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那孩子俊美的足以倾城,胜过自己少年时十倍。
他的姐夫卫简在暗如娶第二房侧室的时候拉他喝酒,喝到半醉的时候忽然说:"方弟,要是有一天也有人上来叫你大哥,你便当自己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吧。信我这句话,我若是早点明白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不断地提醒自己这样的人家,女子三夫四侧理所当然,他的父亲、叔叔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然而当他某天从距离京城快马两三天的任地回到家中,看到洛远正从他和照容的房里出来,抱着什么东西,笑吟吟和下人说话,仆妇们恭立两边,那架势比他更象西城家的当家主夫。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三两步上去甩过一个巴掌"谁准你进我的房间!"他带着莫名的怒气训斥,仆妇们吓得跪在地上发抖,洛远也跪着低着头不发一言,等他出够了气打发众人下去,一抬头却见西城照容站在月洞门那里看着他,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那晚照容的神情里有几分哀伤,对他说:"远是听说你要回来才带下人过来打扫。"她又说:"方,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若是......若是你实在受不了,我便把他送走。"
"若是注定要负一人,只能对不起远。"
卫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明霜身上收回,手指在桌上轻叩。过了一会儿听到明霜的声音,问得自然是:"大人既然知道了,为何......"
"你是个人才,再未查明真相之前,本官不想妄下结论。"顿了下沉声道:"明霜,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属下......"他微微仰头:"大人,西珉与苏台数代交好,当今的西珉天子决不会撕毁盟约自取灭亡。"
"卿是想要说西珉与苏台并非敌对,所以卿也不会是第二个宛明期。"
"属下并不恨故国。"
"那么,恨不恨南乡子郴?"
"当年恨之入骨,而今也不恨了。"他的目光直视卫方,忽然起身拜倒:"属下想要的大人都明白,一如大人当年一心进阶,属下想要有朝一日能以'桐城明霜'之身重回故国;推倒了那座贞烈牌坊后,桐城明霜依然能谱入西珉的史书。"
"卿这番志向在本官这里可成不了。"
"属下明白,可是......"他苦笑起来:"能成的捷径属下不想走。或许属下的愿望永难实现,不过,能够像这样子下去,跟随大人,做力所能及之事,属下也觉得没有白从西珉逃出来,没有白吃那些苦。"
卫方这才露出点笑容,柔声道:"本官要托付你一件事。"
"大人--"
卫方将桌子上的信件尽数放入那密件匣中,又拿了一个用蜡密封的瓷瓶,小心翼翼放在当中,封好盒子设好密码然后往他这边一推:"这盒东西你过些天送到京城,交给我家夫人--记着,必要你亲自前往,亲手交付!另外--"他站起身从书桌上拿了刚刚写完的信:"这封给洛远。"
明霜觉得卫方这做法简直像是在嘱托后事,脸色微微发白沉声道:"大人,您这是?"
"本官有一些事必须去做。"他的手在匣子上轻轻抚过:"原本该一把火烧了,可我不舍得让照容什么都不知道。明霜,卿上京的时候若是发生了什么保不住这匣子,便用力往地上砸,里面那瓶子只要一破什么都不会剩下,所以你带着要小心。"
明霜接过匣子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大人,非要如此?"
卫方淡淡一笑:"这世上总有一些事非做不可。"
昭彤影最后比苏台迦岚提前几天出发,目的地就是丹州。她对迦岚的解释是"丹霞答营的那些人不能放在那里不管,属下想要再去看看。一来看看他们下一步动向,既然少朝有投诚之心,这出面招安的人希望是殿下。其次,即便对方一时不肯下山,这么一支力量能搭上线并无坏处。"她的另一个目的便是明霜,对那个一度名满西珉却因男子之身不得不抛弃故国奔逃他乡的男子她充满了兴趣;就像迦岚认为宛明期将成为打通安靖与南平屏障的纽带,昭彤影则认为明霜能够让他们与西珉间的"合作"更上层楼,并以此迫使乌方向安靖低头。另外,不可否认,她心中对明霜也有几分怀念和期待,那个美丽而聪慧的青年,以及两国边境上惊鸿一瞥的翩翩风姿。
到丹州的时候昭彤影没带什么人,轻车简从,一身便装,春衫如画的甩着手走在丹州街头。在南门下车,看一眼南山和山顶隐于绿树之间的碑亭,想到去年在此遇袭的情景,以及明霜为她包扎伤口时专注的神情轻柔的动作......
"真是个美人儿啊"她这样想着,甚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心说这么个美人儿怎么就如此命途多舛呢,又想也就是命途多舛才更惹人爱怜。越想越对此次见面充满期待,便这么心猿意马的状态下晃悠到了丹霞郡守府,她还在魂游九天,却听旁边的人"啊--"一声惊叫。正想给一个白眼骂一句"大惊小怪叫什么",魂一回来一抬眼顿时也愣在那里,差一点跟着发出惊叫。
丹霞郡守府大门口的两个大红灯笼变成了白灯笼,门楣上白麻布白纱,两边的守卫都披麻戴孝,一看就是在发丧的样子,而且这规格只有一种可能--郡守身故。
明霜一身白衣快步迎出,见了昭彤影深深一礼,后者快步上前劈头便道:"郡守大人怎么回......"
明霜抬起头缓缓道:"郡守大人忽然疾病,昨夜病故。"
昭彤影见他眼圈还有一点肿,显然伤心不浅。她与卫方颇有些交情,又一向敬重西城照容,再想到也不过一个月前洛西城才刚刚去世,这一家竟然是接连遭难,顿时一阵伤心,深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才道:"卫大人得的是什么病,居然如此凶猛?"
"大夫说怕是中风,许是这些时候为了丹阳渠呕心沥血这才......"他说不下去,眼圈又是一红。
昭彤影一阵心酸,要求去看卫方一眼,上一柱香。
苏台的传统,人逝后停棺七日,其中前两天不盖棺,有钱人家用鲜花珠宝绸缎盖在死者身上,穷人家当然只能盖床破被单,以便让吊唁的人瞻仰遗容,不过死于非命的不走这一仪式。
卫方是病故不算死于非命,且是前一天晚上才去世,自然棺木没有上盖,吊唁的先点一柱香,然后拿着香绕棺材一周瞻仰遗容,再拜三拜插上香,接下来便有亲属上来答谢。昭彤影点了香走进棺木,低头看卫方,见他面色如生,只有眼底微有黑斑,耳内略有一点血迹。昭彤影乃是精通医术之人,凝川被刺是她捡回一条性命,当年水影救驾也靠她紧急处理才得以活命,爱纹镜雅曾开玩笑说:"卿不考进阶也能入太医院,若是卿哪一日厌倦了官场争斗,告诉朕一声,朕当即封卿为太医,依然留在朕身边。"这一看之下一个激灵,心道:"这哪里是中风,明明是中毒。"看出这一点顿时留心起来,人家瞻仰遗容只转一圈,她整整转了两圈,可看卫方神态平静,并没有打斗或者通常发现自己中毒时的惊讶、痛苦表情,又是一惊,暗道"这样子象是自杀!"
心中虽然惊讶,脸上并没有表露,还是恰到好处的哀悼之色。三拜后上香,郡守府的春官上来答谢,又命人为她准备房间。昭彤影用过晚饭到点灯时分家人伺候她沐浴罢拿了睡衣给她,她却摆摆手吩咐准备常服,微微一笑道:"过会有美人来访。"家人脸色都变了心说"郡守府正在发丧主子您还要抱美人?"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但那眼光已经上下把她鞭挞了一遍。
果然,刚刚坐下翻开一本书还没看过一页便听敲门声,刚打开一点明霜便钻了进来反手又把门关上,上下一打量苦笑道:"看来大人早知明霜要来。"
"本官等卿来讲解--郡守之死。"
明霜叹息一声:"我便知瞒不过大人,久闻大人精通岐黄之术堪比太医,盛名之下果无虚士。若说实话,我也不知这件事情的原委,不过郡守大人确是服毒自杀。"
昭彤影深吸一口气,又道:"大人可有留下遗言。"
明霜略微有一些犹豫,可只有瞬间,随即正色道:"有,不过明霜蒙大人不疑,不敢背叛。"
她点点头:"好!"
正说到这里又听外面有奔跑之声,片刻间又有人敲门,这次是昭彤影的下人,站在门口略有些喘得说"主子,有要事禀告,出大事了--"
门一开,下人连行礼都顾不上,大声道:"京城快报,大宰病逝!"
下篇 第十三章 满城飞絮,烟柳蒙蒙 下
(更新时间:2006-6-2 9:29:00 本章字数:7257)
苏台历两百二十八年三月初一,也就是卫方"病逝"前两天,朝廷众官之首天官官长卫暗如去世。
那一日卫暗如没有和任何夫侧同房,伺候她的侍女回忆说房间的灯一直亮到三更过才灭,好几天来这位当家都睡得很晚侍女们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下人请她起来早朝,连喊了几声都没回应,门又从里面拴死了。侍女们慌忙叫来管家,接着又唤醒卫简,最后卫简下令砸门。两个健壮家仆砸开门,卫简第一个进去,不一会一声惊呼,一连声命找大夫。大夫来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连连摇头,对卫简说:"大人节哀顺变。"这时众人才确知卫家的族长去世,顿时哀声一片。卫简吩咐举哀,令管家派出得力家人四处通告,卫家各房亲戚、姻亲,尤其是在宫中的世子秋水清。
秋水清这些天也在烦闷中,作为后宫女官长自幼长于宫中从下位女官一步步上升的人,对于后宫各种日常事务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可是,再怎么熟宫务,有一件事是经历了多少次都习惯不了也熟练不了的,那就是妃嫔们的争宠。这一次闹出的事端是偌娜选妃后最严重的,因为其中一个当事人乃是皇后兰隽,另一个更让人哭笑不得,并不是妃子,而是当今的皇太后琴林。用秋水清的话说:"从来都是妃子们互相斗气争宠,皇后与妃子争宠已经够荒唐了,这倒好,皇太后与皇后闹起来了,也算是高祖皇帝开国以来不多见的奇事。"
这场纷争的起源是琴林淑妃冲撞皇后。偌娜选妃的时候琴林叶芝将自己的三个儿子都送进宫,被选上的只有第四子,刚进宫的时候侧的是云宾,不过一年多宠幸倒是没几次却已晋升为四妃之一的淑妃,让人不得不感慨"家世"这个东西比什么容貌性情都要重要;作为佐证的还有兰宾箫歌,算是出类拔萃的美人,一度宠冠后宫。就因为没什么背景,几年来一点进步都没有,白白当了皇长子的生父,只能居于小小一个兰院,都没什么人有兴趣和他争宠。
后宫中在服装上的规定格外严厉,不同等级穿的颜色、花色、面料都有详细规定;另外,宫礼规定任何妃侧都不得穿与皇后一个颜色的衣服。实际操作上并没有严格到这个地步,只要在和皇后遇到的时候不要撞色,司礼官也没这个闲情天天去查大家的服装。听者可怕,事实上倒也不算复杂,皇后会穿的色彩也有规定,大部分都是宾以下没资格穿的;也就是说,后宫中要注意这一条规定的只有四妃,也只有这几位隔三差五就会和皇后碰到。
这一年新年偌娜命司服女官从鸣凤进贡的云锦中选花色最好的给皇后做了一套春装,又将同样的布料送给皇太后让她"赐给太后娘家的亲戚吧。"琴林皇太后则将衣料送给了自己的侄儿,也就是在宫中的淑妃。
一直以来,皇太后都希望皇后能够继续出自琴林家族,为此很花了一番心思,更在偌娜面前反复为自家参选的六个少年说好话。没想到真正选后的那一天偌娜一眼就看中清雅俊美、气质端庄的兰隽,并力排众议立他为后,而一直担心外戚专权的宗室也全力支持兰隽册后,皇太后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看着那没什么家世的青年登上凤座。有了这段插曲,皇太后对新任的皇后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感。
皇后刚刚进宫的那段日子,皇太后的心思放在对抗"那个狐媚"--也就是箫歌身上,对这个以歌伎之卑贱能够哄骗皇帝怀孕的男子颇为厌恶,深恐他成为兰宾后又弄出新的花样来争夺凤位。这个时候任何一个能把皇帝的心从箫歌身上拉回的人都算是皇太后的盟友,故而很长一段时间皇太后与兰隽相安无事。等到箫歌彻底退出争宠行列,皇太后又把心思放到让自己的侄儿得宠上。此时,皇后已经如日中天、宠冠后宫,更让皇太后愤怒的是新年时偌娜忽然向她表示要生第二个孩子,并说明要"眷顾皇后";过年后果然开始实施,整个二月里都只与皇后同房。皇太后一直希望淑妃能成为皇长女之父,如此这般才有和皇后一争长短的可能。毕竟青春易逝,美貌易消,皇后的年轻漂亮到了十年、十五年之后也就不值一提,只有得到一个公主才是真正有价值的;皇太后自己也就是这样的经历,什么丹妃、兰台,一个个宠绝一时,可没本事生女儿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一个太妃封号陪葬皇陵。
淑妃得了皇太后默许,也开始和皇后较劲起来,二月初是皇后生日,赐宴后宫妃宾,兰隽穿了偌娜赐的衣服,可等到一开席众人都吓了一大跳,原来淑妃穿着和皇后一样的衣服。过去倒也发生过,作妃子的发现违礼总是偷偷的躲出去换掉,可淑妃就像没事人一样谈笑风生。当天秋水清就亲自去拜访淑妃,委婉的劝说一番,后者爱听不听的样子。到了二月中旬皇帝兴起游园,让妃宾陪伴,淑妃又穿了与皇后一样的衣服出现,这一下不要说皇后,连皇帝都受不了。偌娜当场骂了淑妃一顿,命他去换衣服,可就在此时皇后忽然说:"淑妃屡教不改,臣请以宫法处置!"
淑妃挨了一顿打禁足十日,皇太后得知后那脸色可想而知,某日寻了个机会把皇后叫来二话不说就一个巴掌,骂他"嫉妒后妃,教唆皇帝狭私报复。"皇后倒是没争辩,低着头听训。等皇太后出够了气打发他出去,这时都还没什么,偏就在皇后离开还没走出怡心殿的时候偌娜来向太后请安,一眼看到皇后脸上的指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皇后倒是要息事宁人,偌娜脸一沉:"皇后且回宫休息,朕自会处置。"
那一天偌娜狠狠发了次火,甚至威胁要废淑妃,皇太后自然怒不可遏,一连几天后宫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秋水清一边安抚皇太后,一面安抚皇后,还要压制其他妃宾的趁火打劫,又累又怒,得到噩耗的时候正在淑妃宫中软硬兼施的压制,被人叫出来说"大宰病故",饶是秋水清这样的人也差点摔在地上。
这一日,秋水清从皇宫匆匆赶回,家里已经开始举哀,门前车马云集,各房亲戚以及大小仆役看到秋水清纷纷行礼,更有几个等不及上来叫她"族长。"和紫家不同,卫暗如这一房在家族中有绝对的威信,或许整个卫家敢于挑战这种威信的只有野心勃勃的卫琳,结果也不过是和家族决裂。同样的,卫秋水清作为卫侯爵世子的身份也不容挑战,卫暗如这一病逝,秋水清升任族长不过是春官上的一个手续罢了。
到晚上秋水清才算稍微的一点空,应付络绎不绝的吊唁者已经把她累得连悲伤都来不及。刚喘一口气,卫简让人叫她过去,不但屏退众人还将她叫到秘室中。卫简的状态还算好,或许多年官场下来对悲欢离合的感受比别人要迟钝几分,又或者和女儿秋水清一样,即便是悲伤也守着贵族高官应有的矜持。秋水清见了父亲也没体力婉转,第一句便是:"母亲怎么会去世的?我不相信什么心力憔悴,母亲大人从来身体健康没有这种古怪毛病,我问了下人,怎么可能晚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忽然就没了!"
卫简深深吸了口气道:"不错,暗如并非病逝--她是,她是自杀身亡!"
秋水清一个激灵颤声道:"什么人,什么人将母亲大人逼到这个地步!"
卫简闭上眼睛低声道:"你说呢?这世上能将朝廷大宰逼到不得不死的还能有什么人?"
"圣上......"这两个字几乎是呻吟而出,怀着一点期望看着卫简,却见他缓缓点头就此断了她最后一点盼望。
"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这句话已经是第二遍说,卫简依然没有立刻回答,秋水清脑子里不断的回想忽然一个灵感身子一颤脱口道:"难道是先帝争储那件事?"
"不错--"
秋水清身子往后一仰过了很久仰天道:"我的天啊,二十多年前的事居然还要拿来杀人,这,这--二十年来尽忠报国,此心昭昭天日可表,居然还不能抵消二十年前一念之差么!"
苏台历一百九十八年,敬皇帝缠绵病榻已久,帝位继承的斗争趋于白热化。敬皇帝没有公主,正、和亲王也都没有女性继承人,按照苏台律令皇位的继承人将从几个皇子中挑选,也就是说苏台王朝准备迎接第三位男帝的出现。敬皇帝没有立太子,实际上敬皇帝此时的年龄也只有四十多岁,正亲王只有三十四岁,和亲王略为年长一些也未满四十,三个人都还有生女儿的可能,也正因为如此皇帝才迟迟不立太子。虽说是争储,实际上敬皇帝那时的皇位争夺远没有雅皇帝那时复杂,也没有前面几代那么惨烈。敬皇帝在朝政上算不上出色,可在感情上算是多情人。她正式的妃宾只有十人,记录在宫册中被宠幸过的侍从也不过十来人。成年的孩子共有五人,其中二人出于皇后紫氏,也就是皇三子爱纹镜,以及皇五子即后来的和亲王当今的宋王。此外,皇次子即后来的正亲王当今的端孝亲王和皇四子均出自贵妃卫氏,最后就是皇长子,敬皇帝结发夫婿所出,本当是皇家嫡子,却因家族叛乱被牵连致使父妃郁郁而终,自己无以立身的苏台玉梦。
这几个孩子中皇四子、皇五子都还年幼不足以参与争夺,相对只有年长的那三个皇子有资格争夺凰座。其中爱纹镜即将服礼,聪慧能干、风姿出众,不但在皇子中,便是宗室里也是上选。更难得的是,贵妃所出的皇次子与爱纹镜手足情深,一如同父兄弟,莫说皇家,便是普通人家中如此相互扶持的兄弟也是少见的。皇次子没有太大野心,一心想要扶佐爱纹镜登基自己为一和亲王足亦。然而苏台玉梦的出现让爱纹镜第一次遇到强有力的敌手。
历代争储之所以惨烈甚至不再皇子们本身,而在于他们每一个人身后都关系着一连串人的荣华富贵,他们的野心寄托在皇子们身上,在后推波助澜。这一场争储中将赌注押在苏台玉梦身上的就是大司马兰台印。就在玉梦回京的第七个月卫家陷入一场意料之外的动荡中。
当时,卫家的当家已经是年轻的卫暗如,那一年她二十出头,已经与前一次春闱头名的平民青年卫简成婚,当时刚刚离开后宫任苏郡南江州知州,位在五阶;其夫卫简在京城秋官任职,位在六阶。而族弟卫方已嫁西城侯爵世子照容为夫,任职于地官七位;西城照容则在永州郡郡守府为四阶下的天官。
苏台历一百九十七年,卫家姻亲南林沐出任扶风副都督兼守白鹤关,位在三阶下。这位南林沐那一年三十七岁,自幼臂力过人勇猛超群,跟随母亲军旅征战十四五岁就立了不少功勋。对男子来说,军队本就是最易上升的渠道,南林沐也很快崭露头角,很快这个前途无量的青年引起卫家注意。南林沐在二十岁成亲,三年后丧妻,二十八岁那年改嫁卫家旁系的女子。这位卫家小姐容貌平凡体弱多病,然而"卫"这个家名熠熠生辉,南林沐进了卫家如虎添翼,到了三十六岁的出任扶风副都督,也是内定的下一任扶风都督。然而就在一百九十八年由于南林沐的失误致使白鹤关失陷,其后为一雪耻辱,带兵五万出征,被南平名将辽降深大败,三万苏台将士葬身异国,南林沐被俘,不久后传出其投降南平的消息。
对于卫家而言,这已经是异常丢脸的一件事,更糟糕的是这位新投靠南平的男子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在敌国一展宏图,不但将苏台大量的军事秘密一一告知,更秘密投书苏台名将重臣。
翌年二月,也就是苏台玉梦气势如虹时忽然向皇帝请求离开京城并因此震动朝臣的时候,南林沐与苏台夏官司勋兰台碧霞之间的通信被当时的殿上书记发现。兰台碧霞当即被捕,一番拷问调查下来与南平私通的官员多达二十余人,位阶最高的居然是当时的扶风大都督。
此案一出朝野震惊,相关官员纷纷下狱,抄家、充军、斩首、灭门;最可怜便是南林沐留在苏台的妻女,体弱的卫家小姐被捕后半个月便病逝狱中,七岁的女儿因为年幼免于送命,被剥夺家名,判臣之后的身份也使亲属无人认领,被一个忠诚的家仆带走从此流落民间生死不知;南林沐的妹妹知道大祸临头,在官军抓人之前杀了丈夫和一双儿女后纵火自焚。对于卫家而言,这场悲剧还只是刚刚开幕,没多久,殿上书记、天官官长等先后上书皇帝,要问卫家私通敌国,意图谋反。
相对于苏台历一百九十二年几乎让卫家彻底毁灭的卫澄事件,一百九十八年时的卫家当家卫暗如比当年的母亲更有准备。卫澄事件时,暗如已经成年对那一段血雨腥风的岁月记忆犹新,这一次南林沐刚刚传出投降信息,卫暗如已在为可能发生的危机做准备。
卫暗如的生父是兰台当家的同父兄弟,姐弟俩人感情也颇为深厚,卫澄事件时也颇得兰台家相助。此次一有波动卫暗如便从任地赶回京城,见了兰台当家,两家商量了一下都说此事若是能止于南林沐那一房也就罢了,那一家反正保也保不住,只能算他们倒霉。倘若再进一步要动的必定是卫家,而兰台与卫依然穿在一条绳上,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一般的罪状想要毁掉这两个家族是不可能的,所以不出事则已,一旦出事依然是"反叛"二字。
兰台碧霞之事发生后兰台家的当家也变了脸色,这比一百九十二年事的卫澄事件更为严重,当年还可以说空穴来风,这次却是十成十的通敌叛国。
二月中旬,卫暗如觉得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她在宫中的挚友芩家世子时任司仪女官的芩筱,也就是后来爱纹镜雅皇帝的首任女官长,给在苏郡南江州的卫暗如送来了信息"皇帝已向京城长关营守将下了密令,要长关营做好准备等到第二道密令一下立刻包围卫家、兰台家;另外皇帝吸取了上一次教训,先后向四个郡的郡守、都督下达密令,同时行动扼守数个关口并解除这几家的所有军权。如今长关营的密令已经送达,其他几处也已经发出,皇帝就等各处准备妥当便要一举发难!"
