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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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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也想过,却有可能。玉藻前虽无功而返,可是......"略微顿了顿,笑道:"可她带回了鹤舞司寇。属下早知道前年元嘉围潮阳的时候鹤舞司寇大人在我们丹州,而丹霞山前些年也出现过巫女惑乱民心之事,属下以为就是这千月巫女,而且早让白皖大人留心。白皖大人大概是在天朗布下了网,逼得那巫女藏不住了,索性出来冒险。"

"却有可能,可也或许恰好是反过来的呢?"

"大人是说......千月巫女早有进京打算,以往数年往返天朗、丹霞乃是给自己铺垫名声,而今时机成熟不管白皖大人有没有动手,她都会作出如此举动?"

"正是如此。"

明霜皱了下眉,低声道:"倘若如此......倘若如此,此人背后应该还有厉害的人物才对......"说到这里见卫方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的想法与此人完全相同。

丹霞郡治丹州是一个宁静舒适的中型城市,没有京畿和鸣凤那些大城市那样繁华富庶,反而有一种江村悠远、田园牧歌的恬静。丹水穿城而过,河面不是太宽,然河水清澈,站在岸边可见水草在水下轻轻摇摆。江上常见竹筏往来,鸬鹚翻飞,渔歌唱晚。

明霜从卫方处出来换了便装就上街了,他一直喜欢丹水畔田园牧歌的美丽景色,能够让人忘记官场,纯粹的沉浸于青江秀水、远黛群山。丹水边有一家不算大的饭店是他的钟爱,厨子做的一手好家常菜,明霜最佩服的就是他能将青菜豆腐都作出不同寻常的美味来。然而这一天有一个人怀着和他同样的想法,所以当他进门和掌柜打了声招呼就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转眼,临江的座位上昭彤影向他招手。

从清平关到丹州,两人朝夕相处,明霜对昭彤影的戒心也减弱了不少。那个美貌的年轻女子仿佛又回到皎原初见时的模样,细心、温柔、宠爱着对方的感觉;自然而然的能让男子如沐春风,就连明霜有时候也会产生被人爱护着的感觉而禁不住温柔起来,宛若少年时那样的甜蜜一丝丝洋溢。

两人在丹水畔赏景用餐,明霜推荐了几道自己钟爱的菜色,女子一边吃一边夸赞他的品位,又谈论丹州风土人情,让他介绍丹州的名胜古迹。吃完饭,照明霜的想法自然是回家休息,哪想到昭彤影精力充沛,硬说刚才听到店中人闲谈某个茶楼有新来的戏班子演的出色,要他陪着一起去看。明霜实在推托不过,听到戏班子三个字又想会不会是长林班,也就跟着去了。

事实上表演的并非长林班,本事到也不错,演的戏目是《长青寨》。

明霜倒是第一次看这出戏,一看吃下吃了一惊,原来这个故事中的男主角的人生与他十分相似。

《长青寨》讲的是苏台开国前后发生在鸣凤郡治长州的一个故事。

长州名门公子云霄自幼与门当户对的官宦世家小姐谈缨订婚,十七岁那年,谈缨之母被奸臣陷害,全家遭难。谈缨一夜之间无家可归,一路艰辛好不容易支撑到长州投奔岳父母,然而云霄的双亲嫌贫爱富拒绝收留谈缨且要将儿子许给另一户豪门。谈缨悲愤而去,云霄听闻后发誓不从二妻,在贴身侍童的协助下改换女装连夜出逃,出长州向北而行。

当时正是清缈王朝走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天下动荡,百姓接二连三的揭竿而起,经过各种各样的波折,男扮女装的云霄终于到达京城且遇到了名门家主的千月素。当时千月素辅佐新君登记,青年皇帝想要挽救大厦将倾的王朝广纳贤才,云霄在千月素推荐下进入官场,三五年间建功立业,而他的未婚妻,想要为家人报仇的谈缨也投奔千月素麾下,两人同心协力锄奸惩恶。

然而年轻的皇帝虽有救国之心,却没有明君之量。在清缈王朝好不容易展现出一点恢复迹象的时候皇帝的猜疑之心频繁发作,先后杀了几个著名的官员和将领,弄得官员人人自危,封疆大吏拥兵自重。千月素谏君犯颜丢官下野,接着清肃的剑指向了云霄。

云霄出逃之时为了躲避家人减少麻烦改换女装,与千月素结识也是女子之装,将错就错的就这样延续下去,到皇帝猜疑心日重,他深恐暴露身份后的"欺君之罪",只能尽力隐瞒,终究还是有那么一日被人看破报与皇帝。

当御林军向他的府邸围拢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子带领忠诚于他的士兵杀开一条血路带着他逃离京城,这个女子就是他的未婚妻谈缨。两人在京城郊外破镜重圆抱头痛哭,面对困境云霄悲愤的说:"既然君主践踏臣子的忠心,我这个做臣子的也不必要再忠诚于皇帝,我们反了!"

登高一呼,从者如云。

云霄与谈缨带领兵士上山高举义旗,名为"长青寨",其后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直到苏台兰起兵,两人带领弟兄投奔苏台兰,从此建立赫赫功勋,最终成为苏台开国功臣。天下安定之后,云霄却没有出任朝官,在与谈缨成婚后安心于相妻教子,而谈缨终于大司马之位,夫妻情投意合终生不改。

从戏院里出来,明月当空,流云悠悠。

走在静穆的长街之上,两百年前美人英雄、王侯将相的故事和自己的人生纠缠在一起,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昭彤影忽然停下脚步,此时两人正走上一座小桥,她一停,他也跟着停下,靠在栏杆上,流水潺潺、明月倒影。

"当年纵横西珉的南明城可是与《长青寨》中的云霄一般际遇?"她在月下望定他,目光如水。

明霜低下头明月流云倒影水中,请波荡漾,水草轻拂,偶有清风荡碎月影。

"古今同心意,际遇天与地。"

"看来西珉当今国主在气量胸襟上远不如我苏台开国高祖皇帝。"

"皇帝勤政爱民,小节......虽然有亏,却是个好天子,有君如此,是西珉百姓的福分。"

昭彤影微微一笑,这一句话她便知道同样是逃奔异国,明霜的心意和宛明期也是天差地别。宛明期是要报仇雪恨,明霜虽遭受不平却没有背弃母国之心,他的恨不是针对国君,而是对南乡子郴抛弃他的怨,他要得不是扬威母国而是期望着在苏台建立功勋后能重新被母国接受,尤其是被自己的家族原谅。

下篇 第三章 何满子 上

(更新时间:2006-3-3 19:47:00 本章字数:7983)

五月,京城已经呈现出夏日风情,女子们纷纷换上轻薄的夏装,朝廷也下达了换装令,允许官员穿常服上朝来度过永宁城酷热的夏季。

五月的第二天千月巫女踏进了永宁城。

京城以波澜不惊的态度来迎接这个一路行来已经传奇遍野的女子,朝官当然知道此事,然而管辖巫蛊的大司礼紫名彦显然不想淌这个浑水。某次朝房中一名官员请示紫千,要不要在京城抓那个巫女,对方的回答是:"是巫女还是神女?卿断定此人乃是巫蛊乱世的巫女?"

说话的人顿时明白对方的意思,低下头连连说:"是是,属下不能断言。"

紫名彦又说:"兴许是我朝几十年都不曾见到的通神之人,那将是我朝的福分,圣上的福分。"

旁边一连串符合,西城照容听得脸色都变了,心说人都没见到就连"圣上的福分"都扯出来了,要是还有人质疑,岂不是让圣上折福?这巫女不管真假,就凭大司礼这么句话,旁人就得说她三分真。

五月七日,一个震惊朝廷的事件发生了,千月巫女在和亲王府春音以及皇后典瑞紫妍的陪伴下走进了皇宫。女官长秋水清在皇宫藏书楼上查点新入库的书籍,偶然看到典瑞带着个装束奇特的陌生女子进来,问旁人是谁,两个女官一脸茫然。秋水清知道不好,叫人去打听,回来说"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千月家后裔",纵是她女官长经历了大风大浪还是被吓得好半天说不出话。

等回过神来,第一个想法是"这个巫女已经攀上紫家和和亲王了?"然后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千月巫女--自称单名一个"漓"字--进宫的当日便与昔日的女官长水影打了一个照面。隔着御花园蜿蜒小溪,一南一北,一个在典瑞和王府掌书记的陪伴下往皇帝御书房走去;另一个在文书女官和几个下位女官簇拥下离开后宫南书院准备回府。此时丽日当空,暖风熏人,一南一北同时望向对方,目光交错,随即各自西东。

千月漓说:"后宫中能众星捧月般的女子,莫不是女官长?"

紫妍含笑道:"昔日的女官长,当今的少王傅。"

"水影大人。"略微一顿,自己补充道:"神童才子、名满天下。"

而溪的对岸,水影微微挑眉:"那是什么人?"

文书女官摇头,反而一个下位女官小心翼翼说:"好像是最近很有名的神士,千月家的那个。"

水影冷冷一笑:"国之第一名门么?"

文书女官扭头看了一眼冷笑道:"鬼才相信。"换来少王傅淡淡一瞥,目光里藏着深意,让文书官咽下后续的轻蔑话。临分手时水影将文书官拉到一边,低声道:"卿说话需谨慎,那是皇上接见的人啊......"然后一笑,扬声道:"那么我先走了,改日一定要到晋王府来,你我喝茶论诗。"

一转身,日照已经迎上来。

水影入宫的时候日照通常在角门外等候,甚少跟着进内宫。倒不是他没资格进去,而是他服礼后短短三年前后就跟了五个主子,个个都是入幕之宾,现今还有两个在宫内侍奉,他怕水影吃醋,一向是能不见就不见。

水影见他脸上有一点忧虑之色,不等他开口便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人我见到了。"

"主子......那个,那个......"

"气韵高雅,风姿如神,难怪人人都相信她是千月家的后裔。"

日照从她的口气中听出,至少在这个时候她讨厌这个话题,也就咽下后面的话,默默的扶着她往外走。

除了冬天和盛夏之外,水影并不像昭彤影和玉藻前两人那么喜欢马车,更愿骑马,这日也不例外。日照学过武,即是她的侍从也是侍卫,后一种职能为他赢得骑马的权利,能够在主人身边紧紧跟随。他那年轻主子的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却在应该左拐的道口走向了右边,足以说明她的心已经被皇宫中的邂逅弄乱,日照为这个发现紧张起来,主子的失态证实了皇宫中那个人的身份的真实性。

水影并不知道自己要往什么地方去,也不关心,她只想要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至于别的,有日照在她身边,会替她考虑道路或者安全。

不知为什么,后宫中"千月"两个字入耳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一瞬间掠过的是光线暗淡的房间中火红的烙铁烙上她七岁的娇嫩肌肤时刺骨的疼痛。

十八年后,她依然会在梦中重温这种痛苦,惊醒时仍觉得背上烧灼的痛得让她没法呼吸。

在她稍微懂事之后就觉得自己是很奇怪的孩子,她的双亲对她不象是对孩子,而像对待贵宾,宠爱,但是宠爱的有些小心翼翼。她有一个孪生妹妹,可她们很少在一起生活,四五岁的时候她问过母亲,母亲犹豫了很久后告诉她:"这是家族的规矩,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孩子要学很多东西。"她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奇怪,奇怪为什么自己不象妹妹那样学习,她也问了母亲,后者犹豫的时间更长,最终叹了口气将她抱在怀中道:"娘舍不得你吃苦,就那么几年,娘舍不得......"

六岁的时候她偷听到父母的谈话,父亲低声说看到孩子一天天长大他每天都象在被刀子绞心一般的痛;母亲也叹息,说我也伤心,都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送走哪一个能舍得......她不是那么懂,却没来由的害怕起来,隐约觉得自己有一天要离开双亲,也跟着害怕长大起来。

分离的时间比想象的更早,那个衣衫华丽、气质高雅的女子踏入他们那偏僻而穷苦山村时,几乎家家户户都出来看这完全不属于此地的高雅和美丽。那天妹妹在家里,跑着来拉她,说有一个夫人穿着漂亮得像是仙女一样的衣服要她也去看。她们往外跑的时候被母亲叫住,父亲跑过来将妹妹抱走,而母亲让她站在正屋的屏风后面。

高贵的夫人踏进了他们家的正屋,她听到母亲说:"她才七岁,不是十岁才来接的么,还有三年......"声音急切而尖锐,不复往昔的柔和宁静。

"必须带她走了,卿明白的。"

"她......她......她死了?"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答,但她听到母亲急促吸气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母亲走进来,拉着她出去,那高贵的夫人低下头来看她,过了一会儿用傲慢的声音问她:"你叫什么?"

"水影。"在母亲的示意下,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好,跟我走吧。"

夫人向她伸出手,她害怕起来,紧紧拉着母亲的手,身子依偎向母亲。然而,她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她小小的手从母亲手中移交到了另一双手中。

从那一天起,她失去了故乡。

她没有哭,因为母亲一直说家族的嫡女是不能随便哭的,然而她一直在颤抖,颤抖着走出村子,走上马车,在车子滚动瞬间她终于流下了眼泪,趴在高贵夫人的脚下哭到睡着。

然后是整整一个月的行路,她看到了繁华的城市,看到了宽阔河流和穿流的船只。她不再哭泣,而旅途的新鲜也削弱了离家的恐惧。那个夫人渐渐的开始和她说话,有时候会搂着她给她讲解那些新鲜的东西,温柔的抚摸她的头发,而她也依恋起这个人,将之作为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直到她们走到旅途的中点,天底下最华丽的地方。

光线暗淡的房间里,高贵的夫人用温柔的声音让她脱下上衣,她按着她趴在靠墙的木栏上,然后一阵前所未有的痛苦席卷了她的全身......

"主子......"日照的声音传来,她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就是城门,苦笑一下拉转马往回走;过了一会儿日照又道:"主子,正亲王殿下又叫人传口信来了。"

"不是说了,一概回了,说我没空。"

"奴婢已经说了。"

她点点头,打从正亲王妃再度有喜后花子夜已经三次叫她进府都被她拒绝了,她不想在那人的王妃怀孕的时候还和这个做丈夫的纠缠。也算是她的一点良心,宛如当年流云错拒绝在正亲王府中和宁若缠绵。

回到晋王府已经斜阳向晚,刚一进自己的住处就有下位女官上来说正亲王殿下送了一封信来。她拿着信皱着眉进到房中,一打开脸色就变了,不但她,连一边的日照都变了色。

信纸上空无一字,只有一枝花夹在其中。

凰歌巷一共有三个亲王府,原则上一座正亲王府,两座和亲王府。虽然不那么多,但是册封两位和亲王的君主从清渺开始能数出那么一些。这个时候的凰歌巷显然有一些特别,因为这里的主人有两位拥有正亲王的封号,然而因为一些特殊的历史原因,王府的运用上出现了让人哭笑不得的地方,那就是三座王府中最外面也最简单的一座也被冠上"正亲王府"的匾额,它的主人当然是苏台迦岚。

苏台清扬的和亲王府位于凰歌巷中段,与花子夜占据的正亲王府不同,这个历史悠久的和亲王府体现的是优美而华丽的气息,小桥流水、假山轩亭,让人想起鸣凤郡治长州历史悠久的造园技艺。王府复道出口的偏门和花子夜正亲王府复道的出口处靠近,这里通常是侍从们而且是中下级侍从们出入的地方,直接连着凰歌巷后巷。凰歌巷青石铺路,每天各府宫侍宫女打扫得灰尘都不见一粒,后巷却像是另一个世界,阴暗、潮湿,连续大雨后污水横流。

此时和亲王府偏门内两个人正在告别,一个衣着华美,服饰上翻飞的凤凰图样昭示着皇族身份,她搂着另一人的腰眼中满是不舍,两人拥抱了一会儿,和亲王清扬道:"回去吧,即便不怕宫门下锁,三更半夜的你还在宫里走动总不好。再说......皇帝今天一定不会来找你?"

另一人身着不合时宜的斗篷,帽子尚未拉上,灯笼的光中清清楚楚看到皇后兰隽的俊美容貌。兰隽伸手轻轻触摸清扬的脸颊,低声笑道:"皇帝今晚有两个美人伺候着,我亲自安排的,陛下没这时间到我那宫里。"

清扬笑了起来:"你替陛下安排的......陛下必定庆幸能得到你这样的皇后,又美丽,又聪明,善解人意。"

兰隽白了她一眼。

"本王曾以为你进了宫会变,毕竟陛下年轻漂亮,而且,那是皇后的身份,苏台最高贵的男子。"

"什么年轻漂亮......"年轻的皇后一抿唇,脸色冷了下来,吐出几个字:"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清扬放声大笑,将他紧紧拉到自己身上柔声道:"苦了你了。"

兰隽目光如水,喃喃道:"我终于盼到这一天了,要是进宫前就能......就能......"

"本王何尝不想如此,但是本王要你清清白白的去当皇后,这样你在宫里才立得住脚。像你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是皇后,若是因为本王一时情不自禁毁了清白,只能落得御侍身份岂不是糟蹋了。"

兰隽默然不语,可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稀罕当皇后"。

"傻孩子--"她笑了起来,亲手替他拉上斗篷的帽子,遮掉他大半容貌:"也不用熬太长时间了,等到那一日你还是苏台的皇后,我的皇后。"

兰隽垂下眼轻轻的点了下头,顺着清扬的手势走出门,刚走出半步又被拉住,见到清扬满是关怀的眼神,听到她温柔道:"保重自己,有什么事让紫妍给我送信。记着,本王可以不要天下,也不要看你受伤害。"说完忽然上前微微踮脚在兰隽的唇角吻了一下,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关上门。

后巷中停着一顶轿子,年轻的宫侍焦急的看着皇后,希望他早点回到轿中结束这一场让他害怕的旅程。然而年轻漂亮的皇后依然站在已经紧闭的门边,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唇角,目光迷离,一直过了很久才转过身钻进轿子。

从门打开起很长一段时间内兰隽沉浸于自己的思考中,而从人的目光都被皇后吸引忘了他们警惕四周的责任。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在清扬做那个短暂的告别吻的时候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又隐藏到两个王府交接处一条狭窄的巷道中。

这日傍晚当已经有点枯萎的虞美人从三折的信纸中滑落在桌子上的时候,水影和日照都变了脸色。水影的怒容瞬间即逝,拈起花看了两眼后向后抛落在桌边的纸篓中,向日照一笑:"看来我真是惹恼他了。"

日照垂着头不敢答话。

在苏台,帖中藏花是苏台大户人家召歌舞伎时玩的花样。苏台王朝,巡演各地的歌舞伎不入乐籍,故而就算陪宿也要弄出个"你情我愿"的风流名堂。再加上歌舞伎和真正的娼妓不同,他们本职是表演,因此也不是每一次大户人家下帖子都是邀去陪宿。时间长了就有这么个规矩,如果打开帖子什么都没有,就是正正经经的要欣赏表演;如果看到一茎花,不管是新鲜的还是缎花、珠花,便是代表主人家是要这人去陪宿。引申开去,青楼的清倌第一次陪宿时,客人也会送一张夹花帖子,要对方收下,表示这是"你情我愿"。

水影自爱纹镜雅皇帝驾崩后为自保投靠花子夜,过了最初那一两个月后花子夜也体会到这个女子是足以成为她左膀右臂之人,故而数年来并没有太过失礼的地方。这一次却叫人送藏花贴,分明是将这位少王傅当风尘中人对待。日照本以为这主子会发怒,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她总是在人前竭尽可能的隐藏自己的情绪,端庄高雅、宠辱不惊,尤其在先皇去世之后。却会在他的面前展开裂缝,让他承受她暴风骤雨一样的怒火。有一次紫家的人送了一封信过来,也不知里面写了什么触怒她的话,她脸色一沉将信揉成一团摔到他脸上还不解恨,随手拿起杯子将一整杯刚泡的茶泼了他一身。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天色未亮出现在他房中,对他右手上的纱布看了许久低声说:"明知道是开水也不躲,哪有你这么傻的......"

看到花的一瞬间日照已经准备好迎接她的怒火,结果却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然而她的平静更让他害怕,害怕到不知该如何劝慰。

她站起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还不去给我备马?"

二更末准备离开正亲王府的时候水影对自己苦笑,心想连续三次拒绝,她果然是将这位正亲王殿下彻底激怒了。往日两人在一起,花子夜总是能多留她一刻便是一刻,这一回云雨方休翻个身就赶她走。直到她整衣开门花子夜一直面对墙睡着,头也不回一下,然而从呼吸中可以察觉这个人一直是醒着的。

傍晚时她看到日照吃惊的表情,知道对方以为她受到夹花贴的侮辱必定大怒,然而日照只看到了一点,没有想明白更深的东西。

那一刻她是生气,只有一瞬间,紧接着反而是得意--将花子夜完全掌握在手中的得意。

那位正亲王殿下在她的面前,孩子一般的任性撒娇。

她每次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正亲王府走的都是复道,从后巷离开。明知正亲王府里没什么不知道花子夜的风流韵事,依然坚持,一如当年流云错的不入王府,算是她留给正亲王妃的一点尊严。

一出门就看到后巷里不该有的灯光,她直觉的制止住送她的宫女熄灭灯笼,沿着墙根挪过去微微探头,恰好看到和亲王府角门前告别的一幕,看到斗篷遮掩下皇后兰隽的俊秀容貌。

宫女看到她去而复返露出惊讶表情,她淡淡一笑:"我改变主意了,带我回你们殿下那儿。"这宫女自然是花子夜的心腹,对水影和自家主子间的事再清楚不过,也知道不管自家主子恨起来怎么咬牙切齿,对眼前人确是一片柔情。以前有过多嘴的宫女仗着从小跟花子夜想要替王妃说两句公道话,花子夜脸一沉叫人拉出去就是一顿打,打完了东西也已经收拾好,连养伤的时间都不给,拉到角门往外一推,包裹跟着丢到街上就这么被赶出去,就这么做了所有人的前车之鉴。这宫女早就警告自己安分守己,花子夜是个好主子,性情温和出手大方,只要她安分守己熬到二十七八岁出宫的时候不难带走一堆赏赐,保管下半辈子温饱度日。水影今天的举止虽然有些奇怪,可比这更奇怪的事她也做过,宫女也不放在心里。

然而花子夜寝殿前内的侍从们面对"我要见你们主子"的要求却一脸为难,领班的是一个刚刚进阶的九位女官,十七八岁,连声说主子已经睡下,主子说谁来都不见。水影笑着说不要紧,你们让我进去,你家主子有怪罪,我一人承担。可那少年女官不知道是忠于职守呢,还是年纪小不懂事,鞠躬告罪的就是不肯。双方正缠着,听到身后一人道:"放她进去,问罪起来只管往她身上推,不用害怕。"

水影脸一沉,扭头道:"三更半夜的,你这个司殿还在巡府?"

紫千站在五六步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水影被她看得到有几分不好意思,转身走了过来。紫千笑道:"怎么,放你进去反而不动了?"

