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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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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萝轻轻挣扎了一下,她终于缓缓放开手,便在将放未放的时候听到一人幽幽道:"你们二人就算是要亲近也选个没人的地方呢?热孝在身却在大门口和舞伎拉拉扯扯,你们俩把卫家的名声置于何处?"

两人大吃一惊同时跳开,望向来人,却见树影下站着水影和日照。

水影在席上看到秋水清匆匆忙忙离开,且一瞬间面露喜色、神采顿生,隐约猜到一些,找了个借口跟着离席,在外面看到日照唤上他追着秋水清过去。秋水清正当意乱情迷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跟踪,卫家倒是有几个下人看到了奇怪却不敢问。主仆二人站在暗处将那两人的一举一动看了个清楚,水影早有预料,日照却吓了一身冷汗,心道"原来这就是让女官长意乱情迷之人,真正要命!"

等两人将分未分的时刻水影忽然现身,看着两人跳开又道:"秋水清,你是今晚的寿星,满座人都在找你。"秋水清勉强笑了下,织萝忽然说了声"我走了",转身就跑。

秋水清无可阻拦,却是水影喊了声"小哥慢走--"织萝的步子都不缓一下低着头只管往前跑,卫家一个下人出来阻拦也被他推开。秋水清看看水影微笑道:"行了,一起回席上去吧,让你盯着放心。"

水影轻轻皱着眉忽然道:"卿一人回去,我另有事"话音未落提起裙子向门外跑去。日照脸色一变大声喊:"主子,主子不能去!"见水影恍若不问一跺脚也跟过去,留下秋水清惊诧莫名的看着。卫家几个下人被这番变故弄得莫名其妙,瞪大眼睛微张着嘴看,秋水清目光一转忽然唤过一个小管事沉着脸道:"你们都看到什么了?"

那管事愣了一下赔笑道:"小的们什么都没看到。"

秋水清微微点一下头:"知道轻重就好,明日起升你一级,月钱加倍。"说罢留下那飞来福气惊喜交加的下人转身回前院,那里灯火辉煌处满桌的宾客正在等她,走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来处,暗想墙外那三人现时是怎样的情景,其中又藏了怎样的渊源......

卫家高墙之外一片宁静,织萝飞奔一阵,直到进了一条岔道看看没人追来才松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一阵顿觉这地方格外僻静,左右看看都是高墙,嘀咕一句:"大户人家连后巷都叫人讨厌。"又想"这种地方要蹿出个人,叫破嗓子都没人听到,还是快点走出去吧",正想着忽见前面光影闪动,一人从另一条岔道上过来,长裙曳地、云鬓高挽,正是刚刚两三句话打散他和秋水清的少王傅水影。织萝一惊转身往来路跑,可没跑两步巷子的另一端也忽现灯光,不一会日照便来到离他不远的地方。

织萝停住脚步静静站在当场,日照距离他五六步停下,先出现的那个走的不快,距离他还有十来步。他静静站着轻咬嘴唇,却悄悄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细细长长如女子的蛾眉。他抽得极小心,然是夜月明如水,锐利的刀锋在月光下反出一道光。

日照捕捉到了一瞬即逝的反光,铿锵一声利剑出鞘,他大声道:"主子莫过来,他有凶器!"人随声动,转眼离他一步之遥,挡在他和水影之间。

织萝紧紧抓着刀厉声道:"你们要做什么!替卫家清理麻烦么?"

水影一皱眉离他六七步外站定,叹息道:"水影再怎么样也是朝廷四位少王傅,岂能作杀手行径?"

织萝依然面露警戒之色冷冷道:"三更半夜,一主一仆的前后夹击,敢问少王傅大人到底想要织萝做什么?"

水影柔声道:"去年潋滟池上你尚敬我一杯酒,今日又何必兵刃在手?"

"彼一时,此一时。如今我不想见少王傅,堂堂的王傅难不成也要强抢良家男子?"

水影淡淡一笑,日照却觉得越听越不像话了,可织萝越是这个样子,他察言观色倒觉得水影那"弟弟"之说,十有八九是真的。

水影看着充满警戒且一脸讽刺表情的织萝,神色中颇有几分无奈,那是一种类似于姐姐看调皮捣蛋的弟妹时才有的表情。三人僵持了一会,水影缓缓向日照走来,选的是曲线路径贴着墙尽量远离织萝,她将灯笼放在地上向日照伸手,示意他递过佩剑。

夜深人静,月明如水。

永宁名门贵族聚集的长祺巷,高墙夹道,女子翩然起舞,月光下剑锋寒光涌动。

她自幼擅长歌舞,一曲绕梁,一舞倾国。

她不爱人前歌舞,歌舞悦人是宫女舞伎的职业,而她是后宫高贵的女官。

她说平生只在三个场合起舞"君前,友前,月前"。

"有女在远,杨花霏霏;思亲不见,我心实悲。" 歌声婉转凄美,连歌三遍,一拍一舞回旋曼妙。

舞罢,收剑贴臂,对日照道:"走吧--"

转身即走,只留织萝望着斯人背影若有所思。

日照低声道:"主子,我看织萝少爷的举止很反常?"

"你怎么想?"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想该不会有什么人在此前对织萝少爷不利,才让织萝少爷成了惊弓之鸟。"

"何必忌讳,你直说千漓做过对织萝不利之事不就行了。"

"毕竟是手足姐弟......"

"姊妹反目、母女相残,你在后宫二十多年,看得还少么?天下一等一的富贵背后便是天下一等一的残忍冷酷。"

"日照还是想不明白,千漓已经是内神官,又有和亲王殿下撑腰,织萝不过一个最低贱的舞伎,能妨碍她什么?难道是怕认了织萝,被人知道有这么个身份低贱的兄弟遭人耻笑?"

水影淡淡一个笑容:"此前我一直不能确定漓的行为是否家族共同的愿望,现在看来......"她冷笑一声,目光越发清亮,月光之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风姿。

"主子刚刚跳得舞可是你们家里人才知道的?"

"啊--那是很多年前我们家中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孩子十岁离家的时候在双亲面前所歌所舞,那大概是嘉皇帝时的往事。可直到我懂事的时候族人还在传说她幼时的传奇故事,如何一岁能言、三岁能诗,如何多才多艺、完美无缺......我幼时家母独教我一支舞,便是这四拍。织萝若真是我那没见过面的弟弟,一见便知。当年那人作此舞,家中又代代相传,便是期望有朝一日凭此相认,家人再聚、姊妹团圆。我在织萝面前作此一舞,他若是我弟弟便知道我依然认自己是千月家的女儿,是他的姐姐。"

日照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有此深意。"

"漓不认他,我认他;漓安于千漓的身份,而我只能是千月水影。"

两人又走了一阵,忽然听水影幽幽道:"那个人,那个千月家多才多艺传奇一样的女子,我在后宫的时候查过嘉皇帝时的宫人记录......只有一个名字,在最低级宫女的名册中,记录为没籍罪民,其余的不见半字记录,甚至没有生死之期......"她仰起头站在永宁城街头,一群巡更士兵从旁边走过,看到灯笼上"晋王府"三个字并注意到日照的王府腰牌,略带好奇的看两眼继续往下走。待长街重归宁静但听她一字字道:"从那一日起,我便知道这就是一代代千月儿女的命运,不管在深宫还是在寒关,都只是一个名字,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痕迹。所以,我无法理解漓的选择,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明明有机会,她却仍然要抛弃这个家族,宛若她从来不是千月女儿。日照,很多年前我便对自己说,要么永远是水影,要么是千月水影,我此生绝不要另一个家名!"

秋水清在家喝了生日酒后的第二天就返回后宫,辰时的后宫,宫女侍从已经完成早晨的洒扫,女官们也在各自岗位上开始一天的工作。而那些各宫苑的主子们刚刚梳洗完毕开始争奇斗艳的一天,憧憬着这一天走向结束的时候能够在至高无上的人身边度过。秋水清喜欢这样一个时间的后宫,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启动,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变幻。她缓缓走过早晨的后宫,沿途的宫侍、宫女、女官以及那些品级低下的御夫们纷纷退到道路两边;拥有封号的妃子们远远的向她微笑点头,她知道这其中的许多人盼望能得到女官长的青睐,从而比别人多一分亲近皇帝的可能。和当年的水影一样,秋水清也不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女官长,这一点迥异于爱纹镜最信任的也是他第一任女官长的芩筱。水影出任女官长的时候爱纹镜在情欲上已经非常冷淡,尽管因此让人猜测皇帝与年轻的女官长之间是否有超出君臣之外的关系,可也因此让后宫格外平静--对于妃子来说,那是近乎于绝望的宁静。

秋水清面对的是一个少年君王和刚刚组成的后宫妃宾,那些年轻漂亮出身名门高官人家的男子,都和君王一样年轻,却将漫长的人生投于一场赌注。可以想象,在未来二十多年间,秋水清都将面对一群野心勃勃的男子,在更为残酷的储君之争开始之前。

走过德妃、淑妃的住处后原本一个转弯就能到她的倚凤殿,可她忽然想起已经好些天没到那些宾的住处看看,脚步一转往宫苑更深处走去。偌娜的后宫已经有五个青年男子获得宾的封号,相比先皇乃至更前面一点的敬皇帝,偌娜可以说是一个好色的君王。敬皇帝后宫最鼎盛的时候四妃之外只有七宾,其余御侍等登记在册的另十余人,承蒙临幸仅一半;而偌娜这一年不过十九岁,妃宾人数已经快要追上敬皇帝。那五个获得宾称号的男子除了箫歌外都是安靖朝中提得出名的世家子,在后宫又占着个不上不下的微妙地位。在他们之上的皇后四妃就算是争宠也格外优雅,彼此间称兄道弟维持着起码的体面;在他们之下,御侍从们出身良莠不齐,前途渺茫难测,争风吃醋是每天都要上演的戏吗。唯独这些宾们,进一步便是飞跃,彼此看对方都象仇敌,可又免不了拉帮结派的加快铲除异己。

就像这个时候,隔着一道树篱光听就知道那几个自持出身优越的宾又在指示下人欺负箫歌,秋水清不由得想对这些后宫男子来说是不是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折磨不得宠的同伴。她走出去制止这种行为继续,就像她估计得那样,箫歌竭尽全力忍耐的,同时节御自己的宫人忍让。但有一个人显然和她一样无法忍受这种欺软怕硬的行为,站在箫歌前面,脸涨得通红不顾箫歌不停拉他袖子,大声指责其余两人,连秋水清出现也没有注意,那个人就是前段时间因为误穿皇后披风而被贬的锦宾姚锦。

在那次误穿皇后披风的事件中,秋水清已经感觉到姚锦是一个性格单纯、直爽的少年,嫉恶如仇且敢作敢当。琴林家那位公子触犯宫规受罚的时候又哭又闹,姚锦被贬为宾却毫无怨言,他觉得错在自己理当受罚,怨不得任何人。正因为如此,秋水清对他颇有好感,在他被贬后多方照顾。

秋水清一出现,吵吵闹闹的现象顿时终止,宾们都知道女官长讨厌他们结帮拉派、欺软怕硬的行为,一个接一个默不作声的溜走了。姚锦还不解气,对着那几人背影狠狠瞪了几眼,这才转身向秋水清见礼。秋水清将事情原委问了一遍,箫歌苦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点误会。锦宾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还要加几句评论。秋水清点点头安抚锦宾几句,在他告辞后又对箫歌说如果那些人太过分了,让他不要忍气吞声,她自会按宫规处置。箫歌连连摇头苦笑道:"女官长是安靖第一名门,自不把任何一家放在眼里,可在箫歌这宫里除了那些罪奴,个个比我身家清白。我已经怀璧惹罪,再得罪名门贵族,死无葬身之地。"过了一会儿忽然道:"现在想想我当年还真是笨得可以,我若不玩那花样,皇上有了这六宫美人只怕早就把我放出去了,兴许还能赏赐金银珠宝,我找个没人认得的地方安安稳稳一辈子多好。那个时候总以为留在宫里便是最大的荣华富贵,想着有个孩子得一封号,从此锦衣玉食,只要我不和人争定能太太平平过日子,哪里明白......哪里明白......就算是皇儿长大成人,也只知道皇后养他,至于我算是什么。"说到这里心情激荡,再也说不下去。秋水清何尝不明白后宫的艰难,想不到什么可以安慰的话,过了许久才道:"后宫中原本如此,不过你只要淡漠心境,有我在后宫一日便不会让你过不下去。"

箫歌勉强笑笑说女官长一诺千金,这点我明白,两人走了一会儿他忽然站住脚四处看看才道:"女官光风霁月之人,后宫却是藏污纳垢之地,女官自问白璧无瑕,可在别有用心之人看来却别有一番可能。"略一顿,仿佛下定决心般一字字道:"女官需的时时小心注意避嫌才好。先皇是男帝,后宫皆女子,女官长自可登堂入室与宫妃谈笑无忌,您却不可。"

秋水清皱眉道:"本官时刻注意,并无违礼之举。"

"在箫歌看来,尚嫌不够。"说话间后退两步轻笑道:"一如当下,女官身边并无高阶之人,此地素来偏僻,你我说话若叫有心之人看去,说是私通幽会也并非不可。"

"兰宾觉得,秋水清这些日子以来最不小心的是什么事?"

那人微微一笑:"女官对锦宾青眼有加。"

下篇 第十九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 上

(更新时间:2006-7-27 20:35:00 本章字数:6600)

秋水清生日后不到半个月,后宫果然发生了一件大事,这让那些很早就相互警告"女官长要发威"的妃子们额手相庆,感慨自己有先见之明。至于那传的沸沸扬扬的女官长神秘病因,仿佛也因为这件事稍显端倪。整件事在尘埃落定之后看起来绝对是一场拙劣的闹剧,甚至很多人连连锤地感慨怎么会有人想出如此拙劣的方法去陷害一位宫廷女官长。然而真正在后宫中长大的人,比如正亲王府司殿紫千,在和正亲王妃谈论起此事的时候就说:"要让秋水清身败名裂,确实没有比'通奸'这个罪名更合适的。而且,那是一石二鸟。"

"一石二鸟"--那个拙劣闹剧瞄准的另一只飞鸟便是锦宾姚锦,这个单纯直爽的青年直到这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后宫斗争的可怕。然而就像水影闲来无事时对日照说的"一朝作了皇帝的人,终身都只能在后宫度过,即便死了也只能在皇陵一角中继续陪伴君主,继续与那六宫美人争一抔黄土。锦宾这个人我多少听过一些,他性情直率颇有豪侠之风,这般性情进了后宫注定不能快活。他若是不得宠倒也算了,偏偏得过一时皇恩,自然成了众矢之的,而豪爽单纯最容易中圈套,注定了是别人的跳板。"话虽如此,至少这一次的圈套并没有毁掉锦宾,相反让他因祸得福重新受到皇帝注意和怜爱。也可以说,秋水清用这件事暗地里警告了所有妃宾"我作为女官长,有的是办法毁掉一个人或成全一个人,想要在后宫有一席之地就不要轻易和我过不去"。

某一日皇帝一时兴起,在后宫宴请姊妹兄弟,清扬、花子夜等都奉诏进宫。这一日不但皇子们群聚,偌娜也不知是孝心忽生还是忽然起兴,连先皇爱纹镜雅的妃子--也就是本朝的太妃们也都被请来。爱纹镜雅和母亲敬皇帝一样,是个比较淡漠情欲的君王,他后宫的人数不多,而且宾以下的格外少,这个男子对那些受过他一时热情的女子总是尽量给与地位,确保她们能在后宫安度,以此回报她们的终身守节。大概除了清扬的生母,不但身份低,更重要的是爱纹镜临幸她的时候是否服礼都成问题,也是皇族一大丑闻,故而清扬出生后这个女子生死不知。其余皇子的生母都先后被册封为妃宾,例如晋王生母册封为惠妃,十三、十四皇子的生母一个也是惠妃,另一个是瑞宾。爱纹镜雅驾崩时中宫虚悬,其余妃三人、宾五人,御侍从七人;这些女子中最年轻的只有十九岁,冠上太妃、太宾、先皇夫的名号在深宫寂寞的度过余生,而皇太后琴林从来不是宽厚仁善的主子,性好嫉妒刻薄冷酷,对这些先皇妃子不冷不热漠然处之。但是在苏台后宫,琴林皇太后并不是礼法上最尊贵的人,这个后宫真正的最为尊贵的人生活在慈心宫,除每年祭祖大典外不踏出慈心宫一步。这个人时年七十,出生于紫家嫡系名唤"千帆",敬皇帝结发夫婿、爱纹镜的生父,当今太皇太后。

能够进宫侍奉皇帝的都是名门贵族家的千金小姐,若非进宫一个个都或许鼎立庙堂为朝廷中流砥柱,然而近十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后,最年轻的那个眼中都看不到生机与活力,一个个都是近乎于麻木的表情,用完美的礼仪装点新君的殿堂。偌娜兴致勃勃,酒宴上自然一片歌舞升平,直到夜深人静依然舞影翩翩、歌声绕梁。女官长卫秋水清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出席,皇后典瑞将这个消息告诉皇帝的时候偌娜皱了皱眉头说"女官长怎么体弱多病起来,难道这一点上也要和前一代女官长一较高下么?"到了将近子时,御书房侍书女官两次催皇帝回宫就寝,偌娜只是挥挥手,催到第三次兰隽一皱眉低声道:"皇上难得与皇太后及诸太妃同欢,此乃尽孝之事,便明日停一次早朝又有什么关系?"没多久进来一个低级别的女官,先找到一边侍奉的司礼,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后者脸色顿变,迟疑了一会儿才走上前跪倒在偌娜身边低语几句。一边的花子夜注意到了这一切,并且看到偌娜与皇后的表情都变得很难看,随即两人起身跟着司礼往外走。

早已安静下来的后宫忽然热闹起来,女官、宫女们拥簇着帝后脚步匆匆的走向妃宾住处,停留在锦宾的院子外。锦宾的院落早已灭灯关门,宫女宫侍们匆匆起身见到门外这一群人大惊失色的趴在地上,人人都明白这种阵仗在后宫只有一种可能--捉奸。锦宾的门关着,敲了两次没有回应,更糟糕的是原该在房内伺候的宫侍这两天也因姚锦说晚上睡不好不要人在房里而在外面等候,仿佛印证着皇帝的怀疑。

门是被砸开的,女官们蜂拥而入,灯笼将内室照得透亮,里面的一切都无从遮掩。房内确实有两个人,姚锦在青罗帐中,另一人并没有在床上,当然也没有在床底下或者箱笼内,而是伏在床沿边,正红衣衫凤凰飞舞,乃是晋王苏台晋。

这一日水影倒是真的抱病在床,她每年夏天、冬天总要病那么一两次,简直成了惯例,真有哪一次太太平平度过反而不安起来。结果丑时刚过就被人叫起来,等到把原委弄清楚当即大怒,此时晋王已经返回,委屈到了极点的坐在水影面前述说经过。原来前些年晋王各地游学的时候经过姚锦母亲的任地,还在人家府邸住了好些天,期间与姚锦结识,两人年纪相当喜好接近,谈天说地颇为热络。一直到姚锦进宫前,两人都有书信往来;他也几次进宫看望过姚锦,算是晋王为数不多的好友。这日晋王奉旨进宫赴宴,车刚出朱雀巷先遇到卫家卫简,卫简上来请安问好两人说了几句话,晋王问他哪里去,回答是有些东西带给秋水清准备送到宫门口,晋王当然拍拍胸膛说"交给本王"。酒过三巡,晋王记挂着答应别人的事,从酒席上溜走直奔倚凤殿。秋水清在两个宫女搀扶下出来见他,接了东西刚说几句感谢的话便有人来报事,秋水清出去一圈进来后唉声叹气。晋王自然问原委,原来有人偷偷来报说锦宾已经病了好几天,可有人暗中做手脚不让太医来探病,如今病情每况愈下,而且还买通了他院里的宫侍宫女,故意怠慢于他等等。

秋水清一面说话一面时不时咳嗽两声,坐在那里都要扶着桌子,却说要去看望锦宾查个明白。她身边的宫侍还有下位女官们自然拦着请她保重身体云云,晋王年轻热血加上关心姚锦,拍拍胸膛说:"本王去看看,宫里那些下人说话多半夸大,若真有人亏待锦宾,本王再回来告诉女官。"说完还怕人阻拦,起身就直奔姚锦住处。秋水清哪里肯让他去,在那里推来拉去好半天终于拧不过晋王,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去"探望故友"。见到姚锦,发现事情果然和谣言大相径庭,锦宾的确病了,不过一点小风寒,太医已经来过两次开了药方煎了药,下人也尽心尽力。晋王看到好友没被虐待心情愉快要进房去探望,秋水清也跟着进去,刚见到姚锦,秋水清忽然说有事离开一下,晋王正高兴着随口应一声也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样走的。这几日虽是夏天可几场雨气温骤降,晋王出门时带了一件薄披风;可锦宾生病,房间门窗关得紧,晋王在席上喝了几杯酒身上发热,一进门随手将披风脱下丢在外间椅子上,坐了一会觉得有点凉,出去找衣服却发现披风不知去向。他本以为是下人收拾了去,摇铃唤人好半天没人应,去开门却怎么都拉不开。晋王当时没放在心上,还跑进房间对姚锦说你的宫侍好糊涂,跑得无影无踪还从外面锁上门,难道怕病人出去吹风?两人就此说笑几句,然后都喊困,再醒来面前已经站了一堆人......

直到这个时候晋王还是一团糊涂,当时他是被人用药熏醒的,迷迷糊糊的被拉出来看到皇姐慌忙跪地请安。偌娜一脸吃惊的看着他,指指里面说:"王弟和谁在里面?"晋王一派天真瞪大眼睛说:"臣弟听说锦宾身体不适,特意探望。"

"谁陪你在里面?"

"只有臣弟一人啊--"问的吃惊非凡,回答得人更是一头雾水,一边刚才气势汹汹冲进去的人摇摇头示意晋王说的是真话。此时姚锦也被人弄醒,整理好衣衫冲出来见驾,扑在地上身子发抖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他正在病中加上惊吓脸色苍白,显得颇为无助,和平日飞扬爽朗的样子大相径庭,却别有一番可怜。

晋王依然糊里糊涂,姚锦到底在后宫许久了,自然明白这种阵仗是在捉奸,也不知道到底那些人冲进来时自己房里有什么人什么事,只能趴在那里默默流泪。偌娜和皇后都知道这是一场闹剧了,偌娜冷笑两声回宫,留下皇后送走晋王安抚锦宾。

晋王把事情说完可怜巴巴的看着水影:"王傅,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水影笑了下柔声道:"王什么都没做错。宫礼中并没有说王不能去看望身为宫妃的朋友,再说了,王也是男人,趴在锦宾床边瞌睡一会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说殿下和锦宾私通?"

这句话出口晋王才算明白了这天晚上的种种事情,愣了半天脱口道:"若是那会儿我不在,若是卫女官在里面......"水影苦笑道:"所以殿下算是救了秋水清一命。"

等安顿好晋王,水影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众人已经见她发过一次火,一个个小心翼翼的陪在后面,这日陪晋王进宫的女官更是脸色苍白头都不敢抬一下。等走到她住处,那女官忽然听到自己名字被叫出,慌忙应了一声排开众人上前两步低着头,但听水影冷冷道:"你到女官长那里去一次,就说我水影的话,请女官长至少把晋王殿下的披风还过来。"

等她寒着脸回到寝殿,日照跟进来伺候,在她面前低声道:"主子怀疑今儿这事是卫女官故意拿晋王去挡灾?"

