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昭彤影随即道:"真是扫兴,刚刚有了那么点兴味就得回去。"皇家的画舫游湖湖上所有船只都要回避,船家也已经注意到锣鼓声正向船舱走去,没一会就听舱内一阵唏嘘之声,船开始掉头转向。水影站起身好像是准备进舱忽然站住脚步重新转身望了过去,昭彤影站在她身边一起看,见凤凰画舫的船头也站着两人都是身形修长窈窕之姿,其中一人好像注意到她们向另一人再说什么。水影忽然道:"和亲王殿下,还有......那个是春音么?"
"不象,好像是内神官。"
"回去吧,吹风吹够了。"
"人家好象想来见我们。"抬手一指,放眼望去果然凤凰画舫加快了速度,冲着他们这里过来。
"让船家加把劲,快点到岸边登岸。"
"今天做东的可是景王殿下。"
"船上带着歌舞人还是不要玷污内神官了。至于宴会,我想景王殿下宁可将自家府邸的花园借给大家娱乐。"
"说得对。"景王出来找这两人恰好听到最后一句,笑道:"觉得不尽兴的上岸了都到我王府里去。哎,就那么个潋滟池犯得着把那么大的凤凰船开出来么,既然要来就早早得让王府军队封锁湖面,偏要在大家都刚有些兴致的时候来。"
等她一连串的抱怨完昭彤影笑道:"殿下错怪和亲王了。"一指:"那边一直在打无需回避的灯号,只不过在两舷,咱们没看见。怎么样,还要回去么?我倒觉得既然和亲王殿下想和大家打声招呼,我们也不用刻意回避了。"
景王犹豫了一下吩咐船家停船,她觉得昭彤影说得有道理如果继续往岸边赶的话,和亲王说不定会觉得她是刻意躲开从而产生芥蒂。虽然她的确是想要避开的,不过对方权势滔天圣恩正隆,能不惹就不惹吧。
景王的画舫将缆绳袍上凤凰船,从船头上直接下来的果然是和亲王清扬以及内神官千漓,跟随在两人身后的是后来从舱内走出的王府属官春音。千漓和春音都是万中无一的绝色,加上少年进阶时艳惊宫廷的昭彤影,从舱内出来迎接和亲王的众人看着这三个人都想要叹息,心道怎么就有如此这般美丽人物,还都能聚在一起,聚在一起了也都不被别人压下照样各有各的风华绝艳。旁边的人就比较苦闷了,面对着这样一群人觉得自己低了一截,只能感慨天意。
和亲王笑吟吟的看看众人要大家不要拘礼,又说去年、前年的八月赏月时节自己都回了永州处理公务,今年终于如愿以偿的留在京城。看今日风轻云淡、月色如梦忽然起了兴致,加上内神官来访于是带上王府中人陪着内神官一起欣赏永宁城中秋风景。
景王陪着说了几句话,和亲王邀请她们上自己的凤凰船,众人都不接口。春音在她身边低声的说了两句,清扬哈哈一笑:"是本王糊涂了,轻歌曼舞、醇酒美人,本当是不拘身份的谈笑愉悦,本王打搅了你们兴致。"
她说到醇酒美人四个字众人想到跟出来的那群歌舞伎,那些人整整齐齐的跪在后面。秋水清下意识的寻找织萝,目光扫了一下看不到人,忽然觉得什么东西在拉自己的裙摆,愣了一下意识到是织萝躲在自己身后,大概在埋怨她动来动去不能好好的档住自己。
景王听到不用再应付和亲王心情开朗,说了几句礼貌的话。清扬又道:"不过本王想要请两个人到凤凰船上。殿上书记、少王傅大人,两位可否给本王这个脸面呢。"
水影直觉想要拒绝,可还没等开口就听昭彤影道:"恭敬不如从命。"然后就被拉着向跳板走去。
皇家的凤凰船的确是豪华舒适、气派非凡。昭彤影和水影两人都在爱纹镜雅皇帝在位时陪着做过好几次凤凰船,那是皇帝的御用比和亲王的派头又不知高了几倍。和亲王这一夜果然只带了春音、千漓二人,舱内酒菜都还没怎么动,显见船开出并没有多久。清扬邀两人坐下又要劝酒,水影微微欠身道:"不是水影不识情趣,实在是今夜喝的太多,再喝下去怕在殿下面前失态。这样吧,水影敬殿下与两位三杯,就请殿下放过水影。"清扬笑道:"少王傅这话说得重了。王傅也是清扬的老师,若说敬酒也该清扬敬王傅才是。"两人谦逊一番对饮三杯旁人也陪了三杯酒,水影把酒杯一放以手覆额道:"实在是不胜酒力。"
清扬倒也不逼,昭彤影一向好酒量,与那三人你敬一杯我敬一杯的喝了好半天都不见脸上飞一点红霞。喝了小半个时辰清扬一推杯:"久闻殿上书记海量,果然名不虚传。"
"自小贪杯,算不得荣耀。"
春音起身吩咐宫人进来收拾了杯盘另换上时令水果和各色蜜饯,昭彤影两人对看一眼知道下面才入正题。果然清扬笑吟吟道:"内神官大人,乃是卿一直说想要见殿上书记与少王傅一面本王今日才厚着脸面将两位从宴会上拉出来,怎么卿却不发一言?"
千漓的目光一直在水影身上打转,后者坦然承受自然的微笑谈话。听到清扬一问千漓微微一笑:"臣为少王傅风华所折,一时不知如何亲近。"
昭桐影暗地里叹了口气,心道:"这就叫见面不如闻名。"恨不得抓住对方摇摇然后说:"象你这样的身份这样的风华绝代应该被别人仰视,永远目空一切,说出这种话简直是自失身份。什么叫做神官,就是立于凡尘之上与天地万物对话的人,只向万古苍穹、上古神祗低头;只对年华光阴、天地之道敬慕。这才是真正的神官,超脱红尘,目光比同时代的任何人都更为高远的神司。"即使在看到千漓的绝代之姿后昭彤影依然记得当年后宫中那个悠然出尘的身影,便是因为在她的眼中水影身上有着与她的身份、经历截然不同的傲然。那种傲然别人也用来形容她--高视王侯、独尚其事。
"我在乡野就听说本朝少王傅乃是服礼之前进阶的神童才子......"
水影一笑故意截断道:"我不过勉强进一阶,殿上书记却是榜眼--未满服礼的榜眼,内神官这样赞美水影未免要让殿上书记卿笑话了。"
千漓轻轻皱一下眉停了一下继续道:"进京后听说少王傅不但是文史精英还精通神术,所以心向往之。"
"只不过是好奇罢了,又逢有人愿意教授学到了一些皮毛,不如内神官家学渊博?"
昭彤影忽然道:"家学渊博?可我听说内神官乃是自学成才。"
"千月后裔难道不是家学渊博?"
千漓的脸色变了。
清扬哈哈笑道:"王傅太不厚道。内神官已为冒充千月后裔之事向陛下请罪,陛下也已经原谅。不过内神官若不是用了这么个小小的花样,或许今日尚且蒙尘乡野不能侍奉陛下,岂非我苏台的损失。"
水影脸色一沉:"和亲王殿下此言差亦。"
清扬苦笑起来。水影全不顾和亲王的苦笑一字字道:"神官为朝廷柱石,受百姓敬仰,应当品行端方、如玉如珠。内神官发迹之前以千月为号受天下百姓敬仰,百姓付出的尊敬、信任又岂是一句道歉更够返还的。内神官却有才华,但此例一开其后必有效仿;奇才一代能出几人,效仿者恐怕都是不学无术之人,届时横行乡里祸害百姓而有内神官先例,官员惩戒起来也缺少几分底气。此乃后患无穷之大错,殿下身为和亲王乃是朝廷中流砥柱,岂可轻飘飘一句了事?"
她是本朝的少王傅,与皇帝同辈的不管有没有被她教授过都算她的学生,见了她都要称一声王傅行一个礼,给她的书信帖子都要自称"学生"。一直以来对位曾受过她教导的几位年长皇子她都礼貌有加并不以王傅自居,然而这只是她的礼貌和谦逊,她有这个资格教训也有这个资格摆谱,一沉下脸纵是年长她许多的亲王也觉得自己回到了太学远东阁的少年时代。
昭彤影喝了一口茶以举杯的动作掩盖自己忍不住地笑意,放下杯子的时候几个人都恢复平静,舱内一片云淡风清。春音轻轻笑了下忽然道:"千月后裔应该是存在在这个世上的吧。"
"春音!"发出不满声音并狠狠瞪了春音一眼的是和亲王本人。昭彤影忽然道:"说得不错,我也一直如此认为。若非如此,为何皇族中有那么多人对内神官在鹤舞时的自称如此相信,而皇上会接见刚刚进入京城的内神官也是因为坚信世上有千月后裔吧。或者......"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千漓:"阁下容貌真如千月素重生,阁下真的只是借用千月二字么?"
千漓没有开口,清扬却哈哈笑道:"连卿也这么说,内神官卿不如请皇上赐你千月家名;从此就由卿来复活千月二字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话音未落就听水影淡淡道:"和亲王殿下又差了,内神官大人若是真想复活千月二字,今日坐在这里早就是千月漓而不是千漓!这千月二字在内神官而言不过是个名号,并没有真正想要放在心上过。内神官大人,在下揣测的可有几分正确?"
下篇 第九章 动荡不安的秋日 上
(更新时间:2006-4-19 21:29:00 本章字数:7470)
一夜未眠,和亲王苏台清扬依然神采奕奕,陪伴在她身边的两个女子也精神抖擞。将那两个客人送上岸后清扬好像还不舍得离开潋滟湖的怀抱,吩咐又将船开往湖中,寻往湖的西侧青山环抱的幽静处所。
潋滟池的西侧与东侧象是另一个天地,东侧亭台楼阁、箫歌琴音一派旖旎繁华景象;西侧被几座小山丘环抱,宽广的潋滟池顿时收成狭长一条蜿蜒于翠绿山峰之间,沿着湖一直向西直通入浩荡的白水江。
春音让人将早餐摆放在船头,这一年格外炎热的气候下中秋的早晨没有半点寒气,而湖光潋滟山色欲滴,无限美景与洁白瓷器中的点心一起愉悦身心。春音看着一边用早点一边尽情眺望湖光山色的清扬,等她吃的差不多了轻轻一笑:"主子心情很好?"
"昨天晚上的交谈很愉快,那两个都是妙人儿啊......"
如果春音知道清扬一度对昭彤影的迷恋的话或许会从这句话中听出更多的意味,也或许还会小小的吃一点醋。不过这个时候她对这样一段话没有特殊反映,顺着继续道:"可是少王傅大人已经明白的表示她不会帮助殿下。"
清扬微微扭头含笑对千漓道:"卿说呢?"
"春音说得没错。"
"漓啊,该不是你那姐姐少小离家已经忘了有你这样的一个妹子。"
千漓微微挑眉,见说这句话的人笑容满面,眼神中显露着玩笑意味,叹息道:"她就算忘了家中的一切大概也不会忘了我这样一个妹子。从小开始我们是姊妹、玩伴,也是对手。"
她们是族长的女儿,四十年前预言的印证者,千月嫡系罕见的孪生姊妹。几乎注定了,从出生的一刻起她们就是被互相比较的对象。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在那个家族生活的时间比姐姐水影长的多,也就听到过更多关于她们两个的故事。而那许多的细节是她们幼年时不曾听到过,或许听到了也记不住的。
族人说她出生的时候有异像,漫天风雪瞬间停止,明月静静的照耀着天地山河,而雪地上幻化着迷人的光影图像。可是当她的姐姐离开家族远走异乡之后又有族中的长者说:"虽然风雪是在妹妹出生的时候停止的,可是明月是在姐姐出生的时候忽然冲破乌云照耀天地,那一刻风雪尚未停止,明月照耀着漫天风雪形成奇妙的景象。"那段话是对着她的母亲说的,母亲没有说什么。在外面偷听的她很希望母亲能够说些什么,说她那算不了什么,或者说那比不过她出生时那些异像那样惊人。后来她忍不住偷偷问了父亲,父亲深深叹一口气说:"的确没有错,月亮是在第一声哭声传出房子的时候出现的,一下子看到大地上一片光亮我吓了一跳,而风雪的声音明明还在耳边。漓啊,你们两个都应该是了不起的孩子。"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解释。
她应该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才对。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而她知道那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应该也有同样的心情,甚至在她离开故乡之前就已经如此。
虽然是对手,可水影离开最初的那几年她常常想起这个姐姐,某一年新年好不容易能够吃到一桌子好菜正欢欣雀跃的时候,母亲忽然放下筷子很轻的说了一声:"那孩子不知道能不能吃到好东西。"一瞬间她也难过起来,恨不得那个人出现在面前继续和她抢肉吃,而那一年的除夕夜就因为这句话谁也高兴不起来。
改变是在很多年后发生的,那个时候村里已经没有人再提族长家的长女。忽然有一天族中的一个长老柱着拐杖艰难的走到他们家里来拉着母亲的手说:"族长啊,您的大小姐是了不起的人啊!"
母亲很奇怪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说是不是姑姑您收到了天启?长老摇头说:"不是的。我的孙子前些日子上山打猎,为了追一头鹿翻了好几座山,结果遇到一群迷路的客商。他给他们带路一起过了几天,听到不少外头的故事。他们说京畿最近最新鲜的故事就是又出了一个尚未服礼就一等进阶的女孩子--名字叫做水影。"
母亲撞翻了桌上的茶杯,完全不顾茶水四流,放在桌上的手臂大幅度的颤抖,过了很久才深深吸一口气道:"同名的人也不是没有。那孩子......那孩子能好好活者少受些罪我就满足了,怎么可能去参加什么进阶考呢?"
母亲虽然那么说,可长老离开的时候一直嘀咕说"一定是那孩子,一定是......"。那天晚上父亲从田里回来的时候母亲忽然扑过去抱住他,便当着孩子们的面放声大哭。等到她将下午发生的事复述一遍父亲也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双亲忽然道:"娘,您不是说同名的人多得很么?"母亲一脸泪水的抬起头看着她用震惊的口吻说:"傻孩子,那当然是你姐姐。除了千月家的人还有谁能如此出色?"
那一瞬间,千月漓知道自己不再是被唯一期待着的那个了。
"可是,主子好像并不意外......"春音的声音非常好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压抑后的谦恭。
"因为漓早就说过水影不会投靠本王。果然是同胞姊妹,相隔那么多年还是清楚对方的心性。"
"并非如此,殿下!"千漓望定清扬缓缓道:"千月家的人是不会背叛自己选定的主人。这是千月家族生存的价值所在,若非如此也就不配称作千月后裔了!那个人--少王傅水影也是留着千月家族血脉的人,不管主子多么没用,既然选定了,就不会背叛。"
"也就是说......"清扬微微眯起眼睛:"千月水影已经选定了她要效忠的人。"
春音微微侧头:"殿下很意外么?"
"怎么说?"
"水影--少王傅大人不是早就选定了效忠之人么,朝廷上下难道不是人人知道?不就是花子夜殿下么?"
千漓看了春音一眼,不知道后者的这句话是出于一派天真还是别有深意。不管怎样,和亲王清扬确实是被这句话触动了,轻轻的皱着眉头。
爱文镜雅皇帝人生最后半年唯一被信任且陪伴在身边的人,在苏台丹绫叛乱时以先皇密诏调动兵马扭转乾坤的人,要么得到她要么毁灭她,清扬知道朝廷目前已呈鼎力之势的这些人几乎都有如此认识。她也知道昭彤影一直在努力将她拉到迦岚的阵营,清扬还是迦岚,长久以来她关注的是这一点,却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水影已经选择了自己效忠的对象--不是她苏台清扬也不是苏台迦岚。
从一等进阶出任文书官后这个年轻女子仿佛忽然间想要张扬自己的存在似的,瞬间光芒耀目而且是以傲视王侯的姿态让人牢记。正因为这样的光芒耀目给了人们太深刻的印象,当她在永州听说"少王傅投靠了正亲王殿下,而且是以色侍人"的时候,直觉的反应就是"那个人被逼到这个地步了啊!"
她并没有想过水影或许是凭着自己的意愿选择了花子夜,而且采用让旁人震惊甚至鄙视的方法巩固这种联盟。在这样一种关系中旁观的人总觉得强势的那个是花子夜,这个以男子身份莫名其妙获得本该属于公主的正亲王称号后大概得意忘形了,他不仅要享受将朝政掌握在手中的感觉还要占有一个他没有资格染指的女子--这是她们对这个行为的解读。
虽然有很多传言,可她就算在先皇面前也是一个清白正直的女官长--这一点同样生活在后宫且没有像德妃那样被莫名的嫉妒迷惑的清扬是非常清楚地。所以骄傲如水影,如果不是被逼到没有办法是不会做出以色侍人的事的,那么她一定是狠着花子夜的。然而她忘却了一点,水影私下里曾以流云错自比,清扬以为这是取流云错十九年大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丰功伟业而自诩;转念想其中或许藏着另一重意思。连苏台宁若都认为是自己强占了流云错,那个时候或许也有人认为才学出众却因为宁若爱宠身份抬不起头来的流云错会恨着这个正亲王;然而,流云错在宁若去世后以终身守节向世人昭示他对宁若的感激,甚至他这样对皇帝说"是云错利用了正亲王,正亲王没有对不起云错的地方。"水影在自比流云错的时候是否也藏了同样的含义--是我选择了花子夜,而不是什么被迫。
一瞬间清扬觉得事情有一些荒唐,那个人早就选择了效忠的对象并昭告天下,她却还在那里盘算她会忠诚于谁。她苦笑一下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春音柔声道:"卿的敏锐总是让本王惊讶。"
春音温柔而谦恭的笑了一下随即道:"少王傅还真是像传说的那样是非常过分的一个人。明明知道内神官大人确实是千月家族的后裔,还故意说那么长一段话来让内神官难堪。"
千漓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段话是说给我听的么?"
清扬一笑:"不错,这段话乃是说给本王听得。"说完后放声大笑。
过了中秋,气候忽然间凉爽下来,在短短十来天内走完了从盛夏到中秋的节序。一夜之间秋风生流玉,落叶满永宁;云台群山染上红、黄、绿的丰富颜色,而秋雨开始滋润永宁城大街小巷。
京畿的百姓看着一场场送凉的秋雨将因为酷热和少雨而渐渐干涸的沟渠重新填满,一个个都喘了一口气--干旱大概可以结束了。不仅永宁,这一年秋雨普降,安靖一大半国土都被雨水滋润着,就连永州、丹霞、苏郡这几个已经被干旱折磨得快要失去生机的地方都迎来了久违的雨季。大概明年可以期待一场丰收吧,人们这样想着。秋雨给苏台百姓带来新的希望,那种对来年丰收的期盼使得他们有勇气面对空空的仓库和即将到来的严冬。而鸣凤郡即将迎来秋收,鸣凤郡守苏台玉梦呈递的折子中称"郡中良田皆丰收"。而鸣凤地官计算出的收成让京城天官和地官们喘了一口气,鸣凤熟、天下足,这句童谣并非虚言。鸣凤这个地方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做天灾,即便是中原地带旱涝连绵的时候,河网密布、湖泊星罗的鸣凤依然五谷丰登。在气候条件上唯一能与鸣凤相比的只有鹤舞植桑平原,那是没有冬天的地方,一年四季都能种植稻谷;只可惜鹤舞大片土地群山起伏,整体看来鸣凤更为富庶。
苏台迦岚也在中秋之后收到来自鹤舞大宰秋林叶声的报告,恭喜她说王的封地又迎来了丰收,植桑平原一年来没有大的天灾,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农民已经开始秋收,天气也很理想,每天都是阳光明媚不用担心收成的时候会遇到阴雨连绵。天朗山地也不象去年那样阴雨连绵到破坏了春耕,虽然称不上大丰收,但也不需要像去年那样靠四处调粮开仓济民。最后秋林叶声询问自己的主上今年准备交多少税给朝廷。
苏台当前实行的税制基本沿用爱纹镜雅时候的规定,也就是十税一;如果发生天灾人祸,则根据对农业的影响进行降税,变成十五税一、二十税一甚至三十税一。这是国税,也就是中央朝廷收取的税收,由各地官府层层上缴。此外还有地方税收,一般分郡税、州税和县税三级,每个级别到底收取多少由郡守管辖,全部税赋加起来不能超过三成也就是十税三。如果严格按照这一点实施,百姓的生活应该是富足自在的,但是并非每一个地方都能严格按照法律规定来执行,往往还要征收名目繁多的杂税;而这些杂税的多少以及遵守律法郡县的数量决定了一个时代的治理程度。据说一代圣主端皇帝秋澄在位的几十年,国家平均税负只有三成,也就是几乎每一个地方都严格遵守了律法而国库依然充足。而熹皇帝,也就是苏台王朝第一位男帝在位的几年平均税赋超过五成,等到继任者登基的时候许多地方的库房凑不出一季的需要。
每一代皇帝都会把一些地方封赏给姊妹兄弟中重要或者亲近的人作为领地,大的如和亲王拥有的一个郡,小的就是州或者县,按照律法这些领地不能世袭,王一死就收归国有。领地中所有赋税均归领主所有,领主再从中抽取一些交给皇帝,具体的数目并没有规定,理论上是领主收到的所有税赋的一到三成。
苏台迦岚用了两天时间计算了鹤舞必要的开销,然后在给秋林叶声的回信中写下"两成"这个数目。偌娜登基后鹤舞只交一成的税赋,这是因为秋林叶声打听到永州的和亲王只交这个数目,而向迦岚建议说:"没有必要让和亲王殿下难做人,毕竟永州比我们这里艰难。"那一场兵灾之后,迦岚一方面想要向那些对她充满戒心的宗师与高官们示好,另一方面也想与苏台共患难,将税赋加到了极限的三成;如此两年后永亲王和秋林叶声、白皖这几个人终于忍耐不住。去年白皖因为嫁人而进京住在她王府的那几天几乎是苦口婆心的劝谏,每天都要报出一大串数字,中心无非是说鹤舞地理复杂,穷的地方多得很,每年交那么多税就没有钱治理鹤舞了,要知道朝廷可不会为鹤舞的天灾人祸拨一两银子。
正当迦岚为税赋操心的时候,朝廷中也有一些官员在动税赋的脑子,于是某一天早朝地官少司徒向皇帝建议"增加鸣凤两倍的税收用来做永州等受灾郡县的赈灾之用"。
就像这一年内偌娜的每一个重大举措一样,调鸣凤税负的命令一下又不知道让多少官员为之皱眉。不过这一次苦苦劝谏的官员的数量比以往少了许多,劝谏的热情也远不如以往,或许官员们对于皇帝的固执和时不时出现的奇思怪想已经开始麻木,而偌娜对于劝谏的态度更是让官员们畏惧。就连上几次在朝堂上不惜和偌娜争得面红耳赤的西城照容和昭彤影也对这道诏书漠然以对,照容回家后忍不住对洛远发了半天牢骚,无非是怨恨少司徒一门心思想要往上爬完全不顾百姓死活云云。洛远自然是好言好语的劝慰了许久,想法设法让照容开颜。事后照容拉着洛远的手道:"卿总能让我心情愉悦。能娶到卿是我的福气。"洛远难得听到她说温情的话,高兴得一夜没睡好,连着几天见人都带三分笑。
几天后偌娜正式颁布诏书将鸣凤这一年的税赋提高一倍,当日连夏官府的人都对此窃窃私语。西城玉台筑这些天一直看母亲为此事担忧,也跟着多留了几分心。午后一些高位官员凑在一起谈论此事,玉台筑没资格参与可也放下手上的活着意听着,不一会他这举动便被迦岚发现了,后者顺势问他如何看待此事。玉台筑有一些犹豫,过了很久才道:"臣乃是夏官中人,不敢过问地官的事。"
迦岚笑了笑说:"这不过是吃完了午饭的闲谈,并不是让你到朝堂上去和人争辩,谈不上甚至职责之分。且说来听听。"
"臣懂得少,只不过臣也当过几年地方官。鸣凤虽然富裕却不是能像聚宝盆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啊。朝廷征收双倍的税,地方上的税未必会减少,说不定还会跟着一起增加,这样鸣凤百姓的税就会增加到四成、五成。不管多么富裕的地方也承受不住这样的重税,只怕今年鸣凤百姓要过一个艰难的冬天。苏台虽然遭受了很严重的天灾,可是上半年鸣凤等地丰收;去年的收成也不错;各地的官仓应该不至于空乏,并没有到非要靠增加鸣凤百姓的负担来填补,而且还会让百姓产生动荡之心......"说到最后一句话他有几分担心,看了看迦岚的脸色。
迦岚看着他嘉许的笑了下:"玉台筑说得一点不错。不过鸣凤应该不会因为增加一倍的税就出现动荡不安,因为鸣凤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郡守。"
"安平王殿下。"
"本王听上一辈的人说玉梦王叔曾被称为'宗室中最佳'。王叔会根据朝廷的规定调整地方税负,不会让百姓负担过重。"
"安平殿下是了不起的人,可苏台郡县中能有几位安平王?鸣凤的百姓不应该因为他们的勤奋努力反而承担比别人更重的负担。风调雨顺是上苍与神明给鸣凤郡的财富,可不是给他们招惹祸端。"
迦岚苦笑起来,略微停顿了下道:"苏郡的平叛如何?"