她冷笑一下:"你家主子这么不想见我,我也懒得去碰钉子,遇到你正好,今儿在你这儿过了,我们两也好久没好好说说话。"

紫千略一挑眉,随即吩咐几句,又要人通告晋王府,然后和她一起回自己的住处。等宫侍摆上酒退出房间关上门,紫千才道:"我看你今儿就是不想出这正亲王府,见的是什么人,和谁在一起都不在意。为什么?"

水影喝了口酒,缓缓道:"见了不该见的东西,不想叫人知道,在你这儿躲一夜。"

"在王府里见的?"

"怎么可能。"

紫千的脸色微微一变,用手指蘸酒在桌上写了"和亲王府"四个字,水影轻轻点一下头。紫千用力叹了口气,举杯一饮而尽,喃喃道:"这日子越来越不是人过的了。"

紫千和秋水清一样,十岁进宫,从下位女官开始一步步前进。虽然出生名门贵族,从一开始就比别人高了不止一个台阶,可名门贵族的下位女官没能等到服礼就莫名其妙死在后宫的也不止一两个。可以说,每一个能登上高阶女官位置的女子都有不同于常人的才华和胆识,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知道什么叫做"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后宫里最可怕的不是做错什么,而是看到不该看的事,有时候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死,昨日还对你推心置腹倚为心腹的,一转眼就非要将你置之死地而后快。

紫千听她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再将前因后果想一遍,也就知道这事必定与和亲王府有关。而且象她们这样位阶的女官知道的后宫隐秘多如牛毛,若是连水影都要回避到这种地步,牵扯其中的绝非一般的女官或是下级妃嫔。又想到自己这里也是乱七八糟的事一大堆,正亲王府与和亲王府一墙之隔,和亲王要是牵扯了什么"宫闱秘闻",自己等于是坐在陷阱边上,谁知到什么时候一不小心也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说到这里两个人各怀心思,一时静了下来。正这时紫千的心腹敲门进来,看一眼自己主子却俯到水影耳边道:"王有请。"水影皱一下眉,点点头起身告辞,紫千心知肚明,也知道这件事在水影而言算不得什么光荣,故而平日她进王府紫千总想法子避开,免得撞见了尴尬,此时笑笑约了翌日见面的时间,宾主就此分手。

花子夜在书房等着,水影走到他的住处一看亮灯的房间倒有一些吃惊,心说都过三更天了这位亲王居然还有闲情从被子里爬出来穿的端端正正的。她也明白对方此举的用心,无非是想告诉她,这会是正正经经的谈事,没有他意。至于要谈什么,其实不用花子夜开口她也明白八九成,这天能让他正亲王殿下急得火烧眉毛又没法找人商量的除了那进了宫的千月巫女还能有什么事。

果然侍从才退出,花子夜开口便道:"巫女午后进宫,到......到卿来的时候还没出来。"

"看来皇上与其交谈甚欢。"

花子夜默然不语,直到水影喝下半杯茶才听他道:"那人......是真是假?"

她眼都不抬一下:"八成是真。"

"卿......卿认得......见过了?"

"午后在宫里远远见了一眼。"

花子夜呼了口气白了她一眼。水影噗嗤一笑:"其实到了这个份上,真的假的也没什么差别。千月家消失两百二十多年,其间以巫术闻名的人何其之多,这一行和世家望族一样讲究传承,人人都要找个有名望得靠上去,可有谁敢说自己是千月后裔?"

他点点头。

"当年千月家几乎是一夜消失,亡得太快太彻底,反而没人敢胡说。到今日还敢这么说,而且敢到皇上面前说的,最起码是知道千月家与苏台皇族一番恩怨纠缠的人。殿下想想,这千月漓是和亲王府春音领着进宫的,和亲王殿下不可能不知道吧?"

"岂止知道--"

"是,想来也是和亲王引荐给圣上的。苏台皇族和千月家的恩怨纠葛和亲王殿下也是知道的,虽然不能事无巨细,至少也知道个七八成。千月漓若不能把这话说圆了,和亲王这一关也过不去。殿下说是不是这个理?"

花子夜身子往后一仰,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一脸疲倦。

下篇 第三章 何满子 下

(更新时间:2006-3-7 19:30:00 本章字数:5737)

四更鼓已经敲响,夜最深时。

水影躺在床上依然找不到睡意,回忆河流一样在脑海中流淌不已,强迫记忆的主人顺流而下,一点点重拾一些本以为能够忘却的东西。

第二次见花子夜说话的时间并不长,花子夜显得格外疲倦,在又一次陷入长长的静默之后正亲王拍手叫来侍从,命令说:"带少王傅大人去休息。"水影瞟了他一眼,后者说完又半仰起头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亲王殿下也是一个有趣的人啊......"她这样想着,这个男子一度极端靠近权利的巅峰,这么多年下来却没有什么改变,宛然还是十来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个时候她到爱纹镜身边不久,看到来请安的花子夜唯一的念头就是"果然是又漂亮又高雅的皇子,旁人说的一点不差......"

十余年后,这个即将踏入而立之年的男子依然是一个漂亮而高雅的亲王,淡漠权力,忠诚而柔顺。

相比较,自己变化的连自己都吃惊;也或者她其实也没有变,只不过被岁月将深藏的东西挖掘出来罢了。

花子夜有一次看着她忽然说:"本王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她笑了:"当时臣下还只是一个小宫女,亲王拜见先皇的时候臣大约站在某个架子旁边之类的,殿下怎能记得呢。"

"不是先皇带卿到母妃宫中的那次?"

"那时臣已经见过殿下十七八次了。"

她相信苏台皇族的人十之八九都不会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尽管有些人为此捶胸顿足,深悔自己没有眼力,没有将一个"魅惑君王的女人"除在尚未萌芽之际。然而,她却能记得与绝大多数皇族和高官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尤其是女官长,当然,对于女官长她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数年后的重逢。

那时她到皇帝身边只有三四天,她已经知道这将成为自己人生的分界,竭尽全力的讨好君王,乖巧聪明的每每让皇帝赞许。那一天晚上因为家务事请了一旬假的女官长回宫前来向皇帝请安,她来上茶,与女官长目光一对,后者顿时变了脸色,也不管这是在君王面前,抬手指着她道:"陛下,这孩子可是叫水影?"

那一年她只有十岁,却已经被映秀殿的凄苦岁月磨练的远比年龄更成熟,听出声音里的怒气知道自己将有危险,拿着托盘退开五步垂首而立。

爱纹镜看看女官长笑道:"卿也记得这孩子,朕在莲宾那里见到非常喜欢将她留在身边。"

女官长面沉似水,低声道:"请陛下屏退众人。"

她说:"这孩子不能伺候陛下。"然后让她背对君王跪下,亲手解开她的衣衫,将三年前她亲手烙下的印记展露在君主面前。

皇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原来就是这孩子,这都好几年过去了啊......这孩子生的好可还比不上她的上一代。"

女官长低下头道:"陛下要怎么处置?陛下可怜她,就让她留在臣的身边吧。"

"朕很喜欢这孩子,不用改变什么了。"

那一刻她差一点哭出来,因为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场灾难。

后来的日子女官长经常用警惕的眼光看她,那个时候她还年少,只懂得乖巧听话,时间长了看她的眼神温和起来。等到女官长重病她前去探望,当初拉着她的手将她带离故乡的人这一次又拉住她的手柔声道:"这两年下来,你知道的事情也不少了,也该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离开爹娘来到后宫了吧?"

她点点头。

"你怎么想的。"

"我不信。"

"哦?"

"奴婢不信巫蛊。"

"你不信么,那你说说当年千月素三桩毒誓一一应验,又是什么道理?"

那一年她十四岁,皇帝已经准备让她进阶,跟着文书官学了四年,几乎是赌上性命的勤学苦读。

"双龙崩,京师乱;流玉断,三年旱;这不过是天文罢了。虽然做不到千月素那样能预言三年旱灾,要看三五个月后有没有异常气候奴婢也能够。至于太子之死......《清渺王朝史》记载千月素精通天文、地理、医术、神巫之道。奴婢看来,这最后一项乃是虚的,前面才是真实。千月素既然精通医术,或许看出太子已经患了什么隐藏至深的病且病入膏肓,并非巫术杀人。"

女官长一阵咳嗽,她上去扶着,后者依在她手臂上缓缓道:"好孩子,你不信这些。圣上也不信,所以,你好好的忠诚于圣上。"

她低头道:"圣上对我恩重如山,水影身死难报。"随即望定她:"女官大人相信么?"

女官长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才道:"本官也是不信的。"

而今十余年光阴,从一个宫女经历了女官长的荣耀,然后在本该恬淡宁静的少王傅职位上又是多年。她常常想如果先皇能够再活十年,她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虽然吸引力,却毫无价值。先皇去世后她知道自己四面楚歌,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献给了花子夜。说来这还是当年那些恨她恨到牙根痒痒的贵族皇室们给她的灵感,当年他们坚信她以色惑君,当年她没有这么做,或者说爱纹镜并不是被她的容貌吸引才重用她。当初的捕风捉影却让她想到了一百多年前流云错的故事,既然人人都认为她能"以色侍君",可见容色惑人是个好法子,而她水影在众人心目中也有这个资本。

事实也的确如此。

然而花子夜毕竟是一个以柔顺端庄为追求的皇子,爱纹镜雅皇帝嗤之以鼻的东西却是这位亲王不敢逾越的屏障。

"原以为这样就是极限了,都已经认命了......"在深夜里她淡淡地笑了:"没想到那么多年不能逾越的高山,却让那样一个人在一瞬间变成了平原。"

到天明起身梳洗罢吃过东西宫女报说晋王府人已经在外头等着接司殿回去,她点点头又到紫千那里打声招呼,这才离开。

日照在凰歌巷正亲王府门前牵马等待多时,见到水影微微一惊,但见她唇带微笑,目光锐利,神采飞扬,乍一看仿佛回到了七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官长时代。

"主子......"他迎上前:"主子有喜事?"

"喜事?的确是喜事。"她微笑着声音中都透着愉悦:"我身上的镣铐终于都打开了。日后便是我们的天地了!"

她一提缰绳,马小跑起来。

"日照,跟上我--"

"是,主子!"

京城潋滟池边丽人行的时候,夏日也造访了丹霞郡治丹州。气温在短短几天内上升到夜里必须开敞着窗才能入睡的闷热,便在这样的环境中,昭彤影在丹霞的工作到了尾声。不得不承认,丹霞郡是她这一路行来看到的行政最正常的一个郡,卫方不管是能力还是意愿都是合格的郡守。昭彤影不由为卫方可惜,若不是去年被那个下属元楚拖累弄得襄南匪乱、潮阳围城,照他的业绩当在郡守中名列前茅。

然而,当初的襄南之乱依然给丹霞带来太大的损伤,元嘉一怒起兵,攻城略池,杀州官开官仓,留下的创伤即便是卫方这样的能吏,在上下齐心的条件下也要两三年才能复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丹霞连续多年的旱灾在去年秋天结束,这一年春耕时节连着下了几场透雨,昭示着秋日丰收的迹象。

不仅如此,卫方需要为丹霞做的事实在太多。从少朝的丹霞大营到元嘉襄南起兵,盗匪丛生说明在此之前至少有十多年时间当地的最高行政长官没有尽自己的义务。自到任以来,卫方致力于肃清吏治和彻查刑狱并卓有成效。

彻查刑狱的工作延续了将近一年,为此丹霞前一任秋官丢了职务,此间查出的冤假错案多达百起。其中最大、牵连最广,也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一桩土地纠纷。案情起源非常简单,两族抢一块土地的拥有权。其中一族在当地繁衍数百年,不管从地契还是既成事实,那块地都属于这家无疑。另一个是新到户,立足丹霞三十多年,可在当地的势力发展及快,渐渐的就和原住户产生了矛盾。

两家闹到官府的时候第一轮过堂还是很单纯,原住那家拿出房地契,且这个家族在此数百年,那块地根本就是他们几代人辛辛苦苦开荒拓垦硬是将一片没人要的盐碱地变成良田,这个家族的兴旺也从此开始。这件事甚至被记载进县志.作为有志者事竟成的典范。

就当这家人欢欢喜喜回家以为此事到此结束的时候,一夜之间乾坤倒转。第二次过堂另一个家族拿出了新的被官府"承认"的地契,而他们那一份被称为早已作废。

后续的故事简直就是一场闹剧,不断有人想"失去记忆"一样跳出来作证说他们早已将这块地卖给对方等等。等官司打到州府情况已经变成原主人"伪造地契"。更让人唏嘘的是县内正直的司约某一天与朋友喝酒后在回家路上失踪,在发现已经是五六天后,在丹水中捞起来尸体都开始腐烂。衙门草草查了一阵以"失足落水"定案。不久后县衙走水,什么地方都好好的就烧了放契约的司约属。

自苏台历两百十九年到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经过七年精疲力尽的官司,他们失去了土地、财富、祖宅,家族成员为了躲避来自官府和民间的威胁纷纷离开故乡,从此天各一方。这个族群中一些坚持而勇敢的人依然为一些信念挣扎,每有一个新官员上任就拿着状子去碰运气,到卫方面前的时候那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环揣匕首,准备在被拒绝的时候血溅郡守府......

昭彤影合上案卷,重重叹了口气。

对卫方来说这个家族的悲剧反而是他肃清丹霞吏治的出发点,一个开始的时候单纯至极的案子最终牵连丹霞三成官员,丹霞郡守府的官员有六成因此丢官,甚至身首异处。

昭彤影皱起眉将卷宗用力掩上推到一边,毫不掩饰厌恶之情,不就是出了三个官员其中一个在京城爬到四阶,就能让丹霞半省官员与之勾结,官官相护如此。

"不就是个四阶官么,京城里四阶官满大街的跑,想要到五大名门的当家府上送礼都走不了正门!"这样想着忍不住"呸"了一声。

这个家族并没有任何人爬到有资格申请家名的地位,然而就在两百二十年和两百二十四年,这家前后有四个女子被录为官府的文书人员,开始见习进阶。到两百二十六年事发已有一人正式进阶,录在丹霞下属一个县为九位官。

见习进阶,好好的一个东西四五百年用下来变成一团糟。那年她向爱纹镜雅皇帝上万言书,将京城官员以及她就职过的鸣凤郡官员中见习与进阶考的比例算了一下,又取了历朝数字。苏台兰建立王朝直到端皇帝苏台秋澄,见习进阶只占京官三成,地方上更少。到了第九代皇帝,京官比例已经高达5成,地方上也逼近一半。到爱纹镜在位,京官勉强还在五成上下,地方过了六成。

至于现在--翻翻丹霞官员的名录,都快逼近七成。

寒门才子几无立足之地。

见习进阶越多,名门世家也就越多,不同家系间必定会通过联姻、同学、金兰而形成盘根错节的关系,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把持朝政、控制地方,其间弊端无限。这是十年前十八岁的她就已经看到的苏台朝政的未来,这十年来一点点被印证。

看了一下午眼酸腰痛,想起前一日和明霜说好让对方带自己去丹水边看一处古迹,乃是前代某位诗人的咏游处。昭彤影和水影一样,对这些文人遗迹有特殊爱好,但凡听说不顾山高路远也要凭吊怀古一番。安靖从清渺中叶起压倒西珉成为周边国家中文化、经济最为发达的国家,安靖的文化同时具有侵略性和包容性两种特征,对外来文化的包容,和海纳百川般的融合力。到了苏台开国,安靖的文明已经或多或少影响了周边几乎所有国家,最典型的就是语言,苏台王朝时安靖语已经代替西珉语成为周边最通行的语言文字。而北辰、南平这些没有自己文字体系,或者文字体系不健全的国家,安靖文成了官方文字。在这样的侵染下,出生于西珉的明霜也阅读过大量安靖文学作品,对于那些留下绚丽篇章的文人同样心向往之,在这方面和昭彤影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或许在某些将官位和"官员的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觉得自己一披上官服从此与平民们天地之隔的人看来,昭彤影和明霜这样的人实在是太没有官威。昭彤影的位阶是三位正,明霜则是五阶正;在京城或许还算不上什么,可在地方上五阶就相当于知州,为一方父母官,足可八台大轿,出入仪仗净道。至于三位正的官员,与郡守同阶,更应该高高在上,哪怕轿子边被平民碰一下都有损尊严,该将那斗胆冲撞依仗之人投入大牢好好教训一下才合乎礼法。然而,这两个人都是能不摆仪仗就绝对不摆的,都喜欢一身便装下人都不带的四处闲逛。有几次卫方都劝说明霜"卿皎如明月却不能不防着别人一些,地方官要惩奸除恶难免会得罪人,卿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明霜很感谢卫方的关心,可他当年跟着军队东征西讨,战场之上尚且谈笑春风,对于"安全"的敏感自然就差了些。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话题自然转到昭彤影刚看完的卷宗上。明霜是亲手办这个案子的人,感慨万千地说:"随便怎样都不能尽善尽美,一个家族得以洗雪冤屈,另一个家族里就有一些人惨遭连坐,无辜受难。"昭彤影皱眉道:"何事让卿有此感慨?"回答是:"那个家族因此连坐甚广,确实有一些早就搬出丹霞郡自始至终就不知道这事,只因为血缘便遭连坐。最冤枉的是族长的小妹妹,她本是反对的,只不过碍于手足之情没有告发,也落的女配军前、男为官奴;发配的那一天哭声动天,不断的诅咒卫方说就是死变鬼也要缠着他。前些日子还收到过恐吓信。"昭彤影苦笑道:"王法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说话间转眼就到了南山。

这日天淡云轻,丹水上鸬鹚翻飞、渔歌唱晚,南山其实是丹州城南门边的一处几十米高的土丘。当年丹霞文人聚会的轩亭早已毁于战火,只有台基尤存,青草萋萋,梧桐高据,草丛中残留的一些石条藏着往昔记忆。登山而望,整个丹州城尽收眼底,屋舍俨然,清流横贯。城东水缨阁、城西文星楼,飞阁流丹;正中的丹霞郡守府、丹州知州府,雕梁画栋;丹州七丘成北斗七星之势散布于城中不愧是一郡郡治气象万千。

前人咏游处虽毁,后代自有怀古的人在此立碑建亭,小小一座土丘上有十多块碑刻,其中最珍贵的是端皇帝时大宰流云错手书《登南山怀古》。昭彤影对此地思之念之也就是为了这块碑。

流云错不但是一代名相,也是书法名家,他的书法潇洒优美被称为"流云体",百余年来被苏台文人追捧,昭彤影和玉藻前两人学的都是流云体。此时斜阳向晚,晚霞满天,在流云碑上镀一层金黄,昭彤影和明霜两人站在碑前,皆感慨万千,恨不能将一笔一划镌刻心头,禁不住生出"恨不同时"的感伤。

便在这样的时候,昭彤影没来由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的目光上下一扫,便见头上密叶中有寒光一闪。

下篇 第四章 蝶恋花 上

(更新时间:2006-3-10 20:57:00 本章字数:6238)

明霜站在石碑边看着斗在一起的两个人,一瞬间百感交集。刚刚看碑文的时候忽然被昭彤影推开,才稳住身形但闻兵器相撞的声音,一抬头见昭彤影手持长剑与一人对峙,那人也就是二十多岁,身形彪悍目光锐利,脸上却显出吃惊的神情。

明霜认出此人正是那个土地案中因连坐而被发配的妹妹,心道押解的那群混账丢了人也不报,不知用什么法子隐瞒过去的。他下意识的叫出对方的名字并且想要上前,刚走上一步就被昭彤影拦住,后者目光一直盯着刺客,用冷冷的声音道:"退后!站到流云碑后面去--刀剑无眼。"

这个女子挡在他身前,左上臂衣衫破裂,血已经沁红一大片。明霜担心地看着,刺客的目光也不断掠过她受伤的手臂,仿佛在说"你支撑不了多久"。昭彤影只瞟了自己伤口一眼,面带笑容道:"啊啊,我居然也会受伤......好久不运动果然反应迟钝了。"

兵器交错,剑光闪耀。

很多人都认为象昭彤影这样倾国之色的富家小姐因该弱不禁风,事实上这个年轻的女子除了精通文学也擅长剑术。当年爱纹镜雅皇帝遇刺,水影以身相互,在一片混乱中第一个上前与刺客搏斗的就是这位当时的殿下书记。

看着昭彤影迎战的模样,他心中说不出的感慨。在西珉是没有什么女子会这样保护一个男子的,他记得小时候和子郴出去玩遇到冰雹,周围只有一块大点的石头下能藏人,子郴往里面一钻任由他在外面大哭。回到家里两边的长辈问明原因没有一个怪子郴一句,在他们看来男子天生就应该为女子牺牲。如果那个时候他抢先占了躲藏的地方或者子郴让给了他,回家后他一定会被父母责骂甚至被责打,七岁的他对此还不是很懂委屈的只是大哭,到了十七岁也觉得这是天经地义。

然而被偷袭的一瞬间,昭彤影一把推开他自己挡在前面,挂了彩依然谈笑自若。

那两人的拼斗没有延续太长时间,原因无他,双方实力悬殊。若非偷袭,而昭彤影又要保护明霜,她绝不至受伤。可就是受了伤要制服这样一个人还是易如反掌。片刻之间刺客已经两处挂彩,一个不稳摔倒在地,咽喉处立刻被雪白的剑尖抵着。

"你是叶蓉?"

"哼!"

明霜这才上前,看着此人,见她神色凄楚,目光落到他身上立刻充满恨意,忍不住叹了口气柔声道:"你这又是做什么呢?"

"狗官!你们害得我家破人亡,我那孩子......我那孩子......"

明霜记得她已经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女儿八岁,儿子只有三岁,小的那个因为是男孩又不满十岁没有没籍,由她夫家一个亲戚带走了。那个女儿跟着一起发配军前,他还记得那孩子长得水灵可爱。

"你的孩子怎么了?"

没有回答,只有更深的恨意。

充军路远,差役如狼似虎,那个娇滴滴的女孩儿熬不过也是正常。

昭彤影略一抬手制止他继续说话,这个时候衙役们收到报告飞奔前来,看到朝廷巡查使挂了彩一个个脸色都变了,绑刺客的时候下手也就格外重了几分。待到刺客被捆得结结实实推揉着下了山,昭彤影这才将软剑收好,明霜见她手臂上血流不止,忙扯下半截衣摆上前为她抱扎,一面道:"大人对下官救命之恩......"昭彤影笑着摆手:"千万莫要往下说,举手之劳罢了。如果是本官遇刺,卿难道会袖手旁观?"

明霜笑了起来,低着头细心包扎,先用干净的手巾包伤口,再用撤下来的衣摆将被划破的袖子一起扎起来,动作细心轻柔。时不时看她的表情。几次抬头都和她的目光接上,后者神色温柔,目光如水,看得他脸上发热,几次后忍不住道:"怎么,疼么?"

"还好还好,卿真是细心过人,换了我家里那两个侍女下手毫无分寸,包扎比挨剑还痛。"

明霜被她逗得又是一笑,过了一会道:"好了。"

昭彤影动了动手臂笑道:"没伤着筋骨,我们回府吧。"

明霜已经吩咐衙役去找轿子,昭彤影连着摇头说哪里有那么严重,骑马回去。第一批赶到的都是马快,当下让出两匹马,两人并骑而归。

走了一段路,忽听昭彤影道:"此案之中卫方大人与卿可有收受贿赂、狭私报复之举?"