果然一句话出口那人脸色又是一沉,怒道:"还用怀疑,摆明了卫家父女两个联合起来拿晋王当挡箭牌!明知我这些年小心谨慎不让晋王牵扯宫廷内外那些杂乱事,要他能快快活活做个太平王爷,他们倒好,生怕晋王日子太好过了,明知道是陷阱自己跳过去到把他往里面推,好......好的很!"

日照微笑道:"不过后宫里居然有人对女官长下这种陷阱,也是好几代以来不曾有过的事了,卫女官才出龙潭又入虎穴,日子也不好过。女官长想要找一个盟友,这份心思倒也能让人体谅。"

水影白了他一眼:"卫家给了你好处不成!"虽是责怪,语气却和缓许多。日照将被子整理了一下,笑道:"主子快歇下吧,安心等着卫家当家主夫来负荆请罪。"

水影又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还不是算准了碍着西城这点关系为难不了他们。"

水影确实是累了,加上也在病中,很快就睡着,可没两个时辰又被叫醒,睁开眼看看最多太阳刚上枝头,嘀咕着说又有什么事。这次来叫人的是日照,半跪在床边道:"主子,殿上书记家出事了!"

"又怎么了?"

"司刑大人昨夜在秋官署抓贼,结果......孩子没了!"

七月末的这一日玉藻前因为一些公务而在秋官署加夜班,她是四位司刑官,手下管辖的大小官员加上文书等总有十来二十号,负责对所有送到朝廷秋官署的案卷进行复核,看定刑是否正确,量刑是否恰当。每年秋后是行死刑的时间,各地报上来复核的案卷堆积如山。所谓人命大如天,别的刑罚用错了、用重了最多罚俸降级,可是一旦杀错了人再被翻案,不但定案的官员要刺配,所有经手此案的上下官员全部都要受惩罚,轻则降级罚俸、重则丢官坐牢。这几天送到秋官署的死刑案子特别多,玉藻前每一件都要仔细查阅,特别是相关证物、口供等均要详细看过,如此一来工作量倍增,每日都要深更半夜才回家。此时她以怀孕数月,幸好这一次没有明显不适,就这样还是让白皖心痛不已,时常自己下厨作营养饭菜亲自送到秋官署。

这对夫妻彻底让当时那些预言他们不出两年就要离缘的人失望,玉藻前和白皖恩爱得让人看着都嫉妒。白皖更是打破人们对他这个下堂夫"不贤"的猜测,对玉藻前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尽管自己也公务繁忙可侍奉妻子的殷勤细心便是最贤惠的主夫都挑不出错。

这日傍晚白皖又提着食盒去伺候妻子,夫妻俩还小声说了几句缠绵话,下属们都看到司刑大人唇边带笑心情愉悦的开始加夜班,且效率颇佳。到二更末积累的案卷看完,众人收拾东西回家,玉藻前走到一半发现带着的一串项链丢了,回想大概是掉在办公处。照她平时的性格,一串玉石项链值不了几个钱掉了就掉了,可这串是白皖从鹤舞带来的,她怕掉了让夫婿伤心,于是一个人回去找。项链倒是立刻找到,心满意足的收拾好正要回家忽然听到一些奇怪响动,而且是从八百年没人去的陈年档案室传来的。若是别的地方玉藻前大概觉得是有人回来找东西或者办公,不加考虑的回家去,可这档案室放的都是已经结案的案卷,大白天都没人去,脑子里顿时掠过"小偷"两个字。这也要怪玉藻前胆子过大,锦绣书院文武双修,她很学过几年武艺,虽然比不上昭彤影剑术卓越,但寻常人绝不是她的对手。

档案室中的果然是贼人,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两人一打照面便动上手,贼人武艺超出玉藻前预料,结果呢贼人是落荒而逃,玉藻前也在追人的时候被档案室的杂物绊了一下......等到白皖在家中得到消息飞奔到秋官署的时候只能看到大夫摇头叹气沉着脸对他说:"司刑大人无恙,不过孩子......"

玉藻前是被抬回家中的,白皖忙着煎药给她安神调养,白皖自然是伤心至极,他向来喜欢孩子可当年与秋之并未生育,其后十年绿萝带,怀着一肚子气要证明自己清白无暇,生儿育女自然想也不用想。正是因为想要自己的孩子才明知道对方是浪子还是许身与其,他对这段婚姻从没抱太大希望,常想着将来有衣罗就足够了,什么苦都受得住。那日玉藻前说要与他再生个孩子,白皖高兴的差点当场叫起来,妻子怀孕后他这个向来不信鬼神的人都隔三差五去给送子娘娘上香,没想到千盼万盼竟然是这么个结果。虽然伤心却不敢放在脸上,怕刺激了爱妻,可等他拿着药进去见躺在床上的玉藻前并没有相他想象的那样哀哀哭泣,反而咬牙切齿眼露凶光。白皖想好的那一肚子安慰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听玉藻前冷冷道:"皖,我要把那家伙抓出来--抽筋扒皮!"

白皖愣了一下顿时满腔怒火都被点燃,跟着点点头用阴沉沉的口气道:"是,此仇必报!"

这对夫妻就这样立下令人生畏的复仇誓言,不过两人还没来得及合计一下行动方针,白皖便不得不分心去应付接踵而至的慰问者们。也不知这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当天登门的便有十来批,加上查案的官差等等,莫说白皖,连玉藻前都没法太平休养。忙到傍晚,白皖终于忍无可忍,命家人紧闭大门,但凡来慰问的就说主人身体不适,让他们过两天再来。

话虽如此,可刚用过晚餐白皖就迎进了提着礼物来慰问的水影。玉藻前睡了一下午精神不错,不顾白皖的阻拦拉着水影聊天,生怕这个客人一告辞又被白皖逼着睡觉。水影说了些安慰话,随即问起事情详细经过。玉藻前一一回答,白皖也在一边陪坐,他们夫妻都想抓到那贼人来出这口恶气,也知道水影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如此关心此事,必是有一些消息。等到经过说完,水影果然直接道:"那贼人翻看的是什么案卷?"

玉藻前皱眉想了半天摇摇头:"天黑没看清楚,不过打斗之时他一时慌张将那柜子上的案卷带落不少,我命他们看好现场,应该能够看出。"

第二天一早水影就得到了答案,而且是白皖亲自来告知的。宫人来报的时候她刚刚起身正由日照伺候着梳洗妆扮,听到说"殿上书记来访"着实吃了一惊,随即又有几分得意,快速装束妥当带着日照出去迎接。

白皖已经由职司的下位女官请到水影平日接待重要宾客的殿宇,其实这个地方这些年来很少用到。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水影过着深居简出的平淡生活,很少有人能踏进晋王府司殿的住处,能踏入的都是知交,与她会谈不是书房就是寝殿。白皖是贵客,又是男子,自不能在过于私人化的地方接待。司宾的地方便有司宾的礼仪,十四岁的下位女官站在一边,下面整整齐齐两名宫女两名宫侍,白皖在客人的位置上落座,面前已经摆上香茶点心,还有几本诗词集供客人等候时消遣。

前一夜水影告辞后,白皖夫妇二人认真讨论了一下案情都觉得这件事或许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首先,秋官管的是天下刑法,乃是洗冤尽报、惩恶扬善之所,自然有一股肃杀之气,偷鸡摸狗的断不会随便选秋官署来碰运气。其次,就算有不懂事的也没理由去那一看就不会有宝贝可寻的陈年档案库。再次,玉藻前认真回忆了一下,她闯进去的时候那个黑影仿佛是在有目的的寻找东西。然而那档案库面积巨大,所藏案卷数以万计,就算是秋官中人没有专门负责的官员帮忙,在里面找东西也能要命。换句话说,那贼人若非秋官中人,就是有熟悉秋官署的官员透露过信息给他。

想到这一点白皖坐不下去了,心想若是真有秋官中人里应外合"保护现场"这个命令毫无用处。于是一哄玉藻前睡下,白皖就带上几个身手矫健的心腹家人前往秋官署。

"确实有人在找陈年案卷"他这样说:"动过的那个架子是四十年前因罪被没籍发配的官员家属名册。"

"哪一地的籍贯?"

"鸣凤的案卷。"

下篇 第十九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 下

(更新时间:2006-8-1 15:48:00 本章字数:6274)

白皖久在秋官,对缉凶问案这一套轻车驾熟,看过京城秋官属这间五进的档案室,以及其中一直堆放得顶到天花板的上万案卷,他更确信这贼人除非就是管理案卷的官员,否则,任凭他熟悉秋官属事先也得来探探路才成。秋官档案室藏了历年案卷,规定保存五十年,以便哪一日什么案子要翻案的时候能有迹可察;故而想要查阅这些案卷都要登记,有专门官员负责,有小吏引导、寻案卷,在一边看着对方用完再放回原处,且所有案卷都不准带出这间档案室。将近日查阅案卷的记录找出来,见这档案室果然是无人过问之处,几年记录不过十来页纸寥寥几个名字,顺着事发日往前翻,果然看到不久前有人查过凛霜、鸣凤、苏郡这几处没籍官眷的案卷,签的名字是--涟明苏。再往前看,一年内查阅过鸣凤案卷的还有两名官员,都是秋官中人。可再往前翻却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一年多前有人与涟明苏一样查阅了凛霜、鸣凤、苏郡三地的没籍官眷案卷,而且也是察看四十多年前的卷宗,那人便是西城家的西城静选。

白皖说这些陈年旧事没有特殊原因不会去查阅,而一次查三个地方,且两个人查的时间、地点完全一样,决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水影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殿上书记大人打算怎么办?

白皖笑道:"少宰大人位高权重,不敢打扰,不过西城小姐与少王傅大人颇有渊源,言谈间少许打听也是很方便的吧。"

"这不难,不过那二位皆连查三处案卷,大人又是如何看?"

白皖看她神情暗道"此人果然知道许多,或许西城静选去查阅案卷便与她有关",心念变换而神色不改,笑吟吟道:"这不难解。秋官署那些陈年案卷的归类向来没有定制,记得本官在京城的时候,此类案卷按照发配地归类;在此之前也有以籍贯分类。这三地或许就是那相关人的籍贯、发配地和任地,查阅之人不知道秋官署到底按什么分类,所以将这三地的案卷都查了一遍。"

水影笑道:"大人真不愧秋官翘楚--不瞒您说,西城静选前去查案卷乃是应我所求。"白皖已经猜到八九成,也不故作惊讶状。于是水影又将襄南兵乱、潮阳围城,县吏逍尹容貌酷似涟明苏,有苏郡南江州和凛霜五城州口音的种种讲述一遍。日照在她身边伺候,也补充了一些细节。提到潮阳围城,白皖笑着望向日照道:"此事也有我一份,少王傅这位宫侍智勇双全,乃是一等一的人物。"日照微微脸红微微低头道:"大人过奖,日照尽本分而已。"水影没说什么,可微微扭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间目光流盼深情蕴藏,白皖看在眼里一阵惊心暗道"往日听玉藻前谈论此人种种,尤其是与洛西城那段纠葛,常觉那是冷情淡漠之人。却难道并非冷清,而是一番温柔旖旎都放在这宫侍身上?"想到这一层忍不住暗叹,心道"倘若如此,这两人地位悬殊,往后的还有的是艰难之路要走。"

他心思百转,那两人全没注意,水影喝一口茶润润嗓子又将后续一些事说了,包括玉台筑在外县遇到酷似涟明苏之人;她又如何提供线索让静选去查没籍官眷的案卷;以及逍尹如何有一个兄弟又如何在发配途中"病故",逍尹三十年后重履故地,伴随在身边还有一个自称是他妻子的年轻女子等等。

白皖一拍手道:"此人我也见过,记得是在天朗山。当时惊鸿一瞥,我还当朝廷少宰一时兴起微服访鹤舞。到不知......两年前少宰遇刺可与此有关?"

"大人是说......这逍尹想要在少宰这里李代桃僵?"

"他们容貌如此酷似,并非没有可能。"

"倘如此就该先杀少宰夫人,要知道不管学一个人学得多么象,能骗得了天下人断断骗不了同床共枕、朝夕相处的人儿。更何况,少宰与夫人向来伉俪情深。"

白皖点点头认可这个评价,两人对看一眼,心思都是一样--容貌相像,若非巧合便是手足兄弟,逍尹恰恰有一个"病故"发配途中的同胞兄弟逍祺。

水影唇边略显笑容,低声道:"此事在我和西城姐弟心中藏了两年,只怕打草惊蛇未敢轻拭。如今这逍尹既然进了永宁城,我想也该是试探一番的时候了,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确可一试。"

"大人多年秋官精通刑狱,此事还需要怎样铺垫,怎样准备,水影心中并无把握,但盼大人指点一二。"

白皖淡淡道:"本官到不知少王傅与我家夫人乃是至交。"

水影一愣,随即摇头道:"大人误会了,水影热心此事乃是为我夫婿复仇。西城生前与我的书信中曾提及有人在郴州城内见过酷似涟明苏之人,其后郴州便怪事连连......我常想西城的惨死或许与此人有关!"说到这里目光中隐隐带了些杀气,白皖这才放下疑虑,身子微微前倾与她讨论起来。

朝廷少宰涟明苏的妻子名唤长夕,因生在冬至夜这一年最长的一个夜晚而得名。她是青州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母亲在当地民间书院为塾师,家里尚称衣食不愁。长夕幼年启蒙,家人自然希望她登科及第,不过这女子并非才子天赋,最终只能放弃进阶考希望象母亲那样获得一个塾师的工作养家糊口,便在那样的情况下她认识了进阶后出任当地地方官的涟明苏。涟明苏很中意这个性情活泼、开朗而又身家清白的女子,在升职调任的时候向长夕提亲。涟明苏乃是京考榜眼,官声卓越又有西城照容提携,前途无量,能够得到这样一个男子的亲眼长夕的家人自然是欣喜万分。然而长夕对这段婚姻却十分犹豫,倒不是看不上涟明苏,这样一个眉清目秀且温文端庄的青年才俊,很少有女子能拒绝他的深情。只不过涟明苏是要她嫁,在苏台一个女子一旦选择嫁人,身为女性所拥有的特权都将消失。最终打消她顾虑的是她母亲的一段话,对她说:"你犹豫什么?你没本事进阶也没能力经商发财,就我们这样的人家难道你还盼望着三夫四侧么?"长夕意识到选择嫁给这个男子自己所能失去的并不会太多,至少和能够得到的相比不值一提。二十岁那年,长夕与涟明苏在故乡青州成婚,随即跟随丈夫离开家乡从此四海奔波直到定居京城。

涟明苏是一个好丈夫,将近三十年来长夕不曾后悔过与他成亲。他不但端庄守礼、恪守本分,而且对她的家人关爱有加。逢年过节必给她家中寄钱财物品,后来她妹子成亲也是涟明苏出钱操办,更为他们买了几十亩良田,让比她更没有读书天分的妹子能够安家立业。她双亲去世前很长一段时间跟他们夫妇同住,涟明苏也是嘘寒问暖、恪尽孝心。那么多年来,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风浪,涟明苏都会静静的不动声色的解决,从不让她受到半点困扰。

所以,长夕从来都不曾想过,她的生命中还会遇到这样的场景,而那个与她同床共枕三十年的丈夫还隐藏着那样的秘密。

那个人是在一个深夜闯到他们家来的,那时是三月的杏花季,涟明苏请假带她去皎原游春。他们在皎原没有别业,西城照容愿意将自家的房子借给他们,平时涟明苏总是婉言谢绝,这一次却接受了,不过不是西城家的正宅,而是一处山里的小院子。长夕记得那一晚月黑风高,他们只带了两个家人,到了晚上山风过树林别有一些惊人,她有些害怕很早就睡了,涟明苏陪着她,不过睡不着,在桌边看书。忽然有人敲门--他们寝房的门,她被惊醒的时候涟明苏已经开了门。她披衣而出,一看到那人就大吃一惊。阳春时分,那人还穿着冬衣,裹着长长的披风遮住头,披风下有一张和她丈夫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涟明苏让她进去睡觉,扯着那个人出房,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房,什么解释都没有,只说那个人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那个人跟着他们夫妻回永宁城,坐在马车里,和她一起。那个人象是得了什么重病,恹恹的,说话轻声轻气,还算客气,但是很少开口,长夕觉得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人的病,涟明苏才那么快返回永宁城。

其后半个月那个人住在他们家里,果然涟明苏请了大夫回来。那个人从不离开房间一步,家人送饭都放在门口,等他吃完了再把空晚放在门口或者窗棂上,就连见大夫的时候也用布包着脸,仿佛害怕别人看到他的容貌。

那天夜里长夕一觉醒来却发现身边的丈夫不见了,自从那次涟明苏"遇刺"后,长夕一直很担心丈夫的安危。她披衣起身走出房间,找了书房没有人影,却看到那个神秘客人的房间好像有灯光,便向那里走去。

她在门边听到丈夫的声音,那是一种怎么压抑都没有成功的声音,在门外清晰可闻。他们在争吵,好像有"走、不走"之类的话题,然后他们提到了一些名词--襄南、潮阳、郴州......在涟明苏的话语里,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客人的名--逍尹,然后想到某一次在某个官员家做客时听到的有关襄南兵变还有少王傅兵不血刃收服元嘉的轶事,其中便有一个名字,一个被通缉的人--逍尹。

门根本没有关上,应手而开,房里的两个人一起向她看来。她恍若梦游般抬起手指着那张酷似他丈夫的脸,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尖叫起来:"通缉犯--"

涟明苏朝她扑过来,将她拉进房间,然后关紧门上好门闩。她吃惊的看着丈夫,涟明苏脸色苍白却没有惊讶神情,可见他是知道这个人的身份的。那个人从内室走出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淡淡道:"夫人不用害怕,我马上就走。"

涟明苏紧张的回过头,声音也不由自主提高了:"不能走,你这样子出去会被抓住,会被人杀掉的!"

那个人唇边有一丝奇怪的笑,柔声道:"你要让夫人担惊受怕么?"

长夕已经完全糊涂了,她虽然是官眷,可自从嫁了涟明苏一直过着波澜不惊、无忧无虑的生活,根本弄不明白眼前这混乱的一团。她不明白为什么丈夫要窝藏一个逃犯,甚至不让他走;那个逃犯,别人描述中穷凶极恶的家伙好像也没有做出威胁他们的举动。她莫名的看着丈夫,嘀咕着"报官啊......",嘀咕了两句意识到那个通缉犯就在自己眼前,惊慌的住口,看一眼逍尹又看一眼丈夫。逍尹依然冷冷笑着,对着涟明苏道:"你能收留我这些天,我心满意足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看在你收留我这几天得分上,你放心,若是被官府找到了,我立刻自尽,不会连累你。"

那人话音未落,涟明苏忽然转过身向她跪下,他说:"夕,我对不起你,可我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死。他,他是我的亲哥哥啊!

对于长夕来说,四月的那几天是人生转折点,她的人生几乎崩溃了一半--属于她丈夫的那一半。那一日涟明苏坚持要跪在她面前,一字字的将自己的往事述说。说他如何出身官宦人家,少年时与聪明过人的兄长逍尹一同在南江州官署的花园里奔跑嬉戏;其后,母亲又是怎样犯了王法,以至连累家人。父亲自尽是他和兄长一起发现的,逍尹紧紧捂着他的眼睛,把哀哀哭泣的他抱在怀中。再往后便是千里发配,以及他在中途逃跑,流落江湖差点冻饿而死在大路上,却因此遇到西城家的人,进入永宁城,最终受到西城照容的提携。

长夕愣愣听着,同床共枕三十年,本以为对他了解透彻,此时才发现许多事宛若春梦,醒后无痕,却是庄生梦蝶不知何为真实。

涟明苏向她坦白的时候逍尹一直在一边,默然坐着,目光漫无目的游移于房中。述说完自己的身世,又说逍尹,那便是截然不同的一段人生。涟明苏的人生小有波折后即浩荡入海,虽曾为奴为婢终究成人上人;而那为奴的经历也成了传奇中的一笔。逍尹却始终挣扎在最底层,在寒关以罪民的身份军前为奴,受尽了人世间种种欺凌折磨。数年前一个女子出现在寒关说是母亲落魄时曾受过他家恩惠,常嘱咐要加倍报答,她如何费了千万功夫找到恩人后裔,于是出了一大笔钱买通官府让他重归良籍。

直到返回故乡祭拜了双亲,这女子才说出自己真实的身份--永州郡和亲王府鸣瑛。然后他得到了任务,作为获得自由的代价,那就是用他的存在来威胁他的弟弟--少宰涟明苏。也直到此时,逍尹才知道许多年前逃脱的那个少年,在他挣扎于最低层的时候却金榜题名、官场得意。他做了苏台清扬的棋子,在他第一次出现在涟明苏面前时,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恐惧多于惊喜,那时他冷笑着,居然对于能成为那样一枚棋子而喜悦。

然而棋子毕竟是棋子,他在潮阳事败顿时成了和亲王眼中钉肉中刺,从潮阳逃脱的那一天起他就在不断逃亡。其间有过短暂"和好",鸣瑛让他投奔齐霜麾下。可不知道是不是他运气太差,尚未真正稳定下来,苏台齐霜便惹起民愤,逃亡郴州,落得个众叛亲离、自身难保。

再往后的事不用说长夕也能猜个八九成,无非是被人追得走投无路最后还是来投靠这个弟弟,也就是皎原春夜,夜半来访的那一段。长夕听丈夫提到"被和亲王所胁"神情黯然,其后再也不提,心念一动颤声道:"你,那你前两年遇刺,难道,难道是......"

涟明苏惨笑道:"这件事我原该早些做,也不至于......"略一定心又道:"如今就算是做了也无用。当年我一念贪生落得今日地步,夕,那时你不该救我的!我若是那时死了一了百了,就不会牵连旁人。西城家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报答却要给他们招惹祸端......我......我......"说到这里情绪激动,吓得长夕说不出话来,但看他那癫狂样子,若是旁边有刀剑,兴许就当场自尽了。

从三月那一日起,逍尹一直隐匿于少宰府。而从得知此人的身份起,长夕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一会儿梦到天官兵马将宅第团团围住,秋官署的差役如狼似虎的冲进来,然后她和丈夫跪在秋官大堂听宣判--窝藏逃犯,预谋叛乱,凌迟处死,族灭九族。一会儿又梦到她和丈夫花前甜言蜜语,正情浓时丈夫忽然摸出一把刀刺向她,在她惊怒的目光中温文尔雅的丈夫忽然变得狰狞,放声大笑说从此涟明苏的一切都是他的了......

每日担惊受怕,长夕迅速消瘦下来,可在丈夫面前还是谈笑自若,对逍尹象亲哥哥一样照顾。某一日涟明苏去上朝,逍尹依然在养病,她端了亲手熬得补汤送到他房中。逍尹依然深居简出,只在夜深人静才稍微出来走两步,且每次都用布巾蒙面。她放下汤问候两句准备离开的时候,在书桌边读书的逍尹忽然叫住她,低声道:"夫人为何允许我留在此?"