卫暗如一得到消息星夜快马,昼夜兼程的赶回永宁城;永宁城中兰台家的当家也从其他渠道得到类似信息,两家商量了整整一夜,卫暗如一咬牙:"看来圣上是下定决心要我们卫家全族性命,既然这样,我们卫家也不能坐以待毙!"她说:"反!"一个字掷地有声,便把整个家族的生命尽皆赌上。
两家的计划是这样的,从那一刻开始争分夺秒的与皇帝赶时间,秘密调动可以动用的一切兵力,那些掌握兵权的家族成员、姻亲、忠诚于他们的学生和下属;他们准备发动宫廷政变,软禁如果无可奈何的话,杀了端皇帝,然后推举苏台玉梦为新君。选中玉梦是两个原因,其一,大司马也就是兰台家的当家族长本就支持玉梦,玉梦的父系在覆灭前与兰台家有联姻,为此兰台家也受了些牵连以至于族长的女儿下位女官进阶后没有被留在宫中,而是在王府任职,平白丢了大好前程,反而让并非显赫家族的芩筱青云直上,枉费了她费心心思让女儿一直在皇后身边做事,就盼能与皇帝青梅竹马将来成为女官长。兰台司马非常清楚,若是爱纹镜登基,最受益的就是皇太后所出的紫家;她一度想要扶植皇次子,哪想到这位皇子无心凰座反而弄巧成拙,让爱纹镜对她兰台家族心生顾虑。
其二两家都想即便是逼宫中到了不可收拾非要杀君的地步,十岁后就离开宫廷在和亲王封地成长的玉梦和几个兄弟以及母亲端皇帝的感情都不是很强烈,或许也不至于非要为母报仇,毕竟对于皇家的人来说,凰座比亲情重要百倍。
兰台当家是大司马,手上有一些军权,但还不够;皇帝密令长关营,卫家也把决胜希望放在京城三营之一,那里的主将是卫暗如的表姑姑,对卫家忠心不二。皇帝自然也有所准备,大概在最终撕破脸之前不想太过表露,以免象一百九十二年那样反而处处被动。但是皇帝也派出人密切监视大司马、卫暗如等人,暗如自然知道其中的危险,于是她把联络的工作交给了已经嫁入卫家的族弟卫方。
安靖的传统,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即便灭满门都灭不到已经冠了别人姓氏的儿子身上。照理说卫方是不应该牵扯其中的,在他自己找到暗如对她说:"姐姐,有我能做的事姐姐一定要交给我"的时候,暗如都非常犹豫,对他说:"方弟,你可以置身事外,毕竟......方弟,你这样做要牵连西城家的。"卫方深情坚定,对她说:"我知道,不过我还是卫家的人,这个时候顾不上这么多了。"他惨然一笑补充道:"若是失败了,我当场自杀,绝不连累照容。"
事情发展到即将兵刃相见的时候忽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两件事,第一是玉梦的离开,虽然这件事对于两家而言利大于弊,玉梦离京城越远就越能保持干净清白的形象登上凰座。第二就是,苏台玉梦离开后不过十来天,端皇帝的病情忽然恶化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由皇嫡子爱纹镜监国摄政。
摄政的爱纹镜压下针对卫和兰台的如山的折子,并力排众议连着提升了卫家和兰台家的几个重要人物,其中一人更是获得了苏郡提督的要职,可以说是把住了能够扼紧京城命脉的一支重兵。年轻的爱纹镜对那些劝谏的朝臣说:"南林沐出于卫家,而此次查证通敌官员中无一人姓卫,可见卫家忠心耿耿,以致自家的亲戚都不敢拉拢;如此忠义家族,本爵不嘉奖岂不让邻国笑我苏台皇族不识忠贞。"
不久后,在卫与兰台两家狐疑的目光中,苏台爱纹镜登上凰座,成为苏台王朝第三位男帝。爱纹镜登基半年后的某一天将卫暗如宣入宫中,在御书房见她,身边只有女官长芩筱。依然能被称作少年的君王拿出一叠信放到她面前,微笑着说:"这些东西放到朕面前已经很长时间了,朕不想再看到,卿拿回去吧。"
那是想要逼宫的那些日子里她写给外省一些郡守提督的"共谋"书信。
卫暗如脸色苍白跪倒在地请罪,爱纹镜微笑着扶起她道:"朕知道当年你们是逼不得已,朕原谅你们。"他笑了笑,看一眼芩筱补充道:"朕也知道筱卿当时做过些什么,但是,朕还是信任筱卿。卫家数代忠贞,卿乃不世之才,朕年少登基正要卿鼎力相助。"
至此,卫暗如发誓忠诚于爱纹镜,十年之后的宫变,她用兰台全族的覆灭向皇帝表达了自己的忠贞不渝。
卫简看着第一次知道当年母亲居然实施"逼宫"而脸色有一些苍白的秋水清,缓缓道:"当年先皇能够原谅,今上却没有那样的度量。"
秋水清颤声道:"先皇不是把证据都还给母亲了么,难道--"
"先皇也未必拿到全部的证据。当年......尤其是兰台家覆灭后,还有什么要命的东西流落在外我们也不知道。那天圣上把你母亲叫到宫内,丢下一叠信说'卿是了不起的人,难怪朝堂上卿不把朕放在眼里,朕说什么卿就要对着干,卿确实是有恃无恐的很!连先皇也被卿家的滔天气焰所威胁吧,难怪当年昭彤影口口声声要削弱世家权限,果然是有一些道理的'。"
卫简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圣上既然已经起了疑心,只有一种法子能让圣上消气,你母亲大人和你方叔叔已经作了。为父虽然心痛,并没有阻止。"
秋水清闭上眼睛缓缓道:"女儿明白,这是身为当家应做之事,女儿......并不责怪。"
下篇 第十四章 上邪 上
(更新时间:2006-6-9 21:14:00 本章字数:6313)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
冬雷阵阵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文成末年,千月江漪在东征西讨的烽烟岁月中遇到了寒门私塾词英并结为夫妇。数年后清渺开国,江漪居功臣前列,出将入相,容貌平凡的词英自觉配不上江漪,又难以接受妻子娶侧纳侍,便想独自离去。江漪飞马追夫,在云桥追上词英后向他吟咏了这样一首《上邪》。一个女子对男子生死相许永不更改的万种深情不但感动了词英也感动了安靖人数百年,其后有不少仿照的诗词,发誓的种类千奇百怪,却没有一首有《上邪》这样的深沉跌宕。
当年西城照容娶洛远为侧,新人美貌罕见,照容便用这首诗向结发夫婿的卫方表达自己至死不改的深情。一直以来因为新人的出色深恐失去照容而痛苦不堪的卫方在《上邪》的歌声中明白妻子的一往情深,也就是那个时候起卫方打开了心结,真正放宽胸怀接纳洛远,看到洛远的温顺守礼,甚至看到了洛远难以获得照容真心的寂寞。在后来的岁月中,最初对洛远挑剔的卫方反而对他照顾有加,甚至在很多事情上比照容这个做妻子的更为细心。在齐家这件事上一直头昏脑胀的卫暗如好几次羡慕的说照容"夫侧和睦,儿女出色,若论家事和谐京城高官数司徒第一。"
然而,西城家在这一个春天里接二连三遭受打击,洛西城的去世已经让一家人悲痛不已,没料到不过一个月更大的噩耗传来。卫方的死最痛苦的便是结发妻子的西城照容,静选几个一场痛哭,虽然伤心可还能控制;照容却是整个人都崩溃了一般,虽然没有当场晕倒,可神思恍惚,连着两天把自己关在房中几乎是粒米不沾。到了第三天,几个孩子担心母亲倒比伤心父亲更多,静选几个把照容围着不断劝慰,可这位司徒大人什么都听不进去,不过两天整个人都憔悴下来,宛若老了十岁。
第三天中午,看到送进去的饭几乎又是原封不动的送出来,静选担心的直打转,和玉台筑说"这样子下去只怕娘也撑不了多久"。玉台筑也无计可施,两人正无可奈何的时候洛远走了过来。洛远向来体弱,又是连番受刺激,这次听到噩耗立刻病倒,静选几个又怕把照容的事告诉洛远让这侧室更受刺激,于是这两天洛远倒是不知道照容的情况已经到如此地步。这天稍微好转勉强起身和管家说几句话才知道家主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慌忙换了衣服过来,见那姐弟两个在院子里打转打断玉台筑的说话,沉声道:"你们去忙该忙得,夫人这里我来照顾。"
西城照容坐在窗前,衣衫整洁端正,目光也不知望着什么地方,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多半是书信;这对夫妻各位为官,分别的时日很多,三十多年夫妻下来积累了成百上千书信,照容都用锦盒装好,放在书架下的柜子里。如今也不知翻了多少出来,一叠叠堆在桌上,一些拆开来,信纸上有新滴的泪痕。
洛远端着自己亲手调的桂花藕粉进来,端着托盘在照容身边低下身柔声道:"夫人,好歹吃点东西。"
照容摇了摇头,神情憔悴而痛苦。
洛远又叫了几声没有反应,眼泪掉了下来,低声道:"夫人,您这个样子姑爷地下有知也会伤心的。"
听到提起卫方,她忽然有了一点点笑容,一扬手献宝一样道:"你看,这是我们成亲第二年方外放司勋时写来的信,还夹了枚扶风特产的香草......"
洛远忽然一咬牙,伸手夺过那封信揉成一团往背后一丢,将托盘往前一送:"夫人,吃点东西!"
就像他预料的那样,托盘被掀翻,一个巴掌落在脸上,而还滚烫的藕粉全部撒在手臂上,虽然隔着春装,依然痛得刺骨。
洛远进西城家那么久,还是第二次挨打,上一次还是卫方吃醋的时候。果然,照容一个巴掌甩过去也清醒了一些,终于把目光落在洛远身上。洛远和她目光一接,从地上爬起来扑到照容身边拉着她的衣摆放声大哭,一字一泣道:"夫人,夫人您不要这个样子。"
照容只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开始迷离,洛远害怕了,忽然一起身用力抱住她,一面哭一面道:"夫人,您看我一眼啊,夫人,您还有远儿,远儿一直陪在您身边。夫人,您还有远儿啊--"
洛远这几句话惊动了照容,尤其是这"远儿"两个字,已经十来年没有听到过了。当年洛远入门,洞房花烛夜,她在灯下挑开新人的红盖头,十八岁的少年,俊秀而羞涩,低着头,大红吉服包裹着略嫌消瘦的身子微微颤抖。
纵然是被迫纳侧,那一瞬间她的心依然温柔起来,在新人身边坐下。少年不敢抬头,或许是不敢面对难测的未来,双手交握在膝盖。
她叫他的名字--洛远--少年低着头应了。她想要安慰这个害怕着的美丽少年,对他说:"你家里人怎么叫你?"
少年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道:"姐姐叫我远儿。"
她与他的洞房之夜,一直叫他"远儿",后来的日子里,每当少年受了委屈无处述说的时候,她便会叫他远儿,温柔的看着他,少年的笑容也就回到脸上。
如今,这个陪伴她二十多年的男子紧紧抱着她,不断地说:"您还有远儿,您看一眼远儿吧......"
照容忽然缓缓推开洛远,抬眼看着他,过了许久柔声道:"远,烫伤你没有?"
洛远的心一送,用力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照容拉着他的手,又道:"快去换件衣服......还有,给我拿些吃得来。"略微顿了顿又叫住走到门边的洛远:"把静选和玉台筑都叫进来。"
在洛远的声泪俱下的呼喊中,或许西城照容意识到除了作为卫方的妻,她还有更重的责任,作为大司徒,西城家的族长,三个孩子的母亲,以及洛远的妻子,她的心里是恨不得与卫方同死,黄泉路上也相伴,然而,理智却告诉她,在这样一个多事之秋作为西城家的当家、朝廷大司徒,这一份儿女私情是必须要让位的;不管有多伤心,她还是要活下去,为了依靠着她的那些人,她的族人、孩子,以及全心全意依赖着她期望着她的洛远。
由洛远伺候着吃了点东西,重新梳洗,虽然脸色苍白憔悴,神色却比先前好了许多。静选姐弟看到这样的母亲才算松了口气,玉台筑看了静选一眼,意思便是"我说吧,洛叔叔一定有办法!"
西城照容简单的交待了迎棺、葬礼等一些事务,随后看着静选道:"成亲的事想得怎么样了?我想在四十九天内给你办了,不然便要两年以后。"
安靖传统,父母身故,女儿守孝两年,儿子一年,其间不得婚配;倘若赶着要成亲,便在四十九日内办妥。
静选的脸色有一些难看,可只有一瞬间便恢复正常,看着母亲道:"孩儿选好了。"略微顿一下,正色道:"孩儿愿和卫表弟成亲。"
卫暗如是在三月初一那一天病故的,比卫方早两天。消息传出,作为亲家的西城照容当然大吃一惊。一直以来她和卫暗如算不上知己,可也没什么矛盾,就算有也都是朝廷上的公务,有卫方作为纽带,加上这两人都没有把对方当作阻碍的念头,多年来相处得还算融洽。当然,照容的惊心更多是担心卫方,当天就写了封信劝卫方"节哀顺便";哪想到,信还没有到丹州,噩耗就已经传入京城。
卫家发出讣告的时候照容还对静选说:"大宰这个病来得太蹊跷,你这姨母向来健康,前两日朝堂上看到还神采奕奕,什么病能厉害到这个地步。"静选没敢接口,也明白照容话里的意思"没什么病能如此骤然,除非是毒甚至是暗杀"倘是后两种,能够让安靖第一名门的卫家缄默,便只一种可能--赐死。当时,照容叹息着说:"恐怕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卫家要难过一些了。"偌娜能赐死朝廷大宰,对于卫家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印象,纵然秋水清身为女官长,接掌族长之位也不会有太大波澜,可是要让卫家重新获得皇帝信任,保持安靖第一名门的身份,对于从未经历生死之变、惊涛骇浪的秋水清而言,这个担子来得突然了一些,也重了一些。
照容上下看了女儿一遍,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肩正色道:"好女儿,为难你了。"
静选勉强扯出一点笑容:"不委屈,卫表弟又是熟人,容貌性情皆为上选,我想来想去还是他最合适。我们西城家再和卫家结一次亲吧,反正现在表弟已经不是大宰公子,旁人也少几句闲话。"
对于西城静选而言,在这样一个时刻选择和卫暗如的儿子成亲绝对是正确的。一来就像静选说的,卫家顿失栋梁,两家结亲也就不是太耀眼;二来,西城这个家名能够成为秋水清的后盾,算是给卫家雪中送炭;按照秋水清恩怨分明的性格,来日西城家若是有难,她必鼎力相助。
照容又望向玉台筑温言道:"那日你和娘说的事,如今看来确有道理。娘替你办妥。"
玉台筑用力摇头,跪倒在地道:"娘,这个时候孩儿怎么能离开呢?"
照容将手放在他头上,柔声道:"傻孩子,那日你来找娘的时候倒是振振有词。去吧,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你爹在天有灵也愿看到你们高高兴兴的生活。"玉台筑仰面看着母亲的眼睛,从那眼神中读懂了母亲的温柔之情,俯下身叩了一个头。
世间事,几家欢乐几家愁,大宰和大司徒家族陷入深重的悲痛的时候,有两个人却迎来了新生。
三月初二,也就是卫暗如病逝的第二天,内神官千漓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光芒暗淡,君主有重病之虞,当以赦免之法积德避祸。至于赦免对象,千漓和神司都起了个卦,结果一致显示应该是赦免京城东南方向。神司请求赦免京畿东南一带两州六县;内神官却说天象并非要赦免那些囚徒,或者说赦免那些人不足以消灾,要赦惊天重罪之人。神司没有坚持,回到驻地的时候汗湿重衫,几天后实在无法忍受背负这种秘密的神官向同样具有才华,且从来没有辜负过她信任的人--水影--说了让她恐惧的原因"那天晚上我也在观察天象,根本没有什么紫微星暗淡,皇帝重病之类的征兆"。
按照千漓的建议,皇帝命人拿来京畿地图,顺着皇宫主殿昭明殿向东南方向寻找,偌娜对要找什么毫无概念,旁边的人也没什么概念。一路看到皎原,一边的皇后典瑞紫妍忽然道:"陛下,内神官说的惊天重罪是不是指这一位?"
一指永顺宫:"嘉幽郡王。"
提到嘉幽郡王,偌娜也变了脸色,可事关自己安泰不能等闲视之,又传来千漓,后者再起了一卦说"正该是此人,不过尚嫌不足,从卦象上看永顺宫有惊天之罪的并非一人。"
三月初八,偌娜颁布圣旨允许嘉幽郡王离开永顺宫,依然是幽禁,不过幽禁于京城王府,又令凤林随同,其余永顺宫宫女宫侍,一并同行。
从过年之后水影身上一直是素白衣衫,饰品也都选银色、白色这些不鲜艳的,心情一直颇为沉闷。连她自己都惊讶,惊讶于那么多年后宫生涯,本以为看透了人间悲欢离合,早已心冷如铁,便是当年爱纹镜雅皇帝驾崩,她确实哭得断肠,可其中更多是对自己失却依靠从此前路渺渺的担忧;可此次洛西城去世却让她真正知道什么叫做痛断肝肠。好几次中夜醒来忽然就会想到洛西城,尤其是他们戎马相伴的两度;潮阳城中,他说:"王傅先走,西城断后!"手中的弓血迹暗透,破城之时回身连珠三箭,箭不落空;还有两人初次缠绵的夜晚,刚一醒来便和他的目光接上,在外间透过来的隐约烛光中,那侧影如诗如画,眼中的眷恋直可地老天荒。
那年洛西城在昭彤影面前说:"纵然得不到女官的喜爱,也愿求一夜夫妻。"虽然与他订亲,两人同床共枕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超过五个手指,在她若要说情之所至发乎自然只有他离京的那一夜。那日在皎原分别,日照端着托盘,她亲手斟上三杯酒送与他,对他说:"少则半载,多则一年,我必以大礼迎你回京。"
那日,看他策马离去,五位官的绯袍在皎原青山秀水间很远都能看到,直到道路蜿折;日照对她说:"洛少爷已经走了,回去吧--"她应了一声,可心中忽然升起万般不舍,想到刚刚文定便让这对自己一往情深的男子远走,回程了好几里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忽然回身策马向着东边追去。直到天色半黑才到下一个城,硬是用花子夜给她的王府腰牌打开城门,到驿站敲开他的房门,投入那惊愕至极的男子怀中,竞夜缠绵。
当初的这一点点温柔旖旎,一年里都如云烟散尽,到了斯人已逝却清晰起来,清晰得让人心旌摇荡。
连她身边的人也都觉出她的情绪低落,尤其是日照,几乎是寸步不离,常常用担忧的目光看着他,又在她注意到的时候立刻移开,转身去做一些杂务。二月中,进阶考放榜之后日照对她说:"主子,杏花开了,今年什么时候去皎原。"她意兴阑珊的摇摇头:"今年不去了,人多得让人闹心!"
真正缓过来倒是在三月里,卫家姐弟讣告接连传来,日照报到她这里,第一次她皱了下眉,第二次却是一下子跳了起来。接着又是一轮丧事忙碌,一面是秋水清的情面,一面是洛西城的关系,忙碌程度竟不下那两家的至亲。尤其是卫方这里,水影亲自登门协助洛远内外张罗,真的像她对洛远许诺的"我总是您的侄媳妇,洛家的事、您的事便是我水影自己的事情一样。"等到忙得告一段落,某天她对日照说:"当年我答应人一件事,一直都想着就算呕心沥血也要做好,可那人偏偏不领情,无论我怎么努力不听也就算了,还要被记恨,你说这承诺我还要不要守?"日照看着她许久不出声,好半天才低声道:"主子许的是守护那一家子的家业不糟损失,想来不是守哪一个人吧。"
她眼睛一亮,笑道:"你倒是机灵得很。不过,我这么想,旁人不见得这么想啊--"
日照笑出声来:"主子何时这样了?"说完两人相对而笑,这是洛西城去世后她第一次开怀大笑,日照看在眼里知道一天的乌云算是散了,心中更是欢愉。
这一日吃了午饭晋王捧着书本来请教,晋王这些日子也不知为什么对地理忽然起了兴致,尤其对丹州、永州、鹤舞这些地方的风土人情兴致盎然,还专门到花子夜的正亲王府借了好些书来读。这几个地方他外出游历的地方走马观花的看过一些,如今细细研究更有趣味,每到有不明白的就来问,时不时冒出一句"啊,真的有这样的事--还以为凝川骗人呢!"说到十来次后,日照越听越担心,终于忍不住悄悄对水影说:"主子,晋王殿下一口一个凝川,该不会--"水影脸一沉,一声冷笑,嘀咕道:"看出来了!那个混帐东西,千里追到京城还以为是个动情种子,一转眼就去勾引晋王!"
这日晋王读有人写的丹霞旅记,记录丹霞群山中不同民族的习俗以及当地彪悍的民风,晋王读着读着想到自己的司殿在丹霞很住过一段时间,跑来问丹霞大营的情景。两句话一说,就连一边伺候的日照都听出自从凝川在王府住过后晋王对"盗匪"的态度有了极大变化。太学院里学得是为国尽忠,为君尽忠;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母要女亡女不得不亡。晋王听到一个"反"字,不问理由就痛恨得咬牙切齿,而今却对丹霞大营的人颇多同情。水影倒也十二分耐心的解答他所有问题,告诉他这就是所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以及"载舟覆舟"的道理。晋王听得尽兴吃饭的时候都不肯休息,甚至大方的赐日照同席,到饭后用茶的时候外面来报说有人求见司殿。晋王是喜欢热闹的人,吩咐把人带进来,没过多久就听到一人脆生生叫着"女官"从外头一路飞奔进来,不等通报便冲进屋子一下扑在水影身上。
晋王何曾见过如此放肆的人,惊得大叫"来人,拿下",水影也吃了一惊,可一瞬间便认出来人,慌忙摆手让从人站住,一面拉起扑在她裙边的少年,柔声道:"凤林,你终于出来了!"
晋王当然知道自己有一个叫做"凤林"的弟弟,且依稀还记得兰台淑妃生下凤林的时候皇后带自己去看过,也知道后来这个名字成了宫里的忌讳,尤其不能在父皇面前提起。而今看这个少年身形消瘦,身高也比同年龄的人矮一截,手腕手臂更是瘦得好像一用力就会折断,衣服在身上轻飘飘随时会掉落。脸也小小的,可眉清目秀,尤其侧面看过去秀美的有几分若女子,心想"若是养胖些,大概是兄弟几个里最漂亮的......"
