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钦差,钦差大人!都督府最先起火,钦差大人不知道......来人啊,快去都督府--"
昭彤影摆了摆手:"慢着慢着,郡守不用如此担心。刚刚一进城晚辈就派了一队人去救火,至于钦差--"她忽然笑起来,大声道:"如果水影那么容易死,岂是能刺杀紫筠,一夜之间粉碎凛霜叛乱之人?"
话音未落,另一边一人接口道:"我是没死,可也差点被吓死,你这个混帐,拿我和整个长州城当诱饵么?"
昭彤影放声大笑:"连精明能干的水影大人都无防备,芩晓鹂才会放心的叛乱啊。"
中篇 第二十三章 桃夭 上
(更新时间:2006-1-11 12:29:00 本章字数:7138)
长州二度平叛后不到三天朝廷第三道圣旨到了凛霜郡治,这一道圣旨同时召回前面两任钦差,让她们"押解叛臣入京"。至于凛霜一切军政要务,暂时交由凛霜郡守邯郸琪,以铜陵关守将肖方为辅。另晋升肖方为破寒军将领,位在三阶下。昭彤影接到圣旨后嘿嘿笑了两下,对水影低声道:"看来我小看了花子夜殿下。"后者白了她一眼,随即正色道:"我倒觉得这是陛下自己的决定。"
昭彤影双眉微皱,拖了一个很长的"哦--"字,仿佛在说"看样子我是看轻了今上",只不过这么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即便是昭彤影也没敢直接出口。
这道圣旨抵达后没几天,前后两位钦差同时踏上了回京师永宁城的道路,这个时间是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七日,而抵达京城是在二十天后,也就是七月下旬的第一天。路上倒是出乎意料的太平,没有山贼更没有叛逆同党来劫囚车,每天阳光明媚,道路干燥好走,翻山越岭的时候各类野兽好像也远远避开;领队的两个人整日说说笑笑,谈天论地,倒也其乐融融。
京师永宁城已经是夏末景象,晚风带凉而荷花未残,潋滟池上照样夜夜笙歌。这两人将一干人犯押到秋官下属的天牢,进宫拜见皇帝呈上钦差印信,就算是正式销了差事,接下来就算天塌下来也由接受的人去处理。照着规矩出远差的人销差事之后有五六天假,昭彤影只休息了一天就东奔西跑的去享受京城夏日最后的旖旎时光,这天夜里京城几家贵族人家的千金合起来租了一艘画舫,在潋滟池上为昭彤影和水影二人洗尘。太阳微斜这两人便联袂而至,都是一身京城贵族官宦女子喜欢的夏日常服,蝉翼纱下肌肤如雪,裙带六幅湘江水。
苏台女子喜欢穿华丽的衣衫,这股风气其实从清渺中叶就开始蔓延,广袖、长裙、高髻,还要佩戴各色各样的发饰、首饰,行动之间玉鸣佩环,香气四溢,这才称得上富贵荣华身份不凡。然而这种华丽繁复的装饰毕竟不适合日常上朝和处理政务时穿着,于是几乎每一个贵族官宦女子都要背五六种不同的服装,上朝的朝服、公务时的常服、骑射服、旅行服等等。苏台开国皇帝苏台兰嫌这种风气过分奢靡,曾下旨厉行节俭,规定裙幅宽度,对官服进行简化,更身先士卒的减少各种首饰佩戴,节俭一度蔚然成风直到走向另一个极端。到了苏台宁若摄政后国力恢复,宁若对于走向极端的"艰苦朴素"进行变革,废除苏台兰关于服饰等的一些旨意,很快的安靖女子又开始争奇斗艳。
众人落座后喝了点酒,陪席的都是京城风月场中的红牌,一个个琴棋书画、色艺双绝。永宁城富贵女子饮宴绝不会一上来就左拥右抱,请来的陪席要么在外面等候,要么弹奏乐曲为酒席助兴。要到酒过三巡,五分醉意才上演风流场景。这一日也是一样,七八个女子在舱内坐下,一桌酒菜,四面荷风,另一端有一个英俊青年轻抚瑶琴,乐音流水般回转在舱中。昭彤影喝过三杯接风酒,侧头问身边的西城静选:"可知道凛霜都督准备点什么人?"
"大概是京师四营里选一个,或许是停云营的主将。对了,听说还要点一个人任凛霜司制,大概就是那个拂霄。"
"琴林家真的要出人才了。"
"只可惜她是庶出,否则琴林家下一代家主不做二人想。现在么,嘿嘿,说不定又是一个紫家的家主之争。"
昭彤影笑了笑正要说话,西城静选忽然靠近了她一点,缓缓道:"说来这些天有件大事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大事?"
"关系到我们大家都熟悉的一个人,这几天传遍京城,我看朝廷上上下下各家各户都在谈论。"
昭彤影和水影对看一眼,见对方眼中也是一片茫然,又看席上几个人都是一脸要笑不笑的古怪神情,看来不是国家要事,倒是什么桃花韵事,茶余饭后拿来消遣的八卦。昭彤影微微一挑眉笑道:"什么人?是秋水清要嫁人了?还是紫千养歌伎了?"
静选白了她一眼,又笑道:"不是不是,更有趣的一个。"
"我看你想说是和我关系更不同一般的那个吧?玉藻前?她人不在京城你们都不放过她?说说看,她做了什么好事?"
"了不起的事情。"
"我说......"水影笑着插口:"是不是玉藻已经回京了?"
"现在还没有,不过也快了,最多八月初就该回来了。"
"她的行程你们人人都那么清楚?"
"岂止我们,朝廷上下没人不知道了。咱们这位秋官巡查使回京的时间可是鹤舞永亲王殿下亲笔书信上京告知秋官的,亲笔替玉藻前多要了些在鹤舞休养的时间。"
昭彤影眼珠一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快说,玉藻这家伙在鹤舞到底闯了什么祸?"
一瞬间席上笑成一团,西城静选扒着桌沿才没有划下去,好半天才喘息着道:"不是不是,是喜事。"
"玉藻前在鹤舞被人套住了?"
"没错。"
"哪个王公贵胄家的公子?"
"不是,是鹤舞的朝官。"
"............我觉得你们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也是个一度名满京城的人物,咱们人人都听过名字。"
昭彤影有了那么点不祥的预感,小心翼翼道:"西城大小姐,求求你爽爽快快说出来吧。"
"是鹤舞司寇大人。"
被宴请的两个人一起叫出声来:"白皖!"
然后,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这一次笑得东倒西歪的变成了昭彤影,就连水影也趴在桌上大笑不已。
过了很久昭彤影才勉强停住笑声,缓缓道:"真的要成亲?"
"永亲王写的信,迦岚殿下出面替这两个人求得假期,司寇大人都跟着一路到京城来了那还有假。"
水影点点头正色道:"浪子这样终结不定能'有功于名教'。"
昭彤影和水影的接风宴最后在笑成一团中收场,刚刚返回京城的这两个人也算领教了玉藻前这场风流韵事在京城引起的惊人波动。也深深体会到这果然是一个极好的娱乐素材,大家可以回忆回忆玉藻前在京城的风流韵事,包括那些猎艳不成被人甩的笑话,然后回想一下白皖当年震动京城的离缘官司。一群人笑作一团,过了很久昭彤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推推静选:"我说,玉藻是娶还是嫁?"
西城小姐正色道:"鹤舞司寇大人下嫁。"
"谢天谢地!"
"殿上书记大人也不能接受女子嫁人?我记得以前你说过真有看的中眼的,嫁过去也无所谓之类的话......"
"不是。玉藻前这家伙如果出嫁的话,我担心早晚有一天会因为偷吃而吃官司......"
水影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勉强咽下去呛咳不已,指着昭彤影连连摇头,好半天才道:"好歹是你的青梅之交,还没成亲就诅咒她吃风流官司。"
大概是笑得太厉害以至于谁也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情,三更不到就散席回家,便宜了那些陪席的照样有不菲的银子拿。昭彤影拿车子送自己的好友,先到朱雀巷晋王府边门,见宫侍们迎过来才挥挥手吩咐回家。行出十来丈忽然听到水影叫她,车子一停见那人提着裙子追过来。
"怎么?有东西拉下了?"
"不--"她神色中有一份说不出的意味,昭彤影也认真起来,挑帘下车跟着她走开十来步。
"彤影,"她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过两天我准备找人向洛家提亲。"
昭彤影顿时笑了起来:"西城修成正果了?恭喜恭喜,即恭喜卿,也恭喜西城。媒人请好没有?要不要在下代劳?"
"你啊......你......"
"不要用这种可怜兮兮的眼光看着我,"她爽朗的笑着,目光清澈:"当年我就说过,我昭彤影岂是藕断丝连之人?心不在我身上,我要他何用?西城对你一往情深,你们能终成眷属我也高兴。怎么样,我帮你去提亲,够资格么?"
"你就别让西城家哭笑不得了。"
"原来没资格啊--"唇角向下拉了一下,随即道:"要请哪一位?"
"太学院里的同僚。"
昭彤影又笑了笑,随即挥挥手转身回车,水影站在路边直到车子转过一个拐角再也看不见为止才缓缓回身,不出意外的,见到日照捧着御寒的外套向她跑过来。
缓缓走在晋王府重重庭院之间,身边是陪伴多年的男子,在她身后半步,速度配合的分毫不差。走着走着内心会慢慢温柔起来,为岁月的绵长,更为绵长岁月里始终有一个人陪伴身边。
"日照--"走进房间的时候她示意众人推下,等房门在身后关上才缓缓道:"为我准备全套聘礼。"
她看到青年的身子震了一下,只有一下就连眼中的黯淡也消除了,象一个优秀宫侍应该做的那样微微带一点笑深深低下头去:"遵命。"
"日照,"她伸出手:"我要送到洛西城那里,你--明白么?"
他依然垂着头,一字字道:"恭喜主子,也恭喜西城公子。"
"............"
"主子还会让日照留在身边伺候么?"