"当然没有。"

"可有屈打成招、草菅人命?"

"大人!"

"那卿为何愧疚?卿依律行事理所应当,纵有不平,那也是律法有憾,干卿底事?"

明霜一愣,随即道:"多谢大人提点。"一瞬间风清月朗,心道自己也是一时钻了牛角尖,一清醒就觉得几分可笑,心道当年领军作战不知道看过多少生离死别,现在倒为了这么件小事多愁善感。

"将军沙场斩将,秋官刑场断生死,只要行止无私,便是光风霁月。"

明霜看了她一眼,暗道:"这个人啊,时时刻刻都能看透人心。"

朝廷钦命巡查使在自己辖区内遇刺挂彩,虽然是因为多管闲事的缘故,还是让卫方一身冷汗。昭彤影深知卫方的想法,在对方来探望的时候笑着说:"卫大人这个东道主失职,等回了京城要大司徒、大宰各请我一顿。"

卫方笑着说巡查使大人宽宏,不要说一顿饭,等我给夫人写一封信,请她准备好清吟小班来给您余兴。说这段话的时候明霜也在边上,他没有苏台男子那么潇洒,听到"清吟小班"四个字有些尴尬,故意望向另一个地方。昭彤影瞟了他一眼笑道:"大司徒家规严谨,清吟小班就用不着了。"

卫方笑笑,本想开两句玩笑,一转眼看到明霜在场,想到他是没成亲的年轻男子也就不再说下去。再问了几句伤势,后者笑着说不打紧,卫方这才说要亲自去审问刺客,告辞而去。明霜并没有走,他坚持要留下来照顾昭彤影,众人都知道刺客的目标是郡守府的人,昭彤影完全是为了救他才受伤,也不奇怪,任由他决定。

昭彤影斜倚床上看明霜在自己身边忙来忙去,一会儿给她倒茶,一会儿又给她弄水果,过了一会她实在受不了了,拍拍床沿道:"卿歇一会吧,我已经说了,当时情景换了卿也一样举动。"

"下官位卑......"

"这与官职何干?难道非要看到一阶大员遇刺,本官才能出手,换了平民百姓便袖手旁观?"

他苦笑,心说这些道理人人都懂,可理和实际本没关系,官场上以下救上天经地义,倒过来能有几次,遇到危难的时候哪个不是把下属推出去挡。

昭彤影看他神情恍惚,她幼小的时候跟随做生意的母亲去过不少地方,西珉更是前后去过两次,后一次住了整整三个月。西珉的风俗她知道得不少,在那个地方男子被视如草芥,即便是贵族人家也不例外。这一点和安靖大不相同,安靖历史上男子尚未赢得为官权利的时候也不曾被轻贱到如此地步,尤其是富贵人家,女儿家继承家业光大门楣,从小被寄予希望严格教育;男孩儿琴棋书画受着比姊妹更多的宠爱,是所谓"娇客"。西珉的男子很少能有这样的福分,象明霜那样能够受良好教育已经是非常奇特,许多西珉男子哪怕出生宿儒之家都目不识丁。在西珉男子的宿命就是为女子牺牲,而西珉对于上下伦纲的重视远重苏台,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同样遭受国君的抛弃,宛明期可以一怒投敌国,返回来攻陷故国,而明霜默默承受了一切悲哀。宛明期要的是忏悔,明霜却在恳求被原谅。

昭彤影看了看门外,下人们都在五六步外,觉得这里说话是安全的,才低声道:"卿背井离乡是想要在苏台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苦笑。

在他翻山越岭踏入苏台境内的时候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一怀怨恨,想要一展才华,想要衣锦归乡。为此他不惜投入苏台清扬的怀抱,以类似于"侍妾"的屈辱身份生活,只为了走一条成就功业的捷径。然而他最终迷失在这个过程中,当他以王府书记官的身份出现时望向他的目光中尊敬的成分还比不上看一个京考进阶的七位官。当他看到旁人投来一个暧昧的视线,听到他们凑在一起说"看啊,那是和亲王新到手的美人",那一刻他问自己--明霜,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这样毁尽二十多年清白的结局,当年何必要拒绝君王。一样是侍了二妻,一样是永远失去子郴,一样是以色侍人,何不顺从地倒入皇帝怀抱,做那年轻漂亮的皇帝的妃子,由至高无上的人为自己编一个完美说辞。这样也不过如此,也是在一个女子身边耗费才智,将他的运筹帷幄消耗在换取君王一笑的争宠中,而有天子的宠爱,他还能继续当桐城明霜,成为西珉男子的榜样。如果这样的话,家人也会因此荣华富贵而感激于他,至于子郴,即便有怨气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至少在君主的威严下,子郴还要恭恭敬敬叫他一声"皇妃殿下"。

如果他选了那条路,每一个人都会比现在更幸福一些。

"卿遇到了卫方是福分,三五年间成为一州之主,乃至郡中司会、司书均非难事,可这不是卿的希望吧?仅仅四阶下的地方官不足以让你扬眉吐气,想要重新被母国认可更无可能。"

"............"明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笑道:"殿上书记又能给明霜什么建议呢?"

昭彤影暗地里赞了一声"对,就是这个样子才漂亮"--目光锐利,唇边似笑非笑,神色让人一时看不透内心的波澜--这才是名满一时的南明城。

"但看卿到底想要什么?若是荣华富贵,再简单不过,放开卿'南明城'的才学不说,但凭卿这容貌要什么样的富贵没有?苏台前程似锦的女子里再找一个通情达理能赏识卿的并不难。"

他轻笑:"就像鹤舞司寇大人能遇到玉藻前大人?"

她放声大笑,一边点头道:"此比喻甚为贴切。"

"其他的呢?"

"若卿想要......"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压低几分:"想要堂堂正正的恢复桐城这个家名,且在西珉史书中以'活人'的方式被记载,而非石碑上的贞烈表率......"她住了口,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这个男子,缓缓道:"卿需为西珉立下惊世之功。"

"大人觉得没有可能?"

"自然不是。卿离开西珉之时便以有所打算了吧,来--"她坐正了身子:"拿纸笔来,看你我所见如何?"

明霜一笑,准备好纸笔,先伺候昭彤影写下,待她将纸折起,自己也在一边的书桌上写了几个字。昭彤影看他架好笔,淡淡笑道:"一起打开!"

纸一起打开,上面都只有四个字--内乱未平。

两人相对微笑,昭彤影顺手撕了两张纸对着他道:"卿有此意,需在三年之内至三阶之上!"

永宁城中的和亲王苏台清扬已经将明霜这个人忘得差不多了,尤其是在苏郡得到春音后更是如此。很多人对清扬对待明霜的态度完全不能理解,一直以来这位和亲王虽然生性猜忌且冷酷,对于人才却颇为重视。之前的鸣瑛,以及在永州为她出生入死的人,不少是她三顾茅庐折节下交赢来的。清扬喜好人才,只要对她忠心也能不拘一格提拔,委以重任;鸣瑛、春音就是典范。然而清扬对于明霜这样一个精通兵法擅长政务,堪称文武双全,在西珉以南明城身份被称为"出将入相之才"的男子却始终没有重用过。她对明霜容貌的评价远超过对他才干的兴趣。

这完全因为在苏台清扬的心中,只有女子才有资格出将入相,男子的价值便是相妻教子,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侍奉跟前。她打从骨子里讨厌男子来和女人们争权夺利,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赞同紫名彦"让男子恪守贞节,减少官员中男子比例,恢复到清渺中叶的规矩"这一看法。紫名彦最终投靠苏台清扬,除了与紫千之间家主之争减少她的选择余地之外,和清扬在对待男子地位这件事上的高度一致也是很重要的原因。清扬的这一性格为她争取保守派朝臣和贵族的支持,同时却失却了很多男性官员的忠诚。也正是这个原因,水影评价她"有明主之才,无明主之量。"期间,鸣瑛深知明霜才干,曾多次旁敲侧击的奉劝主君重视明霜,清扬都没有放在心上,劝多了甚至流露出"你是否对明霜有意"的怀疑。对清扬喜怒无常的猜忌性格了如指掌的鸣瑛不得不悲哀的看着一个人才被冷落一旁,而且预料到了他背弃清扬的最终结局。

这一段时间,活跃于和亲王身边的是三十三岁的春音。这个女子有着比实际年龄小的多的容貌和美丽,更有深沉的性格和强烈的野心。乍一看上去,春音悠然出尘,宛若九天谪仙,谈吐举止文雅谨慎,尤其是与人说话时谦逊温柔,礼仪具备。在京城这样的地方,这个当时仅六阶的官员在和亲王寿筵上一出面就赢得许多人的好感;出任和亲王府官员后迅速活跃于京城名门贵族之间,几乎和她接触过的人都赞不绝口,称她温柔优雅、谦虚端正,其中不乏五大名门的千金小姐和皇亲国戚。

其中也有特例,比如京城第一名门卫家的继承人秋水清就对春音全无好感,某次与静选闲聊的时候说:"这个人谦逊的虚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什么人都点头哈腰,看不到半点真心。"后者取笑道:"女官长大人反而喜欢给您脸色看的人么?"秋水清翻了个白眼:"相比较此人,我还真看水影顺眼的多。"静选大笑道:"是,是--您阁下傲气,她当年比您更傲。这就叫做一物降一物。"

说着风凉话的静选自己对这个新任的和亲王府书记也没有特别好感,对此人的评价除了"悠然出尘"就没有更多。静选是倜傥潇洒之人,喜欢的也是昭彤影、玉藻前、黎安璇璐这样的潇洒人物,对小心谨慎处处讨人喜欢的举止怎么都看不顺眼。

6月初,花子夜正亲王府发生了一件悲剧,王妃怀孕五个多月后忽然流产。大夫说是王妃体虚,且之前又受了点风寒的缘故。蹊跷的是在王妃流产前偌娜派来一位女官探望,又赐了些补品,而王妃就是在吃了皇宫送来的燕窝后流产的。正亲王妃盼孩子盼了好几年,好不容易如愿且眼看着丈夫对她比过去怜爱许多,遭此打击当天哭得晕过去两次。花子夜自然也伤心至极,王府司殿女官紫千问明白前后发生的事情后脸色苍白。等花子夜安慰王妃睡下,进了书房她才跟进去,走到花子夜跟前低声道:"王妃吃剩的东西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太医已经说了原委。"

"自然不是要太医来看,精通医理又可靠的还有人。"

"............"

"少王傅大人也通医术。"

那么一瞬间,花子夜好像对这个建议有一些兴趣,可在沉默了一段时候后正亲王殿下下定决心的摇了摇头:"罢了。"

"可是--"

"罢了,"他望定紫千缓缓道:"本王什么都不想知道。"

紫千略微一愣,随即深深行礼道:"属下遵命。"

她明白花子夜的意思,如果燕窝里没下毒,查不查都不要紧,查了反而是他这个做臣子的怀疑君王,万一传出去就是大不敬的罪名;要是真的下了毒,他又能怎么样?自古而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不想让他花子夜有后,他能反对么,要么学嘉幽郡王高举叛旗,要么就只有忍。既然这样,还不如不查,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能骗自己安心。而且不会落人口舌,如果真是皇帝做的,或许会念他"忠心"而不在为难他。

"当皇家的人实在是不容易啊--"那一瞬间她想到了流传以久的传说前朝某一位太子的心声:"愿生生世世莫生帝王家。"

正亲王妃流产的消息传出,皇室自然震惊不浅,端孝亲王、宋王、晋王等都登门慰问。皇太后也亲自来安抚悲痛的正亲王妃,王妃在自己婆婆面前哭成泪人,皇太后心疼本家侄女亲手扶起她说你还年轻,只有二十六岁,至少还有十来年能生,好好休养之类。花子夜在一边脸色深沉,皇太后看看他叹息道:"你们夫妻两只要恩爱,过不了几个月就能再传喜讯。"花子夜低下头答应了一声,声音凄楚。

这一次流产在花子夜身上产生了奇怪的效果,他对自己的王妃又多了几分怜爱,甚至两天后听到这一悲剧的水影前来问候也吃了闭门羹。再两天,花子夜带着王妃以养病散心为名,告假一旬,离开永宁城去了皎原。

下篇 第四章 蝶恋花 下

(更新时间:2006-3-17 12:17:00 本章字数:6127)

6月,进京一个多月后,长林班如愿以偿的红遍京城,名门大户纷纷以请到这个歌舞戏班来家中表演为荣。而长林班中最耀眼就是台柱织萝,他被称为舞伎,实际上才华远不止舞蹈,他歌喉嘹亮,戏剧中的扮相美貌绝伦;当然,最负盛名的依然是剑舞,被称作美与力的完美结合。这一年将满十八岁的织萝的少年容貌清秀端庄,身材翩翩,带有男性和女性的混合美。这个少年对自己红遍京城充满信心,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个美得异常的少年吸引了京城年轻女子的眼光,从民间一直蔓延到贵族乃至皇室。京城里的青年女子几乎都在谈论长林班和织萝,很多人说他比当年的京师第一美少年洛西城还要漂亮,而且洛西城是深居简出、端庄守礼的贵族公子,哪里比得上风尘少年生动迷人。也有人说前两年和亲王府文书明霜的容貌不比织萝来的差,马上就有人反对说那个明霜只能远观,再好看有什么意思。

织萝是风尘中人,作为长林班台柱且名满京城的少年当年有头牌的傲慢,可他傲得恰到好处,给脸色也是一种情调,不会叫人下不了台。请一次不去,两次三次一定应命;夹花贴不收,可酒席上亲自端一杯酒笑吟吟的劝人喝下,目光流转似藏万种柔情。他年纪小,撒娇不会让人讨厌,使性子也会让那些比他年长得女子觉得可爱。这个少年人就这样将一干富贵女子的心玩弄在手上,让他们随着自己一颦一笑翩翩起舞。

长林班进京后,秋水清的生活恢复了常态。这当然让她的双亲松了一口气,在此之前两人一直为难于是否要派人警告那个"胆敢勾引女官长的下贱人"一下,再给一笔钱赶走。可又知道秋水清从小性情刚烈,而且不喜欢被人干涉自己的生活,从小到大不管是进宫当下位女官还是放弃朝官留在后宫,她作出的决定哪怕父母也没权利过问,问了也不听,还会让她发怒。为此卫简常常对妻子发火说:"秋水清完全和你一个性子,不知道什么叫做孝顺,哼哼,这就叫天意,恶人自有恶人磨。"

尽管不再偷偷的跑皎原,恢复到正常生活状态的秋水清依然有一些让双亲担心的地方。这个年轻而意气风发的女官长显然比过去沉默了许多,有时候忽然出神。她本来就是个谨慎而克制的人,织萝离开后更是完全不近美色,偶然回家的时候,那种寂寞的样子看在双亲眼中让他们心痛不已。

那一日旬假回家的秋水清忽然在饭桌上对双亲说:"我听人说京城来了一个长林班,歌舞唱戏样样俱佳,过两天是四姑姑生日,我们也请他们到家里来热闹一下怎样?"

卫暗如一下子几乎被饭粒呛住,转头看看丈夫,后者也一脸震惊。

秋水清就像是没看到他们失常一般,继续道:"虽然是乡下地方来的,不过看过的人都说技艺高超,演的也都是《寒窑情》、《明月楼》、《四姐探母》这样的高雅剧目。黎安璇璐家前些日子贺寿就请了长林班,既然能登黎安家的门,我们家去请也没什么失礼丢脸的。"

听了她这段话卫暗如对女儿的"一时迷恋"倒是有了新的想法,秋水清想叫长林班的人到家里来,这个念头只怕是动了很久,可她一直没说,等的或许就是有和自家相匹配的名门先有举动,以免人家说苏台第一名门的卫家让不干不净或者不上台面的戏班进家门。由此可见秋水清虽然迷恋上了风尘少年,却没有丧失理智,在卫暗如而言,既然女儿懂得为卫家声誉克制自己,她这个做当家做母亲的也要对女儿的牺牲有所回报。

于是卫家的当家人道:"既然你想看长林班,那就请回来吧。明儿就让管家拿帖子去。"

秋水清笑了下:"多谢母亲大人。"

秋水清另有四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卫家和西城家一样每一房一家人一起用餐,无论男女都能上桌,而不是紫家、琴林家那样大系在一块一摆三四桌但不许男子上席的合族用餐。只不过西城照容家中侧室洛远从进门第一天起就和正房还有小姐少爷们同席,而卫家只有明媒正娶的正夫才有资格坐在餐桌上,侧室们各自在自己院落中用餐;而亲侍、亲从们不但没资格上桌还要在一边端碗放筷子的侍奉。

那三个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多少听说过"姐姐迷恋上一个好像有点不合适的人"的传言,听到长林班再看看双亲的脸色头都不敢乱抬。最小的那个还是一派天真烂漫,而幼子本来就特别受母亲疼爱,对卫暗如、卫简不象三个哥哥那么畏惧,当下拍手道:"四姑姑要做寿家里又会有很多客人来了么?"

卫简看看这孩子淡淡笑道:"四儿喜欢看唱戏,难怪这么高兴。"

那孩子没注意到三个兄长的眼神,继续道:"是啊,四儿最爱看唱戏了,上次......啊!"最后的一声惊叫是因为一边的老二忍无可忍的踩了他一下。孩子这个时候也发现兄长们的神情古怪,也不敢再开口。秋水清看在眼里忽然放下碗筷起身道:"我不舒服,不想吃了。母亲大人、父亲大人恕罪。"

卫暗如看着女儿走开心道"还真是难伺候,这种脾气还非要在后宫里,难道是把后宫里压下来的怨气都拿到家里来了?"

秋水清在这天起更时分来见卫暗如,后者正和丈夫在一起议论朝政。卫简丢官后闲暇无事,就给妻子当参谋,夫妻两你一言我一语的倒也和睦,有时候卫简心道"无官一身轻倒也不完全是谎话,早知夫妻俩还能有这样的和睦,早十年就听她的话辞官了"。

秋水清坐在他们面前,神情平淡,可深知她性情的双亲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决然。

"母亲大人"她用最平静的声音道:"孩儿看上了一个人。"

卫暗如淡淡笑着:"是哪家的公子?"

做女儿的看着母亲的眼睛,两人都心知肚明,依然交换着这样的话语。

"不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

"小门小户也没什么,先娶侧室再迎正夫乃是寻常事。"

"并不是求母亲大人去提亲。"

"哦--那你要做娘的为你做什么?"

"请母亲大人允许孩儿在四姑姑庆生那天送出一张夹花贴。"

卫暗如没有马上接口,上上下下看了看女儿,缓缓道:"我们卫家虽然号称苏台第一名门,却不是什么春官世家,礼乐之门,并没有不准送夹花贴的家规,这样的事不需要来问我。"

秋水清这才有了淡淡的笑容,却不是以往意气风发的样子,反而带着几分落寞和忧郁,低下头道:"孩儿......多谢母亲大人、父亲大人。"

"你四姑姑今年整寿,你去把你那些相交的朋友们都请来,越热闹越好。"

"孩儿遵命。"

看着秋水清的背影,卫暗如叹了口气望向丈夫道:"怎么,你怪我为什么不劝她?"

卫简苦笑道:"算了,你那宝贝女儿劝了也不会听。"

"我们的清儿是个明理的人,她知道这样的事不该做,可明明知道得比谁都清楚还来开这个口......唉!"她摇了摇头忽然道:"罢了罢了,大不了被弹劾失礼离开后宫,官场......官场这条路卫家走了百来年,实在是......"

一瞬间,卫简从她这非常罕见的沮丧话语里捕捉到一些不祥的意味,但是做妻子很快用一句话岔开了他的思路,一直到好几个月之后卫简才又一次想到这瞬息即逝的不祥预感。

那时,卫暗如说的是:"我倒想看看那个织萝,什么样的人把我们的女儿迷到这个地步。"

永宁城卫家具有一百多年历史,祖籍就是京畿,一百多年前京畿富裕人家的一个女孩儿少负志气,勤学苦读而得攀杏花,长袖善舞而青云直上。到了四十出头终于积累资历正式立系,因仰慕清渺开国时一代名将卫柳的功勋,定家名"卫"。经过一百多年积累,卫家登录在族谱上的人达到五百二十三人,当下有位阶的七十余人;位在六阶以上三十余人;三阶以上也有十余人,其中有五人在京城为官,四人位在三阶以上。这个家族也因为这辉煌的成就而被称为"苏台第一名门"。

卫家上一代的当家人,也就是卫暗如的母亲也是非常能干的人,和女儿一样位终于大宰。这位卫家当家最大的"野心"就是让卫家的历史能超过千月家族,成为"安靖"第一名门。卫暗如从小在这种灌输下长大,少年时还觉得有道理,后来经历一场几乎灭门的激变后大彻大悟,体会到"第一名门"这个名号对于一个家族来说不见得是好事,而官场险恶,能独善其身已为不易,合族兴盛这样责任她担不起也不想担。故而她对秋水清的教育和其母大不相同,一来秋水清本身就是个努力认真的孩子,二来她对荣辱看得也比母亲要淡许多,更对这个独女视若掌上明珠。

卫家的老四和暗如同胞姊妹,两人感情一向颇为融洽。这位和姐姐不同,从小没什么大志,抱着得过且过但求富贵荣华的念头,见习进阶,混了二十多年只有五位,可吃喝玩乐享受的花样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吹的好笛子名满京城,又擅长花鸟画,连爱纹镜都要了她一张花鸟图挂在寝宫欣赏。至于美人更是心头最好,府中各色各样的美人成群,大有和皇帝比三宫六院的味道,还时不时送个把给卫暗如,大宰的小妾有五成是这位四夫人送上来的。

照着她的官阶,整寿也未必能有多少人来捧场,然而这一日卫家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全因为这一次是做姐姐的卫暗如出面操办。而卫暗如对女儿和风尘中人纠葛颇为不安,想要多些人来,把场面做大做足,长林班也就不那么抢眼了。而且人人都知道卫家老四风流倜傥,为她请长林班,乃至留下织萝也不会叫人看得奇怪。

卫暗如、秋水清母女俩出面,果然京城头面人物皆来捧场,年轻一代的翘楚也汇聚一堂。

说到京城年轻一代的翘楚,首推秋水清,其次就是几家继承人,紫千、黎安璇璐、西城静选、琴林拂霄等;再往后是年轻而前途无量的官员,例如昭彤影、玉藻前、水影、春音等。这一日几个人都到场,连不怎么喜欢应酬的水影也带了礼物登门。她的出现连这家的主人们都有些意外,秋水清看看来人皱眉说:"说来也怪,打从上个月起她的性子好像变了,忽然好说话也愿出来见人了。"

卫简点头,说这一个多月来好几家的请柬她都接下了。

西城静选皱皱眉开玩笑说:"难道我们的少王傅大人耐不住寂寞,想要青云直上一番?"

