年前就开始想办法拉拢她,此人有几分小贪,收鸣瑛不少好东西,但她胆小怕事,是个典型的墙头草。明霜到丹霞郡没几个月就把此人底细摸得清楚,对鸣瑛说:"此人不必放在心上,她是前怕狼后怕虎,又想当开国功臣,又怕被灭九族。给她个台阶,我自有办法吓得她不敢闹事。"

除此之外清平关中下级军官当然是不在贿赂名单上的,不过这些人有不少敬慕明霜才干的,派人去"劝降"一阵,明霜便可以"不使关内百姓涂炭"的理由劝说他们开关投降。

一切看上去好像都很顺利,然而鸣瑛依然心神不定,彻夜难眠。

在帐中忙了整整一夜,东方破晓。她放下笔抬起头喃喃道:"该回来了。"话音未落,果然外面进来人报告说使者回来了。

鸣瑛看一眼来人的表情已知大概,却还是问道:"怎么样?"

"丹霞司制说,好意心领,恕难从命,食君之禄,唯死城下!"

一挥手打发走使者,鸣瑛闭上眼睛溃然倒在椅子上,过了许久才道:"传令三军,兵发关前,全力攻城。"

士兵一路奔跑入清平关衙署,这里是整个清平关军政两务的中枢,也是丹霞司库官署所在。清平关主要的官员也是一夜未眠,明霜到送走使者才和衣躺了一会,天色放亮便起身处理公务。士兵前来报信的时候下人刚刚准备好午餐送到这位废寝忘食的年轻官员面前,然而急报的内容让这份精心烹饪的午餐彻底被浪费了。

"永州叛军已经到清平关下,叛军将官在城下叫阵。"

"来得好快啊......"明霜这样想着,他本以为和亲王在收到他的拒绝之后至少要两天才能整备好足以攻城的兵马。

"看来鸣瑛已经有了我会拒绝'招降'的准备,她从一开始就按照攻城决战的方式整备兵马的啊,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人人都认为十拿九稳的事情依然做两手准备,时刻进可攻退可守,这就是鸣瑛做事的特点。也是她谨慎端正、心细入微的地方。

鸣瑛天生就该成为地官,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认为的,她身上有地官必备的心细和谨慎,更有宽容仁慈、宽严得当的弹性。但是,鸣瑛不是一个合适的统帅,正因为她太心细了,而战场是确定了战略之后实施层面必须不断变化因地制宜的地方。鸣瑛喜欢面面俱到,这个时候她还做得到,或者说永州军还有力量供她面面俱到,但是当战事进一步扩大,她就必须去冒险,而这恰恰是鸣瑛的弱势。

击鼓升帐,没过多久清平关群贤毕至,他以丹霞司库--粮草转运期清平关最高官员统筹军政两务的身份端坐在正堂之上。

鸣瑛确实厉害,幸好他也有周全准备。

他对清平关的官员将领们说:"诸君都已经看到,叛军集结于清平关外讨敌骂阵,一场大战迫在眉睫。昨天晚上叛军派人来劝降,你们中的一些是知道的,而本官已经拒绝投降,誓与清平关同生死,你们想要怎么选择怎么做,自己说说吧。"

大军压境,尽管有所准备,官员们还是害怕的,不约而同望向地方官的首领们。清平地方官,文职最高是清平乡师,位在六阶;武官最高也是六阶的司士。不过一眼看过去武将们倒是找到了主,丹霞司士在位子上眼观鼻鼻观心,坐得毕恭毕敬。文官那边,本来应该属于乡师的地方却空无一人,文武官员们互相看看发现少得还不止这一个,文官武将坐席里都空了位置,大家再互相看看都是一脸茫然,最后疑惑的目光停留在明霜身上。

明霜微微一笑,看看众人道:"到底守还是不守,诸君给我一个答复。"

众人继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武官次席拉拉司士的袖子意思是"你官位最大,做个样板我们好学"。那司士站起身走到案前一抱拳:"我等食朝廷俸禄,当然要守。"

一人开了口,众人跟着站起来:"末将愿守。""下官愿与清平关共存亡。"

明霜微微一笑:"诸君所言当真?"

"当真,当真!"

他望定为首的那个:"司士大人呢?"

"自然当真。为国捐躯理所当然,岂能投降那乱臣贼子。"

明霜又是一笑:"说得好!不过,若是有人口不应心,或是私通乱贼,意图出卖清平关,诸君以为当如何处置?"

"抓起来杀了!"

"对,私通叛贼也就是叛乱,灭其九族,以儆效尤。"

"这么说来,诸君都愿意与叛军决战,心意坚定?"

"对,对!"

"诸君心意如一,明霜非常高兴,只不过这清平关中并非所有人都如各位一样。"

"什么人?大人示下,末将去把他抓来千刀万剐。"

"对,抓来杀了,让城外的叛军看看我们清平关上下的众志成城。"

明霜嫣然一笑,忽然脸色一沉,喝道:"来人,把那几个叛贼带上来!"

众人惊而回头,堂上一声虎威,差役们将几个五花大绑的人推了出来。众人定睛看去,其中一人正是缺席的清平乡师。

那一日,明霜在清平关正堂中出示证据,将苏台清扬埋伏的几条线尽皆清除。他本是苏台清扬在清平关埋下最重要的一条线,许多人的联络传令都是通过他,自然证据确凿不容反驳。

那几人在堂上怒骂,说你明霜和我们一样,也受了贿赂也私通叛军。

明霜微微一笑说:"不错,我明霜出于和亲王府,之前自然多亲近和亲王殿下。也确实有对不起朝廷的行为。但是我蒙前任郡守卫方大人不弃,委以重任;我既食朝廷俸禄,又受西城卫大人恩德,君子报知遇,臣子忠君王。故而我明霜下定决心守卫清平关,我劝过你们,你们却一心一意跟随叛党,所以我拿你们。"然后看看众人:"明霜出于和亲王府,但今日作为朝廷官员,只为朝廷尽责,诸君如果不放心明霜,明霜束手就擒绝无怨言。诸君如果信任明霜,那么今日我们发下誓言,人在关在,关破人亡!"

明霜拒绝"劝降",据清平关抗敌,一开始和亲王和下属们还可以自我安慰是不是关内有什么势力没有摆平,一时间不适合表明。可一天后细作传来消息,说明霜在城内抓住那些约好"奉迎和亲王殿下,共襄盛举"的官员,且与清平关文武官员立誓与城共存亡后,拿一点幻想彻底破灭,清扬砸碎了上好的官窑瓷杯,半杯茶泼到来禀告的春音身上。幸好茶已经喝了一半,只有温热,才没毁了春音花容月貌。

苏台清扬发火的时候自己也到了清平关前沿,坐在鸣瑛的大帐内暴跳如雷,鸣瑛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幸好清扬发火的时间并不长,气头上过掉,喝一杯茶平平心,事情大体理了一遍,让鸣瑛起身,问她如何看待,明霜为何背叛自己?

鸣瑛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春音换过一身衣服进来,听了两句看看鸣瑛的表情,在清扬身边一站,不轻不响的说道:"明霜好像前些日子在殿下面前说什么西珉僵持不下,皇帝后悔了想要他回去等等的,不知道是不是与此相关。"

清扬看着鸣瑛:"卿熟知西珉内务,如何说?"

"臣猜测却有如此原因。明霜......明霜他一直希望扬眉吐气,衣锦返乡,然而殿下并没有成全他的意思。"

清扬皱眉道:"本王说过让他衣锦还乡易如反掌。"

"或许,或许这并非明霜所愿。明霜他......他曾说过,想要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清扬一挑眉:"卿对他倒是所知甚深。看此间布置,卿对此怕是有所准备。卿既然早已知道他心意不稳,为何不报之本王可早作打算。"

鸣瑛再度跪倒在地:"臣只是有所怀疑并无真凭实据,不敢妄言以乱军心。"

清扬看着她好半天,忽然道:"鸣瑛,你是不是对那个人有意?"

鸣瑛身子一颤,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拜倒:"臣该死......臣......"

清扬却笑了起来,起身将她扶了起来,笑吟吟道:"卿既有此意,为何不早些告诉本王。"

"臣下有逾越之念已经该死,岂敢妄求。"

清扬正色道:"既然那人背叛本王已成定局,幸好卿有所准备。清平关战事依然由卿全权负责,本王也照着计划去做其它的事。待到清平关得手之日,那个人--明霜,就送给卿了,生死存亡任凭你处置。"

"殿下真的要把那个明霜赐给鸣瑛?"

清扬看看说话人,微微一笑道:"春音有什么不赞同的地方。"

"明霜背叛殿下理当处死,殿下将他赐给鸣瑛,不等于饶了他一条命。若是将来鸣瑛宠爱他,说不定还让他当个命夫显贵,那不是赏罚不明?"

"还有呢?"

"这个......臣不敢说。"

"但说无妨。"

"臣以为鸣瑛她明知明霜是殿下的人,仍有所图,便是不忠!殿下不罚已是恩德,怎么可以反而赏呢?"

清扬摇了摇头,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春音身子一振,随即笑吟吟道:"不过法理无非人情,鸣瑛确实为殿下劳心费力,殿下对她格外优待也是人之常情。春音不过一事论事,觉得将来在群臣面前不好说。"

过了很久清扬才微微一笑:"卿所言甚是。不过如今是用人之际,鸣瑛更对本王忠心耿耿。未能发现她对明霜有意,未能成全在先,这是本王的错,不是鸣瑛的。明霜再好,不过是本王的一个爱宠,既无明媒正娶,也未曾与他生儿育女。相比明霜,鸣瑛对本王更为重要,为了回应她的忠贞,一两个美人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她对明霜有意,而能恪守本分,隐忍不表,那便是她这个臣子对本王的忠贞。"略一顿,脸色一沉:"不过,她若是瞒着本王与其私通再先,那便另当别论。"说话间目光闪动,杀气顿显。

春音叹了一口气:"殿下真是心胸恢宏。"

清扬看了她一眼,神色稍和,缓缓道:"本王相信鸣瑛并未作对不起本王的事。她何等聪明的人,若真的与明霜私通再先,便不会让他有独自背叛本王的举动。"

春音笑了起来,清扬看着她微笑道:"如此解释,卿满意了么?"

春音笑道:"臣只是为殿下担心。"

下篇 第三十一章 金戈铁马,壮士豪情 上

(更新时间:2006-11-17 20:08:00 本章字数:8333)

从永州军在清平关下讨敌骂阵起,六月剩下的那些日子都交给了残酷的攻防战。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军,其下攻城。攻城之战,攻守双方都大量消耗物资,更造成难以计数的伤亡。清平关的状况在守城这一方来说算好运的,首先一面守敌,清平关在隘口,城墙与高山相连,故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其次,关内物资充沛,春日补给的物资全部积压在清平关没有运出,

那一日明霜在众人面前坦言曾为和亲王卖命,但感于卫方知遇之恩,要守卫清平关生死不渝,然后当中处置了那些私通清扬的人。他这一番举动慷慨狭义更有悲壮之风,倒真的让关中将士热血沸腾,愿为之浴血沙场。至于那些怀有二心的墙头草,在他先发制人杀一儆百的举动下也不敢妄动,乖乖的恪守职责,静待事情发展。

比如那位收了鸣瑛不少钱,出了名的墙头草的清平司士,那日从大堂退下就上了城门,指挥官兵守城,可以说是殚精竭志,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家。她的大女儿三十岁,性格和她一模一样,不,应该是比她更加胆小怕事,连承袭军业的本事都没有,在军队里混了两年怕死怕痛,最后她忍无可忍花了一笔钱让她回家,转而让能干多的幼女参军。这位大女儿看到其母亲回来慌忙上来问情况,说看到兵士们跑来跑去,外面都说要打仗了,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会开城投降么?

司士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但看她那女儿脸色发白,对母亲说:"这么作好么?我们收了不少好处,我听说那个和亲王殿下心狠手辣,咱们咱们背叛了她,将来不会有好结果的。"

司士一瞪眼:"那你说怎么办?今天这个情况,司制在正堂上咄咄逼人,下面的人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你说让我怎么办?我答应守城最多将来死,不答应,当堂就活不了!"

当女儿的一缩:"那接下来呢怎么办?真的守?"

"当然是真的守。那人今天盯着我逼,这里多少人收过好处他心里都有数,没把我向那几个一样抓起来杀鸡儆猴是客气。我再不识相就是自找死路。"

"万一城守不住......"

"你这个笨蛋!到那时候再想办法,如今这形势还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哪怕到时候卷铺盖逃跑或者干脆上山投少朝也是法子。"

做女儿的听到"上山、逃跑",看看四周桌子椅子,想到房中可疼可爱的夫婿和娇滴滴的小女儿,一张脸苦瓜一样,搓着手道:"就怕守住了将来还被人翻旧账。哎哎,当初要是不收那些银子就好了。"

做母亲的听出女儿话里的埋怨,一拍桌子:"要不是你那二妹得了那种花起银子像流水一样的怪病,我至于收那些不清不楚的银子么。这作娘的啊,都是为了孩子们卖命......"打断她唠叨的是刚刚回来的三女儿,这家最年少的女儿这一年只有二十岁,上头两个姐姐一个已经出嫁的哥哥。她十八岁在母亲的帮助下顶替长姐领了军职,在清平关屯田军中担任一个八阶职务。这一次明霜守城,自然动员了所有屯田军,她也是好一番忙碌深夜方归。刚踏进家门,听到母亲和姐姐的对话,三两句也就明白了原委,沉着脸插口道:"这有什么可害怕的,事情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两人将目光转向她,她给自己倒杯水润润嗓子:"现在只能守,那我们就守,等到受不下去的那一天......哼哼,我就不信清平关里铁桶一样没有怀异心的,到时候还有的是向和亲王示好的机会。"

司士听出小女儿话语中的杀气,打了个寒颤,她这个女儿确实能干,可总有一些让她害怕的地方。做女儿的笑了笑:"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怎样?当初我劝你们别拿钱,我们这种人家要地位没地位,要背景没背景,跟平头老百姓一样过最好。反正谁的天下都得要我们这些地方官。偏偏你们要拿,那个时候胆子到大得很,现在才害怕有什么用?"