她淡淡笑道:"你是明苏的兄长,也就是我的兄长。既然明苏要留你,我这个做弟妹的又怎会反对。"

逍尹皱着眉,那张脸和她丈夫几乎一模一样,长夕在他再次开口前抢道:"从我嫁给涟明苏起,我家中大事小事都交给了他,从未让我失望。可这是明苏第一次拿家里的事来求我,我也不能让他失望。

玉藻前流产后十天,身体差不多恢复了,这场变故她还能承受,反而白皖偷偷哭了两场。第二次还被玉藻前发现,结果最应该伤心的那个跑上去安慰说:"等我调养两个月,我们再生一个不就成了。你我都还年轻,给衣罗再添两三个弟妹不成问题。"

玉藻前请了半个月假,不过八月第一次旬假的时候前去看望她的那些人就欣喜地看到这个病人已经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水影也带着日照去慰问,遇到西城静选等人,在众人散去后这几个留下来与那对夫妻共进晚餐,自然的提到逍尹以及少宰涟明苏。

在此之前,西城静选也已经知道此事或许和涟明苏有关,逍尹还有逍祺兄弟的事还是玉台筑到韩城去查出来的。经过洛西城这门亲事,她和水影的关系也比过去拉进了许多,两人就此讨论了几回,都觉得该是向涟明苏摊牌的时候。尤其是静选,涟明苏的荣辱多少和她西城家相关,更何况静选知道,涟明苏可以说是她母亲西城照容最为得意地作品,是照容的骄傲。在静选看来,如果涟明苏已经到了窝藏逃犯的地步,那么尽快摊牌劝他悬崖勒马,然后共同想一条退路才是对他以及对西城家都比较保险的做法。而在水影,则有更深远的意义。

这日静选将这两年来他们各自针对涟明苏还有逍尹所查到的信息向玉藻前夫妻和盘托出,白皖到还好,玉藻前却唏嘘不已,最后叹息道:"照你们这么说,那两人该是手足同胞,可那逍尹的所作所为却像是存心给弟弟找麻烦。真不知此人是如何打算的。"

话音未落,水影淡淡道:"他的心思,我倒是能揣测一二。"

下篇 第二十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 上

(更新时间:2006-8-7 8:31:00 本章字数:6976)

水影在玉藻前府邸笑吟吟道:"那逍尹的想法,我倒是能揣测一二。试想一对手足同胞,自幼同吃同睡,享受着一样的父慈母爱。或许从小还被人拿来相互比较,手足情深之间还有两三份暗地里较劲。这一切,平安无事的时候都是日子里的调味,纵然一时家人分配不平,赞了这个忘了那个,觉得委屈迁怒于兄弟,转个身照样手足情深、生死相依。然而,一样的遭遇大难,一个失去一切为人下人,另一个却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一个凄风苦雨无处依身,便想嫁一个村妇别人都要嫌他犯官家眷,身份低贱;另一个却迎娶良家女子自开门户,夫唱妇随和乐融融,这样的云泥之差,又叫他怎能心平。

"更何况,他在边关为奴,纵然想念弟弟也是有心无力;涟明苏高官厚禄、重权在握,却从未寻找过他,更未想过替他恢复良籍。他陡然知道这样的现实,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玉藻前点点头,白皖看着她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淡淡道:"少王傅这段话果然是深明人情世故,我在秋官多年,这般悲剧看了许多次。难为少王傅也能通透如此。"

玉藻前听他说话语气古怪,偷眼一看见丈夫不住地望向水影,又见对坐那人眉清目秀气韵优雅,忍不住一阵醋意,在桌子底下用力踩了丈夫一脚。白皖正在想事情想得入神,忽然脚上一痛,纵然他这样修养的人也下意识叫了一声,一缩脚膝盖撞在桌上,顿时一阵碗碟叮当,外面的下人们听到慌忙进来看原因。玉藻前挥挥手打发走下人,对着白皖柔声道:"皖,怎么这么不小心,在胡思乱想什么啊,小心让客人们取笑。"

西城静选没放在心上,一笑了之,水影看看这两人,心中一片通透,不由得笑着瞟了玉藻前一眼,随即低声道:"我能明白这种事,乃是因为我也有一个同胞妹子,推己及人罢了。"

这几个人都是第一次听说她还有同胞妹子,西城静选毫不掩饰好奇神情,水影淡淡道:"少年离家,从此天涯海角、生死不知。"

除了西城静选,剩下两个暗地里都嘀咕一声"撒谎",心道:"倘若如此,富贵荣华如此也该尽力寻找家人。别的不说,只要她开口,花子夜还不把安靖国翻个底朝天。"想到这里不约而同想到刚刚水影评价涟明苏那两句,暗道:"涟明苏'忘本绝情'乃是怕被人发现他是不能参加进阶考的罪民之身。这位少王傅又是顾及什么而不出面寻亲呢?难道,也是与涟明苏同样?"夫妻俩对看一眼,知道对方与自己想的一样,都皱了下眉,玉藻前丢过一个"晚上再说"的眼色。

水影只当没看到那两人眉来眼去,四人又转回正题,将各种可能推演了一番,正式制定了一个行动方案,而那环环相连的第一环就由西城静选去发动。

西城静选和玉藻前等人定计,从头到底瞒着母亲照容。此时她仍在地官任职,位在四阶下,也算是稳步上升。按照惯例,下一步该外放地方,辗转两三个地方,当上五六年地方官,回到京城就是三阶而上的栋梁了。这一年她未满三十,有此等成绩,虽称不上少年英才也配得上她西城继承人的身份。从她成亲起,照容算是彻底放心了,从此对这个女儿完全放手,等闲不过问她的行事,即便她这些天常常夜归且言辞闪烁,照容也只当没看到。然而,照容新婚的夫婿却不能那么豁达,这个刚刚二十岁的青年男子有着不怎么象卫家人的性格,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几乎是第二个洛远。不管之前他对静选是什么样的感情,从洞房花烛那一刻起,他就把所有的期望所有的柔情都倾注在这个比他年长九岁的妻子身上。

西城家的人对他很好,这减少了离家的恐惧。尤其是洛远对他疼爱有加,带他熟悉西城家的生活,手把手教导他如何成为一个好主夫。然而,静选对他的态度始终难以把握,不能说不好,可感受不到浓情蜜意。这些天静选回来得很晚,且一回家就一头栽进书房,直要到半夜三更才回房,倒头便睡。夫妻两只有早上伺候她起身上朝的时候才能看两眼,说两句话。就这样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尤其是静选,带着敷衍的口气对待他。

这一日刚刚掌灯西城家这位姑爷就在新婚夫妻住的院落前眺望,一脸沉重。这天下午一个消息传到西城家,惊得洛远打碎了手上的茶杯。他那时正在洛远房中陪他说话,听到这样的消息不由得想"难道今年厄运缠上了西城家?"

西城家的下人来来去去看到少姑爷倚门期盼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看来少姑爷也不得疼,和小姑爷一样。"

幸好这一日静选回来得还算早,一眼看到新人在门边翘首的样子,一时又好气又好笑。那人一见她就迎上来,静选本以为他又象以往那样嘘寒问暖,满脸都是期待被表扬的神色,可一靠近心中一个激灵,脱口道:"出了什么事?"

他抓住静选的袖子竭力让自己冷静,可声音依然是发抖的:"收到邸报,明州永安县大水,就是......就是二弟正在的那个地方!"

七月是鹤舞汛期,天无三日晴,大雨使天朗山每一道溪流都浪涛滚滚,夹带着泥沙山石冲下山汇入鹤舞第一大江--明江。明江又叫明翠江,因秋冬季节江水清澈如翠而得名,江面宽阔、水流丰富,发源于天朗山深处沿途汇聚十余条江河,最终在鹤舞鸣凤交汇处流入大海。

明翠江是鹤舞的母亲河,便是这条水量充足的河流灌溉了富裕的植桑平原,构筑起纵横交错的河网,在明州点染出桑林稻田的水乡风貌;而明翠江上千帆竞流,往返于海港与郡治明州之间,带来丰富物产,著名的海上商路中的南支便从明州开始,直到大海另一端的那些国家。

明江是鹤舞繁荣的依靠,但另一方面,她也是鹤舞的威胁。明翠江三到五年会发生一次水灾,十余年一次大灾,最严重的一次将整个明州城冲毁,死亡数以万计。多年来明江两岸筑起了高高的堤坝,尤其是流经明州府的那一段,堤岸有十丈高,即便如此鹤舞冬官的河工们八成精力依然投注在这些堤岸上。

这一年七月开始的雨季是苏台迦岚来到鹤舞后最严重的,从七月二号起连续三十天暴雨倾盆,天朗山多处山洪暴发,明翠江几乎每一条支流的水位都超过了警戒线。

七月十五日起明翠江明州段全线告急,负责明江段的司水位在四阶下,是鹤舞冬官中位阶第二的水官,这个人来自京师永宁城,名唤玉台筑--西城玉台筑。

八月上旬的这一个夜晚,明州依然笼罩瓢泼大雨中,明州正亲王府的后花园都因为连天大雨荷花池溢水而被淹了。王府中人拿原本用来整修某一处宫殿的青石条在迦岚、蕴初等日常进出的地方铺垫,王府的主子们每日小心翼翼的通过青石条来避开满地的水。前两日蕴初的寝殿在一场暴雨后进水,司殿女官璇璐跪在水里请罪,蕴初苦笑着安抚她几句,然后扶着身怀六甲的王妃搬迁到地势高一些的殿宇。

这天晚上狂风暴雨雷电齐鸣,还未起更天已经黑透,但王府前殿依然灯火通明,鹤舞重要的行政官员齐聚一堂。明翠江在永安县的状况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鹤舞的拥有者不得不做出决断。

永安县城郊三里便是鹤舞第一大湖泊--拥翠湖,顾名思义,这是明翠江水汇聚而成的湖泊。遥远的过去,明翠江横贯拥翠湖,沧海桑田之后,拥翠湖的入水口距离明江干流五里,其间有条中等河流相连。拥翠湖方圆两百多里,在明江改道之前,这是一个天然蓄水池,也正因为有拥翠湖整个清渺王朝期间明州不曾遭遇过大的水患。

苏台历四十年,明州遭遇百年不遇的大雨,明江在永安线溃堤,滔滔洪水冲破明州西城墙,整个明州城淹没在洪涛之中。这一次灾难让朝廷痛下决心整顿明江水患,于是在四十三年鹤舞历史上具有传奇色彩的水官上任了。出身贫寒,完全靠自学进阶的雯萃主持了明江堤坝重修,然后她说服当时的鹤舞郡守迁走明翠江与拥翠湖间方圆八十多里土地上全部居民,在周边建筑堤坝,变成一片泄洪区。然后她在泄洪区与明翠江交接处增设三处水闸,划下警戒线,一旦江水超过警戒,即开闸向泄洪区放水。

这套工程耗资巨大,尤其迁走大量居民备受争议,然而这个工程在完工后仅仅四年时间,也就是苏台历五十年就发挥了效用。那一年,鹤舞迎接了比四十年更可怕的雨季,让人感慨为什么百年不遇的事情居然十年两遇,滚滚洪涛涌入明翠江永安县段狭窄的河道,掀起滔天巨浪。大水过警戒线后的第二天,雯萃下令开闸放水,滚滚洪涛很快淹没了整个泄洪区,注入拥翠湖,而明江在改道百余年后再一次"直接"拥有一座浩瀚湖泊,源源不断地接纳洪峰。

在其后又是一百多年时光,风调雨顺的三十年让鹤舞人忘记了当年的灾难,泄洪区被重新开垦,村庄在里面建立,于是,当苏台历史一百五十四年的洪峰到来时,明州水官们发现,他们象一百多年前的人一样,只能靠加高堤防来应付。

早在明州水岸全线告急之前,玉台筑就将自己的办公室转移到了永安县的大堤上。他在大堤上搭建帐篷,吃住均不离大堤一步,在那里监督堤坝的加固,带领官员和紧急征召的民夫轮班巡查在大堤上。

此时作为鹤舞司水,玉台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沿着明江水系步行,上到天朗山,下到距离河口三百里的定江县。

苏台迦岚一直希望在鹤舞修建贯穿南北的河渠,将鹤舞几大水系贯通以改善航运。鹤舞大司水将全部精力投入这个工作,而堤防河渠等则交给了位在其次的玉台筑。玉台筑从六月里就在劝说迦岚迁走泄洪区的百姓,使该地区重新恢复作用,减少明州堤坝的压力。他对犹豫的迦岚说:"殿下或许觉得让这上千百姓流离失所十分可怜,可此时官府能拿出钱来补偿他们,找到合适的地方安置他们。无论如何要比洪水冲垮堤坝逼迫他们流离失所乃至失去生命要好。"

当时秋林叶声也在,皱着眉对年轻的司水说:"驻守堤防乃是卿的职责。"

玉台筑恭敬但坚决地回答道:"然而,臣以为治水之道以疏引为上,拦堵为下,臣乃凡人,无力回天。"

秋林叶声依然沉着脸,蕴初却笑了起来,柔声道:"卿所言甚合吾意。"

迦岚理智上赞同这种做法,可上千百姓迁移良田荒废并非易事,做得不好便会惹来民愤。玉台筑也知道这个建议不可能立刻被接受,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到几处堤防加固,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前来鹤舞的结果让人哭笑不得。他在父丧期间千里远行为的是跟随在他爱恋的女子身边,希望她感受到自己的一往情深,希望在千山万水的跟随和朝夕相伴中让那个女子接纳自己。然而来到鹤舞后的这些日子他和迦岚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不满十天,他却在明翠江上下晒黑了肌肤。

三天前眼看形势日渐严重的明州府知州上书请求迦岚准许他们放弃泄洪区的堤坝,甚至进行人为毁坏,打开已经许多年没有使用的三道闸门,利用泄洪区连通拥翠湖,以避免重现大堤崩溃、水淹明州的悲剧--当然在这之前当地官府会撤离泄洪区所有百姓。前天午后,苏台迦岚亲自出城看了水势,浑浊的波涛早已越过当年雯萃留下的警戒线,堤坝多处松动,官府最大程度动员民夫在明州城外又用麻袋装土堆了两道防洪墙,即便如此明州依然处在极端危险的境地。

那天她在瓢泼大雨中见到指挥护堤大军的玉台筑,那青年身穿蓑衣、头戴草帽,脸上满是雨水,声音已经沙哑。玉台筑同意知府的意见,不过他说自己还想在堤坝上再支撑几天。

迦岚答应了他的要求,然后下令当地官员加快迁移居民。

到了八月初九午后,明州知州快马传信说所有居民均已撤离,但玉台筑不肯放弃,她请求迦岚下令开闸泄洪。苏台迦岚只用了一盏茶功夫就写好开闸的命令,不错,让那上千人流离失所她很难过,不过明州城中还有三十万百姓。

殿外有一些骚动,几个人紧张起来,片刻间信使进殿,跪倒在地说:"司水西城大人命小人带来口信--请殿下再给他一个晚上。上游暴雨已经减缓,神官们夜观天象均断言明日明州将雨过天晴,只要守住这一夜,明州就保全了。司水请殿下同意。"

苏台迦岚怒道:"让他按本王手谕行事!"

那人微微抬一下头咬咬牙说出了上司交待的最后一句话:"司水云,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苏台迦岚一掌拍在茶几上,茶具一阵叮铛,报信的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蕴初几个却一脸想不笑的表情,尤其是蕴初简直在说:"看啊,知道这种滋味了吧。"这已经是苏台迦岚一晚上发出的第三道手谕,信使飞马奔波于明州与永安县大堤,在瓢泼大雨和人山人海的护堤工中找到西城玉台筑,然后带回他--恕难从命的回复。

在蕴初的目光中迦岚想到了自己同样的少年时代,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让跟随在身边的将领诚恐诚惶,更让摄政的兄长蕴初每天都到水缨女神面前上香。她压了压火气,命报信的士兵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堤上状况如何?"BR>"堤上本有四万余人,傍晚西城司水令其中年长、年少的均下堤,只留下二、三十岁身强力壮之人,也有数千,在大堤之上。其余者均在外围装沙袋筑防护堤。从昨日起永安县二十里长堤时有涌水,幸而司水早有准备,皆化险为安。"

迦岚皱眉道:"一而再,再而三,他能几次化险为夷?他也说过乃是凡人无力回天--"说了几句忽然意识到这样的抱怨不该让士兵听到,挥挥手让人出去。短暂的安静后殿内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填满。迦岚知道玉台筑作为一个"外来者"而且还很年轻,在鹤舞官场中并不那么受欢迎,更何况这个年轻人才华横溢且朝气蓬勃。迦岚早已感受到鹤舞这个小朝廷内有一些对玉台筑不怎么友好的东西在积聚,在玉台筑向她提出恢复泄洪区的方案后,那些不友好的私下声音渐渐放大到她听力能及。然而,她还是没有想到,那么短的时间那个年轻人居然招惹了如此多的反感,现在在她的殿宇内的这群人,居然有那么多嗡嗡的声音来斥责那个年轻人的独断专行,请求对他施以重责,甚至有人提到了--杀!

迦岚忽然起身往后面走,嗡嗡着数落玉台筑的人捕捉到年轻主君的不悦之色,开始觉得对攻击玉台筑的迎合或许是一种错误的选择。蕴初和璇璐也跟着迦岚进入后殿,见迦岚背着手来回踱步,双眉紧锁,心事重重。蕴初看了看璇璐,意思是"你家人惹的祸,你去看怎么办吧"。璇璐苦笑着走进迦岚,努力组织起一些可信又有效果的话语,这些天来"她的表弟"已经给她带来太多惊喜,从在永宁城表露对迦岚的爱恋,一直到千里跟随。她想,玉台筑不但是她的"麻烦",在苏台迦岚心目中恐怕也是一个难以描述的存在。她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亲王,迦岚在她那几个姐弟之间是最不懂得如何处理男女情爱了。她对于玉台筑的爱恋不知如何接受,对他千山万水相随的一片真心感动,但又无法坦率的张开双手接纳。在璇璐看来,迦岚其实也喜欢这玉台筑,或许不比那个青年的情意更浅。当年她在潋滟池边看到一个英俊青年然后随意的提出要让他进门,那一刻迦岚对玉台筑并没有多少爱恋可言,然而,当她开始顾虑于他的家世,开始考虑他的未来的时候,璇璐相信,这恰恰是爱恋的表示。

有时候看着迦岚为难却又忍不住反反复复提到玉台筑的那个样子,璇璐只能叹息,然后发现不仅是她,苏台蕴初夫妻俩也常常看着自己的妹子叹气。璇璐想不要说风流倜傥的清扬,就算是花子夜大概也做得比她好一些。想到所听到过的迦岚与那位四海现任国君的风流韵事,看看迦岚现在的行为,璇璐简直怀疑这个传言的真实性。

迦岚来回踱步的举动忽然停住,一个转身大声道:"来人,备马--"

蕴初瞪大了眼睛,不顾礼仪的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殿下不能去!"

迦岚满脸的怒气,狠狠瞪了自己兄长一眼,冷冷道:"连王兄也要违背本王之命了么?"

蕴初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看迦岚,缓缓放开手。迦岚大踏步向外走的时候,这位鹤舞的亲王用一种既爱怜又无可奈何的目光看着妹妹的背影。

出西门飞马奔驰,小半个时辰便来到永安县明江大堤,此时雨已经小了一些,闪电还是一次次划破夜空,隆隆雷声混合着大堤上的鼎沸人声。距离大堤几里地外就到处都是水,浊浪时不时漫过大堤冲刷江边的土地。为此西城玉台筑带领永安、明州两县数万百姓用了半个月时间以沙袋又筑起数道堤防。这些堤防能够抵抗这些漫过堤坝的水,但迦岚和这里的百姓一样清楚,如果大堤崩溃,这些沙袋垒成的简易堤坝根本抵挡不住汹涌江水。

过第二道防汛堤,迦岚不得不下马步行,此间人流如织,都是一身水一身泥,但忙中有序,装沙、搬运、垒堤......这些民夫竭尽全力在保卫自己的家园。

身边一个常随眼尖抓住匆匆而过的一个官员,问她:"西城司水在哪里?"

那人终于注意到迦岚,她两手提着东西,一时不知道怎么行礼,迦岚挥挥手又问:"西城在哪里?"

那官员神情紧张,深呼吸两次才道:"那边有一处堤破了大洞,水流太急,沙袋堵上去就被冲开。西城大人......西城大人跳下去挡水流......"她看了看迦岚瞬间苍白的脸色,迅速补充道:"不是一个人,很多人都跟着跳下去了!"

苏台迦岚在泥水和人群中前进,常随们努力推开挡路的人,保护自家主人安全。迦岚对于到底有几个人在堵堤坝不感兴趣,她只是想要立刻找到玉台筑,如果可以的话,把他从危险中拉出来。

她甚至没有察觉到在寻找的过程中,雨渐渐停了,风吹云散。

忽然一阵欢呼在她身边响起--

"洞堵住了......"

"雨停了......"

大堤上一个接一个人被人拉上来,都是疲惫不堪的样子。迦岚在常随保护下分开人群,向堤上走去。

她看到西城玉台筑,那个青年和周边所有人一样糟糕,满身的泥泞,水从头发上衣襟边不断滴落,然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到他含笑的唇,照着他生气勃勃的容貌。

下篇 第二十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 下

(更新时间:2006-8-10 8:40:00 本章字数:4329)

西城玉台筑直到周边忽然静下来才注意到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他转过身,在月光下看到了苏台迦岚。年轻的亲王在亲随陪同下,一身华服也被泥水沾染得不成样子,可还是这里所有人中看上去最像样的,一眼就会注意到。

他笑起来,走向鹤舞的主人,神情和语调中都洋溢着喜悦,他要在泥水中跪下,被迦岚拉住说"此地无需行礼"。他愉快而又恭敬地说:"殿下,我们能保住明州!"迦岚被他生气勃勃的样子迷住了,他的眉眼间光彩闪动,声音里洋溢着青年的活力,而那微笑中又带着坚定,能够让他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的坚定。

她知道自己应该拍拍青年的肩,暂一句"做得好!"然而,她忍不住想要小小的恶作剧一样,靠近了青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好大胆,三次违背本王命令!"青年笑了起来:"属下愿受惩罚。"迦岚哈哈一笑,那青年微笑着转过身重新开始发号施令。

江水依然猛烈的拍打堤岸,危险尚未结束,就像玉台筑说的,要到明天才算是真正的胜利。

"明天"终于到来了,当阳光洒在永安县明翠江两岸的时候,最后一道洪峰在众人注视下通过永安县这条"最危险的河道"。永安县向下五十里明翠江的河道瞬间扩大,江宽十余里,河道笔直,洪水对那里的威胁并不严重。

江堤上已经被陡然爆发的喜悦覆盖了,有些人拥抱在一起,还有一些抱着头在堤边靠着放声大哭。

下半夜的某一时刻,玉台筑被人叫走,大概是另一处江堤又出了什么麻烦。在这样宽广的范围和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寻找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迦岚最终还是找到了他。此时她身边护卫的十来个常随只剩下一个,其余都被她打发去保卫江堤。就连她自己也帮着装沙袋,那个和她一起工作的妇人忽然意识到她的身份时吓得全身哆嗦,幸好她眼明手快才没让那个沙袋砸在那人脚上。

西城玉台筑靠着一排沙袋坐着,泥水漫过他腰,他双手垂在身边,头微微侧着,就在这种环境中睡着了。

玉台筑被推醒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迦岚俯身看着他,脸上一红,喃喃道:"只是靠一下啊,怎么睡着了。"他也只是想要靠一下,然而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加上高度紧张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让他筋疲力尽。

玉台筑很想在他所爱恋的亲王面前表现得更好一些,他知道自己衣衫肮脏、神情憔悴,前一夜还三次违逆她的命令。

"正亲王一定不会看上我了"他沮丧的想着,他这些天的举动或许是一个出色的官员,但是不是一个典范的王妃。在苏台,还是端庄淑贤的男子更受女子宠爱一些,尤其是作为王妃,需要的是在深宫中衣着华丽、举止高雅的主持家务,而不是像他这样一身泥水站在堤坝上发号施令并且违逆女人的命令。

这么想着眼前又开始迷糊起来,头晕得看不清东西,他不断的对自己说"不行啊,玉台筑,不能再失礼了",身子却不听使唤的摇晃起来,最后的记忆是好像听到旁边人在叫。

玉台筑再醒过来已经一天以后,身在鹤舞正亲王府,睁开眼睛还是觉得自己累得要命,全身都象散了架。翻个身抱紧被子,努力躲避透过窗纸射入的阳光,翻来覆去几次嘀咕了一句"好俄啊",心不甘情不愿的坐了起来。还在揉揉眼睛想要回忆经过的时候听到女子的笑声吓得一个哆嗦拉高被子向帐外望去。房中的女子笑起来爽朗道:"都照顾你一天一夜,现在才害羞么?"