"我说过,这一辈子都不会让你离开我。就算我死,也要让你死在我前头。"
日照慢慢抬起头,眼中已经泪光闪动:"主子,日照是身份卑贱的奴婢,又跟过好几个主子。能够遇到主子您这样的人已经是莫大的福分,日照从来没有什么非份之想,能够一辈子跟在主子面前伺候就心满意足了。"
"傻孩子--"她忽然这样叫他,他想起初见时的情景,十六岁的少女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比她年长三岁的青年,淡淡道:"的确是个漂亮的孩子。"
"傻孩子"她缓缓道:"等迎娶了洛西城,就能正式的收你做侧室,到那时谁也不能说什么。"
"主子--"
"西城性情柔顺,定会好好对你,你--不用怕。"
他笑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跪下来磕了个头又道:"东西主子什么时候要?"
"不急--等,好歹等玉藻前这一场热闹过去,十月里下聘也不晚。先准备一份谢媒的礼吧。"
提到玉藻前三个字日照虽然心情复杂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水影也笑,一时间房中淡淡的哀伤消失殆尽。水影一边笑一边道:"这段风流韵事还真传得够广,连你们都知道了。"
"晋王殿下在用膳时说起的。"
"可怜的玉藻前,我有点同情她了。"
"奴婢到可怜鹤舞司寇大人,记得白皖大人是个持身严谨、官声卓著的正人君子,就因为被玉藻前大人......嗯......喜欢上......连带着也被人笑话。白皖大人那么高的官位,要是自己娶一个好女子,决不会被人取笑。
7月的最后一天,新任凛霜都督的人选终于确定了,果然就是西城静选说的,提了现任停云营主将,在行政官员上也加派琴林拂宵为郡守府最重要的属官--司制。相应的,这两个人都得以提升一阶。现任停云营主将时年三十七岁出自寒门,和几位亲王还有几大世家都没有什么牵连,妻子是青梅竹马,象很多男性高官一样,并没有娶侧纳妾;这样一个背景的人应当是朝廷中最不偏不倚的臣子,所效忠只有皇帝一人。
苏台朝廷中的几个重臣一计算,四大边关,扶风邯郸蓼是花子夜的亲信;凛霜算是收归皇帝;鹤舞属于迦岚亲王而鸣凤暧昧不明。东南西北看一圈朝廷几股势力的争衡中和亲王反而落了下风,皇帝不算,花子夜和迦岚都有自己的兵权,或者有手握重兵而忠诚于他们的人。当然,真正称得上"手握重兵"的其实只有苏台迦岚一人,邯郸蓼、丹舒遥都是直接吃朝廷俸禄之人,真的到了紧要关头,未必会为花子夜卖命。就像紫筠,苦心经营破寒军数年,以为尽在掌握,一死之后遂土崩瓦解,拼了性命为他报仇的寥寥无几。清扬在永州郡的兵马虽然不多,也有两万余,且都是从她和亲王府直接提粮饷。如果这样算,花子夜反而最为不利。
本来这么桩任命还有昭彤影、水影二人在凛霜干净利落的平叛可以成为一时佳话,只可惜这一个月再大的国事也要让位于玉藻前的风流韵事,且随着她距离京城越来越近,人们的期待也日渐上涨。没见过白皖的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年岁不小还带着绿罗带却能让玉藻前这个浪子收心,见过白皖的更是好奇当年那个眉目寻常的男子十来年后到底有了什么惊人魅力。
就在众人殷切的期盼中,七月的最后一天玉藻前回到了自己在京城的府邸。
许多人都猜测玉藻前会悄无声息的进城躲回家中,闭门谢客个三五天以逃避京师沸沸扬扬的人言。只可惜,这些人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个四位秋官的承受能力。七月二十九日午后,玉藻前从北城门进京,一路吹吹打打、锣鼓喧天。
玉藻前迎亲的队伍排出半条街,吸引的京城百姓纷纷出门观望,但见整套的迎亲乐队,连抬轿的抗箱笼的都是一身喜气的新衣。京城里迎亲,迎娶的那个多半骑马,这一对或许是长途迎亲的缘故,都坐在车中,只不过玉藻前的那辆车帘半卷,此人还唯恐旁人不知道是她玉藻前迎亲,频频探出头来向道旁围观的百姓微笑。而新人的车马用大红绸缎点缀,扎得喜气洋洋,车帘低垂让想要一睹新人风姿的围观者费尽心思也看不到哪怕那么一点点。
玉藻前那些个"好友"们打听到这个八卦起每天都在盼望她回来的那一刻能给他们提供更大的娱乐,就怕她悄无声息躲回家,西城静选几个还琢磨着怎么跑到她家门口去拦截了笑话一番,专门派了家人天天就等在北城门口。玉藻前迎亲锣鼓一传到门口几家家人都撒开腿往自家主子那里跑,而这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进城那天正是朝廷旬假,有职位的也在家休息有的是时间飞奔出来看热闹。昭彤影倒没有排什么家丁去城门口打探,反而很放心地对管家说:"小玉儿这个人向来有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既然知道会被人嘲笑到死一定会越发的嚣张,哪天半城的人都被惊动时就是她回家了。"
这日昭彤影在自家深宅大院的书房中都能听到外面的喧哗之声,当即丢下书本连声喊备马,管家看她兴奋的模样连连摇头说:"主子和玉藻大人什么样的交情,也要去看她笑话?"后者一本正经点点头:"当然要去,交情归交情,笑话归笑话,岂可混为一谈?再说了,别的可以晚点,有一个笑话一定要今天去看,晚了就没有乐趣了。"
"什么?"
"我说,小玉儿这次回京......算是迎亲吧?"
"主子高见。隔着围墙都能听到大街上吵着要看新人,自然是迎亲。"
"这就对了!既然是迎亲,成亲之前新郎总不能住到玉藻那里,我记得白皖在京城并没有产业,不知道京城里哪一位大人好心的充当司寇大人的'娘家'......"说到这里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再也说不下去。管家想到那个当"娘家"的情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摇头道:"不过白司寇此番回京倒是扬眉吐气了,当年那件事的时候多少人看他笑话,一个男人戴上青罗带还有哪个好人家的女子愿要?那些人都说鹤舞司寇大人要么一辈子独守,要么靠着有官位去哄骗哪个乡下姑娘嫁给他。看看、看看,现在人家嫁得多好,再让那些贵公子们说笑话!"
当主子的头微微一歪若有所思,没多久一拍手:"了不起啊!"
"怎么了,主子?"
"果然一直被嘲笑的都只有小玉儿。今天这一场热闹后白皖不知道赢得多少艳羡。我说,好像有点不公平也--"
当管家的翻了个白眼,吞下"有么"这两个字。
和昭彤影怀有同一目的的人并不在少数,迎亲队伍穿过大街小巷,后面跟着的人也越来越多,以至于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也只能放弃代步工具在人群里靠家人开路挤来挤去。
吹吹打打的车马终于停了下来,这个时候跟在后面的人少了八九成,不是走乏了,而是停下的这个地方非高官贵族连巷子口都进不来。
凰歌巷苏台迦岚的正亲王府前这一天也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锣鼓声一到中门大开,一干女官、宫侍、宫女在司殿黎安璇璐亲自带领下到门口列队相迎。王府的人一出来将两驾马车团团围住,看热闹的如昭彤影、西城静选这样的身份也只能远远看着人头叹息。
苏台迦岚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总之给足自己的司寇面子,将"娘家人"的工作做到淋漓尽致,完全用的是王府嫁侄儿之类才有的排场。除了开中门迎接,还准备两乘软轿将新人直送到内宅。玉藻前照着规矩在内门前下轿步行去拜见迦岚"提亲",而白皖直接被送到迦岚为他准备好的院落,要等妻家的人全部离开后才出来见人。迦岚倒也没有为难玉藻前,双方行了些送亲必要的礼仪就传令送客。璇璐几个人陪着往外走,到二门口双方告辞,玉藻前走了没两步又被璇璐叫住,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但见这位秋官青年才俊的脸色顿时有了那么点朝不好方向的变化。
一个多月后某次王府女官们酒宴,酒过三巡后有人问起此事,说司殿啊,那天您送玉藻大人出去,后来把她拖到一边说了什么?
带着点醉意的璇璐顿时大笑,好半天才道:"主子命我对玉藻大人说'拜堂之前,把你家里那些莺莺燕燕清理干净,别让本王的司寇一进门就有人上来喊大哥'。"
就像很多人希望的那样,玉藻前的迎亲排场果然又娱乐了整个京城。就连平素谨慎平和如西城照容也在晚餐席上兴致勃勃地听长女描述这天的热闹景象。在听到白皖的"娘家"是正亲王府后连西城家最看重大家男子风范的洛远都笑得没了仪态。西城照容笑了一会儿忽然叹息道:"迦岚亲王的确是个出色的领主,能这样照顾自己的属官,苏台建国以来也没几位亲王能做到。另外......"她又叹了口气:"说起来白皖也是个难得的人才,当年要不是一场离缘官司弄得人言可畏以至于在京城留不下去,照他的才干,到的今日说不定就是秋官第一。"
西城家除了最小的公子那时还年幼对白皖的故事知之甚少,其他的多少都知道一些,想到他当年被人在背后吐唾沫、往门上丢砖头的凄凉景象,又看这日大红花轿锣鼓喧天的气派景象,不由得感慨世事多变。洛远也道:"当初白皖大人佩着绿罗带离开京城,大家的话说得多难听。尤其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人人拿来取笑,倒像是不说他几句坏话就和他同流合污似的。现在人家不但嫁出去了,还嫁了比前妻年轻漂亮,无论家世前程都强上百倍的女子,这才叫衣锦而归、扬眉吐气。"
中篇 第二十三章 桃夭 下
(更新时间:2006-1-16 19:36:00 本章字数:4953)
洛西城在早饭后回房途中被西城家最小的公子叫住,说洛远要他过去。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态,从凛霜回来后洛西城一直尽可能躲着洛远,即便是每天的问安也总想方设法再拖上一个,比如和洛远最亲近的西城家小公子。他也知道,洛远平时很少过问除了家务以外的事情,可这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相反,在很多事上性情柔顺的洛远远比西城家其他人更为细心敏锐。洛远应该知道他们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至少知道他在期待着什么,这恰恰是洛西城最不想和这个叔叔讨论的。
就像现在这样,他低眉顺目坐在那里,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洛远摆弄茶具偶然发出的一点声音。看他熟练的沏好茶,给两人各倒一杯,洛西城实在轻松不起来,只觉得自己又要经受严峻考验,而那个结果大概是让两个人都高兴不起来的。
"西城啊,从凛霜回来后你好象不怎么喜欢来叔叔我这里聊天了。"
他心中苦笑不已,垂目道:"侄儿不敢,只是这两天叔叔风寒不适,侄儿怕吵着叔叔休息。"
"这么说,倒是你有孝心。我还想是不是凛霜之行太辛苦了,叫你连培叔叔说话解闷的力气都没了呢。我说西城啊,你也知道我最喜欢听外面的新鲜事,这一路上有什么有趣的故事,说来听听。"
洛西城一时不明白洛远的用意,可叫他讲故事他再乐意不过,但盼说两个奇闻轶事洛远听了高兴也就放他过门。果然洛远对凛霜路上发生的事充满兴趣,他不感兴趣平叛时候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反而对各地风土人情、路上一点一滴颇为好奇,连细节都要问个明白。说着说着一个时辰过去了,就在洛西城以为今天来只是洛远无聊想要听故事解闷的时候,洛远忽然道:"这么说少王傅大人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对你似乎也越来越好了。那么......那两个女子,西城到底更中意哪一个呢?"