就像司士家的老三说的那样,攻防战到了六月底,最初的热血沸腾过后,双方都被这种漫长的消耗磨灭了锐气,转而变成深沉的疲惫。现在,战争的目的仿佛不是为了取胜,而仅仅是保命和被驱使,虽然双方都还没有出现大规模逃兵,而清平关更因为物资充沛而没有让百姓陷入困境,但是这种情况延续下去,出现逃兵和厌战是必然的。

在这个节点上,双方都需要有一些变故,有一些什么东西能够把他们从旷日持久的攻防战中解脱出来,无论胜负。

清平关的守军有明确可以期盼的东西--丹霞援兵。然而他们的指挥者,桐城明霜并没有这种乐观。

如果丹霞郡守愿意派来援军的话,早就该到了。

丹州到清平关正常行军不过七八天,急行军五天便到,算上集合军队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十二天。

而现在,已经整整二十二天。

丹州到清平关目前为止没有发生会阻断官军的大规模叛乱,探马也没有传来阻断道路的灾祸发生的消息。他能够做出的解释便是丹霞郡守暗地里也是投靠了苏台清扬的。

接替卫方的这位郡守在丹霞的名声还算过得去,对待他明霜也很客气。一度他认为这是新郡守的宽宏和公正,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知道他是和亲王的棋子。

清平关快要撑不住了,他这样想着,最多再十来天,所有的人都会意识到援军是不会到来的,当然也会意识到他们的郡守其实倾向于"开城投降",到了那个时候军心将会动荡。然而,还有他更害怕的,那就是丹霞大营。

他知道鸣瑛在丹霞大营上花了多少功夫,他甚至奇怪为什么少朝到现在还没有举动--她是在等待一击必中,又不会过于消耗丹霞大营力量的机会么,还是......少朝并不打算把赌注押在和亲王身上?或者他们早就开始行动了,只是自己还没有觉察?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纵然曾经纵横西珉,他现在能够动用的资源还是太少了。

明霜一面忧心忡忡,另一面强打精神鼓舞士气,同时不断派出快马急报向丹霞郡守求援兵的时候,鸣瑛也在为清平关战事彻夜难眠。

此时清平关告急的公文还要十天才会出现在皇帝面前,丹霞郡郡治丹州的许多人也在为这场战事牵肠挂肚,权衡利弊。清平关外,两军处一交战,不到三天功夫快报就进了丹霞郡守府。明霜的亲笔,写的言简意赅而情辞兼备,请求郡守速速派兵。

这位丹霞郡守名叫暮连蕴,家名一个"司"字。司家祖籍齐郡,共有五十一年历史,二十年前移居苏郡。司家并非大家,祖上进阶成功后虽然五十年来始终有人进阶为官,可自从开系的当家故后再也没有三阶以上的官员出现,直到这位暮连蕴才算有了转机。然而,这位时年四十九岁的司家人并非完全因为自己的能力而获得地位,她之所以在四十岁之后从五位官上连连升迁,最终获得丹霞郡守三阶高官,完全是因为她的二儿子九年前嫁到了琴林家,嫁的还是琴林叶芝的小妹妹。琴林家的这位位在三阶的姑娘比夫婿大十五岁,又是续弦,可暮连蕴全家包括她那当时只有十八岁的儿子都为这门亲事欢天喜地。暮连蕴更是抱着儿子说你生得那么漂亮娘就知道不会白白浪费,如今你攀上这门亲事不要说自己一辈子荣华富贵,连娘啊,你的姐妹都要靠着你富贵。果然,儿子嫁出去没多久做母亲的就提到了四阶,她那几次考试都没中的女儿也在当年郡考进阶。

尽管靠裙带关系升官,暮连蕴的人缘和官声都还过得去,她性情温和,表现上也谦恭有礼,比如她调任丹霞郡,对卫方的政策一概沿用,卫方重用的官员她见了面也客客气气,断没有新官上任非要三把火的架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丹霞地方官最多说这位长官平庸,但是找不到更严厉的指责方式。然而,这一次清平关的告急却让人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地方。

或许就连暮连蕴的亲人都想不到他们谨慎、平庸的母亲会选择把自己和家族的未来压到一场叛乱上。暮连蕴平庸到乏味的外表下也有让人难以理解的野心,而这份野心恰恰是在她的儿子嫁入琴林家她飞黄腾达之后才产生的。一开始她是很满意一切的改变的,官位提高了,来溜须拍马的人增加了,家族里的人争先恐后围绕在她身边,让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地位满足。

然而,这一切的满足都只有在属于她的领地里,到了琴林家,她顿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琴林家根本不稀罕多这么们姻亲,上门看望亲家和儿子的时候那家的奴仆都不拿正眼看自己。尽管嘴上叫着"亲家太太",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又是个上门要饭的"。就连她的儿子都嫌家里丢人,让她:"别总来看了。我要什么有什么,让爹别再送东西过来了。还有,那些吃的最不要送来了,我现在的口味变了,那些都不爱吃了。"她在儿子面前唯唯诺诺的应了,在琴林家奴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中离开,次数多了忍不住要想:"凭什么我要在他们面前当孙子。那些人什么地方比我能干,比我出色,不就是投了个好胎,生在好人家。不就是我的儿子只卖了侯门,他家的女儿卖给了皇帝!"

尽管万般不甘,她那点能耐也只有在肚子里生闷气的本事,要她象流云错那样一开始被人指着鼻子骂完八辈子祖宗,最终却让天下人为他歌功颂德,她永远没这一天。就算是宛明期那样的她都得重新投胎才有可能。于是当某一日鸣瑛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属于她的机会来了。

还有什么比当开国功臣更能扬眉吐气的?

只要偌娜的王朝颠覆了,属于琴林家族的时代也就终结了,到那个时候那家人再也不能对她耀武扬威,或许还要来求着她这个王朝新贵。

这是她这一辈子最大的赌注,也是她第一次倾尽全力去做的。

这件事原本看上去很简单,她对清扬拉拢大臣们的行为听之任之,等到清平关上那个人一开城,她便可顺理成章的把所有人叫来说:"丹霞可依者,清平关。如今天险已失,继续抵抗也不过是让百姓多一些伤亡,我想要顺应天意民心,不抵抗永州军,你们看怎么样?"那里面原本就有不少和她一样提前投靠了清扬的,至于那些不知内情或者死忠的,让他们去打几场也好,丢了三五座县城,再提不战献城更加理所当然。

然而,事情的发展越来越朝着奇怪的方向前进了。

最不应该,最不可能背叛的那个人却在清平关告诉天下人:"我为朝廷死节。"

暮连蕴得到清平关请求援兵的公文时一身的冷汗,暗说"不可能啊,那地方就不该有请求援兵的那一天啊"。等到问明原委,暮连蕴反而下定决心要"忠诚"清扬到底了,因为她一个晚上踱来踱去后得出了第二个结论:"如果现在再后悔,那个明霜将来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一定会把我曾经投靠和亲王的事情出卖的。既然他已经提前向朝廷示好了,我学样也没用了,也不可能封官加爵超过琴林,倒不如继续为和亲王卖命吧。"

当然她也后悔懊恼了一番:"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还可以这么做呢......"

清平关告急,丹霞郡上下奉命来郡守府议事。她这点聪明还是有的,知道纸包不住火,压下告急只有倒霉的更快的份。城关告急,是武事,最有资格说话的当然丹霞都督。不过苏台的规定,边关以武治文,都督为大;内地以文治武,郡守为大。丹霞只有清平关因为粮草转运而意义重大,除此之外并不是一个兵家必争地。丹霞都督只有四阶,且没有真正的兵权,所有兵马调动都要通过郡守批准,不象扶风、凛霜和鹤舞,军政分开然政以军为先。暮连蕴问众人如何应对,众人自然不管有没有收过钱的,肚子里打什么小九九,面上当然一连串的"自然是立刻派兵""兵发清平关"。

暮连蕴说本官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们丹霞军队有限,仓促间能够凑出来的只有几千人,攻城的军队有好几万,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谋划好必胜计谋再出发。

郡守说话,自然说什么都好。尤其丹霞都督也不是多么能干的一个,年过半百才混到这么个职务,天天盼着郡守大人能提拔一下,在上面说点好话,兴许她告老还乡之前还能提升一级。

这一议就是七八天没有结论,清平关告急的人来了两批。好不容易第一次告急之后十二天,丹霞郡守同意了某一个方案,然后开始调兵。其实早在一开始就有官员提醒她不管怎样先把军队集合起来,丹霞不是要塞,丹州随时能够动用的兵马只有三千人,如果需要更多就要从各个州县调动,请她先发下调兵文书。暮连蕴满口答应,答应完了束之高阁。

调兵又调了好些天,丹霞司勋看不过去,建议说只要预定集合地点,不需要让各地兵马都先跑到丹州然后再出发。丹霞都督皱着眉头嘟哝半天说:"不好吧,这几个地方都有山贼出没,小队兵马行动,只怕不安全......"那司勋差点掀桌子,说小队人马到清平关会遇到山贼,难道让他们零零落落到丹州就没有山贼埋伏在路上了?何况,整个丹霞郡,除了丹霞山的少朝,哪个敢无缘无故来袭击官军。像现在这样拖延下去,京城派兵都能赶到了,将来朝廷问起来,诸位大人也无法解答吧?

暮连蕴和丹霞都督听到朝廷这两个字心里又起了小九九,这背叛的事当然不能做的抢眼,否则直接高举叛旗好了,这退路但能保一分就保一分。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点头称善,于是调兵的那几处各自就近集合,往清平关进发。

结果没过几天又出花样了,某将军苦思冥想了几天想出个围魏救赵的"必胜奇谋",说我们不要到清平关增援了。清平关那地方靠的是城池坚固,人多点少点不要紧,不如我们去进攻齐郡,扫叛军的后路,到时候叛军一定会惊慌失措撤兵自保。此言一出叫好一片,暮连蕴拍着手说好啊好啊,这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妙策。于是下令各地已经陆续向清平关进发的军队转道往丹霞西北,集结于和齐郡接壤的橦乡县。

当然,丹霞官员并非全都是白痴和混蛋,比如那位司勋,听到命令眼眉倒立,冲到大都督驾前极力反对,说:"如果此去可直接攻打永州,且能奇兵而出,那么确实是好计策。可丹霞只和齐郡,还是和齐郡东北角接壤,从那里到永州几百里路还要翻山越岭,我们那么点兵马跑去攻打人家有什么用?那根本就是送死,怎么可能撼动叛军迫使他们从清平关退兵呢?"

丹霞大都督眼睛一瞪:"卿言下之意,我丹霞兵马不足以与齐郡那些叛军作战?"

司勋一咬牙正式长官:"绝无胜算,形同送死。"

"啪!"当长官的那个一拍桌子,喝令左右将其拿下,说她长敌人志气,乃是利敌之举,命押入大牢--等我军大捷后再行处置。

时间很快到了七月初四日。

清平关攻防战第二十六天,而清平关暴风骤雨的天气也已经进入了第四天。

天公不作美,自然没办法开战。这种情况对守军有利,正好让身心皆疲惫不堪的清平关将士们回到家里美美睡上几觉。就连开战以来一直谨慎的明霜这个时候也不好再逼迫将士们提起精神,虽然他自己总觉得这份安宁中藏着些什么让他难以安宁。身边的亲信官员看他形容憔悴的样子,劝说道:"成天狂风暴雨、雷电齐鸣,这种天气能闹出什么花样来。我们城高池深,大可把心放到肚子里,好好休息几天。外头那群只有比我们的日子更难过!还有丹霞那群人也不用担心,这种天哪走得了山路,除非不要命了。"

明霜也没有反驳的话,再说官兵们也确实是疲惫了,也就点点头强迫自己休息。七月初四这天,还是一场紧似一场的大雨,早上起来,司库府的一个文书看看外头,转回来说:"还能歇个三五天,这老天爷还真帮我们的忙。"

连着几天都没有异状,明霜的担心也少了一些,照例处理了一些公务,又命人到军营和城门上传令,让大家不能擅离岗位,随时准备迎击敌人。同时吩咐厨房给守城的将士添两个肉菜,允许喝一点酒,家在清平关内的士兵可以分批回家看看,但不许过夜。

午后他又冒着大雨亲自到军营里去慰问将士,清平关的士兵们对这位年轻貌美又才华卓著的官员很有好感。试想一下,一个美貌卓绝的青年站在城楼上高呼"誓死守城,与清平同存亡",是不是比一位须发皆张的壮汉更多几分悲壮豪情,更能激发将士用命?士兵们看着决绝的明霜。忍不住要想"连这么个文弱娇美的美人儿都不顾惜性命,我们若是胆小怕死,岂不是更加惹人笑话。"何况明霜爱兵如子,赏赐也颇为大方,对他仰慕的将士为数不少。

到了傍晚,雨势略小,明霜又有些不安,让人再去军营传令,让大家提高警惕。他自己则在二更末才睡下,睡得很沉,梦中也是金戈铁马,不过身后是西珉的将士,他旌旗一挥杀声震天。

梦中正与友军回师,远处尘土飞扬里那个骑士高呼他的名字,声音出奇的熟悉,出奇的怀念,他定睛观看,正要看清容貌的时候......

"大人,大人--"

被人推醒,一时还不知身在何处。

"大人,不好了,城墙倒了一大截,敌军已经上了城头!"