下篇 第十四章 上邪 下
(更新时间:2006-6-15 14:01:00 本章字数:6231)
凤林自小被幽静冷宫,其后便是永顺宫,见到过的人也就是冷宫里那几个跟着倒霉的宫人,另外便是守卫的士兵;而后者一个比一个仗势欺人,所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冷宫里谁当你凰子凤孙,一个不顺心变着法子折磨。故而对一个不在冷宫里,又对他亲近的人,凤林是格外亲近,听到问话也不肯离开她身边,就这么坐在地上,抱着水影的腿,仰头道:"大殿下带我来的。"
水影一惊忙抬起头往外望去,见外面道边已经跪倒一片,一人不急不徐的走来,衣绣凤凰长身玉立,正是好些天不见的正亲王苏台花子夜。
一转眼房中人也跪倒一片,晋王向这兄长见了礼,花子夜自小因为聪明漂亮精通琴棋又出身显赫格外受爱纹镜宠爱,在几个皇子中最是倨傲,晋王却幼年失母,时不时被其他皇子公主排挤,大概就是这差距使得两人手足之情并不深。晋王见到迦岚每每蹦跳雀跃从不拘礼,对花子夜却礼仪备至。花子夜扶起晋王揉揉他的头发笑道:"王弟又长高不少,过些日子要给你找王妃了。"随即和水影见了个平礼,往正座上一坐侧头对水影道:"本王奉命去看王姑遇赦后的情景,圣上慈悲,允王姑身边的人每月出来一次,本王想起你和凤林的渊源带他出来看看你。"水影愣了一下,听他提到"渊源"两字脸上微有些热,心道这花子夜说话也越来越刻薄,想着给了他一个白眼。花子夜仿佛看出她的想法,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凤林哪知道这些人心中的波澜起伏,他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真正的"出来玩",刚刚坐在花子夜富丽堂皇的马车中行过永宁城街头已经新奇的不得了。一开始他怕花子夜,在丹绫那里还拉着澄姑的手死也不肯走,最后是丹绫一沉脸吓得他跟上花子夜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流眼泪。上了马车好奇心渐渐战胜恐惧,虽然一边的花子夜不言不语让他心生畏惧,可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掀开帘子的边角往外看。等到了晋王府处处雕梁画栋,小桥流水,鱼跃桥下,只觉得眼睛不够用,左顾右盼连着两回撞在树上。花子夜并非和善好客的性子,在后面冷冷看着,可一路下来也觉得这孩子一派天真浪漫,生出几分好感。
水影知道花子夜不会无缘无故来做这种好人,自洛西城去世后两人没有在私下场合见过面,想来是他找个理由实际找自己,于是将凤林拉起带到晋王面前柔声道:"王知道这孩子是什么人吧?"
晋王点点头:"知道,是弟弟。"
她微微一笑:"凤林从没见过世面,王可愿带着他四下看看?"
晋王最是好客,立刻点头伸手去拉凤林,他容貌清秀神情温和,加上年龄和凤林差不多,那孩子虽有几分怕生,还是怯生生的伸手拉住随着他往外走。
水影向日照使一个眼色,后者将殿内侍从带出去,关上两侧四扇门,只留正中那扇透光,自己便站在门边监视过往之人,让殿内两人放心说话。水影这才望向花子夜,后者一直看着她,与她目光一接微露一个笑容:"卿可知本王来意?"
"大宰猝死,栋梁倾覆,殿下自然忧心忡忡。"
"卿......"
"王真的非要做些什么么?"
花子夜默不作声,卫家姐弟相继"猝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有花样,而那两家皆无声无息,这源头十成十就是皇帝。花子夜也就是顾忌这一点迟迟下不了决心,真要管他知道偌娜一天比一天不待见他,可要他袖手旁观,看着国之栋梁死得不明不白实在不是滋味。
水影眼角微挑,淡淡道:"死都死了,就算查个明白又能怎样?殿下要今上下罪己诏么?"
"可将来......"
"将来又如何?殿下觉得一番谏君便能力挽狂澜,从此再无功臣泣血,大厦倾覆?殿下也是学过史的人,可曾见过几人能从善如流?倘若谏言有用,王的谏言还少么,何致如此?我还以为王能从大宰此事中知道该如何谨言慎行以避祸呢!"
花子夜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挣扎许久长长叹一口气:"罢了,既然你也如此说,本王认了。卿真以为本王不懂?本王......"
她截道:"王的心思我明白,可有些事做不得。"
"本王就只能袖手旁观?那还做什么正亲王,倒不如上道折子撤了封号,象晋王这样当个太平王侯!"
"王说什么负气话,王不知道什么叫做'隐以待时'?"
花子夜瞪着她一时吓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冷哼一声扭过头。水影淡笑不语,过了一会花子夜又觉得无趣,回过身来道:"那件事......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你知道么?"
其实水影也早在捉摸卫家这场灾难的源头,将偌娜登基后发生的事想了好几遍,都觉得卫暗如行事谨慎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而偌娜算不上完全不能容人,可就是把皇位看得一天比一天重,连辅佐自己多年的花子夜都心生怀疑,要说能让偌娜发怒到逼死朝廷大宰,也只有皇位受威胁这一件事。想到这里,也就想起当年爱纹镜雅皇帝不经意间提过几句话,大概的意思便是"谋反的确是大罪,可为人君者不能看到谋反这两个字就格杀勿论,人总有一时糊涂的时候,也有被逼无奈的时候。所谓官逼民反,其实朝臣也是如此,君逼臣反......"说到这里放声大笑,这段话原本是训诫当时的太子迦岚的,她站在皇帝身边一起听,当时只当泛泛而论,而今想来莫不是有所指。
此时她摇摇头道:"我也不知,不过一个人一定知道......"
话音未落花子夜一声冷笑:"卿要本王去问嘉幽王姑么?"
她扑哧一声,见花子夜神情黯然,心中一荡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柔声道:"王放宽心,有水影在,定保王太平无事。"
这一日花子夜留在晋王府用晚膳,直到点灯时分才亲自将凤林送回去。那孩子和晋王玩了一天,精神亢奋,对他的畏惧也淡了许多,上了车后靠在他身边,一开始还小心翼翼,过了一会花子夜但觉手臂上一沉,却见那孩子依偎着他睡熟了。
花子夜忽然觉得这一天的事有一些荒唐,从早上他去向皇太后请安遇到皇帝被这妹子说:"朕忽然想起皇姑搬出来也有好几天了,王兄代朕去看看王姑可安心。"偌娜虽上应天象赦了嘉幽,可也一直不安,毕竟丹绫是确实谋反之人,兵马都进了永宁城;卫家不过几十年前有谋反之心,她便逼死暗如姐弟,这些天左思右想便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这天意怎么偏偏要宽恕一个叛臣呢。可要说不信,赦免嘉幽之前她确实左右不舒服,晚上噩梦连连,中夜惊起冷汗湿锦衾,食不知味,神思恍惚,太医院的医官轮番问诊都看不出个究竟;赦令一下,上述症状全部消失;不仅如此,连皇长子好几天高烧不退的寒热也忽然好了。如此种种让偌娜对天象之说不得不信,可又怕嘉幽不安分,甚至可能串通了千漓装神弄鬼,于是想到让兄长花子夜--当年平叛功臣苏台丹绫最痛恨之人去探看一番。偌娜这些年来虽在朝政上对花子夜处处压制,但她心里明白这个王兄对自己忠心耿耿,放眼兄弟姊妹间即便人人反叛,花子夜也会是最后叛的那个。故而压制归压制,宗室中有人提出要换掉花子夜这个正亲王,偌娜当即脸色一沉怒斥道:"不是朕偏帮同胞兄弟,王兄的封号是先皇御赐,宗亲长辈们要朕做不孝之举么?"
花子夜当然能领会偌娜这一点信任,颇为感动,到了丹绫被幽禁的地方转一圈,见这座丹绫王府旧宅条件上确实比永顺宫好许多。可数年废弃,花木枯死、池塘干涸;檐悬蛛网、阶覆落叶,一派惨败景象。丹绫带来的虽只有永顺宫伺候的那十来个人,可真有心,这十来天下来也能把王府打扫得稍微像样一点,然一路行来只有丹绫与凤林起居的那一小块地方做了最低限度打扫,其余依然如旧,心道:"看来王姑这几年消磨下来真的心如止水枯木,看来倒是我们担忧过度。"
丹绫回到京城后每月用度比以往多了不少,皇帝又特许她身边的人每月可以出去一次,但必须由军士陪伴,也可为她买一些吃穿用度之物。果然这一次看到凤林虽然还是瘦的一阵风能倒,但身上的衣服脸上的血色都较永顺宫的时候要好。他到时凤林正吵着要出府去玩,可让一般的家奴带领嘉幽不放心,一直伺候他的卓病的不轻,澄江平时乖巧柔顺可就是怎么说都不肯出去,凤林十来年就想着能看看外面的世界,又气又急在那里大哭,最后竟跑到丹绫那里哭诉求助。当时他与嘉幽郡王说话,问王姑搬出来后的情景,衣食用度可有缺少之类。丹绫似笑非笑说万死之人能够得到这样的待遇已经感恩戴德,不敢有所奢求。花子夜正色说正因为王姑能出来是皇上的恩德,本王才更要关心,总有些背着主子欺软怕硬的奴才,若是因为这群奴才的倦怠损害了皇上一番恩德那就罪过了。正说着这样的话凤林闯进来哭着要出去玩,嘉幽轻轻拍拍凤林的背,忽然对花子夜道:"正亲王殿下可愿带这孩子出去看看?"
这句话放在花子夜刚刚义正词严的宣扬皇帝恩德之后,真叫他无从拒绝。于是凤林害怕得哭,他也沉着一张脸,等到了外面问那孩子想去什么地方,凤林低着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见他有点不耐烦喃喃道:"我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花子夜愣了一下,忽想到当年"抓"到水影中夜私会凤林,给他送衣食的情景,当下微微一笑命摆驾晋王府。与水影一番谈话下来反而心情沉重,暗道:"倘说卫家这一番祸起源于嘉幽郡王,那便是有人与王姑作了什么交易。如此说来......王姑还是另有打算的。"一想到嘉幽可能另有打算,便觉得早上看到那番"心灰意冷"的情形乃是做出来骗人的,更觉嘉幽心思沉重,城府深不可测。要知一人在永顺宫那地方受困多年,好不容易得以脱困最易喜形于色忘却形迹,嘉幽依然步步为营,若非水影点破花子夜一时还想不到将这两件事联在一起。
想到这里他摇摇头,心道:"王姑固然城府深沉,那个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年王姑就是败在她手里,而今若是再度交手还真难说谁胜谁负。"又想到午后殿内水影拉着他的手说:"但有水影在,保殿下平安。"一时心旌荡漾,脸上不由露出一点笑容。
卫家讣告传出的时候朝廷另一位正亲王苏台迦岚已进入鹤舞地界,和玉藻前当初一样,第一站宿襄南县。襄南地方长官也就是白皖的前妻名叫秋之的三十五岁的妇人。昭彤影这一次离京是探亲访友四处游玩,专绕远路走,迦岚与璇璐等人也是且走且玩,更兼观察沿路官员政声,寻访奇人异士。前些日子经过清平关,久闻当地有一位精通地理的高士,年龄不大已经名声远播,可惜过于热衷地理反而在文学、经史上进步甚微,几次参加郡考都未能登第。到了三十之后不知道是大彻大悟还是心灰意冷,再也不踏考场,平日独好山川游历,看遍名山大川、风土人情,回来就着咸菜萝卜写她的"南方风物考"。迦岚在鹤舞就听过此人名声,可她夫妇二人一年里大半年在外头,迦岚又出不了鹤舞。曾差亲信寻访过三次,两次不遇,好容易遇上一次回来后连连说"怪人,怪得不可理喻"。
这一次得了空闲,迦岚亲自去访,倒也好运气遇到主人在家。就像亲信说得那样,眼高于顶一个人,面对正亲王照样爱理不理,可也确实有才华,尤其多年游历硬是把偌大家产都作了川资,弄到家徒四壁,换回满肚子南安靖风土人情。迦岚看着她心说这真是个地官人才,在夏官为职方司也不错,两人聊了大半天。历来布衣之士纵然傲视王侯也很少有真正"傲视"的,多半是受多了白眼转而以白眼对峙,真遇到礼贤下士之人,一样为之折腰。苏台迦岚对其以礼礼下之,大半天下来虽然还没答应跟着她回鹤舞,可临别时已经深深一揖,迦岚心想回去后再遣人送些礼物,时常写封信嘘寒问暖,大概不出半年此人便能到自己麾下。如此一来耽搁了些时日,一直到襄南,进入自己领地,官员们自然竭尽全力的来侍奉领主,便在此时看到讣告,当时已经是三月下旬。
秋之在襄南知县职务上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按照惯例过了这一年或调任或高升,她在襄南官声不错,几次考评上司都给了高分。叶声发现白皖对这前妻还是有几分关心的,也就找机会装着"不经意"的透露给他听,意思便是只要秋之坚持下去,三年后提升一阶不成问题。秋之进阶好些年一直都是七八阶,自己也着急,这两年下来好容易遇到一个不错的上司,鹤舞天官也颇为公正,一直小心谨慎盼望能晋升。这日领主迦岚下榻,她也知道这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机遇,早几天就在动脑子怎么接待。她的家人也跟着出主意,自然是想方设法怎么奢华怎么做,秋之不是贪官,财力有限想来想去要奢华出奇她没这本事,去找了师爷商量,后者哈哈一笑:"县主什么都不用办,平日里怎么接待同僚就怎么接待正亲王殿下。勿扰民,勿奢华便是上等。"秋之略微一想连连称是,这日果然不扰民,不奢华,只按照礼法自己带了县内大小官员出城迎接,让出自己住的地方让迦岚下榻。房中摆设、被盖也都是自己家里的新东西,干净舒服却绝不豪华。迦岚一路上看够了官员们竭力逢迎的样子,得到这番对待反而一阵赞赏。问了名字,知道叫做"秋之"顿时明白是白皖的前妻,看了璇璐一眼,见此人也是想笑不笑的样子,可也因此更留意三分。晚上赐秋之同席用餐,问襄南治理上的事情。秋之一一对答,说此地民风淳朴、土地肥沃,治理起来并不困难。只有两件事,一是为要冲,出入天朗山的人都要从此地过,每年雨季天朗山道路一堵塞,此地就往往集聚大量行人。而襄南城小客栈之类的设施也不够,每年此时商人乘机涨价,每每那些没钱的人只能露宿街头,她想若是能由官府出钱造一些设施简单的客栈,不管什么时候都用一样的价钱租给人住,至少能让人有个躲风避雨的地方。迦岚连连点头,说这个主意不错,本王回去与秋林商议一下,倘若襄南做得好,日后鹤舞所有要冲都可以推广。
秋之谢了恩,又说这第二个难处便是水患,流经襄南的素江三五年一次水涝,怎么都治理不好,只能不断加高堤防,如此还是年年担忧。说到水患二字迦岚也叹息起来,鹤舞最让她揪心,也就是这个水患,她到鹤舞后一连换了几个司水,除了"加高堤防"混没新法子。这堤防年年修,岁岁修,成了鹤舞百姓沉重的负担不说,对于水患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苏台王朝从四代之前便轻工,端皇帝时每几年为百工特开恩科,选拔天文、历算、医学、地理、水文、农林、兵械等方面有特殊技艺的人才入太医院、夏官和冬官,其中最出色的一个最后升到了少司空的地位。然而到了敬皇帝的母亲这一代,朝官上折说恩科出来的官员,不识诗文不懂礼法,乃是乡野村夫立于庙堂,请废恩科,皇帝居然还准了。几代下来风花雪月的文章多了不少,冬官之中人才凋零。
迦岚这日心情好,觉得这秋之倒不是以前京城里折磨白皖时候那让人讨厌的女人,态度恭顺又不乏见识,于是和她说了不少话,尤其是苦于找不到好的司水之类的。秋之听了一会忽然道:"臣听说朝廷新派下一个司水,乃是大司徒和前任大司空推荐的,曾在鸣凤一县中治理水患成就斐然。安靖水泽之乡便是鸣风,臣过去曾听人说'欲靖边关寻扶风,可清江河走鸣凤',能在鸣凤以治水成名,又是大司徒推举,想来是个人才。"
迦岚着实一愣,心想蕴初和秋林叶声一直防着朝廷染指鹤舞,从来不愿用朝廷推举的人,这一次怎么如此爽快。听秋之口气,此人应该已被授了郡司水。正想着也就是一个巧字,有人来报说又有新来赴任的官员经过此地。
苏台各地遇到过路的官员有规矩,叫做报大不报小,官员位阶比当地长官高的就报告一声,这样地方官也能挑选适合的人去卖乖讨好一番。秋之问了句哪一位高就的从此路过,回答是新任郡司水。
迦岚正在想这件事,没想正遇上,也不听完便道:"请过来,本王想见。"
没过多久下人报说新任司水大人前来拜见,迦岚说了声请,一人青色常服翩然而入,迦岚往他脸上一看,惊得脱口道:"怎么是你!"
那人也不惊,端正衣衫往地上一跪道:"西城玉台筑见过正亲王殿下--"
下篇 第十五章 中道 上
(更新时间:2006-6-19 10:25:00 本章字数:6739)
三月中旬,卫方的灵柩尚未抵达故乡永宁城,他的次子玉台筑在母亲西城照容推举下由天官府任命,永亲王苏台蕴初许可,出任鹤舞郡司水,位在五阶。生父去世,为人子者不及下葬即远行赴任,从礼法上来说是有亏的。然而这件事是做母亲的亲手操办,旁人还真不能说什么。
早在年初苏台迦岚请辞的时候,玉台筑便向照容提出,希望母亲帮他个忙,把他派到鹤舞明州为官。照容初听自然大吃一惊,看了儿子许久才道:"难道你恋慕上了迦岚殿下?"
玉台筑轻轻点一下头,照容看了深叹一口气道:"你啊......真不知你和西城这两个孩子上辈子种了什么冤孽,一个个都陷入这样的情劫。西城恋慕上对他无情意的女子,五年光阴才得一顾,最终还是有缘无份,只得一场恸哭。你呢,你这算什么?"
玉台筑看着母亲低声道:"迦岚殿下乃人中之凰,孩子跟随越久恋慕越深。"
"恋慕到甘心为侧?"
"迦岚殿下贵为正亲王鹤舞领主,纵为侧妃也不算辱没西城家的门楣。"
西城照容默不作声,过了许久,又听玉台筑道:"孩儿身为西城家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倘那不是皇室贵胄,孩儿就是再喜欢,最多也就是象西城那样'但求一夜夫妻',不敢向母亲开这个口。孩子也想了许久,我们京城五大世家,卫、西城、琴林、紫、黎安。卫为永宁第一世家,三代之前即男为皇后,女尚皇子,虽说三代内主脉没有进宫的,可放眼宗室有多少家的正妃姓的是卫,端孝亲王之妃不正是父亲的九堂姐。琴林自不用说,紫家现在还有人在深宫内坐着太皇太后的宝座;至于黎安,前代有宋王妃,本朝有和亲王结发。只有我们西城家,三代以来没有和皇家结亲的,勉强算只有前代选妃进了一个旁系的姑姑,又不得宠,一辈子都是嫔......"
"够了,你说了半天,不就是想说我们西城家没有皇亲,京城五大世家中论成就位列前茅,可要说和皇家的亲近关系却差了太多。但是,西城家没有皇亲是你祖母大人的决定,历来外戚取祸多,荣辱皆一代。"
"外戚取祸不过是不知收敛,以裙带获官,与外戚身份无关。孩儿倒觉得,与皇家攀一些亲对我们西城家有利无害。一来作为皇亲,多少有点亲缘,也容易受信任;二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皇帝面前也有个骨肉相连之人帮忙说句好话。另外,在不济......也有一点血脉,留待他日,或能重兴......"说到最后这两句话声音放低,垂着头根本不敢看照容。没想到照容并没有动怒,反而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道:"你是在说迦岚亲王......确实有一些道理,不管怎么说总有恒楚家的一点血脉,或许有一日恒楚会从因她而重新开始。"她顿了一下,让玉台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道:"娘明白你的意思,你确实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过......让娘好好想一段时间,哎......倘若正亲王不介意你非白璧之身就好了......"
玉台筑跪下来磕一个头,默默退出,他知道母亲明白了他的意思。作为西城家的孩子,就算情浓意切,他也没有忘掉自己的责任,他这样决定,虽然甘做侧室伤了母亲的心,也让家主没面子;可从另一方面说,也是让西城家有了一门皇亲,而且是手拥重兵,随时能一争天下的苏台迦岚。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这样一门亲事或能因此让西城家在未来的狂风骤雨后依然挺立。
这就象洛西城,在洛远的从小教育之下,就算是有了"离经叛道"的行为,也出格不到哪里去。他喜欢也是喜欢朝廷少王傅,不会放纵自己心情去喜欢一个平民女子。对他们而言,这就是名门子弟的责任感,永不越矩。
等到卫家姐弟相继去世,那日母亲对他说"你的说话很有些道理,这件事娘替你办了"。那一瞬间他悲喜交加,悲胜于喜。悲得是身为人子不能为父送行即远行千里,更悲自己一段痴情本为儿女之事,原当缠绵悱恻,如今却与家族兴盛相连。照容这一成全,在他何尝不是壮士断臂一般,此番远行若不能赢得迦岚的心,他便辜负了母亲一番苦心;不但要赢得迦岚的心,在未来的日子里,为了西城家还需时常得宠,得到一女半儿......
照容为他推荐的是鹤舞司水,据说主意是涟明苏出的,后者说数次听迦岚殿下提起对鹤舞水患的无奈,而他玉台筑在鸣凤时曾以在县内治水闻名。
他确实从小对水文地理的兴趣高于诗词歌赋,西城家有一个旁系的女子出任过朝廷司水总监,位在三阶,是全国河工之首。她在冬官见习进阶,又以筑堤引水立业,走得不是苏台文人的正道,虽位阶不低,在朝廷和在家族中的地位却都不高。可玉台筑从小和她亲近,她整日在河堤上奔忙,肤色黝黑、手如枯木,族中人多笑她粗俗不堪,玷污了西城家贵族优雅。玉台筑却喜欢她见多识广,在她那里学了不少修筑堤坝、整治河道的知识。少年时照容外放南方某郡,他去住过两年,当地也是水泽之乡,他独爱跟着郡司水东奔西跑。那年郡治洪灾,司水也遇难,危难之时他大胆上前指挥众人堆沙土挡水,又带着河工亲自上堤巡视,牛刀小试即立大功。到鸣凤后将所学在县内试用,也是颇有成绩。鸣凤郡守玉梦都曾想因此留他在鸣凤专司司水,可玉台筑一来思念故乡,二来也怕别人笑话说西城家当家的儿子去当河工,故而婉言谢绝。而今涟明苏一提出,照容也觉得好法子,鹤舞正缺司水,玉台筑擅长此道,此去纵然不能让他如愿,好歹也不会成为笑话,倘因此成就一番事业,到也不辜负西城这个家名。
苏台迦岚一行离开襄南向郡治明州出发的时候,同行中增加了几个人,也就是西城玉台筑和他的随行。看到玉台筑出现,迦岚就是再不敏感也会想到"千里相随",更不用说一边的黎安璇璐不断用古怪的眼神望向她。相反,玉台筑却表现的磊落大方,京城夏官官署中那个拘谨甚至有些古板的青年,到了襄南仿佛回到了当年潋滟湖边让她一见倾心的模样。犹如当前,点马队中,风吹鬓发微乱,他也不以为意,拢了几次不见成效,索性解开束发,一头乌发随风飞舞,端得意兴遄飞、神采飞扬。
迦岚偶然回身看到他这样子,心中又是一跳,禁不住频频回首。璇璐看在眼里想笑不敢笑,过了一会儿见她这样子已经让身边的人惊讶,小心翼翼靠马过去,悄悄拉一下她的衣摆。迦岚如梦初醒收敛心神,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恰好玉台筑也望过来,目光一接那人微微一笑,笑得潇洒明朗,直让她心中也温暖起来。听到背后有人轻轻一笑,知道是璇璐,迦岚有些尴尬,快速扭头望向远路,便想到前一夜与这司殿就玉台筑千里相随的一段对话。
璇璐说"人家父丧期间都千里万里的跟过来了,殿下打算怎么办?"她故意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道:"大司徒推举,少宰亲自任命,王兄也认可的人,本王当然乐见其一展才学。"璇璐故意夸张的叹了口气:"只是如此?"