这一日,长林班的表演技压四座。

卫暗如这个时候才知道长林班在京城红的有多快,红得有多厉害。莫说年轻一代各个知道,就连年长一些的都在谈论,且颇有能把长林班请到家中为荣的样子。而织萝的名声三五天内好像又长了一倍,其实卫暗如也知道各个地方的富贵人家都有捧歌舞伎的风气,一个歌舞伎若是有那么几个人说好顿时人人都要说好,越是请不到越要去请。当红的歌舞伎门前比王侯府还热闹,摆的架子比王侯还大,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在捧歌舞伎呢还是在相互斗富显贵。总之每过那么一段时间总要疯上一阵,也算是各家显示自己门庭显贵的一种手段,少则三五个月,也有那出彩的能红上三五年乃至十来年。

织萝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众人斗富显贵的彩头,捧上了天也不过是一件玩具,随时都能丢回到地上再踩两脚。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撒娇,什么时候需要摆架子,更知道自己的身价升到什么地步,然后根据身价选择摆架子的方式。对于真正的显贵他是不会任性的,他织萝从来没想过什么"卖艺不卖身",既然进了风尘路,就犯不着在给自己找为难;就算他清清白白的,只要是从风尘道上走过一轮的,再清白也没人相信。

卫家请了他们长林班,班主高兴得什么似得,说这是苏台第一名门,还说大宰门风严谨平常不请他们这样的民间班子等等。他对其中原委心知肚明,暗道"秋水清还真是个多情人......"

现在台前在唱才女美男的哀怨情仇,那一个个的男子将自己的人生押在一个女子身上,为她辗转难眠、抛弃家庭乃至孤独苦守。

"那又怎么样呢,守了一辈子守出来几滴眼泪,接下来还不是缩在另一个男人怀中逍遥,该当年照样当官该生孩子照样生孩子。辗转难眠......你为她苦熬苦等,忠贞不渝,人家照样带着年轻貌美的来叫你大哥。容忍吞泪,换一句'心胸大度',然后呢?哼,还不是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

他细细的上妆,一面换上剑舞时的华美服装,一面对台前的悲欢离合嗤之以鼻。

卫家派了个大丫头招呼他们这干戏班子的人,这大丫头是秋水清身边的人,多少知道长林班能登门全因为秋水清的意思,对这些人照顾的周到,尤其是织萝。织萝也是讨人喜欢的性格,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她心花怒放,于是有问必答。织萝最感兴趣前头来的人,躲在戏台子边上偷看,见到那衣衫华丽气度不凡的,或是一出现就有人点头哈腰忙着上去迎合的就向那大丫头打听。

"姐姐--"他又道:"那位大人是谁?"

此时外头宾客到了八九成,使女缩着头看了半天道:"哪一位?"

"那个,就是和你家大小姐说话的,身后还有个长得好生俊的小哥。"他跟着长林班走南闯北,常登富贵人家门,也知道大户人家请客的时候,来得越早的通常地位越低,那是来巴结主人家的;地位越高,或者自视高的来得越晚,这些人是被人巴结或者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的,要么富贵要么清高,能够来都是给人面子,一登门让人"蓬荜生辉"的。在卫家请客的时候敢在客人到了八九成的时候才来,而且秋水清亲自迎接还一直陪着说话,就不会是等闲人。

那丫头瞟一眼笑道:"那个啊,少王傅大人。"

"原来那就是少王傅。"

"小哥也听说过。"

"怎么没听说过,神童才子么,是叫--水影是不是?"

"就是水影大人。"

织萝又走到舞台边望过去,那人大概是落座了,一时找不到。

然后便是他的登场,他一舞倾城。

美人如玉,其剑如虹。

舞过山河,舞罢红尘;剑气飞扬,舞姿曼妙。

一瞬间还是小楼独立,小院春水,一转身便是长河落日,关山冷月。

叫好之声四起,更有轻狂的少女当年就折下摆设的鲜花朝舞台上丢过去,织萝接下一支咬在口中,又是一轮舞蹈,一场迷醉。

水影也被这美丽的剑舞吸引,问身边人:"那孩子是谁?"

在她身边就是玉藻前,笑吟吟地说王傅真是世外人,连长林班的织萝都没听说过么?

"就是那个织萝么,难怪迷倒半个京城。"

"连王傅都问名,迷倒半个京城也是应该。"

水影白了她一眼冷笑道:"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少年晚来了一年,要是早一年司刑大人就能送一支夹花贴了。"

玉藻前哼了一声道:"我对皖一往情深。"

水影到没什么,反而旁边一个偶然听到的人为这句话打了个寒颤。

织萝第一轮表演罢到后台换装的时候那大丫头走过来笑吟吟看着他,他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看得织萝害怕。"

那使女笑了起来,将他拉到一边躲开旁人视线,悄悄的递了一张帖子给他。

他接在手里上下捏了两下便知道里面夹了花,也不拆开,将手往后面一背道:"好姐姐,这帖子......这帖子是哪家的小姐托您送来的?"

"小哥儿明知故问了,我是哪家的人啊?当然是我们主子?"

"难道是今天的寿星?"

"小哥儿!"

"那是哪位?卫家那么多主子,我可猜不过来。"

"好哥儿,你拆开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织萝一笑:"姐姐不肯说......那我还是猜猜。是不是将来要当家的那位?"

使女笑了起来。

织萝也跟着笑,然后将手一伸:"拿回去吧,我不接。"

下篇 第五章 君子温良 上

(更新时间:2006-3-20 11:37:00 本章字数:7371)

卫家宴席终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宾客三三两两向主人告辞,登上各种各样的代步工具返回家中,一时间车马声响,将夜喧嚣的如同白昼的集市。还有少数几个和主人家感情深刻的依然在里面喝酒,准备留宿此地。

水影和紫千等几个感情较好一起往外走,紫千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发现玉台筑比前些日子瘦了不少,"说着一转身看到静选的身影,大声将她叫过来道:"你家玉台筑怎么消瘦了?难道是大司马迦岚殿下御下过严?"

西城玉台筑现在夏官任上,官阶不高却属大司马迦岚直属。他这一年已经二十六岁,是个长身玉立的挺拔青年。

被紫千那么一说静选回头看看几步外的弟弟,皱眉道:"有么,不觉得啊。"

"那是你天天看惯了,的确是消瘦了不少。"

水影这么一说,静选认真起来又回头看了两眼,这时觉得自己这大弟弟的确瘦了一些,又想到前些日子洛远说的话"玉台筑好像有心事",又皱了皱眉:"难道真是公务太忙?"

水影看看静选又望一眼玉台筑,忽然道:"令弟该嫁人了吧?说了人家没有?"

"............"丢过一个"你没资格打我弟弟主意"的眼神,紧接着变成了惊讶,心道"对啊,好像全家人都忘了该给玉台筑找人家了。"这些年玉台筑赴考、进阶、外放,走的都是寻常女儿家的道路,时间长了全家人都忘了应该为他们的儿子做的事,好像玉台筑十八九岁的时候来提亲的人差点踩断门槛,当时他专心准备京考,求母亲让他晚几年嫁人,照容自然是同意。再往后......再往后她也不记得有些什么人来提亲以及怎么拒绝,大概拒绝的次数多了媒人们都知道"西城家的大少爷要自己找人",也就不来碰钉子了。

这么想着又冒出一个念头"难道玉台筑害了相思病......"

苏台王朝的贵族间流行晚婚,贵族女子到二十六七岁成亲很常见,男子一般也要到二十三四岁才正式出阁,这和清渺王朝时往往一过服礼就成亲的习俗大不相同。在配偶选择上,虽然也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做子女的也比前朝享有更多的自主权利,尤其是苏台历一百年之后贵族中自己选中意的人然后再让双亲出面提亲的做法颇为兴盛,当然,一些讲究传统的家庭依然以母命为主且早婚。比如琴林家的拂霄只比秋水清大一岁,已经续弦了一次。

尽管有晚婚的风气西城静选、昭彤影这些人也都到了应该认真考虑自己婚姻大事的年龄了。对他们中有些人而言成家立业或许只是一种可早可晚的选择,而对苏台迦岚来说成家是一种义务。

和贵族不同,苏台皇族一向早婚,尤其是皇子们。清扬、花子夜、蕴初等都是十八九岁即成亲,唯一例外的就是迦岚。

苏台迦岚这一年已经二十八岁,迦岚常说"一个好女儿家就不该让男人为你流泪",服礼之后在鹤舞有过一些风流韵事,不过时间都不是太长,了结的毫不拖泥带水。也宠过身边的宫侍和侍卫,不过人数不多,且从不长宠。最长的也就是一年光景,然后重赏安排嫁人,其中有一两个聪明能干又有志气的,便安排他们读书进阶。这么十来年下来被她宠爱过得没一个有怨言,提到迦岚殿下都感激不尽。

黎安璇璐是迦岚进京之后新用的司殿,原来那个留在鹤舞协助永亲王,她用璇璐也有拉拢黎安家的意味,另外也是因为当年宫变的时候身为女官的璇璐没有做落井下石之事。璇璐这年一开年就连着几次劝说迦岚纳妃,见她不为所动又说"年长的亲王们都已生儿育女,殿下连王妃都没有一个实在说不过去。如果殿下实在觉得满京城都没有合适的男子,先找两个出身好的,容貌性情都好的迎作侧妃也好。殿下应该生儿育女了。"

迦岚只是微笑,被她劝到这个地步时也只好表态一下。本想说"是啊,满京城就是找不到本王中意的人怎么办",可一瞬间想起那年潋滟池边牵马提酒且行且饮的潇洒景象,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本王倒是看中了你那亲戚,可人家不愿意啊。"

璇璐脸色微变,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倒是迦岚意识到这个玩笑过头了一些,笑笑道:"本王说笑,卿莫在意。"可见璇璐的神情还是不那么自然,又想到玉台筑是自己的下属,两人几乎天天见面,顿时后悔自己出言轻薄,只能笑笑岔开话题。

也不知道为什么,夏官职司上的西城玉台筑很难让她想到"这就是那个让自己惊艳的青年"。

就象现在这样,那个青年坐在离开她五六步的地方,正在认真的看卷宗,大概是有关军粮军饷的折子,时不时打一下算盘,神色端正。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她在看他,玉台筑抬起头来。两人目光遇到的瞬间苏台迦岚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无聊,立刻移开,然而后者却站起来向她这里走来。

"殿下--"青年恭恭敬敬的将卷宗放到桌上,指着一处道:"这一地军饷比上一季多了五千两,官兵人数却没有特别的增加。"

西城玉台筑是一个好下属,认真细心,谦恭有礼;迦岚欣赏他的能力,却无法从这谨慎谦恭的青年身上看到潋滟池边那潇洒的举止。

她看了两眼卷宗对玉台筑的发现点头认可,将卷宗收好放到手边,那青年立刻退开,回到自己的桌子边拿过另一份低下头认真的看起来,不一会拨打算盘的声音再度在房中响起。

迦岚很想继续工作,可没一会就知道自己今天心不在此,看看天色也已不早,收拾一下桌子准备回府。她一站起,玉台筑也跟着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她看着他恭敬小心的举止忽然道:"卿是不是怕本王?"

玉台筑抬一下眼,惊道:"殿下何出此言?"

黎安璇璐是在这一年六月,迦岚在鹤舞的司殿进京的时候才知道苏台迦岚青年时代的情爱往事。也因此明白,为什么这位正亲王直到二十八岁尚未成亲而作为兄长的蕴初,以及鹤舞高官如秋林叶声、白皖等都没有特别的加以劝告。

苏台迦岚二十八年的人生中,只认真的喜欢过一个人,她身边的所有人都相信这一段情爱她投入了全心,最后又亲手斩断。

五年前,也就是苏台历两百二十二年,苏台迦岚二十三岁的时候,与鹤舞接壤的四海国皇帝缠绵病榻已经进入第四个年头,四海皇族原本就脆弱的关系到了那一年终于彻底破裂。四海皇帝前后立过两位皇后,有十七个儿子,其中次子、第八子是第一位皇后所生;三子则是结发妻子去世后被立为继任皇后的妃子所生。皇次子以嫡出的身份很早就被立为太子,然而随着母亲去世以及新皇后的诞生,比他小半岁的皇三子开始与他抢夺帝位。更糟糕的是两位皇后都出生显赫,争位的两个人的母系都有自己的人脉乃至军权。四海皇帝健康的时候还能够控制两人的敌意将之收敛到无害的小打小闹;可随着皇帝长期卧病,两个人展现出分庭抗争的局面,到了苏台历两百二十一年连病中的皇帝都意识到四海的宫廷政变已经无可避免。

这场政变的第一局有现任皇后为依仗的皇三子占据上风,但是皇太子在政变发生前逃出京城前往外祖父所在的东方国土,在那里有忠诚于他的官员,肥沃的土地和外祖父麾下三万精兵。

这个时候四海皇八子,二十岁的秦泽在南方拥有五千兵马,改变他宁静生活的是来自于已经"以皇太子位监国"的皇三子的命令--让他以五千兵马去收复三年前被北辰某部族夺走的三个边关小城池。

站在"如果去了,一定会被断绝粮草然后孤立无援的战死敌人之手;不去,会被以违背圣命的罪名夺走军权然后处死"的两难中,秦泽听取幕僚的劝告,在向北辰方面行军五六天后忽然转到,以迅雷之势夺关斩将,带领五千兵马逃出四海,投奔安靖。

闯关后的第十天,秦泽在明州鹤舞领主府单膝跪在迦岚面前,向二十三岁的鹤舞领主请求庇护。

苏台迦岚接受了这个亡命者,作为鹤舞领主,她担负着苏台四分之一的边关的安宁重责。当年因为宫变而离开永宁城的时候爱纹镜和她密谈过一次,皇帝对她说:"朕要给你一个封地,给你足够的军队,然后你就离开京城到远方去生活吧。"她哭泣着说不要离开父皇身边,她知道自己身为背叛的皇后的女儿罪孽深重,她不要当皇太子,即使被剥夺皇子的待遇也不要紧,只要父皇允许她留在身边尽孝。

爱纹镜看了她许久,叹息道:"朕还活在这个世上的时候,当然可以让你住在京城,但是,朕并不可能长久的活下去。在鸣凤和鹤舞中选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吧,那两处都是边关,有足够的军队。只要你让封地中的百姓爱戴于你,军队忠诚于你,日后不管你哪一个姊妹继位都不敢擅动你。当年,朕的母皇也是以同样的考虑安置朕的长兄--玉梦皇子的。"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带着眼泪抬起头:"儿臣愿去鹤舞。"

"鹤舞么?朕希望你去鸣凤,那里有朕的长兄玉梦,安平亲王是非常好、非常高贵的一个人,他会照顾你。"

"儿臣愿去鹤舞。"

"为什么?"

"鹤舞边关始终动荡不安,儿臣要为父皇守边。"

等到了鹤舞之后再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迦岚忍不住哭笑起来,那个时候得自己还真是天真的可以。不过爱纹镜居然答应了自己天真的要求,或许是体谅自己想要用这种方法尽孝的心情。即使是作为女儿,迦岚也常常觉得无法了解自己的父皇,甚至不知道这个即是皇帝又是父亲的人到底是冷酷还是温柔。

如果说他温柔,他以往对自己这个皇太子总是非常冷淡,宫变后看到结发妻子的遗体也没有半点动容;说他冷酷,却又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时候给了她鹤舞,以及未来的安全。

二十三岁的时候,苏台迦岚对于鹤舞军政都已经游刃有余;这个时候她的妹妹偌娜已经登基,长兄花子夜在摄政王的地位上。鹤舞依然平静,就象爱纹镜说的,拥有足够的兵权,且百姓归心、军队忠诚的领主,不管哪一个姊妹登基,都不敢妄动于她。在经过几次用兵之后,鹤舞的领国都不敢象以往那样随意的进犯,而苏台迦岚也开始从更高的层面解决边关问题--她希望与邻国结盟。

没有两个国家会是永远的盟友,同样也不会是永远的敌人。

苏台和南平、四海已经很长时间处于敌对,不过这个长也是相对的--八十余年。在此之前,四海有过和安靖生死与共的岁月;而更遥远的岁月里,那个最终被南平吞没的国家和清缈有长达两百年的盟好。

苏台王朝与南平之间也有过断断续续的盟好,南平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完整的国家,而是几个大部落形成的联盟,采用选王制,每十五年一次选举,皇帝由各个部落的首领轮流担任。这就给苏台与南平的关系带来困惑,常常前一代君主与苏台交好,十五年后新部落首领上任立刻撕毁盟约。

目前担任南平皇帝的这一支为七大部落中最强,已经连续四代占据皇位。当前在位的皇帝路臻,迦岚认为是一个能够与之结交的人物。如果是路臻,应该能够认清形势再度与安靖结盟,但是路臻的地位并不像迦岚希望的那样牢固;经过五十多年,南平其余的选王部落好像厌烦了一族当政,而路臻仿佛也厌倦了这种部落制政体。到底是路臻统一南平七部,还是其余六部击败皇帝恢复选王制,在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迦岚并不急于伸出橄榄枝。

四海在这三个国家中最弱,游弋在苏台和南平之间,或向一国示好,时而又向另一个国家称臣。四海上一次背弃苏台是在敬皇帝当政的时候,那个没有什么大过错但也毫无建树的皇帝统治下,苏台与南平之间的几次战争都以失败告终;然后因为一些官吏的傲慢,引发两国战争,四海立刻投向南平。再往后,宛明期横扫鹤舞,被南平的军力吓倒的四海即使被对方强占数城仍对之称臣。然而,终于到了南平拜倒在苏台迦岚手下的时刻。

迦岚一直在关注四海的争储,她相信从中能找到机会让这个国家重归苏台的怀抱。

机会到来的时刻比她希望的还要早一些。

她收留了逃亡中的秦泽,因为在细作们探听回来的信息中,她和蕴初等人都认为作为盟友,皇太子比正在监国的皇三子值得期待。

最初的那段时间,两个人都不提四海国事,亡命的皇子安分守己的在鹤舞王宫中生活。他们时常相见,相互吸引,直到坠入情网。

秦泽并不是稀世美少年的类型,他身材挺拔、性格开朗,颇有几分无拘无束的潇洒。苏台迦岚便是被他这种迥然于安靖贵族男子的性格与气质所吸引。

两人的感情非常深厚,蕴初虽然担心,可也开始认命的等待自己出现一个来自异国的妹夫。秋林叶声和白皖则这样互相安慰"如果与四海结盟有八皇子来和亲作为保障也是很好的"。

秦泽踏入明州后第十个月,四海皇帝驾崩;不久就传出皇帝是被监国三皇子杀死的,弑君的原因是皇帝想要召回逃往东方国土的太子并传位给他,在和太宰商议的时候被皇后听到,愤怒的皇三子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伪造诏书登上皇位。然后,昔日的皇太子以"为父皇报仇"的名义,在东方国土树起叛旗。

秦泽再一次跪倒在迦岚面前请求她出借兵马,协助自己的长兄登基。

永宁城夏日的气候闷热而多变,六月时候十足的娃娃脸,一阵雨一阵晴。苏台迦岚自从到鹤舞之后,也许是弥补童年时代久居深宫的遗憾,总喜欢微服外出。永亲王及鹤舞重臣们对她这点任性一直极为头痛,常常劝说她要小心自己的安全。一个王爵本来就容易成为暗杀目标,躲在深宫尚且不放心,不要说一个人出去乱转。可迦岚也不知是淡漠生死,还是对自己战场上磨炼出的本事有信心,依然我行我素。到了京城,这习惯一点没改,换作璇璐为此头痛,正亲王府隔三差五就要上演寻找主子的戏码。

总体来说,永宁城的治安一直维持的不错,永宁城中的贵族人家微服而出也是寻常事,璇璐自己也喜欢自由自在的东游西荡,在这个方面,说起主子来不是很有底气。

这天提前结束工作后想到璇璐三番五次劝婚,年轻的正亲王也心烦意乱起来。她何尝不知道身为皇族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乃是职责;一个二十八岁尚且独身的正亲王,在苏台历史上极为罕见,且都不是在后代历史上留下美名的人。但是也许是看到母亲--恒楚皇后的人生悲剧,在感情上较为谨慎。在她内心深处,希望与自己共度的是一个自己真心爱着的男子,不用太多,一个就足够了。或许作为正亲王,她难免会有侧妃,但是能让她投付热情的,希望是和她结发为夫妇的那个。

另外,她自己也承认,二十三岁时的那段感情给她留下的痕迹比想象的更深。那个倜傥而刚健的男子,看到他沉醉于自己,拜倒裙下,她的欣喜中混合着骄傲。

那时,秦泽请求她出兵,在明州领主府中,她含笑问他"本王借兵给卿,卿会给本王什么?"

他说会回馈苏台一纸盟书,四海愿重归苏台怀抱,与苏台生死同心,共抗难平。他又说自己的兄长早有此心,南平对四海强征暴敛,且抢占边城。四海早就想要脱离南平控制,前任皇太子更是这一主张的坚定拥护者。

她并不开口,笑吟吟看着面前人。秋林叶声站起身,问他"我王何以信任贵国"。

秦泽望着她的眼睛,一字字说:"泽愿以身为质。"

秋林叶声又道:"贵国数次毁约,我王如何相信贵国盟约能长久延续。"

"泽愿意永留鹤舞,侍奉......侍奉于王身边。"

让一个四海的男子说出后半句话,迦岚那一瞬间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这个时候他们两人的确有了情谊,但双方都没有说穿过,秦泽对她的心意恐怕也无法确定。这样的时刻他说出要永留鹤舞更多的是作为四海皇族人的自我牺牲,为了让兄长继位,也为了四海能摆脱南平。

她借出兵马,并非因为秦泽,而是她和鹤舞重臣共同的判断;把握内战的机会,辅佐性格相对温和且一直主张脱离南平复与苏台交好的前皇太子,将这个国家再度拉回苏台的怀抱。

半年征马,二皇子的旗帜终于插到京城墙头。

那一年冬天,四海派出使臣代表新任皇帝在明州与苏台迦岚签订盟约。那个时候她已经拥有了秦泽,在刀光剑影的征战之后,她依偎向那个男子的怀中,得到了他。她喜欢他,前所未有的喜欢,她知道自己尝到了情爱的滋味,真正陷入情网。她常常对他说:"作本王的王妃吧,与我生儿育女,一辈子和我在一起。"秦泽也一次次的回答她:"愿永远与迦岚在一起。"

然而,当两国盟约正式缔结之后,她为那个男人整理好行装,对他说:"今日与君分别,愿君为君尽忠、为民请命,也愿君牢记我们两国的盟约。"然后,在城门外十里长亭挥手,含笑送别。

秦泽惊怒交加:"迦岚不喜欢我了?"[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她说:"殿下是四海的皇子,理应成为四海的亲王,明州王府的花园对殿下而言太狭窄了。"

返回明州王府的时候在放下帘子的马车中,她哭了,泪流满面,哽咽出声。那一天到了府门她也没有下车,吩咐一直把车开到内院,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躲回自己的房间。

送他走的时候,她看到的是那个男子愤怒的眼神,在控诉她的"绝情";然而,她相信,永不了多久他会明白自己的用心。象他这样的男子理当云天翱翔,如果留下了他,鹤舞亲王府深宅大院中的岁月单调而悠长,终有一天他会恨他,或者被寂寞和身为王妃的礼仪磋磨掉所有她为之迷恋的气质。

事后蕴初问她既然喜欢秦泽,而尚未立定根基的新君绝不会拒绝和亲,为何不将他留在身边。虽然他不怎么想要一个四海的男人做自己的妹夫,可从鹤舞的安泰来看,和亲也意味着能得到四海一个国家的助力。

她望着自己的长兄,淡淡笑了:"我的确喜欢他,秦泽是一个好男子,可惜他成不了一个好的王妃。"她说"只有苏台的男子,才能成为苏台的王妃。"

天气在一瞬间变化,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迦岚四处看看都没有短时间能达到的躲雨处,索性平下心来任由雨水打湿衣衫。

雨中的潋滟池波光粼粼,远处黛山在烟雨云雾中变幻,池边杨柳随风与雨丝共舞,而树下圈圈涟漪不知是柳枝还是雨点的功绩。

苏台迦岚忽然对眼前的景象迷恋起来,靠在一株柳树的树干上望着夏日骤雨中的潋滟池,池上画舫、水边丽人都因为这一场雨而不知躲到什么地上,一切开朗起来,静的只有雨声风声交错。

渐渐的,有车马声近,然后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夏雨寒体,可要载姑娘一程?"