明霜穿上轻便的铠甲跑出官署,一下子置身于冰冷的月光之下,七月清平关的夏夜,微风吹拂湿气弥漫,在满天星辰的陪衬下,一轮初月静静的照耀着。清平关不大,关内只有一条主要街道,笔直的穿过整个城关,丹霞司库府即丹霞钱粮转运总属就坐落在这条街道的中点,一出门就可以望到路的尽头高耸的清平关城楼。月光下城楼上火把照耀,人声与兵械之声一直传到城的另一端,惊醒了夜中的关城。

明霜带着文武官员和随从飞马到城门,见高耸的城墙南侧象是坍塌了一片,缺口上,敌军争先恐后的翻过来。丹霞守军显然是仓促应战,城墙上的防守一眼看上去就毫无章法,兵士们在浴血战斗,但是节节后退,越来越多的敌军翻上城楼,檑木撞击下城门摇摇欲坠。

"快要抵挡不住了!"明霜这样想着。他早就预料到敌军会在大雨停止的时候发动猛攻,但是没有想到会如此快速,而且用这样的方式。

"敌军早就观察到今天会雨过天晴啊--"他忍不住咒骂自己,他怎么就忽略了对方的阵营中有着号称"千月素再世"的苏台第一神师呢。"所谓神术也就是对自然的变化比之旁人有着更深更敏锐地了解罢了。观星象而知风雨,观地势土色而知五谷,如此而已。"这是昭桐影某一次和他聊天的时候说的。在他问"难道没有更神秘的东西了么?"的时候,对方的回答是:"大概是有的吧,不过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超出我理解之外的神秘。"

明霜在天文上一无所知,西珉也有类似的巫女,不过这种学问在神巫家族代代相传,外人很难接触,反而不像安靖,天文星象是官学必修的科目,虽然真正高深的也是在神庙或者神巫家族中流传。连日大雨,明霜也请来清平关周围最有名的神庙中的神师,询问她天文方面的问题,此人说只知道大雨会延续好几天,但是到底几天实在算不准。

"在天时地掌握上,敌人和我们简直是一天一地的差别。"

刚刚得到报告的时候,明霜以为是丹霞山因为连日暴雨发生山体滑坡而造成城墙毁损,然而第一眼看到城墙,他就知道并非如此。丹霞山靠近城墙的山体完整无缺,而"崩塌"的地方距离山体有很远距离,也看不到有明显的落石痕迹。

"这不是自然破坏。"他这样断言,一句话出口,跟随在他身边的文武官员们一阵冷汗。

清平关城墙两年前刚刚进行过一次大修,那次修整是在他的主持下完成的,也是他带冬官亲自验收,绝不可能因为"年久失修"或者"偷工减料"在几天大雨下就崩溃。

清平关内还有人通敌--他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事实也确实如此。

清平关城墙毁损的真相是在战斗结束后很长时间才浮出水面的,城墙毁于火药,背叛清平关通敌炸城的便是那丹霞司士的小女儿。

此人并不是有多么大野心的人,她的母亲和姐姐收受鸣瑛贿赂,与清扬暗通款曲的时候,她一直持反对态度。不过随着事情的进展,她更反对母亲那暧昧的态度。既然是乱世,既然已经做错了,一定要为自己和家庭寻找最好的道路,即便是冒险,那也是值得的。

"相比较越来越昏庸贪婪,丝毫不顾惜的百姓的皇帝,还是苏台清扬更值得投靠",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和纯粹投机主义的丹霞郡守不同,她打从内心深处崇拜苏台清扬,将其看作安靖振兴的希望。只不过她觉得自己才华有限,也没有背景,虽然崇拜,却不曾有主动投奔的志气,然而,她母亲清平关最高武官的微妙身份,却使得她最终被推到了那个地步。

或许此人想要借此机会为她崇拜的人做点事,又或者她忽然产生了要成为苏台中兴功臣的念头,具体的原因已经没有人知道,因为这位年轻女子在清平关城破后的混战中中箭身亡。人们所知道的是她从城外的神庙中通过熟悉的巫女拿到一些炼丹用的火药,然后在她负责的那段城墙下的兵营中点火炸墙。她事先已与城外敌军约好,一听到爆炸声立刻攻城。城墙的损坏其实并不严重,但祸起萧墙,又是仓促应战,一时之间兵败如山。

到了晨曦初起,清平关上已经遍布敌军,城门也岌岌可危。

守军依然拼死血战,可军心动摇,幸好明霜平日里颇受将士敬仰,众人见他一身铠甲在城上举剑迎战,箭插着脸颊过尚且不后退一步,皆大为感动,仍可坚持一阵。

便在此时听有人高喊:"不好啦,敌人的援军到了--"

明霜举目观看,但见远处尘土旗帜招展,从永州军之后呼喊着过来,距离尚远一时看不清来者是谁,然而那个方向绝对不可能是丹霞援军,明霜心里一个激灵,暗道:"罢了,我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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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11-22 10:01:00 本章字数:7095)

援军到来,一方震惊惶恐,另一方必然欢呼雀跃。明霜居高临下,短暂的惊惶后立刻发现,敌军举动也不同寻常。那不是援军到来欣喜若狂的样子,而是不知事态从何而来的茫然,兵士们东张西望,就连城楼上的进攻也和清平关的防守方一样,一瞬间停滞下来。

"不是援军"他喊了出来,"不是从永州来的兵马!"

如果永州预定有援军到来,消息早就该到并且通知各营,绝不可能显示出这种不明所以然的茫然。换句话说,来人是双方都没有预算在内的,是第三方。

攻防双方的愕然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骚动从永州军的后方开始出现,浪潮一样从后往前涌过来。明霜冒着危险凭栏眺望,在晨曦中辨认旗帜,一瞬间发现这个情景和他被惊醒时梦中的情景何等相像。

城上城下,刀剑相交,生死相搏。

檑木尚在一次次攻向城门,守城士兵努力保护城门;城楼上,士兵与入侵敌人浴血奋战,生死一线之隔,城楼上尸体纵横。守城方原本处于人数上的劣势,节节败退,越来越多的敌人翻上城墙。

远处,旌旗招展,马嘶人喊。

明霜举目观望,心想"胜败就在这一瞬间,是敌,是友,到底是什么人--"

忽然某一个瞬间,一人高呼:"起火了起火了--"

战斗都在一瞬间停滞了,但见城外远处烟火冲天。

明霜心中一振,展颜喝道:"敌兵大营起火,我们的援军到了!"

一声呼四下应合,守城方高喊"敌军起火了,援军到了!"士气顿起,气势如虹。进攻方惊呼"不好啦,军营起火了",气势顿消,转胜为败。

一个时辰后,明霜站在城楼上看攻城的敌军缓缓撤退,从高处望下去,永州军的营地依然大火冲天烟雾弥漫,但是军队的撤退平稳有序。城墙上尸积如山,血流满地,但是他们是胜利方,现在城头上还站立着的都是清平关的将士。

"这场战争结束了"明霜这样想着,对于永州军来说,这是最好的一个机会,一旦失去想要再次天时地利里应外合难比登天。而且永州军也已经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了。攻城将近一个月不能下,粮草运输困难,加上刚才的一场打击,如果没有真正的援军到来,他想鸣瑛应该当晚就会撤兵,另图良策。

但是来的到底是什么人,他可不会天真的想象是丹霞郡的援军神奇的绕道永州军后方出现。

渐渐的可以看清旗帜,彩旗高挑,随风飞舞,一边"丹霞"二字,另一边一个五彩丝线绣成的"少"字--丹霞大营,少朝。

清平关城楼上因为胜利而洋溢的喜悦因为这面旗帜而终止了,士兵们愕然的看着这群丹霞郡乃至全国最为著名的山贼一点点靠近他们的城关。而官员们则在一瞬间发抖起来,想到几年前这群人如何的在一夜之间让清平关关破,抢夺走关内大量的辎重并打开粮仓。

那是卫方来到丹霞郡的那一年,也是从那一年起,丹霞百姓开始了平静岁月,直到如今四邻动荡,一向山贼肆虐盗匪横行的丹霞反而波澜不惊。然而,丹霞大营依然是清平关文武官员心口的一块巨石,少朝勇敢且大胆,军令严谨,在绿林之中威望卓著,在清平关百姓心目中她是比官府更可靠的英雄。

"那些人是趁火打劫来的么",官员们窃窃私语,武将又一次握住宝剑,心想:"看来又是一场恶战。"

人们把目光投向明霜,后者在箭垛边久久观望,目光沉静,但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显露他内心中也在经历复杂的思绪。

"来人,备马--"他高声呼喝。

"大人!"

"开城门,本官要出城迎接。"

"大人,那些人--"

"本官知道,那些人是丹霞山上的山贼悍匪。不过不管他们到底如何用意,今日毕竟他们为我们解围,为清平关建立了功勋。所以,本官要对他们以礼相待。"

一边一位官员道:"只怕那些人是为了图谋关城而来,贸然放他们进城实在是太危险了,毕竟那是山贼啊。"

明霜点点头道:"不错,所以本官出城后你们立刻关紧城门,待本官去和他们对答,没有本官的命令,谁也不许开城,既是本官死在城外。"

清平关外和城楼上一样,尸骨满地,军械丢弃。

明霜带着二十多个士兵,在两名官员陪同下,策马出关城一里,驻马等待。

片刻之间来人已到眼前,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虽然服色各异但步伐整齐精神抖擞。

他又想到了早上的那个梦,驻马观看旌旗下的人,是敌是友便在这一眼之间。

他记得自己不止一次做过类似的梦,每一次那旌旗下的人都是南乡子郴,笑吟吟的看着他,和他拥抱,而那样的梦最后都是以非常可怕的形式结束。

一人忽然扬鞭策马,越众而出。

绯色战袍裹着素白轻甲,眉目如诗如歌,含笑在唇,多情在眼。

昭彤影在他面前三步驻马,微笑道:"明霜,我来了!"

七月初五,骤雨初晴,清平关在得到丹霞大营忽如其来的救援后击退敌军。

当夜,鸣瑛下令撤兵。

初十,捷报入京城。

这一日又是永宁城官员们的旬假,相应的官学,大小私塾也差不多都在这时候让大伙儿休息一天喘喘气,该串门的串门,该游夏的游夏。苏台官员们每年有几个假期,夏有夏休,春有杏花期,秋有清秋节,冬天当然就是新年大典。六月中旬开始,连续三个旬假都是夏休,又叫荷花期,放假三天,不过不是连着三次放假三天,而是官员们分班休息。

七月的这个旬假太学院东阁夏休,锦绣书院也是夏休,加上日照因为路途遥远为了一次回来能够多住两天,选择了两旬一休,便有了五天假。水影打从六月底就为这几天忙碌起来了,派人买了一大堆东西,从衣服到佩饰,样样都要亲手选定,还把皇帝某年赐的一匹缎子给日照裁了件秋装。王府中人看到自己的司殿忙前忙后的样子一个个莫名其妙,私下里说我们司殿的夫婿是整生日呢还是有什么大喜事了,怎么忽然买那么多东西。只有典瑞知道原委,笑了笑说:"那是讨好人来着。红杏出墙叫人家正好撞到了,买东西哄美人儿了。"听得人翻一个大白眼说她随口乱说,又说:"日照平日里怎么看都是淑贤惠德的,哪能一嫁人就不知规矩的妒嫉了。就算是名门的大户世家公子,不妒都是当人夫婿的第一条规矩。"典瑞也只是笑笑并不多话。

其实要说红杏出墙被撞到是不至于的,只不过那一日水影留在正亲王府,偏巧那天日照为锦绣书院的杂物进京,办完事时间还早,喜滋滋抱了皎原的新鲜山货到王府来找自家夫人。他过去是宫侍,上上下下不客气地日照长日照短的使唤,客气地叫一声"日照小哥儿",如今宫侍摇身一变成了司殿夫婿,王府中人暗地里怎么翻白眼,见了面还是得恭恭敬敬行个礼,喊声"司殿夫",请到偏殿送上茶点往里面通报。那日也叫做巧合,这边下位女官引着日照偏殿走,正好遇到典瑞,笑吟吟过来接着说话。日照对答了几句,无非是满足一下对方关于"司殿夫过得怎样怎样"的好奇,不经意地说出自己在锦绣书院当教习,再看看对方大吃一惊的表情,然后问"我家夫人在么?"话一出口,就见典瑞要笑不笑,咳嗽了几声说:"司殿出去了,还没回来。"日照是何等机灵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出去"是出到什么地方去了,当下笑着说了句"不巧",放下东西说带给我家夫人。典瑞应了一声,日照告辞,刚站起身忽然转回来笑道:"这都是山上的一些新鲜山货,不值钱的,各位大人们拿着尝尝鲜,就不用对我家夫人说我来过了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王府人多眼杂,第二天水影就听到了"司殿您的姑爷昨儿来看您了"的消息。原本呢迎娶的那个三夫四侧理所当然,可也不知为什么水影听了这件事便有那么几分不自在,尤其是典瑞并没来提,也就知道日照是何等细心,更是怜爱有加。

旬假前一日,水影安排好王府大小事务吃过晚饭就回了自己的宅子,日照已经先一步到了,夫妻小别重逢自然别有一番情致。水影把这些日准备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日照笑吟吟的坐在边上看,一会儿试穿一件,一会儿戴上新的配饰,两人说说笑笑的极其愉快。到了最后水影忽然又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笑道:"那些都是日常用的东西,没什么了不起,便是玉藻前那会儿说的什么来着--啊,对了,我的夫婿自然不能落下京城的行情叫人笑话。只有这个是我费了不少心思弄得,盼望你喜欢。"说话间展开一样东西,却是一件贴身的小衣,素白缎子,上面绣了兰花蝴蝶。日照一看大吃一惊,捧在手上好半天说不出话,再开口的时候用的是轻快的语气说"原来夫人还有这种手艺,怎么都想不到呢",眼中却泪光闪动。