洛西城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洛远却笑了,淡淡的,神色里还略带那么一点点得意。
"应该是两个吧,我的侄儿不是水性杨花之人,既然还喜欢这少王傅虽然大漠孤烟、关山明月,军旅孤寂、生死百战之间有了些什么,也不会有太多人吧。在和少王傅大人一起去凛霜之前,就已经有人为你暖过席了吧。"
洛西城垂首不语,不语也就是默认了。
洛远很长时间没有说一句话,西城也不敢抬头,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而屋外人声笑语乃至黄莺婉转都清晰可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洛远悠悠一声长叹,低声道:"洛家两代的男人都是天生苦命么......"
"叔叔,是侄儿辜负了您多年教导。"
"你没守住到了罢了,若是你娘没有......唉......若你还是洛家当家的儿子,而咱们洛家还没有败落,就是服礼那天把礼行全了也理所当然,可是......哎。那两个女子,就没一个愿上我们家来么?"
"是侄儿的错。"
"当年看你长大成人,又聪明又漂亮,我就盼着能找一个前途无量的女子进门当户,重兴我们洛家也让当年那些赶你出门的亲戚看看,为我那姐姐出一口气。现在我也看开了,只要是个清白好人家的女子,你也喜欢,就是你嫁过去,洛家正脉从此断绝也没什么。"
"叔叔......"西城忽然站起身:"您再让侄儿等一年,一年后侄儿就死心,一切听叔叔安排,嫁人也好,迎娶也罢。您再给侄儿一年,然后侄儿就为洛家而活。"
"再给你一年么......你们从凛霜、潮阳那样的地方同生共死了几回,那个人还是一点音信都没给你?哼哼,人人都说昭彤影、玉藻前是浪子,让京城少年伤心,可昭彤影见到你没三个月就登门提亲,玉藻前能迎娶白皖,真正让人伤心的还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从一开始就是侄儿一厢情愿。"
洛远又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些年来京城里风气日坏,男人一个个都去向女儿家学,不把自己的清白名声当一回事。大概是这么学的人多了,京城贵族人家也的确有一些不在乎贞洁,可是,少王傅大人是不是也不在乎呢?她是王傅,是春官,春官最讲究守礼......"
"少王傅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洛远一惊,抬眼望向他,和他认真的目光一接忽然笑了,目光随即投向窗外缓缓道:"也好,你能这样也好。这样的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一瞬间洛西城为这样一句话悲哀起来,仿佛在不经意间触摸到洛远人生中最无奈的东西。也就在这个时候西城玉台筑的到来打破了叔侄二人的沉思,他是奉母命请洛远到前面去见一位访客。等洛远一走,玉台筑立刻对洛西城一行礼连声说:"恭喜西城弟弟,贺喜西城弟弟。"
西城愣住了,好半天才道:"喜从何来?"
"知不知道外面和我娘说话的那个是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
"那是太学院的一名司教,你也认得,小时候母亲让我们跟她学琴的那位夫子。"
"那又怎样?"
"她今日是来替太学院的同僚来提亲的,西城弟弟,你说要不要恭喜你?"
这天晚上西城家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自然是人人向洛远叔侄二人道喜,西城照容早知道洛西城对水影的一往情深,这日对方终于请人提亲,还请的是太学院中五阶的官员可谓礼仪周全,自然是一口答应。洛远也没什么反对意见,双方当即换了生辰贴,照规矩由提亲的那家拿去找人合八字。只要没什么大冲,女方自会在半个月内准备大礼另请官阶地位都比自己高的人正式提亲,然后就是问名、纳吉等一系列迎娶正室的礼节。
西城照容也格外高兴,私下里对洛远说:"虽然经历了不少波折,但终有成眷属的这天也是万幸。水影聪明能干、前途无量,而且她和昭彤影一样也是没有家名的人,将来可以继承洛家家名,你多年来的愿望都能实现。"洛远淡淡笑笑,说了句:"但愿如此。"
玉台筑看洛远神色里欢喜的意味并不怎么多,推推洛西城要他去问问,看看他是不是又生病了还是怎的。洛西城也满心疑惑,众人散了后到了洛远房中,洛远正在做一些给照容用的针线活。见了他将东西一收,吩咐下人出去,这才道:"你是不是觉着叔叔今天不够高兴?"
"叔叔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原本有了这样的大喜事我该欢天喜地才对,可是......西城啊,你觉得这些年来我在西城家过的怎样?"
洛远的声音听上去有难言的意味,目光一直投向遥远的地方,镇静的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面对这样的问题洛西城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深深低下头,逃避叔叔的目光。
"莫说你说不出来,连我都说不出来。说不好,委实太没良心,荣华富贵、安稳宁静,当初我嫁的时候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可要说好,又是在骗自己。不过,这些年来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也不管有多寂寞,我从没怪过夫人。打从人家来提亲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有将来会过怎么样的日子。"
洛西城苦笑道:"叔叔,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洛远瞟了他一眼,又道:"打从西城家来提亲的时候我就知道,西城照容要迎娶我过门不是因为喜欢我什么的,在那之前我和照容只见过一两次面,连话都没说过。她也不是厌倦了正室想要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子来伺候。她娶侧室只不过要一个男人能名正言顺的在他们两个辗转官场的时候管理家务,不......其实并不是这样。西城照容娶侧,其实是为了让卫方能心无旁骛的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为了让卫方不再被婆婆责难。
"西城,这就是我在西城家要扮演的角色,也是我对夫人唯一的用处。这一点,从一开始我就是知道的。"
"叔叔怎么这么想,京城那么多男子,想要嫁到西城家的更数不胜数,夫人对叔叔若是没有情意怎么会选中您呢?"
"照容要的是一个乖巧听话,懂得安分守己的男子。不会自不量力的任性撒娇,更不会幻想去替代卫方的地位。我没有显赫的娘家,即便有孩子也不会对嫡出的那几个产生威胁;婆婆看中我守礼端庄的名声,而照容看中我的柔顺听话,就是这个样子。"
"叔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个么?"
年轻的那个摇了摇头。
"我想告诉你,十七年前我对自己的选择非常清楚,可是这十七年过得也不算轻松快活。可是你呢?"
"侄儿......侄儿怎么了?"
"前两天我到司乐大人府上喝她家四公子的满月酒,你或许听说过,她弟媳在苏郡南江州做党正。她的夫婿说少王傅大人托他弟媳打听日照的家人。"
转头看了看洛西城,对他那一脸迷惑的样子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纳亲侧亲从只要从宫里买出来再摆一席酒就行了,可要娶侧也要问名下聘。这次白皖和玉藻前要成亲,白皖是早被自家双亲扫地出门的,所以迦岚殿下当他的家人,玉藻前行六礼都是通过王府。而日照并不是没有家人的人啊--"
"叔叔是说......"他笑了起来,本想说"少王傅这样的身份,三夫四侧理所当然,我不会吃这个醋。"转念想到洛远刚刚那一长串的回忆,再和这件事联系起来,笑容渐渐淡了,过了很久才道:"叔叔是说,王傅娶我是为了日照?为了找一个......找一个能和日照和睦相处的正室?"
"如果是你的话,不会为难日照的,不是么?"
洛远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侄子,看他在怀疑中挣扎的样子,然后挥挥手:"出去吧,我很累了。"而在年轻人一脸迷茫的转身时又叫住了他:"西城,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退婚,只是想要你在出嫁的时候知道自己可能面对什么。对我们安靖的男人来说,没什么比嫁人更重要了,就算是位极人臣,没有一个好归宿一样被人笑话。而作为男人,除了皇家或者贵族人家的独子,不管官位多高,迎娶总是下下策。涟明苏是少宰,男子中堪称翘楚,可又怎么样,别人还不是说他是嫁不出去没办法才娶个没门门户的女子充场面。而白皖,堂堂的鹤舞司寇也抵不了一根绿罗带,而如今还没拜堂呢,就已经羡煞满京城的少年人。
"女儿家就算是嫁人,嫁的不满意还能离缘,不管是官府还是街坊都会向着她。别的不说,你也该听说南安郡王当年抛夫杀女,旁人非议她什么,非议也是说她杀女害妹,有几个人怪她抛夫的?而且,女儿家离缘了不用佩什么绿罗带,一转眼照样能娶好男人,男人就不成了,绿罗带上身,千夫所指。你--明白叔叔的意思了?"