迦岚转过身,视线被树木挡住,只能看到是一辆马车,另有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望过来。

走出一步才看清楚来人,而来人也看清了她,脱口道:"迦岚殿下!"

跳下马车从从人手中拿过伞向她飞奔而来的就是西城玉台筑。[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下篇 第五章 君子温良 下

(更新时间:2006-3-23 14:31:00 本章字数:4212)

西城家日常用的马车也宽敞舒服,显示出数一数二贵族人家的气派。虽然宽敞舒适,里面装饰却简洁明快,一切以实用为主,这也是西城照容严谨治家的表现。苏台迦岚上马车的时候全身衣服都湿透了,刚刚站在雨里没有感觉,上了车反而打了个寒战。玉台筑看在眼里打开座位下的箱子拿出一套衣服,脸上有一点为难神色道:"这是属下的便装,如果殿下......"

在她笑着接过衣服后,青年立刻退出车厢,拉上帘子。换衣服的时候一直听到雨滴打在油布伞上的声音,然后就是寂静,那个青年几乎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变回了夏官属中谨慎而恭敬的官员。

不知为什么她总想看到身边这个端正而座的青年的另一面,潋滟池边且吟且行的青年,以及会在雨中对一个陌生女子说"可能载姑娘一程"的疏朗潇洒。

刚才玉台筑本来要坐到外面和赶车的下人一起,她故意沉下脸:"本王会吃了你么?"青年淡淡笑了下不再坚持。车中架子上有酒杯和酒壶,车厢中还飘着竹叶青的香味,脚边还有一架古琴,她忍不住想这个青年是不是刚刚还在雨中放任车马弹琴饮酒。

"卿在夏官任上如何?"

青年望着她,一脸茫然。

"夏官职务可还顺心顺手。"

"蒙殿下不弃,也承蒙殿下教导,尚能胜任。"

"本王记得卿曾在地方官上一年。"

青年点点头,报出一个县的名字。

"两者卿喜欢哪一种?"

"......"

"卿喜欢任京官还是外放地方。"

"外放。"

苏台迦岚为这个直率的说法笑了起来:"为何?"

"洗冤尽报、为民请命。属下喜欢这样的感觉,看着一年年春耕秋收,与当地父老同悲欢。"

她大笑起来,看着他道:"确然如此,本王也喜欢在领地的时候。"

玉台筑淡淡笑着,那个亲王忽然道:"可要本王放你?本王一句话,卿想到那个地方都可以。"

"殿下说笑了。"

"卿不是喜欢当地方官么?"

"地方有趣,可京官也是不可少的。属下愿在殿下手下,京官也好,地方也好,都是为圣上尽力。"

真是滴水不漏的回答,迦岚微笑着看他,生活在大司徒家中自然就会这样滴水不漏的回答吧,或许刚刚的直率也是偶然的失误。

西城玉台筑在她面前是拘束的,她记得在其他一些场合中也见过这个青年,甚至在后宫,在他被皇后找来聊天的时候,这个青年好像也不是那么拘谨。只有在她的面前,生疏、克制、谨慎,让她忍不住想要再说一句:"你怕什么,本王真会吃了你不成?"终究还是忍下了,因为上一次出口就震惊于自己的轻薄,也从玉台筑一瞬间吃惊的表情中看出轻薄的严重程度。

一静下来,马车中的气氛就有点压抑。西城玉台筑的双手端正的放在膝盖上,车轮辘辘之声混合着雨声,然后又多了街市特有的嘈杂,让车中的人知道已经远离潋滟池的杨柳长堤,靠近闹市,也一点点靠近凰歌巷的正亲王府。

"西城"她忽然指指瑶琴:"为本王奏一曲。"

"车摇晃,属下弹不好。"

"无妨。"

青年觉察出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情绪,又想到她在潋滟池边淋雨的场景,隐约意识到什么,抱起琴调一下弦演奏起来。他弹奏的是欢快的曲子,杨柳春风,杏花烟雨,小楼上美人眺望,画艇上琴瑟相应。

一曲罢,青年转头望向她。

"果然车中不适听琴,亵渎卿的技艺。对了,卿任知县的地方素为我安靖诗歌繁盛之所,即便乡野一唱,渔歌互答中也常有精妙篇章。卿可听到过什么好的曲子?"

车外重新安静下来,应该已经到了皇族和贵族聚集的街区,凰歌巷大概就在一曲之间。

玉台筑想了想低声道:"那边的民歌唱的都是情爱的曲子,不敢在殿下面前唱。"

她大笑道:"无妨,本王在鹤舞听过得有趣的曲子还少么,让本王听听苏台的东面都怎么唱?"

玉台筑低下头:"属下记得有这样一首曲子......"

"卿家何处住,我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

玉台筑的声音深沉优美,唱着楠江边横塘县的民歌。水清如碧的楠江上,行船的少年在两船交错的时候看到船中的女子,为那眉眼中的什么惊动了,用歌谣招呼对方。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玉台筑愿意相信后半阙是船上女子的回答,同饮一江水,同是一城人,他愿意相信在那两船暂停的瞬间,那个女子也在少年的眉目中找到三生石上誓约。

青年小心的转过头,望着她低声道:"请殿下恕罪。"

她笑了,想要说本王要你唱的有什么可恕罪的,却在这个时候听到外面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

"车内是静选么?"

她下意识的拉开车帘,看到骑马靠近车子的水影,后者本来微笑着朝里面望,忽然脸上露出吃惊神色,而目光在向她身上扫一下后更是脸色都有些变了。

苏台迦岚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着男子的服装,又坐在有西城家家徽的马车中,怎么看都能供人浮想联翩。

水影喊了一声"殿下"在马上行一个礼就策马退到一边停住,迦岚笑着点点头重新放下帘子,再看身边的玉台筑正扭头望向另一个地方,神色到算平静。

车外,看着马车向迦岚正亲王府的方向驶去,水影非常难得的一脸苦笑。那辆车子本是西城静选常用的,她看到马车也是一时兴致,想到许久未和这位西城家的继承人见面才扬声叫住,却没料到看到那样的情景。

她记得玉台筑上选妃册的时候不知怎的反而被这位正亲王看上过,还托璇璐探了下口风,却被西城照容回绝了,此后再没后续。玉台筑在夏官天天和这位正亲王碰面,也不曾听说有什么暧昧,可这样一个雨后初晴的时刻在西城家的马车中看到迦岚,还身着男子的服装......

她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往下想。

黎安璇璐看到苏台迦岚的时候吃了一惊,用狐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她半干的头发以及不怎么合身的男装。迦岚笑吟吟的看着自己的司殿,一脸自然:"本王在潋滟池边遇了雨。有热心人送本王回府。"

"这热心人该是名门大家的子弟吧?"

迦岚一面吩咐下人准备衣服伺候她更衣,一面道:"五大世家中人。其人如玉,君子端方。"

璇璐想到什么时候从这主子口中听过同样的评价,愣了一下脱口道:"玉台筑?"

迦岚哈哈大笑。

看着迦岚的背影,黎安璇璐一时迷惑起来。一年多以前这主子提过对玉台筑有意的话,她委婉的告诉过主子玉台筑行全了暖席礼,后者叹一口气淡淡说"这样的人做嫔妾的确可惜",也就不再提起。玉台筑任夏官的时候她的确担心过是不是其中有迦岚什么特别想法,几次观察下来并没有特别,不但没有特别,迦岚好像完全忘了和自己日日相见的人一度让她动心,直到那天她的一句玩笑。

迦岚的王妃人选,璇璐也有一些想法,在她看来,最好还是从五大世家中出。历来王妃的母系都是皇子的重要依靠,现今花子夜有琴林家族;清扬的结发来自紫家,而且在续弦上听说也有意再选紫家的男人;只有迦岚,宫变后皇后的恒楚家族销声匿迹,她没有可以依靠的大系。可将几个世家点数一下,琴林、紫不用考虑,他们黎安家有资格当王妃的几门都缺少适龄的青年;西城、卫两家年纪、相貌合适的有,问题在于这两家直系好像都不想和皇家攀亲,均为儿子行了暖席礼。而这两家直系的儿子没有给人当偏房的道理,即便是嫁给亲王。璇璐看重的是前些天才请过庆生酒的卫家老四的次子,那少年刚满十八岁,眉清目秀、知书达理,最重要的是没有行过暖席礼且性情恬淡没有在官场上和女子一争长短的念头。她和迦岚提过几次,正亲王总是不置可否的笑笑。

苏台迦岚换过衣服、用过餐走出来看到璇璐在殿下庭院中站着,半仰头仿佛欣赏火红的凌霄花更多象是在发愣,忍不住笑了起来,叫道:"璇璐在本王寝宫前感悟什么?"

黎安璇璐回身行礼抬手道:"这凌霄花开得正好。"

"司殿喜欢凌霄花,好啊,让他们在司殿那里屋前屋后都种上。"

"殿下说笑了。"此时已是掌灯时分,两人向花园走去,正亲王府花园的夏夜是最美丽的,玉簪花、夜来香开放在夜的庭院中,夜来香的浓郁气息飘荡于假山亭阁之间。

"对了,卿这些日怎么不逼婚了?"

"主子既无心,属下也不敢多言。"

"是么......"迦岚看看她淡淡笑道:"本王看来,是前些日子来的人对多嘴了才是。"

"情之所衷,幽远绵长。"璇璐微微一侧头:"臣感动的很。"

"油腔滑调!"

"不,臣下的确是感动得很,感动于殿下为苏台牺牲。"

"这话怎么说?"

"虽然殿下说的是不愿让四海八皇子王府深深的浪费才华,臣看来,这只是其一。至于其二......八皇子愿为兄长登基而为人质,愿为四海摆脱南平而和亲苏台,臣下想八皇子当是光明磊落的君子。若是八皇子在四海为亲王,即便是丢了性命也会维护与我国的盟约,殿下是这样想的,所以才让八皇子返回故国吧。"

迦岚默然无语,过了很久低声道:"愿生生世世莫生帝王家。"又沉默了一会道:"卿可知这句话是何人说的?"

"臣下不知,听说是清缈一个失势的皇子说的。"

"非也,这是我朝宁若亲王所说。"

璇璐叹了口气,心道"生在帝王家难免也要牺牲许多,宁若亲王为了与乌方的盟好牺牲了流云错,这还是表面,堂堂一个正亲王三十来岁就积劳成疾盛年而亡,其间的艰难与辛酸可想而之"。

"王兄信上说四海皇帝病重,恐怕拖不过今年了。这位皇帝至今无子,若是驾崩了,下一任皇帝或许就是秦泽。四海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亲王了。那两兄弟一直感情深厚,现任皇帝应该会传位于秦泽,本王当年放他走终究是对的。"

如果留在他身边,听到这样的消息那个人不知会是如何反应。九五至尊与深宅大院中相妻教子、教导诸侧的王妃,如果是她,必定接受不了这样的反差。

"他能登基,本王就再无忧虑--接下来便只有南平了。"她抬起头望着夏日璀璨星空,有一点淡淡笑容。

"南平与我苏台交恶已久,殿下想如何着手?"

"本王心中已有突破之人。"

"属下愚钝。"

她丢过一个责怪的眼神,随即微笑着念出一个名字:"宛明期!"

下篇 第六章 风雨满楼 上

(更新时间:2006-3-26 10:44:00 本章字数:6684)

六月中旬,永宁城一年一度的花会即将开始。这是永宁城夏天最热闹的活动,也是苏台神师们的盛会。苏台年轻而又想出人头地的神师会在这个时候离开神庙来到京城,在花会上一展身手,更多乘着这样的时刻来拜会结交一些著名的神师,从而为自己谋求前程。花会的最后一幕就是神司预言,她将对安靖未来一年中的风雨、收成、安泰做出推算。

昭彤影对这种仪式总是嗤之以鼻,尤其是担任朝官之后。在这样的场合下,就算是在伟大的神官又能说些什么,还不是不痛不痒的场面话。难道真敢说明年大旱,某地叛乱,或者告诉天子有人要篡权而且陛下您是失败方。这种仪式清渺的时候就开始进行,其间动荡、政变乃至亡国,又有几次是神官提前"预言"了的。清渺亡国前一年的花会上神官还在预言"明年四海将平,百姓归心,陛下文治武功"。清渺的时候到真有过一次,大神官或许是想要用预言劝谏君王,在花会上预言来年将天灾人祸、刀兵四起,且原因是君主失道。那个预言最后证明正确的很,可惜预言的人没机会看到,在"冒犯天颜"后第三天就被皇帝赐死,还连累了一个平时和她交好的亲王,罪名当然是"意图谋反"。

在《清渺王朝史》以及野史中,清渺那些大神官们几乎有撒豆成兵、倒转风云的本事;昭彤影喜欢看这些书可对故事基本将信将疑。反正,她没有在苏台的神官中看到过能让她震惊且真实的本事。她的母亲少年时代游历各地且勤奋好学,对神巫之术也有所涉猎,在她小时候跟随行商各地看到某些"神迹"的时候,常常笑着告诉她那不过是一些圈套罢了。比如喷火,不过是口中含有油;再比如将手伸入滚烫的油锅,只要有所准备,任何人都能做到。

虽然没什么敬意,每年的花会还是充满期待,只要人在永宁城,最后这一幕更是必看无疑。天也从人愿,昭彤影也就是在花会前四天回到了阔别半年的永宁城。

永宁城上起皇族下到百姓都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花会盛典准备的时候沈留郡郓州的青年知州陷入了更大的迷惑。

自从在长林墓下的江中捞起那具带着千月家徽模样的佩饰的尸体之后,郓州下属又发生过两次凶案,一个是城外某村的富户,另一个就是普通的农民,两人都没什么仇人,检点周边也看不出有什么人能从他们的死亡中获利。特别是那农民,父母双亡、家无长物,既没有定亲也没有相好的,为人老实巴交,是邻里人人称道的。

郓州本来是民风淳朴的小城,下属几个县平日连抢劫偷窃都不多见,连着出命案弄得人心惶惶。县内查来查去没有眉目,顿时谣言四起,没多久就从县内传到了州府洛西城耳中。洛西城带了州府的衙役、捕快亲自到两个县走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事,可郓州府那位找出水月佩的经验丰富的秋官却觉得这几桩人命是连在一起的。洛西城问她原因,这位四十多岁数代秋官的妇人笑着说:"要说理由属下也说不明白,可就是这么觉得。大人别笑话,我们地方上做秋官的一辈子和狱案打交道,时间长了对这些案子就有些直觉,走在街上哪个想偷钱,哪个要不轨,一眼就能看出,这次也是这样,就觉着有关。"洛西城笑着说既然觉得有关,朝这条线上查查也好。

到了六月,大概只有这位州府秋官还坚信能查明所有案件,而且坚持从江上无名尸体着手。这些天这位秋官稍微空下来就到郓州各县的村庄里转,且专转渔民家,洛西城问她这样做的原委她也只是笑笑并不说明。到了6月中旬,郓州秋官忽然飞奔着跑进州府衙门,一进门就大声叫道:"大人,大人快看看属下找到什么!"

洛西城一直尊敬这位经验丰富的秋官,在她面前从不摆架子,听到叫声站起身正要出门那人已经跑了进来。一直进了书房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放肆,讪讪笑了下,洛西城不等她道歉挥挥手道:"找到什么?"

"大人您看--"

放在桌上的是一块腰牌,铜质描金,上面有"鹤舞.秋"三个字。

"卿从何处得来?"

"属下一直在想江上那尸体发现时的情景,大人您说过从当时的情形看,那人应该是在对江中箭后夺船而逃,逃到江中或者靠近岸边的时候流血过多而死。那么此人应该是在江心丢掉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属下想那官凭路引,薄薄一张纸浸了水自然是没有用了,可那人穿着是官府中人或者名门大家的家仆,身上应该有腰牌之类的东西,那些要么是木头,要么是铜铁做的,不怕水。而且船上没有包裹之类赶路人应该有的东西,所以想是不是整个一起丢进水里,或许拿了石头之类重的东西塞进去让包裹沉底。如果这样的话,这两条江的水都不深,很可能被渔民捞上来。"说到这里此人笑了起来喃喃道:"其实属下也知道希望不大,不过死马当活马医......"

洛西城表扬她几句,拿起腰牌正反翻了几下。"鹤舞.秋"三个字表明此人所属乃是鹤舞正亲王麾下秋官署的差人;背面有白鹤飞翔的图案,正是"鹤舞"这个郡的名称由来。他记得即便是鹤舞秋官有资格使用这种腰牌的也只有司寇直属的海捕。

原本想说会不会是以前掉落河中的,和那无名尸体无关,又一想,这种腰牌是何等重要的东西,倘是不小心掉的千方百计都要找回来,至少也要通知当地官府,免得恶人拿了去招摇撞骗。

"鹤舞司寇......"他想到去年京城那场轰动的婚礼,白皖蒙冤下狱的时候为他洗冤的是涟明苏,然而涟明苏在办这个案子的时候也受了很大压力,等白皖到了鹤舞后才辗转知道,当时据理力争为涟明苏撑腰的便是西城照容。所以婚后没几天,白皖就到西城家来拜会,在照容面前行大礼感谢她当年主持公道。洛西城因此见过他几次,非常出色的男子,沉稳睿智,而照容在家中提起白皖,也称他秋官中的翘楚,并说如果没有那段波折,大司寇非他莫属。

这样一个人难道和江上这么具古怪的尸体有牵连么?他派出这样一个人从鹤舞千里迢迢要到什么地方去,又要办什么事?

想到收在书房暗格中的神秘佩饰,洛西城微微皱眉,心道:"难道就是为了送这枚佩饰么?那么是送给谁呢?"

洛西城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自己能承担下来的了,摊开一张纸开始给自己的顶头上司--沈留郡守邯郸琪写信。公文写起来很快,吩咐人送出后洛西城总有一些不安,在房中转了两圈后又到桌前写了第二封信,写完后通读一遍随即夹到了右手边的一本书中。

回到京城后的昭彤影发现事情的进展和她在清平关的推断有一定偏差。几乎在刚刚踏进京城就听说"千月家族尚且存在,嫡系传人已经被皇帝认可"的说法。而其后接踵而来的访客们证实了这一说法,据说千月漓通过和亲王府引荐入宫见了皇帝偌娜后,偌娜对她的风仪及能力均倾慕不已,那一日若非典瑞劝说当天就要让她留在宫中。其后一个多月又五次招她进宫,千月漓在皇帝面前展示了星象、占卜等神师技艺,但凡看到过的都惊为天人。这件事当然也惊动了朝廷大神官,对于不知道哪个乡下地方出来野心勃勃挑战自己权威的神师,大神官当然怒不可遏。朝廷现任神司出于神官世家,自幼拜前任神司为师,经过三十多年勤学苦练才在三十八岁那年登上神司职务,现如今一个刚刚进京二十多岁的女子就想要篡夺她四十年的血汗,不管是情感还是理智都无法接受。御用神官中有人给她出主意,说这种拿已经消亡两百多年的家族名号招摇撞骗的多半没有真才实学,不知道哪里学来一些把戏唬弄人,骗不了真正的行家。他们出面撺掇那人参加六月花会,她十之八九不敢来,谎言自然穿了;如果来了,届时神师济济一堂,老实说哪个手上没有些造声势的把戏,那么多双眼睛什么花招藏得住等等。

神司一开始接受了这个主意,底下自然有人活动起来,先放出"千月嫡系"要参加花会挑战大神官的风声,等时机成熟再登门找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算账。然而一开始一阵怒气过去后神司官也有些疑虑起来,于是某一天她换了便装从不当眼的边门进了晋王府,去见同样精通神司之术却从不张扬的那个人--晋王府司殿官的水影。这两人密谈了一个下午,出来后神司回了神官署吩咐手下人将原先的行事都停了,几天后千月漓再度应诏入宫,神司也跟着进了宫求见偌娜。

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陪在皇帝身边的皇后、典瑞紫妍还有正好进宫探望皇太后的琴林两姊妹外无人知晓。总之那日皇帝心情愉悦,神司则连着几天都沉着脸,属下再提对付"胆大包天小子"的事时总是摇头,显得意气消沉。神官们看上司这个样子都怀疑是不是两人在宫中比较了一番而这位大神官败落下来,更有人揣测是不是马上就要变天了,有那些见风使舵的已经开始想新神司来了该怎么迎合奉承。然而这些想法也都一一落空,神司依然在自己的职务上,而花会已经来开帷幕,千月漓接待了几个试探她的人,每次都一口回绝,说自己不敢班门弄斧。

就这样,苏台历两百二十七年的永宁城花会和往年一样,在热闹但平静无波的情形下结束了。正当昭彤影等人对花会的平静无波感到失望的时候,六月末,偌娜忽然下旨封千月漓为"内神官",不过诏书上写的名字是"千漓",没有注家名。原本京城中沸沸扬扬传"千月后裔"可诏书一出人人惊讶,便有人说"原来并不是什么千月后裔,大概是为了出名拿来唬人的"。

偌娜这一个任命对皇族和朝廷都产生了极大的震荡,一来"千月"家和苏台皇室的恩怨皇族显贵们都知道,两百多年的心腹之患忽然被提到场面上来,端孝亲王在府中听到消息气得当场吐了血,醒来后一口一个"先皇"哭一阵昏睡一阵,吓得端孝亲王妃一晚上两次派人去请宋王。

二来,内神官这个职务已经两百四十多年不曾出现过,这个官职出现于清妙第十七代皇帝的时候,本意是专门为后宫服务的神官,实质上在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本该和女官相似的职务因为"亲近君王侧"甚至凌驾于朝廷神司之上。到内神官出现,清渺彻底形成了神巫控制朝政的局面。清渺末代皇帝登基后废除神司却没有废除内神官,据说她从最初的重用千月素到最终君臣失和乃至再度贬谪千月素,就是受了内神官的谗言。苏台兰开国后恢复神司职务,但将其置于春官大司礼属下,位在一阶下却没有任何实权,乃是清贵之官;对内神官,苏台兰则极为厌倦,曾下令永远不许在后宫任用神官。偌娜的这个决定不但让端孝亲王吐血,皇太后也被吓着了,把女儿叫到自己殿内劝她不要违背祖制;苏台偌娜只是淡淡道:"高祖皇帝虽然说过不喜欢后代设内神官,可也没有写入正式的诏书中,算不得祖制。两百多年过去了,高祖皇帝不许的东西多少都被打破了,这种小事又有什么关系?高祖皇帝写入礼制中'男子不得为大宰',宁若亲王与端皇帝不是一样让流云错当了大宰,还是十九年大宰,至今无人能及。"皇太后又说陛下又不是不知道千月家和我们苏台皇室乃是宿敌,怎能让这一家的人近皇帝身边呢?