"前两日又报上一批俘获的叛军,周边几个郡也有捕获。"
"总数到了多少?"
"已然......以万数。"
苏台迦岚一掌拍在桌子上,玉台筑叹息着捡起被迦岚丢在地上的"捷报",苦笑着压到公文的最下面。
"不过一个县尉起事,千把人跟随,起事之初州郡无防备才攻下几个县城。朝廷以迅雷之势镇压,短短十来天能有多少人'誓死跟随'?到能抓出万数的叛军,且个个都是罪不容诛就地处决的极刑......"苏台迦岚摇了摇头说不下去。玉台筑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殿下担心重刑之下反生新变?"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凡事都有个度量,所谓过犹不及。"
"南安郡王二十多年前榜首出身,并非不懂这些道理的人。"
"她不是不懂,而是太过心急得想要有惊天动地的作为。"
"郡王在青州当了将近二十年知州,如今出任苏郡郡守已可算破格之举,位在二阶下,又是皇室贵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依然急着要有惊天动地作为......难道是想要在京城六官里争夺一席之地?"
"苏郡之上也只有六官正副官长十二个职位能入她之眼,倒不知她看中了哪一个?玉台筑,你怎么看?"
西城玉台筑不知道这位大司马这些天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和他讨论朝廷政务,而且专挑一些并不适合他来评论的话题。玉台筑本性是一个潇洒磊落的青年,但是生长在世代官宦,永宁城中只略微逊色于卫家的名门世族,加上自己也是京考进阶在官场上五六年光阴,知道官场步步艰辛,但凡涉及朝政他是谨慎又谨慎。只怕说错一句走错一步误了自己不要紧,牵扯到西城家族他就是千古罪人。
和洛西城一样,玉台筑也不是一个多么有雄心壮志的男子。当年他下定决心勤学苦读以求京考进阶而非琴棋书画的作一个贵公子,主要来自于涟明苏的一段话,这段话不但影响了他也影响了洛西城。涟明苏和他们西城家颇有渊源,没有西城照容不拘一格的提拔涟明苏或许就只能以家奴的身份终了此生。涟明苏飞黄腾达后照容向他要求的唯一"报答"便是教授她的两个孩子--玉台筑和洛西城。涟明苏在这两个孩子行拜师礼的第一天将玉台筑留了下来对他说:"你是西城家当家的大公子,生下来就注定荣华富贵。穷人家的少年寒窗苦读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贵族人家的女儿勤学苦练为了执掌门楣、光大家业;这两点玉台筑你都用不上。这书对你来说读不读都不重要,就算读了,读的好不好也无关紧要。"
那一天涟明苏一身青衣,明明是已经在五阶可以服绯的人一下公堂依然喜欢一身青衫,后来他告诉他说"这是为了不忘出生寒素。"等到他即将服礼的时候问涟明苏:"先生说我该不该去参加进阶考?"
涟明苏看了他许久道:"若是问我,我希望你能参加进阶考。或许很多人会觉得奇怪,像你这样的贵族男子何必辛苦去考试,做官能得到的一切荣华富贵你都唾手可得。可是,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生长在西城这样的家族就注定要为家族奉献,或者是心力,或者是人生--也就是你的婚姻。玉台筑如果你不进阶就只有守着一个女子度过一生这样一条路,我希望你能参加进阶考,成为一名朝廷的官员,或许不是太长,但是在你成亲之前也能为百姓做一些好事;另外,更重要的是,进阶能让你增加一个选择的余地。如果家族的荣誉不能让你得到一个好女子,你能对他们说'让我用自己的能力为家族增光'。"
一直以来,西城玉台筑对自己便是这样的要求,在遇到一个好女子之前,尽力为百姓做一些好事;然后,给自己更多的时间和自由,去寻找一段不会痛苦的姻缘。当然,他最希望的是能象他父亲一样,得到一个对他爱护到有几分纵容的妻子。
下篇 第九章 动荡不安的秋日 下
(更新时间:2006-4-24 8:54:00 本章字数:4079)
苏台迦岚饶有兴趣地看着青年清俊的容貌,自从那次雨中相遇后她在王府提起玉台筑的次数增加了不少。
"玉台筑很能干"
"玉台筑今天非常细心,此人是天生的文官谨慎且耐心。"
如此这般,她常常在提起公务琐事的时候念出玉台筑的名字,终于有一次陪她聊天下棋的昭彤影忍无可忍道:"玉台筑、玉台筑......殿下对西城家的大公子便是如此的念念不忘么?既然这样,干脆去向大司徒提亲吧。西城玉台筑早已过了成亲的年龄,殿下不早点下手保不定哪天就嫁作他人夫。"
迦岚一瞪眼:"胡说些什么。本王什么时候说过对玉台筑有那样的意思?"
"殿下当初确实有此意啊--"
看着对方一脸"得了吧,我什么都知道,就别害羞了"的表情,迦岚不由感慨全王府最没有私人秘密而言的大概就是她这个当主子的。
"本王的确有过那么点意思,不过人家已经明白拒绝了,难道本王还会死缠烂打?"
"西城公子拒绝不过是因为殿下不愿意迎娶对方为王妃,不然殿下这样的人品身份,哪个男子不动心?"
苏台迦岚当即皱眉嘀咕了几句,昭彤影虽然没听清楚大致也明白她的顾虑,笑吟吟道:"殿下是嫌弃西城公子并非洁白无瑕?这以前是不是有过女人就这般重要?"
"卿想让本王被人笑话死么?堂堂一个正亲王迎娶不清白的男人当王妃,再说玉台筑也不是仅仅行过暖席礼,本王听说他在任地还有过一点风月事。"
昭彤影又翻了个白眼,没有说什么,可那神情分明在说:"还说不关心,连人家在任地有没有风月事都去打听了......"
西城玉台筑并不知道眼前人看着他心思千回百转,依然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忽然道:"臣一直担心苏郡若是再起暴动便不是简单能够扑灭的。"
"哦?"
"苏郡自来豪杰汇聚之地,苏台县有纪念文成王朝时义军的苏台。在苏郡揭竿而起从来不被看作背叛而是被看作反抗强权的义举,敢于起兵的人在苏郡被视作英雄,苏郡百姓从来没有被镇压吓倒过。清渺末年,天下动乱的火炬也是在苏郡南江州点燃,那个时候为了扑灭苏郡叛乱,朝廷一度下令一人叛乱全家斩首,一家叛乱,一村株连。一度杀的血流成河、十室九空,苏郡的义军照样风起云涌、前扑后继。"
"所以先贤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俱之。"
"难道本朝就能让苏郡例外么?"
迦岚苦笑了一下。
这些天她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就像玉台筑说的,南安郡王齐霜不是一个糊涂人。如此疯狂的镇压只能导致百姓更大的愤怒,埋下更深的隐患,她在青州多年虽然不能算是明如水清如镜可还把握着一个尺度,不曾民怨载道;担任重要地方的郡守乃是她多年期望,好一番经营才得了苏郡,怎么想都不应该如此轻率的破坏。前两日昭彤影在的时候两人论及此事,昭彤影忽然道:"南安郡王的行为简直是在自寻死路,到底什么样的好处能让南安殿下付出如此代价?"
当时迦岚翻了个白眼:"这就要去问王姐了,本王最想知道的是王姐有什么把握必定能实现对南安郡王的承诺。"
"说来南安郡王最初是向殿下示好......可惜啊......"
"卿觉得本王意气用事?本王便是不喜欢她当年的所作所为。我听说她进京赶考的那些年宛明期在家中侍奉婆婆、照顾小姑尽心尽力,他是个美人,有的是对他垂涎的,他连看都不多看一眼。他家境比南安好许多,就为了顾及妻子的面子硬是不要家中接济,春耕秋收节俭度日。她在京城嫁入皇家让人传信说死了,宛明期也没有改嫁,反而为了保全她家中的独苗--小姑--自己拿了军帖上战场。这样一个男人,情深似海、坚贞如山,她不懂得珍惜倒也罢了,居然杀母、灭妹、害女,一个人心狠到这个地步简直令人发指。这样的人不管有多大才华都不该用,否则怎么给天下人树立忠孝仁义的礼法?就算卿不满意,想要笑话本王就只管笑话吧。"
"虽然觉得很遗憾,不过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殿下有自己的底线也是好的,我们做臣子的理当接受。"
"真是稀罕,卿不是常常嘲笑本王意气用事么?"
"因为臣也实在讨厌南安郡王。"
迦岚哈哈大笑随即道:"可惜啊,王姐看来并不讨厌南安郡王。"
昭彤影这一次轻轻摇了摇头:"和亲王殿下从不把男子放在心上,南安殿下抛弃宛明期此事和亲王不会在意,但是,她杀母灭妹,这般行径和亲王也不会喜欢的。所以......或许和亲王殿下从来没有兑现给南安郡王承诺的计划。"
"齐霜不是一个随便能摆脱的人。"
"苏郡若是再起风云,朝廷的兵马未必能象这一次这般迅速赶到,到了那个时候南安郡王能不能保全自己性命就难说了。"
迦岚冷笑道:"这倒象王姐的作风。只不过,南安郡王若是真的葬身乱军,下一个丢官的就该是本王了。身为夏官未能及时调动兵马扑灭匪乱,以致朝廷重臣丧命,本王不知道要被人上几道折子。前年襄南那一场乱便有不少人要本王辞官了!"
"殿下--"昭彤影微微笑着:"现在这个时候辞官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九月中旬,后宫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惠妃姚锦因为冲撞皇后而被贬为锦宾。姚锦家名一个"楠"字,乃是鸣凤郡首屈一指的名门世家。他的家族连续数代都在鸣凤为高官,其祖母在爱纹镜雅皇帝刚刚登基的时候担任冬官少司空,主持了东方名城长阳城的改建。长阳城是清渺王朝的陪都历史悠久、地处要冲;清渺末年天下动荡中长阳城被自立为王的长阳郡守占领,长阳郡守兵败撤退之时火烧长阳,一代名城毁于一旦。苏台建国后长阳城进行了重建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繁华贯东南的胜景,到敬皇帝在位君主忽然想起了这种已经逝去的古城,下令冬官对长阳城进行改建"务必重现名称胜景,显我苏台政通人和"。爱纹镜登基后虽然觉得这件事毫无意义,出于对母亲的孝心还是进行了下去,这位楠少司空就在长阳城改建中名满天下,给苏台留下了堪称经典的长阳城也使她的家族成为鸣凤望族。
姚锦是个性格开朗,容貌英挺的青年。选后大典上身形挺拔、笑容清朗的他很快被皇帝看中,并因自己的显赫家世受封为惠妃。偌娜在很长一段时间对这个比她年少一岁,喜欢爽朗大笑且言谈幽默的青年非常宠爱。临幸他的次数仅次于皇后兰隽,为此还有女官私下里打赌皇次子到底会是,皇后所出还是惠妃之后。然而姚锦爽朗直率的性格使他无法避免的得罪了一些人,他的受宠更使他成了后宫妃宾们的眼中钉。
某一天皇后邀请妃宾们赏月,在后宫掖云池边妃子们陪着皇后说笑,宾们小心谨慎的陪坐一边。酒过三巡后惠妃和人在一边玩投壶的游戏,不一会就一身的汗,等到静下来喝过几杯酒冷风一吹就觉得湿透了的里衣变得冰冷的贴在身上。于是姚锦拿起了游戏前脱下来放在一边的披风,也就是这随手一拿酿成了大祸。
惠妃坐的位置和皇后临近,兰隽这一天也穿了颜色相近披风,恰恰也脱下放在一边。夜里加上姚锦一边在何人说话,心不在焉的也没看清楚就穿上了。当时皇后又正好走开,等到皇后返回说冷,下人们找不到披风嚷了起来,在座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视线都落在姚锦身上。
皇后倒是微微一笑没有放在心上,还好言安慰了伏地请罪的姚锦。皇后典瑞紫妍却不同意就此罢休,她对皇后说"后宫有后宫的礼法,皇后身为后宫统率如果因为一时之仁而不追究如此无礼行为,将来一定会有人仿效,届时皇后用什么姿态去管束他们?"她随即将此事上报女官长,卫秋水清在询问在场的女官以及当时侍奉惠妃的宫侍后,也认为惠妃虽然不是故意为之,毕竟是对皇后的极端无礼,尤其是那件披风乃是偌娜前些天亲手送给皇后的礼物。秋水清按照宫礼典范上了折子请求皇后对惠妃降级责罚,皇后依然不忍心,可偌娜听说后大为不悦,当即下令将其贬谪为宾。
姚锦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只是降为宾也算是万幸,倒也没有太大情绪,只能期望过上一段时间皇帝能重新对他恩宠,到时候恢复妃的身份也不是太难;皇后还时不时在皇帝面前为锦宾说好话,其他的妃宾幸灾乐祸中也有少量真心同情的。在秋水清,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过了也就忘了。然而,几天后一个人却为了这件事找到了她,那个人就是兰宾箫歌。
作为女官长担负着后宫大小事务,卫秋水清习惯于每个月都抽一两天各个宫院请安问好一番,两三个月轮流转一圈;听听后宫这些主子们有什么意见,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宠的主子被势利的宫人欺负了。实际上她身为三位女官长,除了皇后和四妃面前恭顺柔和几分,其他的宾侍见了她让座都来不及;至于那些梦想着受宠且飞上枝头的御从们更是恨不得找门路到女官长面前讨好三分。
这一日正好转到兰院,也就是兰宾箫歌的住处。箫歌从受封就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变得谨慎而收敛,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性格反而不受皇帝喜爱,当年以家伎这样的卑贱身份被皇帝看中,甚至哄骗的偌娜与他生下皇长子而宠绝一时的男子,在成为兰宾后一天都没有侍寝过了。之前一直担心他会成为祸国之妃的皇族和朝臣们对这一变化都大为震惊,端孝亲王甚至感慨着说:"皇后能拴住陛下的心,此乃国之大幸。"箫歌对于是不是受宠一点都不在乎,虽然是皇长子的生父,却连看一眼孩子都要皇后特别恩准,且只能远远的看着不准伸手去抱连碰到衣服边都是失礼之举。这是这样箫歌依然是一幅安于现状的样子,他当年受宠的故事皇宫中无人不知,一朝失宠日子比别人更难过,有时候连秋水清都看不过去的训斥那些势利的女官以及向落井下石的其他宾侍们委婉的施加压力。然而每一次秋水清到各宫院问好的时候,箫歌总是命人出来说一句:"一切安好,多谢女官关怀。"连见面也尽可能避免,最多隔着帘子遥遥的点一下头。
这一次刚进兰院就有箫歌身边的一等宫女过来说主子请喝茶。虽然是请喝茶,两人之间还是隔了一道轻纱的帘子。秋水清旁边的宫女曾皱着眉说"兰宾总是隔着帘子和女官说话,难道呼气重点会吹倒他么?"她笑笑说:"失宠的宾侍还是谨慎些好。"
喝了半杯茶箫歌让众人退下,随即低声道:"那一日我也在掖云池边......是皇后身边的一个宫女故意将皇后的披风放到锦宾的衣服上的。"
下篇 第十章 一抔之土,六尺之孤 上
(更新时间:2006-4-26 21:17:00 本章字数:6757)
时间从初秋的八月一直走到了初冬的十月,短短两个月内安靖的中原地带从炎夏快速进入初冬。朝廷还没有颁布更衣令,可早朝路上已经寒风刺骨,官员们只能在春秋服装偷偷穿一件带棉的来御寒。
苏郡经过一个秋天的血洗到了十月仿佛迎来了落幕,在南安郡王苏台齐霜残酷的镇压下苏郡平静地完成了秋收和缴税。十月中旬,苏郡是苏台所有郡中第一个完成秋收缴税的,在苏郡历史上大概也是没有前例的。苏郡郡守苏台齐霜自然又受到了皇帝的嘉奖,赏赐凤衣一件,另令天官发文赞许,为各地郡守典范。卫暗如面无表情地接受了旨意,她那赋闲在家的丈夫卫简则在踏进家门的妻子脸上看到罕见的疲惫。
关于卫简,倒是在九月末地官少司徒和少宰涟明苏都上了一道折子请求皇帝重新提用这位前任冬官长。皇帝对卫简没什么大反感,皇宫中有人透出消息给卫简说"大人您上一道请罪陈请的帖子,陛下一定会重新起用您"。秋水清回家的时候也证实了这一点,偌娜确实说过:"现在的大司空难当重任。"
卫简和妻子商量了一下,大宰摇摇头说:"这个时候置身事外好。不过,你要是忍受不了在家的日子,我也不拦着。"卫简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笑吟吟对妻子说:"罢了罢了,我还是好好在家伺候你吧,难得受夫人您的宠爱,做夫婿的我感动珍惜。"卫暗如虽然丢了一个白眼过去,心中却颇为高兴暗道"男人这种东西果然还是要让他受点苦才好管教
"。
十一月的邸报上苏郡完税以及齐霜备受嘉奖的消息让各地仍在忙于征税的官吏们震惊;丹霞郡这一年收成还算正常,征税也只完成了三分之一。明霜送邸报进来的时候一脸苦笑,等卫方看完往旁边一丢,看看他说:"卿该去反省了,本官觉得卿是个能吏才将征税重任交付,卿且看看人家苏郡的成就。"
明霜摇头道:"恕下官放肆,下官觉得这样的能吏还是少一些为好,少一些才是国家之福。"
"苏郡完税比鸣凤还快,难道不是国家之福?"
"若非秋日里那一轮流血,苏郡这样的地方能够缴齐税负已是五谷丰登的好年景,何况夏日里那一轮旱苏郡也不例外,也不知用了什么残酷的法令让百姓拼了性命的缴粮。只不过......到了明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不知道又会出什么乱子。治民当宽严得当,刀在脖子上放久了也就没人害怕了。"
卫方看着他叹了口气挥手让他出去,心道:"连明霜都看得出苏郡再起叛乱不过是早晚的事,南安郡王到底在想什么呢?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苏郡百姓,难道她真的不想要苏郡郡守这个职务了?她到底能从中得到些什么?"更让卫方担忧的还不是苏郡的安全,而是皇帝对齐霜的嘉奖。自来上有所好,下必效之。这邸报往下一传,还不知道有多少地方官为了表现自己才能而仿效齐霜的施政,如此这般朝廷根基必将动摇。
卫方这些官员无奈的看着他们与爱纹镜雅皇帝一起守护的苏台王朝在偌娜手中一步步走向崩坏,不少人又忍不住开始怀念爱纹镜雅皇帝的治世。他们说:"先皇虽然没有端皇帝那样的旷世之才,可是敬皇帝在位的时候吏治已经崩溃得不像样子,各地纷纷动乱,国库空虚;先皇去世的时候国家已经恢复到五十多年前景皇帝在位的时的景象。虽然有宫变,可还是称得上中兴之主,只不过......"说到这几个字多半叹息摇头一番,吞下的意思便是:"只不过这个继承人选的实在是太糟糕。"
如果说卫方这些人还能遥遥观望,沈留郡的官员有了这样一个邻居兼榜样日子实在是不怎么好过。首先沈留郡征税的成绩还不如丹霞,按照惯例至少要到年底才能把国家要的基本收齐,至于郡州提留的从来就没有收齐过。事实上也没有哪个郡有本事把每年的税负一分不少的收上来,能收到各八成就功德圆满,真要有人一分不差,若不是感天动地的大清官就是高举屠刀一人不交税杀全家的酷吏。
更让沈留郡官员郁闷的是打从齐霜在苏郡以极端残酷的方式镇压叛乱后,沈留的流民数量成倍递增。尤其是洛西城的郴州,秋日里是那些参加了或者和叛军有点瓜葛的人为了躲避追捕翻山越岭逃亡经过郴州;到了十月,官道上忽然多了不少普通百姓,扶老携幼还带着家当,风尘仆仆的进了郴州城便在桥梁下,屋檐下打开铺盖蜷缩在那里。最初的时候洛西城还没放在心上,流民么,什么时候不出现几个。可等到数目上了百,郴州城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满身尘土,无以为生只能全家老小一起乞讨的人时,洛西城终于着急起来,吩咐地官们将流民的源头查清楚,一面嘀咕说"没见到哪里报水灾旱灾,哪来那么多逃荒的......"
地官们东奔西跑好一番忙碌终于弄明白原委,回报说没有水灾也没有旱灾,都是在苏郡因为一时交不齐税粮逃出来的。苏郡郡守下令缴税拖延一日杖责五十,五日后仍然不缴的城门带枷;再宽限五日,仍然不能补齐的抓夫、儿入狱,一同责罚。谁有半点怨言便以抗税处置,若是还有一些肢体冲突,就打一个谋反作乱,格杀勿论!