洛西城回身深深一礼:"侄儿明白。"
"你有这准备,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去准备嫁妆了。少王傅年轻而才高,无论相貌才智都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而且前途无量。洛家能有这样的媳妇,我打从心底里高兴。去吧--"
门轻轻掩上,还给洛远一个寂静的夜晚,而门的另一面,洛西城的心中却被那一段话搅起千层波浪,他知道自己又要迎来一个难眠之夜。
洛西城从扶风军前回来后一直没有什么正式职务,不过名还挂在夏官之中,而且和丹夕然不同,后者是调防之前的"休养",虽然一休就是大半年委实夸张了一点;而他时不时有点差事,所以每隔两三天一定要到夏官衙门走一趟,挂个号,说明他没有擅离职守,随时可供差遣。
这日到夏官衙门被一个同科的官员拉住,请他帮忙抄写一堆文件,他反正无事可做,在那里帮了几个时辰忙,回到家中已经快晚饭。他照例先去西厅见向长辈们请安。洛远夏秋两季吃晚饭前常在清凉的西厅休息,卫方放丹霞郡守后,照容每天回来总到西厅陪这个侧室坐坐,听他谈谈家族里最近发生的事,以及各种家事上有没有难处要她这个当家出面。西城还没到门口就听西厅里说话声不断,显然是有访客,一进去果然来了不少人,都是卫家那几个,正坐上就是大司空卫简。他一进门就见秋水清迎了过来,见到他忽然一行礼:"恭喜西城弟弟。"
西城忙不迭还礼,脸上微微有些红晕,低头道:"昨天不是恭喜过了,女官大人就不要再拿我开玩笑了。"
秋水清笑道:"昨天是恭喜你定亲,今天恭喜的是另一件事。西城啊,你可是双喜临门。"
他向四周投去疑惑目光,但见照容和玉台筑、静选几个都在,一个个满脸笑容,只有洛远虽然也在笑,可笑的极淡,眼中还有几分担忧。
"女官大人,别卖关子了......"
秋水清还是笑着不肯说,还是卫简看不过去,笑道:"西城啊,你在丹霞、凛霜都立了功,朝廷要提升你为五阶,而且外放为知州。也就是明后两天天官属的正式公文就会下达了,我和秋水清赶在前头先来给你道贺。"
洛西城大吃一惊,脱口道:"要外放,那婚事怎么办--"
中篇 第二十四章四海宦游人上
(更新时间:2006-1-19 13:02:00 本章字数:7533)
天官署的任命文书的确在卫简父女登门后的第二天就送达洛西城手上,提升了一阶,也的确外放知州,任地是沈留郡的郓州。沈留郡在苏郡东北方,和苏郡一样,属于安靖中原腹地,也是安靖素凰族文明的发源地,白水江在沈留南面蜿蜒而过,到沈留边界忽然一个转折,南北流过百余里又是一折,接着便是浩浩荡荡一直到鸣凤江口县入海。郓州就在白水江弯折的河套上,是沈留最为富庶而民风也最为文雅好学的一州。从外放来看,能够派到这样的州县是上选,一来离京城近,快马七八天,二来地方富裕,少天灾人祸,地方官乐得清闲又有油水;这第三么,位处要道,南来北往的官员都要途径,虽然多一些应酬麻烦,可人见得多了也给自己多几条路,且苏郡是苏台发祥之地、沈留是素凰起源之所,朝廷对这两郡格外重视,每年都要派几个钦差或钦命巡查使往来一番,在这些地方为官自比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多几分提升机会。单说敬、雅这两代皇帝,苏与沈留两郡的地方官中十之八九在三五年间得以高升,或调任京官。洛西城这样的年资,又不是京考一等出身而能拿到郓州知州的肥缺,听到的人都感慨一声:"到底是苏台五大名门中数一数二的人家,连侧室的侄子都能沾光至此。"
水影是在秋水清那里听说这件事的,那时她应邀进宫给妃子们讲授一堂史学课,耗费一个多时辰后到秋水清的宫内陪她偷闲半日。两人一面下棋一面聊天,先拿玉藻前的婚事消遣娱乐了好半天,此时众人都知道玉藻前不止是成亲在即,还临盆在即。说到这个两人都是大笑着摇头不已,秋水清还幸灾乐祸的说:"我就说白皖这样傲气的人怎么会再嫁一个浪子,大概是舍不得玉藻前肚子里那个孩子才委屈自己的吧。希望我们玉藻大人稍微争气那么一点点,不要让白皖二次休妻了。"
水影笑得几乎趴在棋盘上好半天才喘息着道:"不会不会,我倒觉得玉藻前是个谨慎且明白的人。她既然娶了就会好好待自己的夫婿,不会作出让男人伤心又让自己丢脸的事。再说了,我觉得白皖是个出色男子,有资格让玉藻前收心。"
秋水清不置可否的摇摇头,两人又说起玉藻前定的婚期就在十日后,且帖子已经发遍京城名门。秋水清笑道:"这两个人也算是门当户对的婚姻,一个位在二阶下,另一个位在四阶,都是出色的秋官,本该让天下人羡慕,可为什么就变成了让天下人娱乐呢?"
"那是我们这些人都太不厚道。"
"准备好礼物没?"
"早被好了,另外还被昭彤影那个可恨的家伙拖去跟她一起丢脸。真不知我是倒的什么霉才交上这么个朋友。这家伙跑去嘲笑玉藻前玩得过火了,被人拖住充当喜娘,明明是自己活该,结果呢,丢脸还要拖人下水!"
"你要去当喜娘?来来,说说我听听,你是端火盆呢?还是收红包?"
"收红包的是昭彤影......"她挣扎了一下,不情不愿道:"我帮忙拉一下轿帘。"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玉藻让你帮新郎烧掉绿罗带呢!"
水影翻了个白眼:"胡言乱语,烧绿罗带这种事只有成了亲的男性长辈才能作。大概是迦岚殿下找人来帮忙吧。"
说到这里秋水清笑了笑后话锋一转提起洛西城获得的任命,水影微微挑了一下眉:"不错的地方,看来天官里那几个老前辈还有那么点看人的眼光。"
"我也觉得不错,不过你那未过门的夫婿好像不这么看。"
"他不喜欢沈留郡?"
"他已经在专心致志等你迎娶了,我的少王傅大人。"
这段对话后一天水影来到了西城府邸,而且是带着重礼专程来拜访洛远。西城照容这天早上起来有些不适请了假在家,也陪着洛远见客。在照容心中洛西城早就可以算是她的第四个孩子。当年洛西城的母亲--被寄予希望的嫡女--喜欢上了自家的一个家奴,为了逃避本家定下的姻缘,在担任天官署文书的第四个年头,也就是她服礼后的第二年和家奴私奔,从而失去了即将到手的位阶且被洛家扫地出门。这对年轻的恋人并没能"幸福的度过一生",富裕人家长大的小姐和一贫如洗的青年没超过两年就开始面对现实的生活压力。在极端的贫苦中洛家小姐连续失去了几个孩子,等第四个孩子也就是洛西城出生后没几个月便在贫病交加中去世,那是她私奔后的第七年,也是洛远出嫁后的第三年。她丈夫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扶棺回洛家,等了一天一夜才总算有人见他一面,那人将孩子往洛家人手中一塞,就一头撞在墙上殉妻了。而那个甚至还没有一个正式名字的婴儿,不但双亲皆失,且继任家主拒绝承认他是洛家的血脉。
这个时候,洛远回到了阔别三年家中,抱起襁褓中的婴儿用骄傲的神情宣布:"姐姐的孩子我来养,将来他是要继承洛家家业的人。"
那时洛远在西城家已经立稳了脚跟,卫方度过了最初那段动不动吃醋的适应期;而他的乖巧柔顺和心细入微更为他赢得婆婆的疼爱及妻子的尊敬。照容是真心想和他生一个孩子,这样他一生都能有依靠。然而无论怎样都不能如愿,甚至其中照容外放,他陪伴在侧整整一年半还是不见半点希望。这一下照容也觉得不对,请了大夫过来,一诊断彻底绝了洛远的希望。这之后洛远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照容也心疼他,等他带回那襁褓中婴儿西城家其他的人看着奇怪,照容反而打心底里高兴,下定决心要当这孩子自家子侄,也算给洛远留一个依靠。象西城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别说洛远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侄子,就是本家的孩子,父母姊妹里没有个成大器的,连在佣人面前都摆不起主子的架子。照容深怕这孩子被人轻视,故而用自己的家名"西城"给这个孩子命名。这倒是从文成王朝起就有的传统,若是用家名为别家的孩子命名,就代表对这个家族至高的尊敬,同时也有认其为养子的意思。就是靠着这个当时被照容双亲极力反对的决定,洛西城在这个苏台数一数二的家族中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水影给洛远准备的都是些补药,还有一些从凛霜带回来的特产,三人先说会闲话,洛远首先把话题转到洛西城的任命上。水影笑道:"晚辈今日就是为此事而来。昨天在宫里求水清都告诉我了,她说西城并不高兴,我到觉得是莫大的好机会。"
洛远淡淡笑道:"换了别人自是高兴都来不及,不过少王傅已经向我家西城提亲了,迎娶也就在眼前了吧。难不成你们一成亲就天各一方,所以西城那孩子为难的很。"
照容这两天已经发现自己这侧室对这段婚姻的态度很暧昧,一时也摸不清他的想法,她自己倒很满意,当下打圆场道:"其实也不用那么为难,远啊,大不了我去找人提提,把西城放在京城就是了。"
"夫人别为这孩子坏了您的规矩。再说了,求下来又怎样,人在官场去留都是官家一句话,今天不外放,难道就一辈子不外放?王傅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即便西城一辈子当京官,王傅也不见得永不外放。"
水影笑道:"洛叔叔说的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所以,这两日我也和西城谈了几回,西城他已经有所决定。"
"哦?"