"若是果有才学,本王自然会重用。"
听到这句话,大约璇璐也知道从她口中逼不出更多,再度叹息一声随即告退忙自己的事去了。而她在看着璇璐离开后也重重叹息了一声,当初她为潋滟池边的清朗青年惊动,不假思考的暗示璇璐去探听口风,事后就后悔了。对于西城家当家嫡出的公子,即便是正亲王侧妃的身份也委屈了。更何况,当年她听说这青年暖席礼后又上选妃名册,下意识的就对人说"这般风华,为宾侧实在是可惜",这句话即便是放在她自己这件事上也是合适的。在京城王府玉台筑请求与她同行,她何尝不知这便是情意表露,而她也明确的拒绝了,心想聪明如他定能知道自己的意思,从此知难而退另择良配。却没有想到这男子不但没有放弃,反而另寻门路,甚至得到母亲照容协助,转眼间又到了她身边。
想到这一点迦岚但觉头痛不堪,她怕深情,即怕别人对自己情深如海,也怕自己用情过深。当年太傅西城雅常对她说"为人君者当心怀天地,不可拘泥儿女情长",又说"从来大爱无情",还说"身为君王当雨露均施,此谓齐家之道,以礼为先,以情为次"。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们已经都生活在鹤舞,西城雅还叹一口气道:"圣上爱民如子,勤于政务,只可惜在情一字上终不能克制情欲秉持礼法,以至冷落中宫、淡漠殿下,最后换来这一场悲剧......"而她的母亲恒楚皇后最后一句话便是"迦岚,后宫是无情地,你要比别人更无情......"不管是西城雅出于正统的君王理论,还是恒楚皇后三十余年人生的悲剧总结,苏台迦岚从小就明白生为皇家的女儿,最不需要的就是柔情万种。多情放在文人身上或许是一段佳话,放在君王身上不会有人在乎,或者说一个君王落到要靠多情在历史上留名,对于王朝和君王本人来说都是悲剧。
又回头看了一眼玉台筑,那青年正和侍卫中的一个军官说话,暗中又是一声叹息,心道"本王要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三月下旬,朝廷任命大司徒西城照容为天官大宰,统领六官。改任紫名彦为大司徒代照容之职,提少司礼琴林叶芝为大司礼,叶芝留下的空缺则由璇璐的母亲,也就是黎安家当代的族长出任。照容任大宰朝廷上下都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六官之中她和卫暗如的资历、才学、官声、人望向来都在伯仲之间,由她补大宰之缺也算顺理成章。另外两个任命都备受争议,尤其是紫名彦担任司徒这一件。紫家公认为春官世家,紫名彦的人生更是彻底的春官生涯,以下位女官进阶后出任的都是各宫典瑞,后任和亲王府司礼,离开宫廷后始终在春官中任职。即便是外放地方也不曾担任知县、知州之类的行政官员,而是司教天府、司乐、典命之类的礼仪官员。紫名彦作为春官,虽因私生活不检点受到指责,但在典章、礼法上的纯熟却是朝廷中数一数二的。爱纹镜雅皇帝从来不喜欢紫名彦的为人,却也曾赞赏说"名彦操持朝廷大典,万千头绪而无一丝遗漏。"可是,作为行政官员的能力却从来不曾被试验过,一下子出任关系民生大业的地官之首,不得不让上下人等为她捏一把汗。
照容到天官署工作的第二天,西城卫方的灵柩由郡守府署官明霜护送至京,同行的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昭彤影。而按照安靖国惯例,灵柩抵达的第二天,西城静选正式迎娶卫家的三公子。
永宁城因为这一轮又一轮的变故而沸沸扬扬,贩夫走卒都在茶余饭后谈论官员任命、卫家悲剧,纵然这样的动荡中还是有一些人家仿佛世外桃源,依然宁静度日,歌舞升平,比如晋王府。
晋王这一年已经十九岁,到了应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也有几家人上门说媒,都是京城里的名门贵族,也一一被王府司殿的水影婉言拒绝。月中的时候晋王母系的亲戚,丹舒遥带着女儿夕然来拜访,也提及晋王的婚事,水影没有明确答复,过了一会儿还笑吟吟说:"丹将军,可想亲上加亲?少将军品貌具佳,前途无量,我看是王的佳配。"夕然吓得忙不迭摆手,连声说自己粗陋配不上晋王。本来只是一句玩笑,晋王却当了真,一个下午闷闷不乐,最终是水影看了出来,笑着说:"王是主,水影是臣;水影替王选合适的人,可成不成最终还是要王点头。王的婚事圣上都不干涉,水影万万不敢僭越。"
自从恒楚皇后去世,而爱纹镜又发现德妃怠慢晋王后便不再把苏台晋交给妃子们抚养,转而留在自己身边,由亲信的女官长水影照顾。水影自接了这王命之后刻意将晋王往专心学问这一条路上引,让他琴棋书画,也鼓励他涉猎百工,十来年下来养育了一个优雅聪明的王子。晋王不关心朝政,倒不是完全不懂,而是觉得与自己无关。风云变幻、国计民生,那是姐姐们需要关心的,作为皇子他只要聪慧高雅享受这与生俱来的荣华富贵即可。朝廷中再多的变幻他也只当故事听,或许有一些心绪波澜,为之哀伤或喜悦,可从不曾想过要插手其中。或许就是这样的性子,虽母亲早逝舅父又遭受一番波折,苏台晋的道路却未曾有半点曲折。皇帝与清扬、迦岚等的势力争夺中既没有人想拉拢他,也没有什么人想要和他过不去。
这一日晋王依然专注于他的南疆地理研究,被他连连问了几次后,水影终于有些不耐烦,笑着说:"王那么好奇,索性亲自到那边去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晋王连连点头当即就要准备行程,水影连连苦笑嘀咕了一声"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在此时宫人来报说朝廷内神官千漓大人来访,求见少王傅。水影的脸色微微有一些变化,愣了一会儿才说有请,自己站起身向晋王告辞。晋王说了句"请到这里来不好么,本王也见见。"水影却微微一笑:"既然内神官要见水影,还是在我自己那里比较好。"
关上房门,屏退从人,依然只有日照在一边侍奉,晋王府司殿这间布置精美的会客室就显得安静得过分也大得过分。千漓在侧座上坐着,一身绯衣展示内神官的位阶,衣饰上缀着龙眼大的珍珠,是鸣凤刚到的供品,在她身上便是皇恩浩荡。水影依然在为洛西城和卫方服丧,一身素衣,妆容也是淡淡的,除了腰间玉佩为先皇所赐等闲不离身,其余饰品便只束发的珍珠银钗,在锦衣华服的千漓面前显得有几分黯淡。
日照为宾主沏茶,水影淡淡道:"茶已上,人也已遣散,内神官大人有何见教,开门见山地的说。"千漓咳嗽一声,下意识看看周围,但听水影一声冷笑道:"大人无需如此,若是在这晋王府水影还不能让外头那些人令行禁止,先皇也不会把年幼的皇子交托于我。"
千漓心中还有几分不放心,也实在想让面前这个日照也出去,可听了这句话不敢再迟疑,忽然站起身跪倒在地道:"姐姐在上,请受漓一拜!"
水影起身闪开,皱眉道:"这是做什么,水影受不起。"一边说,一边去扶她,千漓跪着不肯起来,水影拉了几次没成,向日照使一个眼色,两人一起用力千漓也就跪不住了,起身整一下衣衫,看着水影道:"姐姐生我的气么?"
"这是什么话,你我无怨无仇,谈得上什么生气呢?"
千漓见她神情冷淡,目光中看不到半丝波澜,恰如面前是陌路之人,知道想让她认下她这个妹妹没有那么容易,略微顿了一下,走到正中,手捏剑诀翩然起舞。
舞是剑舞,若三尺青锋在手,剑气凛然;而舞者裙裾飞扬,衣带轻飘,腰肢曼妙如杨柳扶风;剑气之刚,舞者之柔,两相映衬,故而苏台论及剑舞以女舞为上。千漓的剑舞四节一拍,且舞且咏,然只嘴唇微动并不出声,只舞八拍略一顿又重头开始,如此循环往复一连舞了四遍,又一次翩然拜倒,叫了一声:"姐姐!"
这一次水影没有躲开,坐在那里受了她这一拜,唇边微微有一点笑,可目光冰冷,笑也成了冷然寂寥的寒意。
"美人如玉,其剑如虹;千江月映,皎原花旖。槐荫初遇,慷慨知己;烽烟辗转,岂曰无衣......自清渺建国以来千月家人以此舞相认,纵万水千山,一舞一咏,便知骨肉相连;你既用这支曲子来逼我也不能不认你了,起来吧,漓--"
千漓这才起身,在下首坐下,柔声道:"姐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道:"双亲......还有弟弟......怎么样了?"
终究是十八年来思之念之血脉相连之人,说到这几个词声音略有些发抖,她自己一发觉便停下暗吸一口气,就这么十个字说了三次才完整。
千漓低下头半天不作声,但听水影道:"难道双亲都过去了?"
"若非如此,我......我何至于四处颠沛,招摇撞骗......"说到最后四个字一行泪水冲出,转眼糊了精致妆容。
"已经都过去了......怎么回事?"
"还不是那年北辰入侵,村庄被毁,加之之前已经一年多天灾,春天一滴雨都不下,冬天大雪压塌房子。终于北辰入侵那一次......至于爹,早两年就病逝了。那会儿凛霜乱得不成样子,官府也没这份心思来管我们,我看看在家里留着也实在过不下去了,咬咬牙跑了出来,水缨女神庇佑,终于叫我活了下来还能见到姐姐。"
水影闭上眼睛微微点一下头,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漓,族歌中最后四句是什么?"
千漓愣了一下道:"大厦将倾,壮士此心;长虹碧血,终始慎行。"
"是什么意思?"
"乃是唱千月素殉死清渺,千月家族忠贞不渝。姐姐--你怀疑我么,我真的是漓是你的亲妹妹,你不信,我说些小时候我们两个在一起的事情给你听--"
"不用,我知道你是漓。"顿了一下淡淡一笑道:"我在京城听人说天朗山出现了一个酷似千月素重生的女子,就知道一定是你。前年我到鹤舞求见永亲王,也曾留心过一番,可惜未能相遇。"
千漓听到她这句话心中一暖,一时间两人之间的隔阂少了许多,她拉了拉椅子靠近水影略带一点撒娇道:"那时我在山里,不知道姐姐来了,否则啊--"
"否则又怎样呢?若我那时找到了你,难道你就不再是千漓了?"
千漓的脸色顿时变了。
日照走过来轻声说:"主子,茶凉了。"从她手上接过茶杯重沏了一杯,又为千漓满上水,重新退到一边。他这一打岔千漓的神态恢复自然,低眉垂目道:"我在天朗山中冒充祖宗,自知是重罪,姐姐以家法处置便是,漓绝无怨言。"
"你本来就是千月后人,算不上坑蒙拐骗。"
"姐姐不生气了。"
水影脸色一寒,沉声道:"漓,你知道我的意思,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
下篇 第十五章 中道 下
(更新时间:2006-6-23 16:42:00 本章字数:4683)
这一日掌灯时分千漓进了凰歌巷和亲王府,半路遇到正亲王府的紫千,后者下马路旁行了个礼,笑吟吟说"内神官又来拜见和亲王殿下了?大人真是重情重义,隔三差五就来向和亲王请安。"
她摆摆手:"今儿不是,今儿是来找王府中人聊天的。"
"春音大人?"
后者点点头,紫千笑吟吟补充一句:"那确是一个妙人儿。"然后摆摆手说自己王命在身不敢多停留,就此告辞。千漓看着紫千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忠心的人还不少。"
到和亲王府果然春音已在门边等候,千漓看看她笑着将刚才紫千的那句评论转述了,又说:"果然是妙人儿,你就知道我今日一定会来?"春音含笑不语,带着她去见清扬,三人落座后说了几句闲话,随即听清扬道:"姐妹重逢,感慨如何?"
千漓微微一笑:"就像臣预料的那样,割袍断义,从此陌路。"
"真够无情的。"
"那个人啊......比我想象的还要无情几分。"
和亲王用同情的眼光看看她,笑道:"如此说来,本王的希望也落空了。"
"家姐说,一家姐妹不侍一主,姐妹之间相互争宠没有意思。"
清扬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咳了好半天勉强道:"这理由亏她想得出来。"
"臣到觉得里面有八分真心。至于这另外两分么......"她冷笑一声:"那个人从小什么事都要和我争长短,非要胜过我才高兴,现在大概也是一样的心思!"
"当年卿等姊妹相争,哪个占一些上风呢?说来听听,本王好奇。"
千漓未开口,坐在清扬身边的春音扑哧一笑,轻轻推了清扬一下道:"王这句话问得--还用问么,定是我们内神官大人更胜一筹。"
被赞扬的那个微微一笑:"互有胜负,谈不上高下。"话虽这么说,可脸上表情分明认可了春音的话。清扬也哈哈一笑道:"卿一如千月素重生,自是无人能及,是本王失言了。"千漓正因为容貌酷似千月素留下的画像,故而从小就在家族中高人一头,也正因为如此在她以千月嫡女之名于天朗山中出现时才能这么短时间就传扬且被无数人当作神一般崇拜。她自己也最喜欢听到人家赞誉她一如千月素,当下笑容又深了几分,便在此时听到清扬轻轻一笑道:"她不愿屈于你下,或有这个道理,不过......我那王兄笼络人的本事到也比想象的要好许多啊--"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都不再谈下午这次见面,清扬问了后宫中的情形,尤其着意问了皇后是否得宠,皇帝有没有喜欢上新的妃子。千漓一一回答,说皇后依然宠冠六宫,偌娜十天里总有一半以上宿在正宫。妃宾里并没有特别受宠的,唯一惹出点话题的就是五天前偌娜忽然点了兰宾侍寝,而这位兰宾已经一年多没被临幸,平日里妃宾们欺负他的也不少,见她忽然被召好多人一身冷汗怕他再度受宠,不过也就这一次,第二天皇帝又宿在了仪凤殿。清扬没说什么,春音却道:"早听人说过兰宾,如此说来,此人倒是格外的聪明通透。"
清扬看了她一眼,丢过一个疑问眼光,春音笑吟吟道:"兰宾当年不过是被琴林家送进宫讨好皇帝的一个玩物,那么多人盯着都能把皇上哄的怀他的孩子。他要真用点本事难道还不能留住皇帝几个晚上?我看啊,皇上只让他侍寝一夜,不是他没了当年的本事,而是他自己不想再受宠。这后宫多少名门贵族都不得一女半儿,他这样下贱的人已经是皇长子之父,将来怎么都少不了他一份富贵,能安于现状且抽身宫廷争宠之外确是安身立命之道,所以我说他玲珑剔透。"
清扬表扬了她几句,两人一阵嬉笑,过了会儿春音凑到清扬耳边低声说内神官忙了一天殿下别拖着人家说话了。再看千漓果然有些睡眼朦胧样,也就吩咐她早些休息。
千漓在和亲王府有自己的住处,她出任内神官后倒也经常到清扬这里串门,多半留宿府中。人人都知道她千漓是和亲王殿下发掘出来推荐给皇帝的,她也就毫不掩饰与和亲王之间的密切往来,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故意疏远,别人还说我千漓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她的住处在王府后半部分,距离清扬的寝宫有很长距离,其中一段花木扶苏,她是学习天象占卜的人,好静不好闹,又有夜读习惯,刻意要了处安静院落。此时和亲王府已进入夜晚,四处灯光渐稀,一个人打个灯笼走在花径上,只有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走着走着思绪便回到这日午后晋王府内的那场对话。
水影说:"漓,今日在这晋王府内我受你一拜,圆我十八年来合家团聚之梦,但出了这晋王府你是你,我是我,姊妹二字再不用提起。"
这句话也不是很出乎她的意料,可她还是露出一脸茫然,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地笑了起来:"那是自然,不过......"她压低声音:"总会有一日再不用担心被人翻那些陈年旧事,那时我再在人前叫你姐姐。"
水影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的一如万丈深潭。千漓的记忆里还是幼时一起读书玩耍,为了九姑姑给她塞一块糖糕而自己没有就大哭一场,回到家都不依不饶,被母亲问一句眼泪汪汪说族里人欺负她的那个女孩儿。十八年光阴,那个小时候动不动哭闹的女孩变得喜怒不形于色,却是第一次让她觉得害怕,倒不是被人看穿的那种恐怖,而是象回到了家中对着母亲,一族之长的权威,纵然不怒不惊,也自有一份凝重,让对着的人不由自己低下头。
过了许久才听她缓缓道:"不,没有那一天。即便有那不用顾忌的一天,你是千漓,而我,是千月水影!"
三月二十二日,西城家继承人西城静选迎娶卫家家主庶出第三子,纵在父母丧期成亲两家都减少了不少排场,然鼓乐喧天依然惊动半个永宁城,而长长的排出半条街的嫁妆更让永宁百姓唏嘘不已说若非丧期大概能和皇帝娶亲比气派了。
西城与卫联姻对于京城高官贵族们当然也是一件大事,不要说再结秦晋互为倚仗让几家欢乐几家忧,光是送礼这件事就能让人好几天绞尽脑汁。尤其是这门亲事结的仓促,定亲到成亲一个月都不满,让人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弄得这些天京城几家出名的古玩店门庭若市,珍藏的一些玩意一一高价出手,让商人们为此笑眯了眼。就连水影也为送礼发了一阵愁,皱着眉头对王府典瑞抱怨"又没时间又缺钱,拿些什么去送礼好呢?"那典瑞开玩笑说司殿向来高视公卿怎么这次转了性子。水影叹一口气说这次不同以往啊,别忘了我也算人家的侄媳妇,西城受人家二十多年养育之恩,大宰夫妇待他如同亲儿,静选也当他亲弟弟般照顾,如今静选成亲,我总要替他尽一番心意。典瑞听了眼睛有点潮湿,后来对人说"司殿乃是多情重义之人......"
她将此事看得慎重,王府女官们乃至晋王都帮忙选了不少东西,可她总不满意,不是嫌不够贵重就是嫌俗气,直到两天前才勉强选了一件石雕,乃是成山石桃花冻的作品,雕的莲花童子,通体雪白只石尖一点桃花红独具匠心的雕成初开的荷花。成山桃花冻是名石,这件作品又是成山县名匠所做,堪称珍宝,是日照费了不少心思从京城外一户人家那里死缠达半个月感动了对方才买到的,看到的人都连连称奇,偏水影还是很勉强,说这件东西是好,送一般的人家足够,可西城家什么宝贝没看到过,这一次这种古玩奇石怕能收到一箩筐,算不得出彩。
直到前一天晚上也就是千漓告辞后不久,水影拉着日照一起吃夜宵,吃到一半忽然跳起来道:"对了,终于想到送什么好!"一边说一边就向卧室跑,日照跟着过去要帮忙也被她拒绝,站在外头隔着纱帘看她在房中一阵忙,盏茶功夫捧着一只锦盒出来喜滋滋道:"这份东西才拿得出手。"日照苦笑说主子藏了什么好东西,后者笑吟吟往他手上一递,他打开匣子往里面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失声道:"这,这东西怎么能送人?"
这一日西城府宾客盈门,可门前并没有喜庆模样,照样白布灯笼,麻布悬门,连带着宾客们也不敢露出太多欢喜之色。喧天锣鼓到西城府那条巷子门口便停下,鼓乐和扛着大红漆箱子陪嫁的送亲队伍从另一条街入,改走偏门。丧期娶亲,欢喜中透着悲哀,卫家的三公子一身红衣喜帕遮头,忐忑不安的坐在轿子里,忽然间听到外面鼓乐消失一片宁静,就知道西城家已经到了。
西城静选是他从小就认识的表姐,静选虽非绝色也眉目端正加上名门世子,要说他不满意这门亲事是不可能的。可是不管过去多么熟悉,也不管往昔走亲戚进了西城家多少次,今日这一步迈入,表姐成了妻子,亲戚家成了婆家,往后是不是幸福就全系在这一人身上,纵然自己亲生父母都帮不上忙。丧中成亲,喜气减少了一大半,这位三少爷便觉得有说不出的难过,这天出阁,上来给自己盖喜帕、叮咛嘱咐的也不是生父,而是当家的主夫卫简。卫简做得滴水不漏,态度也亲切,可在他看来总不如自己的父亲那么贴心,而照着规矩他那生父尽管眼圈都红了还是只能和其他亲侍们站在一起,远远的送少爷出阁。他在家时也听已经出嫁的兄弟们说婚后事,被提得最多便是"卫家的名声何等重要"等等,想想自己虽是家主之子却是庶出,最疼自己的母亲又已经去世,往后若是在西城家受什么委屈,也不知嫡父的卫简肯不肯为自己说好话。这么忐忑不安的时候忽听爆竹声响,外面喜郎高呼"请新官人下轿--"
这边拜堂成亲,那边宾客不断,每个人都带了家人送礼,收礼单的地方五个人一起忙碌还是排起了长队,收一份唱一份,果然集中了天下珍奇。
西城家打点这场婚礼的是侧室洛远,照规矩新人向双亲行礼,他这个明媒正娶的侧室也能陪坐一边受一个礼,可洛远借口今日来宾多显赫事务繁忙,说什么也不肯上坐受礼,自在一边和管家一起打点。礼成后众宾客移到大厅喝喜酒,洛远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和各家相熟的主夫们打招呼、为公卿王族带路,一面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处理突发事件。好容易有一个空闲,从下人手上接过手巾擦一下汗还没能喝口茶润润嗓子就又有人叫他,一回身见是水影笑吟吟走上去叫一声"侄媳妇"。水影上来向他行礼,拉着他走到盆栽后不被人注意的地方低声道:"叔叔,我还给静选准备了一份礼物,不方便让下人去送,您替她收下吧。"说着递上一个锦盒,旋即告辞出去和其他的宾客一起落座。洛远被弄得一头雾水,站在花盆后打开盒子见里面是一个小摆件,质地乌黑中带着一点红的玉石,雕刻成盛开的荷花,雕工细腻,可要说多么名贵也不见得。洛远毕竟在西城家当家多年,越是看不出来历的东西越谨慎,小心翼翼的收起来,当天散席后拿给照容看,又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照容打开一看也是一惊,向那天日照一样脱口道:"她竟把这宝贝拿出来送人了!"又对洛远解释说:"这是寒关玉,先皇赐给她的东西。"
寒关玉顾名思义产于凛霜五城州寒关县,乃是一种似玉非玉的东西,产于终年积雪的高山,用其泡水传说能解百毒。此物产量极少,规定一有发现立刻呈交官府,民间严禁私藏,正因为少见所以更为传奇。实际上寒关玉确有解毒之效却不是解百毒那么神奇,真要是中了剧毒别说泡水,磨碎了吃下去都没用,但对于慢性中毒,尤其是毒性侵入体内的人,用此石泡水日日饮用,能够将侵入五脏六腑的毒性都慢慢去除。水影当年救驾,刀尖带剧毒,虽被救活可毒性渗入五脏,太医说不能根除,今后将时常受万刃加身之苦,且活不过五年。爱纹镜感其救驾之功,赐下这块寒关玉芙蓉,让她每日泡水服用,如此两年沉毒渐消。自来后宫中人最难防暗杀,尤其是毒杀,这块寒关玉可以说是保命的东西,如今举以赠人,她对西城家的一片心意也就不言自喻。
照容解释后连连摇头说"这份礼太大,这是她用命换来的恩赐,不能收。"洛远却摇头道:"这是少王傅一番心意,也是......西城的一番心意。既然是保命的东西......我们静选也是家里独苗,留这样一个东西在身边总是好的。"又道:"水影这份心思我们领了,夫人这样地位,西城家这样声誉,还怕将来没有答谢的机会么。"
下篇 第十六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上
(更新时间:2006-6-26 10:15:00 本章字数:6287)
苏台历两百二十八年三月下旬,西城卫方的灵柩按照朝廷礼法,由郡守府署官明霜护送,抵达京师永宁城,同行还有在丹霞听闻噩耗后回京的新任鹤舞司寇昭彤影。卫方去世已久,加上千里运送,不能再在家中停棺,于是西城静选成亲后第三天,卫方的葬礼在永宁城外西城家祖坟举行。亲戚子女们一番痛哭自不用说,可惜的是次子玉台筑前往鹤舞赴任,未能为父亲送行。这一天玉台筑已经抵达鹤舞郡治明州,暂时住在馆驿里,买了香烛等物在院中向着京城方向祭奠。
这些天来永宁城的贵胄们忙着参加红白喜事,尤其是西城家,短短三个月两场丧事一场喜事,西城家的门槛都快要被频繁登门的宾客踩断了。三天内第二次登西城府,快到宵禁才跟着几个朋友一起告辞的水影在三三两两告辞的人中看到了好友昭彤影。昭彤影也注意到她,和另一人匆匆说两句便走过来微微一笑道:"怎么样,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重逢吧。"水影一身素衣,鬓上戴白绢花,跟着淡淡一笑道:"是没想到,更没想到你这次回京比当官的时候还忙,整天不见人影,亏我昨天提了上好的梅花酒登门,却吃一个闭门羹。"略微一顿,看看周围没有人能听到两人谈话才道:"不但你忙,连带着明霜书记也忙起来,我说,这两天你们一直在一起吧?忙些什么,忙到明霜都没空去向和亲王请安?"