这一残酷的做法让苏郡百姓畏惧,换来了齐霜的嘉奖,却使无数百姓限于困境。一些无论如何也缴不出钱粮的百姓为了躲避苛政选择了背井离乡。
然而,背井离乡也未必能获得安宁,除了生活问题,国家是禁止流民的;流民会成为地方上的危险因素,大规模流民的出现预示着一个国家的崩溃。流民没有田产、没有亲属,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这就使他们容易滋生一种轻视生命的念头更容易铤而走险,轻则毁坏治安,重则聚啸山林。苏台王朝对流民有严格的制裁,无故放弃田园的人可能被抓去坐牢或者送去强制劳役;当然,若是因为天灾或战乱不得已背井离乡是可以被原谅的,但当家园重新恢复正常的时候各地官府都会劝说当地的流民尽快返回故乡,一些爱民的官员还会为他们发放一些路费。
总而言之,苏郡的这些流民是法律所不允许的,洛西城尽管对他们表示同情,也不得不命下属的官员劝说这些百姓尽快返回家园。对于那些不肯走的,劝说他们尽可能的去投亲靠友不要在大街或者废弃的庙宇祠堂中度日。如果这一切都不能奏效,洛西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只能强行驱逐这些百姓,并通知苏郡官员管好自己辖地的居民,不要让他们四处流窜给其他地方的人带来麻烦。
这些百姓如果返回故里,等待他们的应该是更加残酷的处罚吧,洛西城这样想着。同时他对苏台齐霜在苏郡的施政更为愤怒。没有一个让百姓道路以目的王朝能够长久,官员也是一样。然而,从道路以目到奋起反抗,这其中将有漫长的岁月以及无数人的血泪交错。
尽管政务上有颇多不如意,洛西城这段时间还是有一些好消息的。首先沈留郡守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年度官员评定上也写了不少好话。更让他高兴的是洛远前些日子的家书,说水影到西城家来了一次,和他们商量迎娶的细节。水影希望过了年洛西城能够向朝廷告假一段时间回京和她完婚。水影说她从朝廷同僚口中听说洛西城在郴州深受百姓敬仰,而郡守也对其颇为好评,她深感欣慰;两人定亲已经一年多,何况西城的年龄也不算小了,赴任一年多政绩斐然也可以向朝廷告假,尽快把婚事办了双方都能定下心来。郴州距离京城快马不过几天时间,舟船都颇为方便,她回将迎娶的各种事情办理妥当,西城只要回来上花轿就可,完婚后可以回到郴州继续履行义务云云。洛远对她的主动颇为高兴,觉得这才显示出对他侄儿的重视,才是迎娶正室应该有的态度;这一高兴写给侄子的信上对水影说了不少好话,说西城你确实有眼力,如今和少王傅见了多了才知道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不逊色于殿上书记等等。洛西城一直担心自己的婚事会让洛远不满,看到这样的文字高兴的不知怎么是好。
这一日水影通过驿站送来了冬日的衣服饰品,另附一封信,和往常一样,写写近日来的起居以及京城最新的消息;到了末里笔锋一转,忽然说"大概明年春天就能在京城重逢"又说:"蒙晋王殿下不弃,成亲后仍可继续担任司殿,晋王说带着家眷过来也很好,所以不用急着买房子了。说来惭愧,进阶为官也有十年以上了,检点一下积蓄居然不够买一套大一些花园的宅子,家仆使女挑粗笨的大概也只请得起七八个;若非晋王殿下仁慈,便要委屈西城了。"
水影一年来写了不少信,可直接提婚事还是第一次,想到她一个人在京城一边忙晋王傅和太学远东阁的公务,一面四下里找合适的宅子,采买家奴,为他们成亲忙碌,心中甜的跟吃了一碗蜜水似的。
春末的时候洛远说听到水影托人寻找日照的家人,看样子将来会正式纳他当亲侍之类的,只不过寻找的好像不那么顺利。洛远自然是不高兴才告诉他,甚至有类似于"好好想想将来,虽然退婚很丢脸,也比将来饮泣度日或者离缘强"的暗示,想到洛远平日何等看重荣誉洛西城对此颇为感动。一开始他确实有那么些失望,将要娶自己的女人关心另一个男子的人生,难免让他失落。然而转念一想,日照在水影心中的地位他也不是不知道。襄南匪乱、被困潮阳的时候,他们冲出潮阳城本以为要迎接一场硬仗,冲到元嘉的大营前,却见日照立于门边含笑迎上来说:"女官,看到您安然无恙,日照也就放心了。"等问名原委,听到他居然单枪匹马出丹州,上丹霞大营,取得少朝的绿林令;又只身一人冒险走襄南道,闯元嘉大营,说服他放弃攻城向水影等人投降。当时元嘉说:"这位日照小兄弟的胆量元嘉佩服,此人......他也不知道是不怕死呢,还是为了大人连命都可以不要。"
那一刻他震惊的几乎不能自已,愕然的看着那个垂手站在水影身边低眉顺目的青年,心中想的是:"如果是我,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其实他心里是明白的,他做不到,做不到象日照一样有充足的考虑时间,依然能够为她一往无前、视死如归。潮阳脱险的那一刻,如果她遇到危险,他或许会冲上去以身相护,然而要他只身上丹霞大营、闯元嘉地盘,他没有这样的胆识。
失落了一段时间后,他反而想通了。在家的时候曾有一次他和玉台筑两人谈论未来,玉台筑苦笑着说:"我们这样人家的男子虽然荣华富贵不曾为生活有过半点担忧,可也不见得是好事,天下之事多少是公平的。我们这样人家的男子注定了不能像小户人家的男儿那样,独妻独夫相守终身。你看,我母亲大人算是挚情至性的人,对家父也是一往情深,一样娶了你叔叔当侧室。至于秋水清家中......所以,我们这样的人总是要门当户对的嫁人,嫁了名门这侧侍如云便是难免的,不愿意也不行,趁早想穿一点才过得下去。"抱着这样的念头,洛西城反而对自己说"既然水影喜欢日照,我也要对他好些,否则别人会说水影娶了个没度量的男人,倒成了笑话。"这么想着洛西城悄悄的托人去苏郡帮着打探日照的身世,两地距离近,得到的消息倒比水影更多。查到日照的家人在他进宫后不到一年就搬出了原来的村子,到城里去住;过了两年大概是为了他姐姐府考或者读书,又搬了一次,这之后便不知道哪里去了。他又想苏台规矩,府考必须在户籍所在州府参考,外来户也要住满十年以上才能参加考试,严禁跨州参考;日照的姐姐只要参加了府考就应该在北江州考试,去翻府考名录应该可以找出名字。即便是后来改名,府考时用的必定是户籍上最初记载的原名--春彩。姐为春彩,弟为春绯,这两人都是春天出生的,春日的华彩,春天的桃花,虽然有些俗气却透着为人父母的欣喜。
或许该再托个人认真查查府考的名单,若是上了榜就好,去查郡考的底便什么都清楚了,记得玉台筑有一个朋友是苏郡北江州人......
正这么想着下人报说司救有事回报,洛西城将书信礼物一一收好吩咐请进来。司救是为了近期几件争家产的案子来问他的意思,两人说了一顿饭功夫的公务大体解决。司救一边收拾公文一边道:"大人......朝廷好像派了钦差暗访我们这里。"
"你从何而知?"
"下官......"说到这里四周看看,凑上前低声道:"下官在街上看到了少宰大人!"
"下官在街上看到了少宰大人......"
洛西城差一点为这句话跳起来,立刻想到潮阳县城惊心动魄的十余日,以及那个容貌酷似少宰涟明苏的书吏逍尹。潮阳脱困后他们得知这位书吏把持潮阳县务已经有大半年光景,潮阳知县一直在"重病",就连县尉们都不得一见,至多是"大人身体略微好一些"的时候会隔着重帘一边咳嗽一边和他们说一两句话。县尉早就怀疑逍尹为了独霸县务软禁知县,趁着水影等人斩将开城的混乱功夫带着几个弟兄冲进县衙后堂却怎么都找不到知县。一直到丹霞郡恢复对襄南州的控制后,代理知县彻查此案,县尉们将潮阳县衙后院掘地三尺,最后在花园墙角挖出了骸骨,仵作从性别年岁身高来判断就是失踪的潮阳县令。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潮阳知县早在半年以前就被杀害,死因乃是被利刃从后颈处所伤。当地官员判断可能是知县为了什么事与逍尹发生争执,或是发现了逍尹什么秘密,逃跑中被逍尹追上所杀。逍尹为掩盖杀人之罪,就编出知县患病的话,派人假冒知县,自己继续把持县务。在此之前逍尹本就极受知县器重,众人初始并未怀疑,直到半年之后怎么都见不到知县,而逍尹越发的独断专行,才有县尉们对此起了疑心。
然而,潮阳城破后逍尹大概知道自己阴谋即将败露,趁着混乱不知所踪。跟随他为虎作伥的倒被抓了好几个,对协助逍尹隐瞒罪状,以及因此鱼肉乡里、贪污受贿的罪状供认不讳,可对逍尹的来历和可能去处均一无所知。只有一个人透露了一点有用的消息,他说逍尹是"比知县大人大得多的官员带来的",大人与他一见如故,正好他也想寻一个差事,便在潮阳当了书吏。再问那大得多的官员是什么人对方是说什么也答不出来了,挖空脑子想了半天才说了句"是个女子,年纪好像不大......"。
对逍尹的追查到这里便断了线,照理说潮阳县人人见过他的长相,大可做出图画发下海捕公文通告全国来搜捕。可当时玉藻前在丹霞协助卫方处理后续,一看到画像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对卫方说:"这画像贴不得,这一贴出去天下人还以为通缉少宰大人呢!"又说:"公文能发,图像随着公文一起发下去即可,至于张贴全国还是免了。弄得不好别人弹劾大人您一个'败坏少宰大人名誉'的罪状,那才叫冤屈。"
卫方接受了玉藻前的意见,反正案子已经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抓人也不过早一天晚一天,犯不着为此冒触怒少宰的险。再说了,此人与少宰容貌实在太过想象,这样一张脸贴满全国城门朝廷的体统何在?于是这件事便到此告一个段落,各地官府查了一阵子没什么动静也就搁下了。
而今洛西城一听到少宰两字,立刻想到水影的书信中方才提到某日在西城家遇到少宰登门云云,算时间也不过十来天前的故事,顿时明白这个出现在郴州的"少宰"十之八九就是潮阳脱逃的要犯逍尹。
他知道逍尹去年曾出现过一次,被玉台筑看到,为此玉台筑还去了次逍尹的故乡苏郡北江州打探当年举家发配凛霜的苏郡北江州籍官员,也确实查到了不少信息。可这些信息再往上探寻又断了根,然而他们几个私下里谈论常常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少宰涟明苏。
作为西城家的一员以及涟明苏的弟子,洛西城对涟明苏算得上熟知。他知道这位少宰乃是某一年冬天西城家的一个成员在自己任地收留的,那时他冻饿交加的倒在州官衙门的边门旁。好心的西城知州收留他,又看他识几个字留在身边当小厮,等调任京城时带他回了西城府。因为当家不经意的一句"八妹这个小厮倒是机灵",主子当即把他转送了当家,便这样留在西城家为奴。这一年西城照容回京述职,见到那个在字纸篓里挑带字的纸收起来躲在墙角在泥地上一个个描摹的少年,年轻的西城家继承人被他的好学吸引,然后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涟明苏这个名字是西城照容赐的,在他准备参加府考之前。参加进阶考必须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照容问他身世来历,涟明苏一问三不知,只说很小的时候就逃荒出来,父母还有哥哥失散的失散、死的死。自己到处流浪,被好心人收留过,可收留他的也是四处流浪的乞丐,相依为命过了五六年那人也死了,他一个人流浪最后冻饿交加的倒在路上,醒来后便被西城家的人收留了。那个时候正是敬皇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天灾人祸乃是家常便饭,满街都能看到逃荒的人,路有冻死骨再平常不过。照容也没怀疑,靠她的力量为涟明苏在京城进一个户籍易如反掌。西城家的孩子还记得年少的时候涟明苏官位还没有那么过,隔三差五会到西城家拜访,有几次和照容、卫方聊天,照容说记得他刚来的时候一口苏郡北江州口音,问他有没有托人去北江州查查,说不定能找到失散的亲人之类的话。
西城家的这几个孩子在讨论到这一点的时候都是一身冷汗,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玉台筑低声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你们看怎么样?"
洛西城用力点头。静选还有几分犹豫,却听玉台筑道:"若是真的,要知道当年可是娘做的保人才让少宰在京城入籍。再说,娘这些年来提拔了那么多人,其中最喜欢最得意的就是涟明苏,要是真的......娘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还是算了吧。"
"虽然想要算了,看样子这件事还不能就此了结",洛西城这样想着,随后命人请来了州府的秋官。
下篇 第十章 一抔之土,六尺之孤 下
(更新时间:2006-5-1 20:07:00 本章字数:4181)
逍尹之事刚刚开始查,还没见半点痕迹,虽然郴州秋官听说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逃犯在自己管辖之地着实兴奋了一番,但四个城门一个个查,城内客栈也暗中发了通告还是不见踪影。这时又有一个新的事情发生了,使得洛西城的注意力分散到这件新近发生的事情上。
11月下旬,苏郡又一次发生了民变。这一次的民变发生在苏郡南江州代县小福村,村民的田地在这一年夏季遭遇了严重的虫害,秋日几乎没有什么收成。各家各户打下来的粮食留下种子后只勉强够过冬,村民早就向知县请求减免一些税负,或者允许他们以徭役冲抵一些。代县知县是偌娜登基后第一次进阶考京考进阶,还算能干,也不贪心,知道邑内好几个村子都遭了虫灾早在秋收刚开始便向州府请求减税。州府倒是同意了,报到郡上当即被驳下来,要他们按照规矩缴粮。然而就算是把村民们手上所有的粮食都收空也不够苏郡要的三成赋税,再说了,若是把种子粮都收走,第二年将迎来更可怕的饥荒。这官员年纪不算太大,官场经历不多心肠也硬不下来,收粮的事一拖再拖,直到苏郡完成朝廷要的所有税代县才收了一点。报到郡守府,苏郡司制大为不悦,下公文将南江州知州痛骂一顿;上支下派,下一个被骂到狗血淋头的当然是代县的知县。南江州知州更丢下一句话"一个月内还收不上来,就提着你的官印来见本官。"
十年寒窗一朝登第,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朝登第自己和整个家庭的命运都随之改变,又有几个人愿为百姓福祉掷却顶上乌纱。代县知县到了这个时候恐慌起来,命令衙役四处征收,但凡家里还有一颗粮就不准少一点赋税。县尉们如狼似虎,挨家挨户搜,百姓们看着种子粮都被收走就如同看着来年的希望硬生生被斩断。
"这样下去明年会饿死的人"县吏这样告诫知县,后者狠狠瞪了一眼:"本官已经尽力而为,再违抗郡守之令,本官第一个就要掉脑袋。"
这一日县尉带人到小福村挨家挨户搜粮,从一家人横梁上搜出用绳子绑在上面的一袋粮食。当即收缴了不说,还将户主抓到村前晒谷场上吊起来鞭打。村里都知道这一家没有壮丁,只有五十多岁的祖母和十四岁的孙女相依为命,守着几分薄田,丰收的时候都吃不饱穿不暖时常要靠邻里接济,眼看那老人被打得奄奄一息,村里几个壮年男女终于忍受不了站出来和差役们发生争执。眼看百姓群情激愤,被逼急了的县尉叫出一句:"谁再闹,一并抓到衙门去砍头!"这句话一出彻底激怒了百姓,不知道哪一个人喊出一句"杀头就杀头,活不下去了,反了!"
冰层破裂,春水横流。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自古以来没有永恒的仁政也没有永远的暴政,前者会因为无上权力所带来的纵容而走向堕落;后者迎来的将是民众的反抗。
小福村的村民用农具打倒衙役们救出奄奄一息的老人,等到平静下来人们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乃是谋反的死罪。村里的长者商量了一下,这个村子周边没有什么深山,要全村一起逃走不可能,而且许多人根本不愿意逃亡,他们说"我们又没有谋反,都是那几个年轻人自作主张。"讨论的结果,当天参与打人的连夜离开村子自寻活路,官兵来的时候就把所有罪状推到那二十个人身上。
当天高喊"反了"的青年受到极大压力,她带着同伴离开村庄的时候说:"你们今天把我们赶走就以为能够置身事外了么,总有一天你们会后悔的!"
果然,小福村武装抗税的消息报道县衙,代县知县顿时大怒,他为了没能按时收粮已经承受了极大的压力,百姓再这么一闹,他几乎能看到自己前途崩溃的样子。此人决定亡羊补牢,下令县内下属的官兵全数出动,将小福村全村上下不分男女老少一并逮捕。抓来后发现跑了为首的,便命令将那些年长者全部绑在城门边的木桩上,命差役不分昼夜看守,言明要造反的全部来自首才放过他们。如此这般三天,那些白发苍苍之人如何受得住这种苦,便有两人生生死在城门口。终于第三天夜里有几个人受不住回来自首,到了第五天所有人都回来了,代县知县命人将他们绑了押送州府,小福村所有人除了没有服礼的孩子全部押送州府听候处置。
齐霜听到南江州的回报对代县镇压得当颇为欣赏,她也知道郡中百姓颇有不满,虽然重刑各地武装抗税之事时有听闻,决定拿小福村一事杀鸡儆猴。于是离开郡治,亲自前往南江州州治,即是表彰南江州及代县平叛有功,也是显示郡守的威仪以便震慑黎民。
就在齐霜前往南江州途中,一个噩耗传来,押送代县叛乱首领的队伍在半路遇到一群人的袭击,几个领头的还有一些村民被救走,押送差役死伤惨重。救人的在一个差役的尸体上留下"杀齐霜,替天行道"的字样。
齐霜闻听自然怒不可遏,这是对她--当然也是对朝廷公开的挑衅。而这种挑衅在她前往南江州途中发生,更是对她直接的挑战,完全不可容忍。
十一月末,齐霜下令郡司马自郡治调三千精兵,围剿苍鹰山的群寇。
苏郡的动荡至此开始了第二幕。
从囚车中被救出,宛若再世为人,小福村的青年们站在悬崖上望着尸横遍野的山谷,身后残存的村民哭成一团。
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这些年轻人这样想着。从那一日振臂一呼到今天,一切的变化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其实他们没有打算反叛,反叛来做什么呢,难道去当皇帝?他们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只知道侍弄庄稼,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么想过要当什么皇帝。最初也不过是活不下去了一句气话,最终变成落草为寇。青年们有一些沮丧,一日为盗三世牵连,沾了这个贼字祖上丢脸,子孙三代之内都不能参加进阶考。他们一辈子清清白白,葱都不曾偷过一根,一夕之间换了天。
苍鹰山的大寨主是四十多岁的壮年男子,拍拍青年的肩,豪气干云的说道:"在我们这山上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再也不用受官府们的鸟气。大家伙都想开点,人都死了,活不过来了,反正不上山遇到那样的郡守早晚也是死,要么交不上粮被打死,要么冬天饿死,横竖一个死,倒不如活得爽快点。"
青年们被这句话感染了,众人高举手臂喊一声"杀齐霜,替天行道!"高呼着走入深山,再不回头,而故乡以及良家子的身份都成前尘往事。
山寨的人安慰这些新入伙的"大家刚来的时候都这样"又说"咱们苏郡人天生不给那些当官的低头,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没什么丢人的。你们想想,苏郡这个名字还不就是当盗贼的老祖宗留下的。"
苏郡本名两江郡,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文成王朝熹皇帝在位时苛捐杂税、刑律苛刻,一时间百姓道路以目、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文成王朝是贵族为核心的王朝,官员世袭,平民几乎没有上升通道,官与民、贵族与平民之间一天一地。尽管文成王朝的建立被称作安靖神话时代的终结和人文时代的开端,神巫之道在文成依然与政治紧密相连,文成王朝皇帝和贵族都被看作神的化身,不可侵犯。打破这一界限的是两江郡一个下级官员的女儿,她向天下人发出"人世间何来神""君王贵胄皆凡人"的呼声,带领人民起来反抗强权,对抗神官君主贵族三位一体的等级制度,这个女子的名字叫苏长绮。这个规模浩大的,在苏台历史上称为两江起义的战斗最终以义军失败而告终,苏长绮被杀害于白水江边。然而这一次起义撼动了文成王朝的根基,之后天下义军纷纭而起,终结了文成王朝的统治,也在安靖历史上第一次展示平民的力量。
后代的统治者虽然对"起义"这两字头痛不已,却也不得不承认苏长绮的功绩。文成末期某一割据两江郡的人率先将百姓在苏长绮殉难处作为纪念堆砌的石台进行休憩,取名苏台。清渺建国后,江漪主持修订《文成王朝史》,为苏长绮立传。而清渺开国皇帝为了表达对江漪反抗强权的赞赏,将两江郡改名苏郡。苏兰举义兵推翻清渺开国后,或许是对自己"背叛主君"这一行为的解释,和前朝一样,苏兰将自己的行为与苏长绮反抗文成王朝相提并论,并用苏郡反抗精神的象征--苏台--命名自己的家族和国家。
一代代的苏郡人,生长在白水江边,在苏台下行服礼大典,苏长绮和她带领的军队反抗强权、反抗神权的精神成为苏郡百姓血脉的一部分。这些历史成了苏郡的骄傲,也因此让苏郡成了历代王朝的心腹之患。
天下未乱苏先乱。
王朝溃势一现,苏郡必乱;而每一个王朝建立时最重要的江山争夺也都围绕着苏郡展开。作为中原腹地,苏郡的自然条件并不差,尤其是苏台王朝开国皇帝乃是苏郡人,每年对苏郡有一定的税赋减免;然而,苏郡百姓的生活并不如与其相邻的沈留郡,这也和苏郡动乱不断密切相关。苏郡历史上被百姓奉为青天并四处建庙祭奠的郡守千月彰被人问及治理苏郡的经验时,微笑着回答"一如治家,法纪严明,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然爱民如子,风雨寒暑皆关心。"问的人对这个答案颇为失望,千月彰苦笑着对女儿说:"难道还有更复杂的做法么?治家、治郡、治国皆是一体,难不成要说用神术治国众人才满意么?"
苏郡从爱纹镜雅皇帝在位的末期就不曾迎来过好的郡守,因此动乱不断,然而齐霜却又是苏郡几十年来遇到的最糟糕的官员。她倒不是贪污,而是残酷,严刑峻法,动辄杀人。齐霜治民严格到了残酷的地步,治理官员却不尽心,于是苏郡面临着苛政与贪官污吏的双重压迫。经过将近一年的积累,到了这一年十一月迎来了新的喷发。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齐霜抵达苏郡南江州州治,知州和代县知县跪在她面前请罪。齐霜冷笑了几声挥手让两人退下,这两人也不知道是福是祸,等退到屋檐下相互看看已经是汗湿重衫。齐霜这一次带了女儿过来,她和苏台咏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二十来岁性格倒是温和听话,只可惜不怎么聪明,在太学院东阁一直熬到十九岁才通过考试。为了这件事齐霜叫人准备了厚礼--上百两黄金另加明珠数十颗--托太学院资深的博士去说情;东阁掌教连看都不看一眼就退了回来,第二年又送此人倒是收了下来,几天后花子夜一封信将她骂得狗血淋头。便为了此事齐霜将太学院东阁少王傅水影恨到了牙根痒痒的地步。她一直希望女儿能为官,建立一些功勋才能让郡王身份保留下去,所以带了她过来随时教授。这位侯爵问母亲为何不加以处罚,回答是:"他们不过这点本事,都已经用出来了,逼也是每用的,倒不如给个恩惠,将来对你死心塌地。"
齐霜抵达南江州后立刻开始布置兵马准备扫荡苍鹰山,就在兵马集结的差不多的时候苏郡郡治快马飞报:豫县、江右、瓷都三县同时动乱,集兵已达数千,州城告急!