"未嫁从母,即嫁从妻,男儿家既然成了亲,相妻教子为第一,西城那孩子准备这两日就向朝廷辞官。"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初秋,洛西城正式在天官接下官凭及文书出任沈留郡郓州知州,位在五阶。任期定在两个月后,也就是十一月一日之前正式到任,与前任知州交接官印。在此之前并没有其他公务,可以陪着家人偷闲月余。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这一年象是洛西城的幸运年,婚姻得偿所愿,升了官,而其中最让洛远高兴得是这一年九月初洛西城正式接任了洛家家主的地位。前一任洛家家主从家族排行上算是洛远的远房姑姑,只因为洛远姐姐那一场不负责任的私奔使他得到意料之外的地位。然而,就像洛远抱走西城时候宣告的那样,洛家第三代没有任何出色的孩子,继任家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赔上一半家产想要给她那不成器的女儿换一个见习进阶的机会。可惜这位洛家小姐实在是太不成器,在地官文书位置上见习了两年就被上司忍无可忍的赶走了,白费了洛家大把银子。眼看着具有七十多年历史的洛家要从此消失,就在这时洛西城京考进阶,为那四十多个同姓亲戚保住"洛"字,而他作为洛家第三代唯一进阶的孩子自然的成为家主的继任。这年八月末前任家主以七十二岁的高龄寿终正寝,几天后经过春官审核,洛西城正式接受洛家,并在春官的贵族碟谱上留下名字。
洛西城接受家主的仪式上洛远和西城照容还有照容的三个孩子都出席了,这是洛远出嫁后第三次回娘家,也是真正的"扬眉吐气"了一番。他当年说洛西城是"将来要继承洛家的孩子",本族亲戚也就是敬畏西城家的势力才只用沉默应付而非当场破口大骂。然而事实便是那个当年连"洛"这个家名都要通过西城照容的声威得到的孩子成了洛家最争气的一个。洛西城当上家主的同时,他的双亲也重新回到洛家家谱上,洛远长久以来的愿望得以实现,而且不是靠攀一个好女人的方式。仿佛是印证了卫方当年劝他的话"西城是个有志气的孩子,说不定能靠自己让洛家发扬光大,未必要靠嫁人。"
然而,洛西城的新身份又为他带来了新的心病,那就是,他和水影的嫁娶关系与家主身份有了微妙冲突。通常来说,他这样家主只娶不嫁,当然这个娶也就是迎入当户的女子。可水影并没有让自己嫁人的打算,尽管没有明白说过,可双方心照不宣。更不要说其中还有一个日照的存在。迎门当户的女子没有娶侧纳侍的道理,否则何以确保当户那家血脉的纯洁。所以莲舫的生母在丹霞任地偷娶歌伎被结发丈夫打上门来,连自己的小女儿被打瞎一个眼睛都不敢发怒还要在丈夫面前赔小心就是因为这个规矩。换句话说,如果水影要承担洛家家业,就必须将日照从身边送走。
果然,在这个问题上水影没有让步的打算,尽管出面协商的是西城照容,她也明确表示不愿嫁人。洛远自然唉声叹气了好久,忍不住骂西城说"还说你那个王傅疼你,连冠你的家名都不肯,疼什么呢。又不是有家名的人家怕丢脸!"私下里又对玉台筑说果然还是昭彤影可靠,当年昭彤影就说过如果洛西城继承家业,她愿意冠西城的家名,光大洛家的门楣。几天后水影又登了一次西城家的门,与洛远密谈一个下午,那天晚上洛远终于又露出那么点笑容,对照容说:"也只有这样了,现在我要是说退婚,西城那孩子准定恨我一辈子。"原来水影答应说不管自己以后是不是立户,她的孩子中一定挑一个姓洛,继承洛家的家业。要是他们夫妻不幸只有一个孩子,那就让孙子姓洛,总之不会让洛家断绝。
第一个知道洛远如此轻易"妥协"的人反而是远在丹霞郡的卫方,他在照容的家书中得知西城婚事的种种波折写了一封信给洛远,信里自然帮水影说了无数好话,分析了这桩亲事的种种好处。其间真正打动洛远的是他对水影劝说洛西城接受官职的解释。
在洛远看来,水影劝说洛西城接受知州之位是为了名正言顺的让这个"碍事"的正室离她远点,不妨碍她和日照的卿卿我我。卫方的信里却给出完全不同的解释。他告诉洛远,西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纯真"的"京师第一美少年",或许是西城家二十年来的影响,洛西城和玉台筑一样有着超出"相妻教子"的人生理想。卫方说,在经历了数年边关烽烟之后这个少年壮志的一面已经被唤醒,他会为边关战火或是州县中的某一桩政务而激动,希望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些什么,一场战争,或者为一个家庭带来正义,给与一个人未来......卫方说洛西城在丹霞郡的那些日子表现出了一个优秀官员的素质,而他在洛西城身上看到了自己青年时代的影子。二十年前壮志凌云的卫方,不想在家务事中度过一生的青年的自己。他告诉洛远自己青年时代的梦想,并与洛西城的才华和过往的成就相对应。他告诉洛远,在安靖并不是每一个女子都有支持自己丈夫青云直上的胸襟,而水影正这么做着,至少她是了解洛西城内心的志向而且有足够的胸怀去接纳。
洛远旁敲侧击了几次,证实卫方对于西城"是个有抱负的孩子"的判断,对水影的态度也略微有了那么点改观。最终洛远只能对自己说"孩子的事管了也不见得肯听,随他去算了"。
洛西城赴任定在十月下旬,为了把这桩婚事在他赴任前彻底确定,水影也修改了原定的时间表。于是这一年九月第一个旬假,水影请丹舒遥出面,备齐全部聘礼正式向洛家下聘。而在此之前,玉藻前的婚礼热热闹闹的举行了。
玉藻前和白皖的婚礼如众人希望的那样娱乐了整个京城,排场宏大,来宾几乎云集了京城全部名门贵族。连苏台皇族都出席了不少人,两位正亲王,一位和亲王均先后到达,虽然其中的两位都只露个面对新娘说两句吉祥话,送上礼物即告辞,可对一个没有家世的四位官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盛况。此外还有几个苏台皇族的王和郡王,或者自己,或派世子前来道贺。玉藻前虽然忙得半死,还是忍不住对帮忙收红包的昭彤影嘀咕说:"我娶了个烫手的男人回家"朝宾客们努努嘴:"我该说荣幸呢,还是该为自己的将来哀叹?"
昭彤影很严肃认真的回答:"妻以夫贵,青云直上。你娶了个升官捷径还不满足。"然后眯起眼睛瞄瞄宽松的大红吉服都挡不住的隆起的腹部:"连继承人都一并给了你,羡煞我也。"
苏台王朝礼法上男子无论下堂还是休妻都要佩绿罗带,如果再娶终生不能解下,只不过边缘增加一条白色,说明是已婚。如果下堂后再嫁,拜堂之后由年长的男子为新郎解下屈辱的绿色腰带并放到火盆里烧掉,表示这个男子再度获得一个女子的青睐,重新开始。
原本这个烧腰带的工作应该由新郎的父亲或者族亲来做,然而当年他和秋之离缘官司弄得满城风雨,他的双亲和两个姐姐一怒之下将他赶出家门。事后这家人当然是后悔了,尤其他在鹤舞一路升到三阶上之后,当年最疼爱他的小姐姐两次到鹤舞看望,白皖客客气气接待了,客气得完全不是对家人的态度。而此次成亲玉藻前辛苦打听到他家各种亲戚关系连请柬都在鹤舞写好了,还好心的附带路费银,喜滋滋拿去讨好夫婿时被白皖一巴掌拍在地上,铁青个脸就往外走。于是,这个烧腰带的重要使命就交给了没亲没故的一位官员,最终代劳的那个就是涟明苏。
迦岚和蕴初二人对这位一度婚姻不幸、命途多舛的鹤舞功勋重臣格外优待。尤其是蕴初,大笔一挥慷慨得给了半年假,让他安心成亲,安心伺候妻子生产,再好好抱抱自己的孩子才回鹤舞不迟。迦岚和蕴初都考虑过是不是请皇上将白皖调任京城,然而当事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而且是两个一起跳出来反对。白皖的理由是不愿为私事误公务,身为鹤舞司寇受正亲王大恩,在两位殿下没有找到更合适的继任之前不能舍鹤舞而去。玉藻前则一撇嘴嘀咕道:"我才不要一大早的就在朝房里称呼他'大人'。"
秋林叶声和昭彤影当然也反对,这两个人是从鹤舞的安危出发,觉得皇帝早就恨不得把鹤舞重臣一一收到身边,或者分散各地以断迦岚手足。以前花子夜就有过暗地里给白皖送礼物的"前科",如今将他调任京城不是白白送到皇帝手上。要是皇帝真的能重用倒也罢了,好歹给苏台填一能臣,就怕皇帝根本当他眼中钉,变着法子让他犯错,问罪、下狱、充军甚至斩首,那就荒唐透顶了。
迦岚也就是一时的冲动,她当然也明白将白皖送到朝廷是不合适的,昭彤影提一个头立刻从善如流。让昭彤影怀疑她是不是就等着自己为她摆这么个台阶往下走。
婚礼之后,一切都恢复到正常。玉藻前早已不复前几个月呕吐不已的悲惨,每天乖乖的回到自己秋官司刑的公署中复阅全天下送来的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堆的和小山一样高的文件。白皖反而无所事事起来,幸好打从他回到京城那天起请柬就像雪花一样飞过来,其中来的最勤快的就是当年他落难时嘲笑的最尽兴的那群。这一次白皖倒是一点不任性了,每天认真的研究那堆请柬和拜贴,然后挑选上几家或登门拜访或允许对方在合适的时候到自家喝一杯茶。玉藻前看他那个样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自己说:"原来皖最心痛的还是被自己家人抛弃那件事,要想个办法让他们和解才好......"