文成王朝的时候有这样的习俗,女子若是中意了一个男子向他家求亲被允许了,男方父母把自己儿子穿衣尺寸告诉对方,女子亲手做一件内衣在新婚之夜送给对方穿,以示两人从此贴心知冷暖,也是告诉男子的父母"我会疼你家儿子,就连最细节的都会关心"。后来慢慢的演变成示爱的方法,当然不是送内衣,往往送一张自己绣的手帕等等。清渺时流行女子间相爱的关系,一方若是看中了另一方,要结这种关系,就送给对方一件亲手绣的内衣,对方接受了也就是成了,故而叫做绣襦之情。实际上,贵族中七八成的绣襦用的都是自家家奴绣花的内衣或者外头买来的成品。总而言之,送情人自己绣花的内衣是安靖女子表达爱情的最高形式。

水影笑道:"当初做宫女伺候先皇的时候,先皇一个贴身的宫侍看我年幼且无依无靠,教了我这门手艺,说将来等我长大出宫也能有个养活自己的本事。好些年没动过针了倒是真的,打从进阶考后就再没自己绣花。"

说到这里听到外面传来二更鼓,水影笑着说:"你骑马赶回来也该累了,还有好些天能说话,睡了吧。"日照应了句起身吩咐下人端东西进来伺候水影梳洗,一边笑着说:"我也有东西要给夫人,明儿再拿给您看吧。"伺候的人应了声刚刚转身走开就听到脚步声响,管家请求进来回话。

这位管家是三十七岁的中年女子,容貌平凡但性情沉稳,过去在不少大户人家做过事,谨言慎行十分的可靠,更难得对主人不离不弃。她前一个主子也是官员,一度飞黄腾达,后来因为犯了事被罢官,众人纷纷逃离之时只有她守在身边。那官员散尽家产保住一条命,返回原籍,临走的时候要给她一百两银子感谢她的不离不弃,她却说:"主子您身边也没多少钱,您此去故乡还有的是需要花钱的地方,小人的月钱说好是五两银子,您给双份我就非常感谢了,不敢拿那么多。"最后只拿了主人家欠她的三个月月钱的双份--三十两银子,其余半点东西不要。芦桐叶和她前一个主子家有点交情,知道她是个义仆,便将她推荐给了水影,说好月钱十两,家中大小事物都由她打点。这几个月用下来虽然不如宫里的人那么训练有素,可也尽心尽力。

管家走进来看着日照道:"姑爷,外头有个年轻漂亮的小哥儿找您,不肯说名字,您看--"

日照和水影对看一眼,两人都露出个了然的表情,他快步向外走去,片刻之间果然带来的是织萝。织萝是让他扶进来的,一进屋往水影身前一扑,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出来。水影抢步上前一搭他的脉,片刻之间脸色已变,惊道:"你,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织萝这个时候才平过气来,抬起头惨笑道:"姐姐,姐姐我活不长了--"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等到将织萝安顿下,水影诊了脉开了药,下人煎好亲自喂那孩子吃下,看他睡着了,已经过了三更天。日照再伺候着她梳洗完毕,等到一切妥当放下床帏已经快要四更,两人都疲惫不堪,尤其是水影,再怎么说也是亲弟弟,手足关心。日照下午骑马一路紧赶进城,着实也累了,倒头就睡,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觉得身边人不断翻身,心里一紧也就醒了过来,问了声:"睡不着么?"水影见他醒了,索性翻身坐起,日照也跟着起身点灯,看着她道:"担心织萝少爷?"

她瞟了他一眼:"什么少爷......那是你弟弟。"

他讪讪一笑,多年来见到什么人都是主子,少爷、姑娘、夫人叫惯了,一时真改不过来。顿了下又道:"到底是什么病,来势如此厉害?我前些日子才去看过他,那时候还脸色红润,神采奕奕。"

她皱着眉摇摇头却没有开口,日照察言观色,也就不再继续往下说了。过了一会儿水影望着他道:"你要给我的东西呢?拿来看看?"

后者一脸愕然,水影笑了起来:"反正也睡不着,拿来我瞧瞧。"

日照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片刻之间取了一样东西在手里,拉过水影的手往上面一放。

白玉无暇,雕刻成水月图案代表着千月家徽。

水影看了日照一眼,提起这佩饰,后者拿了油灯过来让她细看。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轻轻咬了一下,望定日照道:"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白皖大人那里要来的。"

"白皖......"

日照这才解释过程,原来洛西城在郴州的时候也和他有过几封书信。在洛西城自然是正室对未来同侍一妻的侧室的友善,一如卫方在外,家书时常有只写给洛远的,无非问家中情况,夫人起居,孩子们的学业等等,内容简单,可洛远看了便会觉得被人关心着信任着,格外温暖。日照入宫后六亲断绝,如今有一个人专门的写信给他,自然是受宠若惊。两人书信往来并不多,一年里也就两三回,可神使鬼差的,洛西城在任地发生那件浮尸案的时候没有和水影说,却在某次写信给日照的时候提了几句。他是无心所为,日照却是每封信都读了几十遍,每个字都能背。

洛西城去世后,水影亲自前往处理后事,扶棺回京,日照也一同前往内外打点。那些天水影痛断肝肠,又被琴林家、紫家那群挤兑着去处理苏郡招降,弄得心力憔悴。真正跑进跑出整理洛西城遗物,了解他去世前后的详细情况,遣散仆从,赏赐衙门中人的事都是日照一手操办。郴州的秋官极其敬慕洛西城,日照与她交谈颇多,两人也颇为默契。其间便谈到那没头没脑的浮尸案,秋官说本来已经查的很有眉目,可洛西城忽然命令不用多费力了,其后又出了别的案子,这桩事反正也没苦主盯着,衙门里的力量自然就转移走了。日照和她聊天,询问细节,便说到其中找到一枚造型奇特的玉佩等等。日照自然问那枚玉佩哪里去了,回答是不知道哪里去了,不过就在洛西城去世前两天,有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官人来见洛知州,两人在书房里说了许久话,有下人说看到那人拿了个木匣子走了。

日照自然追问下去,那秋官也正愁没人能说说这烦扰她许久的事,见这青年人俊秀聪慧,对人又有礼貌,加上他身份低微自然得让人觉得没什么威胁也就打开了话匣子。说了一阵忽然低声道:"那个官人,我看是鹤舞来的?"说完就露出后悔的神色,日照也就不追问,只当没注意似的,可从此留了神旁敲侧击的问那些伺候洛西城的下人。等离开郴州的时候,那玉佩样式,曾经发现的鹤舞秋官衙门腰牌等等的都打听了出来。

日照原本只是好奇,也是觉得其中有蹊跷,有备无患的打听着,那些日子准备京城府考研读古史,忽然想起那日听到的关于玉佩的描述不就是千月家徽的模样,加上水影提到过可能被千漓带走的千月凭证,从此又把往事拉出来查。倒也有他的本事,上上下下联系起来一琢磨,尤其是从郴州听到的信息来看,洛西城应该是亲手将那玉佩给了鹤舞来的官人,而且还可能是秋官属相关。而说到鹤舞秋官,而且能够让洛西城违反规定把命案的重要证据送出的,只有洛西城平日言语间颇为仰慕的白皖。

于是那一次为了锦绣书院的事回京,没有遇到水影,离开晋王府后他转了个弯到了秋官司刑玉藻前的府邸。

水影将这段经过听罢微微一笑:"白皖倒是肯给你。"

"殿上书记留着又没有用。其实,那次他在天朗山桃花水的季节,经废道而行,怕不能生归,他还托玉藻前将此物送到京城给您。那个被杀的差役原就是他差了送此物上京给您的。"

"他给我做什么?"

"殿上书记说久闻您博闻强记京城第一,想要请您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噗嗤一笑,喃喃道:"一个烫手山芋,他到藏了那么久。"说完后脸色忽然一沉,冷笑道:"漓真是不争气的东西,在家里长到二十来岁,连到底哪一样是族长凭证都弄不清,偷都能偷错。"

"夫人--"

"照,你知不知道织萝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他摇了摇头。

"他这个,也不叫病,他是被寒关玉所毁。"

"寒关玉......那不是救命的东西么?"

"寒关玉能解毒,确实是救命的东西,可也是天下至阴至寒之物。以寒关玉解毒之时,需以热性药物相配,以君臣辅佐之道方可保命。若是单用寒关玉,且中毒又深,那就是饮鸩止渴,纵然能解毒,身子也就败坏了。我看织萝现时的情景,只怕曾身中剧毒,又在没有其他药物辅佐之下用寒关玉,且一用数月乃至年余,身子完全被毁了。加上他这些年......唉。"

日照皱眉道:"您的意思......难道说真正的族长凭证在织萝手上?"[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若非怀璧,何至如此?"

"那么,此物......"

"既然那时还有人要绑架织萝,他又不愿与千漓同住,东西应该还在他手上。看来我的推测没错,千月印信就是第五代家主所制的千月印。至于这个......"她扬起手轻轻晃一下玉佩:"此物也见诸史书,乃是苏台兰镇守凛霜时赠千月素之物。她在凛霜得一块寒关玉精品,亲手雕琢千月家徽纹样,为苏台兰上寿,史书中称为'水月佩',家母时常佩带,应该是族长们代代相传的佩饰,在族中的价值仅次于印信的千月印。"说到此处,她将玉佩放到床头柜的暗格中,淡淡道:"有了此物,便有了半个千月家族,照......你给了我一样好东西啊。"

"织萝少爷那里,要不要去探探?"

"不用,越是探,他越不会拿出来。"略一顿:"即使永远不拿出来,也不要紧,只要不在苏台清扬手里,千月印信永不出来都不打紧。"

下篇 第三十二章 破阵子 上

(更新时间:2006-11-28 9:13:00 本章字数:10511)

夏日的早晨,燕飞重帘,蝉鸣高树。

四更方睡的人尚且拥枕沉眠,无奈山外有烽火,城外起狼烟,夜来马蹄声急,层层战报入京城达天听。

清早破坏主人好眠的是正亲王府的紫千,前一日深夜,花子夜连着收到两封战报,一喜一惊,可怜花子夜,夜阑不成梦换得悲喜交错。

水影在自家的花厅见紫千,她买的宅子庭院广阔,屋宇甚多,然家中人口简单,所用的不过三成。只叫人收拾出正房、书房,待客的花厅,另外厢房两间以备友人住宿,剩下便是几间仆人的房子。

紫千出生显贵,又在皇宫中长大,是喜欢派头的人,对她这一处住所一向不以为然,常说像她这样的身份地位,便当仆从如云,前呼后拥。水影被她挖苦了几次,终于一日苦笑着说:"我是什么样的人啊?从映秀殿最下层出来的一介宫女而已,难道也要学您这样的天生贵胄来摆排场,徒叫京城名门笑话么?"说话间还指指周围说:"就是这个宅子,也不是为我买的,而是为了京城洛家而买。"

紫千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一个人,必然是符合她紫家主人身份的前呼后拥,这一日陪伴她的是个三十不到的俊美男子,身上衣衫非主非仆,一看便知道是主人家正式收房的亲从。这人的模样水影倒也不陌生,很多年前此人一度属于她,紫千拿了另一个人来交换,而那个用来交换的人几个月前成了她明媒正娶的夫君。

紫千进来的时候行色匆匆愁意在眉,但当水影有意无意朝她带来的这个人脸上看了好几眼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傻事,脸上一红,挥手让此人退到外头。水影又看了两眼,淡淡一笑道:"千也有长情的时候。"原来紫千一直以来对于侍奉在侧的宫侍都是当工具用,赏赐大方却随手抛弃,这其中只有拿日照换来的那青年多年不弃,她和柳园咏恩成亲后便为那青年脱了宫籍正式收房。大户人家的女子出门,正夫当然不会抛头露面,便由小妾随行,这是惯例。可她今日带着此人来水影家,便会让主人家想到"换美"那件事,当年入过她芙蓉帐缠绵侍奉的人已经是人家当门户的男主人,她这番举动多少有旧事重谈的挑衅味。

经过这一段插曲,紫千的愁容淡了许多,叹了口气将夜报之事告知,说是一喜一忧,喜是清扬叛军攻清平关不克。水影听了微微一笑,让紫千暂时略过,先说忧的那个。紫千吸一口气沉声道:"邯郸蓼阵亡。"

水影一下子跳了起来,盯着紫千,见她神情中一点犹豫都没有,便知这消息确实再没有其他可能,这才坐下喝了口茶平复心情,开口道:"详情如何?"

邯郸蓼既然是阵亡,自然是发生了战争,扶风的战争十之八九对手方是乌方。然而,这一次与扶风直接交手的却不是乌方,而是苏台多年的盟友--西珉。准确地说,是西珉叛军。数日前,乌方在扶风西州天野关叩关。扶风天野关、戎城等几个关口是每年必有几场战事的,尤其是夏季,草长马肥,凛霜扶风等地的官兵皆是枕戈待旦。乌方兵马一动,天野关沉着应战。天野关的城墙是年年加固月月修整,城内军需齐备,尽管清平关没有及时运粮,但天野的粮草还算够用。两军相接,攻防一阵,敌人打不进来,我军也不出战,一面通报邯郸蓼等待援军。乌方和安靖之间多年的拉锯战都是如此,以至于天野关外明明是一片利于耕种的肥沃土地,却没有一户人家定居。当时邯郸蓼在甘露城,收到报告立刻整备了相应的兵马由藜褚雁率领前往增援。一般来说,乌方兵马攻城一阵讨不到便宜,等到援军一到自然撤退,到时候双方再谈判一阵,各退一步,又能太平一两年。援军共三万人,加上西珉分裂为二后,一方投靠乌方,邯郸蓼对于与叛军接壤的几处关城也格外小心。如此一来,三万兵马出发后,甘露城的防守就比较薄弱了。当时便有将领提出,邯郸蓼笑着说"甘露城外是西珉北安州,当地的官员与将领都忠诚于皇帝,无需担忧。"

藜褚雁也说:"谁都不能保证北安州的守军不背叛皇帝,万一他们背叛,甘露城就十分危险了。"

邯郸蓼哈哈一笑说:"就算是叛变,他们如何能知我甘露城中虚实?"