这一下,齐霜也微微变了脸色。
下篇 第十一章 竹帛烟销 上
(更新时间:2006-5-5 15:25:00 本章字数:6153)
十二月下旬,往年这个时候京城已经进入新年准备。十二月全国都是农闲时刻,也是各种祭奠忙碌的时间。朝廷在这一个月内要举行祭祖大典,告天大典,其中祭祖大典乃是与春日的祭天大典并为一年最重要的两个祭典。而官员们忙碌了整整一年,到这个时候天大的事情也丢到旁边,但等新年作欢愉一掷。
然而,这一年的十二月整个朝廷被乌云笼罩,官员们一个个面沉如水,而天地夏三官的衙门常常彻夜烛光。
又经过一轮漫长的会议,星辰满天的时候昭彤影刚刚离开天官衙门,深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觉得自己昏沉沉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些。一如当年出任殿下书记时那样,朝廷象一潭死水,众官只关心自己的前程,畏首畏尾、推三阻四。
"偌娜的王朝终于呈现出溃败之象了"她这样想着,也不过十年光景,她侍奉爱纹镜雅皇帝与水影结识之初,一腔热切,更在宠爱她的皇帝身上看到了相同的理想。那个时候她对先皇忠心不二,她敢于在爱纹镜面前直言,而皇帝也会微笑着听她对苏台的理想,然后微笑着轻轻拍拍她的肩:"卿的想法都很好,只不过治国之道不可急进。卿还年轻,定能看到理想成真的那一日。"有时候她露出急切的心态,皇帝便取笑说:"朕这样的年纪尚能有耐心,卿反而等不得一两年么?"当是一些朝臣说皇帝懦弱,她却觉得爱纹镜是一个时时刻刻明确自己要做什么以及在做什么的人。她看不透君王心,却从内心深处敬佩于他,对她来说那是一段值得回味的岁月,让她倒的今日仍心存感激。像她这样的心高气傲、少年得志,在尚且不懂得收敛的入仕之初,如果没有爱纹镜雅皇帝的宽容和保护,十之八九她是走不到今天的。爱纹镜重病的时候有一次她去探病,皇帝忽然对她说:"朕最难过的是不能和卿等一起振兴苏台,如果上天再给朕十年......"他没有说完,深深叹息一声。
不过十年,爱纹镜的十年或许能建设一个中兴的苏台,恢复端皇帝时的清醒气象;偌娜的十年却让朝政倒退到敬皇帝在位时的情景。
近期让朝官忙成一团的事在昭彤影看来简直是莫大的笑话,其荒唐程度可以和先皇登位初始时宛明期和正亲王公子抢夫人最终叛出安靖相提并论。更可笑的事,两件事的主角都是苏台齐霜。
十一月末到十二月上旬,苏郡出现了一连串的动乱,首先是苍鹰山盗匪劫囚车,齐霜一怒之下令调动郡中精锐军队平寇。紧接着,就在郡师开出后不到五天,豫县、江右、瓷都三县同时动乱,威胁州治--也就是苏台郡治。这时齐霜面对两难境地,是放弃剿匪让那三千郡师转道豫县等地,还是继续调动郡治的军队。齐霜最终作出大胆的决定,另行调动一万五千郡师平定三地叛乱。这样一来,郡治的两万精兵只剩下不到两千人,苏台郡治几乎处于空城。然而,齐霜认为一万五千兵马出动必定出乎叛军意料,以郡师之精锐加上人数的绝对优势,不出五日即能平定叛乱。
十二月初二,一万五千兵马离开苏郡郡治;初四,郡治周边再生动乱,两三日内从者如云;初六,苏台郡治百姓发生暴动,自内而外呼应叛军,尽管驻守州郡的夏官冷静应对,未使夺城成功;城内的暴民却也成功地斩将落锁,出西北门与城外叛军会合。郡中兵马所剩无几,夏官不敢出城,以快马送告急公文催那一万五千兵马返回苏郡。前锋将官收到郡治告急的信息,自然是心急如焚快速回兵,然而叛军一次攻城为果,旋即撤退,化整为零或潜入深山,或分散于各村落之间。而在郡师主力回军之际,豫县、江右、瓷都三县的叛军更为声势浩大,到了十二月初十,叛军人数已可以万计。
苏郡北江州这一场叛乱声势浩大,指挥有序,逼得齐霜不得不重新估量叛军的实力。十二月十一日,齐霜决定离开南江州,此时最先的三千军队已经抵达南江州州治,齐霜带着这三千兵马彻夜兼程。此时她已经觉得此次叛乱不比以往,担心南北江州的叛贼连通一气,又令各地州县集结兵马,并向朝廷告急。一行行到燕子岭,天降大雪,雪下了整整五天五夜。燕子岭本就以险峻闻名,狂风大雪之下军队寸步难行,一行人只能挑背风的地方扎营。五天后好不容易放晴,刚刚走出燕子岭进入最近的村庄,就见到报急得兵士。原来就在齐霜等人被困燕子岭的短短几天,苏郡已经乱成一片,南北江州烽火四起,郡师疲于奔命,加上郡守不在群龙无首,局势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南北江州之间的几条主要通道全部被叛军截断,两州已有八县失陷。齐霜见形势危急,算算凭自己手上这已经疲惫不堪的三千人马想要穿越叛军重重封锁谈何容易,于是下令返回南江州州治。
一行人又是兼程倍道,两日后距离州治只有八十时候传来南江州州治失陷的消息。
苏郡动乱的第二幕到十二月中旬从诡异莫测变为波澜壮阔,十三日,北江州叛军万数以上,豫县、江右、瓷都三县全部陷落,州城一度危机。十四日,南江州四县兵起,城内城外遥相呼应,更有县城的衙役、士兵临阵倒戈或事先便与叛军勾结;其中南丰县县尉带领下属弟兄开关城、打开拘禁那些未能及时交税的百姓的牢房大门,知县眼看大势已去也向叛军投降。十七日,北江州州治陷落,南北江州之间的通道全部在叛军控制中,苏台齐霜和她的军队被困于南江州,补给中断,救兵无望,兵马皆疲惫不堪,顿时危在旦夕。
齐霜并没有预料错,苏郡的这一次叛乱是严密计划下的产物,指挥者便是苏郡南江州知州江荻红。江荻红这一年三十六岁,没有家名,但家谱往上溯三代便可以找到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名--兰台。江荻红的曾祖父乃是兰台家小系的儿子,因为是小系又是庶出,没攀上大贵族,嫁了自己母亲的一个下属,对方好歹也有一个家名而且还是正正经经京考进阶。只可惜这位兰台家的媳妇官运普通,熬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个知州,三个女儿、两个孙女五个孙子居然没有一个进阶成功。到了江荻红的曾祖母一死,这一家也就没了家名,可这一没了家名后反而在江荻红这一代姊妹三人相继进阶,江荻红是其中的老二。这一家三姊妹都是人才,且都是二十来岁就进阶成功,而算官场成就原本最差就是江荻红。她的长姐进阶后先后外放丹霞、沈留、永州,苏台历两百二十年出任永州郡负责城防的掌固,位在四阶下。和亲王掌永州后此人因为主持的一项筑城被弹劾在其间故意买入劣质城砖,中饱私囊,而被问罪刺配三千里,一年后死于发配地。这案子问得证据确凿无人能反驳,可人们私下都说此人之所以倒霉全因为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开罪了和亲王清扬,而且是在多年前就开罪的,当时和亲王还是皇子拿她没办法,这会儿偏偏在永州任职,且还不肯向清扬服软,还不被清扬拿来立威风。
江荻红的幼妹经历更为悲剧,她和姐姐同期进阶,与昭彤影同榜,当时未满二十。若非那一榜所有人光彩都被十五岁而榜眼登科的昭彤影抢尽,她也本当被人称为神童才子。进阶后前几年一帆风顺,两三年间从七阶知县晋升到五阶,被朝中名流看重招为儿媳,冠了人家家名。然而,这种运气不过五六年就用尽,偌娜登基后不久,她的婆母牵扯到嘉幽郡王的叛乱中被削职发配,她也被牵连的丢了家名降职到七阶重新去当县官。如此几年好不容易调到苏郡南江州州府当了六阶春官,结果赏识她的顶头上司又被打了个私通匪类,她作为亲信自然逃不掉,州府黑压压的大牢内,这个命途多舛的女子终于绝望的投缳自尽。
进阶之后十余年光景,一家三姊妹只剩下江荻红。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故意和人开玩笑,妹妹血迹未干的地方迎来的新任知州却是姐姐。江荻红没有被牵连完全要感谢当年妹子乃是入赘那贵家,入赘的女子泼出去的水,灭门也灭不到母家身上。
进阶后接连骨肉惨死,江荻红早有了另外的心情。当年她幼妹婆家保丹绫举事,她在京城夏官衙门做官,官阶不高却靠近司马能得到不少消息。那家拉她下水,江荻红也是有几分壮志的人,爱纹镜这个皇帝她都觉得不怎么样,更不要说偌娜,而年轻英姿、文武双全的苏台丹绫仿佛能成为安靖国未来的中流砥柱。
造化弄人,为叛党传信的她安然无恙,一无所知的妹妹却因为姻亲而失却荣华。
嘉幽郡王兵败被幽于皇陵后,江荻红安分了一段时日,可偌娜亲政后的所作所为让她日渐绝望,往日的心思又冒了出来。她本来就在苏郡任职许久,原本是北江州五位下的官员,上一次苏郡暴乱她便与为首的几个有秘密往来,也靠着自己的官位帮他们不少忙。等提升南江州知州眼见齐霜苛政之下百姓民不聊生,和那些绿林豪强接触久了,又看多了官逼民反的悲剧,往日只想保命和自图荣画,此后却生出了救民于倒悬的凌云壮志。
她是南江州知州,一州之地,悉听处置,军政大权一手掌握,她要叛当然比乡野村民多了许多优势。照着她往昔的脾气,不会在这个时候叛,一郡之地何以对抗天下,而她一非皇室贵州、二非公卿显赫,天下何人能服?然而此刻她以觉富贵如烟云,一门心思要为百姓争活命。
她说:"郡守残暴,天子无道,反与不反皆无望。与其死于苛政,不如振臂一呼!"
于是,苏郡南北江州在苏台历两百二十七年的最后两个月上演了让人眼花缭乱,又为之荡气回肠的叛乱剧。江荻红,这个三十六年人生平淡而过,最多只能在地方志上被不咸不淡纪录几句的女子因为这一场动荡而将自己的名字写入苏台王朝史。
对于江荻红,后代的评价并不稳定,赞美她的人将她与苏相提并论,反抗强权、为民请命;而批评她的人则说,身为朝廷命官安定地方乃是职责,要为民请命有的是方法,她为何不能效仿先贤上万言书、买棺谏君等等,却挑唆百姓叛乱,致使苏郡平地烽烟、生灵涂炭、田地荒芜。更有人说江荻红的行为并不像她表现或者自我辩解的那么单纯,其后依然有嘉幽郡王的影子,乃是为了让嘉幽郡王东山再起而使苏郡烽烟动荡。这种说法也有道理,因为从江荻红的物件中找到过她在苏郡任上仍与嘉幽郡王那些漏网同党往来的书信,其中颇有对朝廷不满,希望嘉幽郡王能登基重整乾坤的意思。至于这个时候仍在皎原江宁道离宫,日日与凤林作伴的苏台丹绫是不是手眼通天,在被幽禁中尚且遥控数百里外的苏郡风云,这一点苏台正史中没有记载,当事人也不曾有过明确表示。
十二月二十二日,朝廷依旧在为苏郡叛乱焦头烂额,原本应该立刻派出兵马镇压苏郡暴动,然而这个时候的朝廷却因为对齐霜的态度分裂为两派。一派认为齐霜作为郡守所作所为并无违背律法,用琴林映雪的话说:"南安郡王既没有贪污也没有草菅人命,所征收的赋税没有超过朝廷允许的范围,百姓暴动那是因为他们不想缴纳钱粮,乃是早有叛乱之心,南安郡王何错之有?"另一派以大宰卫暗如为首,坚持朝廷应该对南安郡王问罪,他们认为苏郡的叛乱完全是因为齐霜过度使用暴政而导致民不聊生才激起民变,所以只要朝廷对齐霜问罪,根本不用出动军队就能平定叛乱。
卫暗如原本不是喜欢在这种事上争长短的人,能做到大宰统领六官的人都是千灵百巧,尤其不会过分执著一件事。卫暗如自小就学一个道理"刚极易摧,情深不寿",这种为民请命抓着皇帝的袍子进言死也不肯退一步的得罪人的事一向是由西城照容去做。为此某一次这两亲家一起喝酒,半醉之时暗如对照容说:"你便是事事都太顶真,若说才干你在我之上,却永远做不到天官大宰。"照容当时一阵苦笑,随即道:"能位终于司徒,我愿足亦。"可这一次她也不知吃错了什么,坚持不懈,不惜在早朝上与众官争执,便是皇帝的面子都不卖。偌娜面对这位天官大宰多少要给一些面子,被吵得头昏眼花的看到涟明苏站在一边低眉垂目,又想到他很长时间以来也不知为什么甚少在朝堂上说话,便叫了一声:"少宰以为如何?"
涟明苏这两年来但求无过,又最好被人彻底忘记,平日里只把自己本分的事做完,其他的一概不管,再不复当年的热心。他变化的连西城照容都发现,找机会问他可有什么为难的事,涟明苏淡淡道:"并无为难之事,只不过自从上次受伤后身子一直不好,连着心情也颇为倦怠,或许我该向皇上告病还乡才是。"
此刻被天子点名,让他无从回避,从天官队伍中走出来,站在二位官觐见的位置上,先向四面扫了一下。凰座居中,偌娜一身朝服华贵的端坐其上;左侧略小一些的座属于正亲王,目前上面座的是花子夜。再往下立于丹陛之上,比重臣更靠近皇帝,且居高临下俯瞰朝堂的是和亲王和另一位正亲王的夏官大司马苏台迦岚。涟明苏的目光从和亲往这边过的时候略微停了一下,和亲王也看着他,与他目光对上苏台清扬微微挑了下唇角,那目光仿佛在说"掂量着自己的说话,说出口可就收不回去了!"
涟明苏又垂一下眼,随即微微抬头道:"臣以为,大宰所言甚是!"
丹陛上,苏台清扬唇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正因为对齐霜处置产生的矛盾,反而使派兵镇压一事也被拖延下来,而苏郡的起义军在江荻红领导下攻城掠池,到了十二月下旬,苏郡二州十一县中的七个县全部陷落,其中包括南江州州治,以及苏台兰的故乡北江州名城苏县。剩下的只有北江州州治以及金壁关保护下的三个县。义军连连取胜人人欢欣,苏郡百姓早就被齐霜的苛政压得喘不过气来,至此蜂拥而起或投效义军,或暗中帮助,便是什么也不参加的说到义军也暗中竖一下大拇指说一句"有胆识的好儿女。"这般气势如虹之下,"攻下北江州""火烧郡守府""杀齐霜"的呼喊震天撼地,此时江荻红却下令义军放弃未能攻下的四县,建立以南江州州治为核心的新郡守府,令各地义军退守关城,保存力量以备大军围剿。至于齐霜,江荻红说"齐霜必须要杀,不过她是个有才的人,也深明用兵之道,带走的三千兵马精悍如虎,犯不着和他们硬碰硬。守住几处要道,就让齐霜和她的三千兵马在苏郡里东闯西突去。南江州各县都在义军控制中,齐霜想要保命必须回到北江州,所以守住要道,在险峻关卡设下埋伏,齐霜闯关便与她厮杀,否则她爱哪儿哪儿去,这群人早已疲惫不堪,又没有给养,无处歇息,再半个月两个指头都能捏起来。
苏郡的义军声势浩大,齐霜便被逼到了绝境。
无处休养,无处补给,援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到来,而民心早以远离她而去。在此期间她们和义军交战过几次,互有死伤,总的来说还是她的军队略占上风。然而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知道叛军并未出主力,而几次想要冲关回北江州敌人的军势顿时如虎,而她一退兵对方也跟着退,并不追击。这样她便知江荻红用的是疲兵之计,要让她无处可以最终疲惫自败。
到了十二月二十日齐霜做出了新的布置,她仿佛被给养短缺逼得丧失了理智,忽然带兵快速北上八十里猛攻南江州州治。江荻红见她来势汹汹,怕她真的狗急跳墙,调动周边的义军回来支援州城。
二十二日夜,天色阴沉,无月无星。齐霜的阵营里战鼓擂了一夜,江荻红让城中兵马只管守好城池不用理睬,但登援兵到了里应外合将她斩于城下。到了第二天傍晚,鼓声还是不断,却不见炊烟不闻人声。守城的将官起了疑心,江荻红亲自上城,也觉得那营帐死气沉沉,鼓声虽然不断,却敲得毫无章法。她略略一想暗叫一声不好,急急命令开城派出一支军队靠近敌营。
不一会属下来报齐霜营中已空无一人。至于那鼓声,原来是有人用链子将几条狗挂在鼓上方,爪子上绑上鼓槌,挂的高度让鼓槌正好能碰到鼓面,狗被吊得难受不断挣扎便一下下击打鼓。
而此时齐霜称义军增援州城,各县没有防备,一口气连冲几处要塞转眼到了苏郡与沈留郡的接壤处。
二十四日清晨,洛西城刚刚起身就得到回报:"苏郡郡守南安郡王为叛军追杀,奔逃入郴州城!"
下篇 第十一章 竹帛烟销 下
(更新时间:2006-5-9 20:52:00 本章字数:7284)
二十七日是朝会日,三十日起就要停朝过新年,接下来两天也是庆典为主,所以二十七日的早朝算是一年中最后一次正常的早朝。每十天一次朝会,这一天包括成年且有封号的皇族宗亲,以及京官四位以上都要参加,包括那些平常可以蒙头睡觉的闲散官员,例如太学院的教授们。这一日早朝依旧为齐霜以及苏郡内乱的处置吵得不可开交,三阶以上人人被点着表过态,可这一次对立的是六官官长们,谁也不肯退一步,而皇帝的想法也极其不明确。
其实偌娜一点不觉得齐霜做错了什么,再说了,齐霜的所作所为都是她苏台偌娜两个月前刚刚朱笔钦点表彰过的,且还写到邸报上传扬全国。现在却说齐霜在苏郡的行为是苛政,激起民变,要拿她问罪;若是同意了,被问罪的是南安郡王,可这巴掌却是结结实实打在皇帝脸上的。更何况率天之滨,莫非王土,又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天下都是她苏台皇家的,百姓为她这位皇帝尽心竭力理所应当,有什么理由纵容他们有点风吹草动就不乖乖交纳赋税;倘若全天下人人叫嚷两声都免税,国家靠什么发展,她这个皇帝去喝西北风啊!
不过,这个时候偌娜还知道什么叫做"众怒不可犯",勉强耐着性子想等朝臣们自己吵出个结果来。反正苏郡的状况越来越糟糕,等那群反贼早晚拿下郡治,出兵攻打其他的郡朝臣们再怎么不愿意也得发兵,甚至没空再来管齐霜。这日早朝听大司礼、大司寇、大司空和大宰、大司徒争辩不休,每一句话在这半个月都被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人人都有道理;越听越无聊,目光便在朝臣身上打转,看看还有什么人没被她拉出来表态的,也好让她挺挺新鲜话语,看那两派至少有一派的脸色阴晴不定一番也算是乐趣。
连着转了两圈,终于找到一个合适人,绯色四位官服,站在春官队列的最后面。皇帝清清嗓子叫道:"少王傅卿--"
水影从当上春官那天起,上朝的时候除了"皇子们的教育""太学院东阁总考"外就没有因为别的事被点到名。花子夜想要听她的意见用不着在朝堂上,偌娜则被皇太后还有围绕她的那群外戚们撺掇的压根就不想听到她的声音。猛然被皇帝点名,有点不习惯,但听皇帝又道:"少王傅以为南安郡王该当如何处置?"
偌娜点她的名倒也不是完全无聊闹得,其实这些天她很想找一个不在那两派中又有点身份的人出来说句迎合她的话,打压一下杀齐霜那群人的声势。她知道水影这些年来谨慎之至,不管在背后通过花子夜作了多少惊心动魄之事,在人前却甚少表态,以往也有类似的事,被人问到的时候总是模棱两可的糊弄过去了事。她便要此人模棱两可的回答,不表态也就是畏惧,畏惧会让人觉得她倾向于问罪一方,而作为朝廷少王傅,一度被称为神童才子,而又以学问名满京城的女子表示了对齐霜的"支持",大宰和她的支持者也会为此困惑。
水影不急不缓的走出来,微微抬眼向皇帝和三位亲王扫了一下,在掠过花子夜和清扬的时候着意停顿一下。花子夜故意望向别的地方,一脸"我不管闲事,你别给我找麻烦的表情";清扬的目光和她接着的时候淡淡笑了一下。
她微微抬起头,神态端庄,用柔和却又坚定的声音道:"齐霜暴政失道,致使民不聊生,激起民变之罪不可不问。苏郡百姓为自保而反叛,叛乱至今只打出杀齐霜旗号,乃是反官不叛君,其罪可赦。唯南江州知州江荻红,身为朝廷命官,未能阻止南安郡王暴政在先,撺掇百姓暴乱在后,亦当问罪。然苏郡百姓皆以江荻红马首是瞻,唯其为民举事,若仓促问罪必乱民心。
"臣以为,陛下可颁布旨意问罪于南安郡王,夺其郡守之职。同时,斥责江荻红未恪尽官员本分,命她先逮捕齐霜戴罪立功,然后自来京城请罪,秋官依照律令公正办理。问罪之后,陛下再念她一心为民,赦免江荻红及苏郡百姓;如此一来,叛乱自消,民心重归,律法的尊严也不会遭践踏。
"此外,请陛下立刻下令京城四营调动兵马平叛苏郡,并不需要立刻攻入,先包围苏郡,扼守各个关卡,摆出即将进攻的态势,让叛乱者畏惧。然后陛下下达赦令,安定民心,如此一来兵不血刃苏郡和苏郡的民心都会回到陛下身边。"
这一天傍晚,殿上书记昭彤影带着一壶桂花酿拜访自己效忠的人--苏台迦岚。
迦岚刚刚沐浴罢,安靖皇都永宁城有好几处温泉,其中以双龙峰那一处为最佳,据说这也是清缈凤家建皇宫于此的缘由。皇宫用竹子打通竹节引水下山,又修建地下水槽直入玉泉殿。双龙峰的温泉靠近山脚,温度又很高,纵然冬天送到皇宫温度也还适合,遇到气温特别低的时候另用柴火加热。凰歌巷也有温泉,泉眼在第一正亲王府--也就是现今属于花子夜的府邸中。其余两座王府都通过暗渠从正亲王府引水,一年四季都能用上让肌肤滑腻雪白的温泉水。
发丝半湿的披散,身穿家常服的正亲王大司马抱着手炉在寝殿接待昭彤影。过了年,她们俩人都将迎来人生的第二十八个年头,对于她们来说,一个女子最华丽的青春年华即将结束,但在安靖国的女子看来,到了而立之年后才是女子建功立业,有所作为的大好岁月。而相应的,她们都进入"还不结婚就会被人非议"的年纪,三十而立,至少要夫儿俱在。
相对于没有双亲催促,谁也管不上的昭彤影,苏台迦岚上有兄长蕴初,下有忠心耿耿的鹤舞重臣以及亲王府署官们。就在沐浴前还被璇璐拉着要她看一些贵族青年的画像,笑吟吟地说:"先选一个进来做侧王妃也好。"
殿上书记举一下坛子:"家人酿的桂花酒,今年刚开第一坛,拿来孝敬殿下。"
桂花酒喝的就是桂花浓郁的香气,合着淡淡的酒精味道,弥漫在房中。苏台迦岚轻轻转动酒杯缓缓道:"今日的早朝很有趣。"
她知道正亲王所指为何,淡淡笑道:"那是个有见识的人。"
秀眉微挑:"该不是卿教授与其的吧?"