听清楚声音,他送了口气,抓过外衣披在身上笑道:"表姐就会欺负人。还说照顾我呢,在这里说笑话都不给人叫点吃的。"

等璇璐亲自到厨房去吩咐下人给他做好养胃清火的早餐送到他房中时,玉台筑已经梳洗完毕,虽然眼圈还有点黑,人也又黑又瘦,不过神清气爽又是那个生气勃勃的青年官员。璇璐在一边坐下,看他大口大口吃早餐,玉台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来看着她道:"表姐照顾我一个晚上,不累么?不去歇息?"

璇璐白了他一眼:"没良心的东西,亏得我天天拐弯抹角在殿下面前替你说好话,时不时得让殿下想起你、惦记你。"

玉台筑脸上一红,清清嗓子道:"对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璇璐眼睛微微眯起,笑吟吟道:"怎么会在这里啊--我也奇怪呢,你不是在堤上么,不是该指挥民夫们牢固堤坝么?怎么我昨儿看到的是被人从殿下的马车里抱出来呢?而且殿下还非要把你放在王府,忙着传大夫,盯着诊治......"一边说,目光在玉台筑脸上不断打转,声音里透着刻意的暧昧。玉台筑被她看得心慌,又听她那种用词顿时头都抬不起来。璇璐还不肯放过他,咳嗽一声继续道:"不过我说表弟啊,你胆子还真不小,殿下三道金牌都招不回你。还有,明翠江大堤都危险到那个地步了你还要硬撑,你想没想过,要是堤垮了,冲了明州城,不要说你的性命丢定了,就连西城本家也会受到牵连。"

玉台筑放下筷子低头道:"想过,不过--表姐,你知不知道殿下那道毁堤的手谕来得太晚了,就算是我答应,也来不及的,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看看璇璐,叹了口气解释道:"根本来不及在上游洪峰来到永安之前有序的扒开大堤,那几道水闸年久失修,全都锈死了,要靠人力去打碎,哪里来得及。到时候洪峰前来,大堤又松了,必定溃堤;一旦溃堤,明州岂能安宁?"

璇璐皱眉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向殿下表明?为何说什么'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平白将天大责任拉到自己身上。"

玉台筑垂着头扭捏半天,才低声道:"不想让别人说殿下决断有误。"

永安县这一场大水让西城家惴惴不安了好些天,尤其是照容,一年来家中接连出事,她已经筋疲力尽。又想到这个司水乃是她亲自为儿子弄来的,若是因此出了什么事情她实在承受不住。一直到新的邸报过来,鹤舞向朝廷报喜,尽管这一季的水灾给鹤舞带来惨重损失,但在鹤舞官民齐心协力下,没有一处堤坝溃堤,没有一处村庄被毁。紧接着,玉台筑报平安的家书也通过驿站送到永宁城西城侯府。

西城家的少姑爷第一个得到这份家书,那天是卫方生日,洛远陪着照容去上坟,静选则被公务拖住,好几天都睡在官署。信是写给照容的,卫家的这位少爷当然不敢拆,不过落款已经让他欣喜若狂,当即命人准备马车跑到地官官署告知静选。

此时地官的人事也将有一个变动,大司徒的空缺终于将被人弥补,偌娜几经斟酌,虽然还有些不甘心却破天荒地任命少宰涟明苏为大司徒。诏书送到后涟明苏却没有欣喜若狂,反而大惊失色,立刻跑到皇宫求见偌娜,伏在地上连连叩头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涟明苏的理由是苏台礼制明文规定男子不得任天地春三官官长,他一介男儿能有如此成就已经感恩戴德,不敢逾越。话没说两句和亲王求见,坐在一边听了因果笑吟吟说:"当年流云错能为大宰,卿之才干,为司徒有何不可?"

涟明苏连连请罪,就是说什么都不肯接受。偌娜任命他乃是听了清扬等人的建议,连皇后也满口称好,还说涟明苏是他从小就敬佩之人云云。但是,这个任命可以预料将遭到宗室和朝臣的反对,可偌娜就是这样的性子,别人越反对她越要做,便是在这其中感受皇权那种至高无上的力量。

可是这一次,偌娜选择了妥协,最终的任命,涟明苏出任秋官大司寇,相应的地官大司徒的职位交给了原来的司寇琴林映雪。面对这个任命,照容叹气了十七八次,甚至忍不住向洛远抱怨,责怪涟明苏推托,平白把一个重要官职给了最不适合的人。

此时西城照容已经从丧夫悲痛中走出,至于实际上履行西城家的主夫职责的向来都是洛远,一家仆役习惯于从这个"小姑爷"这里领取命令,连京城的命夫们也习惯于和洛远交往。前些时日,西城照容得一个堂妹委婉的向她说,西城家应该有正式的当家主夫,洛远跟随她时间很长,好歹也是有门第人家的,建议她将洛远扶正。照容为此犹豫了很久,她知道族妹这个建议正确,也觉得自己多年来确实亏待了洛远,可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第二个男子获得卫方一度拥有的地位。

终于有一天她下定决心和洛远谈谈,对于照容,这大概是她人生中难得的尴尬体验。洛远耐心地听完沉默良久,随后淡淡笑了起来低声道:"我可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这些年来,夫人......还有姑爷能这样对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他便这样云淡风轻的掠过这个话题,可在照容越发觉得对不起他。

没过多久,西城照容收到黎安璇璐从鹤舞寄来的信,当时她在洛远房中,夫妻俩一边喝甜汤一边聊天。下人送来信,照容拿在手里掂了掂,前后翻翻,笑吟吟对洛远说:"我们那傻孩子的相思不管成不成总算是有结局了--璇璐这丫头也就只有玉台筑这件事才会给我写信。"

璇璐是在报喜的,她告诉西城照容,玉台筑在鹤舞水灾中表现出色,足以表现他是一个出色的司水,如今鹤舞官员都很敬重他。她详细描写了玉台筑在永安的表现,带领民夫保卫大堤,跳下激流等等。照容看得眉飞色舞,充满骄傲的将信读给洛远听,洛远听得一惊一乍,最后叹了口气道:"这孩子真是的,吓死人了!他不是喜欢迦岚殿下才去的么?在泥水里摸爬滚打能让迦岚殿下着迷么?唉--"

照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心想"这还真不是一个吸引女子的好办法"。不过紧接着的信息能让洛远高兴,璇璐说殿下这些日子是如何的关心玉台筑,每天都要提个三五回,更重要的是,某日蕴初夫妇和迦岚提起选妃的事情时候,迦岚笑着说:"王兄和嫂子心目中,本王的王妃该是怎么样的人?"蕴初自然说了些"名门之后,淑娴大度"之类的标准,迦岚静静听着忽然道:"西城玉台筑这样的如何?"

苏台蕴初对此事并非没有准备,毕竟对于这位西城公子的千里跟随,他想不出更加合理的解释。原本他还以为自己那性情端正的妹子终于有了风流韵事,害的人家千山万水相随,可玉台筑到了明州安安分分住在官署后宅内,而迦岚除了时不时提起他的名字,连宣召都不曾有过,反而让这位亲王糊涂起来。

他自己的王妃原是迦岚的司殿女官,当然也出生于永宁城名门显贵之家,当然也和永宁其他的名门有千丝万缕关系。因而,他对玉台筑多少是熟悉的,知道他行过暖席礼,进阶外放是个合格官员。所以乍然听到这种类似于"本王要迎娶西城玉台筑为王妃"的宣言,着实吓了一跳,脱口道:"西城司水并非白璧无瑕。"

迦岚不假思索反口道:"苏台礼治并无明文云行过暖席礼的男子不可为正亲王妃。"

如果前一句还能让众人当笑话的话,后一句便是明确的宣告。

黎安璇璐甚至等不及自家主子最终提亲,就写信向西城本家通报这个好消息。照容自然是欣喜的,自己的爱儿一片恋慕之情终的回报,而西城家也为自己多留了一条后路。洛远更是欢喜的连连笑出声来,反复说:"啊啊,是王妃呢,亲王要让玉台筑当正妃!"

西城家的儿子守的云开见日出的时候,西城静选也开始着手对涟明苏的决定性一击。

下篇 第二十一章 何处归程 上

(更新时间:2006-8-14 8:31:00 本章字数:6705)

西城静选选了八月第二个旬假登门新任司寇府,时间很早,司寇府的主人们刚刚起身用过早餐。涟明苏很热情地接待了西城家的继承人,对于提拔他给了他梦幻般人生的西城本家,他向来感恩戴德。然而,出乎涟明苏意料的是,静选的这一次来访充满威胁,几乎坐下来没多久她就拿出一份两年前发布的海捕公文,用不经意的口气道:"司寇认识这个人么?"

涟明苏瞟了一眼皱眉道:"未曾见过。"

"未见过......难道也不知道么?"

他眉心紧锁:"自然听过,潮阳之围时杀死朝廷命官,把握一县大权的那个县吏。"

"有人说那人容貌与司寇别无二致。"

"道听途说安能足信?"

静选哈哈一笑,目光明亮,望着涟明苏一字字道:"这就差了啊,司寇大人。司寇怎可能忘了亲历潮阳围城的乃是我们家姻亲的少王傅呢?少王傅口述的,总不见的还是什么道听途说,又或者不足为信吧。"

涟明苏身子微微一震,皱眉道:"我一时忘了。既然是少王傅所说,自然可信,这天下容貌相似之人也不是没有。"

静选暗地里叹了口气,心说这位司寇还真是个老实人,或者便是"关己则乱"。若换了旁人,比如她那个"姻亲",一定云淡风轻的笑笑,柳眉微抬,用异常无辜的口气带着惊讶道:"哦,居然有此事?真的很象?象到什么程度?"这样反而叫人吃不准虚实,且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她略带一点笑容,口气越发平静:"司寇一点都不好奇么?"

"一个朝廷缉拿的杀人犯,本官要怎么好奇法?"涟明苏笑了起来:"原来是让少王傅在潮阳遇险之人,本官记住了,本官一定督促秋官们加紧捉拿,务必缉拿归案给少王傅出口气。"

静选再度叹了口气,心想若是换了水影,这个时候就脸色一沉:"卿反反复复将作奸犯科之人与我相比乃是何意?"保管让人说不出话来。

她用一种充满感慨的眼神看着涟明苏,明显感觉到对方在她的目光下畏缩。

"家母曾经说过,她一生中最得意的有三件事,第一是迎娶了家父卫方;第二是三个儿女都聪明端正;至于还有一件,就是于寒微中发现惊世之才,且让明珠耀彩,便是司寇大人您。"

涟明苏每一次想到这段经历就心潮澎湃,点头道:"大宰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常盼来生能结草衔环,以报万一。"

静选一挑眉,脸色一沉,正色道:"家母从未想过要被人报答。但是--"她声色俱烈:"家母提拔阁下,也不该给西城家族惹来灭门之祸!"

涟明苏身子颤抖,望着她,嘴唇蠕动着说不出一个字。

"你隐瞒罪民身份骗取家母信任,让家母出面为你担保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仅这一条就足够让家母丢官获罪。更何况,你窝藏朝廷要犯,还是杀害朝廷命官,意图杀死少王傅的要犯,此罪如同谋逆。"她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望着眼前人,面色沉静,声音清晰得给他最后一击,她说:"今日我敢对您司寇大人--朝廷一阶命官,玉台筑和西城的老师说这种话,就有完全把握。今日还是我来说,若是司寇大人一意抵赖,静选别无选择,只有告知家母--涟明苏,你要西城家族陪你万劫不复么!"

西城静选走出司寇府的时候神清气爽,她知道自己打赢了头一仗。接下来就要涟明苏的反应,她希望这位与她们西城家渊源颇深的男子不要在关键时刻作出让人失望的举动。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涟明苏信任他们,将前后因果和盘托出,让他们坐下来好好想想解决方法,如此这般西城家才不会被牵连;或者说,就算要被牵连,也有所准备才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静选满意于这一次的伙伴们,水影、玉藻前和白皖都是可靠且能干的友方。他们这一个月来的努力以及最终的成果,让静选和玉藻前都忍不住咒骂秋官尽是一群废物,而白皖则在她们咒骂的时候用一种哀叹且鄙视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妻子,言下之意便是"你也是那群废物中的一员啊--"

这一个组合显示了他们庞大的情报网络和对事物判断的能力,没有用太长时间,这些人便掌握了足够证据来证实他们的猜测--逍尹躲藏在涟明苏府中。一开始静选还为这种推断震惊,毕竟以往他们所有的判断都是这两兄弟并没有什么手足之情,相反互相憎恨。涟明苏更是被这位兄长逼得自杀,如今有了摆脱此人得机会,他岂非乐见其成?然而,玉藻前却斩钉截铁的说:"说是相互憎恨,实际也就是当哥哥的嫉妒心作怪。如今他走投无路,除了手足同胞还能指望谁去?就算是最后一博,他也会尝试。"

静选苦笑道:"他倒不怕被人毒死。"

玉藻前噗嗤笑出声来,连连摆手道:"西城小姐啊,司寇大人若能狠得下这份心,逍尹早死了十七八次。他若是真够狠,就该早早的把这个兄长的下落找出来,然后--斩草除根!"

想着这些经过,静选忽然觉得她想和水影分享今天的成果,当她出现在晋王府侧门的时候却见到一驾有着和亲王府标记的马车停在门口,上面走下的是春音。

静选打从骨子里讨厌春音,一见到她便意兴阑珊,偏巧这个时候晋王府一位女官外出,见了她上来打招呼,又说司殿去找正亲王府的司殿官去了。静选一听摇摇头,嘀咕一声"不巧",也就打道回府。

水影这一天却是一早就去拜访紫千,正亲王府这位现年28岁的贵族女子终于要在这一年的九月迎来自己的婚姻。紫千的夫婿家名柳园,本名咏恩,这一年22岁,鸣凤郡郡治长州人氏。柳园这个家名在永宁城贵族中提起,听的人大概只会微微抿一下嘴,扬眉道"好像听过,不过这家人做过些什么?"但在长州,柳园家族已经是一流名门,原因便是这一家的一位公子在四年前与安平王之女秋嗣结缘。

苏台秋嗣打从那一年奉诏进京,其间经历几次波折,直到去年年末才真正到了永宁城,正好赶上一年一度祭祖大典。秋嗣10岁到17岁均在永宁城后宫中度过,爱纹镜和恒楚皇后都很喜欢这个性情开朗、品格端正的孩子。她亲历两次宫变,恒楚皇后发动宫廷政变的时候,她陪伴皇帝在离宫,年方十四,听到事变当即披挂铠甲前往皇帝那里。爱纹镜看到她的打扮吃惊的问她这是做什么,她的回答是:"臣要保卫陛下!"爱纹镜当即放声大笑,拍着她的背道:"真是了不起的孩子,好--你随朕一起回宫,和朕一起收复永宁。"

这一个插曲让爱纹镜更是疼爱秋嗣,而爱纹镜的那一句话也让一个少女为之心潮澎湃、感恩戴德。秋嗣和当时后宫的许多女官都非常熟悉,尤其是那些和她年龄接近,又位在高阶的女官们。其中,感情最好的便是紫千。

她到京城后一直没有得到任命,终日里无所事事,而且她父王玉梦在京城没有府邸,秋嗣一时间连体面地落脚处都找不到。到了春天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安平王的公主每日里过着呼朋唤友、游山玩水的休闲日子,自然而然常常成为紫千的座上宾。

紫千这段时间来也不忙碌,尤其是6月里花子夜忽然兴起陪伴妻子到王妃父系的故乡去游玩,王府里没有主子,司殿也乐得消闲。7月,正亲王妃又传喜讯,且大夫要她静养保胎。花子夜便将王妃留在那里,自己返回京城尽正亲王的职责。紫千也不知道这件事确实是恰好呢,还是花子夜怕"流产"悲剧重演,故意让王妃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待产。反正这两个月她和秋嗣结伴同游,相互请客,玩得不亦乐乎,也因此结识了秋嗣的内弟--柳园咏恩。

咏恩和兄长一样是典型的鸣凤富家公子,容姿清丽、体态俊秀,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且性情柔顺,因人解语。秋嗣的夫婿很疼爱这同父兄弟,在前些年双亲先后过世后,经秋嗣同意,一直将他带在身边。这位郡王妃看着妻子和弟弟相处的融洽,还想过让秋嗣娶他为侧妃,可做妻子的放声大笑说"我当他亲弟弟一样看,娶作侧妃实在奇怪了些"

这样说话的秋嗣当然不是对丈夫一往情深到不二色的人,她已有一位侧妃,另外的小妾又有三四人,但对寻花问柳倒是一点兴趣没有,总之维持在恰到好处的地步。这一次秋嗣进京带着夫儿,咏恩也随行。柳园家的男子都知书达理,等闲不在家人以外的女人面前露面。紫千也是去了好几回才在一个偶然间见到陪着兄长柳下作画的咏恩,顿时被他秀丽容貌吸引,多看了几眼。郡王妃认得紫千,起来行礼,咏恩发现被人偷看,跳起来就往内宅跑。晚上郡王妃将这插曲告诉妻子,秋嗣却动起了为两人牵线的念头。

牵线搭桥进行得非常顺利,除了家世不够显赫,柳园咏恩就像是为紫家继承人定做的夫婿,温顺而坚贞、聪慧而端庄;至于家世,安平王姻亲这一点可以为他增加不少好评。紫千也已经到了必须尽快确定夫婿的年龄,京城名门贵族中自然有的是来攀这门亲的,可紫千要么看不上眼,要么对某些千丝万缕的关系有所顾虑。紫千最大的心结就是迟迟拿不到紫家当家地位,她对紫名彦的厌恶已经波及到与之交好的人身上,但凡讨好这位司礼大人的,她紫千一概列为拒绝往来户。

咏恩的家族与紫家素无来往,更重要的是,这门亲事将使她和秋嗣的少年友谊更为牢固,当她不得不与紫名彦直接冲突的时候,增加一门皇亲国戚的援助对她没有坏处。

两家很快说定,紫千托人向咏恩的兄长提亲,当然被爽快答应了。紫千的生父从女儿手中接过对方的八字,听了家世背景的介绍,淡淡说了句:"只要是个淑贤端庄的男子,虽然家世差了点,不过你喜欢就好。"

于是两家迅速开始六礼的繁杂手续,花子夜回京,听到这个喜讯也很高兴,让紫千"愿休息几天休息几天,务必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婚事定在九月,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秋嗣作为亲家跟着一起忙,而水影便选这个旬假亲自登门向这位和她一起度过后宫时代的女子表达祝贺。

紫千这天稍微有些空,而秋嗣也一早就带着夫婿的嘱咐来拜访,两人凑在一起盘算婚礼准备中是否有遗漏的。水影和秋嗣关系也不错,还给他们带来西城家公子在永安县护堤建功的新闻。说着说着,秋嗣忽然道:"少王傅也该成亲了吧?"

紫千摇摇头:"别和她说这个,殿下又不是不知道她才丧夫,还伤心着呢。"

"洛西城去世已经半年多,你对他也够尽心了,怎么样,想想下一个人选吧,要不要本爵给你介绍一个?"

水影皱眉道:"殿下做媒上瘾了不成?紫千说得对,我还悼念着西城,一年里不做他想。"

秋嗣听出其他的意味,瞪大眼睛道:"卿莫对我说,卿乃是--守身如玉的悼念西城。"

紫千笑了起来,水影故意往向别处。紫千偏偏在这个时候故意笑着补充道:"就算过了一年也不用替她急,这人多情至极,宠一个宫侍都能宠到无二色,莫说洛西城这样的京师第一美少年。"

听的人大笑起来,紫千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被揶揄的那个也微笑着,可眼中看不到半点笑意。

凰歌巷正亲王府秋嗣与紫千拿着日照与水影说笑的时候,晋王府中,日照也正在接待一位不速之客。当被通知和亲王府的春音想要见他的时候,日照着实吃了一惊,且非常难得的傻乎乎问对方"春音大人在哪一处?"实际上连司宾的女官都很为难,不知道这种见面属于王府礼制中的哪一个规格,更何况那位来访者还微笑着不断说不用麻烦,只是找日照问两句话。司宾听得出言下之意,她想要一个更为自由的环境,而不是按照礼制在某一处宫殿由宫女宫侍侍奉着。春音天人之姿般的风采让司宾非常仰慕,而她在和亲王面前受到的重用,以及在苏台朝廷与日俱增的名声更让司宾女官觉得给对方一些优待对自己没有坏处。

司宾女官委婉的向对方介绍晋王府后花园,菊园中正繁花似锦。晋王府的菊园名满京城,不知道前代哪一位王府主人狂热的喜欢菊花,从全国各地寻找珍惜品种,将秋日的晋王府变成一片金色海洋。每年九月,不少宗室会登门赏菊,这个王府的主人也会选秋高气爽的好日子举办赏花宴,与姊妹兄弟共聚一堂。

春音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立刻笑着说对王府菊园闻名以久,还吟咏一首前代某位皇帝吟咏菊园的诗。两人说说笑笑还没走到菊园,日照已经由宫女带着赶了过来。

日照接受了"带客人去看看菊花"的命令,引导着和亲王府的这位属官走向花园东侧。很长一段路,两人都一言不发,直到金色花海扑入眼中春音轻轻的叹了一声,开始赞美此处繁花似锦。日照静静听着,在适当的时候发出一两声应和的声音。春音侧头看他,伸手指向几处新建的建筑微微笑着:"如此美景合该天上有,更难得每一处新景亦能花与景交融。久闻少王傅六艺精通,品味超群,单看这一处菊园已可感受一二。"

日照悄悄瞟了她一眼,淡淡道:"大人误会了。此间一切均是晋王殿下亲自打点。我家主人讨厌菊花,从不过问此处布局。"

春音显然愣了一下,轻笑着摇了摇头。两人穿过花丛走上赏菊亭,春音在石凳上坐下,对他微笑着点点头,示意他在自己面前入座。他往后退一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身子微微欠着,恭敬道:"大人面前,日照不敢入座。"

"无妨,我今日其实是有事来麻烦小哥。说来话长,小哥无需拘礼,坐下我们慢慢说。"

日照对她的用词,尤其是"我们"这两个字微微皱了下眉,终于告了个礼,在凳子上侧着身子坐下。他半垂着眼睛,可还是能看清楚春音,她一身素雅的锦缎衣衫,在满园秋色中依然如诗如画。他的私心里,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女子比自家主人更出色,可理智却不得不惊叹于春音的风姿绰约。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到这个女人,你都会觉得她天生就属于这里,甚至旁边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她而存在的--他这样想着,有点无可奈何的暗赞一声。

春音往前坐了一点,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日照之间的距离,可又不过分亲昵。便是让人看到,也只会觉得是朋友间的畅谈,断无半点让人猜疑皱眉的地方。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莺啼燕啭那种,略有一点沉,让人觉得诚挚。

她说话的时候望着日照,可又好像看向另一个地方,陷入她自己的世界,看久了会让人心生怜惜。她说:"其实,这件事本该来求少王傅大人,不过,当初少王傅大人相助的时候,我却因一念之差作了错事。如今,后悔莫及,却无颜再求大人。那次小哥到和亲王府来,我对小哥有一见如故之感,斗胆前来,但盼小哥得便能在少王傅面前美言两句......"