偌娜哈哈大笑道:"母后也知道,千月家的人从来都是在后宫里养着的,这个人的确有本事但没有好的家世也不曾拜过名师,为了出人头地才拿出什么千月的名号,她在朕面前已经认过罪了。"

皇太后皱眉道:"陛下须知三人成虎。"

"便是真的又怎样呢?高祖皇帝和千月家结仇,有了所谓'皓月沉,苏台散'。若是人人都觉得漓卿乃是千月素重生,朕就赐给她千月二字,让她建一个新的千月家,向朕低头效忠。安靖第一名门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被凤家的宠着才有的荣耀。千月--朕说谁是千月家的后代,谁敢说不是?至于那个真的......冥顽不灵的后代不配用千月二字。等朕有了一个新的千月家族,那家的人也不用再进宫了,把他们拆散了送到各地,这世上有朕提拔的千月家就足够了!"

苏台历两百二十七年的夏天,京师永宁城充满了骄躁不安的气息。三岁小儿都会唱

"菡江江水枯,明月无处照"的童谣。苏台国号由来的苏郡北江州苏台古迹坐落于菡江畔,苏台月影乃是北江州著名景观,这一年连续的干旱下菡江断流,苏台月影自然也消失了。苏台是国号所系,明月是千月象征,这歌谣仿佛应征着"皓月沉,苏台散"这两百二十七年前的诅咒。

这一年夏天才把前些年北辰入侵国都被围造成的官员空缺补全,马上又多出了不少让大宰、少宰睡不好觉的高官职务。苏郡、洛南、磁朗,三个郡守在短短两个月内先后被降职、撤职;夏官、春官都出现三位官空缺;而冬官从卫简被撤职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依然是"少司空暂代"。

对于朝廷来说,大量高官空缺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多少人在六阶、五阶上熬了大半辈子,伸长脖子就等着有个缺下来;更有野心勃勃的,进阶都没多长时间,也没耐心一步步前进,天下太平都要找点麻烦钻点空子期待纵身一跃,就把同期的老实人们远远甩到后头了。

皇帝违背祖制,让死亡两百多年的内神官一职复活,而且任命了从鹤舞天朗山走出,以巫蛊之术让民众追随,并以"千月"后裔为名号的千漓为第一任内神官,位在三阶,与后宫女官长同阶,属春官属下但不属神司统领,如女官长一般直接听命于皇帝。

在这变动中,十九岁的皇帝偌娜好像忽然意识到身为君主所能拥有的权限,从服礼后的优柔寡断变成了独断专行。皇帝在任命内神官的同时也任命了新任苏郡郡守,便是一直对这个职务觊觎的南安郡王苏台齐霜。大宰对这个任命非常不满,连续三天在早朝上对君王劝谏,最后偌娜忽然一沉脸,问她"到底天下是朕的,还是你卫暗如的?"

大宰扑倒在第磕头说:"陛下乃凤凰转世,天下的共主。"

偌娜冷笑着说:"既然大宰知道天下是朕的,那么卿一而再再而三的违抗朕的旨意,又是什么居心?"在卫暗如一身冷汗连连请罪后,十九岁的皇帝依然不解气,要她"滚出去",就这样将堂堂天官大宰从朝堂上哄了出去。西城照容求情不成,默然的站在一边看着心中想的是"这样的场景自从敬皇帝驾崩后再没出现过......",这一刻大司徒突然怀念起爱纹镜雅治世时的光景来。而从这一天后,偌娜对朝臣的劝谏越发没有耐心,终于到了六月底,许久没有被使用的廷杖又被拿了出来,受刑的是三阶下的夏官戎右。廷杖一下下击落的时候,廷臣们深深低着头,一半多的人和照容有同样的一个想法"雅皇帝无论如何不会这样羞辱高官"。

爱纹镜雅皇帝驾崩的时候真心为他哭泣的人并不多,朝臣对这个壮年逝世的君王也没有特别眷恋;然而自从京城被围困的时候起,上到皇族下到京城百姓,忽然掀起一股怀念先皇的潮流。当北辰的军队将永宁城团团围住,京城九门杀声震天的时候,或许某一个处于惶恐中的平民或者士兵第一个说了这样的话"先皇如果还在,绝不会让敌人杀到京城脚下",其他的人应和起来,渐渐的人们习惯于将新君的治世和先皇比较。双龙峰崩塌了,京城百姓说"先皇在的时候可没发生过那么不吉利的事情";旱灾从丹霞等地蔓延开来、元嘉在襄南杀官开仓的时候,百姓们说"先皇在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天灾人祸"......朝臣们也忽然发现,苏台前一代君主虽然是不被人民期待的"男主",又发生了惊动天下的宫廷政变,以至于人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明主"这两个字放到他身上。但是,当人们静下心来检点苏台爱纹镜的治世的时候,他们惊讶的发现,爱纹镜治世的二十年间几乎可以被称作"国泰民安"。边关时不时有一些战火,但都控制在可以容忍的边境冲突中,国家没有发生过大面积的自然灾害,也没有蔓延过州府的暴动或叛乱。朝政上,爱纹镜不是一个有很强创造力的君主,但是他将一些变革慢慢的渗透,比如在那二十年间男性官员的比例平缓增加,而三位以上高官中贵族比例在他治世的最后几年出现了低点;爱纹镜二十岁之后以一种宽容--当时普遍被看作麻木或者迟钝的方式对待朝臣的谏言,并非从善如流,也很少因言论杀人。

相比许多大臣,朝官内也有一些在更早的时候就发现爱纹镜作为君王才干并加以肯定的人,很典型的一个就是昭彤影。那个少年进阶,一度被看作最有希望的新星的殿下书记在爱纹镜雅驾崩后两个月就挂印辞官,一方面是对琴林等家族对她的压制不满,另一方面这个年轻女子也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对先皇的敬意和对新君的失望。而从十岁起就跟随在皇帝身边的水影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苏台爱纹镜对于安靖国的价值。

六月花会在平淡无奇中结束,千漓--也就是曾经的千月漓--搬入后宫换上三位官的朱红衣衫后,从先皇去世后已经在太学院东阁司教--俗称少王傅的官职上度过七个春秋的二十五岁女子也决定了自己未来的走向。

在后宫看到千漓之后,她笑着对侍奉多年的日照说:"日后就是我们的天地了!"其后的一个多月,七年来深居简出淡漠世事的女子重新活跃于永宁城的社交圈,其间在她的劝说下朝廷神司将对千漓的挑战放在后宫进行,而不是贸然的在花会上所有著名神官面前,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内神官的任命暗示神司的失败以及双方都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了妥协。

她最后的行动在六月的最末一天开始了,这一天,昭彤影忽然登门拜访。

下篇 第六章 风雨满楼 下

(更新时间:2006-3-30 21:52:00 本章字数:4712)

昭彤影在万霞县第一次看到号称千月嫡系的千漓后就一直有一个计划。长时间以来,她对重返京城后和水影之间的相互试探已经厌倦了。而千漓被任命为内神官的命令一下,卫暗如在朝堂上和皇帝争的面红耳赤,真正担负谏言责任的殿上书记昭彤影却站在一边兴致勃勃地旁观,内心深处还为皇帝叫了一声好--至少,这位偌娜陛下够大胆,在对待两百多年的诅咒上比迦岚殿下大胆许多。

不管皇帝内心深处想的是什么,诏书一下,笼罩在千月家族身上长达两百二十七年的阴影散去了大半。即便皇帝不认为千漓是真正的千月后裔,可皇族宗室们未必有同样想法。这个人的出现和被承认,从某种角度上意味着千月家族有希望重新恢复正常的身份,而无需被自己的罪民称号掩埋。

一直以来,昭彤影知道迦岚对这件事是非常在意的,或许在迦岚而言重要的并不是所谓的诅咒,而是"千月"这个名字在安靖国的地位与名声;她更担心的是那个作为人质在后宫度过人生的千月嫡系,以及这个人是否会被某些有心者利用,或者是不是已经在被利用着。昭彤影能够体谅苏台迦岚的想法,一直以来苏台皇族对千月素临死前留下的诅咒深信不疑,两百多年代代相传,给了那个家族悲惨至极的命运,她不相信一个能够绵延两百多年的执著会如此轻易的被打破。为了防止有人利用这一点来威胁皇帝,她相信在此之上应该有更深沉的东西存在,尤其是先皇--昭彤影不相信那样深思熟虑且城府如海的爱纹镜雅皇帝在这样的大事上没有任何准备。

至少要找出那个隐藏在后宫的人--昭彤影这样想着。迦岚告诉过她,一直以来除了皇帝,还有一个臣子会知道这个秘密,那必定是皇帝最为亲信的人,迦岚认为绝大多数应该是和皇帝青梅之交又终身侍奉的女官长们。

如果这个传说属实,她相信朝堂中有一个人是最可疑的--那个在爱纹镜雅皇帝人生最后的三年中陪伴在侧,是先皇最后半年中唯一信任且可随意出入内室的人。六月的最后一次旬假,她带上巡察途中买来的一些地方特产,只一个亲信使女跟着,骑马进了朱雀巷晋王府的侧门,轻车熟路的到了司殿住处。

水影正站在院子里指挥下人们晒书,见到昭彤影笑吟吟的招了下手迎上来道:"来得正好,正想着你呢。"昭彤影看看满院子的书笑道:"我看你是正无聊才对,满屋子的书都拿出来晒太阳,没东西可用来消磨时间,所以我来得正是时候对不对?"

水影笑了起来,领着她进了夏日读书和接待访客的花厅,昭彤影却不进门,摇头道:"你我什么样的交情,还要用这种正式地方?要不要排开十来个侍从摆足你司殿少王傅的架子?"

她望了昭彤影一眼,双眉微颦,眼中略带疑惑,不过就一个转眼,立刻笑道:"拿正经的礼节接待你,反而不领情,罢了,到我房里去,让他们拿点点心水果来将就着吧。"

"对,不用人多,让日照伺候着就行。"

水影轻轻的"哼"了一声,瞟了她一下低声道:"想打日照的主意么?"昭彤影没有出声,反而一边的日照叫了一声"主子",一脸的责怪。水影的住处在晋王府西侧,院落不算很大,修竹成林、窗下芭蕉;卧听风过树梢,夜阑雨打芭蕉,充满了诗情画意,可也有几分清冷寂寞。紫千第一次来拜访,看到这个院子就皱眉说:"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凄凄清清的,看着就打骨子里冷出来。这地方我记得原先是给不得宠的亲侍、从们住得,什么时候变成了司殿的院子,快换了,住得心寒。"她却笑着说:"冷清些好,正合我住。"寝室也是前堂后寝,有小书房和接待宾客的房间。书房外种着两株芭蕉,硕大的叶子将窗档掉一小半,再望过去美人蕉亭亭玉立,炙热的夏风吹过重重绿叶后仿佛也多了几分凉意。

大多数时候,踏进这个房间的人都能看到成堆的书,从架子上一直蔓延到地上、塌上,显示着主人的博览群书以及对这间一般人看来并不是那么舒服的房子的钟爱。昭彤影在塌上坐下左右看看笑道:"难得看到你这里如此干净。"

"连我自己都不习惯的很。"

两人说笑了几句,日照送上茶和点心后要行礼告退却听水影道:"你留下伺候"又看看昭彤影:"有什么不便么?"

"自然可以。"顿了一下忽然道:"历代女官长中象你这般热爱博览群书的不多。我记得先皇曾对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女官长要做的是平衡后宫且为皇帝分忧解难,并不需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卿的想法显然不止如此。"

她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道:"你已经知道我的一些身世来历。陛下将我留在身边后不久问我,想要些什么,我对陛下说'想要能为陛下效力';先皇看了我许久,回答说'那么你就跟着文书女官读书识字'。那一刻我就明白在先皇心中,一个出色的侧近需要的东西。"

略微停一下又笑道:"一开始是为了讨好先皇。不过,时间久了,便觉出其中的好处。对一个喜好史学的人来说,再没有比皇宫藏书楼更好的地方。尤其......尤其,是本朝历史。"

"比如?"

"比如......比如迦岚殿下已经透露与卿的,关于苏台皇族与千月家族的那些隐秘。"

"千月家族,这些天这个已经消失了两百多年的名字几乎每两天就要在我耳边被提起一次"昭彤影笑着,用淡然的口气:"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苏台皇族两百多年来坚信'苏台皇族与千月家族同亡'是一句诅咒。"

"卿以为呢?"一瞬间她的目光中有一点兴奋的光芒闪烁着。

"苏台皇族与千月家族同亡,这句话反过来想不就是--苏台皇族与千月家族同存。甚至兴盛荣辱与共,如果是我,会这样理解,我更愿意相信,这不是千月素对高祖皇帝的诅咒,而是她代替千月家族作出的承诺。作为清渺王朝末代大宰,为了尽忠,她千月素无从选择;但是,曾经与清渺同荣辱盛衰的千月家族也可以与苏台王朝再度生死与共,荣辱相依......"

"卿的想法与众不同。"

"卿呢?博览群书的前女官长,苏台历史上最年轻的少王傅之一的水影又是怎么想?"

"我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做出了似乎毫不相关的回答:"然而,两百多年来苏台的君主们相信的都是前一种,没有人往另一个方向想一下。"

"那是因为千月素实在表现的太壮烈。那样壮烈且坚贞的千月素,与高祖皇帝生死之交、青梅之好,面对高祖皇帝执手相劝尚且没有丝毫改变,一心一意为前朝殉死的千月素;这样的人临死前的最后话语,也难怪后代的君主们要往'诅咒'这两个字去想。"

"千月素也有无奈的地方。"

"不错"昭彤影微笑着看着眼前的青年女子,那个她在十八岁结识并在后来的三年中无话不谈的朋友:"没有誓死效忠前朝的千月素,千月家族就不配为后朝重视。不能与清渺同亡的千月也没什么资格说与苏台同存亡。所以,素为千月家族殉死前朝,然后留下一个拥有忠贞刚烈名声的千月,崭新的交给后朝。"

一瞬间,两行泪水从水影脸上滑落。

昭彤影静静看着,等她擦掉眼泪重新恢复成平日的冷静淡漠后才道:"卿原来也是多愁善感的人。"

"说笑了。"她喝了一小口水,声音也平静下来,缓缓道:"我在后宫阅读这一段秘史的时候常觉得,高祖皇帝其实是明白素的想法,所以高祖皇帝只是将千月家族驱逐于凛霜偏僻之地。或许高祖皇帝是无法接受素的决绝,也或许她深深明白素的一番苦心,用一代的放逐完成千月家族对前朝的告慰......"

"皇帝任命号称千月后裔的人为内神官。我听说,此人进京后求见和亲王殿下,在殿下面前坦言并非千月族人,乃是为了得一个名扬天下的捷径。她进宫后也为此向皇帝请罪。"

"这是个聪明人。"

"你觉得呢?"

"什么?"

"卿觉得她所说的是真是假?"

"卿是想说,此人真是千月后裔?"

"我在万霞、清平见过她两次,此人的风仪......若说她是千月素再生,我也是相信的。"

"卿问我何用?卿难道觉得我是知道其中隐秘的人?或许吧,不过我若是先皇托以如此重任之人,难道会辜负先皇的期待么?"

"卿有所误会。"昭彤影微微笑着,目光明亮:"我并非要卿透露本代千月嫡女的情形,我想知道的......"略微一顿,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我想知道前代千月嫡女现在何处?卿为女官长三年,且博览群书,卿对此事定有所关注,即便先皇没有告诉过你,凭卿的聪明也该有所目标。"

"卿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我要确认千溧的真实身份。"

"历代千月嫡女十岁进宫,此后的人生就是在后宫最低贱的地方苦熬岁月,如果命够长,终老之地不是冷宫就是皇陵。这位千漓不过二十多岁,你说前任如何有机会知道她是不是真正的千月嫡系。"

"连续五百多年的家族总不见的连一点隐秘的,不为外人所道的鉴别方法都没有吧?"

水影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日照,后者听着这样的对话脸色苍白,和她目光一对连连摇头。水影又看了他一眼,或许是看出自己主子目光中的决绝,日照微微点了下头到四下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人,又吩咐外面的宫侍不要让人接近。

水影等他做完这一切对他招招手道:"这边坐下。"日照的神色中颇有几分无奈,还是过来跪坐一边,眼神中依然有不认同和请求的神色。

"后宫中宫女的数量原本就不是很多,且宫女入宫后年满二十五岁即可离宫成亲,所以......"她故意停了下来,望着昭彤影。

"所以,年满二十五岁却尚未出宫的多半都有一些隐情。"

"其次,即便是三等宫女,在不同的地方做事等级上也有差异,帝后、妃子、宾,以及女官长、文书、典瑞身边的宫女都要选聪明伶俐、容貌可人的;而御膳房、制衣这些又次一等;然后便是映秀殿、洗衣房这样的地方,每一下一层,容貌、才智相差甚远,没有无缘无故将聪明伶俐或是容貌美丽的女子送到映秀殿、洗衣房这种地方的道理。"

"不错,所以......"

"所以,卿一听我出于映秀殿便知道我是罪民。"

"寻找前代千月嫡女也可如法炮制。那么,前任女官长大人,二十年前,后宫中有哪些人是出现在本不该他们存在的地方的呢? "

"的确有一些,比如......现在在嘉幽郡王和凤林身边的澄江,我听宫里年长的宫人说她年轻的时候艳美超群,在映秀殿那样的地方熬到二十多岁照样光彩夺目,这样的人便是卿想要找的吧。只是后宫暧昧不明的事实在太多,就拿澄江说吧,那么漂亮一个人留在映秀殿现在又莫名其妙到了皇陵,后宫籍册里还不记得有见到原因的记载;可是,你说她是为什么呢,天知道是千月嫡系还是糊里糊涂和哪个皇子偷情惹来的祸事。"

听到后半句昭彤影差点喷出口中的茶水,顿时一阵呛咳。平复一下苦笑道:"是啊,又不能见人就问'你是不是千月嫡系',就算我问了人家就肯好好回答么,只怕不出三天,人没找到,我倒下了秋官的天牢。"

水影扑嗤一笑,淡淡道:"不用说得那么可怜。不就是想要让我帮你么,你啊......你为了迦岚殿下真是鞠躬尽瘁。迦岚殿下有什么本事让你昭彤影呕心沥血呢?"

"能让我昭彤影呕心沥血、鞠躬尽瘁,难道还不算本事?"

"顾左右而言他。"

"影,当年你我一起辅佐先皇,都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心。"

"先皇是了不起的人。"

"不错......"她没有说下去,水影已经能够明白,淡淡一笑道:"卿就一定要让我投靠迦岚殿下么?"

"当今朝廷年轻一代中我昭彤影最看重的就是卿。"

"只怕你会后悔......"说到这里冷笑了一下,随即道:"罢了,不就是想知道千漓是不是千月家的人么?不错,她是千月后裔,虽不是嫡女,也是嫡系次女,将来真正掌握家族权力之人。"

下篇 第七章 金兰之交 上

(更新时间:2006-4-3 8:38:00 本章字数:6502)

晋王府司殿的房子有些偏西,午后阳光变得猛烈起来,然而寝殿的书房被窗外树木花草重重遮挡下来,只有一些斑驳的光影落在窗前塌上。永宁城炎热的夏季,这个房间依然透着一点清凉。

昭彤影静静看着眼前人,房中一时寂静无声;丢下惊人话语后的水影神色平静,自顾自饮茶吃水果;日照跪坐在两人之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掩不住的担忧。过了许久,昭彤影嫣然一笑:"卿如此断言?"

"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有资格断言此事了。"

昭彤影目光炯炯。

水影冷笑了一下,丢过一个略带指责的眼神,仿佛在说"装模作样",随即起身背对昭彤影。

夏日轻薄的衣衫轻轻滑落于榻上,夏日午后明亮的光线中,女子肌肤如雪,如雪的肌肤反衬下,背心暗红的烙印越发醒目。

暗红的烙印,弯曲成新月模样,正中清清楚楚一个"禁"字。

图样略微有一些变形,显示出烙印是在这个女子年幼的时候打下的。

千江有水千江月,慕莲锋对江漪说:"卿皎如明月,浩瀚如江,何不以千月为家名--千江有水千江月。"

千月家第五代家主笑谈家徽:"自古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故我求阙不求全。"

自古而来,安靖素凰族人以凤凰为自己的象征,凤凰华美高贵、浴火重生象征着素凰族的高贵与坚韧。从文成王朝起,皇族以凤凰作为家徽,帝座被称为凰座、皇帝出巡被称为凰飞、皇帝的寝殿取名栖凰殿;不管是凤家的清渺还是苏台家的苏台,皇族的家徽都是昂飞的凤凰。就像凤凰是皇族的独享,新月是千月家族的象征,月如弯弓、水上明月,这个安靖历史上最伟大的家族就像是明月一般,暗夜之中最明亮的所在,皎洁无暇、万古长存......

昭彤影深深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后仰,低声道:"千月......千月家族!"

那人拉上衣衫,转头看她,神情高贵如君王。

"我是千月家当代当家,千月水影。"

昭彤影正色道:"在我心中也只有卿才配称千月嫡系。"

"可从小开始所有人都更相信那个人才是千月家的希望,千月素再生。"

"千漓光彩夺目,在万霞县祭神大典上风姿绰约倾倒众人;然而,我一直记着的是多年前卿在后宫的那一场表演,我从不信神术,然那一刻看着卿,我便对自己说,或许世上真的有能通天地、知鬼神的人。"

"淑妃丢东西那次?早已说了那不是什么神术,不过是推断罢了。"

"千漓所为难道就是真正的神灵之法?"

"这要看卿心中何为神灵之法了。千漓的一些行为我也知道,至今为止她所行皆为正道。神术也不过就是比别人多懂一些天文、地理、医学之道罢了。她在星相占卜之上是得到千月家族真传的。"

"卿说此人是嫡出次女,那就是你的妹妹?"

"确是水影骨肉同胞。"

"你们两人......"