后者一脸无辜:"殿下开什么玩笑啊--"
当然不是她教授的,只不过前段时间两人在一起讨论此时,观点大致相似,她对水影说:"若有机会在朝堂上说出来吧。"
那人笑了下:"说给谁听?你家主子?"
"卿愿解为说给陛下听也是一样。"她笑意盈盈的回答。
苏台迦岚没有把那个话题继续下去,对于昭彤影鼎力推荐,想法设法要拉到她阵营中的那个少王傅,迦岚内心深处多少还有一些顾虑。再说,此时,她还没有大规模结交朝臣的计划。
作为臣子,结纳朝臣并不是明智做法,结党营私向来为朝廷所忌。她不想图谋偌娜的江山,当年从鹤舞发兵解京城之围后,她会留在京城,第一是鹤舞臣子们的希望;其二则是她想一遂为国尽力的愿望。身为一个皇太子,学的是天下经纬之道,纵横睥睨,指点山河;她的志向区区一个鹤舞容不下,她的追求也不是鹤舞这样一个舞台能够容纳的。
不过,京城的日子没有希望的那么好,尽忠报国也有报国无门的无奈时刻。虽然得到朝廷大司马的职务,可她自己也明白,这个大司马乃是皇帝看着城下十万鹤舞军队脸色发白的时候批准的,难免一想起就咬牙切齿。她本以为通过一段时间谨慎谦恭,皇帝能够明白她一心报国的忠诚之心,重新接纳她这个姐姐。可时间往后移动了将近四年,皇帝对她的信任依然远在天涯。
苏郡动乱一起,不出她意料,第一个被弹劾的就是她这个大司马;连晋王都看不过去,某一次嘀咕着说:"为什么要弹劾王姐,王姐是大司马只负责全国兵马调动,这叛乱不叛乱又不归夏官管;就算要弹劾,也该弹劾大司徒才对。"
昭彤影前段时间对她说:"现在这个时候辞官也好,王有没有想过回鹤舞一段时间?"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这个提议,或许身为亲王而担任朝官确实是不合适的,何况还是正亲王。宗室对此也颇为不满,端孝亲王和宋王都找过她,对她说类似于"历代没有正亲王担任朝官的先例,也混乱位阶,名为六官长之一受天官节制,实际上哪一个大宰敢居于正亲王之上?朝官是以你正亲王为首还是以大宰为首?"被烦了两次后终于忍无可忍的迦岚对宋王道:"那么王叔觉得侄女怎么做为好?双手退还正亲王封号,乖乖地返回鹤舞继续终身不出领地一步?"她是讽刺,没想到宋王一正色道:"正该如此,如此方不违先皇旨意。"
"我说,彤影--"她忽然道:"辞官跟我去鹤舞怎么样?"
说完后她耐心的等对方吃惊或者愕然无语,按照昭彤影那样的性格,说不定还会回她一句"殿下吃错了什么?"然后故意作出一脸担心地望着她。
后者微微一抬眼,用非常平淡,平淡得好像两人相约云桥看雪景的语气道:"好啊,什么时候?"
"开了春,你看如何?"
"到鹤舞度夏么?鹤舞的夏天比起京城不知道如何,我这个人啊,就是怕热得很。"
迦岚微微笑着,为两人的这种默契高兴:"明州四季如春,比永宁舒服许多。"
"也不用辞官吧?殿下开口向皇帝陛下要人,皇上能把我这个碍眼的臣子从朝堂里踢出去定然高兴得很。或者,殿下可以一人换一人,献一个鹤舞重臣给皇帝。"
"让你那好友夫妻团聚如何?"
"白司寇么?秋官暂时没有合适的空缺啊--"
"秋官没有,天官有。"
看着迦岚古怪的笑容,昭彤影略一思索苦笑道:"殿下要让白司寇顶下官的职务?"
"白卿深谙刑律、礼法,做卿这个专门找天下官员麻烦的殿上书记岂不是恰到好处?再说了,玉藻前在秋官,白皖若入秋官反不妥,不如在天官之下;卫暗如又是个尚称公正之人。难道卿觉得调鹤舞司马来夏官署更为合适?"
"王说笑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很满意,不由得相对大笑。
而这世界上所有倒霉的事情都是在人们一团高兴的时候出现的,而且还常常挑不合适的时间,比如酒过三巡睡意朦胧之时。这一夜昭彤影和苏台迦岚都是这样的情景下被人从床上叫起来,揉着眼睛来听吓人汇报。
听完了,两个人都清醒了,迦岚吩咐更衣备轿,昭彤影也在自己府邸一连声的吩咐。
这一夜四更时分让城门提前打开,一路飞奔过永宁城大街小巷报到皇宫值更天官手上的自然就是苏郡郡守南安郡王苏台齐霜逃奔沈留郡郴州府的消息,而苏郡叛军得知被这位郡守摆了一道后也是怒不可遏,江荻红命整顿兵马由两个心腹将官带领,对齐霜紧追不舍。齐霜一行毕竟是人困马乏,到最后居然和追兵跑了个前后脚,这厢齐霜才入郴州城,那边叛军已经在郴州城下结营。
昭彤影一边换衣服一边想:"这一下西城可麻烦了!"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她一个,这类军务大事自然不会报到太学远东阁少王傅那边。可没有人去报不代表她得不到信,天官的差人刚在正亲王府告辞紫千,那边厢紫千派出的人已经出后门往朱雀巷跑了。这些年来花子夜在朝政上没什么事瞒着水影,正亲王府也养成了规矩,有要紧军务政务来报,同时间派人传信到水影那边。苏郡这件事虽然大,到底还只是一郡动荡达不到三更半夜把亲王拽下床的级别。紫千听到郴州两字脸色就变了,等听完第一个念头就是"那该死的南安郡王又要害人了。"
四更天,不用上朝的人还在梦乡中,王府值夜女官正犹豫要不要唤醒司殿,却看到日照披一件衣服站在廊下,顿时大喜,将他拉到偏门的门厅代他主人听口信。
"南安郡王奔逃入郴州,郴州被围!"
走回寝殿的时候,日照的心情异常沉重,心想着等会主子从梦乡中被唤醒听到这么个消息不知会震惊担心到什么地步。一时间只觉得说不出的难过,这日他原本就心绪繁杂到了彻夜未眠的地步,这才四更天便爬起来站在廊下吹冬夜的冷风。从门厅走到司殿的住处有很长一段路,他出来的急穿得不多,一阵风吹来寒冷彻骨,让他忍不住双手环抱抵御寒风,脑子里依然纷乱一片,一开始想的还是郴州战事,走着走着又回到让他心绪纷乱的那一场谈话
这一日午后,正在整理书房的日照被叫了出去,说有当年他在宫里认识的兄弟来探望。他本以为还是当前在宫里当值得那些,欢欢喜喜跑出去,看到用的是司殿接待外来客人的正式房间已经吃了一惊,等见到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人的确是他多年相识的兄弟,一度亲如手足,便在一年多前还在丹霞郡治丹州见过,那时他来给他说媒。这是他刚入宫受训练的时候就一个屋的小兄弟,在后宫无依无靠的岁月里两个孩子相互扶持,挨了主子训斥受了鞭打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彼此为对方上药裹伤,就这样相依为命的直到长大成人。那人比他有心计许多,常对他说要多存些钱下来老了出宫才有活路,否则冻饿而死在街头没人会同情。他字字句句听在心里,还不断点头,从此小心翼翼存每一笔到手的钱,然后庆幸自己有一个关心他的朋友。然而,那个时候他不懂那个人想要的未来保障绝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一点碎银子,更想不到他会亲手毁掉他的未来。
他服礼那夜被当时伺候的主子带上床,那人极宠爱他,常说等过两年我出宫的时候也带着你......那一次主子送了他一枚佩饰,紫、红两色,艳丽而透明叫做碧洗的宝贝,要他好好收在身边不能丢了也不能给别人,嘱咐的极其郑重。他欢天喜地收下,每天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那人刚刚调过来和他伺候同一个主子,看到了自然羡慕,央求给他玩两天,他都没答应。不久便是那人的生日,一早上起来就看到那人巴巴的看着他的佩饰,他心软了对他说:"就一天,你拿着玩吧,可别让人看见。"
这一天午后,主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日照真是个大方人--"没多久那人离开后宫,带走的是他的朋友,而那华美的佩戴在那人身上,随着步子轻轻摇晃。
那是他肝肠寸断的经历,被第一次爱恋的女子抛弃,被情同手足的弟兄背叛,痛得他几次想到"死"。再次见到,那个人什么事没有的样子,在他面前炫耀自己被妻子宠爱,炫耀身上的珠宝和绫罗绸缎的衣服,然后说:"日照啊,我来向你道喜的,有天大的富贵等着你呢。"
晋王府司殿女官的院落主人不在的时候格外热闹,在司殿身边学习的下位女官最多,都是十二三岁的少女,活泼好动,水影不在便有人偷懒游戏起来,追逐笑闹之声直入厅堂。那人还是以前那样,面带微笑,神情开朗,身上衣服比之上次相见又华丽一些;可见他的妻子当了京官后收入不少。他不明白对方的来意,少不得先从相互问好开始,他不喜欢过多谈论自己,简单的说两句"一切尚好"。那人却是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多么受宠多么幸福,夫人送他狐皮围脖、正夫把家里托人带来的土产分了一点给他、大少爷刚学绣花就说要给他绣一个荷包,一一拿出来述说一遍,一脸的满足。
他说:"您找日照有什么事?"对方一脸热情回答:"想你了啊,来看看你。"日照淡淡笑了下随他东拉西扯,反正他总会扯到关键事上的。果然说了一会那人忽然道:"你看看你,当初你要是听我的话跟了浅笙大人,现在保准比我还舒服。"
他微微挑眉:"原来你还是替人来说媒的?这都多长时间了,日照何德何能让浅笙大人至今难忘再托你出马?"
"这可不是大人的意思,是我想着你--"那人说得一脸诚恳:"浅笙大人的原配三天两头病,看样子拖不了多少年,且两人成亲那么久都不见动静,我说哪......哼哼......你要是嫁过去,那原配就能当他不存在,大人进京当官那么久了,原配还在家乡,据说受不了车马劳顿。到那时候就你一人陪在身边,过上一两年生个一女半儿的,还怕将来没依靠?说不定还有天大的好机会!"说到这里上上下下看看他,低声道:"那可比我福气许多,我念着你我在宫里相依为命的情分才再来劝你的。"
他冷笑起来,斜着眼看对方,冷冷道:"能有什么样的天大的好处?难道升为正室?"他又冷笑一声:"我们都是后宫出来的人,我们这样的人会有什么结局自己还不清楚么?你家夫人是你的第一个女人吧?像你这样清白跟着她的,还和她有了个女儿,你家大人去年死了正室难道扶正你了?我听说续弦聘的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儿子,年纪只有十七岁。"
看到那人的表情变得很难看,日照难得有几分幸灾乐祸,喝了口水故意用不经意的口气继续道:"一样是做人侍从的命,我还不如跟着当前的主子。好歹我跟了她那么多年,比换个新主子强许多倍。"
"现在是好,可将来呢?你那主子就要成亲了,人家是现任官员,又是洛家当家,背后还有个大司徒,等他进了门,你哪有立足之地。我和你说,这些年你一直在王府不知道外头的事,这样的故事我算是看得多了,当官的各个重名声,现在对你天好地好,到时候为了往上爬......当年南安郡王的故事别说你没听过。"
日照还真想不到此人能死缠烂打到这个份上,心道若真的是一门心思为我好倒也算了,也不知私下里收了和亲王那边多少钱。原本他和水影都认为和亲王怂恿此人来为他和浅笙说亲,是看中他跟了水影多年知道不少秘密。可现下千漓投靠和亲王,水影的身世早就瞒不住了,他不明白和亲王为什么还在玩这种把戏,他日照还有什么能引起和亲王殿下兴趣的地方?
想到这里戒心更重,不想再让他纠缠下去,当下一板脸冷冷道:"承蒙您不弃,还愿意叫我一声兄弟,日照也愿意有您这样的兄弟。可您要是再提这件事,就别找日照了,您这样的身份日照攀不上。总之一句话,日照这辈子跟定了主子,主子要我我跟着,主子不要我了,我就一刀子抹脖子。日照在后宫那么多年,一直都知道自己卑贱,直到遇到主子,主子用看人的眼光看我,不觉得我卑贱,便这点我就跟定了主子。"说完朝门边一个三等宫侍招招手:"送这位公子出去。"
那人脸色极其难看,又不能不走,嘀咕了一句:"她没看不起你,是啊,她的出生也不比你好到哪里去!"日照听在耳中眉一挑,终究还是忍住了。
想着这些事,忽然觉得廊下有人,一定神叫了出来:"主子,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出来了?"
水影只批了一件皮袍站在门边张望,门外值夜的侍卫和下位女官都看着,却又不敢上前询问。日照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将她往里面推,一面说:"那么冷主子出来做什么?"水影拉着外衣柔声道:"醒来见不到你,哪儿去了?"
日照心中一咯噔,不敢答话,只等她回到被子里,又倒了一杯热茶给她,看她喝了几口才低声道:"主子,郴州被苏郡叛军围住了。听说是南安郡王逃到那儿把人招惹去的,那些人非要得到郡王的脑袋!"
下篇 第十二章 愿得此身长报国 上
(更新时间:2006-5-13 19:43:00 本章字数:6747)
苏台历两百二十七年到这一夜结束,子正一过便是苏台历两百二十八年的开端。举国上下笼罩在新年的欢乐中,即便是战乱、饥荒都无法消除人们对新年的期盼,和一瞬间的喜悦,更不要说苏台历两百二十七年虽然称不上盛世,也远远谈不上天怒人怨、哀鸿遍野。
然而,沈留郡郴州州治这一年的新年笼罩在异常压抑的气氛中,全城不闻一声爆竹,看不到一个礼花。府衙也没有往年的新年宴会,进进出出的都身穿戎装,一脸凝重。
自从差役飞奔到府衙报告他"南安郡王奔逃入城"那一刻起,他和郴州的新年就彻底被毁了。在后堂拜见了南安郡王后,洛西城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把这一行人从郴州赶出去"。想是这么想,当然不能真的赶,毕竟人家是南安郡王苏郡郡守,随便哪一个名号都能把他这个小小的五位官压死。可他心里清楚,在他州府中的这些人就是瘟神,他们把苏郡弄得民不聊生,最后揭竿而起,然后仓皇出逃,苏郡那些叛军乃是以"杀齐霜,替天行道"为旗号的,不抓到她祭旗不会罢休。
他当天两次求见南安郡王,意思只有一个"请你们快走",当然用的话是"请郡王速到郡治避难",态度很明确--郴州庙小容不下您这个大菩萨,快走!
经历这场变故,齐霜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个状况叫做"寄人篱下",态度温和谦恭有礼。洛西城一进门屈膝就扑上去一把扶住连声说:"本爵乃是奔命之人,承蒙贵州收留,不慎感激。"洛西城被她扶着抱着暗地里呸了好几下,心想男女授受不亲,别对我拉拉扯扯的败坏我清白名声。
苏台齐霜这一次倒不是想给人找麻烦,她比任何人都想尽快离开郴州逃往沈留腹地,郴州这地方和苏郡一条河相隔,不比在那里安全多少。然而她的宝贝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一路风餐露宿加上反复惊吓,从南江州撤兵那一天就病倒。前几天形势危急,齐霜也只能忍下心把她丢到马上一路狂奔,进了郴州城心里一送,顿时病来如山倒,第二天早上都有了幻觉,一时清醒一时迷糊。大夫看了说是重症伤寒必须静养,若是再车马劳顿神仙也救不了。这样一来,苏台齐霜也不得不留在郴州。
若是别人,齐霜头都不会回一下就离城,但这是她唯一的宝贝女儿--当然,她从不认为凝川是她的女儿。这个家名苏台的女儿是她现在最大的期盼,也就是这个孩子将她与苏台皇族相连。她何尝不知道宗室里很多人都看她不顺眼,想要剥夺她贵族封号,可她这个女儿是堂堂正正苏台皇族的后代,有这个女儿在她就稳坐南安郡王宝座。
在齐霜眼里,只有这个女儿值得珍惜,不舍得抛弃她自己奔逃出城,这一耽搁,不到两天郴州城就被团团围住,谁也走不了了。而此时,这位未来的郡王还在昏睡中。
洛西城对围城有所准备,齐霜一说暂时走不了,他立刻派出几对人马到郡治报信,亲自写了一封信给郡守邯郸琪。大意就是南安郡王从苏郡突围,目前在郴州一时还走不了,探子报苏郡叛军一路跟着,一两天内就要围城,郴州没什么兵马抵挡不住,请郡守速速援救。
郴州到郡治快马两天多一点,第一批信使刚刚冲入郡城,那边厢郴州已经陷入危机之中。
郴州并不是要塞,一向风平浪静,相对也就没多少驻军。所有勉强称得上"战斗力"的加起来只有一千人不到,另外就是齐霜带来的两千多人马。照理说这些人加上城高池深对付万把叛军并不是不可能。问题就在于,郴州所面临的并不仅仅是外患,还有严重的内忧--郴州城中几百名苏郡难民。
照着郴州官员的想法,在围城之前就把所有难民赶出城去一个不留。可洛西城说什么都不同意。官员们不敢逼知州,齐霜也来催,被齐霜问了两次,他说:"郡王看看难民中有多少老弱病残。郴州不是富裕地,但凡年轻力壮又没有拖累的早早往内里去了,谁还在州城里住着等官府抓么。留下的都是生病跑不动的,您看看--"那时两人站在县衙一座小楼上,西城往远处一指,依稀看到一处大庙样的建筑屋檐下一堆堆的人。
"那是药神庙,城里的大夫轮流每三天在那里出一个时辰义诊,开些救命又不贵的药。郴州城的规矩,这一个时辰开出来的药方城里任何一家药铺都能免费抓药,药铺记帐每年春秋城里富户凑钱填上。在那里聚着的都是流民中病得不行的,为了每次都能赶上义诊,这些人就天天住在庙门口。就这样,也因为人太多,不是每回都能轮上。几乎每一次义诊前庙里的神士都要抬走一两具尸体,殿下觉得下官要怎样才能将这些人赶出城去?而今天寒地冻的,城里还有屋檐可以避雪,还有一些善心人给他们床破棉被,城外无遮无挡,他们一晚上都熬不过。"
齐霜冷笑两下,终究还是顾虑自己人在屋檐下没有开口反驳,可心里不知道把"乱仁慈"这几个字反复了多少遍。
到叛军前锋抵达郴州城下,郴州的官员越发恐慌,关于驱逐难民的事又被提起。一般的人可以不理,但当洛西城一向敬重的秋官也来提这件事的时候,他就不能等闲视之。耐下性子道:"本官也不是一味仁慈,但这驱逐怎么驱逐法。统共一点时间,聚集在外头趟在大街上奄奄一息的倒是好驱逐,可这些人放在城内有能坏什么事?大街上走路都打晃,还能去开关落锁?"
"那些年轻力壮的能躲能藏,这些日子进郴州城的不知道有多少,还有人出城后又回来,没人能说得准一个数。郴州虽不大,可藏个把人还是不难,我们统共多少差役,还要守城安抚百姓,让他们在郴州把所有难民都搜出来赶出去?再说,还有一些投亲的要不赶?万一弄得不好,难民们先乱起来,不用外头打进来郴州也保不住。"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所以,并不是本官过分仁慈,而是难以办到。也不是本官不珍惜性命,若是可以,本官恨不得现在就逃出城去......"
秋官想到他是立刻要成亲的人,也跟着叹了口气,柔声道:"大人仁善高贵,上天定会保佑郴州。"
洛西城苦笑一下:"但愿如此!"
到了十二月二十九日,形势已经非常恶化,郴州城外聚集了万余叛军,各个高喊"杀齐霜
",一开始还只是说杀齐霜,到后来变成了"攻城杀贪官"。洛西城在城门上巡视时听到这么一声喊几乎每从城楼上摔下去,心说我怎么就变成贪官了呢。郴州百姓好些年没遭遇战事,百姓们人人惊恐。苏郡虽然动荡不断,可自来苏郡北穷南富,南江州闹事的次数远比不过北江州多,郴州也不怎么被牵连。且以往叛乱波及都有迹可循,这一次纯因为来了个瘟神。
郴州城外叫阵的叛军将领和洛西城一个城楼下一个城楼上对喊话,叛军喊的是虽然天下乌鸦一般黑,但至今没听说洛知州有大恶,我们找齐霜晦气,不干您洛知州的事,乖乖的把城门打开把齐霜绑好了交出来,我们马上退兵。洛西城听了又翻一个白眼,心说你们领头的江荻红也是知州,天下乌鸦一般黑还不是把她一并骂进去了。
洛西城自然不能答应这种请求,可喊话里对苏郡叛军礼貌备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你们既然以替天行道、解民倒悬为旗号,就不该围困郴州城,郴州百姓何辜之有,遭受围城之苦,惶惶不可终日。至于齐霜,你们私刑杀她乃是违背律法,难道你们起兵就是要一个没有法纪人人可随意杀人的国家?南安郡王请交由朝廷处理,圣上英明一定会还各位一个公道。
两人喊了一阵谁也说服不了谁,叛军开始攻城,城上一阵箭雨将他们射了回去。如此三次反复天色已暗,各自收兵归营。
第二天就是新年夜,郴州被团团围住,谁也没心情过年。洛西城在郴州的人缘很好,已经有一些青壮年到官府自愿守城,洛西城不愿看百姓互相残杀,心说苏郡那批人也不过是被逼得活不下去又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可州夏官说实在没那么多人手巡城,将所有人调动上去勉强够,可总不能让弟兄们十二个时辰不睡觉吧。洛西城这才让夏官从当中挑选身强力壮,又没有太多家累得百姓协助,并说明一户人家最多找一个人。
原本此事还能控制,郴州城官兵一心一意守城,而城外的叛军将领多少也听说过郴州知州品行端正、爱民如子,加上郴州抵抗的利害也不敢太过紧逼,只扎好营寨,派人向江荻红送信。然而,苏台历两百二十八年元月初一的深夜郴州西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叫喊之声,叛军被惊动了这才发现郴州城门慢慢大开,一群人从里面跑出来大喊"快进来""杀狗官啊"。这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一队人,事后他们才想起来这群人根本不是叛军中人,也不知从哪里出来的,高声喊叫着"杀贪官""火烧衙门"冲进了郴州城。
当时夜深人静,叛军们大半从睡梦中惊醒,分不清事情,看到有人忘里冲也忘了有没有将领呼喊着也跟着冲入郴州。
三更三刻,郴州西门火起。
四更,东城门陷落,东城火起。
五更,北城门陷落。
天明时分郴州已经四处浓烟,哭声一片,大街小巷乱成一团,也分不清哪些是杀进来的苏郡叛军、哪些是奋起抵抗的郴州百姓,但见浓烟滚滚、尸横遍野,宁静而美丽的郴州城顿时成了人间地狱。
到了卯时半,原守北门的官兵才在郴州夏官带领下杀回城市的中央地带,那夏官从城坡的第一刻起就担心县衙的安全,北门也是看情势危急主动放弃的,只想尽快将弟兄们带回衙门保护洛西城逃脱。一路过来城中已经乱成一片,举步维艰,夏官还抱着一点希望,洛西城官声不错,县衙又牢固,未必会陷落。
跑到县衙那条街,隔开百来步就见门前旗帜倒地,还有人再往里跑,顿时心中一冷,高呼一声:"姊妹弟兄们,给我冲--一定要把大人救出来!"