婚礼过后玉藻前和白皖的故事渐渐平静下来,能够被用来增添晚餐后家庭谈话乐趣的题材都被拿来说过不止一次后京城名门贵族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可以预见,玉藻前要再一次赢得注意力大概会在继承人出生后,或者在她和白皖第一次激烈冲突后。关于后者,朝官们还有金额不大的赌注,关于时间以及谁才是被赶出家门的那个。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的上半年可以说波澜不惊,而下半年却在平淡中透着一份紧张。凛霜那一场动荡之后新任都督对破寒军的接收并没有朝廷期待的那样顺利,最糟糕的是这位在京城驻营中表现最为出色的停云营主将在破寒军那些骁勇将士看来还是太文弱了一点。而在邯郸琪眼中,这位新任都督好像有强硬了一些,至少在对待她这个凛霜平叛功臣的态度上。短短一个月,天、地、夏三官官长就苦笑着面临四十年来凛霜都督和郡守间最严重的对立局势。没过几天,冬官大司空也尝到了这种对立的麻烦。安靖和西珉一样是以农耕为主的国家,严格遵守春耕、秋收、冬藏的农事,每年十月秋收结束,白雪开始慢慢笼罩一半以上的国土时,农作的节令结束,国家绝大多数的百姓进入一年中最休闲的日子。而这个时候正是冬官们开始忙碌的时段,没有田间劳作压力,各地就理所当然的能开始调用徭役,各地都有争取不能种庄稼的几个月完成全年的工程建筑。例如修补修补城墙,增设一座烽火台或者翻修敌楼,开挖水渠或是整修堤坝。当然还有营建官署、宫室之类的更为严肃的工作。大司马总是在每年这个"冬官季节"开始之前要求各郡承报最重要的营建工作,所需人力和银两;同时下达京城冬官属花了一年时间研究出来的"重大工程"。这一年对凛霜,冬官的命令是整修飞云河堤坝沿途最重要的两条水渠。飞云河是凛霜第一大水系,也是土地贫瘠的凛霜郡最珍贵的自然财富,飞云河流经地段集中了凛霜郡70%的人口,以及90%的经济来源。而凛霜大都督上报朝廷要求整修长河关、杨柳关的关城,并在杨柳关外新增两座碉堡。这倒没什么,问题是两天后地官收到凛霜郡守邯郸琪的上书,其中遍数这一年凛霜遭遇的天灾人祸,然后说百姓疲惫、郡治无钱,拒绝去修长河关、杨柳关的关城,而那两座碉堡更被她称为"全无价值"。相反,邯郸琪请求皇帝下旨将拨给破寒军修关城的银两改作赈灾,以及"明年春耕所需"。
地官将这份上书转到冬官,冬官刚刚批准凛霜都督的请求,面对新问题自然头痛欲裂,下属们无力处理两位高官之间的纠纷,只能整理好文书放到卫简面前。卫简自然是大怒,而且把满肚子火气带回家一股脑发到妻子卫暗如身上,说他们天官任人不当,凛霜权责不明,拿着文书在大宰书桌上用力拍着道:"一个要银子,一个不许给银子。一个说不修关城北辰会长驱直入,一个说再不给钱赈灾明年老百姓就要揭竿而起。我是冬官,只管城防水渠的粗活,这种国计民生的精细事做不了!"言下之意就是"郡守和大都督闹到这么大的事都南辕北辙你们居然连知都不知道,还好意思丢到我案牍上,你们天官的人都吃的什么饭!"
中篇 第二十四章四海宦游人下
(更新时间:2006-1-24 13:22:00 本章字数:4397)
天、地、夏、冬四官官长都被凛霜文武对立局面弄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皇帝偌娜依然沉醉于轻歌曼舞、青青子衿之间。随着年龄增长,苏台偌娜对于自己职责的理解没有任何进步反而在直线下降中。刚刚继承皇位时那个尚未服礼的少女在兄长花子夜和母亲琴林皇太后辅佐下战战兢兢的登上凰座,那个时候她好像还能信仰自己在皇宫内书房以及太学院东阁收到的那些教育"皇族的使命感"。那个时候花子夜和琴林皇太后教导她"为君者当视天下百姓为子女",太傅告诉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个时候她还年幼不足以亲政,却能每天乖乖的看完所有奏章并认真的和花子夜商议国事,她对花子夜说:"朕要做嘉绫圣皇帝和本朝端皇帝那样的天子,千秋百代被臣民敬仰,成为后代皇帝的典范。"
端皇帝也就是苏台王朝第五代天子苏台秋澄,在正亲王宁若和大宰流云错辅佐下将苏台王朝带入第一个全盛的伟大君王。圣皇帝嘉绫也就是清渺王朝第六代皇帝凤嘉绫,在她的统治下安靖国出现了前无古人至少到此时尚未有来者的盛世,在她的统治下安靖在所有国境线上获得胜利,使北方困扰安靖长达一百余年的瀚海族分崩离析,并最终消失在历史的卷轴之中,安靖北边关出现了五十年太平岁月,而安靖版图向北、向西拓展了五六百里。对于后代的君王,这两位君主各自代表一个王朝的巅峰,也成了子孙们想要学习却始终无法逾越的巅峰。这两位君王的继承人在面对自己母亲的丰功伟绩时都感到无力,于是他们用了最让人苦笑的方式来验证自己的能力--战争。对于清渺王朝,这一效仿将前六代君王励精图治下的国力消耗殆尽,若不是她的太子忍无可忍发动宫廷政变将战争狂一样的母亲软禁于皇陵取而代之,清渺的历史大概会在一百三十年的时候画上休止符。而苏台秋澄的继任者略微聪明一点,三次"扫荡北辰"失败后,吸收前朝教训停止用兵,然而苏台的国力也已经大受损伤。
相比较这两个君王,苏台偌娜的雄心壮志其实在很不错的平台上展开,苏台王朝自端皇帝秋澄之后始终未出现过光芒耀目的君王,其中第七代、第十代皇帝虽有所成就却不足以称为稀世明君。在偌娜之前,其祖母敬皇帝和父亲爱纹镜雅皇帝在位期间都发生过宫廷政变,在对外战争中也没有惊动人心的重大胜利。可以说,偌娜只要尽心尽力,想要超过前两代君王在苏台历史上留下明君称号并不是很困难。然而,偌娜做为明君的志向从她亲政的那一天起仿佛就停止了。
很多年后秋水清这样评价偌娜的改变,她说:"皇帝的悲剧在于,皇太后将自己作为后宫妃子的无奈和不甘放到身为皇帝的女儿身上。"
作为后宫女官长,秋水清对于宫廷的了解远在其他人之上,她的评价也是公允的。前一代,苏台王朝迎来的是一个男帝,不管臣民们多么不愿意,皇帝必须有皇帝的礼仪,三宫六院七十二侧。为男帝点缀后宫的当然是名门贵族家的小姐们,而且还是家系显赫的那些,那样的人家,哪个女子不是壮志凌云、夫侧成群;却要在深深宫苑里和无数女子一起争夺一个男子的垂青,其中的寂寞、无奈和不甘远比女帝后宫中的妃侧更为强烈。皇太后琴林正是如此,或许是积累了太多不甘,当女儿登基后这位皇太后想要在女儿亲政之前享受一下指点江山的乐趣;她本以为性格温顺的花子夜会听话的将朝政交由她处置,然而花子夜却从一开始就坚决地要履行自己摄政王的权利。花子夜三年摄政和母亲琴林皇太后之间的关系日渐恶化,皇太后对儿子"不听话"的愤怒渐渐转变成强烈的怀疑和忧虑,随着偌娜长大成人,皇太后莫名其妙的担心起儿子是不是肯还政于皇帝,然后就转变为"儿子想要夺位"。这种转变进行的非常缓慢,以至于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皇太后很快就把对儿子的忧虑转化为对女儿偌娜的无限纵容,不但不以母亲的权威教导皇帝勤政爱民,甚至和女儿联合起来阻止花子夜的正面努力。与此同时,和亲王苏台清扬回京的时间也选择得恰到好处。偌娜早已忘却清扬一度是她登基的最大阻碍,而清扬则扮演与花子夜截然相反的角色,她竭尽可能的赞美、颂扬年轻皇帝的每一个决定,并怂恿她及时享乐;而偌娜最信任的臣子,也就是外戚琴林家族,同样对皇帝无限纵容。
这种纵容让偌娜也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一个明君必不可少的条件--自我约束,以及对百姓的畏惧--也就是对失去权力的畏惧。
当大宰等官员历数凛霜文武不合带来的种种麻烦的时候,偌娜心不在焉的想着前一天清扬送进宫的一只异常漂亮的长尾鸟,据说是永州才有的品种,且训练得能绕着人翩翩飞舞,还能按照主人的手势叼取一些小玩意。她前一日和皇后逗鸟玩到三更才睡,如今心还在这个新鲜玩意上,什么文武不合根本不想听。听卫暗如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分析了好半天,一挥手:"既然文武不合,那就调走一个。那个什么邯郸琪--朕记得前两天沈留郡郡守告老还乡还没有人顶替,就调她为沈留郡守。至于凛霜--让拂霄暂代郡守之职,卿等速选可靠之人报与朕。便照此办理,朕累了,卿等下去吧--"不等卫暗如开口起身就往里面走。等那些被这道命令的荒唐程度吓坏了的大臣们回过神来,由大宰出面请求进宫面君的时候,宫内传出话来,说"皇帝身子不适,不见外臣,明日停朝一天。"
花子夜得知皇帝这惊人决定的时候有气无力的点点头说:"圣上已经决定,卿等作臣子的遵命便是,找本王做什么?"说完了丢下来求援的大臣们也是一转身就往里面走,大宰和大司空两个只能对看着苦笑。花子夜回到内院,王妃带着三岁的孩子正在花园里玩,孩子见到父亲要扑过来,王妃见他脸色不善,一把抱住孩子低声道:"别吵你父王。"孩子不依不饶的扭动身子,娇滴滴叫着"父王"。花子夜被叫声惊动,忽然笑着走过来抱起孩子,蹭蹭他红扑扑的笑脸听他咯咯的笑声,父子俩玩了好半天他才把儿子交给旁边的宫女,脸色很快又沉下来,一个人朝花径深处走去。
臣子们带来的圣旨惊动了他,他禁不住冷笑起来,暗道:"做得漂亮啊,我的圣上。一个转眼凛霜全部都成了琴林家的人--对,还有一个暂时什么人家都不属于的凛霜都督。不过,在琴林家包围下,要么顺从要么会象邯郸琪一样,快速的被赶出凛霜,然后再换上一个琴林的家的人当都督。这一次是谁呢?难道还是拂霄?也不是不可能,陛下能让一个五位官去当郡守代理,提拔成都督也不用太惊讶。"
"看来,在皇太后和皇帝的心目中只有娘家的人才是最可靠的......比自己的儿子还可靠......"被后一个念头刺了一下,他用力扯下手边一段枝条在手中揉成一团,又重重摔在地下。觉得还是不解气,又要去扯,手却被人拉住,听到王妃轻轻柔柔的声音:"王别糟蹋自己。"
花子夜对这句话感到奇怪,可一个瞬间他便感觉到手掌上传来的细微但密密麻麻的刺痛,转目望去这才发现自己拔下来在手里捏来捏去的居然是小蔷薇,幸好是一条嫩枝。王妃抓住他的手连声叫人拿细针过来,皱着眉道:"别动别动,刺都进去了。"
花子夜坐在后花园的花架下,他的妻子拿着绣花针细细的挑出刺入他肌肤的刺,她的手柔软而温暖,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小心。在这样的目光下,针尖带来的轻微刺痛很容易被忽略。他忽然有了一点点满足感,为了这个全心全意喜欢着他的女子。
"皇上把我为凛霜挑选的官员全部调走了,包括以往选定的那些。"
"邯郸琪?"