众人想想也有道理,甘露城和戎城是扶风最为坚固的两个城池,也一向是扶风守军大量驻扎的地方,北安州兵马不过千余,即便叛军调兵遣将一时间能凑到万人已经不错了。而甘露城中常驻军队在五万以上,敌军岂敢贸然进攻。

然而藜褚雁离开甘露城不到十天,敌军居然悄悄的度过数重关卡,抵达甘露城下。等到邯郸蓼得报,甘露城已经城门洞开,敌军潮水一样涌入,城内到处都是刀兵之声。

水影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道:"何人能杀邯郸蓼?"

紫千神色凝重,一字字道:"辽朝元!"

水影啊了一声,又是沉默许久,终于道:"苏台清扬的手脚好快啊。"略一顿又道:"如此说来,北安州也归了叛军?"

"看来如此。北安州的将官曾是支持太子平叛的中坚,没想到......"

"我记得北安州的知州和州司士都是南明城麾下的将领,是她一手提拔。南明城失踪后这两人就被从中原调到北安州,且六七年来不见官位有半分上升,或许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紫千点点头正要开口,但听水影叹了口气幽幽道:"不过,辽朝元竟然也投了南辰叛军,大概连宛明期都没有想到吧。"说到这里望定紫千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是说这形势越来越糟,是不是该把我家咏恩送到别处去。"

水影摇摇头:"我看还是留在京城好,这全天下有哪一处城池能比京城坚固?若是你还只是'紫千',或者茨兰那个混账没有拿安平王为旗号,鸣凤倒是一处躲兵灾的好去处。现下,还是都留在京城太平。你回去也劝劝殿下,请他将王妃和世子都接到京城来吧。"

苏台的官员这段时间以来对于震惊这件事已经有了充分准备,不利的消息接二连三出现,一个好消息往往伴生着数目成倍的坏消息。此时朝廷对于各地的管辖能力已经支离破碎,叛军切断道路,各地官员拥兵自重,乱世之中相互观望。七月起,邸报已经无法正常流转,朝廷的政令也难以按时发放到地方,而上任的官员往往被叛军阻挡在某地十天半月无法前进一步,很多地方出现政厅空虚的现象。

大概形势恶化到了一定程度反而不害怕了,又或者恶化到了一定程度后,连京城的这些官员也各自打起小算盘,观望形势想要找一个好机会干脆去当开国功臣。尤其家大业大的,更是瞻前顾后,真正为朝廷考虑大概十中无一。

扶风遇敌,重城甘露城被敌军虏掠一空,子女玉帛损失无数,扶风都督大奖邯郸蓼战死沙场。这样的消息如果放在前两年,足够让京城官员失眠几个晚上,现在人们不过一惊,然后说"扶风到底还是出事了。"真正注意到这个事件中特殊性的人并不多,但至少刚刚奉命从与茨兰对战的前线回京的丹舒遥在哀悼自己得意门生的悲剧时,对部将流珩说:"实在是太可怕了,在我记得的历史上,这是第一次乌方和北辰还有西珉联合进攻,我们曾经认为这三个国家彼此间都是水火不容的。"

邯郸蓼的去世对于丹舒遥是沉重的打击,这一年这个苏台目前最杰出的女性将领只有四十出头,即使对于武将来说至少还有十年可以驰骋沙场的光阴。丹舒遥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女将的情景,这位出生于南苏台兵家户的女子,拥有只有在故乡才被人知道的普通家名,但是身材高大天生神力。那时他是四阶的武将,邯郸蓼只有九阶,可战场上冲锋陷阵勇猛无比。那一次他注意到这个女子超乎常人的勇敢和卓越武艺,战后召她到中军帐。这女子一离开战场就格外害羞,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头垂得低低的。她是邯郸家的小系,母亲二十多岁就因为战场上负伤而退隐故乡,守着几亩薄田度日,作为长女,她十五岁参军,并没读太多书。他喜欢这个青年女子的勇猛,更喜欢她的纯朴,亲手教她用兵布阵,鼓励她读书。这个纵横苏台边境三十年的女子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之后他又教导过黎褚雁,以及他自己的女儿夕然。苏台女将中论武艺邯郸蓼第一,三十年来军旅也只输给辽朝元一人,当年败于他手,最终又死于他手。

噩耗传来的时候丹舒遥怆然的对部将说:"一起在扶风抗击外敌的最后还是我这个老头子活得最长,连邯郸都先我而去。"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变动同样惊到了南平。听到儿子跑到苏台去杀人放火的辽绛琛顾不得病体沉沉,坐着马车由次子陪伴着赶到京城匍匐在皇帝路臻面前请罪。对辽绛琛而言,朝元是他的希望和骄傲,虽然是女奴所生,可他从来都打算将来把家业爵位都传给他。他也知道随着他身体越来越差,十个儿子明争暗斗,尤其是他的四儿子,发妻所生,跟了宛明期十五年,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一年多所建功勋已将长兄光彩压了下去。他另外的几个儿子本来就看不起朝元出生卑贱,困于他功勋彪炳不得不收敛,朝元的性格也过于刚猛,兄弟间并无太深的情谊,如今有了能与之抗衡的人,朝元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他也知道朝元年来受了些委屈,原本想等他这一次出征回来就召集部族,正式将族长传给他,四儿虽好,到底文弱了些,不是南平英雄姿。然而,辽朝元居然选择了投靠那些背叛者,辜负了皇帝的期望,带着兵马投敌。

辽绛琛诚恐诚惶的爬进皇宫,一代勇将也只能匍匐在皇帝面前,磕头磕到血溅青砖,才听到皇帝一声"起来吧。"一抬头,宝座上盛年的君主威风凛凛,旁边宛明期侧身而坐,似笑非笑。和南平大多数臣子一样,辽绛琛也看不起宛明期。并不仅仅因为他是苏台叛臣,更因为他"眉清目秀,举止文雅得不像个男人"。南平的英雄应该是辽朝元这样的,顶天立地、力拔山兮,即便文官都粗迈豪爽。更因为宛明期是"苏台的男人",南平这样的国家,厌恶苏台的女人鄙视苏台的男人,而一个"在女人面前低眉顺目的男人"居然爬到了南平臣子的巅峰,你叫辽绛琛这些如何忍受。辽绛琛多年来的耻辱就是正室唯一生的儿子从小病恹恹的,若是女奴生的,大概早就让他自生自灭,偏偏正室来自于比他更强的部族,只能厌恶的看着那孩子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直到遇到宛明期。宛明期说:"辽将军,你家四儿给我当学生吧。"那个时候皇帝在他边上坐着,笑吟吟看着,纵然是他也只有低头同意得分。

扶他起来的官员叫了一声"爹",是他最看不上的四儿,气质举止都象宛明期。宛明期看看皇帝看看他,不轻不重的开了口,说的是:"朝元一向反对圣上与苏台交好的心意,觉得这是丢了南平的脸。陛下啊,您的苦心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明白。"

辽绛琛恨不能上去咬这人一口,心说"我和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你非要让我们辽家灭门么"。却听他话锋一转,淡淡道:"不过,陛下心意以决,南平同样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本来可以让百姓过富裕的生活,象我的故乡安靖一样。看看南平,空自有肥沃的天南平原,每年的粮食还不足以让百姓生活,只能靠掠夺过日子。邻国一强盛,南平就连百姓都养不活,堂堂一个国家却象山贼盗匪一样过日子。一场大雪就能死上万的人,几个月干旱就绝了一年粮食,除了打打杀杀就不懂得什么叫做怀柔什么叫做化干戈为玉帛。"说到这里略微一顿,看看路臻,又道:"部落林立,各自为政,常视皇帝如无物。政令不能下达,军队不能同心,那年与鹤舞一战败北,我南平就几乎亡国,如此下去,这片土地大概又要换主了。"

若换了别人说这样的话,辽绛琛一定跳起来斥责他胡言乱语诅咒王国,但此时他唯恐一个不小心变成火上浇油那才真的毁了全家。

路臻等到宛明期说完才道:"宛相所言就是朕的意思。辽朝元看来是不愿意与朕同心了,朕收到报告,卿的八弟,十二弟也都背叛了朕。你们辽家是我南平肱骨,朕也一直器重你们。如果卿和朝元一样,朕不勉强,卿带着家眷离开京城愿意去那里就去哪里吧,他日战场相遇,朕也不会念旧情。"

辽绛琛战场上一等一的勇武,千军万马尚放声大笑,百万军中能取上将首级。皇帝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太响,表情也不狰狞,而是略带笑容,顾盼平和,让人想到他沙场月下马上琵琶的英姿。可辽绛琛偏偏听得全身发抖,又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说:"臣不敢,臣誓死效忠陛下。至于朝元,那个逆子不是我辽家的人,臣请陛下准臣阵前效命,臣要将那个逆子亲手抓住扒皮抽筋。"

皇帝哈哈一笑道:"如此说来,卿与朕同心?"

"臣誓死效忠。"

"那么,卿就为朕做一件事吧。"

辽绛琛抬起头,但听路臻道:"卿与你家四儿替朕走一趟鹤舞。"

"鹤舞......"

"不错,卿带着朕的旨意去见鹤舞迦岚殿下,请她在鹤舞替朕取下辽朝元这个叛贼的头颅。至于本王的谢礼么,本王将皇宫中最珍贵的明珠--长川公主嫁给她的兄弟。卿可能办到?"

辽绛琛颤抖着跪倒接旨,又听路臻继续道:"此事务必秘密进行,不得张扬。另外,朕知道卿的部族今年也遭了不小的灾,族人生活困难,可有此事?"

"臣无能,未能尽责,让陛下忧心。"

"朕赏赐他们牛马三千,布匹一千,凡是生活困难的人家,均另行赏赐,你将族长印信拿出,宛相会派人替你办妥此事,你放心去鹤舞吧。"

辽绛琛再拜谢恩,知道此去若是不能完成任务,族中老少将无一人幸免。

说来也奇怪辽绛琛那一场病原本从春天延续到夏天,缠绵病榻时好时坏,大夫请了一茬又一茬,就连皇帝都派太医去诊治,可就怎么都好不透彻。可辽朝元一反,这当爹的一身冷汗一场害怕,还抱病请罪,然而第二天带着儿子几个随从启程的时候神清气爽,什么毛病都没了。这父子二人守着"保密"的圣旨,冷冷清清离了京城,刚出城门就有人报到宛明期那里,什么时候走的,带了多少人,出门朝什么地方,行囊大概有多少......宛明期这个大宰当的潇洒,多半时候在皇宫办公,南平朝制并不完备,有固定的京城和皇宫也不过百年不到的时间,倒也没多少人觉得大宰每天在皇宫里进进出出有什么不合适。皇帝处理完政务和宛明期相对聊天,君臣多年却没有什么分歧,各国中都是罕见的。

下人汇报完,皇帝笑吟吟问:"降琛可会叛朕?"

"难保。辽朝元和他爹爹一模一样,都是只知武力,只逞霸气的。"

皇帝哈哈一笑:"叛就叛吧,有了异心,拧着他的头都没用。"

"陛下倒是豁达,辽家父子可是勇冠三军,在南平各部落间也威望卓绝。"

路臻放声大笑:"辽朝元虽猛却是朕的手下败将。朕也好久没有上阵了,辽绛琛要是不识相,朕亲手将那对父子的首级拿下来给宛相做寿。"

宛明期也笑了起来,看着皇帝道:"陛下豪气云天,只可惜这一次怕是不能让陛下过上阵杀敌的瘾了。"

路臻年岁已经不小,此时眉眼间全是笑意,到似年轻十岁,略带一点调皮的口气道:"自从有了宛相,朕少年时学武的那些罪算是白受了。"君臣相对大笑,路臻这才说卿能说这样的话,那就是在辽家埋了万全之人。又道:"昨日朕收了降琛的族长印信,降琛神色看来是认为卿早晚要诛杀他满门。"

宛明期一摊手:"臣绝无此意。"

"那你要他印信为何?"

"他若不老实,臣便可即刻另为辽族选族长。"

"卿心中人选自然就是四儿了。"

宛明期笑道:"臣在他身上花了十五年功夫。"

辽朝元叛变消息传来的时候,辽家的四儿辽思鸿正在他身边。当年他在辽家看到这明明出生尊贵却因为体弱而处处被人欺负,那时四儿正生病,就因为当时还是皇四子的路臻问一句:"辽将军其他的孩子呢?"便被亲娘从床上抓起来,摇摇晃晃带到他面前,辽绛琛得意洋洋的将八个儿子一个个介绍过来,这个如何武艺出色,那个七八岁就能打败府中的教习,唯独那四儿,被问到了才说一句"家里的老四。"宛明期带着凝川跟着路臻来做客,他懂医术一看就知道那孩子病得不轻,摇摇晃晃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娘想要回去休息,可作母亲的看都不看一眼,奶娘还在边上小声地让他"争气点,再出丑小心被夫人打"。他看着这生父当他不存在,生母都嫌弃他的孩子,也不知怎的想到自己和凝川被妻子抛弃的情景,就此动了恻隐之心,收他做弟子,从此带在身边。十五年光阴,身子调理的健康,又学了文武艺。那些年辽朝元纵横战场名满四海,他却让辽思鸿潜心读书,直到去年几个选王部联合起兵,辽朝元在前线狠吃了几场败仗,他才推荐思鸿,这个弟子不负期望一鸣惊人。

那日他问思鸿:"你大哥反了,你呢?"

那学生不卑不亢的说:"弟子自然是跟随宛相。"

他说:"谋反之罪灭族之祸,你不怕?"

"学生有宛相护着,自然不怕。"

他哈哈大笑,望着这个学生道:"我将辽族给你,你担得下么?"