"没错,我们是双生子。"

"真是难得。"

"千月家族嫡系几百年来都很少有双生子。自从贬谪凛霜后两百多年这是第一次嫡系有了女性的双生子。漓比我小半个时辰出生,许多人都断言她出生的那一刻听到空中有乐音缭绕,还说连天的暴风雪便在那一刻停了,望日的明月照耀大地,雪地上还幻化出吉祥图案。在我们出生前四十年,千月家的代理当家,也就是我的祖母预言说她会有一对双胞胎的孙女,这对双胞胎降生之日就是千月家族复兴之时。虽然我不相信这些东西,可不管怎么说这段预言成真了,就在她次女身上。完美无缺的预言,完美无缺的给了家族希望。卿也知道,两百多年来千月家的嫡系长女注定要在后宫度过痛苦的一生,虽然在家族的族谱上会得到一个'族长'称号;连累了自己的妹妹只能被称为'代理族长'。漓一出生就是未来的家族领导,她也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美貌绝伦、聪明伶俐;长到三四岁,家中的长辈们便说她生的和画像上的千月素一模一样;再想到祖母的预言,人人都相信她是千月素托生,家族未来的希望。"

"迦岚殿下告诉我,历代千月家嫡系长女出生的时候官府都会派人在场,并且给新生儿做上标记。"

"不错,在同一个地方,被后来的标记掩盖了,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图案,双亲没有提起过。不过,我们出生的时候官府的人并不在现场,我们是早产,而那一年寒关暴风雪蔓延了整整半个月所有的道路都被大雪封了,谁也进来不来。官府的人一直到风雪停后的第三天才到我们那村子。"

昭彤影的眉皱了起来,露出沉思神情。水影看了她两眼忽然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反正都说我是姐姐,漓是妹子。"

她微微点头,随即笑道:"这也无所谓。到了今天,谁是姐姐谁是妹子都没什么关系,进宫的那个就是名副其实的千月嫡女,当代家主。"

水影望着她,从她眼中看到的是真诚的神色,过了一会儿这个女子深深叹了口气:"可对我来说是不同的,我是在意的......"她仰起头缓缓道:"你可知道,先皇去世的时候我数次想要从于地下。"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映秀殿那三年的岁月,忘却了家中所学到的一切,抛弃了所有矜持和教养。在家的时候常常想着要超过同胞的妹子,可读书学技艺辛苦的时候又会仗着母亲的宠爱撒娇偷懒,然后悄悄地向那个人吐一下舌头,便这样也觉得是一种超越;而映秀殿的岁月里,不知道什么叫做读书什么叫出人头地,一心一意不过是怎么少挨点打骂,怎么在吃饭的时候保住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粮食。那个时候她常常想到故乡,想得最多的不是宠爱她的双亲,而是同胞的漓,在她被人抢走口粮在十二月的深夜又冷又饿的缩在单薄的被子里的时候就会想漓,想象她正在双亲身边朗朗背诵,或者依偎在母亲怀中指点星空,而母亲总是面带笑容的听着,还有一些族人围在一边,不断地说"真是聪明的孩子啊......多少年没见到那么聪明的孩子了......"想着想着她便偷偷的哭起来,恨自己为什么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当皇帝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她,问她名字的时候,未满十岁的她已经感受到命运的波动,心跳得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强压着兴奋低眉顺目地说:"奴婢水影,江水浩荡的水,暗香疏影的影。"或许是没有想到一个穿着三等宫女服装的孩子能够这样说话,君王对身边的人说:"这孩子眉眼生的倒好,让她过来......"她知道自己已经入了君王眼,从此她温顺乖巧,婉转君前,但求能长系君王心--她再也无法接受再一次的被抛弃。

"千漓......不,该叫做千月漓......"

"叫她千漓好了,反正她也挺喜欢这个名字。"

昭彤影饶有兴味的看着水影冷淡的表情,点点头道:"好吧,那么千漓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呢?难道苏台皇家已经放弃了对千月家族的监视,允许他们四处游荡?"

水影显然有些讨厌她的用词方法,皱了下眉缓缓道:"我也想知道。不过......"她叹了口气:"这几年来寒关天灾人祸不断,官府大概也没有精力去执行一个他们觉得莫名其妙的任务了。反正对寒关知县而言这不过是一群罪民,虽然朝廷对他们的讨厌程度比其他得罪民要高。可还不是就是几个罪民么,逃掉一两个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又或者......"她没有说下去,目光望向窗的方向,目光中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担忧。

"好了,"水影忽然望向她,正色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一切,卿还希望将我引荐给迦岚殿下?"

"难道卿真的觉得我迟钝到直到看到你身上的痕迹才知道这件事么?"

她冷笑了一下。

"一直以来我都想将卿引荐与迦岚殿下,我与你曾是金兰之交、莫逆之好;我所寻求的苏台也是卿所寻求的苏台。当年我们一起效忠于爱纹镜雅皇帝陛下,即使在朝臣们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怀念他的时候我们两个都知道这是一个值得我们忠诚的对象。我对迦岚殿下也是同样的看法,而我想要将之与卿分享。至于迦岚殿下,殿下一直仰慕千月家族的历史,尤其仰慕千月璋的重整家族和千月素的誓死效忠。能够与千月家族当代族长相识,殿下会非常高兴的。"

水影忽然笑了起来,放声大笑,笑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在后宫的时候读了很多东西。一直以来我总是说我不相信神术,可是当我的理智总是不懈的告诉我那只不过是我对自己无法感受到神秘力量的掩饰。我的祖母预言了四十年后出现的双生子以及伴随双生子出现的吉祥征兆。在后宫秘藏的清渺历史文卷中也有千月族人呼风唤雨、千里之外夺人性命的记载;一直以来神巫中都相信一个家族只有嫡出的长女才能继承神力,这种继承不是后代学习所得,而是与生俱来。我从没在自己身上感受过这种能力,所以,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并不是朝廷想要的千月嫡女。"

昭彤影苦笑着叹了口气,想要劝她两句,犹豫了一下还是笑了笑作罢。

就像她想的那样,水影的自怨自艾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对这个女子而言,被家族"抛弃"以及映秀殿那些无望的岁月是她人生中永远无法抹灭的痛苦;这是她内心深处的伤痕,即便荣华富贵、名满天下,这条伤痕依然会在某一个没有准备的瞬间发作,让她痛到不能呼吸;可更多的时候,这个女子知道怎么面对人生。就像她说的,爱纹镜雅皇帝去世的时候她数次想要从于地下,皇帝也看出这一点对她说"卿为朕看好这万里江山";为了这句话她让自己活下去,不惜献身花子夜担着以色侍人的恶名;这样的她不会沉沦过去中,她没有办法让伤口痊愈,却知道怎样应对。

日照为这两人重新上了一次茶,水影下意识的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昭彤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皱了下眉,心想"西城的前景堪忧......"

"一直以来我都很奇怪为什么先皇会将皇位传给偌娜,又以花子夜为正亲王。"说到这里她笑着看看水影:"我听过一个很有趣的传言,是卿怂恿先皇册封花子夜为正亲王。"

她眉都不皱一下,平静道:"没错,的确是我的谏言。"

昭彤影咳嗽一声,故意露出一种暧昧的神情,凑上前一点低声道:"即便是清扬殿下,卿也可以......以色相诱。"最后几个字几乎没有声音,只能从口型上判断,水影愣了一下笑出声来,日照却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并不赞同今上登基,但是先皇已经拿定了主意。既然如此,先皇自然不想看到将来出现姊妹相争、亲王篡位的悲剧;所以,我劝先皇以花子夜皇子为正亲王,给清扬殿下南方富庶之郡而非军事重镇。我一直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花子夜殿下的确是一个忠心耿耿的正亲王。"

"如果殿下能听从我的劝说不给和亲王兵权,而迦岚殿下还太太平平在鹤舞的话,花子夜殿下或许会成为苏台历史上被人称道的卓越正亲王。"

天子病重之时,她日日侍奉床前。天子是明智之人,从未想过什么长生不老,生死皆淡漠视之。那一日她正在代天子批阅奏章,卧病在床的人忽然道:"卿觉得朕百年之后当把这苏台江山交与何人?"

她手一抖,一团墨在纸上化开。

天子靠在床头望着他,半年多的重病让这个本来还在盛年的男子憔悴不堪,只有目光依然敏锐明亮,显示着作为君王万众之上的威严。

"皇长子聪明过人,且有君王之气,堪登玉座。"

"有此论者甚多。"

"陛下想要传为偌娜皇子?"

天子对少女声音中的震惊笑了一下:"朕心意以决。"

少女的声音尖锐起来:"殿下想要将苏台江山托付给琴林家族么?"

天子笑出声来,少女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敬离座拜倒请罪。爱纹镜笑着摆摆手,一阵猛烈的咳嗽后低声道:""清杨虽是长子,毕竟出身低微,其母尚不足为嫔。朕在一日,她尽可监国、出征,群臣不敢有异心。一旦朕归天,琴林等家必不忿出身低微之人登基,偌娜年少时或可相安无事,一旦长成,只怕旧事重现。又或不至政变,然姊妹异心,彼此残杀,手足骨肉竟不能相携终老,朕在九天之上也不能安心。故而朕欲立偌娜为储,以清杨为正,但盼他们姊妹齐心,传我苏台王朝。"

少女摇了摇头。

"卿认为哪一样不妥?"

"陛下若以偌娜皇子为储,请勿立清杨皇子为正亲王。清杨皇子数度监国、远征,朝廷大臣不少殷伏其下,均盼皇长子登基从此为君王亲信,一旦偌娜皇子登位,只怕这些大臣会起异心。偌娜皇子年少,必先以正亲王摄政,只怕届时......又起波澜。"

"卿所言与王兄一般无二。"

"陛下亦少年登基,正亲王与陛下同心协力,当时的艰难自是深有体会。"

"卿以为如何是好?"

"臣以为,正亲王人选,非皇次子莫属。"

"花子夜?这孩子性情是好,可惜非王佐之才。"

"皇次子性情温和、品行端正,又与偌娜同胞兄妹,纵为摄政正亲王,掌重兵、握大权,也必不致因位极人臣,一呼百应而复起争夺天下之心。臣以为,手持重兵权倾天下之人,以平和安宁、恭顺自知为第一,才华尚在其次。恰如选后,不求美貌天下无,但以德行定后宫。

"以皇次子为正亲王,压制群臣、辅佐天子;复以清杨皇子为和亲王,委以南方富庶之郡,荣华有之、尊贵享之,亦不致愤懑不平,终起异心。"

天子看了她许久,伸手轻轻抚摸她的手背柔声道:"朕不放心花子夜。不过,花子夜虽非佳选,卿却有王佐之才,卿替朕这几个孩子守好苏台基业、大好河山。"

她再度拜倒在地声音有些颤抖:"臣尊旨,臣必尽心竭力绝不背叛。"

"卿的祖先用自己的生命显示了千月家族的忠贞不渝,朕知道卿也是一个一言九鼎至死不移之人。"

"委以南方富庶之郡......"昭彤影摇了摇头,故意用夸张的方法叹一口气:"卿真是用心险恶。想让和亲王与迦岚殿下彼此监视么?"

"我答应了先皇要辅佐花子夜殿下。"

"可惜啊,花子夜没有照你说的做。"

"皇太后有自己的想法,皇次子是孝子,至于我......那个时候我还来不及建立自己的影响。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了一点。"

昭彤影觉得这句话里还有一些其他的意思,一些非常危险的意思,微微皱眉想了一会心中一跳暗道:"这家伙该不会为了避免外戚专权而劝说过先皇赐死淑妃。"

恰在这个时候水影忽然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道:"先皇从来不是会因旁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决断之人。"随即又道:"我的事说完了,那么卿千方百计地想让我投身迦岚殿下又为的是什么?"

"想要再次与卿同心协力。"

"别开这种玩笑了,听得我全身发冷。还不如早些对和亲王说去,说不定就没有那个碍眼的春音在眼前转来转去了。"

"春音在京城的风评不错,怎么,卿如此讨厌她?"

"我讨厌心狠到这个地步的人。苏郡南江州知州怎么突然落到断头抄家满门流放的地步?若非这位知州不拘一格提拔,仅仅郡考进阶的春音只怕还在哪个县里八九位上挣扎。苏郡平叛之后知州对她鼎立推荐,未曾占过半分她的功劳,她却以灭门之罪来回报!我水影也知道自己不是正人君子,也是翻脸不认人的,可还不会忘恩负义到这个地步。"说到这里冷笑两声:"和亲王殿下还真会选人。"

"自来成大业者都要用几个心狠手辣的人。日与夜、光与影,相辅相成,和亲王用春音这样的人也无可厚非,只要她能收住春音的心;心狠不要紧,只要忠诚,对天下人冷酷无情只为一人死而后已,岂不是更为珍贵?"

"忠心也就罢了,只怕养犬反噬主。"略一顿,又冷笑道:"还没把话说完呢,想让我为你家正亲王殿下做什么?日与夜,光与影,正亲王已经有了你这个昭如日月之人,是不是还缺我这样一个冷酷无情之人?"

昭彤影苦笑道:"水影啊水影,这几年卿真是越发的尖酸刻薄了。你我皆不是昭如日月,也不是冷酷无情......"光与影,日与夜,正与邪,这些对立原本就同时存在于她们身上。

水影这才展颜一笑:"既然如此,我便将身家性命皆交与卿。卿觉得怎样方便,就放手去做好了。"

昭彤影微笑道:"必不负卿之托。"

"千月家族起始于慕莲锋与千月江漪的生死之交;彤影,我敬你一如江漪之敬莲锋,烽烟辗转,岂曰无衣。"

昭彤影微笑着摇头:"我与你不是前朝的千月江漪和慕莲锋"轻轻举一下茶杯:"我要与你成为能让后代人羡慕的昭彤影与千月水影--生死荣辱,岂曰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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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4-7 20:06:00 本章字数:4715)

永宁城的夏日到了七月份忽然间格外炎热起来,连走在路上都要用力挥动扇子人们看到猛烈到刺眼的阳光都忍不住摇摇头说一句:"这天热得邪门。"一般来说永宁城的夏以六月初最为炎热,到了七月流火早晚的温差就已经拉大,晚上睡觉的时候开着窗有凉风阵阵再也不会睡到半夜一身汗的醒过来。可这一年六月和七月好像倒了过来,六月里潮湿闷热阳光并不炽热;七月酷暑气势汹汹的扑来,让永宁城的居民措手不及。

七月千漓正式担任朝廷内神官,按苏台礼制朝廷拜大神官要在祭天的苍台设坛,大司礼主持,皇帝要鞠躬行礼,表示对接天地、通鬼神的神官的敬重;也是表示对天意的敬畏。千漓拜内神官也用了同样的礼仪,说明皇帝心目中这位神官至少是和神司同等级别。

当千漓登上苍台焚香祭奠上天的时候,朝廷的神司脸色苍白如纸的站在面带微笑的大司礼身边。照着规矩,拜大神官时所有朝廷官员都要在场,太学院总司教、太傅在拜大神官的礼仪上要与信任神官一起接受官员的行礼,表示苏台王朝人文与神学并驾齐驱、不分高下。

水影也是春官,太学院东阁少王傅,东阁掌教的官员,太学院排行第三的人物。虽然没有资格享受百官朝拜,可在其他的四位以下官员都要匍匐在地大礼参拜的时候,她能够像六官长一样鞠躬了事。

大典举行的前三天她在散朝后和昭彤影遇到,两人说起大典时内神官会送给永宁城什么"礼物"的时候。昭彤影笑着说:"这天气热得快要疯了,请内神官赐一场透雨吧。"

"求雨么?"水影算了下时间笑道:"恭喜恭喜,定能如你所愿。"

"哦?"

"仪式在早上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开始,行完全部典礼大概是午后......三天后未时前后该有一场雨,大约半个时辰左右,是场透雨。感谢上苍,这场雨后这些日子京畿的干旱应该结束了。可要说凉快,恐怕还要等上十天半个月。"

昭彤影看了她几眼叹息道:"了不起啊,不愧是国之第一名门的当家。"

水影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确信没有人听到这句话,然后丢过一个不满的眼神。就像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在棋艺上有所进展一样,才华横溢的昭彤影在天文上始终没有天分。昭彤影求学的锦绣书院是除了太学以外苏台王朝最著名的书院,甚至很多高官子弟都自愿放弃太学录取的机会前往锦绣书院求学。锦绣书院当然开设天文和星象的课程,昭彤影每一次都是勉强通过,等到初级知识学完说什么也不再继续受罪。

长久以来,天文星象都被视作神巫之道;安靖天文学最深奥的知识并不记载于书院教学的典籍中而是由著名的神庙、神巫家族代代相传。在神巫的世界中象征着与天地相通的天文、星象、占卜甚至有一些不允许被文字记载;而以师徒、母女的方式口授。且神巫家族相信天赋,也就是与生俱来与天地阴阳相应的能力。家族相传的相信长房长女最有可能继承祖先的神力;也有相信真正具备神力的人一出生就会有与众不同的征兆。也有出色的神师为了寻找继承人在全国旅行,专门找那些出生的时候有吉祥征兆,成长过程中表现出惊人能力的孩子。

少年离家的水影在家中学到的知识自然非常有限,加上她是注定要到宫里去的孩子,家族不会把有价值的保密的东西教授给她。她的知识是在进入栖凰殿后一点点开始积累的,就像她说的那样,那是一段几乎赌上性命的勤学。

那一日水影感慨着说她觉得自己身上从来没有感受到具备神师的特异才华,昭彤影笑了笑道:"我可不这么认为。卿在天文星象上的造诣连现任朝廷大神官都佩服,这就是你继承的千月家通天地、知鬼神的才华。"

昭彤影站在天官队列中,从大宰往后数第四位。不少人说昭彤影的命好,现任大宰少宰都是气度宽宏、任人唯贤的好上司,对昭彤影这样嚣张的人物也颇为容忍。拜神官的手续非常复杂,复杂到让昭彤影怀疑苏台到底是不是崇文重教、疏远巫蛊--实际上皇族远比平民百姓更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吧,一直以来她都这样认为。

如果遇到一个好的天子,百姓的人生非常单纯,一方良田、一处遮风避雨的房屋;和一个心爱的人结为伴侣,子孙满堂......而那些一出生就拥有这一切的人并不见得幸福,生来就有的荣华富贵看惯了不以为奇,所追求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权利;等到真的坐上凰座反而有人厌倦起来,觉得自己寂寞,因而把身为君主的职责丢到一边热衷于和美少年谈情说爱乃至把一个国家交给美人娱乐的也大有人在。对百姓来说,想要祈祷的可能只是风调雨顺,每年春天快要到来的时候到城外向着东方向上苍上香就可以了,至于剩下的,他们知道要靠自己去春耕秋收的劳作;而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在这些无穷无尽的欲望驱使下,也只有向神巫求助吧。

午后千漓穿上内神官的衣服,典礼完成了一大半;接着春官官长的大司礼要代表天下百姓请求新任神官赐给苏台一个礼物。

就像昭彤影他们预料的,紫名彦请求的是"请向上苍求一场雨,缓解京畿的酷暑和旱灾吧。"

秋水清和昭彤影并列,听到这句话冷笑一下低声道:"是啊,御花园的花草都快被晒干了。"

昭彤影听了苦笑一下,对她看看,心道"连最忠诚于皇帝,被看作心腹倚仗的女官长都对偌娜失望到这个地步了"。

雨果然在未时开始下;午时末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不一会儿雷电交加,聚集在苍台的皇帝和文武百官都快速的躲进祭祀时供大家休息的配殿。这一场雨整整下来大半个时辰,雨量极其大,等到雨过天晴凰驾回宫的时候永宁城很多街道已经积水;而城门边前两天已经成为涓涓细流的灌溉渠又浪花追逐。

永宁城百姓都知道这一天朝廷要拜内神官,也知道神官会送给京畿百姓一个礼物;几天前京畿的百姓尤其是农民们就在相互说"如果神官能向上天求一场雨就好了"。一场透雨后惊喜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在村口欢呼,而车马经过永宁街头的时候周围百姓高呼"皇帝万岁""神官永泰",呼声从城门一直蔓延到皇城。

这是偌娜登基后第一次得到百姓发自内心的欢呼。

七月中旬,每天晚上定时观察天象的朝廷神司带上了一点不安的神情;因为内神官出现而对自己前途忐忑不安的属官们把原因归结为皇帝对千漓的宠信,以及最新的诏书--允许内神官选拔自己的侍官。所谓侍官也就是侍奉大神官的神师,虽然有一个侍字,实际上这些人都是有位阶的官员。永宁城中允许侍从冠上"侍官"这个名称的原本只有大神司。而内神官挑选侍官的命令通过驿站下达全国后,短短几天已经有十来个人赶来应考,堪称一呼百应,声势比当初大神司挑选侍官时要浩大的多。各地还有更多的神师不辞千里迢迢向京城进发,很多人都说能够侍奉千月家这样传奇的神师家族的人是他们最大的荣耀。

然而那些猜测完全不正确,神司在某一次水影来访的时候透露了她的心事"星象显示凰座有了不稳定迹象,国家将要陷入动荡"。神司前些天才听到永宁城百姓高呼万岁的声音,加上偌娜至今为止虽然远远称不上明君,可也不是天怒人怨的昏君,这种程度的皇帝在苏台十几代君主中占据多数。所以神官对自己的观察非常怀疑,可每天都能看到主星的光芒一点点暗淡,这让已经侍奉朝廷二十多年的神官非常困惑--要知道当年宫变的时候都没有如此异像。

水影对神司的判断作了肯定,她说自己也观察到了同样的情形;另外,新的动荡毅然从京城东面的中原重镇开始;不过凶光落下的地方在苏郡和沈留郡交界之处,很难说到底是哪一个郡。苏郡的话就是南江州苏台县;沈留郡就是郓州郓县。说到这里水影深深叹了口气,喃喃道:"希望不要是郓州。"大神官安抚说:"洛公子治理的州县不会发生百姓暴动,这是肯定的啊。"

安靖国中到底有多少神师观察到了国家不详之兆很难说,但是至少后宫中的内神官也看出了这一点。千漓对皇帝的进言是:"国家有对陛下心怀不轨的人,将要怂恿百姓作乱。"偌娜自然吃惊万分的问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做出如此大胆的行为,回答是:"苏郡南江州或者是沈留郡。"又解释说:"这两地有仇恨陛下的官员。"一边的皇后典瑞接口说:"陛下前段时间不是处置了和暴民勾结意图图谋凰座的苏军北江州知州么,这位南江州知州和她是同一个书塾出来的。至于沈留郡,丹郡守一定是怨恨陛下将她调离凛霜。"偌娜奇道:"朕并未降她的职位,沈留难道不比寒冷贫瘠的凛霜要好?"