昭彤影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道:"这永宁城里还真是什么秘密都没有。还能忙什么,在丹州遇到郡守去世,我和卫家、西城家算算都有不浅缘分,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这些天还不是帮着处理一些杂事。"
"是卫郡守留下的杂事还是明霜自己的杂事?"
昭彤影淡淡一笑,一脸无辜的表情道:"这难道不是一件事?"
水影一皱眉低声道:"彤影,我平日不管别人情爱的事,可你我金兰之交,还是要提醒你一句,那个人......那个明霜,我总觉他不是寻常人,就算你不怕和亲王不悦,还是先把他的底查清楚再说。"
"他的底......"昭彤影唇边一缕笑,"我清楚地很。"
水影的脚步一下停住了,便在西城家门外的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知道轻重就好,我多言了。"
看着水影快步走开上马离去,昭彤影苦笑起来,心道"我这是在做什么啊,明明无私被我这么一说反成有弊。"越想越莫名,也不知自己刚刚为什么不否认,心事一起脚步就慢了下来,直到被赶上来的玉藻前拍了下才如梦初醒。后者一脸诧异地看着她说:"这么晚了还要散步么",一边说一边指指背后,她才发现自己神思恍惚间已过了自己马车停的地方,家人也满脸诧异的看着她,不知道是停在原地好还是赶上来好。
玉藻前和白皖同行,那个顶替她职务新任殿上书记的男人依然文雅有礼,远远站着不打扰妻子和知交谈心,在她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微微欠一下身。玉藻前大力拍她一下:"在想什么,魂游天外似的,我说你什么时候和那两家的交情好到不远千里送灵的地步?"昭彤影不想就这件事多做解释,不咸不淡遮掩过去,旋即转回头登车回府。玉藻前看着她的背影对白皖断言:"彤影又动情了。"后者挑一下眉丢一个疑问神色,玉藻前补充道:"当年她恋上洛西城也这样子,浪子啊......这浪子多情起来更吓人,但愿她这次运气比较好。"然后看看白皖,眯起眼睛道:"我说皖啊,你嫁给我的时候怎么没有意乱情迷、失魂落魄的样子呢?"白皖脸上有一点发热,还好这时两人已经到马车边,也就索性当作没听到,心里想的却是"那时我又没恋慕过你,怎么意乱情迷......"可也知道不能说这句话,玉藻前上了车往他身上一靠,过了一会儿忽然凑到他耳边道:"皖,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
昭彤影在自己那布置华丽的马车里坐下,往软绵绵的垫子里一靠,便开始想刚刚自己的莫名行为,想了一会儿一皱眉低声道:"难道我真的喜欢上那个人了?"
在感情上她向来是利落且直率的人,看中什么人不会故作矜持,放弃的时候也不会藕断丝连、纠缠不放。当年她对洛西城一见钟情,毫不犹豫地追求,直将他捧在掌心疼爱,人人都说她是浪子,可给承诺的时候比谁都干脆。而洛西城喜欢上了别人,她也能干脆的成全,绝不拖泥带水。她昭彤影的确是浪子,她看不上的纵然有了什么也不会给心,相应的,别人的心不在她身上,她也不强求。
对于明霜,她的确总有一份牵挂,身在局中迷糊了很久,今天被两个人点过猛然清醒。心想自己丢下鹤舞司寇职责还特意早走一步,便是跑到丹霞,告诉自己的理由是沿途访探,可其他的州郡走马观花,紧赶慢赶只为抢出时间在丹霞多住些日子。而他送灵柩回京,她迅速给自己一个"这件事蹊跷,回京探看一下"的理由与他一路同行。当初想这些理由的时候怎么想怎么合理,回过头来看看不堪一击,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是想见到明霜。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对自己说"彤影啊彤影,洛西城之后,终于又有一个能让你挂心的男子了。"而她,为这样一个事实欣喜。
以往明霜一进京,当天晚上就会去拜见清扬,他自己在京城没有府邸,停留京城的日子总是住在和亲王府。可这一次进京,却在驿馆落脚,直到卫方下葬都没有踏入和亲王府一步,只在和亲王前去吊唁的时候恰好照了个面,上去请安问好两句。此时清扬已经为他久久不至而恼火,还勉强带一点笑说一句"空下来到王府坐坐。"本以为聪明如明霜第二天一定会赶早来王府请罪,哪里想到不要说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有来,这一来和亲王的脸色是一天比一天难看。
卫方下葬后第二天,明霜没有去清扬那里请罪,倒是在点灯后一袭青衣,不惹人注目的从边门进了西城家,并求见家主照容。照容听到下人报告时有些意外,他们全家除了卫方与明霜上下级几年外,和这个年轻人都没什么交情。尤其明霜进京时分明是和亲王爱宠,而且是因爱宠身份获职进阶,这样的人一向是被人看不起的,尤其京城当官的多如牛毛,更没人在意。这样的人象静选这般名门世子是不屑于结交的,即便结交了也只会落得个社交场上的笑话;恰如当年昭彤影结交水影,便被永宁贵族嘲笑了许久。照容接待明霜的时候犹怀狐疑,可半个时辰后那年轻人告辞时,西城家的人却看到当家亲自送到门边,还向他拱手道别。
这一日,明霜登门交给照容的当然就是卫方自杀前一天郑重交托给他的木匣。当天晚上,西城照容打开木匣,在那一叠文件中看到卫家这一场悲剧的起始。一直在权力中枢如西城照容,对此事多少是有一些耳闻的,但当他真正的看到所有证据的时候依然惊心动魄,即为当年卫家姐弟的大胆,更多是对爱纹镜雅皇帝的宽容。而前代君主的宽宏大量恰恰反衬着偌娜的心胸狭窄,如果没有这份反衬,或许西城照容还能用"君要臣死臣死臣不得不死"以及"那确实是卫家犯下灭族之罪"来安慰自己。然而有了爱纹镜雅赦免在前,便是照容这样的人也禁不住对君主生出愤懑之心,更会想"接下来会怎么样,圣上会不会连我们也一起株连......"
从西城家走出,空着两个手,明霜才重重呼一口气,终于卸下这肩头千钧重担。或许在苏台清扬的观念中,他身为和亲王府的人就该为她清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而,在明霜而言,从他离开和亲王府前往丹霞的第一天起,就不曾想过要为清扬效命。不错,当他刚刚逃到安靖,举目无亲、身无长物的时候是和亲王府的鸣瑛向他伸出援助之手。鸣瑛与西珉"南明城"也有数面之缘,当他以南明城的身份出现时,他和子郴都和这个聪明能干的女子交好。在他怀着强烈的复仇之心进入安靖后想到了这位鸣瑛,当时永州领主和亲王苏台清扬面前的红人,永州郡的最高官员。鸣瑛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保护了他,也将他引荐给清扬。清扬惊于他的容貌,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愿鹏飞万里"。这是他的真心话,也是他唯一一次在这个女子面前述说自己的壮志,而那个人只是哈哈一笑,眼底眉梢三分不信,七分不许,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下错了赌注,这个女子和他好不容易逃离的西珉皇帝如出一辙,当知道他是个男子的时候,只想要他的容姿,其他的甚至不允许存在。当时他几有冲动再度逃亡,终于是忍下了,他对自己说苏台毕竟不是西珉,有男子一席之地,而他已经迈出这一步,绝不能返回故国,也不能一次次重复逃亡下赌的经历。即便是一着错手,然落子无悔,他要一步步走下去,看能否力挽狂澜重振旗鼓。
当年他在和亲王府一粒粒解开青衫上的盘扣,带着微笑献身于清扬的时候,那个女子问他"你在西珉官至几阶?"
他说"二阶下。"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不算高。"
他明白她的意思,只要他从此死心塌地顺从于她,等到尘埃落定那一日,她会给他一个足以和"二阶下"相提并论的身份,让他光鲜的回到西珉人的记忆中。
她也确实回报了他的献身,为他进阶,给他官位,隐瞒他的身份让他在安靖有落脚之处。她对他有恩,而他也以身相报,所以在他的心中从不觉得对这位和亲王有什么负欠。
在他尚未寻找到更好的机遇前,仍会在她身边,一旦有机会,他会放弃的毫不犹豫。卫方算不上他的好机缘,但这位丹霞郡守不在乎他"和亲王爱宠"的身份,对他一视同仁乃至委托重任。明知不管卫方给他的东西是什么,若是他献到清扬面前定能博得恩宠,安靖有一句古话"士为知己者死",他愿为那一点知己,背叛清扬。
虽然在清扬身边的时间不算很长,也知道这位和亲王从大方和一诺千金来说是个好主人,但她生性多疑且冷酷无情,要别人对她死心塌地到没有半点波澜的地步;只要忠心不二,她会报以重金,一旦有一点越轨,格杀勿论。他知道清扬的野心,看到她治理下的永州繁华富庶国泰民安展现了惊人才干,也曾想过就这样跟从于她或有一日成开国功臣,也不枉费一场背井离乡之痛。然而时间越久,清扬多疑冷酷的弱点暴露越严重,当他跟随清扬来到永宁城后对这位主君的判断是"有能君之才,无明主之量"。清扬用人一旦招揽失败不是再三登门折节下交,要么用阴暗手段毁掉,要么找短处威胁恐吓。或许和日渐抛弃君主责任感的偌娜相比,她能让苏台向更为强大的方向发展,也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她身上有一些和偌娜同样的气质,独断专行、气量狭窄,在争夺天下的过程中能知道得人心的天下而奉行善政。一旦天下归心,大统在手,失去了辖制的苏台清扬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是让人难以预测的。
"对安靖而言,清扬和偌娜都不是好君主,如果能够选择,或许花子夜比她们两个更能给安靖百姓一个温和王朝。"这是他的看法,也正是在这样的评价中,他知道自己的未来不能放在清扬一人身上。
这一次入京而不见清扬,是他重择明主的第一步,也是另一次冒险,他做好准备来应对清扬的怒气,然而三月二十七日,也就是他即将返回丹霞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驿馆,那就是一年多都在永州的和亲王府第一号官员--鸣瑛。
鸣瑛身穿素色常服,轻车简从来到驿馆,不报官名,只说是在此间居住的丹霞郡官员明霜的旧识。在驿馆做事的一个个千灵百巧,但看气韵神态便知此人非同小可,恭恭敬敬请到里头上茶,一面请来明霜。
明霜算算清扬忍受到这两天已经到临界点,正考虑这两天选合适的时候登门拜见,至于对方会如何勃然大怒,自己该怎样应对,都在心里演习了数遍。除了担负卫方重托,在完成之前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另有一重也是要在清扬心中加重自己的分量。在西珉以南明城的身份东征西讨,进而在苏台辗转为官,当年阁中什么都不懂得那些男女之情的事而今已经用的熟练。过去他是太顺从清扬了,顺从的那个人已经把他当作一条忠狗,不管怎么冷淡怎么漠视,需要用的时候只要丢一根骨头就会摇着尾巴跑到面前似的。他要让清扬知道,他桐城明霜并不是没骨气到这种地步的人,她喜欢男人在她面前争宠献媚,他就争一次宠耍一次小性子给她看。让她的心多少再有一些回到自己身上,将来即便找不到新君投靠,待清扬如愿之日,也不至甩一根骨头就把自己打发了。有时候,让人觉得快要把握不住,反而能让人魂牵梦绕。
他这般考虑准备了许久,就是没想到鸣瑛会出现。鸣瑛见了他满脸带笑,上来先上下端详一番赞道:"早就听说你在丹霞监工开河,担负重任。虽然晒黑了些,不过这份气韵果然不同以往,有国之栋梁之风。"随即又道:"这里人来人往吵得慌,到你房里说话。"
明霜更是诧异,苏台清扬对"自己所有之物"看得甚严,在永州时亲侍亲从们但有一点不规矩即施以重责。身边的人倘有对她的爱宠垂涎的,一旦被她看出些端倪,甚至并没有什么可让她看着生疑,便休想得到她重用。当然,这是得不到她允许,只要她高兴,为了笼络一个看得上的人,爱宠随随便便就能出手送人,眉都不皱一下。鸣瑛对她这性子再了解不过,她在清扬面前谈笑自若,有时还没上没下的开个玩笑,可在这件事上小心谨慎,出入和亲王府内院时目不斜视。他不算小妾,好歹是个属官,清扬看得也没有对小妾们那么严,不过鸣瑛日常见他谨慎有礼,旁边不管有人每人至少隔开三尺远,更是从不曾进过他的房间。
怀三分狐疑,还是将鸣瑛请到自己房内。京城官员实在太多,他一个五位官根本不上台面,招待的房间自然也不大,不过总算还分成内外间,外堂内寝,只是这个外间实在小了一些。明霜亲手沏茶,笑着说这里简单,也没买什么好吃的东西,委屈大人了。鸣瑛摇摇头说我也不是钟鸣鼎食人家的女儿,这地方也不错,干干净净,采光也好。两人这么说了些上下不沾边的话,等喝过两杯茶,鸣瑛把杯子一放,微笑道:"明霜和鹤舞司寇处得不错么?"
"白皖大人......只在他和玉藻前大人进京时见过一面,没什么交情。"
"不是白皖,是新任的鹤舞司寇--昭彤影。"
明霜"噢"了一声,一脸的不在乎,淡淡道:"西城卫大人去世那天昭彤影大人刚好在丹州。她和卫家、西城家交情不浅,要回京亲自吊唁。我也要送郡守大人的灵柩上京城,她说正好同行,我也不能拒绝不是么?那么长一段路走下来,总有些交情了。"
"便只如此?"
"还能怎样?"他笑吟吟的更加一句:"鸣瑛大人想要听到什么样的故事?"
鸣瑛微微皱眉,往后退了一点叹息道:"没什么就好。要知道殿下对你是十分重视的,前两日还与我说要让你晋升一阶,担任丹霞司制。"
"当年少王傅大人在丹霞时的职务么,有如此珠玉在前,殿下这不是为难我?自少王傅后丹霞换了两位司制均无建树,明霜要去填这第三个位置了。"
鸣瑛终于忍不住重重叹息一声道:"明霜啊,你终究是在埋怨殿下将你冷落于丹霞么?"
明霜脸一沉:"此话何意,难道明霜这些年在丹霞所作所为竟然让殿下不满意到让鸣瑛大人来如此试探,兴师问罪?"
鸣瑛苦笑起来,心想这青年在丹霞几年果然性子大变,往日里谨慎乖巧,三思而后言,而今却词锋锐利,语带讽刺。他这话分明是说"我在丹霞这些年为和亲王做的事够多了,就这样还不能得到一分信任么?"话说到这个地步,很多事就不能再提了,连旁敲侧击都不合时,真让这位昔日的西珉能臣翻脸,事情会到什么地步还真难说。这么长长短短想了一会忽然正色道:"你是聪明人,我们主子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也知道。昭彤影是出了名的浪子,也是稀世的美人,你和她混在一起,主子会怎么想?你背井离乡孤注一掷的来到苏台,并不是为了找个富贵的美人风花雪月一番吧?"
明霜一直在那里喝茶,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听了这话唇边微微一点笑,好半天都不开口,直到一杯茶快见了底才淡淡道:"鸣瑛大人,您告诉我句实话,今天您到这里来到底是殿下的命令还是您自己的决定?"
她不假思索道:"并非殿下的命令。"
明霜微微一笑放下杯子望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道:"您是不是喜欢着我,鸣瑛大人?"