她未说完,日照截道:"当初......大人说的是寻找家奴之子的事?"

春音惨笑起来,喃喃道:"没错,便是此事。"

"家主已尽心打探,找出当时采买的所有宫侍名录,重名的倒是有几个,可生年、籍贯等均对不上。"

"我知道,王傅大人已尽心尽力。之所以找不到,是因为那个孩子的名字并不是绯红。"

日照皱了下眉,显然对自家主人被骗不满,可什么都没说。但听春音又道:"那孩子并不叫绯红,他的本名是春绯,春日桃花的春绯。"

"是叫春绯么......日照记下了,我家主子回来后,日照会将大人的希望告诉主子。"

他站起身,想要告辞,还未开口,春音的声音急切起来:"那孩子今年二十八岁,从小就生的极俊美。他生在桃花开时,左肩上还有一块桃花状的胎记......"

日照看着她,犹豫了好一会终于道:"大人对家奴之子知之甚详啊!"

春音也抬头看着他,漂亮的脸上笼罩着深深的痛苦和歉疚,一字字道:"那孩子并非家奴之子,而是我的亲弟弟!"

他后退了一步,掩饰不住的震惊在脸上展开。

春音看出对方的惊讶以及眼中复杂的神情,又惨笑一下,声音却镇静下来,大概是最艰难的那一刻已经过去,这个人决定诚实面对命运。

"春绯是我的亲弟弟,当年为了给我筹措书院读书的钱,家里将他卖给了采买宫侍的人。原本我还有两个弟弟,可没过几年就先后生病夭折,家母常常念叨说一定是春绯愤恨自己被卖,在诅咒家人,所以才......"

"这样你们还要找他?找他出来做什么?让春绯不要再作法?原来令弟还是精通巫蛊之人。"

"不,春绯不是这样的人,那孩子乖巧温顺。那时我便对娘亲说,春绯绝对不会诅咒家人,他若有能,定盼望家人平安喜乐。果然,不久后我郡考进阶。"

日照笑出声来,喃喃道:"这下又变成福星了。"

"这些年,我们常常想起春绯,终于我蒙和亲王殿下抬举,来到永宁城,家母看到皇宫就想到我那幼年进宫的弟弟,所以那一日寿筵上,斗胆拦住少王傅。"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着日照,意思便是"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果然,日照点点头:"主子说起过。"

"那时我听到家母与少王傅对话,一念之差,出来阻止......事后,也就是小哥来的时候,还故意给出了错误的名字。"她半仰着头,望向苍穹:"那时,我刚进京城,雄心万丈,不想让人知道有一个做宫侍的弟弟。可是,手足之情,深铭入骨,年余来让我寝食难安,便是被人耻笑,也认了,只想要找出我这弟弟,带他回家,让我补偿他这二十年来的艰苦。"

下篇 第二十一章 何处归程 下

(更新时间:2006-8-21 8:49:00 本章字数:8870)

水影是晚饭前回来的,先处理了王府一天积累下来的事务,惯例的听各处当值女官报告。侍奉晋王的当值女官禀报说又有从丹霞郡寄给晋王,上面有晋王府印章的信件。水影冷笑一声,嘀咕了句"还真勾引上了"。那女官听不清楚她说的话,小心翼翼道:"要不要扣下?"前两次都是扣下了,先让水影看过才拿给晋王。日照更知道有一次,水影还模仿凝川的笔记誊录了一份,去掉里面那些有"勾引"晋王之嫌的句子。

这一次她摇摇头,声音里有一些意兴阑珊:"不用了,呈递给殿下。往后从那边来的信都直接呈递给殿下。"

说完这件事后没多久众人告退,她轻轻叹了口气望向日照。后者从她身后走到旁边,看着她笑道:"主子是不怕凝川勾引殿下了呢?还是忽然乐见其成?"

再一次的,她微笑着叹息一声,惊叹于这个年轻人的敏锐,笑吟吟道:"你看呢?"

"日照猜不透主子的心,可要我盼望,愿是后者。"

"晋王殿下和土匪头子成亲,难道是值得庆贺之事?"

"土匪头子自然不成,可作为南平大丞相的独生女儿,南平国君亲口册封的郡主,和殿下也算门楣相当。"

水影眯起眼睛盯着日照,好半天不说话,直到后者被看得低下头畏缩起来,才喃喃道:"怎的我所有的心思都能被你看穿?你是学了巫术还是什么?"

日照故意正色道:"是啊,奴婢偷偷学过读心术。"

水影嫣然一笑,随即道:"我确实在想这种可能。我们和南平对立的时间够长了,是时候化干戈为玉帛。"

"可是南平那几个选王部已经开始叛乱,不是还占了不少地方,势如破竹。主子这么断定必还是当今国主胜?"

"路臻若是连这么一群乌合之众都收拾不了,宛明期还会跟他那么多年,为他鞠躬尽瘁?更何况,这两人对今日之叛早有准备。叛乱之初,锐气正盛,他们接连后退乃是避其锐气,我料定不出一个月,叛军攻势便当力竭而衰。然后,南平高原的冬天就要到来了。叛军所占多为高地,甚少城池,储粮稀少,待到明年青黄不接之时粮草定断。王师所占虽少,却是米粮重镇,低地大城,储粮充沛、兵精足用。以己丰沛,攻敌之匮乏,决战之日便在来年融雪之时,只要不出天大的意外,王师必胜。"

日照看她说到最后几句神采飞扬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主子想当了夏官么?"

"夏官--大司马的职务还是昭彤影适合,我这个人只会纸上谈兵。"

"昭彤影大人怕是以天官为囊中物,主子说她是司马之才,大人会生气的。"

"她确实是个天官人才,可在此之前,我更乐意先看她领军作战、运筹帷幄,她有指点江山的气魄,也有服膺众人的魅力。"

"主子觉得自己该是哪一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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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笑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回答:"主子该是秋官之首?"

水影微微侧了下头皱眉嘀咕道:"难道我有刑杀之气?"

日照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水影也笑起来,一时间两人间充满轻松洽意的气氛,直到水影忽然开口道:"你有什么事情想要对我说么?"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将春音来访以及两人间的对话说了一遍。水影听到春音隐瞒那个孩子的真实名字的时候,还没等日照将"春绯"两字出口,便飞快的截道:"春音是不是你亲姐姐?"看到青年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点头,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搂了一下对方,低声道:"可怜的孩子,你我乃是同命人。"

等他全部说完,水影为他倒了一杯茶,让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将茶喝下,才缓缓道:"这么说,你没认她。"

"我不想认她。"

"因为你觉得春音忽然改变态度,乃是另有所图?"

"是的......"他冷笑起来,声音变得有些尖刻,对于他这样一个训练有素的宫侍,这是极其罕见的口吻:"非得这么猜测自己的姐姐,我觉得很难过。可我还是觉得,春音并不是想要我这个弟弟,而是要......攀上主子。"他停顿了一下,用最冷的声音说出一句话:"一定是她主子的示意。"

水影放声大笑,摇头道:"日照啊,你可把我看得太高了。和亲王殿下不至于到现在还对我'念念不忘'。她已经得到千漓,千月家的女儿有一个对她忠心耿耿就足够了,至于我......能在她大业已定后,为她的正义名目锦上添花--重用千月家的后裔,高祖皇帝亲自贬谪,列祖列宗斥为贱民之人立于朝堂。仅这一点,已可见父女两代君王皆是宠幸奸佞,是非不分之人,和亲王乃是挽救苏台皇族于危难。"

日照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水影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端起杯子喝了两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和亲王殿下聪明绝顶,唯独做了一件傻事,便是将春音当作心腹。这个人,哼哼--大业未举,她这个亲王殿下的心腹就已经在给自己找退路。"

日照又吸了一口气,脱口道:"主子是说,春音她来找我,是指望我有朝一日能因为'姐弟之情'而为她奔走?我一个宫侍,哪来的能耐。"

"你做不到,可我做得到啊--"

一瞬间,日照被她这句话隐藏的意思惊呆了。水影却若无其事的继续道:"不过,她既然开始准备退路,那么那条'正路'展开也就该在朝夕之间了。看来,我得见正亲王殿下一次。"

不知道算不算机缘,水影前一天才说了"要找机会见一下正亲王",第二天王府的典瑞就来请示说"今年的赏花宴已经准备好了,司殿看看宾客名单可妥当。"待典瑞退出,水影将名单丢在桌子上,皱眉道:"又要赏花了么?就不明白菊花有什么可赏的,螃蟹脚八爪鱼一样的花盘,连味道都叫人发颤。"日照无可奈何的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毫无理由的讨厌菊花呢,我觉得是很美丽的满园秋色。"

"我讨厌秋天!"再度发表了毫无理由的任性观点后,她终于扫视了一遍名单,满意的点点头,然后道:"也好,倒是个和正亲王说两句话的机会。"说到这里还是皱了皱眉,仿佛连想到要在菊从中饮宴都是痛苦的事。日照看她这个样子终于有点忍无可忍,笑着揶揄道:"可是我为什么记得有两年主子一直叨念着要去潮阳看九月的菊花会。还有一次主子还责怪正亲王殿下不守承诺,好像还是和潮阳的花会有关的承诺......"回忆终止于对方狠狠的一个瞪眼,水影瞪着他斩钉截铁说:"我就是讨厌京城的菊花!"

然而,还没有等到赏花宴,她就在一个合适的场合遇到了苏台花子夜。说来是一件喜事,九月初苏台迦岚的特使从鹤舞飞马上京,出现在殿上书记白皖的家中。春音从清扬密布的探子那里得到消息迅速报告了和亲王,清扬还着实为此迷惑了一阵,不知道迦岚在授意自己的亲信什么秘密任务。

不管旁人做了多少猜测,白皖得到的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任务,而且非常喜庆。苏台迦岚托在京城的这位前任鹤舞司寇,当然也是她所信赖之人,为她向西城照容提亲,请照容将自己的儿子玉台筑嫁给她做王妃。

玉藻前当然赖在白皖身边和他一起分享消息,然后瞪大了眼睛,当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望向自己丈夫时却发现白皖并没有那么喜悦。他的唇边有淡淡的微笑,科眼睛里更多是担忧。玉藻前戳戳自己的丈夫,皱眉道:"在我看来,这应该被称作喜事,你不用一脸沮丧吧?"

白皖叹了口气:"的确是喜事,只可惜永亲王并不喜欢这门亲事吧。"

"怎么说?"

"殿下若不是和永亲王闹了别扭,照理说该是永亲王殿下亲自上京来筹办这门亲事,让我出面,身份地位上都不合适。"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让你反对玉台筑?别和我说没有,看看你这张要死不活的脸!玉台筑不合适么?英俊倜傥,风度翩翩,精通六艺......"

白皖用一声冷笑制止妻子继续数落西城玉台筑的好处,冷冷道:"西城公子确实是王妃的好人选,只可惜......他不是完璧之身,未免配不上正亲王。另外,"他脸色又沉了些:"西城公子已经不是你能勾引得上的人了。"

玉藻前厚颜无耻的笑了起来:"以前就没能勾引上。"在白皖对这种厚颜无耻的程度瞠目结舌的时候,她快速把话题拉向另一个方向:"我也觉得你不合适,反正京城有的是皇子皇孙,你出面请某个皇族去提亲吧--花子夜殿下怎么样,正亲王为正亲王提亲。"说到这里放声大笑,可出乎玉藻前意料的是她的丈夫接受了这一建议。于是九月的某一天,苏台花子夜为了他的异母妹妹,带着礼物来到西城侯府。

很巧,这一天水影也在西城家。这一天是洛远的生日,照容愧疚于没有将这侧室扶正,总想着要对他有所补偿,原本想要风风光光的办一场酒宴。可洛远坚持不肯,正色说:"家里还在丧期呢!"照容只能顺从侧室的这份心意,当然得,对他的怜爱更深了些。尽管她心中依然只有卫方,纵然他已经去世,她的大多数夜晚依然在属于他们的卧室中独自度过,不过照容也知道,在未来的岁月中洛远会成为她的怜爱,以及与她偕老的伴侣。

毋庸置疑,花子夜得到来给洛远送上了预料之外的完美礼物,虽然照容也敏锐地从这位提亲人的身份感觉到这门亲事或许在永亲王那里遇到了些阻碍,相应的,她也不用指望所有宗室成员都会为此高兴。当花子夜弄明白西城家的主人正给自己的侧室庆生时,忽然笑着对照容说:"这么说本王来的倒是巧,可有本王一碗寿面?"

其实连花子夜自己都知道,这种家庭聚会的场合,西城家没有任何一个人欢迎他这位亲王留下。原本做寿的洛远是今天的重心,从照容到两个孩子再到来祝贺的本家姊妹子侄都想方设法让他高兴;可他这位亲王一坐下,所有人都只有围绕着他转。

寿筵自然要到晚上才开始,西城家年初没了当家主夫,照规矩要举哀一年,惯常庆寿会请的鼓乐戏班自然都没有了。照容吩咐给年轻人安排些投壶、围棋之类的游戏;年长的便请他们到后花园赏桂。

水影一直陪着洛远,也跟着去赏花。等到了后花园,陪着来的小辈纷纷散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洛远也赶水影去找后辈们玩。水影和静选夫妻俩说了几句话便选僻静处走,直到一处假山后不常有人的地方坐下,果然,没一盏茶功夫,花子夜就坐到了她身边。

花子夜6月里就离开京城,一直到八月下旬才回来,错过了不少事。例如,秋水清生病他知道,可她回家住了一段时间病就莫名其妙好了,回到宫中摆出"彻查"架势,以及马上发生的锦宾"通奸"事件,还有后续锦宾身边的一位下级女官"溺水"死在荷花池,两个宫侍在天牢畏罪自杀等等一概不知。等他将这个故事前因后果听了一遍一身冷汗,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两人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还是花子夜先开口,一开口说的是:"前天,本王去见了王姑。"

"空手去的?"

他皱了下眉:"自然不是--卿还真是疼爱凤林。"

她却露出不赞同的表情:"陛下是让殿下监视嘉幽郡王,恐怕不是让您如此优待。加上殿下今天......"她摇了摇头:"皇太后知道了必定生气。"

花子夜没有理她的话,继续道:"凤林那孩子......本王觉得,凤林那孩子还是有些古怪。当年神官说他是妖孽,恐怕......恐怕......"

水影柳眉微挑,冷冷道:"那孩子做了什么?"

那一天花子夜又去看望嘉幽郡王,他倒不是对丹绫有什么敬意,也知道不管是皇帝还是宗室,没有谁想要真心原谅丹绫,他去得勤快得不到好评。或许是这两年来压抑的太厉害了,花子夜这些日子忍不住要做一些"被宗室怨恨"之事,想到母亲琴林皇太后会为此皱半天眉他都有一种略带残忍的快乐。

他给丹绫、凤林两人带了点当季衣物,临走时又命人提了一只食盒装上应时的菊花饼。凤林是每见一次都比以前要健康一些,穿得干干净净,怯生生的表情还在,不过不再是那种胆怯到畏缩的让人讨厌的样子,反而颇有几分惹人爱怜。看到花子夜也敢上来请安,细声细气叫一声"殿下--",然后缩回宫女身边,时不时偷看他一眼。临走前丹绫问他接着去哪里,她是无心一问,花子夜随口答说要去云桥游猎。又说难得万里晴空的好天气,准备去云桥虎啸岭一带玩个两天。丹绫点点头说那里山势陡峭,若非好天气不能进去等等。其间凤林本来由澄姑陪着躲在旁边另一张桌子上吃菊花饼,听到这句忽然抬起头看看他。他看得次数太多了,看得花子夜奇怪,忍不住问他想要说什么,可一开口凤林又吓得低下头不肯说话。

等他出门正要上马的时候凤林却跑了过来,气喘吁吁,身后还跟着澄姑,一脸的疑惑和紧张。凤林跑到他面前站定,上气不接下气还急着开口,声音没发出多少脸都憋得通红。花子夜不知到底什么事让他如此着急,感觉和自己有关,伸手轻轻拍拍他的背,待他略微平复才柔声道:"你要说什么?"

凤林喘息未定便急急道:"殿下,不要去打猎。"

"为何?"

凤林尚未开口一边澄姑已经变了脸色,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凤林少爷,别乱说话。"

平日里澄姑用这样的语气开口足以使凤林畏惧得缩到一边,可这一次这孩子就像是完全没有听见,扭动着身子挣开澄姑,仰起头望着花子夜道:"会下雨的,傍晚就会下大雨,殿下不要去打猎。"

一开始花子夜没有放在心上,依然快马加鞭往云桥赶,有好些宗室姊妹弟兄在那边等他。可到了云桥与那些贵胄们会合后一进山,看着越来越险的山路,花子夜想起凤林那几句话,倒也不是真地相信,可他想虎啸岭那地方实在是太险,真的进了山又遇到大雨可就是拿性命作赌注了。想着想着意兴阑珊下来,对那些贵胄们说:"本王忽然很疲倦,今日不进山了,在外面住一宿,明日再说。"

他是亲王,其他人再不高兴也只有答应。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的出山在云桥某处贵族宅第住下。出山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等安顿好已经阴云四合,到了傍晚果然一场暴雨倾盆而下。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这群人只能留在云桥一直到放晴才回京,花子夜派人去打探,不久探马来报说虎啸岭山水陡涨冲毁了进出虎啸岭的一座木桥,更有房屋大小的石块滚落山脚下云云。

直到这个时候说起此事花子夜的脸色还很难看,水影瞟他一眼:"那孩子倒救了你一命,怎让你怕成这个样子?"

"本王行前也问过神官,皆说数日内晴空万里。就连王姐的那个神官都如此告诉本王。"

水影嘴角微挑:"千漓的话你也敢听。"

花子夜只当没听到,继续道:"连朝廷御用的大神官们都算不准,他一个孩子......"

"神官之术本就有高下,未能算明天象,那是神官无能,怎能说那孩子是妖孽?"

"可他那么多年都在冷宫幽禁,从哪里学来这种本事?"

"嘉幽郡王少时曾师从当时的神司。"

"王姑与本王一起长大,王姑有多少本事大家都知道。"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殿下总听说过吧。"说到这里她目光炯炯,神情中颇带几分兴奋,望着花子夜道:"殿下,您想个法子,把那孩子给我吧。"

花子夜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你要来做什么?"

"倘若他向殿下说的那句话不是出于他人所授,那么这孩子定有天生的神司才干。殿下把他给我,二十年后或许能为苏台王朝奉献一位出类拔萃的神司,甚而能在神术上推陈出新、再添华彩。我们安靖自莺雪而后一百七十年来神术一道不见寸进,也该到了有所突破之时。"

花子夜这才反映过了,变了脸色道:"他是妖孽,先皇谕旨终身幽禁,岂能放出来让你教导?"