"不错。换上的......都是你们家的人。"
正亲王妃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并没有开口,很快又专注到活计中。
"邯郸琪是个人才,为凛霜也费了不少心力,受了好几年委屈。沈留郡虽然是比凛霜好得多的地方,可是这样调走她,只怕她觉得不平。而破寒军......唉,我便不明白皇上为什么就是不肯起用丹舒遥。"
"王别想那么多了,朝廷上的是到朝房里在想也来得及,好不容易在家里休息一天,殿下--"
"王妃说的是,"他微笑道:"本王只是想让王妃知道,本王的心情郁积并非因为这两日人人都在谈论的那个定亲。"
正亲王妃抬起头,脸上已经红成一片,望着花子夜的眼睛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身子颤抖着,越来越厉害,直到宛如风中落叶。
花子夜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内心中说不出哀伤还是心痛,略微挣扎了一下伸出手将面前颤抖着的女子拥入怀中,轻轻在她背上抚摸着也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何止是知道"那个定亲",甚至那就是他的建议。
在皇太后上演那个"捉奸"闹剧后不久,他下了一张帖子将水影约到皎原,谨慎的借了紫千一处私人的宅子。两人不谈国事,风花雪月的过了两天,回京前的那一夜,月色明媚。水影叫人在窗下摆了瓜果和他对坐赏月,一开始只是谈论诗文,两人还作联句游戏,说说笑笑了大半个时辰,也不知说了什么话题,两人忽然都静了下来,而房中顿时弥漫着让人压抑的气息。
过了一会水影起身命下人收拾东西,自己径直往内室走,花子夜也跟了进去,见她坐在床边目光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忽然下定了决心,走上前去低声道:"卿想过成亲么?"
"成亲?"她娇媚一笑:"殿下想迎娶我过门?"
他冷笑一声:"纳自己姊妹兄弟的王傅当侧妃?本王还不想背万世骂名!"
"那么,王想要水影和什么人成亲?"
"本王听说......听说当年昭彤影定亲后又退婚,是因为洛西城看上了卿。"
"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与我无干。"
花子夜神色微变,想到听说的,洛西城为了她不惜放弃和昭彤影的大好婚姻,甚至河洛远闹翻无奈远走扶风边关的种种经历,再听这么一句话,忍不住暗道:"好无情的一个人!"原想讽刺两句,可又想真的开了口,那个人十之八九一声冷笑说:"我就是这样无情的人,殿下才知道么?有情有意的人能从宫女挣扎到女官长?"接着媚眼如丝的忘定他加一句:"殿下看不惯,犯不着留我这种无情无义的在身边。"这样的遭遇也不是没发生过,他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过了一会又道:"洛西城身家清白,容貌俊美、性格温雅,既然对卿一往情深,卿便没半点动心?"
水影忽然坐正身子,脸色端正,紧紧盯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殿下今日所说可是出于真心?"
花子夜苦笑起来:"本王岂会拿这种事和卿玩笑?"
"这么说,殿下为我看中的就是洛西城?"
"卿......"他叹了口气:"卿不喜欢,选别的人也可以,本王......不在乎。"
她静静的看着他,又看了很长时间忽然一笑,起身盈盈拜倒,口中道:"水影谢正亲王殿下大恩。殿下既然这么说了,臣领命。"
那一刻他有一种一个巴掌甩上去的冲动,想要抓着她的衣领摇晃,问她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良心,就算是装也好,就不能至少拒绝那么一下让他略微好过一些么。
最终他还是忍住了,转身向外,重重摔上房门,当夜留宿在客房中,他知道,在那个人的心中,恐怕真的是认为不值得为了他的"好过"而委屈自己演戏。
而他,实在没有勇气去求证这个答案。
中篇 第二十五章患难与共上
(更新时间:2006-1-26 16:16:00 本章字数:7475)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十月之后仿佛又安静了下来,京城贵族间的话题从玉藻前的浪子收心,转到水影"规模盛大"的定亲,一直到"西城照容连小妾的侄子都能培养成材"。十月洛西城按时前往沈留郡赴任,在此之前,水影接连完成了六礼中"纳彩、问名、纳吉、纳征"四礼,只剩下最后的请期和亲迎,等洛西城方便的时候完成。虽然还没正式拜堂,但六礼完成了四礼,洛西城在礼法上和人们心目中都算是水影的人了。他前往任地之前,连西城照容都严肃地告诫他要端庄守礼,不要给自己未来的妻子丢脸,更不要做出有违礼法不贞节之事云云。洛西城哭笑不得的听训,连连点头称是。
从九月开始,人事变动忽然频繁起来,尤其是四位以上京官和地方官的变动,到了十一月,这个变动风潮终于影响到了昭彤影--她被任命为天官巡查使,巡查永州、丹霞一直到京城的数郡。接到这个任命的人第一个反应就是抱着头惨叫"啊啊啊啊,我不能在京城过年了--我在皇宫吃年夜饭,我要看京城的花灯,我不要在不知道什么穷乡僻壤只有几条破板凳的驿站里吃白菜土豆,天一黑就上床的度过新年夜!"如此这般叫苦了一阵,趴到书桌上去排行程表,一个时辰后心情顿时变好,管家不明白这是什么毛病,开口问了一句,当主子的笑眯眯道:"只要没什么奇怪的事来牵扯,新年正好到丹州。"
"啊--西城卫大人的地方。"
"是啊,而且还有大美人。"
管家费了点时间才想起这个大美人的名字,脸色顿时变了,低声道:"主子,那美人是和亲王的。"
"胡说!什么叫做和亲王的,和亲王迎娶他了还是下聘了?我说你想想,真要是和亲王心疼的人还会往丹霞一丢一年半载不过问?照我看"她脸色一沉,冷笑道:"如果你家主子我肯开口要人,你信不信和亲王殿下会把人打包好了扎上彩带塞进轿子抬到我面前?"管家翻了个白眼,确信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连听都是作孽,找了个借口就往外逃。昭彤影又冷笑两声,喃喃道:"看来还是不相信。"
十一月以后,人事变动也停息下来,在一片祥和中,苏台王朝进入了第两百二十七个年头。
和上一年相比,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称不上风调雨顺,苏郡、沈留郡等几个中原米中原米粮重镇都因为连续两年的旱灾而歉收;边关四镇中除了鸣凤,都遭受了或多或少的天灾人祸,连鹤舞也有一半领土,也就是天朗山一带,因为从春天一直延续到夏天的连场暴雨造成了十年来最严重的洪涝,道路塌陷、村庄被埋,收成就不用提了。苏台蕴初十月里就致书迦岚,请她同意减免天朗一带这一年的赋税,并准备来年春天的救济。而苏台其他的几个郡县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也有地方官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赋税,可皇帝偌娜对此不感兴趣,更有少司徒卫琳在一边反复说朝廷这里缺钱,那里少用,在朝堂上应和着皇帝坚称"那些地方的天灾无足轻重,千万不可听他们叫苦叫穷,刁民总是想要逃税赋"。皇帝有这样的意思,朝廷上有高官支持,很快就会有地方官仰起鼻息,号称"丰收"要多缴钱粮。于是,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尽管遭受天灾的范围进一步扩大,朝廷却没有下达一个减免税赋的旨意。
九月里,凛霜郡守邯郸琪调任沈留郡太守后,新任都督修筑变成的请求并没有得到充分满足,原因是冬官在认真考量了历年上报的文书,以及前一年冬官巡查使在凛霜各边城巡查结果,最终否决凛霜都督修筑新烽火台和碉堡的要求,仅允许整修城楼,拨给的钱粮也比要求的低三成。决定作出后不久卫暗如通过自己的某些途径得知,当天晚上就冲到丈夫的书房将他说落一番,说他"当了那么多年高官反而把脑子当糊涂了不成!你是冬官,管地官、天官的事情做什么,要不要赈灾地官去考量,卫琳那混帐东西迟迟不下决定就是让你来担这个罪,你还真能往下跳。凛霜要修城防、烽火台是不是?用度合理,理由充足,准了就是,至于有没有钱,那笔钱做什么用让地官们考量去;犯得着你来决定?明年北辰扣边,这几处不出错也就算了,若是失守了,必将责任怪到你冬官身上,你承担得了?"说的卫简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看他窘到了极点,卫暗如得胜一样昂着头摔门而出。恰好秋水清回家,在长廊上目睹这一幕,这个年轻的女官长只有叹息得分,叹息不管是后宫还是大宰府内宅,家务事永远最不可理喻的。有几次她看着双亲水火不容的样子,实在忍不住说:"既然大家都过不下去,不如离缘算了。"话音未落,两个刚刚还吵得天翻地覆的人一起蹬着她,然后卫简叹一口气哼哼冷笑两声往外走,留下卫暗如无奈的看着她说:"我的女儿啊,你没听说过劝和不劝分的古训?这天下哪有劝母亲休自己亲生父亲的女儿,你爹爹的心都要被你气碎了......"