那人目光闪动:"担得下。"

"你们辽族也是选王部之一,你兄长背叛乃是有掌握天下之意,你呢?"

"辽族掌不了天下,掌了我也不稀罕。"那青年冷冷道:"掌了天下也是辽朝元的天下,我辽思鸿照样没有立足之地。"

他但笑不语,那学生跟了他多年,在他面前并无隐瞒,继续道:"这段时间族里是有人来向我示好,可那不过是一群没长进的东西争不过朝元又看不起朝元的出生,找个人来压他,等朝元倒了,我也就没用了。那群东西只知道看力气,终究是看不起我的。"

"若论武艺,你也不会逊色。"

辽思鸿笑道:"若是靠武艺来折服众人,思鸿妄作了宛相的学生。"

想到这一段对话,宛明期唇边带笑,当年他带走这孩子,一是恻隐之心,二来也是看出了辽族勇猛无双而且不安分,早晚要成路臻心腹之患。故意要栽培一个能够与辽朝元分庭抗争之人让辽族分裂。那孩子原本就有志气,从小的遭遇又让他压了一肚子火一心要出人头地,且对家族并无感情。加上他十五年来刻意调教,果然到了丰收的日子,与他期望的一般无二。

他这个学生,聪明能干,必要的时候又够狠,此去鹤舞定能将所交待的一切办妥,辽绛琛识相便罢,不识相的话,思鸿大义灭亲的时候不会有半点犹豫--反正南平迷恋武力,杀父自立照样可以被人赞美。

想到此处

宛明期面带笑容,路臻和他君臣多年,也不追问,递过新到的信报,乃是报告清平关的战事。宛明期略微一看,笑道:"川儿胡闹了那么多年,这次终于做了些像样的事,也算没浪费那几年的胡闹功夫。"

路臻轻叩桌子:"宛相选中了鹤舞迦岚亲王,朕也是同意的,不过我南平要结盟必须和一国结盟,从此互通有无,不能只和一个鹤舞结盟。迦岚亲王若是不反,朕牺牲辽绛琛这些人就太可惜了。"

"迦岚殿下必反--"宛明期笑容更深:"她就是真的不想反,我们也能逼到她反,何况......能够让先皇亡于阵前,能支持四海那两个落魄皇子争的皇位,最终又把对她情意绵绵的秦泽推上四海皇帝座的苏台迦岚,又怎么会是一个眼看国家分裂而不求争夺一席之地的人呢!"

说罢,两人又是相对大笑。

南平京城,宛明期定下分裂辽家的计策,清平关内,得胜几方也在细细谋划。

这日午后云淡风清,浓荫扶苏,日映花窗。

昭彤影舒舒服服坐在清平关官署中四面通风最干爽适宜的房子里,捧着一杯冰菊茶小口啜饮,一面还称赞潮阳白菊名不虚传,盛夏时节还有冰块配着更是别有风味。昭彤影眯着眼睛心满意足的模样,笑吟吟的说:"明霜这里真是什么好东西都有。"

此时已经是鸣瑛退兵后的第五天,明霜一面派人四处报捷,一面收拾残局,城墙要重新修整,背叛者要清算罪名,守城有功要请示赏赐。总而言之,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到这一天已经绑了一长串的人押解丹州。另一方面,如何安置少朝等人也让他颇为为难。清平关百姓和普通士兵都已将少朝看作救兵,可在朝廷,这群人依然是身负重罪的盗匪,遣也不是留也不是。少朝倒是识相的人,并不进城,带着前来援救的数千人驻扎在清平关外两里,明霜派人每天送吃送喝。第二天,少朝带着凝川由明霜迎接进城,在官衙说话。明霜这才知道丹霞大营果然分裂为二,他在清平关苦守的时候丹霞大营也经历了一番生死存亡之战。最终,并肩携手建立起功业的金兰姐妹变成你死我活的仇敌,尽管很多部下警告,少朝依然选择后发制人。后发而一举成功,最终亲手杀了曾对天盟誓义结金兰的姊妹。少朝一党要斩草除根,到了这个地步,少朝也不阻拦,于是由凝川带领杀了老二一家老小,包括只有六岁的一对双胞胎姊妹也没放过。至于那些跟随她一起"背叛"的人,自然也是刀刀斩尽,全家牵连。腥风血雨了三天,少朝才把人召集起来说一句"够了,剩下的都是好姊妹好兄弟,好聚好散,不愿意跟着我少朝的都走吧,天大地大,有的是你们容身之所。"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死硬的依附清扬派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不明白内里的,也八九成高挂白旗,重新投靠少朝。但其中还是有那么几个硬气的,丹霞大营聚义厅里照样破口大骂,骂少朝残杀自家姊妹,诅咒她不得好死等等。少朝也不动气,亲手给几人松绑,说丹霞大营走到今天,我少朝也很伤心。但是少朝问心无愧,我们丹霞大营替天行道为国为民,如果走到这一点的对立上去,我宁可亲手灭亡丹霞大营,免得成为后代的笑话。

众人自然大吃一惊,那几人又骂少朝给死人脸上抹黑,并说不错,二姐确实想要带着我们投靠和亲王,可那和亲王是皇族正统,而且是英雄,我们愿意。你少朝杀了那么多人难道就全无他心,你说要去救清平关不是一样投靠官府,还是那个逼得我们不得不落草的混账皇帝的官府。

少朝还没有开口,凝川出来代为解释,说你们都被蒙骗了,那个和亲王并不是表面上那么光明正大的人,她为了皇位不惜出卖苏台领土,如果我们投靠了和亲王,便是助纣为虐。此时少朝和她身边的一些亲信已经知道这位丹霞大营三当家的真实身份,听她这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脸上都发黑,心说"背叛母国,伙同敌国蹂躏百姓,你爹爹宛明期就是最混账最有名的那一个"。话虽如此,这几个人也识得轻重,两国之间并无永恒的盟友或仇敌,南平想要化干戈为玉帛是好事,总比勾结乌方和西珉、南平叛军,收买扶风将领故意打开城门放纵敌军劫掠来牵制扶风军要好得多。或者说,算旧账也没有意思了,不如放眼而今。

凝川出示了其父宛明期给她的春音以和亲王名义写出的书信,无非是拿国土讨价还价。凝川第一次看到时非常怀疑这是父亲伪造的,被宛明期一瞪眼吓得没敢开口。后来凝川才知道苏台清扬在南平花了不少力气,就连那个美貌无匹的春音都到过南平国都,不过没能见到皇帝,宛明期随便应付了她几句就打发走了,事后皇帝遗憾的说"朕听闻那是个罕见的美人儿......"。

凝川不怀好意地想"说不定苏台清扬把这位美貌至极的春音送给皇帝要比送国土更能让路臻感兴趣",因为大概只有那群不长脑子的部落首领才相信清扬真的会把国土双手送上。大概南平皇帝战死这件事给大家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这群人都忘了清扬也是二十来岁就带领军队将北辰打得落花流水的军事奇才,而且,根据她在京城看到听到的,这位和亲王绝对是比迦岚更为强硬的人。清扬当上了皇帝想来会追求开疆扩土的功业,不惜一切代价的动用武力,一次又一次征战邻国吧。也就是说,即便南平一时拿到了一点好处,将来也会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宛明期曾经对她说:"打仗这个东西非常的有趣,只要你胜下去,所有的人都会忘掉即便是胜仗也是要死人的。所以啊--历朝历代,一旦出现了一个迷恋

武力的君王,即便是百战百胜,开疆扩土,不出两代,国家也一定会陷入衰败。然而承受苛责的总是后代,而不是真正耗尽民力的那一个。"

说这句话的时候南平刚刚和四海几次激战,夺了对方六座城池,举国欢腾。主战又立了功的几个部落狂欢数日,杀牛羊无数。凝川看着同样在这一战中立功的父亲问他:"南平现在这种情况又算什么呢?"南平最出色的军事家冷笑一声:"穷兵黩武,空耗民力。"

凝川在南平长大成人,宛明期出征的时候她就住在路臻的皇子府。小时候觉得这位四皇子和其他贵族也差不多,勇武善战,却没想到南平最终会在他这个皇帝身上出现柔性的一面,以及想要从此向一个更文明的国家迈进。路臻没有理睬春音,清扬原本就两边挑拨,此时干脆抛弃了这个明智的皇帝,转而致力于怂恿那背叛的五个选王部。宛明期早有准备,将他们之间的密谋打听了七七八八,还拿到几样决定性证据,其中就有两份让她带在身上用以收服丹霞大营。那就是丹霞大营的二当家弄给清扬的丹霞兵力布局图和丹霞大营详细名单。

丹霞兵力布局倒也算了,那个名单拿出来众人瞠目结舌,上头不但有丹霞大营上下千余人,连与丹霞大营有联系的,同情丹霞大营的普通百姓以及官员的名单都有。这份名单若是落到官府手上,不知多少人人头落地

丹霞大营的动荡花了七天时间彻底终结,少朝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也就在这个时候昭彤影来到丹霞大营。

"要么是迦岚,要么是清扬。"这种选择不会让人愉快,但是昭彤影也不会给人作如此难题,她一个字都不提协助迦岚亲王,只说清平关不但是朝廷向扶风运送军需的要道,丹霞门户,也是鹤舞的重要门户。如今南平异动连连,甚至让人怀疑南平是不是得到了鹤舞军事机密,总能在鹤舞守军最没有准备的时候出动。在这种情况下,清平关如果在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中,鹤舞腹背受敌。

少朝叹息着说:"我不想牵扯到皇位争夺中,但是也不愿意看到苏台边境的百姓被人当作争夺天下的工具。我敬慕卫方,今天就看在卫方为丹霞百姓做的那些事情上,为卫方效忠过的朝廷做点事吧。"

如此种种便是丹霞大营来趟这场浑水的过程,至于最终用兵的时机,用兵的方法自然是昭彤影拟定。

少朝前一日带着主力回到丹霞山上,只留下一百多人帮着当地冬官修复城墙。凝川更早一日便告辞了,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问少朝大概也不知道。

明霜也喝一口冰菊茶,看看那个意态清闲的女子,皱眉道:"人人都走了,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昭彤影丢过去一个"美人儿真无情"的妩媚眼神,继续啜饮菊花茶。

"鹤舞司寇大人,下官很感谢您前来援救。不过您身份微妙,在这样的时候让朝廷知道您这位鹤舞高官与丹霞大营的人卷在一起,只怕对迦岚殿下不利。"

"那又如何?"说话间眼波流转,仿佛在说:"美人儿真懂得关心人。"

也不知怎得明霜和她目光一对脸上一阵发热,扭头道:"下官也会被您害死的。"

下篇 第三十二章 破阵子 下

(更新时间:2006-12-2 22:09:00 本章字数:6311)

昭彤影一脸无辜看着他,明霜知道这个人撒娇耍赖起来你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叹了口气道:"司寇大人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在这清平关抗敌月余,丹霞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人笑笑:"听说援军往北面走了一阵又南下了,大概离开这里也就一两天的路。"

明霜无可奈何的看着她,将椅子挪挪,低声道:"大人莫要开玩笑了,你知皆知丹州兵马迟迟不发只有一种可能--郡守及许多丹霞要臣都与苏台清扬暗通款曲。如今清平关守住了,我是一定要上书朝廷弹劾他们的。这群人也不是傻子,自然能想到,此时他们一定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能倒打一耙。大人您在丹霞的事情若是传出,您想想看,我这条命还保得住么?"

昭彤影又是一笑,手一伸:"还要一杯,多加点冰块和蜂蜜。"

明霜看看她,接过来亲手又调了一杯冰菊茶,后者捧过来继续心满意足的啜饮,摇头晃脑地说:"夏天就该喝这样爽心清火的东西。"

明霜知道此人是不会那么简单的离开清平关了,脸色一沉,冷笑道:"原本以为,明霜我是不是什么时候不经意间得罪了司寇大人,如今看来您不是为了和明霜过不去才留在这里。"

"此话怎讲。"

他又一声冷笑,喃喃道:"迦岚殿下真是找了一群好臣子,惟恐她不被朝廷忌惮,惟恐她反不了似的。"

昭彤影这才将冰菊茶一放,望定了他道:"果然聪明。"

"我没有将清平关给苏台清扬,同样也不会给苏台迦岚。"

昭彤影听此人叫自己主君的名讳却不生气,微微一笑道:"有一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扶风送来信息......"如此这般的将发生在扶风的战况说了一遍。明霜听到辽朝元等名字一皱眉,骂了一句"一群饭桶!"昭彤影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啊啊,这话该不是形容扶风将领的吧。"

"邯郸蓼是英雄,女子中敢在阵前面对辽朝元的只有你们苏台的邯郸蓼。莫说女子,放眼乌方、四海,几人敢在辽朝元面前立马横刀?"略一顿,皱眉道:"沐烟越来越不争气,是非黑白都分不清了。"他所说的沐烟也就是西珉北安州的司士,南明城纵横天下建立幕府的时候是他手下的先锋官,以勇武闻名全国。

"此人对你仰慕有加,她投靠叛党是为你南明城报仇吧。"

"大人您高抬我了,沐烟在我帐下不过数月,她没有忠诚到如此份上的可能。她们几个都是猛将,只可惜性子都不讨人喜欢,难免得罪了不少人。"所以南明城"消失"后,闻到其中特殊意味的人便趁此机会铲除异己,把一个能够当十万大军前锋的人丢到边关掌管一个州城的治安,说不定还时不时抓抓错误找点麻烦。那几个人虽然火爆脾气可心胸宽阔,又直肠子,那样的人都被逼得害怕起来最终倒向叛军,其间虽然免不了有另一方的哄骗威胁,西珉皇帝让功臣寒心的罪责也是逃不掉的。

"如此下去,西珉亡国难免"她看着明霜,细细端详着青年清秀迷人的容貌。真不愧是西珉皇帝都迷恋的男人,美而不媚,是典型的男子的美丽。若说美男子还是来自西珉的好,两国审美接近,说起来苏台不少富家女子很时兴买西珉流落而来的男子当小妾,温顺乖巧忠贞不渝,据说比"已经被娇惯坏了"的苏台男子可心的多。明霜被她看的心慌,咳嗽了一声,沉下脸对着对方道:"西珉皇帝不是昏君。"

"真是有情有义的人啊,被逼到流落异国......卖身求安,还是不忘为旧主说话。我们安靖的男人可没有那么好说话,西珉的男子果然......"