水影笑了笑也不去反驳他妖孽的定论,又道:"殿下在这里做人家不欢迎的客人,总不会光为了说凤林的事吧。"

花子夜的脸色顿时又阴沉几分,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本王这次出去见了不少事,原来这十年来苏台百姓竟比过去苦了数倍。许多地方已经是......已经是......路有冻死骨,长叹怀先皇。先皇驾崩时,本王发誓要尽心竭力,务使百姓安泰、国家繁盛,可是本王都作了些什么啊!"说到最后心绪起伏,声音也越来越响,水影忍无可忍踩了他一下低声道:"这是在西城家!"顿了顿也跟着叹息:"劝陛下缓修离宫,对北辰的用兵也暂且停一停,仍以防御为主。"

话说这一年夏天永宁城经历了罕见的高温干旱,皇宫里虽然采用了一切能够想得到的降温方法,偌娜依然被酷暑折磨得茶饭不思,夜不安寝。某日清扬与晋王等人进宫请安,偌娜正在那里发火,皇后费好一番心思才让她平静下来,几个人坐在下面藏冰窖的"慕莲殿"说话。偌娜不住抱怨永宁城的夏日炎热如火,清扬忽然说是啊,正因为永宁城夏日难熬,清渺才在京城外三百余里的千莲山建离宫避暑,只可惜离宫毁于清渺亡国大乱中,不然夏日带上文武百官移驾别宫,那是何等乐事。

千莲山距离永宁城三百六十里,传说是司掌风云的女神碧泓居住之所,纵然盛夏时分依然凉风袭人,乃是著名的清凉山。清渺曾在此修建离宫,每年六月君王移驾于此,到八月初方回永宁城。清渺末年,离宫毁于一场大火,苏台兰开国后曾打算重修离宫,虽然当时的大宰以"天下方定,百姓艰难,国库空虚"为由几番劝阻,可苏台兰最怕热,修建离宫的工程还是开始了。可也不知为什么,正殿上梁的时候怎么都上不好,甚至发生过前一天上好梁,第二天忽然断裂。如此反复三次,苏台兰叹息着说:"看来连上苍也在责怪朕国家未兴即大兴土木,此乃天意,不可违背。"于是下令停工,又云:"留待盛世重修。"

偌娜当然听过这段往事,事实上那还是她在后宫读书时当时的文书官水影某次讲习时所说,自然是用来赞美苏台兰如何顺天应命,如何知错能改。当时听过便罢,而今再听又遇到个如此酷暑便有了新的想法,更听到最后那一句"盛世重修",年轻的皇帝便想"倘若高祖皇帝修不成的宫殿在朕手上修好了,岂不是表明上天也承认朕乃千古之明君。"

重修离宫的命令就在偌娜所谓"依高祖皇帝'盛世重修'之遗旨,则吉日开工"的圣旨下开始了,朝廷上下没有谁敢对此提出异议。

此时的苏台王朝呈现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压抑气氛,君主高高在上,臣子们只有应声符合得份,即便是那些具有志向与道德,对苏台王朝忠心耿耿的臣子也不敢对皇帝的决定发表意见。年初卫家姐弟"暴毙"让朝廷大员人人自危,其中的真相,也就是卫家曾经图谋造反自然是不会让人知道的,臣子们暗地里揣测,自然往近里想。例如某次皇帝要做什么事情大宰反对,某次在朝堂上与皇帝争执让偌娜"含怒退朝"等等。这些想法让朝臣们对自身安全充满忧虑,连卫家当家,百官之首的天官大宰都能因触犯凰意而落得被迫自杀,其余朝臣哪个还敢冒然犯颜,自行取祸。即使是新任大宰西城照容这样一心为民之人,这半年来也异常沉闷和谨慎。就像玉藻前对白皖说的"到底不比年轻时候,一大家子的命运押在她肩上,她能不顾自己性命来买官谏君,难道忍心让整个家族为她殉葬?毕竟卫家前车之鉴,她这个西城家的当家不能不谨慎处之,下一次可不见得有那么好的运气,自杀两个就万事皆休。"

朝廷上这些中流砥柱的沉默反衬着佞臣们的甜言蜜语、歌功颂德,而在这背后,苏台王朝的基业一点点的溃散着。

爱纹镜雅治世的时候尽可能采用温和的政策,税收、法制、官吏制度等均不作大的改变,总有变化也是经年累月缓缓改变,一切以不扰民为上。二十年在位,不能说有多么大的功业能让后人一旦念之便荡气回肠;可仔仔细细去看,却是宁静平和,如甘泉润物。在他的治理下,苏台王朝呈现出几十年未见的太平时光,百姓安居乐业,天灾也不是很多,宁静得让人事后回想起来觉得珍贵。或许太平王朝就该是这个样子,不动刀兵,也没有过于耀眼的忠臣名将,人们安宁繁衍生活。或许这不是一个能让后代的人感动的王朝,但是会让人想要生活在那样的时代,属于平民的时代。

苏台花子夜刚刚授命为正亲王摄政辅佐少年天子的时候,虽然害怕却也有一番雄心壮志。他知道朝臣们对他那父皇的评价是"因循守旧,中规中矩",言下之意就是毫无建树。那时他幻想自己能成为又一个苏台宁若,辅佐他的亲妹子,建立起苏台历史上第二次的旷代盛世。当水影还属于他的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他的流云错,一样的才华横溢。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不但偌娜不是端皇帝秋澄,他也远远不是第二个宁若。他数年摄政同样是因循守旧毫无建树,甚至连守旧都守不好。父皇交给他的是一个平静的苏台,他却让这个国家风云暗藏,大厦将倾。

苏台花子夜觉得千钧重担在身,他却承受不住,负担不起,压得胸口一阵阵发痛,忽然间哭了起来,便在这样一个秋日,在西城家的花园里掩面哀泣。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听到耳边传来女子那平静的声音:"殿下纵然不是宁若亲王,臣......也不配称为流云错。未能辅佐殿下成就志向,其错在臣。"

声音埋在手掌中,闷闷沉沉的:"本王还能做些什么?"

"等--"

"先皇是将安靖万里河山、苏台两百年基业交给了今上,并非殿下。殿下并非宁若,也无宁若亲王之志,又何苦将这番重担强拉到自己身上?"

她所说的是苏台历史上的著名典故,当年苏台宁若对自己辅佐的幼年皇帝说"日后陛下若无道,臣将取而代之。"秋澄亲政后有外戚显贵重提此事,当时二十一岁的秋澄笑着说:"朕记得这件事。正是这句话时时刻刻督促鞭策着朕。"水影此刻说这样一句话,当然不是说他没有好好激励偌娜,而是说他没有宁若"取而代之"的勇气。君王已经失政,臣子劝谏无用,反叛无胆,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

花子夜明白她的意思,愣了半晌喃喃道:"本王确实无能。"

"等也未必是无能啊--殿下。等,亦可视为隐以待时。殿下但记得臣刚刚说得--先皇并未让殿下来担负苏台两百年基业。"

花子夜终于抬起头,泪痕已无,神色也恢复到一个王爵应该有的高贵。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打破平静的依然是花子夜,他说的是:"本王不想让王姐继续留在京城了。"

她笑了起来:"殿下放心,有此念的绝不是殿下一人。只不过......和亲王要让苏台基业先残破不堪,她再力挽狂澜重建王朝,此事未成想要让殿下离开,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花子夜冷笑道:"你们难道不是早有打算?"

她娇笑起来,微微抬起右手对着太阳,眯起眼睛看着半透明的掌心,声音轻不可闻:"她想要反,那就给她机会早点反。"

下篇 第二十二章 序曲 上

(更新时间:2006-8-26 9:42:00 本章字数:6557)

十月,永宁城开始秋风落叶,而政局则在本应当贮藏修养的冬季开始动荡起来,又展现出即将让人眼花缭乱的变化。9月里殿上书记忽然上一道折子弹劾秋官,说潮阳杀县官的那个逍尹悬赏多年没有消息也就罢了,近日还得到报告说有人见他进了京城,弹劾秋官们办事不利。偌娜柳眉倒竖说这种小事也拿到朝堂上来烦朕,既然叛贼进了京城,着五城兵马司衙门封锁京城,秋官刑捕严加彻查,若是还不行就全城戒严,一家家一户户查,一个小毛贼难道你们都束手无策,要朕来为你们分忧么?

朝臣们被骂得默不作声,一个个暗骂白皖当了那么多年官居然做这种傻事,哪有抓一个小小逃犯的--还不是国家要犯--的事拿到早朝上来说的,就算是秋官失职,上一道折子弹劾也就罢了。满座中只有秋官司寇涟明苏心中一片雪亮,苦笑着看看白皖,暗道"原来此人也与那几个串通一气了。"在此之前他和逍尹商量过几次,他说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了,不如将话敞开说,求大宰帮忙,或许还有一条生路。逍尹却不同意,他说你不承认对方也不过是怀疑,拿不住证据,你这里毕竟是司寇府,没有真凭实据不可能来搜,或许就因为如此他们才虚张声势一番,就等着你自投罗网。他说现今看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我想办法逃出京城,从此隐姓埋名,这两家只管去争,我们哪家的浑水都不趟。

可还没等他们两人将事情都安排好,白皖便在朝堂上发难,涟明苏回去一说,逍尹连连跺脚说"看来他们是绝对不肯放过你了"。涟明苏的妻子吓得脸色苍白却又不知如何是好,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大哭起来。涟明苏也惨白着一张脸,喃喃道:"前有狼后有虎,刀山火海还非要选一处跳下去。"

逍尹也没有主张,只是劝说他不要贸然行事,能拖一日拖一日,看看事态变化再说。最后又道:"你是西城家养大的,对于大宰的为人自比我们清楚的多,你若觉得求救于她是最佳方法,我没有异议。反正我这条命早就该丢了,只要你们夫妻平安无事即可。"

涟明苏苦笑道:"我活不活也不要紧。"逍尹以为他担心的是妻子,可在涟明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万万不能拖累了西城家"。

到十月,冬的气息浓烈起来,十月下旬,永宁城落下的第一场雪。一到冬季赏花游湖打猎之类的户外活动一概停止,闲下来的富贵人家便开始看戏听曲赏歌舞,而那些活跃在京城的艺班也就迎了一年最繁忙的时候。

可以说,全国艺人的追求便是能在永宁城一举成名,这里集中了苏台最杰出的歌舞艺人,有最出色的戏班,上演最新的本子。在这里登堂入室,登得是宰相府,入的是王侯室,这里一年能够赚到的银子获得的珍宝比在小城镇一辈子都要多。这样的地方自然是群英聚会,多少人不过是一季流星,新人一到便是后浪推前浪,能在永宁城红一年已经难得,能够红上两三年便是真才实学天资出众。织萝已经在永宁城红到了第二年,这个少年的赫赫名声反过来成就了长林班,这一年来不少其他班子的名角转投长林班旗下,眼看着这个从遥远地方来的歌舞戏班要赢得永宁第一。

这一年刚刚过十月,长林班的堂会就一路排到翌年正月十五,直将班子里的伶人忙得连声叫苦。这个时候伶人便是戏班子的财神命根,长林班班主除了加紧采买聪慧伶俐的少年来当学徒培养,便是挖空了心思伺候这班小祖宗。这个要吃糕点、那个要置暖炉,还有哪个说伺候的人不得力要买小厮,林林总总千奇百怪。还时不时有人撒娇叫累不肯上场,或者因为接不接某张夹花贴而闹风流冤孽。

日上三竿织萝依然在蒙头睡觉,他的同门五更末就爬起来在师傅们和前辈们的教导下开始一天的练习。织萝平常也练得勤快,京城里很有些文人雅士专门为他填词谱曲,又有专为他写戏本子的,织萝无论吹拉弹唱都学得快,扮相更是一等一的美,每有新作震动京城,五陵少年均以先睹为快。长林班班主常感慨当年一点恻隐之心留下这麻烦孩子,没料到成了自己一株摇钱树,这些年为她赚来的金山银山让他觉得冒再大的风险也值得。如今织萝是她的心肝宝贝,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他说什么是什么,整个长林班这孩子就是小祖宗。

织萝睡到自然醒还抱着被子打了几个滚才爬起来,贴身小厮过来伺候着梳洗用餐。吃完饭照例出去散散步就要练功排戏准备晚上的表演,班主却进来了说有人来找他,要他去接待。织萝只当是哪一家又派了心腹给他送夹花贴,也或者送金银珠宝之类的讨好他,织萝在京城有风流名声,但凡讨好的他顺心了,什么人的床都上。他名声越响架子自然也越大,可再怎么摆架子都是拿捏撒娇的模样,叫人知道那不过是美人儿自持身架可不是拒人千里之外。他的风流韵事也是京城显贵们的谈资,少年一代的自不用说,就连一些年长的都有对之垂涎欲滴,例如便有传说紫名彦某一次也和这少年人春风一度。

长林班租的院子四面围合有七八间平房,中间院子足够大,一般的伶人都两三个住一起,刚进来的学徒则在最大的那间打统铺,一溜十来个孩子睡一块。另腾了一间会客,这是一般的戏班子没有的事,只不过长林班名气响,时不时有显贵家人来下帖子送礼物,班主吩咐收拾一处地方招呼这些人,讨好的他们满意了自然会在主子面前美言。

织萝进了房几边一个年青人已经起身微笑,见过几次便是那名唤日照的宫侍。织萝上下打量他一番,自己找了个舒服的椅子坐下,笑吟吟道:"怪了,是晋王府没钱了呢,还是这位小爷失宠了?堂堂晋王府司殿的贴身居然穿了件青布衣服出来见人,连我看了都替你家主子丢人。"

日照莫名其妙被他一顿挖苦也不动气,微微笑道:"过去穿绫罗绸缎那是王府一等贴身宫侍的礼法,也是主子的恩赐。如今我已经不是宫侍了,一介平民自然穿符合身份的衣服,虽然主子恩典赏了不少银两,毕竟还没找到谋生的法子,节省度日为好。"

织萝听了这句话大吃一惊,上上下下又打量一番,见他腰间没有晋王府腰牌,这才信了七八分,笑吟吟道:"啊呀,原来真是失宠了。日照大哥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也想做歌舞卖艺的营生么?"

日照用一种纵容的神情看着这无理取闹的少年,柔声道:"我只想问问小哥,到底千漓做过些什么,让你不敢认少王傅大人。"

织萝俏脸一沉:"什么认不认得,怎么说的话我一点听不懂。还是说,现在富贵人家兴什么新花样来下帖子了?认亲么?啊呀,叫着姐姐弟弟的还要巫山云雨我可受不了。"一边说一边瞅着日照,端看这年轻人什么时候受不了翻脸或者拂袖而去。可日照一等一的好脾气,他在后宫做了那么多年伺候人的活,妃宾女官哪个是好侍奉的,性子再宽和的主子都免不了有拿下人出气的事;至于刻薄话,那么多年下来什么刻薄话他没听过,织萝这点小性子在他心里连个波澜都不会起。

等他刻薄完了,这青年笑容依旧,声音也一贯的平和恭顺:"主子......啊,少王傅大人曾对我说--织萝公子您是她的亲弟弟。"

"啊唷,我织萝哪里攀得起这么富贵的姐姐。"

日照看他是下定决心乱缠到底,笑着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润润嗓子,微笑道:"我幼年入宫,从最下等的宫侍开始伺候过不少主子,当然也遇到过不少人。当初和我一个通铺一床被的小兄弟已经有人当上了王府的宫侍长,最出息的还有外放地方官从此仕途青云的。这些年又蒙主子不弃,常带在身边,主子出色,作奴婢的也跟着长脸,奇奇怪怪的人脉也捏了不少。

"织萝少爷,您和卫家当家的结识可真奇特的能拿来写戏本了。"

他先一愣心说我什么时候结识卫暗如了,旋即就意识到他所说的是新一任当家--秋水清。

织萝的脸色又一次阴沉下来,可这一次刻薄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日照却笑吟吟的继续道:"绝色美人病卧官道,恰恰遇到年轻貌美又身家显赫的豪门小姐官场新贵,救命之恩便以身相报。其后贵家小姐皎原藏美,两情相悦......"

话还未说完织萝一下子站起来冷冷道:"你家主子想要做什么?"

织萝最初和秋水清在一起不过是逢场作戏并未放在心上,两人分开时与秋水清三年之约也是说说的,至少秋水清这一头比他要认真的多。可一年多下来他是四处逢场作戏,不知有了多少风流韵事,秋水清对他的情意分毫未改。秋水清为了能见他用了多少手段,想了多少方法,他不是没有感觉,尤其是那次路上偶遇,身中剧毒的秋水清在他面前真情流露,这番感情做不得半点假,他纵然铁石心肠也会为此感动。更何况他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正是柔情初露,只不过在风尘中打滚看惯了虚情假意不愿轻易动情罢了,遇到秋水清这样贵胄却如此长情,怎能不对之心生感激进而滋生情爱。

日照神色从容,还丢过来一个"你冤枉了别人"的责怪眼神,正色道:"我已经不是宫侍,我是自由之身,没有主子了。"

织萝哼了一声,依然怒视着他。

"少王傅让我走的时候我确实受不了,可这两天一个人过,仔细想了觉得也好,不管在哪里我都能为王傅做有用的事。我今天既然到这里找织萝少爷您,自然有十成的把握。您和王傅还有内神官彼此是姐弟手足,内神官想要认亲,王傅没有答应;王傅要认您,织萝小少爷您又退避三舍,想来您和内神官也没有什么手足之情。这关系我弄不明白,可是想要弄明白。"说到这里微微一笑,也站起身走近他,压低声音道:"织萝少爷落到晕倒官道,要不是做戏......不是做戏,那就必定遇到过极其不痛快的事。您和秋水清女官说的那些话......"又是一笑:"也就是女官那样的后宫里长大的人才信。我听着就觉得错误百出,专门去查过,您说的那地方可没那么个恶霸啊--"

织萝脸色更阴沉,用一种极端厌恶的表情看着对方,可又无力反击。

"您留在京城大概也是想到这里是天子脚下,各种势力交错混杂,反而彼此制衡,给你留一点活路。不过,您在京城也不见得就太平吧?据我所知织萝少爷多多少少也受过几次惊吓,之所以到现在还没落到实处,没错,便是顾忌着秋水清女官。不过呢,女官这个后台还能保您多久,或者会不会反过来......"他在这里停住,清清嗓子:"织萝少爷,您有两个厉害的姐姐,至少选一个罢。"说到这里深深一礼,微笑着开门离去。

织萝听到他在外头和班主寒暄告辞的声音,即便是对低贱的艺人都恭敬谦和一如面对皇室贵胄,他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心说"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不过他真的对千漓和水影的决裂感兴趣,当他刚刚到京城的时候,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尤其是千漓接踵而来。千漓当然来找过他,当然不会是明目张胆的来到长林班,在他去某一家表演的时候截住他,骂他不知羞耻,身为千月家前代当家的儿子却堕落风尘。他冷冷的看着她,丢下一句"这位大人认错人了吧?什么千月家,我不知道。是戏文里那个千月么?"

千漓当时就变了脸色,一把拉住他的手要他跟自己走,他用力挣脱寒者脸道:"你做什么,抢人么?我虽是艺人却在良籍,再拉我叫人了!"当时已经有些人朝他们走过来,千漓看看情形不对才痒痒离开,丢下一句"下贱"。

织萝轻轻咬着嘴唇,心想"既然那个人拒绝了千漓,去试试看也好,反正手中还有一些秘密"他笑了起来,为最后那个念头。

也就是日照走进长林班住处与织萝长谈的同一天,夜深笼罩着永宁城的时候,一个人身穿罩头的披风从侧门走进了西城侯府。西城家的门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这个将自己从头盖到脚,深垂着头看不清容貌的人,照理说这样的人根本不该被放进门,然而此人递过一件西城静选的的信物,不久后西城家的小姐匆忙赶到,领着这个神秘人走向内宅。

西城照容在书房中看到女儿带了一个将自己包裹到脸都看不清的人进来时确实有些吃惊,但在那个人拉下帽子抬起头的时候放松地笑了起来:"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然后眼睛眯了起来,一下子站起身压低声音道:"你不是涟明苏!"

此人拜倒在地:"草民逍尹叩见大宰大人--"

那一天西城照容经历了几十年来官场生涯中难得的惊吓,光是逍尹这个名字就让她差一点当场叫人,一瞬间还怀疑是不是女儿被这人劫持了。不过她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很快将震惊收敛的不动声色,即使接下来知道了涟明苏的罪民身份以及他这些天一直躲在涟明苏家中,如此种种都不过轻轻抬一下眉,或者"哦"一声。她知道不管事情有多糟糕,过去的一概无法挽回,既然这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自己的女儿带来的。那就说明不管怎样,此人应该是怀着善意而来,而她要做的也就是耐心地听完,然后安排一条对西城家族有利的道路往下走。

等到逍尹将所有事情说完,西城照容微微点头,示意他在一边坐下,又叫女儿为客人沏了杯茶。然后望向自己的女儿缓缓道:"你们这些天作了些什么,又是怎么想的?"静选当然不敢再有半点隐瞒,又将当初玉台筑怎样在外省见到面目酷似涟明苏之人,回来说起后洛西城大吃一惊;其后他们又怎样与水影商量,得了她的提示后顺藤摸瓜一路查到逍尹当年有一个"暴毙"于发配路上的弟弟逍琪;其后又怎样怀疑到了涟明苏便是那半路逃跑的逍琪等等。其中不少事便是逍尹也是第一次听到,当他听到玉台筑那偶遇,以及水影怎么因为自己以及日照的籍贯从而自他的口音里得到"苏郡北江州"以及"寒关县"这两个关键地名,也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成败由天。

静选将前因后果说完已经深夜,照容依然很少开口,听完后许久不发一言。房中一时静得只闻呼吸之声,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西城家的当家站起身道:"天色已晚,静选,你带客人到西厢房住下,明日再议。"说完自己向外走去,留下两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静选道:"家母请你住下,你看--"逍尹苦笑道:"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反正......"他没有说下去,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既然进了西城侯府就是把命交给对方了,也没什么可害怕的"。

静选瞒着母亲与玉台筑等人做了不少事,如今一股脑透露出来,心中也颇为忐忑。照容虽宽宏,但西城家家规严谨,几个孩子在母亲面前素来不敢乱说乱动,这一回算是把二十来年的"坏事"一股脑都干了一遍。如此忐忑不安,连房都懒得回,安顿下逍尹后回到自己的书房,看书一直看到后半夜便在书房中睡下,一夜噩梦连连。

翌日早早起来梳洗罢先向照容请安,见到自己的夫婿已经在那里端茶侍奉,静选不想他牵扯到这些女人家的国事天下事中,请安后便站到一边寻思着自己的夫婿退下后再开口。照容喝了口茶表扬了女婿两句,那青年受到肯定心花怒放眉眼弯弯的,照容旋即望向女儿道:"你那客人起了没有?"

静选愣了下:"起来了,下人说一早就起来了。"

"你好好的送他出去。"说罢挥挥手,意思就是让她退下。静选一肚子疑惑也只能遵命,此时天色大亮不便让这么个逃犯大摇大摆从西城家出去,静选命人套好自己的马车,亲自将他送到涟明苏家中。等她回来家人说"夫人和小姑爷在花园",静选更是嘀咕,暗说母亲大人这是什么兴致,听到这种大事后居然还有心情陪伴夫婿。她犹豫再三还是跑到花园去找照容,事实证明这种选择完全是错误的,照容根本不和她谈什么逍尹,反而是她被抓住了彩衣娱亲大半天,还被数落怠慢了新婚夫婿云云。

照容一直到当天掌灯时分才命人唤来静选,拿了一封信给她,对她说:"你到司寇府上跑一趟,告诉他,当年的事我不怪他,且我自会处理,让他无须顾忌。其他的,你们几个既然已有定论,愿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静选低着头却不离开,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其实,我们也并非同心一意。"

照容淡淡道:"你这个傻孩子!你一心要保全西城家,所以你希望涟明苏与逍尹能够自尽,是不是?"

静选低头默认。

"然而白皖、水影两人却不要他死,甚至要借用我们西城家的力量保全涟明苏,可是如此?"

"母亲算无遗漏。"

"他们两人各为其主,也是理所当然。"

"涟明苏......不,司寇大人......司寇大人对母亲您尊敬有加,只要您一句话......"

照容脸色一沉:"我不会干涉涟明苏的选择,同样的,也不干涉你们几个各自的目的。"

静选明白她没有说完的话,或许对这个时候的西城照容而言,所关心的只有身为族长的责任,甚至盖过了身为臣子的义务。过了一会儿静选终于忍不住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娘,白皖和水影......那两个人的做法,岂不是逼和亲王造反?"

照容叹了口气,看着女儿道:"你才明白?"

下篇 第二十二章 序曲 下

(更新时间:2006-8-31 8:21:00 本章字数:6425)

涟明苏兄弟俩人与西城家以及水影、白皖等密谋的同时,涟明苏也在与和亲王清扬联系。涟明苏某一日去了一次和亲王府,对清扬说逍尹曾经在他外出的时候找过他,说他已经陷于窘境等等,他请清扬对自己的兄弟加以援手。清扬听了微微挑着眉道:"逍尹送命司寇应该高兴才是,少了一个能在御前指证司寇之人。"涟明苏连连冷笑道:"他若是二十年前就送命我当然高兴,可到现在......殿下手中若不是有了足够让我难以翻身的证据、证人,又岂会眼看着逍尹陷入绝境而不加援手,还是说对殿下而言,涟明苏也是无用之人了?"