一边的皇后苦笑一下低声道:"但是皇上提拔了比她年轻,而且只有五位的拂霄来代替她啊。像她这样的人一定会觉得那全是因为拂霄是陛下母系的人才有这样的优待,一定会因此而心生不满。"

偌娜冷笑起来,皇后在一边叹息,而典瑞低声道:"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不能体会陛下的好意。不过,幸好有内神官大人。既然东方有不轨的臣子,请陛下做好出兵的准备吧。"

偌娜点点头命典瑞代自己起草诏书,下令京城三营之一调动三万精兵出靖京关随时准备出兵苏郡。原本皇帝的诏书要找人起草也该是女官长或御书房侍应,然而前任御书房侍应因为触怒皇后而被偌娜赶出皇宫;至于女官长,偌娜知道若是让她来起草,秋水清一定对于忽然调动京师一定会追问到底。如果告诉她这是内神官占卜结果朝廷未雨绸缪,她一定会皱着眉毛说:"陛下因为神官的一句话就调动京城兵马么?区区一个州的动乱不会威胁京师,到时候再派兵也不迟;如果这件事根本子虚乌有,陛下这样做会让臣子们觉得不安。"

看着起草诏书的紫妍,偌娜忍不住想"要是能把女官长换掉就好了,要是能换成千漓,即便是紫妍也好;至少不会啰里啰唆的让朕心烦。"

苏台建国以来绝大多数的皇帝与自己的女官长都相处甚好,一来多半青梅之交,另外对君主来说朝夕相伴而又能出谋划策的女官长是他们在朝廷中最可以信赖的人。爱纹镜雅皇帝的女官长也与他青梅竹马,在爱纹镜最初争夺皇位,直到登基后巩固地位的艰难历程中那位女官长一直与他休戚与共。那是爱纹镜前半生最为倚重的人,女官长在将水影带回后宫后的第五年因病去世,皇帝为此恸哭不已。

偌娜刚刚登基的那段时候对秋水清也是尊敬且倚重,然而随着亲政之后她与花子夜的矛盾日渐扩大,而秋水清在很多问题上又明显偏向花子夜。偌娜渐渐觉得这个动不动劝谏她的女官长实在是罗嗦且讨厌。清扬、兰隽、紫妍、千漓......她身边被这样一群人包围着,她们赞美她的每一个决定,在她身边说"皇帝英明"。偌娜喜欢这样的感觉,或许在她的人生中没有挫折,正因为没有挫折也缺乏那种被肯定的,尤其是经过艰难努力后被肯定的愉悦。也或者作为少年天子,在登基后的几年中并没有作为天子权倾天下的感觉,总是在被劝谏、指导中度过,以至于当她掌握权力后所希望的就是被肯定,苏台清扬把握了她的内心,并竭尽全力的去促成。

实际上偌娜的兄弟姊妹中,苏台迦岚手握重兵又有前皇太子,以及被称作百年来罕见明君之才而最被皇室忌惮。实际上迦岚一直受着忠诚君主的教育,当她离开鹤舞的时候曾对胞兄蕴初说"愿为宁若第二"。相对应,更具有野心的始终都是皇长子的苏台清扬;然而偌娜却偏偏对这个最危险的人物言听计从。

七月下旬,预料之中的事发生了。

苏郡南江州苏台县发生暴动,乡民在党正昙应的带领下武装抗税;一共两百三十余名百姓,袭击县府打开粮仓,然后逃入深山。消息一传出,又有不少百姓离开家园投奔反叛者,短短三天聚集数千人。

七月二十五日,昙应带领乡民袭击州治。他们原本以为经过前期的一阵声东击西后州师应该分散各处,加上州城内有内应能轻松得手。然而当他们攻到城下的时候却看到城楼上黑压压一片军队,而禁军的朱鹤旗飘扬在城头。

二十五日夜,由于朝廷援兵出乎意料的提前到达,南江州叛军死伤大半,昙应重伤后被俘。

天下动荡的第一幕就这样迅捷的落幕了。

下篇 第八章 涉江采芙蓉 上

(更新时间:2006-4-11 10:40:00 本章字数:5956)

苏台历两百二十七年夏日苏郡南江州叛乱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朝廷平定。叛军首领昙应重伤被俘,押解到郡治后被凌迟处决。偌娜下旨严惩叛军,令苏郡郡守南安郡王苏台齐霜搜捕逃亡的叛军将士。齐霜雷厉风行的实施了皇帝的旨意,并下令所有抓到的叛军可以不经过审理就地处决;为了杀一儆百,她命令各地官府将行刑地点设在城中最热闹的集市中,且强迫百姓观看行刑。为了威慑百姓,采用的行刑手段自然也残忍血腥,但凡是个小头目的一概凌迟。平叛后一个月内几乎是天天流血,哀声动天。

这一情景不但百姓们怨声载道,连苏郡一些有道德的官员也看不下去。苏郡司寇苦劝齐霜无效后越级向朝廷大司寇上书,其中说苏台律令明文规定,百姓叛乱,为首者凌迟,主事者斩首,其余从者皆流刑如果诚心悔改又罪孽较轻的杖刑也就可以了;而今苏郡郡守对所有叛军不分地位高低、情节轻重一概处以死刑,这是违背律法的行为请求朝廷制止。又说先皇雅皇帝登基后第三年曾下旨,百姓叛乱被平定后,各地官员不能立刻处罚百姓;而需先行调查百姓叛乱的原因,如果错在官府错在朝廷,则从轻发落。既然今上登基后没有下旨废除这条旨意,那么就继续有效,齐霜并未调查叛乱起因对叛军不经审问就处决,即违背律法又违反祖训,这样的行为应该受到严厉惩处云云。然而,这道上书不但没有得到朝廷的重视,相反皇帝对齐霜的做法极为赞赏,说:"这些叛逆之徒就该严加惩处,否则朕得天下何以安宁?"

齐霜在苏郡的血腥镇压一时起到了一些效果,还有一些暂时没有落网的叛军知道一旦落到本郡官兵手中就没有活路,于是纷纷翻山越岭、改变形容逃亡与苏郡接壤的几个郡县,去的人最多的是沈留,第一站就是洛西城管辖的郴州。

沈留郡自然收到苏郡发往周边郡县的搜捕叛军残党的公文,洛西城派军队和各地官府的衙役在两郡接壤的道口设点搜捕,抓到了不少人。而一些逃亡的叛军士兵进入郴州后大概也不想继续风餐露宿的生活,便向当地官府自首。齐霜请各地官府将抓到的人解送苏郡,周边郡县都看这位是郡王的身份为了减少麻烦纷纷照办,洛西城却没有执行,相反将所有捕获的人押送郡治沈留,送交郡守邯郸琪处置。当地的官员也有劝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就让苏郡的官兵自己来押解,送回去简单。洛西城摇头正色道:"这些人若是送到苏郡必死无疑,可苏台律令他们不至极刑。我官职不高,无法拒绝苏郡南安郡王,所以请邯郸郡守来保护他们。"

邯郸琪果然将这些人收押在郡治,齐霜出公文催要,后者回复说:"根据苏台律令,抓获逃犯后当地官府应当先行收押,验明正身后再押返原籍。现在人数众多,还来不及审问,所以不能送还。"然后向朝廷上书,意思和苏郡秋官差不多;同时,对这种血腥镇压忍无可忍的昭彤影也上书弹劾齐霜。然而,一切都石沉大海,唯一的作用就是齐霜不再催促邯郸琪送还逃犯。

八月,洛西城一直等候的信终于送到了郴州知州府,洛西城一收到就匆匆离开衙门跑回自己房中小心关上门开始读。信是从鹤舞送出,写信人乃是鹤舞司寇白皖;不过信不是通过惯常的驿站邮路送出,而是由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亲手交到西城手上。那人说是司寇大人的亲信,送完信后连休息都不休息就赶着返回鹤舞,另向他说"我家主子还说恭喜大人得配佳偶,待到大人完婚之日定让我家主母重礼到贺。"

前些日子当地的秋官在渔民家中发现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鹤舞司寇府腰牌后,洛西城感到发生在自己治中的这件事并非单纯的械斗或谋财害命之类,于是将相关经过写成公文呈沈留郡的秋官。另外,他又写了一封信派亲信送往鹤舞呈白皖。白皖的回信中说这个被杀的人确实是他派出的,又说此人身上应该还有一枚造型酷似前朝千月家族家徽的佩饰。这佩饰是他在天朗山中发现的,当时天朗群山内已经有巫女传说。他命鹤舞秋官府的亲信差役将此物送上京城想要交给少王傅大人过目。因为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过皇帝身边的御书房侍应精通清渺历史,在金石上也有所成就,想要让她分辨一下佩饰的真伪等等。最后说现在鹤舞的巫女已经成为朝廷内神官,不管是不是千月家族的后裔都已经不重要,如果佩饰在知州手上请派人送还鹤舞,如果不在就随便他去,用不着刻意寻找。

洛西城将这封信前后看了两遍,还是无法捉摸其中含糊的语意。白皖仿佛在怂恿他去探寻更深的秘密,又仿佛在劝说他躲开某些秘密。

洛西城推开窗,郴州府衙内宅的凌霄花在枝头火一般绽放,更远处有群山的剪影,西北面眺望不道德遥远地方京师永宁城静静的维系着天下第一的繁华。

而并不那么远的地方,苏郡依然哭声震天,南江州几乎每一个县城最热闹的街巷上都有一滩暗红的血;郴州府的衙役依然在每一个道口搜捕逃亡的暴民。

八月,安靖国的中原地带依然热的揪心。

安靖国京师永宁城连续两朝为帝都,因形如凤凰而被千月看中,且永宁城位于丘陵地带,四面环山,有锁钥之地,易守难攻。而土地肥沃、气候得宜,更有白水江、流玉河蜿蜒而过,天然便是帝都之象。经过两个王朝七百多年经营,永宁城繁华美丽,在周边各国中堪称第一,不但是安靖国的核心,也是周边各国营造城池时羡慕学习的榜样。因此周边那些国家中较好的城市常常有"小永宁""赛永宁"之号。可不管怎么模仿,赛永宁终究不是永宁城,永宁的高楼大厦、雕梁画栋好学,永宁城七八年帝都一直埋藏到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中的雍容高雅却是任何人都学不去的。

永宁城是天下最华美的城市,永宁的百姓也是天下最风雅的百姓。永宁城节日多,花样也多,每个节日都有一连串的庆祝以及风俗,此外二十四番花信风是每一番都不落下。永宁城的百姓爱花,每年的杏花季节家家出门,皎原之上人山人海,就是那最穷的人家也要在街巷内寻棵杏树抬头看上一盏茶功夫。春日的杏花,初夏的牡丹,盛夏的芙蓉,秋日的桂花与菊花;一年中至少要看这么几次花才算是有头面懂风雅的永宁人。唯一可惜的是冬日里没什么花可看,不象东方鸣凤有冷香彻骨的梅花雪中犹开。

八月乃是桂花季,九月菊花季。永宁城把季节都直接用名花来命名。永宁人看花、看山、看月、看水,取风雅悠闲之意。八月既要赏花又要赏月,潋滟池上的风流旖旎迎来了一年中最后的辉煌。到满城黄花尽开,池上的画舫纷纷系缆入库,要到第二年荷花带蕊才又一次笙歌燕舞。

十二日,月已将满未满,潋滟池上的画舫迎来一批贵客。京城官员中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一群由端孝亲王的公主做东聚在一起游湖赏秋。端孝亲王的世子单名一个"璟"字,这一年二十九岁,已经娶夫生女,皇帝册封其为景王。景王是一个性情开朗、品行端正又嫉恶如仇的皇室贵胄;在先皇的侄儿侄女中被称为最佳。景王年轻的时候性情刚烈,加上其父者正亲王深受皇帝宠爱连带她这个当侄女的也沾光不少,被养的天不怕地不怕。她少年时候是一点都不喜欢水影这个人,嫌她以色侍人给天下女人丢脸。某一次宴会上故意起哄让她献舞,水影念着那是正亲王寿筵她这个后宫女官长为皇帝的哥哥一舞祝寿说出去也不会丢脸便答应了,景王却叫人拿出一套舞伎的衣服让她穿,讽刺她位高权重名满京城也不过是风月场上卖身卖笑的名声。那时乐音皆停,满屋子王侯将相等着看如何收场,年轻的女子一扬手打翻托盘转身就走。

这一日当时的正亲王后来的端孝亲王不怪女官长失礼,反而在散席后甩了女儿一个巴掌,骂她说:"不要说十之八九是街巷传闻,就算是真的,她以色侍的是什么人?是当今的皇帝苏台的天,你拿此事羞辱于她就是在羞辱皇帝。"又说"你这种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做事的脾气继续下去我们正亲王府早晚毁在你手里。"

景王这个时候才觉出厉害,一想一身冷汗,只怕那人回去哭诉一阵皇帝脸色一变从此天崩地裂。然而忐忑不安的等了几天都平安无事,又一次被宣召进宫的时候皇叔还是慈祥温和,那人站在皇帝身边朝她微微行礼,拂袖间依然云淡风轻。这之后景王对此人也就有了另一番评价。

端孝亲王家教严厉,景王从没机会眠花宿柳,可皇室子弟再怎么修身养性也是美人如云万花迷眼,照样有三分风流性子。景王喜好音乐,画舫上原有的人嫌平庸,另叫人请了出色的换上,原班人马没资格上船的照样一人一锭银子。虽然叫了歌舞伎伺候,可赴宴的有好几个后宫女官讲究持身严谨,景王吩咐了只要歌舞劝酒不用陪宿,要他们千万不要做出拉拉扯扯之事。

永宁城贵族女子的宴会没有从一开始就倚红偎绿的,总要谈天说地、吟诗作文的风雅一番,待到酒过三巡微带醉意才让美人歌舞。这一桌子都是京城头面人物,每一个名字叫出来京畿老幼无人不知,各个身上都带有一段故事,能成就一页史书。这些人在一起纵使风月话题也能藏着一朝烽烟,谈笑间能定人生死,成人富贵。等到酒过三巡已经一个时辰之后主人拍一下手吩咐"奏乐,歌舞",众人也就不必拘泥礼节,各寻舒服的地方用舒服的姿势。

水影酒量普通,又被静选以亲家的名义惯了好几杯,一时身上燥热拿了半串葡萄依偎在窗边,微浪拍岸、水香扑面,一弯将满未满月在清波中跌宕。她侧眼看过去昭彤影不知在和景王说什么,两人都笑的眉眼弯弯。她知道景王正直刚烈看不惯清扬媚主行径,加上她的父亲端孝亲王自偌娜登基以来被皇太后和琴林家挤兑得可以,自过年后八个多月都号称"身体不适"躲在家中深居简出,已有人私下里说端孝亲王这是在避祸。这样情形下,依景王的性子对皇帝或许还不敢有什么怨念,对皇太后以及琴林家族恐怕已经是诅咒了不下千百回,真要有姊妹反目江山易帜之日,这位景王恐怕不会为今上舍生忘死。

目光在船舱中一转,满座具是服紫穿朱,皆与她水影少年相识,如今朝政混乱、权臣窥伺,三五年间这座上的人都要为自己寻一明主投身。到不知尘埃落定之日,这高朋满座胜友佳宾能有几人把臂重游。她幼年离家其后大起大落,知道多情不如无情,从来冷淡心性,然本心里却是怕看到胜地不再、盛宴难矣的情景,一时间有了岁月飘零、人事常非的哀凉。

正感慨时忽听乐音一改,缠绵悱恻顿成刀兵之气,满船的风花雪月成了秋风渭水、落叶长安。乐音之中剑器寒光显,少年翩然一舞,舞过京师,醉倒长安。

看到这少年的瞬间,秋水清的身子僵硬了一下。

名声传遍永宁,让无数名门贵族世家少女竞相追逐,一见以为荣的美少年,风姿绰约、美丽动人,一舞倾城、再舞倾国。长林班舞伎织萝连皇室贵胄的景王也闻名向往,在这聚会群英的画舫上将他请来歌舞助兴。坐中无论长幼皆听到过这少年的盛名,纵然不喜欢剑舞的也赞叹少年身形翩翩容姿出众,更有人低声说"这孩子比当年的京师第一美少年还漂亮几分"。便有人推推那说话的人,朝窗边丢一个眼色,意思说"当年的京师第一美少年"已经有主,这"主"还就在座上别对人家未过门的夫婿评头论足了。说话人看看水影,见她半串葡萄在手上斜倚窗边兴致勃勃看剑舞,时不时抬一下手咬一颗葡萄,显然根本没注意她们的闲谈,于是暗中吐一下舌头。

实际上若说美丽各花入各眼,洛西城、明霜还有这织萝谈不上谁更漂亮。只不过织萝活泼灵动,谈吐自若,比另外两个多几分生动妩媚;而且名门公子、亲王爱宠都不是旁人想要碰就能碰到的,可这织萝不过是风尘舞伎,只要花心思捧上一阵便可缠绵入怀,又别有几分妖艳风情。

满座的女子兴致勃勃地看这风头正盛的少年倾尽才学的取悦于她们,两三个凑在一起低声评论,只有秋水清从看到这少年的第一眼起便觉魂飞魄散、身如飞絮。

几个月前,这少年还在她身边婉转,眼里只有她一个;为她守着皎原的一栋房子,整日里只想着她数着日子过,到她来的那一天做上一桌子菜苦苦收在门边。那时他闲下来找村里年长的男子学刺绣,可惜就没这个天赋,白而纤长的手指被扎不成样子,她看到了心痛的抓住放到口边轻吹,骂他不珍惜自己,又说要什么买不成么。少年眨眨漂亮的大眼睛低下头喃喃道:"织萝想要留下点什么给女官......不会烂掉,不会被吃掉,能够一直放在女官身边的东西,将来女官看到了偶然想起有过织萝这样的人......"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幸福无比,有一个如此的少年全心全意地依靠着她,完完全全的属于她。然而,那终究是一场梦,而梦总有醒时。少年向她叩首:"长林班已经到京城,织萝要离开女官了。"她连阻止的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连那么几个月的梦对她来说也已经太奢侈了。她知道已经有人知道她的秘密,至少她的双亲忽然进宫来探望她,看她的眼神藏着忧虑。而后宫中也有了私语"女官好几次说回家其实都没有回家"

"是啊,有人说看到女官出了城门向皎原去"

"啊啊啊,你们知道么上一次女官外出的时候带回来一个稀世美人"

"难道是偷偷藏在什么地方了......"

"前些日子,就是女官说回家的那次,大宰进宫遇到我却问女官在宫里好不好,要她常回家。"

有时候她忍不住怨恨这个少年,好好的为什么要入风尘,如果他是良家男子,就算是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她也能光明正大的收作亲从。可转念又想这样聪明伶俐的一个孩子,若不是万般无奈又怎么能自甘堕落,再说了,若非入了风尘辗转四方,她也无从结识于他。

织萝离开的前一夜,两人几乎彻夜缠绵,秋水清觉得自己就像是从未有过欢爱,又像是一宵后再无未来,只想将一夜做一生。

此后一城之内远如天涯。

她本以为自己能忘掉,然而听他名满京城,她相思刻骨。听人说他昨夜又宿在哪个名门贵族家,便想到往日里那双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却拥着另一个女子的娇躯,顿时心如火烧直想冲到那人家中将他抓出来。烧得实在受不住了,终于向双亲坦白,不留余地的告诉对方"我喜欢了一个舞伎,不要阻拦"。母亲好像是能够容忍的,虽然不高兴还是让他踏进家门,看他台上翩翩舞听着台下的评头论足,还有那已经让他入幕的眯着眼睛说真是销魂滋味,直直让她将嘴唇咬出血来。

然而,那人将她送的花返回:"织萝不愿。"

那一刻她脸色都变了,便想冲出去抓住他甩一个耳光过去骂他水性杨花翻脸不认人;还是母亲拉住了她,问了原因后叹息道:"那孩子倒也懂事。"她才清醒过来,知道织萝的拒绝和他的离开一样并不是完全为了自己,也因为她一如既往的不能许诺他什么。

少年已经献上第二支曲子,这一次是柔婉的舞蹈,小院春水、墙头杏花,让人想到诗词中的鸣凤,春水绿如蓝,江花红胜火,游子莫别,别当断肠的鸣凤;以及家家枕河,船载绮罗的鸣凤郡治长州。

舞罢,弯腰捧一杯酒,且舞且行步入众人身边,但看这一杯酒奉到何人案头,便是今夜的花魁在满座俊彦中属意了那人。

衣衫带香,笑意盈睫。

长长的衣带扫过秋水清的裙摆,越过她。

单腿跪在一人身边,举杯齐眉。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水影身上,看着她,还有半跪她身前的稀世美少年。

下篇 第八章 涉江采芙蓉 下

(更新时间:2006-4-16 12:56:00 本章字数:4615)

水影皓腕轻抬半抚额头目光迷离望着窗外明月微波喃喃道:"我已不胜酒力......"说话间看也不看织萝,身子微侧顺手拉过离得最近的一个人:"做个好人,卿替我当了这杯酒。"说罢起身出舱一面嘀咕说:"出去吹吹风。"

离她最近的那个人就是见到织萝后心似浮云、身如飞絮的秋水清,那少年的衣带拂着她的裙摆而过,她便如被少年从身上踩过,直要咬碎满口牙。正心神混乱之时被人一拉,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和那少年相对。

织萝敬酒却被拒绝略微愣了一下,立刻又笑意上眉梢,身子微微一拧依然举杯齐眉轻笑道:"请女官赏脸。"

秋水清一阵怒气,心道"别人不要了才来向我献媚么",顿时就想打翻酒杯,却听少年又柔声道:"请女官赏脸",目光一转,与他的目光交上,那人眉目如画目光中带着说不尽的千言百语,仿佛在说:"女官,织萝不是忘了您,织萝是怕给您惹祸。"

周围的女子们开始起哄,嬉笑着说"喝吧""女官就赏美人一个脸"。笑声中,秋水清平静下来,也跟着微笑,接过少年高举的酒杯故意志得意满状四周看看,举杯一饮而尽。少年拜伏在前,举止间有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四周又是一片哄笑,更有好事如景王将少年往她这边推,紫千在一边说:"少王傅喝醉了,白白浪费了美人心,女官啊,您可别辜负了。"秋水清哈哈笑着,织萝好像也受到了众人的鼓舞笑吟吟的挪到她身边跪坐一旁双手端放膝盖上,端的一个文雅娴静的好少年。

众人又起哄说:"女官今晚接了绣球,可要我们另找一条船送你们良宵共度?"

秋水清没有说话,倒是织萝脸一沉道:"来的时候说好了,船上都是体面人,要大家规规矩矩。我们规矩了,大人们反而不规矩,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众人一静,随即笑道:"好厉害的一段话,到叫我们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秋水清轻笑道:"今夜我们歌舞谈笑,难得一番愉悦,也不用风月花样。让织萝斟酒即可。"

景王笑道:"女官长真懂得疼人啊,既然女官长都开了口,一切照此即可。其他的人也都下去吧,看过织萝一舞,旁人歌舞都索然无味。"

又是一轮酒,忽然有人说:"少王傅呢,还在外头吹风?"昭彤影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别真的醉倒了。"

船舱外恰如另一个世界,月朗风清、水香扑面,夜优美深邃空中星河璀璨,水上银光跳跃;湖上另有点点灯火,夹杂着歌声乐音与水风同送。水影坐在船头,一手支地身子微微后仰,目光望着不远处的另一条画舫。昭彤影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见那艘画舫比湖上其他的船都大许多,船上人影翩翩旗帜翻飞,能看到船头刻成凤凰形乃是皇族的标志。昭彤影一惊再看两眼果然是凤凰标志,噗哧笑道:"和亲王殿下也来游湖!"

除了皇宫能用凤凰画舫的只有正、和亲王;迦岚早上还和她见过面,没有提过游湖的事,而迦岚也不是那种喜欢摆皇室排场的人。花子夜是男子,不适合夜宴游湖,最多三两亲朋相伴出行;潋滟池上的画舫游夏通常都带有风月意味,不是清谈的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