下篇 第十六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下
(更新时间:2006-7-1 11:51:00 本章字数:6169)
"你是不是喜欢着我"这句话一出口,鸣瑛就像是被蜂蜇了一下似的,全身一震,目光迅速从面前人身上移开,望向窗外,皱眉道:"胡说什么!你是聪明人,知道利害就好,告辞了。"这段话说得又尖又快,话音未落起身便走,到了门边脚步一顿,低声道:"早点去拜见亲王。"
明霜三两步追到门,大声道:"大人慢走,下官不送了--"顺便还挥了挥手,随后对着那人的背影笑了起来,且越想越好笑,关上门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好半天才喘口气喃喃道:"真是个有趣的人。"略一顿,又自言自语道:"原来我到现在这个时候还有让这样的人动心的本事,哼哼!"到最后化作一声冷笑,脸色也渐渐寒下来。
过了一会儿又看看窗外,心道:"这人虽不漂亮,若论品性倒也是男子的良配。"想到刚刚鸣瑛落荒而逃的样子又笑了起来,嘀咕一声"欲盖弥彰",心中为这么个发现禁不住得意起来。让这样一个严谨而端正的女子为自己情动,远比让那些风流倜傥的人侧目更值得骄傲。
鸣瑛顺从父命娶了同村一个殷实人家的大儿子,只眉目端正而已,不够吃苦耐劳且听话,对她忠贞不渝,又孝顺公公,家务也样样擅长。她进阶后常在外奔波,留这个结发夫婿照顾父亲,家中事一概不用操心,故而两人感情也一直稳定。她成亲的早,这一年已经有二子一女,其中最小的那个儿子去年年末才出生,她是一坐完月子就匆匆离家来到永宁城的。鸣瑛并不是个对情爱很炽烈的人,甚至颇有些随遇而安的味道,她是至孝之人,父亲喜欢什么样的女婿她就听话的娶,娶来后她父亲果然非常满意,一直嘱咐她要好好对待。鸣瑛称不上对这结发何等挚情,可也对左拥右抱毫无兴趣,清扬好几次要送她美人都被她婉言谢绝,清扬常对人说"我这司徒乃是不二色之人。"而今这个情爱淡漠平生不二色的女子却为了他明知这一番"私会"举动逃不出清扬的耳目,更会让自己的主君生猜忌之心,她比谁都通透这一切,照样冒险前来。在此之前,他只当鸣瑛念着当年一点交情,加上是她引荐自己给清扬,故而对自己多几分照顾,还每每在清扬面前帮他争一份重用。今儿她在自己房中小心翼翼的试探关于昭彤影的事,他一面听一面将两人相识后的一些事串起来想,忽然意识到这女子或许在她自己都未注意到的时候已对他暗埋情种。
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又一阵大笑,喃喃道:"鸣瑛啊鸣瑛,要知道喜欢上一个人可不见得是好事,尤其是......在这么个时候,对着这么个人!"嘀咕完这句话,他起身进内室换了身衣服,提上从丹霞带来的一些特产,准备前往和亲王府向苏台清扬谢罪。
鸣瑛从驿馆逃回王府不到半个时辰明霜也到了,此时清扬当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司徒在此之前曾找过明霜。下人来告诉她"王有请"的时候已经斜阳向晚,明霜进府也已一个多时辰,在此之前清扬沉着一张脸在偏殿见他,之前春音正陪她下棋,下人一说"丹霞郡明霜求见",但见那人脸色一下子结了冰,退下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声"啊呀,那美人儿今天要吃苦了。"
等晚饭时再见到,一天云彩都散尽了,明霜笑吟吟坐在清扬身边且谈且笑。鸣瑛一进来,清扬拍拍身边的椅子要她坐下,笑着说"今天这顿是为你们两个接风,卿等是今日主角。"更时不时夹一筷菜给他,当年明霜在她身边奉迎之时都不曾见清扬如此缠绵,直叫一旁陪坐的人看也不是,避又无从。当初明霜脸皮薄,对失身奉迎于清扬身边一事耿耿于怀,常悔恨交加,人前从不显露半点亲密,但盼旁人能知道他是端庄守礼之人。而在苏台生活的时间越长,渐渐也就习惯了这里的风俗,也就知道原来在苏台人心目中男子的贞并不是象西珉那样,一旦有所失只能自杀以谢。更有贵族男子象女子那样行暖席礼,堂堂正正的求学为官鹏程万里,虽然也有些人对此嗤之以鼻,可更多仍是肯定,肯定他们的壮志凌云,更肯定他们作为一个"人",而非单纯的"儿子、丈夫、父亲"的价值。他们努力为自己争取选择心爱女子的权利,婚姻中遇到不顺也不是忍气吞声。前年白皖与玉藻前的一场婚事惊动苏台贵族高官,他也由此知道这位鹤舞高官传奇般的人生。白皖的志向高远,他的立抗发妻,佩戴绿萝带备受争议看尽白眼后终于得配佳偶,如此种种即曲折哀怨又结局美好,在安靖百姓或许就是茶余饭后一谈资,可在明霜却叫他豁然开朗。终一日他对自己说"既已走出这一步,后悔也无用,便好好的走下去,定要换个名垂青史、衣锦还乡。自来成败论英雄,流云错出道的时候也被人耻笑为以颜色取胜,最终还不是"为相之道,本朝流云错第一",而今在苏台提起这个名字,哪个不赞一声好,至于委身宁若那一段不过是传奇人生上风花雪月的一笔更添委婉,乃是锦上添花不是白璧微瑕。
他这样的聪明人只要打开心结,便恢复成纵横西珉指点江山的南明城,男欢女爱不过是小之又小的一点花样,他真想做凭他倾国之貌,足能让世间英才为之倾倒。下午忽然发现鸣瑛对自己另有心思,席间故意在清扬面前撒娇争宠,却不是普通侍从们媚眼频频投怀送抱的低俗,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皆藏别样意味,要刻意注意着才能发现其中万种风情。如此一顿饭下来清扬心情大好,相信这昔日爱宠这一次的"逾越"不过是争宠献媚的一点小性子,而言谈间几句问候句句说到她心里,带来的礼物虽只是丹霞特产的菌菇,却是他上一次回敬时自己偶然提起说想吃的东西,她早忘干净,更足见明霜将她一言一行放在心上。可鸣瑛的神色却越来越难看,终于连清扬也发现了问她原委,那女子苦笑着行礼说忽然身子不舒服。幸好她刚坐完月子,身子还没完全恢复,清扬也不以为意。
明霜将返程日子延后了一旬,原因是清扬告诉他"不日之内定有喜讯",也就是鸣瑛那日说的让他升到四阶为丹霞司制。至于新任丹霞郡守的人选连清扬也吃不准,这个地方她暂时不想插手,朝廷愿推什么人就什么人,可将有资历的排下来,她觉得最有可能的一个是卫简。
三月下旬,朝廷对苏台齐霜的处置快要正式决定。齐霜是二月里回到京城的,在此之前她作为苏郡郡守本来担负着向负责善后的苏郡提督代理郡守交接郡内一切军政要务的义务,可郴州破城时仓皇而逃的齐霜到了沈留郡治忽然"病倒了"。且真正是病来如山倒,整日在床上呻吟,让郡守邯郸蓼觉得这位郡王立刻就要在她的管辖地断气,还真吓了一大跳,跑去探病却被南安世子挡在门外一脸你进去喘气大一点家母都受不住的表情。探病回来后这位沈留郡守对心腹说"就算只剩一口气的人都能探看,来的时候真的病得恹恹的现在活蹦乱跳,逃的时候不病,偏到这里病,这病来得真是时候啊,眼看要去苏郡交接要回京请罪的时候病了!"那心腹也一声冷笑说:"郡王这是心病,是怕还没到郡治就叫人刺杀了。"
齐霜酷政引起苏军的这一场民变不但使苏郡百姓流离失所,也让相邻的沈留元气大伤,重镇郴州一战而溃,城中大火三日,待到火势渐消,郴州四分之一的房屋被毁,成千百姓无家可归。破城之后几乎家家遭难,户户被掠,尤其是几个大户人家屋舍被毁,财产遭劫。雪上加霜的是大火趁风势蔓延到郴州南城粮库,这一年刚刚入库的粮食烧毁殆尽。此后郴州连着几场大雪,灾民饥寒交迫,冻饿而死不计其数。如今郴州破城一个季度后灾民安置及州城重建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至于这一年郴州的春耕自然也荒废大半。齐霜在沈留郡治养病,邯郸蓼对这人向来看不惯,郴州这一场烂摊子收拾得精疲力尽,还时时担心洛西城的死灰不会让那两个苏台数一数二的家族对自己心生愤懑,想来想去忍不住诅咒齐霜整个一扫把星。
平定苏郡叛乱的将军以都督职暂代苏郡军政,这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齐霜可以一病不起苏郡满目苍痍却等不起,在两次延后行程后,这位将军自己轻骑快马到沈留郡治和齐霜交接郡守官印和一切事物。交接在一月下旬,十天不到,"弥留"状态的齐霜便颇有好转,到二月中旬收拾东西奉命回京城请罪。
对她这一番举动连苏台清扬也只有苦笑,若是洛西城刚死那会儿她回京,朝臣群情激愤,偌娜也觉得苏郡一场动乱坏了她"国泰民安"的政声,只要有人说一句"杀",众人推波助澜一番立成定局,她清扬自然袖手旁观,已经没用的棋子有人帮她清理再好不过。可她这一病,病得"千真万确",大夫们每天苦着张脸进进出出。她是朝廷册封的郡王,还是当今皇帝的王婶,逼不得催不得,地方官员只能逢迎不能进身查个清楚明白,她说什么便只能听着。如此一病一个多月,朝廷中的"愤怒"情绪淡了,她自己二十多年经营下有的是枝节脉络,大势倒齐霜的时候他们不敢出声,风声一淡,一个个冒出来四处运动。等齐霜一行走走停停在三月初到达永宁城的时候,卫家姐弟的讣告已传遍天下。杀齐霜这一点最坚持的就是卫暗如,她一死加上皇帝对卫家不满,严惩齐霜这个说法渐渐就淡了,一切转到了另一面也就是问罪苏台百姓的动乱。
鸣瑛也就是为了齐霜这件事不顾产后体虚车马劳顿来到京城,和清扬一谈,后者的想法也不确定。在清扬而言这位南安郡王可用的地方已经用的差不多,更让她不满的是,齐霜在与她的"合作"中怀的鬼胎委实多了一点。就拿苏郡这件事来说,她不介意齐霜在任期内想法设法建功立业,可她明知如此苛政乃是一场赌博,倘她能把民变一次次压制那就是一次次的"平叛大功",可民怨积累总有一日超出控制。其实这样的聪明人不可能不知道,依然孤注一掷,显然是拿她苏台清扬当赌注。
鸣瑛却连着摇头说不妥,解释说刚出事的时候若是皇上一声斩,殿下您袖手旁观都可以。可如今看这情形,皇上正对卫家、西城家恼火,自不会为什么洛西城主持公道,所以南安郡王殿下这条命是保住了。殿下且想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也为殿下做了些事,倘若殿下弃她不顾,她难道会善罢甘休。这个人恨起来能杀母灭妹刺亲儿,还有什事做不出来。既然杀不掉,殿下不如顺水推舟,再卖她一个人情。
苏台朝政因为这一连串事变的暧昧不清的时候,苏台最主要的友好邻国西珉也陷入新的动荡中。西珉上一轮平叛进行得迅速,可也正因为迅速而格外不彻底。西珉现任君主,也就是平叛时的皇太子,当年在忠诚于皇室的贵族、官员和百姓支持下,短短几年击败暗杀前任君主夺取皇位的王姑,夺回凰座而为天子。能够得到这样广泛的支持,自然表明这位皇太子非等闲之士。这一年西珉皇帝二十七岁,与明霜同年,略少于昭彤影、迦岚等人。在皇位被夺之前,这位皇太子的人生一帆风顺,皇后所出,父系又是名门世家,自幼被称为聪慧过人才德兼备,姊妹中无人能及。就连平叛的过程也有惊无险,叛臣登基后一反常态的骄奢淫欲仿佛在为她的夺回皇位铺路修桥,她登高一呼从者如云,连战连胜,兵临京城时伪帝在绝望中自尽,她兵不血刃来到昭明殿。
或许正是因为太顺利了,年轻的皇帝在夺回皇位后也有些迷失方向。倒不是如那位谋逆之主那般大权在握便穷奢极欲、独断专行,乃至那些跟随她叛乱的人都深感失望,直到倒戈相向。年轻的皇帝初登凰座,身边忽然多了一群阿谀奉承之人,她沉浸于平定天下的"大业",更得意于"民心所向,天命所归",便将东征西讨时枕戈待旦的坚韧、振兴西珉天下生平的理想抛诸脑后,在一片"天命之君"的歌颂中沉缅于京城歌舞升平的假象中。事实上当时的西珉还远远称不上国泰民安,新君收复了国土中央以及与苏台接壤区域的控制权,而在国家的另一面,西珉西方四郡,效忠于伪帝的军士依然在负隅顽抗,更多的那些在伪帝在位时候表示顺从的地方官员、封疆大吏而没有明确方向,正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新君的处置,以最终决定是效忠皇帝还是奋起搏命。而西珉与乌方接壤的两个郡,叛军以八座城池为代价换来乌方借兵三万,占据要害与中央朝廷展开拉锯战。
新君登基后自然没有忘掉这些尚未收复的国土,派出兵马平定。西方四郡进行得还算捷报频传,到她登基两年后当地叛军已经被分割打散,各地叛军投降的投降,被俘的被俘。然而乌方边境两郡的平叛却毫无进展,这里的叛军原本就是西珉最精锐的兵马,加上边关城镇皆是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乌方军队如狼似虎,并向叛军提供军粮物资,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有叛军的核心人物--伪帝第三女琳璨。
这位三公主不是嫡出,但聪明伶俐自幼深受母亲宠爱,年纪轻轻就被委以边关提督两郡郡守的重任。新君收复京城后,伪帝余党便拥戴这位手握重病的二十三岁的女子为首,靠着边关险要、乌方支持与新君对抗。向乌方割地称臣乃是其母的决定,当时皇太子的军队势如破竹、京城沦陷指日可待,逼急了的皇帝让边关的三女儿琳璨向乌方求援,一口气答应了一大堆苛刻条件,要换乌方十万兵马。乌方到是答应了,不过皇太子的军队比预料的更为勇猛,乌方的军队还没出边关,京城沦陷皇帝自杀,其余二女一子尽数被杀的消息已经传到琳璨耳中。
到了苏台历两百二十八年,由于前一年西珉新君得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重病,虽然最终救了回来,可朝政因此受到延误,平叛军队得不到及时的补给因而对琳璨的用兵也停了好几个月。等到新君重新回到朝堂上,琳璨的军队不但利用机会得到修整喘息,更出奇兵连下数城。更让新君胆寒的是,伴随琳璨势力的扩张,不少地方官举起叛旗这其中甚至有当年追随皇太子起兵的功臣。新君平叛后依然重用伪帝时的重臣--而且是谗臣,以及国家经济的毫无进展和平定叛军余孽的缓慢进程让这些人感到深深的失望,也让那些寄希望于皇太子的百姓绝望。刚刚经历一场危机的西珉眼看要再度陷入悲剧。
经历这一番变动,年轻的西珉皇帝意识到尽管身在凰座,她还远远称不上天下之共主。重病之时她令王妹监国,当年十九岁的西珉正亲王初担大任,可谓兢兢业业,然而,她根本调动不了那些功勋重臣,尤其是盘踞一地、坐拥重兵的封疆大吏们。前线平叛的军队面临西南边关严酷的冬天,向朝廷请求棉衣等军需。监国的正亲王批准了可夏官说仓库里没棉衣,问冬官,推说地官未拨银两,问地官又责怪夏官告知太晚。六官互相埋怨一圈,正亲王跳脚说本王不想知道卿等哪位有责任,本王只想知道冬衣在哪里。
将军南乡子郴实在是看不下去,散朝后进王府对一筹莫展的正亲王说洛郡、山南郡是要冲,驻军数万,又是富裕之地粮草充沛、军需足用,殿下下一道手谕从这两郡调拨一批冬衣送到前线救急,然后再让冬官尽快补足。正亲王大喜过望当即下令,几天后两郡都上了折子说冬衣的确有,但是这两处驻军乃是圣上亲自布置的,担负防卫京畿保卫中原米粮重镇的任务。圣上曾说过,要调动此处一兵一卒定要有圣旨虎符,正亲王殿下要冬衣可以,圣旨拿来。可怜那段时间西珉皇帝病的连皇后都认不出来了哪有那份体力写什么圣旨,正亲王又几次朝议,朝臣们相互推诿地方上拒不奉命,这位王妹又气又急却束手无策只能在亲王府里大哭一场。
皇帝略微有些清醒即着手挽回即将崩溃的王朝,将此事始末弄明白后长叹不已。正亲王哭着要皇帝严惩那些胆大妄为的将军,皇帝却摇摇头说这件事不能怪她们,她们确实是照着朕当年的旨意做的。王妹哭着说她们明明知道陛下重病,前线火烧火燎,加上陛下说的十不准动一兵一卒并未说不能调用备用军需,她们明明是故意怠慢。皇帝依然摇头,拍拍自己这个妹子的肩道:"卿终究还是太年轻,官场上的利害是不知道的。她们懈怠并非有异心,而是怕落下将来被人弹劾的把柄。说来是朕的错,朕让她们不安了。"顿了顿又道:"那个人消失的不明不白,外面传言四起,也难怪将士们不安。"
正亲王望着皇帝愣了半天小心翼翼说:"陛下说的是什么人?"
皇帝深深叹了口气:"南明城。"
下篇 第十七章 春花秋月 上
(更新时间:2006-7-6 8:29:00 本章字数:6406)
赴和亲王府"请罪"后,明霜依然住在驿馆内。和亲王的两个亲信,鸣瑛和春音都曾就此委婉的提出质疑,苏台清扬只微微一笑说"美人儿使小性子罢了,不用放在心上",对春音时更多看一眼,笑容中颇带深意,意思便是"人家吃的就是你这个醋"。
和亲王府中,多年陪伴清扬为永州建功立业的鸣瑛,以及异军突起,因为说不清道不明原委而获清扬重用的春音,按理说应该水火不相容。可不知道是因为春音恭敬低调,又或者鸣瑛胸襟宽广,两人至今都能相互尊敬。清扬也知道自己对春音的重用有些过头,深怕因此让鸣瑛这位旧臣不满,在她重返京城后对两人职责特意做了区分。鸣瑛作为永州司徒,担负的是整个永州郡的军政要务,她是朝官做的是大事,举凡军政两务都由她决断。春音是王府属官,清扬自当年杀了跟随自己出京的司殿后再没信任的女官,在京城这些年皆由文书等充司殿职,春音负责的乃是王府内外事务,举凡接待宾客、送礼应酬便能看到这倾国女子的身影。
鸣瑛在台面上对春音恭敬有礼,内心里却颇为讨厌这女子。清扬好绣襦,皇家子弟沾了那么个喜好,违背太祖皇帝苏台兰旨意,犯了皇家的大忌讳。故而当年爱纹镜雅皇帝得知长女与女官私通,当即气的吐血,将她丢到素月祠中让她反省半年,其间受当时的文书官后来的女官长水影监督。当时水影服礼未久,对着比自己年长的公主又是风月事,而且是犯忌讳的风月事,怎么都不好意思开口。过了月余,两人渐渐熟了,一日她抄完素月祠西廊两块碑,大太阳下面没有座位站着抄,直恨前人无聊写那么长碑文。刚写完,水影来看望她,提着一个篮子说是昨天有人家给圣上献食,其中一味点心做的精巧,圣上吃了很满意吩咐这家另做一些,每位皇子赐一份。两人便在素月祠内清酒点心,边吃边聊,月上枝头的时候水影忽然道:"殿下可知圣上为何如此大怒?"她苦笑着说我知道自己违背太祖皇帝圣谕,乃是不孝。那女子摇摇头低声道:"圣上愤怒,乃是因为圣上对殿下期望甚重。"顿了一会儿又道:"圣上心怀家国,绝不会选一个会让臣子有以颜色进身机会的太子。"
这句话让清扬恍然大悟,从素月祠回来后仿佛彻底觉悟,很快遵父命迎娶黎安家的公子为妃,其后小心谨慎,直到爱纹镜驾崩再未有半点逾越。水影曾对她说:"殿下想明白,要天下还是要情爱。倘后者,水影愿助殿下一臂之力,为殿下求一风调雨顺之地,殿下自可从此缠绵多情成千古佳话。"倘要前者怎样,她没有说,清扬自己明白。
清扬眼界高,看上的皆为国色,在昭彤影那里碰了个大钉子,被鸣瑛知道后着实数落她一场。无非是说殿下知道这是皇室里最忌讳的事还要去招惹对殿下无意又是国之栋梁的人,殿下将来还有的是需要宗室权臣支持的地方,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岂非主动去给迦岚殿下增光添彩。清扬心有不甘却也接受这份劝告,其后又安分了两年,直到遇到春音。春音是国色且风姿绰约,对清扬的试探并没有像昭彤影那样明确拒绝,最重要的是那段日子鸣瑛不在她身边。等到鸣瑛发现事情不对,那个人已经在苏台清扬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再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动的。她出生平凡,以往职务不高,忽然飞黄腾达和亲王周边的人不敢明说也多少有几分怀疑,私底下免不了指指点点一番,春音都知道却总是一笑视之,还几次劝清扬不要和那些人计较,免得"张扬开来,毁殿下清誉"。她越是委曲求全,清扬越是爱恋有加,鸣瑛也寻不到她的错处,只能隐忍不发,希望此人只是求个荣华富贵并无其他奢望。
鸣瑛回到京城后没用多长时间便把齐霜那件事打点个八九成,为了显示出赦免齐霜乃是"天意慈悲",连带叛军首领江荻红也捡回一条命。照偌娜的意思把她剐了都嫌轻,还是皇后兰隽一日忽然叹息不已,被她看到问原委,回答说圣上年初一直和我同房,可到现在还没音信,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命薄竟不能给苏台皇家添一个嫡女。偌娜哄了他半晌,一边千漓说不如殿下赦免些人为皇后祈福吧,又说有一个现成的"江荻红"。偌娜想想此乃一举两得之事,也就顺水推舟判个削职为民,流放扶风。
鸣瑛为此奔波于公卿重臣之间的时候昭彤影也在京城,她旧任以卸,新责未到,拿着鹤舞亲王府的俸禄逍遥自在,终日走亲访友,游山玩水。有职务在身又被她烦的可以的玉藻前有一天忍无可忍的问她到底什么时候还大家一个清静日子,后者笑吟吟说快了快了,玉藻前一个白眼丢过去"你是不是专门在这儿闲着等明霜返程?"昭彤影故意作出吃惊样子说"卿乃神人,昭无处遁迹",让对方只能摇头叹息。
又某日,和水影踏青言及齐霜的案子,说这位南安郡王看样子又逃过一劫。水影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还有人来我这里试探过。昭彤影眯起眼睛道:"你如何应对?"
水影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卿觉得我急着要那人的命么?"
"哦?"
"她能保住命再好不过,这个时候我还不想看她送命,她这条命就该好好留着,留到我用得着的时候......"
昭彤影也笑了起来,另一人轻轻咳嗽一声道:"卿呢,卿真在这儿等美人启程?"
"确有此意,不过......既然大家都觉得我做得如此明显,后日我便启程,出了京畿再等美人不迟。"见水影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在她开口前抢道:"莫以为我色欲熏心,而是我断定那美人儿不出十日必有要事来找我商量。"
明霜果然不出十天找上了昭彤影,当时两人都已出了京畿。明霜是新接下司制职位,提升为四阶,紧赶慢赶去上任,他入苏台未过五年,到京城时间更短便从一个不上不下的王府六阶属官一路到了四阶正,也算一帆风顺。昭彤影比他早五天离京,也是赴任,可一路游山玩水,每日睡到烈日当头才起来,太阳略偏就住店,连随从都郁闷的可以苦着脸说"主子啊,您这样要走几年才能走到鹤舞?"说是明霜找昭彤影求计还不如说是后者自己凑上去"偶遇",明知道按行程必住这个镇,能选的客栈也就这么一家,她先住上一等两天,终于某一个晚餐时候一下楼看到美人独坐窗边,一脸意外状凑过去说"巧啊,真是巧......"
明霜没两眼就知道此人是故意磨磨蹭蹭的走在这儿等他,心想"要是我再耽搁十天半个月,看你怎么去鹤舞向迦岚殿下交待",可心中没来由一丝甜蜜,对昭彤影的态度也格外和顺。两人天南地北聊了两句,明霜忽然道:"我确有一件事想要听大人您的意见。"昭彤影笑吟吟的摆摆手"吃饭的时候但论风花雪月,余下的等下我到你房里去慢慢说。"明霜听到"房里"下意识就皱眉摇头,正要明确拒绝转念一想自己这事还真不适合在公众场合讲,又想自己在这里与昭彤影说话,真要有人秘报清扬那里,清扬的疑心生定了,进不进房反没大差别。这么想着皱着眉低下头,即不反对又不鼓励。
华灯初上,昭彤影就提着一壶竹叶青外加糖腌鲜樱桃一盘笑吟吟敲开他的门,往桌边一坐自己动手倒上茶,这才望定他语气亲切有加道:"卿有何为难之处?"
明霜心想"我有什么为难,什么都没有,刚刚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会说那么句话",可话已出口,还是自己说要找人商量,无论如何收不回来。当下低声道:"我过去的那些事你也知道不少。"
"不多......"
他目光在房中轻飘,低声道:"西珉那里,有人给我来信。"
"是凰座上那位......还是边关称雄那个?"看看他神色笑道:"或者,两个一起来了?"
明霜一笑:"什么都给你说全了。"
"果然两个一起来招揽了,明霜大人可有扬眉吐气之感?"
明霜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西珉双方果然都送了信来,而且是通过两个途径来的,一面是鸣瑛,与之联系的当然是叛军首领琳璨。另一封信的来源就有点鬼魅,出面的是西珉世家子也是当朝重臣的将军南乡子郴,托的人更出人意料,便是卫方。那日他把卫方交托的匣子送到西城家,没两日照容将他请到家里,密室中拿出一封信说"方遗书上说明这封信是给你的,他让你慎重考虑,好自为之。"明霜一看信封上的字迹便大惊失色,禁不住看一眼照容,后者神色从容,与他目光一对,柔声道:"卫方言明是你之物,我只字未看。"明霜起身长揖到地。
离开后回想不得不说若论心机卫方胜过这位西城家的当家不少,临死前托人还留了一手,将这对他而言颇为重要的东西放在匣子里。他若是把匣子往西城对家那里一送去邀功,无意间也就把自己一个天大秘密送到别人手上;他若是满不在乎以至丢失,他自己也休想再看到那封信。更厉害的是在此之前是一点信息不露,端看他是不是品行端正,一诺千金。
这封信乃是南乡子郴亲手所书,大体的意思便是西珉皇帝最近屡次谈起他,对他颇为怀念,知道他流落异乡更是感伤。又说天子仁慈,希望他尽早返回故国,至于他男扮女装的欺君之罪,以及不告而别投奔异国等罪状天子愿一并赦免云云。第一遍看完,冷笑两声,摔到一边。不管怎么说,他毕竟以南明城的身份纵横西珉,掌过军权择过重臣,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象南乡子郴那样一知道他是男子之身就以怨报德,或者象皇帝那样垂涎美色不得即翻脸无情。真要人人如此,在子郴的重重陷阱以及皇帝的道道命令之间,他绝没机会逃出西珉。得以脱身,自然有故旧下属为之卖命,其中不乏知道他男子之身的,并未因此背叛反而更尊敬他。再说了,他以兴业大功未封侯拜将反不告而别,皇帝也不敢向群臣解释说是她逼婚不成威胁杀人逼走了一个能臣。而历来兴业之臣最怕什么,不就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消失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些功臣名将能不人人自危?他虽在丹州可一直关注西珉变动,鸣瑛得到些消息总不忘告诉他,过去他只当鸣瑛念旧情对他友善,现在当然知道那是喜欢了一个人后情不自禁要为他多做些事。西珉皇帝限于怎样的困境,朝廷又是怎样摇摇欲坠,一件件都传到他耳中,尤其是正亲王摄政那会儿朝臣相互推诿,外臣拥兵自重、阴奉阳违或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鸣瑛探到一些告诉了他,他听了冷笑一声,暗骂一句"活该!"