苏台清扬自从查出涟明苏的底细并加以威胁利用之后,这位朝廷高官的表现一直颇为懦弱,即便是反抗也不过是消极的自杀。如今他态度忽然强硬起来,清扬倒也不敢忽视,毕竟对方十年二阶高官,学生下属遍布全国,真把他逼急了未必有好处。清扬当即正色端坐,对他一番好言好语的安抚,又说她也一直在派人找逍尹,苦于逍尹四处躲藏,每次一有线索旋即中断,只要她找到逍尹一定对他妥善照顾云云。涟明苏听了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依然是几声冷笑说:"殿下若能如此,明苏也就放心了。"

他走后,春音皱着眉问为何这位司寇大人忽然关心起逍尹的生死安危了。清扬微笑道:"这你就不明白了,他并非关心逍尹,而是关心他自己的安危。他那言下之意便是说逍尹为本王卖命且不惜出卖亲兄弟,若在危难时都不能换来本王的援手;他自己也就不必再受本王辖制,反正都是一枚用过就丢的棋子,别怪他另做打算。"春音叹了口气往清扬身上靠了靠,皱眉道:"那当如何是好?"清扬笑吟吟道:"若是鸣瑛在此,定会说,御人之道松紧相间,是时候放开他一段时间。"

"如此说该派人尽快将逍尹找出保护起来让涟明苏放心。"

"何必要找?这逍尹必定在涟明苏那里,你带一队人去云桥一躺,涟明苏在那里有一个别业,你去将逍尹找到将他送出京畿,暂时送到本王的领地去。"

春音略一思索点头道:"对,涟明苏几个月来去过的最远地方就是云桥。"

两天后春音返回,报告清扬说确实在云桥涟明苏的别业找到逍尹生活过的迹象,但已经人去楼空不知所往。她在周边打探过,大概也就走了十天不到。清扬一声冷笑,嘀咕了一句"总算有点一阶大员的本事了",随即命春音安排在苏郡北江州以及五城州一带搜索,尤其是寒关县。这一次春音完全理解,一个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反而会返回他最熟悉的或者最留恋的地方,在逍尹也就是度过童年的北江州以及流放二十年的寒关县。

这边厢春音刚刚离开京城不到三天,逍尹却在某一日前往天官官署向殿上书记白皖自首。白皖拿下人之后交给了大宰西城照容,照容问了一句"你做过几年县吏,应该熟知律法,刑犯自首该找秋官署,你为何到我天官署来?"

逍尹从容道:"只因秋官官长司寇涟明苏大人乃是犯民胞弟。"

逍尹被囚禁于天官大牢的消息传出,和亲王苏台清扬失手打碎了一个茶杯,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当天晚上,清扬书房的灯亮了一夜,翌日和亲王府八百里加急往永州而去。

早朝上西城照容并向皇帝禀告逍尹已经自首,却隐瞒了他自称是涟明苏胞兄之事,事后被白皖问起,回答是:"一个杀官的犯人所说之话岂能全信?"白皖点头称是,不再多说一言。

苏台朝廷就因为这样一个人的出现,而再度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气氛。清扬、照容、涟明苏等人彻夜难眠的那个夜晚,水影却走出晋王府,第一次踏进一个属于日照的地方。

日照离开王府恢复良籍后带走了他二十多年宫侍生涯中小心翼翼存下的所有财产。他十五岁升为一等宫侍后在每一个主子面前都受宠爱,尤其是跟随水影之后十年来十分稳定,其他的宫侍还要时不时孝敬宫侍长或低阶女官来维持地位,在他全然不用。如此下来到也积累了一笔不菲的财产,水影又赐给他几百两银子。他在京城海棠巷租了处宅子,海棠巷的居民多半是殷实的小康人家,府吏工商各种行当都有。

水影一个人骑马过来,当时正当家家炊烟,日照也在做饭,穿着围裙过来应门,见是水影一时手忙脚乱。水影笑着让他继续忙,自己转了一圈,见这宅子虽然只有三间房,不过地方安静,还有一个花木复苏的小天井,倒也颇为舒服。等日照张罗好饭菜两人同桌用餐的时候,水影笑吟吟夸赞他会选地方,又问金钱用度上可有局促。待日照一一作答,一顿饭也差不多了,昔日的主子放下筷子笑道:"你的手艺可真不怎么样。"日照噗嗤一笑:"王傅大人,小的七八岁进宫,从此就没沾过灶台,还能指望有什么好手艺?这已经好了许多,刚在这安顿下那两天,烧出来的饭不是生就是焦。"

说完这段话,日照的神色忽然有一些变化,一时间两人都不开口,日照起身收拾碗筷。原来打从两人见面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是主和奴的关系,不管水影怎样宠爱他,日照总守着奴婢的本分,十年来还是第一回用这种闲话家常的口气和她说话,两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晚饭后的时间过的很平淡,两人坐在一起闲话家常,水影对自己这些日子来所作的事一句带过,只说"还是和玉藻前夫妇还有静选他们一起在忙。"反而对日照生活上的总总琐碎事充满兴趣,如何找宅子,如何学做饭,听得津津有味。待到二更多,日照伺候她梳洗罢,又专门拿了新被子换上,侍奉她睡下正要告退,水影却一把拉住他的手示意他与自己同床。

两人同床共枕本来是常事,可洛西城去世后水影决心守身一年以表纪念,她忽然有这样的举动日照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等他梳洗罢在她身边躺下,这女子只说了一句"不早了,睡吧",翻个身安安静静睡了。

水影第一次醒来是三更多,迷迷糊糊就觉得有些不对,一伸手身边却是空无一人。

外间隐隐有一点光线,水影披衣而起,一路找出去,见日照在灯下埋头读书,侧面桌子上横七竖八摆着算筹,日照看两眼书看两眼桌上的算筹,浓眉紧锁。她走了过去,低声道:"在算什么?可要我帮你?"

日照正在摆弄算筹,乍听动静手一抖,衣袖扫过桌面乱了算筹。水影见他露出懊恼伤心的神色,笑着过去不过半盏茶功夫将乱成一团的算筹重新摆好,转头看着日照:"没错吧?"

日照苦笑道:"您连结果都算出来了。数算这东西真是要命,这么个题目算了一晚上都算不清。"

水影翻了翻散放在桌子上的书本,见天文、历法、术算、占卜、经史样样俱全,略一转念转头望定日照道:"你要参加今年的府考?"

日照略带一点害羞的笑了,点了点头:"在后宫那么多年,除了伺候人什么本事都没有。出来后想来想去,既没有手艺活,也不懂耕种,居然找不到个能谋生的手段。"

"做点小生意不好?"

日照笑了笑:"我想来想去,也就是伺候王傅这些年学了不少东西,正好今年府试,便想着去看看能不能成。"

水影已经将他房中的书籍名称大略看过一遍,都是进阶考需要用到的科目,而且不只是府考,许多内容涉及之深入只有京考才会需要,尤其是术算、历法两科,京考中的经学偶然会涉及,端看这一年考官的偏好。日照搬出来没多久,所有的书籍都是新购置的,端看这番举动就知道这青年的计划远比他说出来的更深远。

"照你的才学,通过府考应该是举手之劳,若是费些心力,我看郡考登科亦非难事。只不过......日照,不如回你的故乡北江州参加府考,京畿人才济济,你要位列前三并不容易。"

苏台进阶考分府考、郡考、京考三项,除了极少数贵族子弟可以跳过郡考直接京考外,其余只有府考位列前三的人才能直接京考,这位列前三还要看地方,例如凛霜、扶风等郡,这一名额只有府考第一方能享受。苏郡是大郡,每一府都有三个名额,当然,前三甲也可选择郡考进阶,例如当年鸣瑛永州府考第一,却没有参加京考,选择永州郡考进阶。

日照用力摇头:"主子误会了,我并非要进阶为官。"

水影没有去纠正他的称呼错误,皱眉道:"那你辛辛苦苦的准备进阶考?"

"我只想参加府考,如果可以的话......兴许也去试试郡考,不过郡考能怎样我不在乎,即便进阶了我也不要阶位。"

"那你是要......"说了半句忽然间意识到这个青年的想法,她笑了起来:"你是要去做塾师?"

日照脸上飞红,目光躲避着她,唇边带一点微笑,用愉快的声音道:"若是能被人称作'先生',那该多好。"

水影温柔的笑了起来,不过只有一瞬间笑容又淡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道:"你既然准备府考,想来是要进官学授课,你是宫侍出身,这样的身份只怕是......",

日照终于望定了她,声音更是轻快:"还是有一个地方但看才学,不论出身。"见水影微微皱眉,补充道:"不是官学。"

"锦绣书院?"水影跳了起来,脸上又惊又喜的神色,过了一会笑吟吟道:"好啊,日后让昭彤影、玉藻前叫你一声'先生'。"

日照并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乍然听到在脑海中勾勒一下让昭彤影行弟子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早在他离开晋王府之前就曾想过,若是有一日恢复良籍该以何为生。士农工商都想过一遍,最后想到这一条上,他平日里看着水影被皇子皇孙们称作先生,不管有多恨她,台面上都得恭恭敬敬行礼,暗地里就下定了这个决心。

水影看一眼沙漏伸手拉住了他:"这才什么时候就开始熬夜,熬到府考那天身子都垮了,快睡吧,明儿我帮你。"顿了顿又道:"往后旬假但能腾出身来,便过来和你一起读书。"身后日照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能得少王傅亲授,日照一定能府考登榜。"

第二天水影遵守许诺,确实将一整天的时间用在指导日照读书上,好像她从来不曾有利用这个旬假跟这青年一起去采购一些寻常生活用品,然后在玉藻前推荐了好几次的酒楼用餐的计划。直到和日照一起吃完晚饭,眼看着水影要赶回去,日照才道:"王傅,您有什么事想让我做吧?"

"怎么这么说?"

"您昨儿过来难不成就是专门来尝日照那不怎么样的手艺?还有......主子,我跟了您多少年了......"略微一顿,从那人的神情中看出自己没有猜错,他补充道:"是不是我和您说了想要府考,您怕耽误我学业,这才不说?您不是说了,凭我这些年从您那里学到的东西,通过府考易如反掌。"

水影扑嗤一笑:"夸你一句到飞上天了。你若不能在京畿府考入三甲,就算到锦绣书院去磨墨晒书都不够资格。"略微停了一会儿,神色渐正:"我想你到永州去一次。"

"去找凝川?"

"不错。你把你所知道的京城中的事都告诉她,然后对她说--就说是我水影说的--侵犯苏台,将旗帜插上玉珑关,的确让苏台朝廷丢脸,可这不是真正的报仇,至少绝对不是能让宛明期满意的报仇。如果宛明期想要真正报仇,且让他的儿女重归故国,现在就是时机。

"你把这些话带给凝川,她会懂的。"

"是--"

"还有,你告诉凝川,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晋王定会到永州,让她好自为之。"

十月中旬,晋王苏台晋果然启程向丹霞郡而去。为了实现这一次行程,年轻的晋王费了不少心力,尤其是怎么找合适的理由过水影这一关。晋王服礼前后,情窦初开,第一个喜欢上的就是自己那年轻貌美、气质高雅的司殿;还有不少人在面前撺掇,无非说司殿如何出色,男儿若能嫁给她该是怎样的福分,他正当多情认识的人又不多,将水影作为自己憧憬对象也很自然。可时间长了,从各个地方都听到传说,说水影已经婉拒和亲王、正亲王两人为他做的试探,接着她又与洛西城过往甚密谈婚论嫁,晋王伤心了一阵也就转移方向。便在那个时候凝川出现在他面前。

对于晋王来说,凝川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人。他以往岁月中所遇到的女子,要么是臣下,对他毕恭毕敬,要么是贵族或女官,矜持端庄,象凝川这样性情开朗、举止活泼,对他的态度更像朋友而非臣下的女子,却是第一次遇到,一缕暂时无处寄托的少年柔情自然而然就缠了过去。

这一次,晋王的怀春没有落空,凝川恰到好处的回应了这个少年。不得不说,在这个过程中,年长而阅历充分的那个成功主导着年少者的情绪,书信往来、若即若离、甚至带一点偷情刺激感的秘密情书......晋王沉浸在这种有点隐秘的感情中,且惊且喜。他并不清楚凝川的身世来历,虽然多少怀疑过她和南安郡王之间是否有些关系,可更多的还是相信了凝川自己的说法,丹霞一个富裕的商户女子。晋王知道对他而言,凝川的身份将成为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能够与苏台皇族联姻的女子要么天生贵胄,名门后裔,要么少年才子,官场新锐;又或者,皇家子最常见的命运--政治婚姻。凝川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是能当皇家媳妇的人,晋王虽然天真烂漫却不笨,知道他作为行过暖席礼的王爵,偶然有一些风流韵事宗室们不会管,他那似师似姐的司殿女官也只会微微一笑,最多提醒一句"殿下是王子,不是公主,一点风花雪月可以,却不能留下风流浪子的称号"。然而,他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逢场作戏的风流韵事,就像人们说的,他是王子,即便是行了暖席礼也不意味着能像公主们那样生活,那可成不了苏台男子的表率,只会成为皇家的笑话。晋王一直拿王叔宋王苏台宋当作榜样,他在二十一岁按照爱纹镜的希望迎娶贵族女子,婚后琴瑟和鸣,儿女绕膝;成婚之后除了妻子在无二色,且连一点风流传闻都没有,端庄守礼被视作皇族男子的表率。晋王希望自己也能有同样的名誉,可年少多情的时候对于情爱别有憧憬,在这点上他又希望能像端孝亲王那样和一个自己真正钟情的女子相伴。

晋王完全可以想象,如果自己坦言说喜欢凝川,想要迎娶她做王妃,会得到什么结果。最疼爱他的王姐迦岚一定会把他叫到身边,语重心长地劝说;花子夜一定会丢一个白眼过来让他好好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至于水影......一想到水影可能有的反映,晋王就忍不住叹气,这位司殿大概会脸一沉当即让人送他去皇陵列祖列宗前反省;过了半个月回来后若是还"不知回改",只怕不出两个月他就能等到皇帝陛下的赐婚了。

水影平日里很疼爱他,可对他的要求从不放松,但有大错立刻处罚,不留半点情面,有两次为他求情的跪了满屋子,旁人只管跪去,该他领受的处罚一丝半点不会少。真让水影知道他这荒唐恋情,这位司殿不会和他纠缠,而会当机立断,不给他一分一毫作错事的机会。

苏台晋打从年初开始就想要去丹霞,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凝川,这女子时不时寄来书信,还托人用一些隐秘的方法给他捎一些有趣的小玩意,这一切只有让他更想见到她。有时候她在想,若是那人面对面地对他说信上那些话又会是什么样子,每一想到心便跳成了一条线。去年他隐约透露过想要去各地走走的念头,水影望着他淡淡道:"殿下想要专攻地理了么?"他傻乎乎的摇摇头,对方的回答是:"王子们因该端庄守礼,不四处乱跑也是端庄的一种,殿下找到明确的目的地再安排不迟。"其后便是洛西城去世、卫方去世,水影终日戴孝忙于丧事,他哪里敢重提旧事。

这一次他把能编出来的理由都想了一遍,最后跑去告诉水影:"本王要到丹霞去走走。"作司殿的微微笑着问殿下想去哪里做什么呢?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想要去给母系祖宗们上柱香。"

安靖传统,重母不重父,若是男帝在位,皇子们即便不能说有义务,却也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去祭奠母系的祖先,反之则不可以。晋王母亲为已故惠妃丹氏,丹舒遥的亲妹妹,祖籍丹霞郡丹州府。水影听了这个理由着实愣了半晌,最后笑吟吟说一句"孝母乃是人轮第一,影为殿下准备。"心里却想"果然是男大不中留,为了见情人连母系的祖宗们都拿出来用。"

十月十七,良辰吉日,水影带着王府上下人等在皎原送晋王。苏台晋第二次出远门,分别的时候流了不少眼泪,等他骑着马恋恋不舍的走出一段,水影从后面追上来,将他带到一边低声道:"见到凝川,替我向她问好。对她说,水影盼望有朝一日与她一家京城会面。"

苏台晋离开后没几天,京城下了第一场冬雪,仿佛预示着太平岁月的彻底终结。

下篇 第二十三章 天下动荡 上1-2

(更新时间:2006-9-4 12:51:00 本章字数:6275)

十月中旬,水影在皎原送晋王远行,看着少年的车马渐行渐远,一时间有长姐送幼弟远嫁的依依之情。回头看看,身边没有一个能与之交心的人,没有日照朝夕陪伴,也没有生死相交的好友,一瞬间水影觉得寂寞得寒意袭身。亲手送日照出宫,为他恢复良籍,虽然是反复考虑挣扎过的决定,真正实施了还是常常会后悔,尤其是某些时候藏着一肚子话习惯性的回身却看不到那人身影的时候。

日照离开后最郁闷的大概是伺候她的下位女官和其他的宫侍,这些年她谨慎的行为让下人们坚信这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子,不过幸运的是有一个日照来承受所有可能发生的风暴,而现在,这个屏障消失了。日照离开的第一天,一个年轻的宫侍进来伺候的时候紧张的手都在发抖,她看着对方盘子上的热茶,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会泼掉,不过千万不要泼到我身上"。战战兢兢的青年果然洒了热茶,幸好她有所准备逃过被烫伤,却糊了桌上刚刚写完的诗。当那青年诚恐诚惶得跪在地上请罪的时候,她几乎想要问对方:"我会吃人还是怎么着?"不过这句话终于忍住了没有出口,因为她意识到这个玩笑只会让眼前的青年更为恐慌。

这种让人无力的情景一直到一旬后才有所改善,新调配来侍奉她的两个一等宫侍终于意识到,虽然这个主子不怎么和他们调笑,性格也有欠活泼,可也绝对不会吃人。然而,对于她而言,这些好转也不过是让她日常生活稍微正常一点,可那种寂寞更深,一点点深入骨髓,让她在第二个旬假的时候迫不及待的离开王府,来到日照身边。

她在马上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到远处高高耸立的永宁城城楼。按照她的心愿,恨不得跟着晋王一起远行,象几年前那样,在远离后宫的地方和日照一起生活。不过这种冲动永远只是冲动,流星过空一样短暂,有时候她甚至厌恶自己的理智。

从城门穿过,每一次走城门洞都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永宁城的城池厚度在安靖所有城镇中位列第一,城门洞长长的,永远的阴暗,冬日里寒风穿过门洞,冷得刺骨,两边的士兵手执大刀、长枪威风凛凛,时不时传来巡城司马呵斥某个进城的人停下接受检查的声音。她讨厌永宁城的城门,从她幼时第一次经过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那个时候在女官长的马车中,帘子挑起一半,她怯生生又充满好奇的看着马车从长长的黑暗中经过,然后又是一道城门,接着便是永宁城喧嚣而五彩的城市景象--那是幼年的她最震撼的记忆,直到今天仍然能清晰回忆起那一刻的惊讶和好奇。

或许,这就是她讨厌永宁城那深厚城墙却热爱永宁城本身的原因,那前所未见的繁华,那充满生机的街巷,以及她生活了十多年,忍受了寂寞也获得了荣耀的后宫以及朝堂。

她知道自己喜欢这种感觉,从金水桥走过,站立在金碧辉煌的昭明殿内,或者象当年一样,与昭彤影携手挽臂傲视公卿。她不知道这是那几年宫女生涯的副作用,还是她身上流淌着的千月家族数百年朝堂屹立的血脉。

守卫的官兵向他们一行人致敬,然后她投身于永宁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在马上看着招牌林立的商巷,衣衫光鲜的商人和士子往来。即便是最普通的民众,也有一种超乎与其它城市的从容与骄傲,那是作为京城居民,久在天子脚下的优越感。

行过几条街巷,听到有人叫,侧头一望见是白皖夫妻,都穿着便服--绫罗绸缎贵气逼人的那一种。她在马上微微欠身,玉藻前还是又摆手又作口形,显然叫她过去。和身边的女官打声招呼,拨马转过去,与那两人同行。玉藻前笑吟吟的靠马过来道:"一起去吃饭,便是我对你说过的那个酒楼,断不会让你失望。"她望向白皖,做夫婿的那个双手一摊,意思是"我不知道,我也是被拖来的。"

七拐八弯,一直走到巷子最深处,一幢两层的小楼,门前没有旗幡,装饰也十分普通。白皖瞟瞟妻子,心想这是什么奇怪品味。玉藻前一手拉着丈夫,一手拉着水影直上二楼,熟门熟路在雅间坐下,笑道:"别小看这地方,主厨曾伺候过先皇,手艺一等一的好。这家主人就是不想张扬,她说但求温饱糊口,无须日日嘈杂。"

水影笑道:"到是个趣人儿。"

等到菜陆续上来,水影一尝果然不同寻常,御厨的手艺,但和皇宫不同的是,皇宫里多用山珍海味,这里都是豆腐白菜之类的家常材料,一样做的风味独特,入口难忘。玉藻前比跑堂的还殷勤,每上一道都要问那两人:"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等到正菜上罢,白皖将筷子一放:"说正事吧,不然要被王傅笑话了。"

玉藻前白了他一眼,嘀咕一句"毫无情趣",也放下筷子喝口茶润润嗓子,微笑道:"天官对逍尹那个案子查的很顺利,虽然还是有些小小的'阻力',不过都能排除。查到涟明苏大人身上也就是十天半个月内的事了。"

"司寇该上书请辞了。"

"还是等我上书皇帝,弹劾司寇,请皇帝下旨将其停职候审更好。"

"必当如此,可在此之前司寇还是该上一道书,被人逼到家门口了一点表现都没有反而让人生疑。"

"说的是,不过这点小事司寇自会处理,无须我们提醒。"

"自然不用。"

"待我上书之后......司寇的往事就瞒不住了,不知西诚府可有所安排。"

"他们自有安排,静选都带着逍尹进府见过照容。"

那对夫妻对看一眼,玉藻前低声道:"真有此事?"

"真有此事。静选也有自己的想法啊......"

"西城静选是想让涟明苏自尽吧?"

"换了我是西城家的继承人,也必然如此决断。"

"如今呢?如今会怎样?"