跟着他的还有百来号人,一声答应冲入县衙,但见里面倒的满地都是人,零零散散还有些衙役在抵抗,却已经不成队伍。
夏官惦念着洛西城,一门心思往内堂冲,到了二门见到护卫州府的一个头领正和一汉子缠斗,那汉子很学过些把式,衙役本不是对手,可那差役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一时打了个平手。夏官上去朝他后脑就是一刀,那人毫无提防顿时倒地,夏官一把抓住那衙役道:"大人呢,你怎么离开大人身边?"
那人看清是郴州兵马长官,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嘴唇动了好几次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夏官心中冰凉,愣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铛"一声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上提着的大刀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地上。
"大人......在哪里......"他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那人还是发不出声音,颤抖着手指指后面。
夏官抬手一个巴掌过去:"清醒点,带我过去!"
那人被一个巴掌甩醒,大哭出声,一边哭一边往后面跑去。
苏台历两百二十八年元月初二凌晨,郴州城破,城中四处火起,军民死伤无数;郴州知州洛西城死于乱军之中,时年仅二十八岁。
苏郡叛军攻入城中,放火抢劫,城内百姓奋起反抗,至初二傍晚入城叛军撤出城外,郴州收复。郴州军民以州地官司制为首,主张军政要务,据城抵抗。南安郡王齐霜于西门火起即逃奔城外,两千兵马中仅三百人留郴州与军民共战。
二日正午,郴州州衙挂白色灯笼,打出报丧的白色长幡,郴州百姓闻听知州洛西城死于乱军,顿时群情激奋,郴州商人艺均,私塾教师黎莹,小贩桂枝,分别在郴州城中以"为知州复仇"之名组织邻里反抗入侵者,一时从者如云;苏郡逃难至郴州的流民亦有部分感念洛西城收留之恩加入郴州百姓的队伍,上演了一郡百姓在异地一守一攻,相互残杀的悲惨场景。由于郴州百姓的奋力反抗,尤其洛西城之死让郴州百姓深为愤怒,这年轻知州乃是郴州多年未遇的好官员,加上家园被毁,财产被抢,郴州百姓更是怒不可遏,在军民齐心协力反击下,叛军也死伤惨重。叛军将领见军队损失严重,加上获悉齐霜已经奔逃出城,唯恐继续下去全军覆没,下令收兵,重新在城外扎营。当天傍晚江荻红的手令也到了,令他们不要恋战,围个三五日没有结果就收兵,万万不可攻入郴州伤害百姓,又说郴州知州洛西城与她有数面之缘,乃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其婶婶西城照容也是朝廷中流砥柱,万众赞誉的好官,绝不能伤害于他。那将领吩咐撤兵回苏郡,在马上回望激战后的郴州城,城楼上旗帜歪倒,城中依然浓烟滚滚,心想"已经晚了,这下子该怎么收场?"又想:"替天行道变成了抢劫郴州,老祖宗们在天有灵不会原谅我们的"。
一直到三号天明郴州城的大火才算基本扑灭,还好刚刚下过几场大雪,家家户户屋顶的积雪在阳光和略微回暖的温度下正在融化,到处潮湿不堪,这才使火势没有疯狂蔓延而烧毁全城。郴州城的局势略微稳定后到了三日午后,郴州主要官员才能定下来听取洛西城殉难的始末。
洛西城这些日子都是三更过后方睡,西城陷落的时候他还在花厅和当地春官商议与叛军谈判之事,忽听西门火起知道出了大事。当时县衙里有十来个衙役,之所以人留得不多因为官员们都想到州衙内还有齐霜的五百精兵,这五百人都是苏郡郡师中的精锐,抵挡那些叛军一阵子应该不成问题。齐霜另外的一千五百余人绝大多数驻扎在南门外练武场的兵营,这练武场乃是郴州下属各县每年一次练兵的场所,有不少军械和帐篷还有修建好的能供数千人使用的军营,军粮场也设在那里。只有四百多人协助守城,其中一百人守卫南门,另三百余人守卫最吃紧的北门。就这四百多人还是洛西城和齐霜商量了好几次才得来的,两人约定一旦城中形势危急可凭齐霜或者知州洛西城的信物调动城外一千余名士兵。
西门陷落又见西城火起,洛西城知道这件事已经非同一般,进城的不是那些军纪严禁的义军,即便不是全部也一定混有真正的盗匪,当即让一个地官去见齐霜,让她做好准备一旦形势危急立刻带着世子从东门撤离。另外也请齐霜下令东门外的士兵进城与那些叛军巷战,尽快收复城门。
那地官去了小半支香的功夫飞奔回来,一见洛西城跪倒在地急声道:"大人,不好了,南安郡王跑了!"
齐霜到郴州后洛西城将州府后院划了一大半出来给她和她的家眷、署官们居住,地官从前面跑过去向管事的说求见郡王。那管事的让她在一边座着,自己去通报,那人等了好半天没有动静。开始还想大概南安郡王已经睡下来,更衣整装需要时间,又等了一顿饭功夫还是毫无动静,她慌了大声喊门。这次连答应的都没一个,地官觉得不好大着胆子进去却见齐霜住的那房子大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在后院跑了一圈只遇到几个州府的佣人,一问才知道西城那边刚起火光齐霜就已经知道,她的车马是天天准备好的,主要的行囊就放在车上,当下套上马就走已经出去好半天了。
洛西城听了回报脸色都变了,脱口一句"混帐!"忽然惊道:"不好,她这一去两千兵马恐怕都跟着一起走,郴州城的百姓怎么办!"
当时郴州西门已破,东门摇摇欲坠,叛军兵分四路,主力围攻北门,另三支分别在东、西、南门驻扎围城。郴州城名声响城却不大,叛军人数众多,将郴州牢牢围困,其中就只有南门是水城门,叛军没有舟船难以直接攻城,因此南门军队最少。
洛西城原本对围城并不是很畏惧就是因为郴州这一地形,一旦形势不可收拾集中全部军队冲出南门即可脱围。郴州因为临江有一些水军配置,船停在南门内外城间的船坞。叛军既然没有水军,届时只要将齐霜等人送上船逃脱易如反掌。他所担心就是郴州城百姓的安泰,如今一见火起知道郴州要遭洗劫,一时心急如焚,心道若是不能快速的将敌人逼出城外郴州百姓就要遭大难。这样一来,齐霜那两千官军尤其重要,这位南安郡王要跑要留洛西城根本无所谓,可她这不告而别加上对她以往行事为人一对应,此人显然是要在这危急时刻抛弃郴州带着两千人马逃命,到将这郴州城作为拖住叛军的诱饵。
洛西城站起身:"备马。"一面往内室走,出来时换了骑马打猎时的轻便衣服,右手拿弓身背剑壶,他说:"本官去把军队追回来!"
当时州府的官员自然是竭力阻止,他们说现在叛军已经打进来了,大人一出去万一和叛军大队人马遇上岂不是危险。再说了,那南安郡王既然已经跑了,而且那个人从来就只顾自己不管旁人死活,就算追上了难道就肯回来?
洛西城回答但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再说本官尽管职位低位也是朝廷命官,本官亲自找上她,南安郡王也要顾及三分,否则本官将来一定弹劾于她。本官也不指望郡王回来与郴州同生死,本王只要她一半军队,一件信物即可,料来南安郡王也是会答应的。
他执弓而出,策马飞奔。
一去不回。
后续的人是在州府衙门外三条街的地方找他的,倒在路边,一身的血。
由于洛西城遇袭的地方已近南门,与他同行的十余人又无一生还,不少郴州官员和百姓都认为他们的知州乃是被齐霜所杀。然而事态平静后,面对朝廷派来调查的官员听取陈州官员口供时,郴州夏官回答:"属下之见,知州乃是死于盗贼之手,并非南安君王所害。"他的解释是:"郡王所带乃苏郡郡师,武器、弓箭上都有苏郡冬官制造的印记,知州遇害之地未曾发现此类兵器。找到的尸体也都是穿平民衣服的盗贼,其中几人身上还有带"洛"字标记的箭,应该是被知州射中。"
下篇 第十二章 愿得此身长报国 下
(更新时间:2006-5-17 16:59:00 本章字数:5059)
郴州的这一场悲剧的原因一直到半年后才在邯郸琪主持下水落石出,尽管郴州百姓将愤怒倾注到南安郡王齐霜身上,但是齐霜对破城一事并不负有责任。初一深夜打开西城门的即不是齐霜的手下,也不是苏郡难民,而是郴州自己的百姓。郴州城外本来就有几股盗匪,纵横于两郡之间,时不时劫掠村庄,有时县城都难以幸免。洛西城上任后对盗匪采用强硬政策,几次命夏官聚集兵马扫荡山贼。他官声卓越,在百姓中很有声望,很多乡民主动和官兵合作,剿匪颇有成效,几次下来山贼只能躲于深山中,再也不敢到乡村劫掠。这帮山贼劫掠惯了,断了生计便有几支联合起来,选了一个读过点书很有点诡计的当头目。原本那群人只想联合起来人多些就有胆子下山,抢劫几个村子弄点过冬的东西,那头目眼睛眯成一条线,一边用匕首飞快的削一根木条,一边道:"要做就做票大的,让姓洛的那家伙在朝廷面前吃不了兜着走。"众人看着他,那人一字字道:"郴州城!"
在此之前也有一些盗匪抢过郴州城,不过都是乘着州官外出,或者官员轮换旧的走了新的没到的空缺,而且是旋风一样穿过大街看到什么抢什么,抢完了就跑。真要劫掠郴州,这帮人想都没想过,还有人说"抢州城,那不是造反么!"
这伙人存了这个念头就开始准备,那头目本来就在郴州城中布了不少内应,有普通人家也有城里的富户,专门给山贼通风报信,抢了东西分一点银子,还有些商人负责把赃物里的金银首饰融了重新打造再往外头卖。洛西城将山贼打得不敢妄动,这群人也断了财路,一样把洛西城恨得牙根痒痒。这次苏郡一乱,那头目将大小头领叫来说咱们的机会到了,苏郡是越乱越好,最好象二十年前那样一直打到沈留来,到时候咱们也拉一个"替天行道"的大旗。一人说:"大哥,你真要造反?"一个爆栗:"造反,鬼才造反。拉个旗子跟着那群造反的走,他们替天行道咱们在后面抢金摸银,等朝廷大军来了,老子看哪边厉害,朝廷厉害,老子旗子烧了回山上继续吃香喝辣,灭九族的罪名让那群傻子去扛。"
齐霜被苏郡叛军追着逃进郴州城的当天,城中的探子就把消息传出去。那头目一听喜出望外,召集人说机会到了,那南安郡王坏事做绝,苏郡那群替天行道的准放不过她。等他们打破郴州城,咱们就跟着进去畅畅快快抢一票,最好把那洛西城杀了,让他断我们财路,而且这盆脏水直接泼在苏郡那群冤大头身上,让那群官军找他们晦气去。
众人一阵叫好,却也有心细的提出疑问道:"郴州城城楼又高又牢固,那群人要是打不下来咱们不就白忙活了?郡师增援最多不过五天,郡师一到那群家伙还不是鸟兽散。"
头目一眯眼:"咱们就让他五天内破城!"
众人一脸愕然看着,那头目骂了句粗话,指头一个个点过来:"都是榆木脑袋,他们打不下来我们帮他们大,老子养了城里那些人干什么用的?"
当下群匪议定方案,首先分散成几股分别下山去"投靠"围城的义军。苏郡这些人从举旗以来投奔者众多,主将也没有放在心上,最初两批还是去"投靠"了,后来看义军军规松散,干脆招呼都不打,偷偷的在旁边扎营,也没人在意。这群山贼的城中内应里便有西门守军中人,还是个头领,平日里嗜赌如命,本来也是殷实人家硬是输得经常要靠举债度日,连娶了两个男人都忍受不了,一个回了娘家逼她离缘,另一个干脆跟路过此地的商人跑了。那山贼头目看中她是官差又嗜赌如命,勾搭她做了内应,平日里供养的颇为大方,那人也就死心塌地还拉了官兵中一些人入伙。那天晚上正是那人值夜,她本来就是军官,没人防备,那人便在夜深后突起发难,杀了几个守城的军士和同伙们一起打开大门放下吊桥,丢出信号炮,那群山贼早有准备,当即冲入城内开始放火。苏郡义军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也跟着进城,城中火起,山贼四处劫掠,义军军纪本来就不怎么严格,很有些人看了眼红跟着抢劫,一人作了众人仿效很快就乱成一团。当天进城的万余苏郡义军只有几百人还算保持了军纪没有参与抢劫,其他的人人有份。
郴州的这场悲剧震惊沈留、苏郡两郡,苏郡义军首领江荻红听到这一消息当即脸色惨白,对亲信说:"本官万死难辞其咎。"又说:"义军起事本为抗暴,乃是替天行道的侠义行为,纵死骨亦香。可如今劫掠百姓,火烧郴州,还杀了清政廉洁为当地百姓敬仰的官员,这不是义军,整个就是山贼。将来苏台的史册上,我江荻红就是山贼头子,苏郡也不再是让人敬仰的反抗强权,而是烧杀抢掠的土匪窝。"
这句话是当着郴州一战指挥的那个将领说的,说得对方趴在地上连连请罪。江荻红疲惫不堪的摇摇手说:"你不用跟我请罪,要请罪对着郴州那些被你们杀死的百姓请罪去,到京城向洛西城的亲人请罪去!"
由于苏郡叛乱割断了中原通往京城的道路,沈留郡急报的信使只能绕道多用了两天时间才到达京城,那时新年庆典已经快要走到尾声。
洛远是在西城家一次家宴上得知噩耗的,这次家宴其实是给静选相亲。西城静选这一年已经年满三十,纵是照容这样豁然的母亲也忍受不了她的至今不婚,选在新年里请了京城不少人家,名义上是西城家翻修的一幢小楼完工,请大家来喝完工酒。照容倒是看中了几家的孩子,其中两个都是高官子弟但不是名门,还有一个便是卫暗如的四子。卫家这个老四这一年二十二岁,生父是跟了暗如时间最长的一个亲侍,娘家也已经升到不错的阶位。这位四公子的性格和两个兄长截然不同,恬静端庄,平日里就喜好琴棋书画,倒和西城家的老三颇为相似,两人感情也不错,经常在一起谈论诗词,相约出去踏青画画。这桩亲事是卫暗如先提出来的,照容却觉得两家乃是数一数二的名门,且已经结亲一次,两家当家再亲上加亲只怕朝廷会忌惮。于是她向女儿摊牌,说不管你怎么想,婚事不能再拖了,这次我把一些有合适子弟又和我们家有点熟的人家都请来,你在里头好好挑挑。静选服礼之后有过几段恋情,最后死的死,分手得分手,居然没一次能成功,如今也颇有几分意兴阑珊,心说自己大概没有桃花运,当下乖巧的说:"但听母亲吩咐。"
这样的宴会上当家主夫是要紧角色,卫方还在丹霞未归,席间迎接宾客谈笑风生的便是洛远。也是午后游园,傍晚用餐,便在游园兴浓的时候,西城家的管家匆匆忙忙的穿过宾客来到洛远面前。洛远正和卫简以及另一个大家的主夫说话,丢了一个眼色给管家,意思是让她等会再说。平日里千灵百巧的管家却像什么都没看到,径直走过来说:"小姑爷,有要事禀告。"
洛远有几分不满,可还是向那两人道歉一句后走到一边。卫简还等着他说话,远远看着,见管家低着头说了几句,洛远的身子一晃,上前一步追问了一句,管家身子也有些发抖,却连连点头,洛远又往前走一步仿佛还要追问,可脚还没落地身子一晃往地上倒去。
一瞬间,叫声此起彼伏,在这一片混乱中第一个赶过去看洛远状况的卫简听到管家对匆匆赶来的照容解释原委,只有一句话"洛少爷没了--"
洛西城的讣告传入永宁城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参加各种各样的新年活动,这个消息震惊了永宁官员和贵族家庭,几乎所有的人都听说过"京师第一美少年"的名号,因此很有一些人为这美貌而年轻的男子叹息。
昭彤影、秋水清都是在西城家的宴会上听到消息的,洛远一晕倒家中乱成一片,宾客们正猜测中西城照容出来向大家解释说"郴州传来讣告",众人都知道洛西城在郴州当知州,一听就明白,自然一边唏嘘一边告辞。昭彤影的脸色也白了一阵,连连叹息,她当年对洛西城一往情深虽时光推移渐渐淡化,到底还有那么一两分在,想到当年他那英姿俊朗的模样,以及京城重逢后潇洒温雅的举止,顿时一阵心痛,往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坐好半天都不想动。秋水清、璇璐两个在她身边不断劝慰,说了几句后昭彤影摆了摆手苦笑道:"罢了罢了,我确实难过但还没到这个地步。咱们还是走吧,今天这时候别给西城家添麻烦了。"一起身又重重叹了口气:"水影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子。"
这个时候水影也知道了这个悲剧,这些她也收到西城家的请柬,之所以缺席全因前天被昭彤影拉着踏雪赏梅受寒发烧。值班的女官收到春官发出的讣告压根不敢直接送到水影那里,最后被拉出来担当这吃力不讨好工作的还是日照。
日照自己也被这个消息吓得不轻,不过他和洛西城之间交情有限,也就是洛西城在丹霞养病的那段时间往来的多一些,还不至于伤心到不能自已的地步。但是洛西城性情温和,在丹州时候一点不把他当下人看,时常与他谈笑,有时候出去买了当地有名的小吃回来还会分一些给他。想到当时他的友好温柔,也不由得伤感起来;可比起自己的伤感,日照更担心水影的反应。
这天水影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只身体还有一点虚,倚在床头看书,听到他推门的声音轻轻叫了声:"过来坐。"好半天没听到回应,还以为产生了幻觉,目光向房门那边望过去,正见日照挑帘子进来,朝他脸上一看,顿时就知道出了事。
日照在她身边已经十年,这青年的性子她再熟悉不过,十成十的优秀宫侍,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可就这样一个人此刻脸上满是哀伤且紧张的神情。
她是何等聪明一个人,脑子里转了两三圈已经知道大概,身子向外倾沉声道:"是不是洛西城出了事?"
日照低着头,却用清晰的声音道:"洛公子在郴州殉难!"
一阵静默,随后"啪"的一声,日照抬起头却见床帐被扯了下来,一半在地上,另一半罩在水影身上。想来是水影侧身问话时拉着床帐支撑,听到噩耗心情激动也不知怎的扯下了纱帐,忙三两下把帐子拉开,急声道:"主子,主子您......"
水影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没事,然后闭上眼睛身子微微颤动,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控制不住,一行泪水落下。这一落泪再也控制不住,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日照跟了她十年,除了爱纹镜雅皇帝驾崩,还是第二次见她痛哭。他在一边看着,既担心水影,又伤心洛西城也禁不住哭了起来,默默流了一阵泪对水影的担心又压过伤心,禁不住上前半跪在床前,低声道:"主子,节哀顺变。"
水影的哭声也渐渐停了,过了一会坐起身,脸上泪痕清晰而神色已经平静,她说:"更衣,吩咐备马。"
"主子......"
"我要去西城家。"
日照知道这时候不能阻拦,可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些担心的神色,水影扶着他下床,由他伺候着换上出门的衣服,挽起发髻,这其中两人都不说话;等一切收拾停当水影忽然道:"日照--是我害了西城。"
日照愣了一下,随即道:"主子千万不要这样想。虽然是主子劝洛少爷接受郴州知州之位,可主子也是为洛少爷着想才这么做的。当初洛少爷也十分高兴,知道主子心胸宽广而且疼他。"
水影停住了脚步,站在门边看着日照,过了一会儿道:"你这么想?"
"人人都这么说。"
她没有答话,开门走了出去,此时晋王也知道了噩耗,派了身边当值的女官来慰问。那女官和水影说了几句话,等到送水影出去后那人转身对旁边人说:"司殿真是伤心至极了,我还从没见过司殿这样魂不附体的样子。"
水影本想骑马,日照说什么也不肯,叫人备了马车,车帘放下,她往垫子上一靠忽然觉得自己的魂又回来了,而一清醒就觉得一切真实的残酷,让她心如刀绞。
纵然骗得过旁人,她心里却是非常清楚地,她知道,是她害了洛西城。劝西城去郴州,不是什么胸怀宽广,支持夫婿鹏飞万里,而是因为她内心里不想娶西城,想要拖一天是一天......终于等到她下定决心要与那人共度,一切以是前尘往事。
车子微微摇动,从外面的声音可以知道经过的地方,朱雀巷到西城府用不了多少时间,可她还是觉得时间太长,长的足够她把两人相识以来的一切回忆一遍。
想到初见时候杨柳春风,昭彤影也是满面春风,笑吟吟地说:"影,让你见一个人--"于是就看到他,一身浅蓝衣衫随风轻扬,有一些害羞的欠身道:"在下洛西城。"那时她想"原来这就是京师第一美少年,果然是如珠如玉。"
又想到京城郊外的夜晚,月色如水,他站在门外身子颤抖的却坚决地说:"愿有一夕欢......"还有那日水边他带着泪水说:"我喜欢女官,即便配不上也求一夜夫妻。"那时她用着冷酷的话语,却也忍不住想"那人真是美如明月。"
还有与他缠绵的那一夜,不断地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抱她的时候宛若她是世间最美又最脆弱的珍宝......
那如玉如珠的男子,大漠风沙边关血泪都磨灭不掉的对她的情深似海,而她终于是失去他了,在即将与他生死相许之时。
想到这一点,在静静的车厢内,水影又一次留下了泪,将脸埋在手掌中,胸口一阵阵的绞痛着......