那封信给他塞到随身包裹最下面,没两天鸣瑛又给他送来琳璨的消息,比子郴那个简单许多,无非说知道他是赫赫威名的南明城,也知道皇帝滥杀功臣逼得他背井离乡,要他前往西南两郡,愿给他高官厚禄,待到平定西珉重夺凰座后大司马职务为他留着等等。那封信没落款没印章,充其量就比口信好那么点,可鸣瑛笑吟吟的恭喜他,说你吃了那么大的苦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又说"卿好好想想,若是决定帮琳璨殿下,和亲王那里我去帮你说。"
明霜没有答复,回到自己房中翻出子郴的书信连连冷笑,心说要么被逼得走投无路,要么双方一起招揽,我桐城明霜什么时候成了一块宝?
昭彤影拿着空了的酒壶告辞的时候已经月上树梢,两人都有三分醉意,明霜站在门边送客,见她进了旁边不远的房间后才转身回房,插上门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个昭彤影啊,早听说这人风流倜傥,知人善语,一等一的精细人。京城里但凡和她有过一番风月的男子,一提起三分恨薄情外更有七分赞美留恋。往日里不过当笑话听,而今才知道所言非虚,这人果然是一等一的妙人儿,说半句能猜到三句,凡事都不用说白了,轻轻一点她通透彻底。尽管和她提起此事前他自己已经有了明确决定,可一番长谈后顿觉心中一片通透,再无半点疑惑,又想到当年昭彤影那段话"若要实现你的愿望,卿需在三年之内登三阶之上。"而今他位在四阶,好像差得不远,可官场中人都知道这三阶四阶乃是一个分界,四阶而下的官多如牛毛,三阶以上在朝都屈指可数,在外则封疆大吏。他没有背景又是男人,除非建非常之功,否则三年之内想要提升三阶简直是痴心妄想。这么想着忍不住又想到昭彤影身上,暗道"倘若能有这么个人帮我,倒和自己升到三阶没什么两样了。"念头一起红晕顿生,暗骂自己一句,用力摇摇头把这点杂乱念头丢干净。
其后两人又结伴走了七八天,昭彤影才说前些日子耽搁时日太久,要尽快赶到明州赴任,与他中道分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去了。那几天相处与两人一同上京时一样,昭彤影是温柔体贴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人人都说清扬会宠人,喜欢起来能捧到天上,可在明霜看来清扬不过把男子都当玩物,金银珠宝、锦衣华服样样不缺,可真要说送出去的东西是不是合对方心意她半点不关心,合心意也合她自己的心意,至于被宠的那个男子只要乖顺听话便好。明霜跟她的那段日子最看不惯她这种举动,或有人看到金灿灿的元宝就红了眼,却不是他明霜会有的眼界。昭彤影却不同,她会细心观察,然后在某个最恰当的时候将他最想要的送到面前,而且做得不经意不着痕迹,要细细回味才感慨于对方的纤巧用心。这么几天被她照顾下来,等分开的时候平生一点留恋。
四月中旬,明霜返回丹霞郡治丹州,正式就任司制。新任郡守点了西北某郡郡守,尚未到任,丹霞事务一大半压在司制身上。十来天后,昭彤影终于进了鹤舞郡治明州城,消息传到正亲王府迦岚大大喘一口气对正好在身边的玉台筑说:"那家伙东游西荡,总算想起自己是从哪里领俸禄了。"
时间一转到了五月下旬,永宁城卫府又出了变故,这一次的主角是卫家继承人后宫女官长的卫秋水清。
秋水清从母亲卫暗如去世后身体状况是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卫暗如下葬后她回到后宫,一开始还只是头昏胸闷,慢慢的彻夜难眠,她又是要强的人,再怎么不舒服公务也不肯落下半点,如此到了四月底整个人瘦了一圈,走路都打晃。眼看着实在撑不下去,几次传太医来看,太医院司院的名医都出诊了,个个都说是因为愁闷郁积、肝火旺盛之类,要她节哀顺变自然能好起来,然后开一些清热散火的药,吃了几天一点没好转,五月第一次旬假时还在家里吐了血。
此时卫简还赋闲在家,不过他的官复原职已经成定局,就等适当机会有人在朝堂上说一句话,偌娜顺水推舟下一道旨也就成了。卫暗如去世后卫简对官位富贵全没兴趣,全副精神放在女儿秋水清身上,四月里秋水清几次回家形容日渐憔悴。最初卫简只当她丧母之痛尚未平息,可眼见着一天天憔悴下去心痛得不成,一次忽然对秋水清说"逝者已矣,你娘也不愿意看到你伤心过度的样子。"秋水清点点头,可精神萎靡,卫简又说你不是很喜欢那个跳舞的少年么,把他接到家里来也是可以的,要不要让人去办?秋水清瞪大眼睛说我尚在服孝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卫简笑了起来柔声道:"你娘向不在乎这种规矩,何况苏台礼制只规定丧期不可行婚嫁大礼,纳侍并不在其列。紫家的女儿们都有在丧期采买侍从的,我们卫家不讲究这些。"秋水清苦笑着摇头说:"孩儿并不是害相思病!"
五月中旬的旬假后秋水清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吃能睡,恶化起来连连吐血,不得以告了病假,偌娜也不为难,兰隽还劝她留在宫中养病。秋水清回到家中后病情依然反复不定,终于卫简起了疑心暗道该不会宫里有人看清水清不顺眼下毒暗杀,于是连连延请名医,京城内外有点名声的医生都到卫家门里走过一遭,个个都摇头说不出究竟。病情日重且莫名其妙,秋水清的心情也日渐沉重,这日一起床就头昏眼花,勉强下来走了没两步喉咙口一甜又是一口血。可这口血吐出,头昏眼花的症状就好了许多,她心中烦闷到了极点,更不想看到家人围着她团团转满脸恐慌的样子,吃过早餐后寻个理由支开下人,溜出来牵了马出城向皎原方向去。出城没多远又一阵胸闷气短,咳嗽一阵平复下来秋水清便觉得自己这件事做得莫名其妙,出城能往哪边去呢,丧期不游春,别业那边只有看门夫妇俩,而昔日牵泮自己心绪的水边小屋早已人去楼空。
对织萝她往日还有那么点期盼,如今自己做了卫家当家,一举一动不但关联自己还承着卫家荣耀。更糟的是那早二十年就和卫家恩断义绝的卫琳忽然跳了出来,摆出卫家长辈架势死活反对她接任族长。秋水清知道凭卫琳那点本事当年做不成的事而今照样休想如愿,可有这么个人死盯着她也不得不加倍小心,织萝离她的距离是一日远过一日。想着想着忍不住闭上眼睛,心中一阵悲凉,便在此时忽听一人喊"女官--"
循声望去见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牛车,窗口一人正望着她,却是那让她牵挂了千百遍的人--织萝。
下篇 第十七章 春花秋月 下
(更新时间:2006-7-11 15:10:00 本章字数:6479)
久别重逢,宛若历经生死,原本情种深埋,不过一线理智强行压制,一瞬间便能喷发,恰如高山融雪一阵春风成横流之春水。
织萝说:"女官,您瘦了许多。"
她望着他上上下下端详,依然是美的惊人的少年,名满京城而意气风发,眼底眉梢多几分当年在她身边时刻意收敛的飞扬。
心动神摇,世间一切是时恍若无物,只斯人在眼,浓情在心。
秋水清紧紧抱住眼前人,埋首在他肩上,一时百感交集只能喃喃叫着他的名字,除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织萝反手抱住她,低声道:"女官,女官您这是怎么了。"
秋水清觉得这句话说得生份,还能怎么样呢,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相思入骨,难道他并没有以同样的心情回报自己。她恍惚起来,轻轻推开少年一点让自己的目光与他对视,想要对他说"我喜欢你啊......"嘴唇动了两下未发出声音,喉头又是一甜,余下的事全然不知了。
醒来时已经在房中,粉色床帏低垂,一切都非常熟悉,正是自己在皎原"金屋藏娇"时的房子。少年陪伴在床边,看到她醒来笑容荡漾开,她低声道:"吓着你了吧--"织萝摇摇头随即端来一碗药叹了口气道:"没几天不见,女官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快把药喝了,再睡一觉好好歇歇。"
秋水清靠在织萝肩上,勉强扯出个笑容道:"在一起那么就都不知道你还会岐黄之数。"织萝笑道:"女官不知道,我长大的地方又偏僻又穷,家里人生了病都靠我娘治,我经常帮她忙多少学了些。"故意又一瞪眼道:"怎么,不信我?放心好了,断不会吃坏人。"秋水清微微一笑就着他的手将一碗药喝下,心想"你端来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喝了"。
她平日心高气傲、目光高远,断不是这样自暴自弃的人;可这段时间家遭突变,宫里也处处受制,又缠绵病榻生死难卜,居然也生出沧桑倦怠之心。
织萝多少能感受她的心情,喂她喝了药后也不走开,坐在床沿上陪她说话,将她的病始末问了个清楚,听她说太医院的医生一个个看过来,家里又找了无数名医都没有明确诊断,多半说哀伤过度病由心生等等。少年眉一挑骂了句"庸医!"秋水清扑哧一笑说你好大的口气,这么说织萝神医是不是诊出个眉目了?
织萝丢了个白眼过去,故意停了好半晌才道:"女官......有没有人说过......毒?"
秋水清的身子微微一颤,也沉默了许久:"想过,也有大夫提过,可查不出是什么毒。我一直在宫里,吃的都是御膳房作的东西,没确切证据不敢乱说,毕竟下面牵扯着成百上千人命。"
织萝叹一口气低声道:"你啊,只知道为别人着想......"
秋水清听他这句话说得亲密且充满关心,心中一阵甜蜜,至于称呼上的僭越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反而更添几分亲近,低声道:"也不是只为别人考虑,毕竟一旦牵连,十人中定有八九人无辜,我职责所在乃是让后宫奖惩公正平和,而不是冤狱横生。"织萝微微一笑说了句赞美的话,停了一会儿又道:"上次我到......反正就是一家跳舞,听人说昭彤影大人精通医术,又说她的好友少王傅水影在医术上也颇有成就。虽然昭彤影大人已离京,可水影大人还在,女官有没想过请她看看。"
秋水清苦笑道:"你哪里听来的传言,那人我极熟悉,她懂些医术可也不见得比太医们厉害。"
织萝皱眉道:"试试看啊,试试看又不打紧,算起来她和你们家也是姻亲。"
秋水清没有回答,她也实在疲倦了,又让织萝喂了小半碗白粥沉沉睡下。这一睡也不知多久,醒来时觉得好久没有的舒爽,这些天她很少能安稳睡,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这一夜却沉睡无梦,醒来时已阳光满屋。她露出一个笑容,轻轻喊了声"织萝--"
应声而至的并不是少年织萝,而是卫简,秋水清一愣之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中,再问时间原来已是第三天的中午。后来才知道自己是前一天傍晚被织萝送回家的,当时卫家已经因为她的失踪翻了天,卫简倒没往织萝这条想,只想着该不会是什么敌对人家杀了他的宝贝女儿,或者绑架了另有所图。前一天傍晚忽然家人来报说大小姐回来了,叫人用马车送回来的,不过昏迷不醒。卫简吓得飞奔出去,此时下人已把秋水清送回房,织萝在门房候着。卫家不少人都认识这曾经来献艺的美貌少年见他和自家主子一起回来议论纷纷,织萝端正坐着目不斜视,等卫简过来才起来深深一礼,然后解释了一番遇到秋水清的原委,大意就是路上偶遇,没说两句话大小姐晕倒了,于是让她在自己那里睡了一晚上,又斗胆配了些药,好象还有些作用云云。还拿出一个罐子里面有大半罐汤药,卫简多少也懂一些医术,闻了下是清火解毒的药物和请来的大夫们开的大同小异,也就不再有疑心,对他感谢一番又命人拿来两锭银子以表谢意。织萝大大方方的收下,随即行礼告辞。
卫简再去看女儿,此时大夫已经请来,诊断一番说并无大碍,乃是熟睡中。卫简看秋水清的气色到比失踪前好,而且神态平静,不若以往那般睡着了也表情痛苦多变,显然受噩梦折磨。他担心女儿,寸步不离的守着,一晚上没合一下眼,直到此时见她安然无恙的醒来才松了口气。
秋水清也觉得身体好了些,连声喊饿,一口气喝了两碗粥,卫简心说难道那少年配的药有用么,命人把剩下的药拿来让秋水清喝下,又把织萝送她回来的经过说了一遍。秋水清也觉得奇怪,便想起那日两人的对话,沉思半晌对父亲说:"请少王傅过府一趟吧,我想请她为我诊治一番。"
卫简是亲自到晋王府去请人的,听到要求水影和日照面面相觑,都想这位卫家主夫看来是病急乱投医到极点了。水影和秋水清同为女官出身,离开后宫后受到这位继任女官长颇多照顾,至少在她为女官长的时候与她水火不相容的秋水清在自己攀登上后宫女观巅峰后,却没有对处于困境中的水影落井下石。水影曾在爱纹镜雅皇帝面前评论秋水清,说她"比谁都骄傲,可也正因为骄傲,许多事上又比常人高贵。"
等到了卫家见过秋水清一搭脉,又问了她最近的饮食起居水影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秋水清看在眼里不知是凶是吉,正要开口做大夫的抢先道:"卿遍请名医,怎会想到水影这里?"
秋水清微微一笑道:"卿名声远播。"
"是有人让卿找我?"
她见水影脸色凝重有些惊讶,还是点头道:"那人也不过听人说起卿精通医术在我面前提了一句,这才提醒了我,居然把你这么个人忘了。"
"那是何人?"
秋水清本不想说,可见她态度极为认真,又想毕竟是自己求别人,低声道:"织萝。"见那人一时对这名字没有印象,补充道:"长林班的舞伎。"
水影更是疑惑,秀眉紧颦,过了许久秋水清实在忍不住,戳戳她低声道:"放句话啊,到底还有没有救?"
水影笑了下:"既然名满京城的美人都推荐在下,水影当然不能让美人失望。"
"那就是能救......"长长呼了口气,忽然正色低声道:"是不是中了毒?"
"是!"
秋水清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嘴唇动了几次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水影明白她的想法,慌忙道:"这毒极罕见,无色无味,缓慢发作,等闲看不出迹象,即便太医院太医们也未必知道。"
她的脸色才稍微好一些,过了很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卿果然博闻强记,无所不知。"
"巧合罢了,先皇对我提起过。"停了一下靠近她用极低微的声音道:"这药是清渺中期千月家某代家主所制,如今药的配方......大约家主手上还有,我只听过诊断的方法。"
秋水清脸色沉重冷笑了两声喃喃道:"好......好......好得很!原来药方在至高无上处。"
她叹一口气没有接口,伸手在秋水清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即道:"我没解药。"
"不过呢......"
"不过有一样东西能救你,当年我救驾中毒久治不愈,先皇赐了寒关玉,前些日子你弟弟出阁,我拿来做了贺礼。你到静选那里把寒关玉拿来泡水喝,然后再用清火去毒的药调理,依卿的体质一个多月即可痊愈。"
秋水清点点头,随即闭上眼睛显然心力憔悴,水影知道她不好受,正要告辞忽听她道:"问西城家要寒关玉,岂不是又多一人知道此事。"
"大宰和静选都不是多话的人,再说了,你们是两辈子的姻亲,这样的事还要瞒么?即便是为了你亲家着想,也该让他们有点准备。"
这一次诊治后卫家的继承人当家大小姐的身体慢慢好起来,十来天光景能下地四处走走,能吃能睡。一个月不到已经骑着马在永宁城四处闲逛、游山玩水,到荷花开满潋滟池的时候卫秋水清已经能和几个亲近的姐妹泛舟湖上,歌舞风月。
卫简找亲家借寒关玉,免不了把秋水清中毒一事说了,照容面沉似水,静选一边咋咋呼呼说"我就想秋水清她素来身子康健,哪能莫名其妙病成这样,就算是伤心也没有一次次吐血的道理,太医院那些都是干吃饭的混帐!"说到这里被照容一瞪眼住了口,自己再想想脸色也变了,过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问:"秋水清是在宫里病倒的吧?"没有得到回答,她顿时一身冷汗。
秋水清渐渐康复的时候水影又来过两次,除了西城家,别人问起"女官长吃了什么药好的",卫简的回答一概是"没什么灵药,心病还需心药治,不过是大家劝着她开解她,毕竟逝者以矣,时间长了自然好了。"
潋滟湖游夏的那一天,船开到湖心,秋水清道:"这里没什么人,上不沾天下不接地,出卿之口,入我之耳,望你我能倾心交谈一番。"
水影苦笑道:"不就是中毒一事么,何至于如此,我水影难不成是说两句真话都不敢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也想办法打探了一番,卿所虑不过是已失帝王心。"
话尚未完,秋水清截道:"卿深知我心......我......"说到这里眼圈都有点发红,看着水影好半天说不下去,后者递上一张帕子低声道:"我觉得不至如此。虽然这两年卿和陛下许多事上相处的不愉快,可毕竟十余年相识,加上皇太后对卿信任有加,我想不出陛下有杀你的理由。"
"话虽如此,可是......"
"你们家过去那件大逆不道的事么?"
秋水清的眼睛都瞪大了,过了一会道:"先皇对你实在是......实在是恩宠过甚!"
"令堂与西城卫大人已然自尽谢罪,圣上也该消气了。这件事处理的时候圣上并未惊动卿,可见圣上心中并不觉得卿需负担责任。"
秋水清沉默半晌道:"在卿看来会是何人授意?"
水影垂下眼沉默良久后低声道:"卿需堤防皇后!"
潋滟湖游夏本当风花雪月、旖旎风情,然而这一日卫家船上风月不存反添凝重,待到湖上船船丝竹,舞影翩翩的时辰,相对而座面色沉凝的两个人中终于有一个轻轻舒一口气道:"今日到此为止吧,纵然没有美人招待,好歹良辰美景莫辜负。"秋水清也嫣然一笑:"难道卿要我为卿歌舞?"
水影一口茶差点喷出,好半天才道:"饶了我吧,好好的明月湖水别变成一场恶梦。"原来秋水清对音律是一巧不通,幼时卫暗如聘名师教她抚琴,一个季度后先生来辞职说"大小姐不是这份料,在下没本事教。"卫暗如不死心,自己教了一阵,最后叹口气对卫简说:"听我们宝贝女儿弹琴简直是受罪。"
这两句话一说,气氛顿时轻松下来,秋水清命摆酒席,潋滟池上大一些的画舫都能做船菜,对于永宁城富裕人家而言,这也是潋滟池吸引人的地方。对酌半晌话题变换了三四次后,水影忽然道:"那日忘了问你,那个向你推荐我的舞伎,他有没有给你吃过什么药?"
秋水清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事,想了半天道:"有,那孩子懂一点医术,配了些清热解毒的药......"说到这里一顿,忽然想起那日喝下织萝的药后顿时有了些好转,且能够安稳的一睡两天,当下皱眉不语暗自称奇。
水影淡淡道:"怎么样,把那孩子带来让我见见如何?"
秋水清一遇到与织萝有关的事就有点迷糊,当下听这句话立时有几分不悦,好像对方当着她的面勾引她的人,故意笑一下道:"要重新开始风花雪月了?"
后者一个白眼:"少吃飞醋,我要为西城守身一年。"
"那还要私会舞伎,还让我这个热孝在身之人帮你张罗。人家去年潋滟湖上敬你一杯酒,卿硬生生辜负美人恩,而今见他做甚?"
"好奇罢了。"
秋水清上下打量水影数遍依然看不透其中是否另有他意,沉吟良久道:"好--卿想在何处见他?"
"不抢眼即可。"
"我替卿安排。"
日上三竿,织萝由赖在床上,长林班的兄弟叫他起来练功,隔着窗子叫了好几声都没回应,班主还过来说:"别吵他,那孩子连着几个晚上赶场子,叫他好好歇着。"到了中午长林班的台柱才连着翻了几个身嗯嗯啊啊几声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张开眼睛,瞟一眼窗外嘀咕道:"怎醒的这么早,至少要一个时辰后才能吃午饭。"一个翻身用被子蒙住头还想睡个回笼觉,却听门外一连声喊"织萝,醒了吧......织萝......"本想不理睬,可那人锲而不舍,终于他翻身下床打开门对着外头的班主吼道:"醒了么,醒了么......死人都被叫醒了!"
他是台柱,不管是哪家只要是整个地方都指着他吃饭的,那人便是宝,是天。长林班班主被十八岁的孩子吼还陪着个笑脸,一边说"小祖宗啊,这不是又要紧的事谁敢来吵你睡觉",一边把他往里面推,一直推到床边将他按着坐下,回头喊道:"夫人,进来吧--"
织萝一挑眉,也不看来人是谁先一声冷笑:"大白天的急不可耐到这个地步么?"
来人想不到听这么句话先一愣,织萝这才望定,此时班主已经掩上门垂着手在一边站着,房中光线暗,他看了好几眼才看清皱眉道:"啊呀,这不是卫家的管家太太么?你卫家当家主子尸骨未寒,你们人人身上都带着孝,管家夫人怎么跑到这么个不正经的地方来?"
卫家的管家自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刚才一下子被织萝几句话挤兑的有点糊涂,而今平下心来自不会再被他打乱阵脚,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上前一步陪着笑道:"织萝少爷,请您走一躺。"
他手一伸:"帖子呢?"
班主一边插嘴赔笑道:"卫家管家太太亲自来请,你还嫌不够郑重?"
他眉毛一挑,斜眼看过去,冷冷道:"对不住了,卫家的帖子我不接。卫家有人不懂规矩,我织萝还是懂得,不想叫人说织萝一小妖精迷得卫家人丧期作乐,违背礼法。"
管家眉都不皱一下依然笑道:"织萝少爷误会了,不是我们家里人请,是有人托了我家大小姐来请您一聚。"
他站起身冷笑道:"这就更怪了,你们卫家大小姐,堂堂的女官长,什么时候做起了替人招舞伎的活?管家太太,不是织萝不识相,不过我做事也有个规矩,不明不白的地方不去,不清不楚的人不见。烦劳管家太太带句话去给那人,想要见织萝,递帖子来。"
说罢恭恭敬敬一行礼,正式撵人了。
水影听卫家管家讲述请人失败的经历,那管家最后又补充道:"我们大小姐说了,这位少爷架子大,他不答应,我们主子也没法子,请少王傅另寻门路。或者玉藻前大人愿帮此忙也帮得上手。"
水影笑着摆摆手说辛苦管家夫人了,命人给赏送客。日照当时正伺候她喝下午茶,潋滟池刚摘下的荷叶裹糯米包着鸣凤进贡的上好海鲜干货,一房子香气扑鼻;做主子的就着冰镇绿豆百合汤一小口一小口品尝,时不时夹一筷子喂日照,两人有说有笑。入夏后水影终于从洛西城的悲剧中慢慢恢复,笑容开始多起来,笼罩在晋王府上下异常压抑的气氛也好了许多。日照每天求神拜佛的就盼这情势能保持下去,那时秋水清中毒,她去看了后好几天面色沉凝,吓得他心绪不宁。
送走卫家人,当主子的关上门继续享受美食,依然是自己吃两口喂日照一口,等到荷香裹蒸吃得差不多了,当下人的那个才道:"主子怎么忽然急着找那个舞伎。"
"怎么,吃醋了?"