白皖看看妻子笑道:"自然会有麻烦,不过涟明苏若能将功赎罪,西城家当无大祸。"

玉藻前略一思索笑了起来:"不错,若能揭露谋逆大罪,确能将功赎罪,连他自己的命都能保下。"

三人边吃边聊,时不时看看街景。这一处酒楼的有趣地方就在于,酒楼实际临街,而且临的还是出入京城的要道。可主人偏偏不在临街面开门,把门开到背面,七弯八绕的小巷子里,临街面不放招牌,若不是知道底细,还当是普通民居。这又显得主人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自负,这些古里古怪的花样反而颇让玉藻前、昭彤影这样的富贵小姐们中意。

对于涟明苏这件事三人都有打算,讨论到这个地步也差不多了,能让半个朝廷惊动,无数高官显贵夜不能寐甚至炒家灭门祸及九族的大事,在这三个人就像是下饭的小菜一般在饭桌上娓娓道来,纵然是白皖这样恬淡心性的人也忍不住淡淡升起一点骄傲。

等到甜点上来,忽闻马蹄声急,三人对看一眼都想"又出了什么大事?"京城的规矩,街道上禁止纵马,除非发生重大案件,五成兵马司或者京畿府尹抓差办案,但那都是一群人出动吵吵嚷嚷的。此时传来的马蹄声只有一匹,马蹄声急,显然是在飞奔,这种情形通常只有一种可能--八百里加急。

雅间临街,三人一起探身往外看,见一骑绝尘而来,服饰打扮分明是送八百里加急的差人,而且是从地方而来。马去得快,距离又远,看不清是哪家衙门的号衣,但看架势该是州府以上。

八百里加急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兵灾、水灾、火灾总之和大灾有关系,飞抱京城无非要钱要人要兵马。京城百姓但听到这种马蹄声就知道又有地方出事了,事大事小不清楚,那要看当天各衙门官员们回家的时间和脸色。

酒楼上三个人中有两个叹了口气,白皖苦笑一下:"人在公门,身不由己,我先回衙门等着,看这架势不是大灾就是哪一处又民变了,十之八九要宣殿上书记这处。"

玉藻前撇撇嘴伸出一根手指摇晃两下权当告别,一脸的不高兴,低下头研究甜品,一边道:"走吧走吧,我们两个自会找乐子......"白皖习惯了她使小性子的样子,苦笑着向水影告辞,努力不去看妻子的脸,反正以往也发生过,到时候抱着衣罗去讨好就行了。

直到白皖的脚步声消失,玉藻前才抬起头,又撇下嘴道:"难怪人家说男人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就像西城家的小姑爷,围着夫人转,只有你丢下他,没有倒过来的份。放出去做事,一半卖给了公家,连吃顿饭都不得安宁。"对着水影笑笑:"不管他,赈灾也好打仗也好,不官我们两个衙门的事,继续吃,继续聊。"

水影笑道:"好啊,不过等你相公回来给我送个信,我急着想知道是哪儿乱起来了。"

玉藻前忽然有所感触,放下筷子深深叹一口气:"只怕天下大乱是免不了了,这朝政啊--"

水影扭头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低低道:"我真没脸去祭奠先皇,本以为就算不是第二个流云错,至少能保住一个太平时光,却落得这样的结局。不但辜负先皇寄托,也......对不起花子夜殿下的期望。"话音未落自己觉得不对,身子微微一颤,望向玉藻前,果然见那人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话一出口没有收回的可能,水影脑子里转了个圈,觉得越解释只有越抹黑的份,当下讪讪一笑。玉藻前惊得时间不长,旋即恢复,筷子一点笑道:"原来面前还是顾命大臣,失敬失敬。"水影但笑不语,玉藻前忽然道:"你可知我第一次见你是怎么个情形?"

水影摇摇头,另一人微笑着解释道:"我便知道王傅记不得了,其实我和您也算是同科,只不过那一年您是一阶第五的神童才子,我是阶上进阶,在二等里不上不下吊着。"

"原来如此,那一日人多,我年纪小害羞,不敢乱看也不敢乱找人说话,只记得昭彤影了。"

"是啊,那一日我对昭彤影说--人人都说一等第五的那个孩子太烫手,要她躲着些--这人啊,偏偏什么地方麻烦往什么地方去,回头还对我说'那孩子有趣的很,也招人疼,过两日到我家里来,我请了她来吃饭,介绍你们认识'。"

水影嫣然道:"昭彤影真该听你的话,兴许就少了三年东山隐居。"

两人间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此时甜品也用过,跑堂的上了上好的鸣凤茶,玉藻前又指指外面道:"你猜是什么事八百里告急。"

"我前些日子听说青、宋、豫三州皆有民变迹象......但愿不是吧。"

玉藻前的脸顿时扭曲成苦瓜状。水影惊问原委,回答是:"我家好大一片田产在豫州。"

苏台历史两百二十九年十月二十,青州、宋州、豫州相继发生民变,揭竿起义的农民军攻破宋州州城后,以州城为据点,宋州叛军首领茨兰在宋州自封天授大将军,立家名为"宋",一时间从者万计。

天下动荡的历史的终于拉开了帷幕,此时距离苏郡百姓在江荻红领导下的抗税暴动尚未满一年。

青豫宋三州的叛乱尽管让皇帝震惊,但没有像去年的苏郡抗税暴动那样震慑朝廷,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三个州并不像苏郡那样与京畿比邻。这三州相继叛乱的原因非常复杂,青州是经年累月的愤怒积累,南安郡王苏台齐霜统治青州二十年光阴。虽然齐霜对于青州的治理方法和后来治理苏郡大不相同,她依然热衷于强权统治,不过把握着一个分寸,让治下百姓的情绪游走于爆发的边缘。每当靠近这个边缘,她会做一些能让百姓感激的事情来缓和,例如忽然下令处决某个已经天怒人怨的土豪劣绅;又或者上书朝廷为某一县的天灾申请开仓放粮。在此同时,她延续着交织着强烈恐惧的强权统治,不允许哪怕一点点的反抗,君臣母女层层伦纲,胆敢对此提出一丝异议的严惩不贷。青州百姓在这种恐惧下度过了二十年光阴,正因为齐霜把握着分寸,并没有让当地百姓沦落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所以对强权的恐惧压制了对自由和公正渴望的本性,塑造了一个极端压抑,但又太平无事的青州。苏台齐霜调任苏郡打破了青州微妙的平衡,如果她的继任者是一个明理之人,甚至不用爱民如子,只要相对缓和并相对公正,青州的平衡就会像好的那一面倾斜。遗憾的是,新任青州知州甚至把握不了前任的那种尺度,又缺乏前任的威慑力,青州的平衡倾斜向暴乱的那一面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宋、豫两州的叛乱和青州有一些不同,这两州属于岐郡,郡治在岐州州治岐阳。岐郡共有六个州,是安靖所有郡中面积最大的一个,岐郡一半山地一半平原,平原岐、豫、宋三州,那里降水丰富气候得宜,乃是著名的鱼米之乡。正因为面积广阔,按照苏台法制,拥有四个州以上的郡,每两州假设巡查使,隶属天官府,直属郡守府管辖,同时在某些权限上又能够越过郡守,直接上书天官少宰。

苏台王朝在建立自己的官员制度的时候显然是为了更好的防止距离的存在使得中央政府不可能对每一地方密切关注而地方官权力过大,尤其是被称为封疆大吏的郡守,从而进行的权力分散、制衡制度。

然而事实上这一制度最多的成功并不是权力制衡,而是相互间的猜疑、痛恨,或者互相勾结串通一气,总而言之,这一制度实际上给苏台的行政制度带来了更多负面影响。

宋、豫巡查使名叫黎安梦,虽然有黎安这个家名,不过并非这个苏台名门中的大系子弟,她之所以能飞黄腾达完全因为她有一个好弟妇--和亲王苏台清扬。

和亲王的结发夫婿当然出自黎安家的大系,他的双亲成亲后连续生了三个男孩,于是他的母亲过继了族中一个失去双亲的支系女孩。但是就在过继后不到两年,这家人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尽管继承人的身份失去了,做双亲的依然觉得是这个女孩给家里带来了好运,对她依旧疼爱有加,给她很好的教育,让她见习进阶;而当她的二弟奉皇命与皇长女苏台清扬成亲后,她抓住了这个机会,成为家族中最早与清扬莫逆之交的人。

有了苏台清扬这样一个后台,资质平平的女子从此青云直上,虽然两州巡查使这样的四阶下的职务在很多人看来远远称不上飞黄腾达,可放在这个人身上已经足以让所有熟悉她的人吃惊。黎安梦如果仅仅是一个平庸之人到也罢了,问题在于平庸之外她对金钱有着让她弟妇都无法理解的狂热。黎安梦从来没有缺过钱,她的双亲慷慨的提供她一个贵族女子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费用,而苏台清扬自觉对这个大姨子也足够慷慨,可是黎安梦依然在她的每一个职位上想方设法的弄钱,在这个问题上她对自己职务利用的程度也让清扬震惊。

有这样一个巡查使,宋、豫两州的状况可想而知,黎安梦在这个职务上整整六年,其间两州共有五名州牧,要么与其同流合污要么被赶出岐郡。岐郡更换了两任郡守,一名因为此人与和亲王的密切关系而对一切袖手旁观,另一人则尝试着纠正这种错误,她三次向天官上书弹劾这位下属,每年的评级也毫不客气,却都被朝廷中想要让和亲王高兴的官员挡住了,甚至连大宰卫暗如也不想为两个州而和苏台清扬以及黎安家族正面交锋。

当然,并不是每一个平庸且贪婪的官员都会带来民变,若真得如此,苏台王朝早在一百年前就消亡了,但是如果治下有人具有足够的野心,这件事的发生就顺理成章。在宋州自号天授大将军的茨兰就是这样一个人,事实上,她本该拥有一个更为显赫的名字--兰台茨。

这一年茨兰三十三岁,距离她失去显赫家名已经十余年光阴。当年她在忠诚的家奴保护下逃脱了处刑,放弃家名躲藏于民间,几度辗转后定居宋州,然后下定决心复仇。剥夺她一切的是苏台皇帝爱纹镜,所以唯一的复仇法就是将山河从苏台这个家名手下夺回。她给自己取名茨兰,用了家名兰台中的一个字,同时也隐含着苏台开国皇帝"苏兰"再现的意思。她在宋州担任塾师,开馆授徒的同时宣传自己的观点,她利用宋州的传说让人们相信她是光明女神的化身,并因此建立了秘密教派"天授教"。而黎安梦的行为为她的野心增添正义,终于到了那一天,青州百姓不堪强权揭竿而起绝望反抗的时候,茨兰不失时机地在宋州起兵响应,于是她成了百姓心目中的英雄,成了天授大将军。

当她的名字在朝廷上第一次被提起的时候,和亲王苏台清扬也对她曾经庇护过的人下达了死刑宣判,她向皇帝请罪,为她未能约束好自己的连襟,并请求皇帝的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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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9-8 8:45:00 本章字数:6266)

苏台王朝在不满一年的时间内两次发生大规模民变这个消息,昭彤影是在返回鹤舞的路上知道的。她这个鹤舞司寇丢下使命已经有好几个月,几乎可以想象苏台迦岚和她的臣子们要花费多大的精力为她掩盖这一点。大概是在她离开一个月后,秋林叶声中决定采取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虽然不怎么仁慈--对外宣布新任司寇到鹤舞后因为鞍马劳顿加上水土不服等等的原因,一病不起,看样子没有两三个月调理不好,至于工作自然交给下属们去分。

朝廷中也有人风闻这个消息,不怀好意的嘿嘿笑了起来说:"原来鹤舞能够让昭彤影大人娇柔起来。"而昭彤影的朋友们则对此颇为担忧,除了玉藻前,这位撇撇嘴对丈夫说:"我相信这种鬼话才怪,昭那样的人,就算是丢到天朗山山顶上都身强体健,小小一个鹤舞算什么。"

昭彤影自己在听到那个传闻的时候也翻了个白眼,暗骂秋林叶声没事诅咒她,不过那都是在她完成任务心满意足的返回明州途中。

过去的几个月,她把时间放在了另一个国家--西珉。

巩固与西珉之间相互守望的关系,这是昭彤影多年来的战略考虑。一方面,西珉和安靖一样是以女子为尊的国家,尽管昭彤影主张给男子更多权力,甚至和女子一样,但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的祖国变成乌方或者南平那种样子。至于北辰......那完全是野蛮的部落,一个民族如果连尊重母亲都做不到,不配被称作文明人。其次,昭彤影常常笑着说她多少是一个怀旧的人,因此她敬重西珉,这个一度是安靖榜样的国家。

早在西珉上一次爆发皇位战争的时候,昭彤影就在进行自己的规划,如何选择更适合安靖的一方,如何涉入,又如何掌控。可惜那个时候她已经东山隐居,只能把各处收集来的消息放在脑子里摆弄一番打发时间。她没有想到西珉的安宁只有短短三年时间,她本以为新君应该是个能干的人,可这位年轻的君主显然一时不怎么适应自己的新使命。在西珉新对立的政权中,昭彤影的目光依然放在西珉现任皇帝身上。

尽管已经自称皇帝的那位年轻贵族仿佛更有气势一些,昭彤影却很幸运的,在此之前和双方都有过接触,尽管短暂,她依然认为正坐在京城宝座上的那个将会成为善待百姓的好君王。不管伪帝如何精明能干,她的一个行为让昭彤影对其评价一落千丈,那就是--引入乌方。

如果这位年轻的贵族女子选择了安靖作为对抗皇帝的依仗,昭彤影会赞扬她有眼力。然而,不管有多少理由,引导一个对自己母国虎视眈眈并曾多次进犯乃至抢夺疆土、奴役百姓的国家进入自己的祖国,协助他们蹂躏自己的同胞,这是昭彤影无法接受的。

--非要靠这种方法生存,还不如明知不可为而为,奋起一战,光耀而亡。

她在朝廷的时候曾上书皇帝希望朝廷注意西珉二度内乱这个契机,可惜石沉大海。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大司马迦岚,因此当她返回鹤舞,重新拥有说一不二权利的时候,支持她的这个臣子将目标变为现实。

昭彤影在这一年夏天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西珉,并在九月抵达西珉京城。当时西珉的局势已经如他们预言的那样变成两雄对立的割据,且有长期对持下去的趋势。昭彤影出发前笑吟吟对鹤舞领主说"是时候去帮他们打破平衡了。"

当领主的那个故作无知,问她看中了哪一边。后者很无辜的摊一下手:"我们好像没有选择余地,有一方早就选好了后台。"然后,她看到迦岚露出一个嫌恶的神色。

昭彤影希望自己见到西珉国君等一系列事都能在秘密中完成,这样的话从扶风过关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权衡再三,她选择了取道南平,在南平与西珉接壤的很小的那一段进入西珉境内。于是她写了一封信,托可靠人送到丹霞大营,找到了凝川,她相信这位南平大宰的千金一定有一些隐秘方法能够自由的出入故国,而凝川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昭彤影得知哪些方法后笑了一下,暗道:"忠诚于大宰千金的人比忠诚于大宰的人更多啊。"

不过进入南平境内没有多久,昭彤影就意识到凝川能够在苏台自由自在那么些年的唯一原因是一个父亲的溺爱和纵容。因为宛明期出现在她面前,风尘仆仆,昭彤影猜测此人是从某一个前线星夜策马而来的。

宛明期看到她的第一眼有一点以外,嘀咕了一句"还以为是个男子",然后风度翩翩的向其询问女儿的近况。等知道她的名后这位南平权倾天下的男子微微欠身道:"即使像我这样远离故土之人也听说过十五岁一等进阶的神童才子,稀世佳人。"昭彤影细细打量这个在苏台朝廷人人闻名却又很少有人敢直接提起的男子,即便岁月无情,还是不得不感慨宛明期是个十足的美人,在他的眉目中尚且能找到少年时的风华。她不由得想"换了我有这么个美人夫婿说什么都不舍得抛弃。"

宛明期就像她想象的那样聪明,短短几句话便猜到她真正的目的地是西珉,他微微笑着:"本官也很看重西珉现任皇帝的才智品行,或许对凰座上的这位而言,再增加一些磨练并无坏处。"昭彤影苦笑着摇了摇头:"然而生灵涂炭,大宰便不怜惜?"

宛明期微微一笑转换了话题,他的下一句话近似于自言自语:"苏台......我远离故国已经二十多年了。"

她目光炯炯:"大宰还当苏台是故国么?"

宛明期甚至没有抬一下头:"并非本官抛弃了苏台。尽管这些年来我未曾有一日忘却故土,却从未后悔。"他猛然望着她的眼睛:"倘若当年我未做决断,我与凝儿早在九泉之下。"

"玉珑关呢?"

"点水之恩,涌泉相报而已。而且"他一字字道:"我与凝儿要好好活下去。"

南乡子

宛明期很客气地命人将她送出南平前往西珉,并告诉她回来的时候尽管继续取道,报他的名字即可,他会预先通知,不用再拿凝川那点人脉来冒险了。昭彤影将此作为宛明期想要向苏台--至少向鹤舞领主表达友善的体现。

有南平大宰的关照,昭彤影顺利取到南平进入西珉,穿过两军相互争夺的那些城镇确实费钱费力,因此也被耽误了很长时间,比预期晚了将近一个月才进入西珉京城。尽管国家已经分裂,西珉京师的状况倒还算好,百姓尽管担忧却没有到惊慌失措的地步,物资充沛,治安井然。尽管叛军前沿一度打到距离京城只有四十里的千秋关,京城依然没有发生大规模逃亡,或许这也从某一个方面表现出年轻皇帝的才干和获得的民心。

西珉皇帝在后宫御书房接见了这个异国官员,和宛明期一样,她也表达了对这位神童才子的久闻其名。此时西珉皇帝已经从折磨了她两年的病痛中解放,这场疾病最终被发现是某一个忠诚于伪帝的女官一直在向她投放慢性毒药的结果。杀了叛臣并用皇宫收藏的寒关玉调理后,年轻的君王恢复了健康,从而得以重新执掌政权,挽救已经风雨飘摇的王朝。

西珉皇帝对她的来意心知肚明,双方都没有过多绕圈子。君主对她说,她确实有意向苏台求助,但是苏台现在的政局也不见得多么稳定,不知道皇帝是否有兴趣帮助朕。昭彤影笑吟吟得说:"苏台现在的确有一些麻烦,不过鹤舞政通人和,钱粮丰富,兵精足用。陛下所需也不过少许援助而已,难道也要象叛军那样引他国兵马?"

西珉皇帝放声大笑,站起身绕过御书案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微笑道:"朕喜欢这句话。这段时间想要给朕帮助的国家不少,可只有你们苏台--不,只有你们迦岚殿下对朕说,她不打算派兵马到朕的国土。"

"如果陛下所面对是乌方或北辰的进犯,我会劝殿下发兵。"

"朕亦如此,愿与贵国携手抗敌。"

昭彤影与西珉皇帝的第一次会面就在友好气氛下结束,其后的一个月,她都留在西珉皇都,四处闲逛着观察风土人情,时不时被宣召进宫继续两国睦邻友好的谈话。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些一致,苏台迦岚将利用她在朝廷中的影响力,竭尽全力向皇帝上书,促成偌娜同意向西珉正牌君王的部队供应一批粮草和器械。虽然数目不会太多,但足以告诉另一方--皇帝也有自己的支持者,并警告乌方不要以为苏台会对其干涉西珉的作为袖手旁观。

此外,苏台迦岚将在玉珑关增加兵马以监视南平,缓解西珉在南平这一面的压力,西珉皇帝相信,本身也处在内战中的南平受到这样程度的警告就绝对不会再在同样混乱不堪的西珉身上赚便宜了。

当她在西珉获得了预设的各种信息,也妥善完成任务后,带着西珉皇帝的手书返回苏台的前一天,她在皇宫中对年轻的皇帝说:"虽然不会派兵,不过过不了太久,或许可以为贵国提供一个出色的将领,如果陛下愿意接受的话。"

皇帝笑着说:"能让昭彤影卿称之为'出色',朕当然愿意接受。"

昭彤影哈哈一笑:"陛下也曾对其赞赏有加。"

皇帝皱了皱眉:"朕见过他?邯郸蓼?丹舒遥?"

"此人或许比邯郸蓼、丹舒遥更能让陛下放心,因为在过去的岁月中他曾在陛下麾下一展才华。"她看一眼皇帝,而后者的脸色沉重起来,"在苏台,我们叫他明霜,不过在西珉他叫桐城明霜,或者--南明城。"

虽然过了很久,每次想到那一刻西珉皇帝的表情昭彤影就忍不住发笑。年轻的皇帝打碎了手上的茶杯,又在抢救桌上那些公文的时候扫倒烛台,最后一个小小的火灾发生在御书房的桌案上,吓坏了当值的女官和宫奴们。

那一刻昭彤影意识到,在明霜被迫逃离故国这件事上,这位西珉皇帝扮演的角色比她预想的要复杂。而后者眼中的恳切神色又透露更多秘密,那一刻昭彤影暗中叹了口气,跃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原来要和一个皇帝抢人啊--"然后,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西珉皇帝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非常失态,对明霜的关切一时间压过了她的理智。当年她以"男扮女装、欺君之罪"威胁明霜做她的妃子,其后南明诚挂印漏夜出逃,她知道这个男子最可能投靠什么人,他不惜冒着再度欺君的危险也拒绝做她的妃子,自然是抱着好男不侍二妻的忠贞之念,他会投奔的必然是正在外省担任提督的南乡子郴。

她的信使比躲躲藏藏的明霜早很多天抵达南乡子郴的官邸,送去的是她的亲笔信,告诉她南明诚就是桐城明霜--她那早已死去并在故乡有高高的贞烈牌坊的未婚夫。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渴望,告诉她的臣子,她看中了明霜,要他做她的贵妃,然后告诉她明霜已经逃离京城。她相信子郴足够聪明去看懂这其中的含义并做出正确选择。

子郴并没有让她失望,不久后她接到子郴的传信说明霜已经到了她那里,而她会在稳定对方的情绪后将她送到皇宫。那一刻她非常高兴,甚至在想当这个风华绝代的男子被送到她身边的时候该怎么做,怎样对待他,让他心甘情愿投入她的怀抱。

然而,她从此失去了他,踪影全无。

西珉皇帝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一些不稳定,她看着昭彤影急切又有点畏惧:"明霜--南明城在苏台,在你们那里?"

"啊,他到苏台已经很久了,而且已在苏台入籍,现在他是永州人明霜,再不是什么桐城明霜。"

皇帝的嘴角微微扭动了一下,仿佛在说"苏台的地官门失职",昭彤影故意挑一下眉用让人不联想都不能的口气道:"自然有人保护他--象他这样出色的男子,何处不能立足。"

皇帝听懂她的言下之意,顿了一下道:"永州,那是贵国和亲王殿下的领地。"

"正是。"

皇帝默然无语了很长时间,一丝苦笑在唇边出现,缓缓道:"明霜现在贵国和亲王殿下身边?"

"他已是我苏台地方官,现在丹霞郡,位在四阶下,官声卓越、好评如潮。不过--若是陛下愿意原谅他,或许有朝一日苏台愿将他借给西珉--以南明城的身份,如果那样更合适的话。"

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最后皇帝轻轻说了一句:"朕希望他回来。"

进行这段对话的时候昭彤影还没有特别感受,反而对于能了解这位皇帝对明霜的秘密感情而高兴。可事后越琢磨越不舒服,甚至后悔提出这个建议--若是明霜回来帮忙的时候皇帝对他献殷勤让他动了心怎么办?如此这般的念头冒出来几次后,昭彤影无可奈何的承认自己对明霜确确实实是动心了,而且比她春天时候感觉到的更深刻。

再度取道南平的时候,她下定决心花费心力去争取这个男子,虽然有着浪子的名号,实际上她和玉藻前一样明智的避免与良家男子真正的纠缠进风月事。歌台舞榭、秦楼楚馆有的是可供选择且千灵百巧的美人,而她们所要花费的无非是金钱和少许一点宠溺。二十多年来,她唯一一次认真的追求一个男子便是七八年前的那一回,对洛西城的迷恋。那个清澈如水的男子让她惊动,而京师第一美少年称号更为之增光添彩。而且,在她的理智考虑后,依然认为这个男子对她而言恰到好处,有门庭但不是很显赫,却又有足够显赫的依靠,聪明,但是没有野心,就像是为她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女子定制的主夫。然而,这场她一直觉得十拿九稳的追逐以失败告终,那个清澈如水的羞涩少年的内心深处藏着她不曾注意到的坚韧和决绝,让人想起他的母亲--放弃一切和家奴私奔,贫病交加中夭亡却不曾后悔的洛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