没等她把对西珉男人的形容词说出来,明霜的脸上已经蒙上厚厚一层霜。有时候明霜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些年来他对什么样的侮辱都能淡然面对,心情好的时候还顺着对方调笑两句。可"卖身求安"四个字从那人口中出来,他顿时一阵恼怒,费了很大力气才没有当场翻脸。

"怎么样,要不要回西珉?"

看着对方,昭彤影轻松的笑了笑:"你对卫方的敬意已经表现过了,对安靖也没有其他的义务,要不要回去重建功业,挽救西珉?"

"西珉不会亡国,我回不回去都一样。"

她微笑着,她喜欢他这一点,纵然被赞赏也不飘飘然,守着本分。

"西珉确实不会那么容易亡国,不过分裂为二彼此残杀是免不了的。想不想回去为西珉皇帝增添助力,早日结束让百姓颠沛流离的内战。"

明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在这个女子面前说出了一句话:"我,不想看西珉变成乌方侵略他国的工具。"

"那么......"她身子微微前倾,在美貌青年的耳边低声说出一句话:"把清平关给我,我给你西珉的万古流芳,如何?"说话时发丝拂过青年的脸颊和颈侧,让他轻轻战栗。

"或者,还不够?"

他往后退一点,面对着她,惊讶于这个人什么时候距离他如此之近,暗地里深吸一口气,让神色平静,淡淡道:"是啊,还不够呢。我早已没了壮志凌云,想让我重陷危地,一个流芳青史不够分量啊。"

昭彤影望着他,对着他略带挑衅的神色温柔的笑了,眼波流转如丝缠绕,在青年身上留恋不去。明霜心慌意乱,拖了椅子又往后退,那人却更往前倾,凑着他喃喃道:"那么,再加上我如何?"

"什么?"

"等你从西珉回来,嫁我为夫吧。"在那个男子惊愕的时候,说着这样话的女子趋前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唇自颊到耳侧,最终贴着他的耳朵柔声道:"我喜欢上你了啊,明霜!"

说罢,起身离去,留下明霜愕然地看着斯人背影,许久之后身子仍微微颤抖。

丢下一句莫名的话,让明霜愣了半晌后,昭彤影一整天都没出现。明霜心情复杂,虽然东忙西忙时间过的很快,可只要一停下来就觉得脸颊上还有那轻轻一触的柔软感觉,叫他心情荡漾,脸飞红云。

他当然知道昭彤影对他有意,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卫方去世的那些天她一直绕在他周围,叫他不想都不成。可那人说是有意,也不过是目光萦绕,嘘寒问暖,其间并没有半点失礼,言语间也没有挑逗,端正的让他想到鸣瑛,而不像是这样一个风流之名满永宁的人。那时他发现鸣瑛对自己有意,从此每次见她故意多瞟两眼,看她浪费不堪的样子颇为有趣。可面对昭彤影,他却想要躲开,明知道若是能将这样一个人的心拴住,甚至只要象鸣瑛对他那样,多几分眷顾,往后行事便多八分便利,可就是怎么都做不到,一对上她的眼神便要躲开。最后只能对自己说"定然是因为那人当了多年浪子,自己实在差太远了"。

那次两人在距离丹州不远处分别,也已经大半年,不见一封信,不闻一句话,时间一长他也把相伴而行被她照顾的无微不至的那段忘了八九成。偶然想起,也只是笑一笑,心说"那就是浪子的习性吧,见着美貌男子便要用上温柔手段。不过,那人那般人才风流,又温柔细心,难怪京城男子明知道此人易多情难挚情,照样飞蛾扑火,不知碎了多少美少年的心。"他自己,十七岁来迭遭变故,尤其是被子郴抛弃出卖,远走苏台委身清扬后,将世间情爱都看作无物。他在丹霞多年,年少有为,容姿绝色,丹霞名门贵族中很有一些看上的,或托人来说媒,或找机会挑逗勾引,也有正式来嘘寒问暖讨好的。可不管对方什么人,怎么个相貌人品,明霜一概装傻,遇到过分的脸一沉冷若冰霜,好在他是官员,在地方上位阶算很高的,人家也不敢过分。时间长了人们也绝望了,加上他的事情渐渐传开,也就知道他这个官员来自于和亲王府书记,听得人一撇嘴"原来是和亲王芙蓉帐里弄来的位阶"。

明霜心里七上八下的好半天,也没有更多的注意,他能指挥千军万马,但对风月事其实是个生手。有那么一会儿也想"要是那会儿反调笑回去,顺着她的话说'好啊,也不用等从西珉回来,你现在就来下聘吧,嫁了鹤舞司寇,我还要回去受罪受苦做什么'",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那个人又当如何应对。这样的念头冒出来一下又回去了,弄得自己还满脸通红象做了什么亏心事。所幸昭彤影那天一直到掌灯才回来,两人不用碰面,第二天遇到了那人笑吟吟的叫一声"明霜大人。"他端端正正行个礼,依然喊:"鹤舞司寇大人。"就像没有发生过什么,如此又过了几天,从京城派来一个人,轻骑快马风尘仆仆的往南方赶,进了清平关随员到官署打招呼,却是昭彤影的熟人--玉藻前。

苏台官场上的规矩,官员赴任或者出外差,经过城池的时候若是派人知会当地官署,当地官员就要出面接待,要是不知会,就当不存在,不必过问。十之八九有人来知会了,必定是来人的官位比本地最高官员还要高或者至少平级,否则就是自讨没趣。玉藻前位阶比明霜高出半阶,而且是京官放外差,明霜自然是立刻穿戴整齐前去拜会。两相入座,说了几句客套话,那人便问"昭彤影在你这儿吧?"

明霜听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脸上微微一红,清清嗓子道:"确实是在清平关中。"玉藻前看看身边人:"去把那家伙揪来,老朋友到了清平关她还摆上官的架子!"

这种活驿馆的人是不敢接的,玉藻前自己的家人便是那个唤作蜻蛉的护卫领命前去,不多一会儿昭彤影一身便装笑吟吟的进来了,拍拍老朋友的肩膀说:"朝廷让你吹什么风来了?"

玉藻前嘿嘿一笑,挑眉道:"还能做什么,来来,既然你在这儿正好,一路上和我做个伴,一起回你们鹤舞,我要去传圣旨。"

昭彤影翻一个白眼心说好端端的怎么又冒出来圣旨了,如今鹤舞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她赖在清平关不走,就是要让朝廷知道她这个鹤舞司寇"勾结"了山贼来清平关。等到皇帝一怒,加上朝廷上那一群不长脑子的人煽风点火一番,皇帝再上演一次残杀忠臣的戏,她们鹤舞也就顺理成章的起兵。虽然一样的方法和亲王用过了他们再用效果差了点,不过也就是一个借口。而且还可以把清平关这群拼死报效朝廷的拉下水,她得一座关城要塞外加一个能臣名将。

明霜知道下面的话不是自己该听得了,起身告辞,玉藻前若有所思地看看斯人背影,随即道:"圣上要再度向你们迦岚殿下借兵。"

昭彤影眼睛一眯:"要借刀杀人么。"

"用词太雅,狗咬狗才贴切。"

"琴林拂霄确实是个人才,琴林家这个时候将她弄回京城也算映雪那两姊妹有点眼力。虽说都不是东西,琴林家这两个在为家族考虑上胜过紫家那位。"

说这段话的时候水影在西城侯府内,西城家的继承人静选在八月初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静选已过而立,西城家上上下下盼这个继承人盼得心焦,没想到一举得到两个女儿,顿时一片欢喜。自从卫方去世后这是西城家第一次欢天喜地,倒比玉台筑出阁那会儿还要高兴。父凭女贵,去年进门的卫家三公子顿时成了西城家的心肝宝贝,尤其是洛远,见到他总是眉眼弯弯夸个没完,说他孝顺乖巧而且旺妻家,连一直对这个婚事不怎么喜欢的静选也对夫婿格外温柔起来。

西城家有了继承人,京城官员们当然又得掏腰包送礼。水影在家里扳扳手指头叹气说结一个大家族果然是亏本,每年都有那么多婚丧娶嫁且一个都不能落下。

静选临盆后身体精神都不错,没几天就起床见熟悉的宾客接受祝福。他们家自从玉台筑嫁作迦岚的王妃后算是和这位鹤舞的亲王穿在一根绳上,鹤舞有个风吹草动都关心关情。

七月里通过琴林映雪几个的努力,皇帝召回凛霜平叛之后一直在北边关的拂霄。拂霄此时已经晋升到三阶,担任凛霜代理郡守,这位雅皇帝后期的状元经过十多年宦海沉浮终于达到高位,堪称国之栋梁。拂霄到京城后偌娜旋即召见了她,也不知怎的,这个快要不惑之年的官员十分对偌娜的胃口,和她无话不谈。如今四处起兵,天下动荡,偌娜毕竟不是昏庸到了不可收拾的君主,和拂霄谈得投机忍不住要吐苦水。此时丹霞郡的密报果然到了,也就是明霜担心的,只字不提自己失职,反而告他勾结丹霞大营的山贼,而且着重渲染了一下鹤舞司寇昭彤影神秘出现于丹霞大营,伙同丹霞大营的人一起进了清平关。在他们的形容里,清平关完全被山贼控制了,至于明霜,当然也早和山贼勾搭出卖官粮,涂炭百姓,就连第一次清平关被少朝所破也栽赃到他头上。

第一封折子上去,几天没回音,丹霞郡守让明霜回丹州,对方也以清平关众多事务未及处理推辞了。郡守做贼心虚,真不敢发兵清平关去锁人,心一横,又上一道折子,这一次连苏台迦岚也拖下水了。说苏台迦岚已经收买了丹霞盗贼,如今用他们还有明霜控制清平关抢占大量军需粮草,乃是有不臣之心,请朝廷速速派兵援救等等。

同时,明霜的折子也送到了朝廷,当然是告丹霞郡守延误军机,有利敌之举,同时请朝廷表彰相助守成的丹霞大营,对他们加以招安等等。

两道内容迥异的折子送到朝廷,朝堂上顿时吵得不可开交。琴林家自然是死活保自家的人,西城照容则要求彻查丹霞郡守,其他的要么依靠一个要么打圆场。若是过去,偌娜十之八九两个一起下狱,再宣迦岚进京,若是不从立刻发兵,可现在就算是她也知道朝廷没那份力量再惹反一位用兵自重的亲王了。琴林拂霄就恰好遇到了诺娜理智清明的时候,这个时候的偌娜仿佛回到了登基之初志向高远,要胜过父亲雅皇帝,直追端皇帝的情景。若换了秋水清、静选等人对她这种间歇性发作的明主志向已经厌倦到了极点,最多应承两句。然而拂霄多年不在京城,她受偌娜多次破格提拔,可谓皇恩深重。此次应召进京,怀了济世救民之志,偏又遇到偌娜拉着她的手推心置腹,更是受宠若惊,恨不得为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拂霄献计让偌娜派一个使臣,下一道圣旨请苏台迦岚从鹤舞出兵"平定"清扬叛乱。她说,如此做可进可退,一石数鸟。

"拂霄的这个主意出的委实不错,只怕迦岚亲王还有昭彤影他们几个都没有想到,圣旨一下进退维谷,够昭彤影苦恼几个晚上了。"

静选点头道:"倘若迦岚殿下不答应,那就失了一个义字,会被天下人耻笑。若是答应了,那两位打得筋疲力尽,最好两败俱伤,朝廷还可以集中兵力对付茨兰那一群。迦岚亲王不胜,那再好不过,反正根据迦岚殿下的本事,即便败了,清扬也必然筋疲力尽,朝廷收拾起来轻而易举。同样的,迦岚殿下就是胜了,也会元气大伤,兴不起风浪了。"

她噗嗤一笑:"静选真是老实人。"

西城静选愕然的看着,后者笑吟吟补充一句:"静选果然是继承了大宰风度的人,巍然正气,心中没有半点尘埃。"

静选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句话不就是说她傻么,看不出计中计,容易被人骗得老实头。两人正说话间忽然静选的夫婿赶了过来,面露惊慌之色,水影看了两眼,见这位西城家未来的主夫的目光一直往她身上瞟,皱眉道:"可是有什么人来找我?"

那人连连点头。

"难道是宫里来的?"

"不是,是......是秋官的司民和五城兵马司的六位官。"

话一出口,西城静选率先变了脸色,就要掀被子起身,被水影一把压住,淡淡道:"你坐月子呢,好好躺着。你家里还等着你继续开支散叶,子孙满堂,还不小心的养身子。"

静选苦笑道:"你啊,出动这两个人......"

"啊,这是要来抓人的样子。"

静选的夫婿也道:"远叔叔已经出去应对了,叔叔让您从后门走......"