下篇 第十二章 杨柳岸,晓风残月 上
(更新时间:2006-5-19 15:37:00 本章字数:6757)
这一天,西城家从嘉宾盈门的喜庆顿时间变成愁云惨雾笼罩,宴会的装饰全部撤下换成举丧。水影到的时候西城家的管事们正指挥下人换白灯笼,挂白麻布,见了她知道是洛西城的未婚妻,忙迎接着往灵堂请。
此时洛远已经晕过去两三次,西城家从照容到几个孩子,主要管事还有各房的主夫都在灵堂。照容和两个孩子围着洛远劝慰,静选稍微抽得出身,和管家一起负责迎接来吊唁的宾客。原本洛西城已经接了洛家当家的位置,设灵该设在洛家,可这个家族前些年败落的连老宅都卖掉了,而照容又向来当洛西城亲生儿子来看,便在西城家主宅举哀。
水影见到洛远时他又一次哭晕过去被救醒,整个人都只剩下半条命的样子,水影也是眼圈微肿双目通红,见到洛远跪倒在地叫了一声"叔叔"便哽咽难言。洛远本来在哭,此时却收声站了起来扶起水影,强压着悲痛道:"西城这孩子命薄,不能伺候你,少王傅节哀顺变。"
水影点点头,说了些慰问洛远的话,也不知是不是同病相怜反而减轻些伤痛,两人心情都有几分稳定。照容命人上茶,水影详细问了洛西城殉难的经过,听完后叹一口气望向照容道:"在凛霜时西城常与我说平生敬慕唯司徒大人,又说自幼蒙大人教诲忠君爱民之道。如今西城为民而死,重如山岳,终不愧司徒大人一番教诲,也算是死得其所!"
照容向来视西城如子,听闻噩耗也是肝肠寸断,再听这么一段话,不知是欣慰还是加倍的伤感,心想这孩子若非受她这些教育的影响或许不会莫名其妙死在郴州,可要是洛西城抛下一城百姓和齐霜一起奔逃,她也受不了,想到他为民而死的一番豪情壮举,那份心痛也略微好了一些。
几人便就后事处理说了几句,照容说朝廷的援兵早在郴州被围消息传来的时候就已经发出,算时间应该已经到了苏郡,现在就看苏郡那江荻红会不会负隅顽抗。洛远本来已经平静下来,听到郴州二字又是一阵激动,喃喃道:"我要去接西城回来。"
洛远第二次晕倒后醒过来就不断地说这句话"我要去接西城回来",且当场就要走,玉台筑怎么都拉不住,还是照容在门边抱住他说:"要去也得明天去,这时候还不到出城就天黑了。"他这才稍微安静些。
照容看看洛远叹息道:"你身子不好,舟马劳顿的怎么受得了?再说了,苏郡还有叛军,绕路过去总要一个多月。"
洛远微微抬眼:"那要怎么办,总不能让夫人去。西城他一个人死在外头已经够可怜了,回家的路上还没个亲人陪着,我想想就受不了。"
话音未落,但听水影道:"我去接西城回来--"略微一顿,补充道:"西城是我未过门的夫婿,不管是生是死,水影的结发夫婿都是他洛西城。做妻子的接丈夫回家,天经地义,我想,皇上也会恩准的。"
照容点点头,随即道:"卿要走哪条路?"
"从苏郡过。"
洛远吓了一跳,以为她伤心糊涂了,正要开口,听她低声补充道:"江荻红若是个聪明人,必会自缚出城请降。这样她和苏郡那些叛军才有一条生路。"
洛远一直看着她,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少王傅能去接,西城那孩子一定会高兴的。"
水影微微低着头柔声道:"我是西城的妻子,便是您的侄媳妇,水影活着一天都不会改。"言下之意便是虽然洛西城死了,她也愿意担负妻子的职责,支撑洛家,孝顺洛远,甚至等他洛远百年之后为他戴孝送终。洛远听了这些话心中颇为感动,心想这位少王傅对西城倒是真心,也不枉西城对她一往情深,想到这里伤痛轻了一些。
水影为成亲租用的宅子还没打理好,又不能在晋王府举哀,照容和洛远都劝她这些天住到西城家。她答应了,准备回去向晋王告假的时候迎面遇到来吊唁的昭彤影和玉藻前。昭彤影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她红肿的双眼上一转低声道:"能得到你这一场哭,西城地下有知,也当含笑九泉。"
她轻轻欠了下身,没有回答,便在两人错身而过的时候水影忽然停住脚步,并不回头,就这么往着前方一字字道:"西城的仇,我报定了,谁也逃不了!"声音很轻,却足够落让昭彤影听到。
自来死人这种事总是亲者痛仇者快,西城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那些与洛西城有些交情的青年贵族子弟们时不时哀叹一声的时候,也有人对此高兴地就差没有满地打滚笑。
第二天早朝,朝房中的气氛就因为天官、地官官长的面沉似水而格外压抑。在面君之前照容找了个空对卫暗如道:"你们几个都反对武力镇压苏郡叛乱,想来会被弹劾。"
不过这日早朝,弹劾的倒是没有,官员们的焦点依然在如何对待苏郡那些人身上。更重要的事,就在前一天,也就是洛西城讣告入京城的同一天,江荻红也派人投书天官,向朝廷请降。她的请降书上说苏郡举旗乃是因为齐霜暴政使苏郡民不聊生,当地百姓被逼无奈才奋起抗争,乃是官逼民反并非窥视皇位。她说愿为苏郡叛乱承担一切罪状,但请皇帝开恩,不要怪罪苏郡百姓。
这日皇帝把请降书往大臣们面前一放"众卿家看如何处置?"
这一次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司寇琴林映雪,一口一个"请陛下赦免苏郡百姓",好像自始至终她都站在叛军一面高呼"替天行道",说完了目光朝卫暗如那边一甩,唇角微微挑了下仿佛在说"来来,我看你继续高唱赦免江荻红的戏码。"
卫暗如故意不看她,她的确是赞同赦免江荻红刀不血刃的平定苏郡动乱,然而这其中牵涉进了洛西城,她又正想着要和西城家结亲,也就不方便在这时候提"赦免"这两个字。便在这种异样的静寂中,一个女子走出行礼,用一如往常的平静而优美的声音向皇帝告假,理由是要前往郴州迎洛西城的灵柩。
皇帝看看这个人,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忽然道:"今天朝堂上十分有趣,往日里要斩尽杀绝的忽然起了慈悲心,一口一个赦免;而往日里菩萨心肠的却一言不发成了泥塑木雕样。王傅啊,卿说说看苏郡这群反贼,还有江荻红,朕是该杀还是该赦?"
水影脸色苍白,可神色稳定,声音中没有半点犹豫,她说:"臣的想法一如以往,苏郡当赦,江荻红先问罪后赦免。"
偌娜挑一下眉冷冷道:"好,那么朕就任命卿为钦差。少王傅替朕收复苏郡的民心去吧!"
话音未落另一人出班跪倒在地:"臣请同往"却是昭彤影。
苏台历两百二十八年的正月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悲剧连着悲剧,而这个正月也因为层出不穷的变故而让人印象深刻,在后代的史书中这短短一个月就占据了史书的七八页的篇幅。郴州惨案以及洛西城殉难注定了两百二十八年将在未来的史书中以动荡不安为注脚。西城家发丧的消息传出,京城名门贵族公卿重臣登门吊唁的络绎不绝,当然,吊唁的一大半不是西城,而是做给大司徒以及西城家族这京城望族看的。
灵堂开设后第三天,朝廷正亲王花子夜亲自前往,水影一身白衣站在堂中答谢。花子夜出来的时候遇到和亲王府的春音,见了他退到道旁弯腰,花子夜扫了她一眼忍不住想"这女人确实是漂亮,也不知怎么养的,半点看不出年纪"。
第二天外出在凰歌巷口上与清扬遇上,和亲王策马到他车前敲敲车厢,然后笑吟吟的说:"西城家的面子还真够大,死了个小妾的侄子还能劳动王弟亲往吊唁。或者说......"她眼睛微微眯起:"王弟还真是会疼人。"
花子夜脸色一沉,忽然笑了起来缓缓道:"不错,本王就是多情,比不得王姐干脆,宠过的那么个美人丢出去三年都不要回来......这点,小弟是做不到的。"
清扬愣了一下,心想这脸皮比谁都薄的弟弟居然也能这样说话,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在清扬虽然莫名其妙被花子夜占了正亲王爵位,对这个王弟倒是没多大反感,爱纹镜在世的时候花子夜在她看来便是个漂亮文静又聪明的弟弟,与她没有正面冲突,也不够资格当她的对手。爱纹镜遗诏花子夜为正亲王摄政,她身边的人说"二皇子平常端庄宁静的,没想到背后那么有手段一个人!"她只是哈哈一笑,根本不认为这二弟有那么大野心和本事,心想这个遗诏背后定有其他的人动作。原以为是琴林家做的花样,可细细查了最后听到的都是"先帝拟遗诏的时候只有端孝亲王和女官长在旁"。
在水影前往苏郡的时候,弹劾迦岚的折子已经铺天盖地的堆上偌娜的御书案。偌娜将迦岚叫到御书房,将一份折子放到她面前:"王姐看看。"迦岚扫了一眼,不出意料是因苏郡调兵不利弹劾她的,落款还是"涟明苏"三个字。迦岚低头不语,偌娜微笑着拍拍御书案上一尺厚的一叠:"朕这儿还有这么多,王姐说怎么办好呢?"
迦岚的目光注视着桌子与自己之间细长的地面,低声道:"臣请陛下准许,辞去大司马一职。"
"朕觉得王姐无须如此自责,苏郡之事天官、地官均有过失。"
"臣才疏学浅,自觉难以担当司马重任。"
"王姐既然非要承担责任,朕便成全了。王姐去苏郡如何?如果是王姐,必可为朕收回苏郡的民心。"
迦岚的心跳微微加速,暗道这个做皇帝的妹妹还真是狠毒的可以,让她去苏郡,若她答应了,大概紧接着就是一句"王姐将苏郡治理得好,朕便将苏郡给王姐做封地,至于鹤舞......本朝开国以来没有将边关四郡为封地的前例,王姐把它还给朕如何?"
"先帝将鹤舞与臣,而今鹤舞各族不安,边关不宁,臣惶恐不安,愿返回鹤舞,尽心竭力,不负先帝嘱托。"
偌娜盯着她看了许久,一时间连迦岚都有一些不安,这才听皇帝缓缓道:"那么,王姐就回去休息几天吧。"
苏台历两百二十八年元月二十,正亲王苏台迦岚辞大司马职,拟返回封地鹤舞;殿上书记昭彤影同行,任鹤舞司寇;相应的,原鹤舞司寇白皖调任京城为殿上书记。
元月二十三,朝廷平叛的军队前锋抵达南江州州治,接受江荻红命令,各郡县基本没有抵抗。朝廷任命少王傅水影为钦差,其每入一县均下令张榜安民,说明圣上宽宏赦免苏郡百姓,要所有参加暴动的百姓限期放下武器向当地官府登记,圣上便既往不咎;如果有不登记的,或者限期之后仍逃匿在外的,一经发现重责不怠。
二十三日傍晚,江荻红自缚出降,水影用无可挑剔的礼仪接受她的请降,并将其押解上京,同时颁布安民告示。苏郡暂由平叛军的主将,也就是京城四营中的金水营将军暂代。各县官员未参加叛军者一律官复原职,一切罪责也一并赦免。官员参与叛军者撤职暂押于州治大牢,听候朝廷统一发落。
二十八日,水影抵达郴州,翌日,扶棺回京。
二月十二日,洛西城于京城下葬。
洛西城葬于京城郊外的洛家墓地,墓碑是水影立得,以妻子的身份。她又到春官办了手续,将自己的名字记录进洛家家谱,注明"苏台历两百二十八年,洛西城嫁少王傅水影,年二十六。"水影将事做到这个份上,连洛远也不得不说"西城那孩子算是没看错人,只可惜那孩子没福份";而洛西城这一死洛家也到此终结,洛这个家名从春官的家系碟谱上勾除,不过不是犯了罪开除家名,但凡现在用着的能把这洛字用到老死,可有家名人家的贵族优待一样享受不到了,至于还没出生的从此也就是平民人家的子弟。
洛远一直盼望着洛家能重新光大,到了这个地步心丧若死。好在当年他带西城回来一门心思要光大洛家,一是为了给自己争口气,当年受尽了亲戚的排挤,终有一日让那些亲戚仰他鼻息;第二是他一点痴心的想法,觉得照容对他没有眷恋是因为他家世不如卫方,心想着洛家要是光大了不定照容也会对他另眼相看,这种想法到了现在这时候自然是没了,知道即便卫家今天就败落掉,败落得沿街乞讨,照容也只会对卫方加倍怜爱,断不会有什么改变。洛西城好歹也接过家门,他也扬眉吐气过一番,现在洛家没了,也只能说一声"没福气",反正有照容在一天,西城家没人敢明里欺负他家世没落。虽然这样劝自己千百回,等到下葬那一天看着一直当儿子一样疼爱,指望着靠他养老送终的侄儿就这样长眠地下,又是哭得死去活来,水影一直在他身边劝慰,最后又说:"叔叔放心,影说过要为洛家支撑门户,定有做到的那一天。"
落葬后丧事也就告一段落,不管多么深的悲伤总会渐渐淡去,洛远也好,水影也好,都回到自己日常生活中。
二月末,苏台迦岚正式请辞,偌娜一时没有满意的人选接替大司马职位,便让少司马黎安城暂代;迦岚也着手进行工作交接,不过堂堂一个大司马千头万绪的工作一时半会交代不完,所以将正式离京的时间定在三月下旬。此时白皖一路紧赶慢赶已经回到京城,他和玉藻前成亲后没多久就分别,再度相见别时还在襁褓中的女儿已经能咿咿呀呀叫爹娘。白皖在鹤舞朝思暮想都是这个小女儿,一见面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松手,衣罗这孩子明明对这爹爹一点印象都没有前一天玉藻前教她叫"爹爹"的时候好半天说不清楚,可白皖一到她面前也不知哪里来的机灵,小手一张:"爹爹,抱--"叫得清脆且清晰,白皖差一点就感动得哭起来。临出发前,秋林叶声说:"我说皖啊,到皎原的时候住一晚,让下人先回去报个信吧。"他一时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愣了好半天,还是自己的亲信叹了口气说:"爷,咱家夫人是出了名的浪子,司徒是怕爷看到不该看的生闷气;不如早点送个信回去,收拾干净了您也就眼不见心不烦。"
从鹤舞到京城间关万里,到了皎原恨不得长翅膀飞到妻儿身边,哪还记得秋林叶声的嘱咐;一直到家门口忽然想起,禁不住苦笑起来,对自己说"白皖啊白皖,要真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就忍吧,当年能忍秋之那么久,还有什么不能忍得"。可最终的结果连他都有些意外,家里没有多不该多的人,京城里也没听到玉藻前的风流韵事,甚至回家好几天都没有人凑到他面前神秘兮兮说"白大人,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总而言之,玉藻前端庄忠贞得让他有点害怕。
永宁城的日子到了二月末又一次平静下来,京城就是这个样子,除了宫廷政变以外,总是天下乱尽京城宁,天子脚下自有天子脚下的好处。苏郡的动荡还没闭幕,郴州百废待兴,凛霜已经迎来这一年与北辰的第一次战斗,永宁城又开始兴高采烈的迈入杏花季。
西城家到了二月末那些发丧的白灯笼、白麻布都拆了下来,洛远的脸上偶然会露出一点笑容,静选又开始被母亲逼着挑夫婿,逼得头痛不堪的时候对来家里作客的秋水清发牢骚说"羡慕你啊,怎么就不见大宰逼你成亲呢?"
这一天又有好几个人登门拜访,说是拜访其实是风闻西城家的世子在选丈夫带着自家儿郎过来碰运气。正好璇璐过来串门,静选被那些远房亲戚缠住不得脱身,璇璐便一个人先到花园里闲逛解闷。走了一会遇到玉台筑,西城家的这位二少爷这天不知道哪里来的闲情在那里侍弄花草,偏穿了件极淡的浅黄绸衫,袖口衣襟都沾了泥,偏偏玉台筑还时不时拿衣袖拭汗,额角已经有了一点泥痕。璇璐不由得笑了起来道:"玉台筑,你们家花工都辞工了么?劳动你这个二少爷在这儿忙?"
玉台筑吃了一惊,跳起来道:"吓我一跳,怎么不和我姐姐说话跑到花园来了?"
璇璐笑了笑,指着他正在打理得花道:"忙什么哪,什么花金贵到要你自己打理?"
说到花玉台筑的精神来了:"这是西神,这是翠文--托了人好容易才从鸣凤带来的,娇贵的不成样子。"
"是兰花啊--"璇璐不以为然地笑了下:"你什么时候好上这个。"
玉台筑丢过去一个惊讶的眼神:"你家殿下前些日子不是一直念叨这两个品种么,说鹤舞正亲王府的兰花开得多么好,又说最喜欢的那株翠文好些年没见到了。这不,正好七姑姑从鸣凤带来两株送给我娘,我寻思着等养活了便让表姐你拿到王府去。"
璇璐愣了一下扑嗤一声,笑了好半天才道:"真是好下属,连我这个司殿都记不住的事情难为你倒记得这么清楚,干脆你到正亲王府来当文书算了。殿下哪里喜欢什么兰花,喜欢兰花的是永亲王,殿下不过是思乡罢了,才拿什么绿文、西神的出来说。反正马上就要回去,也不用看兰花慰思乡之情了。"
"要回去?"玉台筑又抬袖子擦了擦额角:"殿下要回鹤舞?"
璇璐已经和他坐在石凳上,围着圆桌,一人一边相对,听了这句话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这么大的事你还不知道?"
"你是说殿下请辞?圣上不是没准么?"
"殿下前几日又请辞,这次准了,大司徒没对你说?"
"娘不怎么在家里说朝廷上的事。"
璇璐丢过去一个"亏你还是夏官"的眼神,玉台筑忽然着急起来,连声道:"前些日子家里乱成那个样子,接着我又病了场,我是不知道啊,怎么就没人和我说呢?"说了两句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了下道:"表姐,殿下回鹤舞带什么人去?"
"带什么人,我啊--这不是先过来道别一声,过两天在正式来辞行。"
"我说官员里。"
"昭彤影跟着去,好像还会带走一个司戈,其他就没听说过了。"
玉台筑抿了下唇忽然道:"表姐,你替我问问殿下,能不能把我带走。"
下篇 第十二章 杨柳岸,晓风残月 下
(更新时间:2006-5-24 10:15:00 本章字数:7530)
偌娜"几度挽留未果"后,下定决心返回鹤舞的苏台迦岚着手清理三年多来在京城的各种事物。当然,她还是正亲王,凰歌巷正亲王府依然属于她所有,王府的职司女官和大小仆役自然都留在这里看家;不过司殿璇璐是要跟着她回鹤舞的,正好她当年带去鹤舞那位司殿女官早就成了永亲王妃。这天昭彤影过来问安,这位京城浪子也在忙着整顿行装,不过她的行程与迦岚略有不同,在前往永州之前昭彤影准备到丹州住几天,一来照容托她给卫方捎点东西,二来她想再见见丹州的那位明霜。
对昭彤影来说,离开京城并不是第一次的经历,上一次还是挂印弃官而走都走的潇潇洒洒,这一次虽然也是"被赶走",却是她自愿甚至推动的结果,自然是喜气洋洋。相应的苏台迦岚的心情却格外沉重。
迦岚并不是一个对皇位或者说对权力非常执著的人,于是说她留恋皇位,不如说希望有一个一展宏图的舞台。所以,当年退京城之围后她明知朝臣宗室都不想看到她留下,也知道一旦留在京城难免会被怀疑觊觎皇位而引起风波。然而,她依然选择留下,便是想要在安靖这万里山河上将皇太子时代学到的济世救民以及她对苏台的希望一一展示。那个时候她想,只要时间长了自然知道她此心昭昭天日可表,而她和花子夜一样以"本朝宁若"为目标。可是她觉得自己算的小心谨慎,在偌娜以及她身后的那群人眼里照样是反叛后备军。
更让迦岚痛苦的是苏台朝廷展现出的一派死气,墨守成规到了近乎麻木的地步,朝臣和宗室都是一种但求无过的态度。这一次她被迫请辞,朝官和宗室中都没有什么人挽留,还都是一幅"谢天谢地,总算去了一个麻烦"的表情。她知道与宗室尤其是端孝亲王间的矛盾来源于双方在对南平以及四海关系的处理上。一直以来,迦岚对这些边境邻国的态度是恩威并施,但有侵犯必施以重拳,然怀玉帛之心,守边与反击之外竭尽可能寻找双方和平共处的机会。
当年与她有过一段情缘的男子已经坐在四海至高无上的宝座上,两国互交盟好经毋庸置疑。其他的几个国家,迦岚的策略是联合西珉,借西珉之力牵制乌方;四海南平皆可交好;北辰则以武力折服。实际上,只要苏台在其余三条边境上实现稳定,北辰也就休想越雷池一步;对苏台的国力而言,仅对付北辰可以说轻而易举,但要在三条国境线上同时枕戈待旦、厉兵秣马对百姓来说就是非常沉重的负担;不是说苏台负担不起,而是没有这个必要。
迦岚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寻找与南平交好的途径,直到南平传出选王部要联合起来逼迫皇帝路臻恢复选王制度后,她相信自己一直在等待的契机已经出现。南平停止各部轮流选王的传统已经有八十余年,一直是当前皇帝所在的这个部落将皇位代代相传,如今要他们把这至高无上的权力送出去自然是不可能的。再说,这个部落夺得皇位废除选王的过程中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别的不说,当初南平是十一选王部,留到今日只剩下七选王,加上皇帝所在的部落,也就是说有整整三个部族在以往的权力争斗中彻底消亡。他们掌着皇位自然没人敢报复,一旦恢复选王失去至尊之座,往日加于其它部落身上的流血和灭族说不定会加倍还到他们身上。从南平得到的各种情报分析下来,这个国家发生内乱指日可待,结局也无非两种。所谓南平七选王,真正有实力的只有两个部落,而这两个部落族长的儿女近期联姻,摆出合二为一的态势。也就是说,并不是七选王部真地想要"皇帝轮流坐",而是一个新兴繁荣的部落想要和旧主争天下。
迦岚想要做的也就是趁此机会在这两者中挑选一个与之结盟,助其得到皇位,然后结交盟好;几番分析,选中的依然是当今的皇帝路臻,原因有两点,一来路臻是个理智人,他登基以来几次透露出要与苏台交好的愿望,也不像父辈们那样热衷于开疆,他更想将心力倾注于建设一个象苏台这样稳定而繁荣的国家;这第二点,就是宛明期的存在。
路臻和西海新任国君间有一点渊源,当年协助他兄长夺回皇位的战斗中,路臻帮过他一点忙,还考虑要把自己的次女嫁给他。当时,那人心中犹有迦岚,婉言谢绝了,等他继承了皇位,重任在身也就明白当年迦岚的选择,派出使臣带着重礼请与南平联姻。据说当时见使臣的便是南平大宰宛明期,期间对于是不是联姻宛明期没有明确答复,却问使臣四海皇帝避难于安靖时可与鹤舞领主迦岚有所情谊。迦岚从四海那边得到这个消息后也就知道宛明期与她有着同样的想法。
去年十一月起,迦岚便在着力于与南平接触,可第一道折子刚刚递上便招来一片反对。朝臣们说既然南平要内乱,干脆让他们狗咬狗咬一阵子,犯得着这么早就施以援手么。迦岚的回答是接受路臻的好意并不是立刻就要发兵,早点涉入反而能掌握动态,到时候要不要援助,什么时候援助,让南平乱到什么程度就能掌握在苏台手上。而宗室也是清一色的反对,理由更简单,便是那个宛明期。
端孝亲王说"宛明期让苏台皇室脸面无存,断不可与此贼共存",又说"倘与路臻皇帝结交,宛明期若是因此重提旧事该当如何?"迦岚当时淡淡道:"重提旧事,那就还他个公道又有何不可?"端孝亲王顿时大怒,说:"本王也看不上那齐霜,但当年一番处置乃是先皇与宗室反复斟酌后做出,你要还宛明期公道,岂不是说先皇与我等当年都做错了?"她说:"先皇确实是错了,先皇错了,让今上弥补,苏台皇家的尊严并没有被践踏。"
迦岚觉得自己的想法完全正确,端孝亲王却全身发抖,手指着她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一甩袖子怒气冲冲的走了。
昭彤影看看情绪不免有些低落的迦岚,把礼仪身份往脑后一丢,蹭到她身边"平起平坐"的位置,笑吟吟道:"殿下还是那么不甘心?"