"是怕旁人说闲话。"
"说什么?"
"说主子无情......"
水影秀眉微挑:"爱说什么说什么去。"
日照暗中叹口气,低声道:"您也真是的......不过,主子到底有什么事,要不我去请,死拽活拉也把那人弄来。"
水影笑了笑喝一勺冰凉的绿豆汤,用不经意的口气道:"我怀疑那孩子是我亲弟弟。"
下篇 第十八章 飘萍 上
(更新时间:2006-7-17 20:10:00 本章字数:6394)
夏日的晋王府司殿院落里,水影用不经意的口气对日照道:"我怀疑织萝是我的亲弟弟。"说的人云淡风轻,听得人惊心动魄。日照愣了好半天才道:"主子如何得知?"
水影将秋水清中毒,以及织萝对她加以救助并劝她找自己等一干因果前后说了一遍,分析道:"秋水清中的毒乃是千月家世代相传,只有家主才知道的秘法。当年千月素与苏兰生死之交,情意莫逆,千月素曾在其镇边时将药方传授给她。苏兰开国后这药方自然在苏台皇家有一份,这两百多年来皇家人死在这个方子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直呼苏台开国皇帝名讳,而且是其开国前的原名,语气平淡、神态从容;若有旁人看了,定会觉得也只有当年的千月素才能用如此口气谈论高祖。略一顿,轻轻冷笑一声又道:"苏台皇家最先用这药方的便是苏兰,千月素将药方给她是让她想法暗杀乌方皇帝,以解清渺外患;可苏兰第一次用此药,害得便是与她一起高举叛旗,为她鞍前马后出生入死乃至功高震主的苏台开国头号功臣,千月素地下有知不知如何感想。"
日照叹息一声:"主子,话题扯远了。"
水影一笑,继续道:"这药不落形迹,无药可医,皇家向来当宝贝,严禁外传。这世上大概只有皇族中少数几人,以及千月家的核心能有所了解。那孩子......那个织萝,若说他误打误撞,未免巧合太多。哪有误打误撞即能让秋水清病情缓解,又给他指对人的?既然我那妹子漓都到了京城,我那从没见过面的亲弟弟流落到此也未必不可能。"
日照沉吟良久低声道:"若是真的,主子打算怎么办?"
"请主子暂时莫认。"
"哦--"
日照抬眼度量一下眼前人的真实心情,又停顿了一会心里大致有八分把握,抬眼正视对方道:"千漓都没认,也请主子三思后行。那少年身份过于低贱,而今是紧要关头,莫让旁人那那孩子来为难主子。"
水影轻轻皱眉过了一会柔声道:"只有你时时刻刻为我着想。你放心,那么多年过来了,我不会在今儿这时候一时冲动毁了多年基业。过去我说过将来要带你去看我出生的地方,水影言出必行。"
日照一笑,故意道:"那地方又冷又苦,我才不要去看呢!"做主子的狠狠一个白眼丢过去,后者又笑了下道:"主子,我去请织萝少爷吧。"
"不忙,他若真是我弟弟,这个时候不肯见我自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不忙,慢慢看。"言下之意,若不是兄弟,见不见都无所谓,不见更好。话说到这个地步日照也不再劝,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水影身子一抬做一个阻止的动作,笑道:"这些事让其他人做去,你陪我花园里走走,另有话和你说。"
花影细细,叶香扑鼻,更有流水潺潺,叮咚悦耳。水影挑背荫处平整的石块坐下,抬起头道:"西城生前在打听你的家人,你可知?"
他一愣,摇摇头,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西城少爷宽厚仁慈。"
"连他都能这样为你着想,倒让我惭愧。日照,你再好好回想一下,我要把你的家人找到,也算了结西城的心愿。"
日照苦笑道:"主子别为我操心了。本就是穷人家,谁知道现在是生是死,我被卖到宫里就当自己六亲断绝。"唇边多一丝冷笑:"反正爹娘也没准备要我这个儿子。"
水影望着他,过了许久伸手将他拉坐到身边,神情中略带一点忧心,日照也发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又苦笑了下,心想少年入宫的何尝不是同样机遇,便是这个主子何尝不是长觉自己乃是姊妹中被家人抛弃的那个。
"照......你说实话,前些年我给过你一笔钱,让你回乡寻亲。那一次,你是不是找到了家人?是不是你姐姐果然金榜题名,为官在阶正图鹏飞万里,故而不肯认你这个当宫侍的弟弟,所以你才说......"
"主子去年不也找过,西城少爷也找过,要是日照说了谎,凭主子还有西城少爷的能耐能这会儿还找不着么?"
水影点点头,忽然道:"其实西城也不是完全没有眉目,他找到了你姐姐搬迁后的地址,以及参加府试的纪录。西城怀疑你姐姐府试后改了名字,或许还买通当地春官连籍贯家人状况都改了,然后又搬迁了一次才参加郡考。日照,你家里是不是并不像你说的那么贫困不堪?"
日照身子一振,好半天没说话,过了许久一行泪水流下,嘴唇几次掀动终究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原来他家中虽非富裕,可也绝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卖他乃是家里为其姐读书凑钱,用儿子的一辈子换一家荣华富贵的可能。他家中还有两个弟弟,采买宫侍的女官一眼就看中眉清目秀的他。他母亲原想把他卖给当地富豪家当小厮,寻思着过两年发迹了还能赎回来,可宫里出钱高,本来母亲还不舍得,过了一晚上不知怎么想通了。当时他还小,糊里糊涂的根本连自己被卖到永远见不到爹娘的地方都不知道,后来慢慢回想,便想到那一晚他那在书院寄宿读书的姐姐回家了,好像还和母亲说什么"先生认得考官"之类的话。
水影看着他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柔声道:"你我皆是萍根无寄之人。"
这件事乃是日照最大的心结,平日里想都不愿想,甚至不断暗示自己"是穷得没办法了才卖我",如今被说穿,一时难以自制。水影也不责怪,坐在一边陪他,便在此时听到有人喊着"司殿--"往后面走来。水影起身转出去,拦住那人问原委。那下位女官忙道:"主子,又出大事了,西珉要和我们安靖决裂,正亲王殿下请您立刻过去。"
传话的下位女官年纪小,对事情一知半解。所谓西珉与安靖决裂,其实只能算对了一半,而且是一小半。原来西珉占据边关两郡的伪帝三公主琳璨这一年六月休离结发夫婿--西珉当今少司寇之子,转而迎娶乌方宗室之子。两人成亲之日,按照西珉礼法以及乌方的要求,其前夫被迫饮毒自尽。他和琳璨有一子一女,女儿年仅三岁,乌方皇帝提出为表示双方诚意,乌方以宗室公子许配,请琳璨将公主送到乌方京城"我朝将悉心抚养"。琳璨何尝不知道乌方既然将宗室公子许婚,一是控制自己,二来他日她若登凰座,西珉皇族从此添乌方血脉。故而乌方皇室自然将自己的女儿看作眼中钉肉中刺,这么个三岁孩子送到敌国,可以说没有半分生还希望。然而,她现在粮饷兵卒均靠乌方支援,不敢有半点违背。
遥远的历史中,西珉一度是这片大陆上的第一强国,当安靖尚在从部落向国家转变,乌方、北辰等仍是刀耕火种的时候。一千多年沧海桑田,安靖青出于蓝,在经济、文化、技术上居于各国之首,乌方、北辰等国变化不显著,可西珉不进即退。文城王朝时,安靖学子成群集队越过高山峻岭但求能在西珉的书院中学习一年半载;到了苏台,西珉有井水处歌得皆是安靖词。
数十年间,西珉是安靖最可靠的盟友,两国开设关市、互通有无,遇到外敌时互为依靠、并肩作战。西珉的心腹之患是苏台历一百一十四年后忽然突飞猛进的乌方,这个国家在一位贤明君主的统治下对律法、政体、官职等均进行了大规模变革,这一次变化将乌方从部落带入中央集权,从刀耕火种带入文明世界。一百多年后,王朝发生变更,但当年播下的种子开始收割,乌方的国力与西珉不相上下,其彪悍民风更是完全由女子统治带有强烈阴柔之气的西珉所不具备的。
乌方当然也是安靖的大敌,数十年来安靖与西珉相互守望,一方受敌两处援助,便以此一次又一次粉碎乌方扩张版图的计划。
对乌方而言,只要这两个国家的盟友关系存在一日,他就没有扩张的希望。西珉的分裂给乌方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会,他们选中相对弱势的琳璨加以援助,乌方的计划大体可以分这样几步。首先,以琳璨为号召推翻当前皇帝,在此过程中逐渐向西珉派遣军队、大臣,最终让琳璨成为傀儡皇帝。接着,通过和亲,在西珉皇族中混入乌方血统,下一任皇帝必须是乌方这位王子的血脉,有了血脉联系,乌方更可一步步蚕食西珉,最终将西珉纳入版图。在此过程中另外一件重要事就是斩断西珉--安靖同盟,让西珉后无可退,更重要的是让琳璨再无退路,只能把乌方当依靠,任其为所欲为。于是苏台历两百二十八年六月末,琳璨在乌方新增兵五万的援助下连下两郡,所辖已接近西珉腹地。六月三十,琳璨正式登基称帝,翌日,琳璨下旨与乌方结为盟友,也就等于中断了与安靖的睦邻友好。扶风大都督邯郸蓼时刻关注西珉动荡,琳璨与乌方签订盟书后不到两天,细作便将消息送到扶风大都督府;邯郸蓼发出八百里加急,急报京城。
苏台规矩八百里加急均一份两送,一送相关官署,另一份直接送到正亲王府。王府收到的各种折子先由侍书等女官按轻重缓急分类,普通的自行处理,要紧的先送司殿,由司殿女官过目后再呈王作主,只有特殊密件才直接递交正亲王。于是扶风这封八百里加急经过紫千等多人之手送到花子夜案上,花子夜一看就头大如斗,急命人召水影商议。
事实上水影对此事也有耳闻,此时苏台朝野关注西珉政局的大有人在,各显神通的拿消息,且关心的原因各自不同,也可以称为各怀鬼胎。昭彤影关心,是为了为迦岚寻找机会;水影关心则是防备清扬借此作乱;尽管有所不同,本质上都有对清扬的防备,故而这两人时常互通消息。水影对扶风的信息掌握最全,来源便是丹舒遥。去年年末,经过花子夜等人多方努力,皇帝终于重新启用老将丹舒遥,任命为长平营主将,其女夕然一同赴任。长平营乃是扼守鸣凤的要塞,丹舒遥年轻时与玉梦皇子颇有矛盾,偌娜这一任命明显是用来防备玉梦。
水影看过急报问花子夜有何想法,这位亲王殿下说西珉一分为二,自然要选一方来联合,不过乌方出手太快,我们已别无选择,就不知那个正牌皇帝值不值得帮。虽然琳璨投靠乌方,但她对乌方也并非忠心不二,事实上前两个月琳璨有一秘使进京求见圣上,想要圣上帮她一把,承认她才是西珉正统。偌娜没有立刻答应,那使臣回去路上被人暗杀,其后琳璨便娶了乌方王子。花子夜说本王寻思再三,琳璨这条路并没有断绝,但看两者相较何方为上,所以叫卿过来商量。
水影暗赞一声,心道这位正亲王越来越像样了,笑着说自己的想法大致和正亲王相似,若说合适,依然是西珉那位正主。一来,她是皇家嫡系,曾登高一呼万众响应;登基后确实有些叫人失望,可要说天怒人怨的事也没做过;琳璨毕竟是叛贼之后,更勾结乌方,这后一条尤其可恨,她所作所为乃是将西珉万里江山拱手让人,得不到西珉人心。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略有些神秘表情,低声道:"我这里有一个人,或有一日能为我苏台建立奇功!"
花子夜投过一个疑问神情,后者唇边一丝笑,一字字道:"而今丹霞司制明霜,昔日西珉皇帝的平叛功臣,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大业成就后却又神秘消失的南明城。"
苏台边境因为西珉与乌方的联合而变得动荡不安的时候,苏台后宫也笼罩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躁中。
七月,病愈的秋水清返回后宫,她的神秘痊愈早已传的沸沸扬扬,自有来打听的,就连皇帝也好奇地问一句"卿服了何等灵丹妙药?"秋水清笑吟吟地说"哪有什么灵丹妙药"随后目光在陪坐的妃宾身上一个个扫过,末了在皇后身上打个转,缓缓道:"臣这个病来得蹊跷,去的也蹊跷,臣前些日子也和家父谈论,说来说去都说定是圣上洪福择被了臣,臣才得以活命。是老天要臣继续伺候皇上。"
偌娜哈哈大笑说卿生一场病回来,怎也变得油嘴滑舌。
秋水清嫣然道:"臣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也算重新做人。"
秋水清知道自己果然是中毒,而且还是只有皇族才有方子的毒之后下定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她将前后经过分析一番,第一怀疑当然是皇帝,可那日水影的分析也算在理,何况偌娜的性格颇为冲动,她真要她的命,必然一道圣旨赐死,不会玩这种在偌娜看来不符合皇帝身份的花样。
接下来就是妃宾,秋水清自问是一碗水端平的,可再怎么公允也不能人人高兴,可要说哪个妃子恨他恨到下毒也说不上,毕竟她秋水清没有投靠任何一人,不存在为哪家争宠。再三思虑,第一怀疑便是琴林家那位降级的公子,当时她没有替此人说情,那人又是皇太后侄儿,最有可能拿到皇家专用毒药。此外,她最介意的是水影那句"需提防皇后",可想来想去她与这皇后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卫家和兰家没什么过节,同样卫家的地位也不是兰家一两代能追得上的。可当初箫歌告诉她的关于锦宾姚锦的那件事记忆犹新,虽说箫歌看到动手的是皇后身边的宫女,然而若没有人示意,小小一个宫女敢做这种事,也没有必要做。
她查这件事自然暗中进行,可也不是完全暗中,做得半明半暗,一面在不少妃宾在侧的时候用不经意的口气对皇帝说:"有大夫说臣这次不是病,乃是中毒。"等一干人变了脸色,又微微一笑道:"不过,真要是中毒哪能莫名其妙好,臣是不信的。"那一日后好些个机灵的妃宾皆忐忑不安,对心腹人说"接下来这后宫没有太平日子了--"。
秋水清将目标锁定在皇后等两人身上后便着手明察暗访起来,她是女官长,后宫数一数二的人物,她真要和一个妃宾过不去,便是皇帝都无从插手。对琴林家那位她亲自登门东拉西扯的和他说了两个半天闲话,她知道这位琴林公子全无城府可言,得意起来便是给三分颜色开染坊那种;略一挑拨便能让他蹦跳三尺高,喜怒哀乐全显在外面。就是因为这种嚣张的性子才会得点宠爱有个背景就一而再再而三的故意触犯皇后,落得个责打重罚。两次下来,她明里暗里丢了不少话过去,一面细心观察,却见这位琴林公子的神情举止全无异样,心道这件事十之八九与他无关。又想那毒药在苏台历史上多次用于夺嫡乃至弑君,是皇家最机密之物。皇太后虽然尊贵到底还是"外人",何况后宫争宠惨烈无比,先皇没有理由让后妃们拿到药方。
剩下,就是皇后兰隽。对皇后又是另一种做法,秋水清想起曾听人说兰隽乃是和亲王培养出来的人,当时她没把这种说法放在心上,觉得纯粹是有人妒嫉兰隽宠冠六宫,又正好其母调任京官之前任职于永州,故而拿来说事,用以打击皇后。此时她对皇后一时找不到突破口,便从这个传言开始查起,一查之下大吃一惊,这位皇后不但与和亲王认识,确确实实就是和亲王一手培养。秋水清让心腹家人跑了一次永州探听兰隽在永州的生活,此人颇为能干,不但查出兰隽在永州时时常出入和亲王府,甚至在其母兰颂卿前往京城赴任后,兰隽依然留在永州受和亲王照顾。此人更找到曾在和亲王府任职的一位宫女,这位女子八岁入宫充当宫女,一直在后宫生活到二十五岁。她聪明伶俐在宫中深受女官们器重,尤其是跟了一位司礼女官长达七年,熟知后宫礼仪,琴棋书画无一不知。回到故乡永州后便以后宫中学到的这些东西为生,受当地名门显贵人家聘用教导自家子侄"宫廷礼仪",名声远播。和亲王专门闻其才干,将其聘到和亲王府,而教导的就是少年的兰隽。更说和亲王不但聘用他教兰隽礼仪,其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均由和亲王延请名师教导,兰隽服礼之前有两年几乎都是在和亲王府度过的。秋水清听了一身冷汗,心说这位和亲王还真敢下赌注,在兰隽身上下了如此大的本钱,好像吃准了她必能成为皇后。又想清扬若是在七八年前就有这样的把握,除非说她早已在皇帝身边层层布置了亲信,能将这位皇帝的喜好都往她设定的方向引导。再想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某次和卫简谈论,前人大司空哈哈一笑道:"皇上若是不要,和亲王殿下自己留着也是一桩美事。"秋水清这才恍然大悟,看看父亲一脸要笑不笑的表情,暗道自己果然对这种男女之事最不在行。再想想兰隽的风姿气韵,暗道"这样的男子也亏和亲王舍得将他给人。"她自然看出清扬久留京城,且在皇帝面前曲意奉承乃是另有居心,尤其是对偌娜甜言蜜语,鼓励她独断专行、骄奢淫逸,可以说故意将这位皇帝往祸国殃民的方向引导。为此秋水清一直在提防着这位和亲王,想方设法阻止皇帝与她过多接触,前段时间还找机会对皇帝说"和亲王殿下在京城的时间太久了吧,若是殿下不想回封地,陛下不如把永州收回来另择合适的郡守去治理。"当时偌娜颇有几分动心,某日清扬进宫请安的时候当笑话一样说出来,清扬自然没有接这个话,不过别有意味的看了她几眼。好像这件事后没多久她就开始莫名其妙的"生病"。
下篇 第十八章 飘萍 下
(更新时间:2006-7-22 16:08:00 本章字数:6639)
七月中旬,卫简赋闲将近两年后官复原职,依然出任朝廷大司空,朝野上下都说卫家的灾星来看已经跑掉了。果然,卫简复职后没两天,秋水清正式通过春官审核出任卫家族长。一时间,卫家双喜临门,尽管对卫暗如去世的伤心依然环绕在许多人心中,卫家还是举办了一个简单的宴会来庆祝,尤其是庆祝秋水清的继任。此外,由卫简做主,将跟随卫暗如多年,并与她生育有儿女的几个亲侍提为侧室,备具聘礼向各家补行下聘之礼。卫家这几个亲侍进门时间最短的也有十七年,直到这天总算有了一席之地,从此能受卫家后代的供养,安心的在卫家度过余生。
七月,秋官司刑玉藻前如愿以偿的又一次怀孕,白皖听到消息的时候刚刚从天官衙门出来,尚在和几个同僚边走边商议公务,家人跑过来对他说"夫人有喜了",直把这位久经官场的三位高官惊得差点摔倒在地。略微清醒后几乎是手舞足蹈的往外跑,若非家人阻挡就要在永宁城街上策马飞奔了。不但白皖惊喜交加不能自已,旁人听了也啧啧称奇。和他商谈公事的那几个人当时连声向白皖道喜,等这位殿上书记惊喜交加的离开,几个人互相看看连声说"书记大人居然能有这份福分,想不到啊,想不到......"玉藻前一边小女儿扯着衣袖,一边喜滋滋的盘算"这一次最好是个儿子,长得象皖......"。她在那里享尽家庭幸福的时候,她幼年时即相识的好友昭彤影却连成亲对象都没确定。好几次玉藻前都看不过去,对她说"再不成亲,开家立系都没后继人",让后者狠狠给她个白眼。同样的,卫秋水清也没有成亲打算,在西城静选正式迎娶卫家公子后,这位永宁第一名门的继承人的婚姻问题越发惹眼。给秋水清说媒的人都快踏破卫家门槛,某次卫简父女俩到西城家看望那位刚出阁的少爷,席间谈起秋水清的婚事,静选开玩笑说干脆亲上加亲到底,把我们家玉台筑许配给秋水清。卫简尚未开口,秋水清抢先道:"你那弟弟都追着迦岚殿下到永州去了,就算你们肯许我,我也不敢要。你还是安心等着当皇亲国戚吧。"一句话出口,满座变了脸色,只有秋水清一脸没事人模样。当天卫家人告辞后洛远埋怨照容说:"我说别让玉台筑跟去吧,看看外面都说什么,万一不成,这孩子将来怎么做人,还有哪家肯娶?"照容笑笑道:"随他去吧,玉台筑是个有担待有胆量的孩子。就算落到最糟的地步,他聪明能干、官阶在身,总能养活自己。"随后又皱眉道:"秋水清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了,我看她总有些心绪不宁。"
秋水清这些日子确实又陷入意乱情迷不能自已的状态,和织萝再度相会的那段插曲将出于卫家继承人的责任感而强行压下的情爱唤醒,一发而不可收拾。她就任家主那次宴会在丧期中自然不可能请长林班来做乐,母孝在身,她偷偷跑去长林班见舞伎更不像话,何况去了织萝也不见得肯见。七月半是秋水清生日,照她的意思什么都不用做,可卫简说家里今年愁云惨雾的时间太多了,于是决定办个小小的家宴,只请几个谈得来的亲戚。水影也接到请柬,当时笑着对日照说"打从和西城结了亲,咱们出去吃饭的时候也多起来了。"
那日虽说是庆寿毕竟主人家重孝在身,气氛多少有些压抑,席上又禁酒,一群人闷头吃菜,主菜刚上来没多久有人到秋水清身边耳语一番,她立时离席匆匆出去。
秋水清跟着家人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边门,一人从门房里出来跪倒在地道:"织萝给女官长贺寿,祝女官福泽绵绵。"秋水清惊喜交加的夫起他,那少年笑吟吟道:"今天是女官生辰,织萝亲手做了把扇子,女官别嫌弃。"说着双手递上一个小锦盒,秋水清打开一看见是一把精巧的绸扇,上面画了春江泛舟图,做工精致,画更是意境幽远。少年看她脸露惊喜之色也微微笑起来,在她惊喜交加的看着他时笑道:"女官喜欢织萝就放心了,织萝再祝大人平安喜乐。"说罢行礼告辞,秋水清一把拉住惊道:"这是做什么?"
少年用一种无暇的目光看着她,头微微一歪轻声道:"织萝就是来给女官祝寿的,里面还那么多人等着您,织萝不敢耽搁大人了。"
秋水清轻咬嘴唇几乎有一种冲动不顾一切地把这个少年留下来,甚至将他带到全家人面前说"我要让这孩子进门。"然而门楣上白色的灯笼提醒她母丧在身,或许对她来说,再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纳侧时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