水影淡淡笑着截断道:"多谢少姑爷,我还是出去的为好。不管什么事,既然惊动秋官派出这样的人堵到你们西城侯爵家门上来。若是没从里面把人抓走,只怕给你们家惹祸。我去看看到底什么天大的事,自来刑不上王傅身,不用担心。"

说话间往外走去,那卫家少爷还想拦,被静选抓住,回过头来见自己的妻子一脸凝重,待对方走出去才道:"快快到皇陵向正亲王殿下报信,你亲自去,无论如何要亲自见到殿下。"

苏台历史两百三十年八月初十,少王傅水影因晋王"私通南平之嫌",被秋官传讯,扣押于秋官大牢。

同一天,苏台迦岚在明州三呼万岁的接下圣旨,并表示"即刻奉命,尽臣子之责。"

下篇 第三十三章 风云激荡 上

(更新时间:2006-12-6 13:25:00 本章字数:11241)

朝廷少王傅下狱,在苏台历史上不能说空前绝后,也不是那么常见。少王傅属于德高望重的闲职,没有实权,不参与朝政,只是在太学远东阁负责皇子和贵族、宗室的教育。少王傅每天接触的都是公卿显贵之子,时间长了自然与朝廷最高层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上苏台号称崇文重教,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每人来找这位皇家老师的麻烦。

水影那天果然被客客气气请走,直接带到秋官官署,出来的是少司寇,态度还算客气,把抓人的原因说了一遍。水影照例沉着张脸什么都不说,少司寇也不为难,请她大牢里住两天,她点点头态度配合。苏台这个时候的规定,现任官员五阶以上犯事,在正式判决之前都是单间房扣押,不分男女。水影进去的时候看到被扣押很长时间的涟明苏,还就押在他旁边那间。这秋官上狱听上去好像待遇不错,实际上天牢这种地方都是阴森可怕的,加上关押的都是没有定罪的官员,刑讯拷问免不了,换了没背景又得罪了人的,狱卒免不了把人往死里整,而且是不见血不留伤但能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就算是自己待遇再好,甚至高床暖枕、鸡鸭鱼肉,可天天听着刑讯拷问时候的惨叫呻吟也是夜不能寝,食不知味。

如今秋官司寇名叫莲泓,与曾经的大司寇莲舫同族,十九岁那年京考一榜第五,也是惊动一时的青年才俊。莲泓一进阶便被当时琴林家的当家看中,把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嫁给她,但提出一个要求,让她入赘。莲家并非显赫门庭,莲泓又是庶出的三女儿,自问没有继承家业的可能继承了也不稀罕,不惜和双亲决裂喜滋滋进了琴林家。然而进门后和映雪这个大姑子相处得不好,婆婆一死便受到排挤,在三阶上挣扎了十来年,而且都在偏僻的郡。直到两年前,琴林映雪点数一下家族,发现争气的委实不多,又想起这弟媳妇,两人言归于好,果然不出两年让她位列六官之一。莲泓年纪也不小了,两个孩子都资质平凡,发了狠要在有生之年弄一个爵位,一到京城就和那两姐妹一鼻子出气。原本琴林家得了地官夏官已经权倾天下,如今莲泓得了秋官,更是把朝廷弄得像琴林家的私人财产,顺者昌逆者亡。

这家人鬼主意不少可实在不怎么聪明,若是拂霄来处理,这种时候就该放下私人恩怨并肩对外。琴林家的人反而变本加厉的玩弄权术,铲除异己,拂霄呕心沥血要重整山河报效君王,那两个却生怕王朝溃败的不够快,偌娜得民心失得不够透彻似的。她们得到晋王和南平号称长川公主的那个叛将之女私通书信的消息后,就像得了一块宝,搓着手说"嘿嘿,我看你这狐媚的东西这一次怎么逃",也不报告皇帝甚至连水影直属的夏官那里都不打招呼直接把人给扣下了。

照着琴林映雪的意思,抓住了就严刑拷问,抓一个拉三个,最好能把那一群看着不顺眼的都拉下来。然而,少司寇沐谈比自己的上司要清醒的多。这个五十一岁出生平民的女子并不想把家族的未来押在琴林家上,或者说这个在各个方面实际上都比莲泓能干得多的女人完全不认为琴林家能够在这一场动荡中占据上风,并且长久保存。她对水影礼遇,并且坚持"刑不上王傅","王傅可杀不可辱",她把抓人的地点放在西城家,并不是向照容示威,而是代水影放出消息。

果然,水影被捕的消息一出京城震动。当时静选让自家夫婿去通风报信,还真亏了是西城家未来的当家主夫。琴林那几个抓人的时候就忌惮胳膊肘往外拐的花子夜,先撺掇着皇帝让他去皇陵找祖先祈福,然后收买了花子夜身边一些人说京城来的人只要不是什么一二位的高官都不要通秉。然而去的虽然不是高官,可西城侯爵家的少姑爷谁敢拦,几个人推托一阵还是去禀告。花子夜一听就跳了起来要赶回京城,被紫千和王府的典瑞一把拉住,两个人一起拽着他费了好一番口舌。无非是说琴林家不是不知道您和王傅的交情,她们现在到处找借口找机会,只要有王傅这个身份,她受不了罪。那伙人定然先找借口抹了她王傅的职位,能用的无非是学问不够或者品德有亏,所以殿下您一出面更糟糕,到给人留了口舌。

花子夜这才作罢,紫千又自告奋勇回京守着,说若是有人对王傅不利,立刻来传信。花子夜则继续留在皇陵祈福,四平八稳的反而让琴林家的人摸不着头脑。

水影二十出头主持太学院东阁,每个月都有一次讲授,不但东阁的学生听,太学院其他学生乃至京城有名望的人都能来听。她在皇宫藏书馆内泡大,博闻强记,若说学问广博京城中数一数二,在京城读书人中也颇有名望。平日里看不出来,等她一落难,太学院学生们以及京城的读书人不少前来秋官询问。事涉晋王,秋官的人三缄其口,学生们问不出究竟顿时议论纷纷。

两三天后京城显贵们也开始活动,大伙儿看看这件事蹊跷,不象是皇帝为了什么震怒要杀人。既然不是皇帝的意思,显贵们也就松了口气,东看看西望望,有来说情托人的或者有更显贵的出头在先,跟着帮衬一把为将来多留条路。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人们才发现这个年轻女子短短几年来已经在京城显贵中给自己铺了何等广泛的一张网。没几天,莲泓就有些顶不住了。水影这些年来,与洛西城一场联姻和西城家攀上了细密的关系,原本感情泛泛的西城静选如今隔三差五就找她聊天;她对卫秋水清有救命之恩,又在紫千遭遇困难的时候加以援手并帮她夺得家主之位,一时间永宁四大名们到有三家的主家和她往来密切,感情莫逆。

琴林家的人果然先想法子弄掉她王傅地位,学问这方面找不到茬子,或者象锦绣书院山长说得那样"少王傅学问上即便有不到的地方,也不是那些人找得出来的。"检点品行,除了"以色侍人"其他的好像也没有什么,这一点还真是琴林家不敢随便提的,提了,就带上一个花子夜,把这位正亲王往绝路上逼得事他们还做不出来。莲泓找了个四阶的官员负责审讯,对于晋王的事一问三不知,其他的咄咄逼人尖锐至极。

那人指责她身为王傅迎娶低贱男子为正室,有违礼法。她冷冷一抬眼:"有么?"对方说你娶的是个宫侍,还是在你之前早就给好几个女官侍奉枕席的人,你娶来当正室有辱朝风。她冷冷一笑:"谁说我娶的是宫侍,我迎娶的是现任锦绣书院教习、京城府考第三的青年才俊。"

对方说过去是宫侍,终归身份低贱,你身为皇子们的老师应该更加注重礼法。

她脸色一沉一拍桌子说什么叫做身份低贱,宫侍们进宫是侍奉皇帝的,我们其他人不过是蒙上恩赐让他们伺候罢了,难道说伺候皇帝是低贱的行为?

一句话说的审讯官冷汗淋淋,那人还跟了一句"自来英雄不问出身,只要是身家清白,少年时的荣辱算得了什么?我苏台高祖皇帝还是家奴出生,也从不忌讳,你们连宫侍都觉得低贱,那又是怎么看待高祖皇帝的?"

原本狼狈不堪的审讯官恰如抓到救命稻草蹦跳着说你侮辱先皇,满口胡言。她看都不看这些人,等他们跳了一阵淡淡背诵起来"朕少年失亲,沦落为奴,得伴卿侧,为卿所授文武同修,终有所成......卿与朕,名为主仆,情逾姊妹......"她说"这是高祖皇帝亲自书写的千月素的墓志铭。卿等要如何评价?"

一群人更是暴跳着怒骂说"胡言乱语,素月碑上如何有这种话语。"换来一声冷笑:"当然是埋于地下了,不过端皇帝下旨,流云错主编的《文武绩》,第五卷《文学》第七篇中收录。皇宫藏书楼内有高祖皇帝手书的千月墓志铭,各位可以请求圣上让各位去看看。"

几人互相看看,一边陪着看戏的少司寇沐谈咳嗽一声轻声轻气说:"少王傅所言不差,《文武绩》确有此篇,不过下官驽钝,记不清所在卷册,着人找来翻翻便能验证。"

这样的闹剧重复了几次,莲泓也觉得无聊。到了第四天,芦桐叶前来探监。

芦桐叶上上下下打点一番,开门的带路的都塞一小块银子,提着吃食进了关押水影的监房,上下打量着说"啊呀,亏得那么多人带话让里面的人好好照顾你,怎么没两天就瘦了一圈。"

"每天晚上狼哭鬼嚎的,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芦桐叶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凑近了低声道:"你知道怎么出的事么?"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快告诉我。"

"南安侯上了道折子请罪,说前两年出入你们晋王府,一度跟在迦岚殿下身边进进出出的那个凝川就是她那不守夫道的前夫宛明期不知道和谁生的杂种。"

"原来是她--"

"晋王府也有下位女官作证,说此人这些年来偷偷和晋王通信,还送来神秘的物件,而且用的都是晋王的私章为印信。"

此话说完但见水影神色间顿时透出一阵轻松,芦桐叶奇怪的看着她,那人微微一笑:"原来是她弄出来的花样,好啊,我正愁这件事早晚是个祸患,还正没法子想,她倒给我做了个台阶。桐叶,你替我做几件事......"说话间,凑到她耳边嘀咕一阵,芦桐叶大笑点头,随即告辞。

到了八月下旬,花子夜的王妃与女儿终于回到京城,正亲王也结束了皇陵祈福,返回王府。花子夜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小女儿,半岁的孩子胖嘟嘟白嫩嫩的甚是可爱,在奶娘怀里咿咿呀呀,伸手抓花子夜的头发,抓到了甜甜一个笑。花子夜想这个继承人想了多少年,如今把这个小女儿抱在怀里软绵绵的一团,高兴得团团转。王妃一边看着笑吟吟的,她虽然在外面,多少王府里也有些亲信,给她消息说打从她上次没了孩子后,花子夜在王府里没召过宫女侍寝,此次回来花子夜备具车马,仪式隆重,见了她嘘寒问暖,不象过去琴林家一让他不顺心,转头就给她脸色看。

西城照容评价琴林家的两姊妹"从来没有一件事是定心去做的,原本不聪明还喜欢耍弄小聪明,每每半途而废,招人耻笑。"这一次也一样,晋王和南平宛明期的女儿私通书信往来密切,换了个聪明人能玩出连环套,这两姊妹呢,想都没想清楚就把一个天大的好机会用掉了。

水影将晋王送走,又许他留在鹤舞,就想过早晚要给自己惹祸。可她一来仗着有花子夜撑腰,二来晋王是爱纹镜向她"托孤"的,她对这位雅皇帝忠心耿耿,宁可自己受危险也要保晋王太平。

清平关消息过来,她一听到其中有丹霞大营便知道凝川定然牵涉其中。那个少朝她也见过一面,直觉就是典型的绿林人,这样的人快意恩仇但对官府十分忌惮。卫方治丹霞将个穷地方治理的风生水起,若是卫方在清平关少朝卖他个面子出头援救是有可能的。然而明霜原本是清扬手下的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守着清平关要务,只怕从没露过要背叛的迹象,那少朝两边不帮才是正理。少朝在这种时候出面,而且是帮着没什么好名声的朝廷,那是违背绿林规矩的,料想昭彤影就是再大的本事,遇到少朝这样一个不贪钱不贪色又重义轻利的绿林豪杰也没法子。绿林的事便要绿林中人去调和,凝川在丹霞大营多年,也一样是豪侠仗义的性子,她说的少朝肯相信,她的性格只怕也对少朝的胃口。

她和凝川接触下来,要说这人奸诈,肯定不合适。宛明期这个女儿是性情中人,但看她和日照数面之缘动了心思可以千里迢迢追到京城就有其父当年的多情影子。然而她当断则断,看出日照情有独钟绝没半点拖泥带水,发现晋王对他有意虽然一开始并没钟情也不浪费,牵畔着少年王爵的心,从这点说又有她母亲齐霜的一些特点。现下的凝川没有好处是不会帮苏台这些皇亲国戚的忙得,能让她动心的好处无非是晋王。那一刻水影连声叫苦,心说怕什么来什么,迦岚要是一举叛旗就让晋王大张旗鼓地迎娶凝川来和南平结盟,她这个晋王的监护人才真的死定了,就是花子夜都保不住她。

大概苏台齐霜也听到了动静,知道自己杀了两次没杀成的女儿要以南平公主的身份与苏台晋成婚。这位齐霜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在苏郡杀得血流遍地激起民变都没半点愧疚,唯独宛明期和凝川这对父子是她心头刺眼中钉,想起来一个头两个大。她上次亲手那一刀没杀成凝川,但那点残余的母女情被她亲手斩断,至于宛明期,仇上加仇将她千刀万剐都不尽兴。现在她是苏台的皇族宗室,皇家为了自己体面死撑也要撑着,可有了两国和亲的名号,尤其是晋王这一下嫁,她这个宗室地位一点用处都没了。为了她自己性命着想无论如何要阻止这门亲事,也亏她有这个狠,自己上书说破凝川身份来请罪,也算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然而水影不怕有人说穿在前,就怕之前密不透风忽然从鹤舞传来消息。现在说穿了,大可以一甩手一问三不知,最多问一个彻查不严的失职。再说了,你苏台齐霜明明知道这人的身份早不说,等晋王被骗上手了再来说,又安的什么心?反过来甚至可以打她个勾结南平陷害晋王图谋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