迦岚丢一个白眼:"当年卿挂印而走的时候甘心不甘心?"
"是有那么点不甘心。"
"本王却是第二回尝这种滋味了!"她叹了口气,稍微有点自暴自弃的说:"罢了,还是回鹤舞去,继续拿那块小小的地方折腾本王那点想法吧。端孝亲王不愿圣上向南平示好,本王去做,反正和南平唇齿相依的是鹤舞,宛明期认了我鹤舞也就是任了苏台。将来要摆弄南平争位之战,或者要派兵卖路臻一个好,本王手上还有十万兵马!"
昭彤影嫣然一笑点头道:"殿下说得好。与南平交好殿下自己去谈,降税削官殿下在鹤舞推行;削减见习进阶比例殿下在鹤舞尝试;还有......殿下想要开挖贯穿鸣凤与苏郡的运河,朝廷不许,是不是先在鹤舞挖两条贯穿全境的运河试试看?"说到这里她脸色一沉,冷冷道:"这样下去,鹤舞是一个郡还是一个国?"
迦岚身子微微一震,沉着脸道:"本王的领地,本王有权如此。"
"国中之国么?"
"那又如何?"
"殿下不觉得这个舞台太小?另外,就算是封地,按苏台律令也不过一代,殿下百年之后要还一个什么样的鹤舞给苏台?或者说,殿下百年之后要鹤舞百姓怎样继续?"
苏台迦岚忽然笑了起来,伸手一把拉住昭彤影的衣襟将她拖得离自己又近几分,眯起眼睛道:"那么,卿要本王如何做呢?"
昭彤影觉得这个姿势实在有点不像话,扭过头苦笑了一下道:"不,臣并不想让殿下做什么,当下不想。"
迦岚一放手冷笑一声:"这就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彼此也算是心知肚明,有些事情只能点到为止,说穿了反而尴尬,君臣母女皆如此。迦岚又问她准备得如何,可有什么东西需要王府这边帮忙,昭彤影一一作答,迦岚笑道:"有没有什么美人儿哭着要跟卿一起走的?"
昭彤影咳嗽一声:"当年倒是有,现在呢......岁月不饶人啊--"
迦岚嫣然一笑道:"说得可怜,谁不知道昭彤影乃是这永宁城里一等一的浪子,走马章台,满楼青衿,京城里多少少年人为你伤心。我说啊,卿若是定得下心,本王给你说个媒,干脆给我们苏台皇族当媳妇吧。"
昭彤影的眼睛都瞪大了,过了好半天小声道:"殿下想得......是晋王,还是鸣凤安平王的王子?"
"卿倒是一猜一个准。怎么样,有没有这份心思?"
她用力摆手:"殿下饶了臣吧,让臣做皇家的媳妇......臣还指望着将来开系立户,侧侍如云呢。"
迦岚看了她几眼,给出一个"行了行了,不愿意就算了,犯不着找这种不入品的借口"的表情。昭彤影也觉得这个话题有点尴尬,正想着换个话题,恰恰在这时候有宫女来禀报说"西城玉台筑求见。"
迦岚说了声传见,却嘀咕道:"怪了,衙门那里有急事么?还是西城家有什么事要麻烦本王?"
昭彤影也有些奇怪,开玩笑道:"殿下啊,说不定哭哭啼啼舍不得您走的美人儿来了。"
正亲王府平日里用来接待客人的殿宇分成三个级别,宗室、一二位高官、诰命是一种;二位以下的官员以及贵族家中子女们又是一个级别;另外便是没什么官位或者官位很低,却又和亲王沾亲带故的。不同的殿宇待遇不同,见到亲王的时间长短也不同;其实二三等级的来个三四回能见到一回亲王都不错,多半是王府司殿出来说几句话;至于那些上下不沾边的亲戚们,特别是姻亲们,能见到司殿都算是来之前烧了高香。
玉台筑按官位算第二等的,不过有侯爵公子的地位,王府中的人将他伺候的很尽心,还有司宾的女官陪着说了两句话又吩咐底下人好生伺候才走开。苏台迦岚常年在鹤舞,明州号称四季如春,乃是鲜花盛开之地,迦岚也因此喜好各色鲜花;王府中种了不少开花植物,一年四季都不落空。偏殿也放了不少花木,桃花正是妖艳时候,殿里的几盆都是精心培养造型各异的盆景,弯曲得如龙似凤,形态万千。玉台筑便在那边看盆景打发时间,一时看得有些入神连迦岚进来都没注意。
迦岚进来的时候见玉台筑在一盆盆景前弯着腰身子移来移去前后左右的观看,大概是觉得弯曲的形态实在有趣又或者怀疑上面的红果子不是真的,还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戳两下;迦岚越看越觉得有趣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低声道:"玉台筑喜欢这些东西?"
他惊了一下,转过身行了个礼随即道:"很漂亮,不过不喜欢。属下还是喜欢花草爱长成什么样就长什么样,这样属下觉得残忍。"
迦岚倒是很少听到有人这么评价,其实她自己也不怎么喜欢造型盆景,一样觉得残忍而且匠气过重;只不过她兄长蕴初还有嫂子以及现在的司殿璇璐都颇喜欢这一套。黎安家有过以做花木山水盆景出名的人,一度名满京畿自成一派,至今家里还养了不少花工,王府这几盆也是璇璐从家里搬来的。
两人分宾主坐下后迦岚一开口便道:"大司徒可有什么事找本王?"
玉台筑脸上微微一红,摇头道:"是属下自己求见殿下,并非家母有事。"
迦岚觉得自己这句话问的唐突,颇有赶对方的意思,当下笑吟吟道:"都是一样的,卿但说无妨。"
玉台筑低下头看着桌面,低声道:"属下听闻殿下要回鹤舞。"
"不错,三月里走。"迦岚看着面前的男子,刚才谈论盆景的时候还潇洒自然,此刻又回到往日官署里相对时的拘谨端庄。她颇有几分郁闷,从璇璐、昭彤影几个那里不止一次听到过对玉台筑的形容,都说是潇洒清雅的青年;又听说过他在任地的一些行为,也是值得赞赏的青年才俊,可就不知为什么,在她面前谨言慎行,让她有时候忍不住想要问对方"本王是不是很可怕,为何卿如此拘谨?"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有一些紧张:"殿下......属下可否随行?"
苏台迦岚带着茫然的心情回到内室,命人将璇璐叫来,劈头便道:"你那表弟是怎么个心思,怎么忽然说要跟本王去鹤舞?卿今日不是去西城家辞行了么,该不是你撺掇他的吧?"
璇璐苦笑道:"属下哪里说过些什么,玉台筑舍不得离开主子,想要继续跟着主子工作,这是他自己的念头。莫说我不知道,我看大司徒也是一点不知道的。"说到这里看看迦岚忍不住又苦笑一下"主子啊,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怎么说?"
"主子,您总不会到现在都看不出我那表弟--西城玉台筑对您有了情意。"
迦岚一愣摇头道:"不都让本王碰过一次钉子,还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大概是我这个上司做得不错,下属看得上眼,愿意跟着。"
"当年是当年。当初玉台筑没见过殿下几次,没说过话也没雨中同车,三更同殿;殿下您那个时候说要人家进王府给您当小妾,人家好歹也是西成家嫡系的公子,您叫人怎么答应?"
迦岚微微皱眉,回想起玉台筑和她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尤其是那份拘谨,倒像是遇到喜欢的人患得患失后的那种表现,也就有了几分信。璇璐见她目光闪动知道这主子算是想明白了,想了想小声道:"那么,主子怎么说?"
"玉台筑是个人才,加上他西城公子的身份,在鹤舞任职未免浪费。本王已经向天官推举于他,涟明苏曾提起要送他到外面,想来能有个知州或郡司勋之类的职位,历练三五年再回来定是前途无量。我看涟明苏对他颇为关注,想来也是赏识他的才干的。他是个能干人,心细入微、聪明能干,有他在身边本王在公务上轻松许多。本王确实舍不得他,可不能为了本王的一点方便耽误了他的前程,糟蹋了朝廷一个人才。"
璇璐看了她一会儿低头道:"属下明白。"
"卿改日到西城家去一次,把本王的意思告诉你那表弟。不是本王不欣赏他玉台筑,这点可别让他误会了。"
"殿下......"璇璐有些犹豫,便想到午后听到玉台筑说那句话时的表现,那时她也吃了一惊,不过在一瞬间就明白这表弟是爱慕上了自家主子。又想到迦岚当初对他也算是一见生情,这些天也时不时提起玉台筑,那口气里多少有几分关切缠绵,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道:"殿下不留他?"
迦岚一抬眼:"卿要本王怎么留他?卿也说了,那是西城家的嫡系公子,大司徒和丹霞郡守的儿子,大宰的外甥,本王怎么留他比较好?"
璇璐低下头,心道"原来殿下还是嫌弃他并非完璧",暗道还好当时没在西城家答应玉台筑。
当时玉台筑说了那么句话,她心思千转后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你这个忙。"
玉台筑有点着急道:"为什么,你是殿下的亲信,你帮我去说说有什么不可以?就说我想要在殿下身边多历练两年。"
"你这是真心话?"
玉台筑一愣,随即笑道:"真心不真心的,表姐心里明白就是了。"
璇璐看他笑得潇洒,心道"若是在殿下面前你也能如现在这般洒脱,说不定就不用开这个口了。"又摇了摇头:"我就更不能帮你了。一来,洛西城刚刚没了,大家都知道司徒大人当他亲生儿子来疼爱,这么个时候你再走,大司徒和洛叔恐怕都受不了。二来......"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下去,玉台筑心知肚明也不追问,她心里想的是"我要让你这么不明不白的跟了去,要真有了什么事大司徒还不要我的命。再说了,你们西城家的颜面也没处放。"
玉台筑看了她一会知道没有转换余地,哈哈一笑道:"罢了,表姐不肯说,我自己求见殿下去!"真的是说走就走,还亲自抱了一盆刚刚侍弄的"西神",旁边的奴仆跑上来要接都被他挡开,拿着个花盆一叠声的命备马。璇璐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孩子该不会就这么提着花盆上马去王府吧?"
璇璐本想当时就跟着回王府,偏那时静选好容易摆脱了一干说媒的来找她,她也不便立刻告辞,等两人说了会话她再回王府玉台筑已经走了。璇璐问了经过,宫人把知道的都说了,又说"西城少爷带了盆兰花来,可不让我们直接告诉殿下。"她问花如何处置,回答是送到花房那边去了,璇璐想了想吩咐说:"送到殿下的书房,若是问起了就说是西城家的二少爷托人从鸣凤拿来又亲手养大的。"
洛西城葬礼之后没多久西城照容又见忙了起来,地官的工作一年里只有冬季稍微空一些,其他的清点户籍、分配赋税、调拨钱粮、救灾济贫,总有忙不完的事,倒是六官里最不得闲的一属。照理说春天里也是天官忙碌的时候,可卫暗如这些时候也不知怎的好像对朝政不上心;往年每到这时候大宰常在官署里一留就是一个通宵,勤奋的连照容也不得不佩服,心想她虽然位极人臣,在公务上倒是一点不懈怠,一如刚进阶时。这一年卫暗如极少留在官署,每天天色将晚就往家里走,同僚间聚会、贵族的宴请三次倒有两次不去,旁人都说大宰象是变了个人似的。
照容迎娶了卫家的男人,而卫方与暗如姐弟情深,她因而也对卫家的事格外上几分心。捉摸了许久,只想暗如或许是为了前些日子在苏郡事情上和几家还有皇帝冲突过多,这会儿想沉静一段时间冷一冷。
想到苏郡的事照容便气不打一处来,不错,皇帝是下了诏赦免苏郡那些暴民,可引起百姓暴动的是什么?还不是齐霜的苛政以及为虎作帐的把苛政实施的变本加厉的官员们。皇上赦免了苏郡,一股脑赦免了苏郡的官员,到最后知县还是知县、司制还是司制;苏郡那些百姓豁出身家性命一搏,到最后,除了倒霉被暴民杀掉的一个个都在原位上继续统治者苏郡百姓。照容是一天比一天不明白皇帝的心思了,她终于听从他们几个朝臣劝谏赦免苏郡百姓象是英主之举;可不对那些官员做半点处罚岂不是抵消了赦免的一番好意。此外,经过这一番生死,官与民都有心结,官员怕百姓再反,定比以往更紧盯严防;百姓怕受到报复,存了这狐疑之心又怎可能安稳度日。更让她意外的是花子夜对此事也不表态,应该说他最初是有些反对意思的,在朝堂上也委婉的提过两句。等到水影从苏郡扶棺归来,花子夜忽然什么意见都没了,早朝上偌娜侧身问他:"王兄以为如何?"他毕恭毕敬的回答:"圣上英明,既然赦了百姓自然该赦官员,此乃圣上宅心仁厚。"
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堵在心口,照容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幸好有一个好消息,涟明苏那天悄悄告诉她说:"卫大人快要回来了,下一任就在京城里,而且要高升。"照容点了点头没有往下问,照理说这官员任命没有最后下文书之前都该保密,涟明苏告诉她已经违例;至于会派什么职务,她算算大致也知道,既然要升,就是在二阶了,京官里空缺的二阶、二阶下职位卫方又适合的不是少司马就是少司空。得了这么个消息想到分别三年的夫妻终于要重逢,心情好了许多,这一天也就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回家,正好洛远技痒亲自下厨作了几道菜,便叫人把小姐、少爷全都找回来一起吃饭。
这边厢静选刚刚送走璇璐,西城家的老三年纪小向来不乱跑,只有找玉台筑费了点时间,都说下午还见到二少爷在花园里侍弄那几盆鸣凤来的兰花,后来和黎安司殿在一起说话,再往后......再往后都不知哪里去了,拿了一盆花骑马出去了。一直到平日开饭的时候玉台筑自己回来了倒没浪费洛远那一番心血,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算是难得这些日子来难得的温馨宁静。吃了饭照容心情好和几个孩子拉家常,照例是老三最高兴,这一年西城家的三少爷就要行服礼,半大不小的年龄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和人说。等他把这几日发生的新鲜事全都说了个遍,玉台筑忽然道:"娘,我有一件事求您。"
下篇 第十三章 满城飞絮,烟柳蒙蒙 上
(更新时间:2006-5-28 10:14:00 本章字数:6213)
三月的丹霞郡治丹州这一年笼罩在蒙蒙烟雨中,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百姓们都说郡守大人三年尽心竭力地治理感动了上苍,丹霞郡在这一年一开始就展现出风调雨顺的迹象。二月末丹阳渠全线竣工,这是卫方任职丹霞郡后最大的工程,贯穿丹水和白水江支流阳水的运河,全长一百二十余里。丹水顾名思义,发源于清平关那一带的丹霞群山,水源充沛。卫方开凿这条丹阳渠一来是分水防洪,旱时灌溉;更重要的作用乃是打通丹霞郡的漕运。丹霞清平关是米粮向西面诸郡转运的要地,尤其是驻扎扶风的十多万扶风军募兵都靠这条粮道运输物资。但丹霞本身没能力给养十来万扶风军,米粮物资还是要从京城过来。事实上京城以及苏郡所在的地方虽然被称为中原富庶之所,真要养活一个国家的军队是做不到的。安靖真正的米粮仓库繁华富庶之地乃是东南四郡:鸣凤、沈留、南淮以及半个鹤舞。每年东南四郡的粮食千里运输入京,再转运各地。千里运粮,最便利当然是水路,就为了运粮从清渺时就不断大兴土木修筑河渠,使得运输相对便利一些。
京城物资到丹州并不困难,沿白水江而上,遇到江水平缓水量充沛的时候不过一个多月就能到;问题在于丹州到清平关还有三百多里路,且不少都是山路。一般漕运走阳水,可一来阳水旱涝无度,丰水的时候浪涛汹涌,枯水的时候五百斤的船都过不了。二来,阳水并不能直接到清平关,只能到戚县,朝廷在那里设立戚仓堆放物资,然后通过陆路再运七十余里到清平关;每年就为了这段陆路骡马死无数,雨雪皆难行。
开挖丹阳渠的建议并非卫方首创,早在苏台历一百九十二年就有当时的一个司水提出开挖河渠连通丹、阳二水,使漕运船只能直达清平关下,并且间关数百里一步步勘探,画了几百张河渠建设图,寻找了最佳的引水路线,尤其在通过丹、阳二水分水岭一关上可谓呕心沥血。这样一个好法子,司水为此耗费了二十年光阴,几代郡守都说好,虽然好却不用,不是朝廷没钱就是有更重要的地方需用钱。等到卫方上任,当时二十六岁的青年女子已经白发满头,早告老还乡儿孙满堂,可青年时代那点愿望依然留在心里,每一次看到阳水畔苦苦挣扎的纤夫还有骡马被大雨困在戚县眼睁睁看着粮食坏掉的情景,便心痛的不能自已。
此人是明霜微服私访的时候引荐给卫方的,其实是明霜在积灰的档案里找到一些记载去找到此人。这一次的丹霞郡守没有重复前任们举止,他说好,然后雷厉风行。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八月,经过一年多的反复上书,朝廷批准卫方的请求,允许开挖丹阳渠,并拨下一定的银两,不足处由丹霞郡自行筹措。十月,卫方任命那位前任司水为总监工,以文书明霜为辅,调动民工十余万。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两百二十八年正月,丹阳渠全线贯通,明霜搭乘官船从清平关直航丹州算是完成了首航。丹阳渠工程浩大征用民夫颇多,但卫方体下,负责监工的明霜又能干,这么大一个工程下来没有多少民怨,而大街小巷都传颂郡守为民造福。
明霜自去年在丹州和昭彤影分手后一直忙河渠建设,在丹阳渠上下东奔西跑,一年来晒黑了不少。回来后第一次见卫方,后者开玩笑说:"啊呀,一个如珠如玉的美人不见了,回到京城众人该说本官不体下。"顿了顿又道:"不过,现在这样子倒和西城那孩子有几分像,男儿有几分英气没什么不好。"
这日郡守府事情不是很多,不少官员偷闲早早回家,明霜在丹州无亲无故也没什么可去的地方,依然留在府衙处理些零碎事。到了斜阳向晚差人来找说郡守大人有请。
明霜往后院走的时候便在想卫方这几天也有些奇怪,平常尽心尽力一个人这七八天来忽然倦怠起来,送进去的公文也不怎么看,最近三天干脆称病什么人都不见。可真要说病,明霜蒙卫方恩准也住在郡守府里,既没见请大夫也没见送药,显然不是真病,一次深夜里见他在院子里缓步而行,时不时叹息一声象是有莫大心事。
一进卫方的书房,见他正在写什么,听他进来做个手势让他一边坐下,又等了一盏茶上下看他写完信封好口这才抬起头道:"到这边说话。"
卫方先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指指旁边一张要他过来。明霜犹豫了下遵命而行,可到底不敢和上司平起平坐,只坐了半个椅子,侧着身和他说话。
两人间隔着张茶几,卫方没叫人上茶,也没让人留在旁边听令,偌大个书房就他们两个相对。茶几上放了些书信杂物,其中有一个匣子,不大,黄杨木嵌贝工艺,上头有燕子纹样。明霜知道"春飞燕"图样是卫家的家徽,燕子穿杨柳,燕乃是卫家开创者的闺名"卫燕",杨柳叶则用以纪念"卫"这个家名的由来,也就是清渺名将卫柳。那匣子作的精巧,侧面有拨盘,乃是个密件匣,不用钥匙开,而要对准了拨盘上的花样才能打开,倘不知道密码强行打开收到的人一看就知道。卫方的手臂随意搭在茶几上压着封信,可以看到上头也有卫家家徽,还有火漆痕迹。明霜一阵心惊,心说这卫家送来什么信件用了密件匣还用火漆封口,再看卫方这样子好像是要让他分享这份秘密。
两人都不开口,又过了一盏茶上下,卫方忽然道:"卿跟本官到这丹霞已经三年多了,今天本官也不和你绕圈子说话。"
明霜觉得气氛不对,还带着一点笑道:"大人示下。"
"卿远别故国,抛弃家名,委身和亲王;吃尽了苦也受够了委屈,卿最终想要的是什么样一个结果?"
丹州阳春的傍晚,云淡风轻花开满眼,郡守府书房窗台上的杜鹃开的如火,卫方反手折下一支在指间玩弄,不等眼前人想好说辞继续道:"本官是京城卫家的人,卫家用人便要知根知底,容不得身份不明之人在身畔出入。而西珉使臣来的那日,卿波澜不惊,南乡子郴却没有卿的定力。"他轻轻一抬手,从茶几上叠放的书信中抽出一封:"西珉南乡家与我卫家有过一些渊源,说来是我卫家欠他们一个人情。"
信显然已经放了很长时间,信封上没有收信人也没有落款,明霜下意识的伸手,碰到信封的瞬间又收回,苦笑道:"原来属下在大人面前早已毫无隐秘。"
"不想看看?"
"不想!"回答的干脆,停一下又道:"属下不想再尝剜心之痛。"
声音不响,语调也颇有几分云淡风轻,卫方看看了这个青年,眉目出色风神俊朗,漂亮的让他想到洛西城的少年时代,还有更远一些,洛远刚踏进卫家门的时候。
当初他与照容生死相许,出门的时候一向照顾有加的堂姐暗如说"受了委屈就对我说,别委屈在心里"又叹一口气:"你若是找个小一点的门户就好了。"一直到几年后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那时他婆婆选照容不在的时候将他叫过来说:"位到五阶应该够了吧?要么你劝照容娶个小,即便你们卫家也没有一个当家的主夫都没有道理吧。"他无话可说,那时姐姐暗如已经有了两个亲侍,其他的亲从还不在其列,就连暗如也说:"方弟,放眼京城哪个当家的没有几个小妾?"
那一天去给婆婆请安,照容也坐在那里神情冷淡,婆婆拿过一张生辰贴:"方也来看看,这个人怎么样?"那个人就是洛远,名字写在大红纸上,十八岁的少年。他说:"好--"婆婆抬一下眼:"既然你夫婿也点头了,就选了他。"
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毫无选择,挑了洛远也不过听说那是个温顺的孩子,另外他还有一份私心,即便新人占了旧人宠,洛这个家名远在他卫家之下,纵有一女半男也动不了他的静选。等到新人进门,洞房花烛夜后向他敬茶,跪在那里恭恭敬敬的,身形略显瘦弱,抬起头的瞬间他顿觉目眩,对当初自己说出那个"好"字后悔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