和前一年在丹霞不同,苏台历两百二十七年,水影在晋王府中度过热闹的迎新夜,然后享受整整半个月的新年假期。这期间只有一个小小的插曲打扰了她的宁静生活,那就是某一日日照被晋王叫去后再回来的时候半边脸肿了起来,问原因,这青年苦笑着说:"奴婢愚笨,恼了殿下。"水影知道他的性格,也不盘问,找来当日晋王身边伺候的人问话,很快就知道原委。原来凝川七月里伤愈离开晋王府后居然和晋王有书信往来,这次信中不知道说了日照什么,晋王忽然大怒将这青年找去不由分说就让人掌嘴,骂他"水性杨花,对不起司殿大人,勾引人"等等。水影眉头一皱,先骂负责晋王起居的女官"什么乱七八糟的信都拿去给晋王看,什么时候王府里连平民的信都往上呈了?"那女官万分委屈的辩解说她自然不敢违背规矩,但凝川走的时候晋王送了她一枚私章,盖着晋王私章的信谁敢拆?水影听了更是大怒,又将女官们骂了一遍,气得脸色都变了。等把人骂够了,心情略为平静一下,暗道:随随便便把私章给人,也不想想对方拿去写一封叛逆信拿章一盖送到官府,他晋王就等着坐牢丢脑袋吧。运气最好也就是到皇陵去陪凤林。这晋王还真是一点不知道宫廷争斗险恶的人,也对昔日的血雨腥风没记性;象花子夜那样对宫廷争夺记忆深刻的人就不同了,别说莫名其妙的人,就是自己王妃都别想拿到他的私章。
想着想着怒火又上来,暗道:"一个没盯着,凝川这家伙就连晋王都敢勾引,我还真是小看了她。"
正月里,玉藻前生下了自己的继承人,这是一个非常健康漂亮的女婴,眉目是双亲优点的融合,有白皖漂亮的眼睛和玉藻前秀丽的轮廓,但凡看到的都连声说"好漂亮的孩子!"孩子出生后两天,苏台王朝的神司(国家首席巫女^^)前来祝贺,被玉藻前拉住看自己女儿的前程。神官将孩子抱在眼前看了许久,又问明生辰八字,出生时周边情景及有无异像,这才笑道:"恭喜恭喜,这孩子是清贵命。"又笑吟吟念道:"簪花闲游诗酒好,脱罢朝衣换锦袍。"玉藻前听得眉开眼笑,抱着孩子连亲几口道:"我的心肝宝贝,你和娘一样是好命。"
白皖在一边翻了个白眼喃喃道:"看来娘儿俩如出一辙,游手好闲、拈花惹草!"
这一年一月末,整个王朝刚刚从新年的散漫中苏醒过来,白皖踏上了返回鹤舞的道路。玉藻前表现的豁然大度,一脸"朝政为重,忙你的去"的凌然;白皖则抱着自己还没满月的孩子依依不舍,出发前连着好几天常常在摇篮边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甚至三更半夜爬起来跑到孩子房中呆呆的看女儿的睡颜,玉藻前经常一觉醒来看不到枕边人还以为白皖是不是梦游。白皖回鹤舞的那天,夫妻两个很平和的相互道别,反而是襁褓中的婴儿不知道是不是吹了风不舒服,哭得天翻地覆,奶娘、侍女想尽法子都哄不下来。好容易等到主子送夫婿回来,奶娘侍女跪了一地,少主子哭得声音都哑了。玉藻前抱起女儿轻轻摇晃,如此安慰道:"乖乖宝宝,你想爹爹是不是?你爹爹为了让你能一辈子清贵命奔波劳累去了,宝宝别哭了,哭得你爹爹不舍得走就没人为你赢得荫封袭承,一辈子诗酒风流。"也不知为什么,话音未落婴儿果然不哭不闹乖乖睡觉了。
玉藻前的孩子根据神司的占卜加上做母亲的个人爱好,最后命名为"衣罗",摆满月酒的那天又惊动了大半名门贵族,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就为母亲赚回满屋子奇珍异宝。在这之后,从黄金单身一下变成妻子又变成母亲的玉藻前恢复到以往的生活中,往来于府邸和秋官属之间,照样诗酒歌舞、唱酬应答,只不过不再坐拥右抱,暂时的也没听说有"入幕之宾"出现。和过去一样,这位秋官司刑的官运异常平稳,并没有因为和白皖的成亲而发生变化,好的坏得都没有;而玉藻前对于自己的前程也是一如既往的不放在心上,就像她提升为京官时写给昭彤影的书信上说的:不求闻达,五六年间绯衣在身足矣。
二月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故,北辰一反常态的在冰雪尚覆盖大地的时候发动这一年第一次战争,目标是长河关。一轮偷袭之后,长河关城门西侧忽然坍塌,北辰骑兵长驱直入。长河关沦陷,北辰踏破关城,横扫一百余里,沿途烧杀抢掠、十室九空。等破寒军两万主力从长州兼程倍道而至时北辰已将周边掠夺一空,带着大量粮草辎重、子女玉帛心满意足的退出长河关。援救的将军得到的是一个烧毁大半、几乎可以说是空城的长河关,连敌军的影子都不曾看到一个。
凛霜急报进京,朝野哗然。
原本关城失守,负责任的应该是守将,然而这位守将已经捐躯,再往上就该问责于主将和凛霜都督。不过,这一次的事略微有些不同,长河关失守有一个"缘故"--关城崩塌。
就像卫暗如年前预测的那样,凛霜都督果然将所有的责任推卸到关城年久失修上,也就是推卸到了朝廷冬官大司空卫简的决断上。偌娜收到边关文书在早朝上痛斥大司空,接着墙倒众人推,当夜除了实在没什么关系的春、秋两官,其余四官属都有大量折子弹劾卫简。分量最重的当然是地官少司徒卫琳的一道折子--弹劾卫简越权擅断。
这一道折子切中要害,皇帝要等的也正是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在铺天盖地的弹劾中,卫简唯一能选择的是上一道折子承认过失,并请求皇帝惩罚。或许是他的认罪态度让年轻的皇帝满意,朝堂上他得到了"解职听候查办,暂闭门思过"的处罚。在苏台官场上,这样的处罚算不上严重,也算不上官场生涯的终止。一般来说,闭门思过三五个月后会降一两阶外放一个没有油水的郡县,然后,从新开始。
大司空上书请罪和受到皇帝旨意的时候都不在京城,而是惯例的去参加京畿水口的放水祭奠。京畿灌溉最主要的水源是白水江,苏台元年高祖皇帝下令于白水江合适的地方开挖水渠,以增加京畿灌溉面积,减少旱涝影响。经过几年的勘探,当时的冬官司水选定一个名叫信阳的地方为取水口,开挖三条渠道,确确实实减少了旱涝对京畿农作的影响。这三条渠道每年冬季锁水清淤,翌年初春放水灌溉,每年放水都要举行隆重的祭水典礼。出于对当年那位司水的敬重,每年参加放水祭奠的不是惯例的春官,而是由大司空亲自主持。
主持完庄严的祭水典礼,回到驿站还没坐稳圣旨就到了眼前。领旨谢恩后卫简脑海中一片空白,往后的那几天是他近五十年时光中最难熬的岁月。
他出生于京畿殷实人家,是家中独子,从小备受宠爱也被寄予很高的期望,正是这种宠爱和期望让他有了和女子一样的凌云志向,他崇幕流云错,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位极人臣。接下来的事发生的象他希望的那样顺利,京考榜首,被名门卫家看中,与卫家继承人成亲;然后,靠着卫家的辅佐和妻子在朝堂上相互协助,果然到了一位大司马。虽然和妻子不和睦,终于还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女儿,卫简也因此从不曾后悔过自己当年的选择,尽管在看到涟明苏举案齐眉的美满家庭时也有那么一点点羡慕。对他来说,官场上的荣耀就是生命,他可以以此来冷对一切,只要他还是一位官,一切关于他"失宠"的嘲笑就只能在他背后听不到看不到的地方出现;只要他还是一位官,妻子身边的俊美男子们就不敢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一瞬间,他失去了为之努力一生的东西。
看到东城"卫府"的金字招牌时,前任大司空深深吸了一口气。怀着一种奇妙的心情,卫简一入永宁城城门就将打发从人先行回家,自己只留了两个亲随,安步当车慢慢走向家中。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害怕回家的,相比官场上的受挫,他更怕在另一个"战场"也是一败涂地。有时候卫简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和卫暗如两人会闹到这种不可调和的地步,永宁城中夫妻俩都是高官的也不是只有他们一家,最典型的就是他那妻弟卫方,一样高官厚禄照样和妻子情深意重;甚至连年轻貌美、性情柔顺的侧室都无法将照容的心从他身上拉开一丝半点。若说他性情不够柔顺,卫方也不是什么乖巧温顺的人,想来想去大概只能怪他一度官位在妻子之上吧。或者说,卫暗如不象西城照容那样有宽宏胸襟。
这些年来他还能安住玉堂春全靠他在官场上的成就,卫家的人再实际不过,清楚明白什么是"利益所在"。卫暗如就算是再怎么看他不顺眼,还是要倚重他在官场上的势力,也就会好好的约束小妾们,至少明处给足他面子。然而,当他的利用价值消失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大宰没有侧室,但有三个亲侍,最年长的那个也出自官宦人家,母系这些年磕磕碰碰居然也到了五阶在南方当知州,这位同时也是暗如次子的生父。当初卫暗如在外放时生下次子,一度想将这亲侍提拔为侧室,写信给卫简征求他的同意,被他一口回绝。在京城的卫简告诉妻子,她愿娶几个小妾,要生多少庶子他都不在乎,但有一点,卫家的继承人只能是秋水清,而且他不想看到任何人哪怕那么一点点地威胁到秋水清。当时卫暗如答应了他的条件,现在想想那个人那么多年下来也是很委屈的吧,他还是大司空的时候自然不敢多说一个字,至少不敢让他听见,而现在他前途难卜,那个人还有他的儿子,大概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看了。
这么想着,卫简终于踏上了大宰府正门的台阶。
一抬头,立刻吃了一惊。卫家的正门除了年节、祭祀或贵宾来访很少打开,家主进出都走东西角门,可这日不知为什么正门打开,往里面看进去仆妇立了一路。管家从里面飞奔出来恭迎姑爷回府,卫简皱着眉进府,先问当家在不在,回答说当家主人在内堂等他;又问什么贵宾需要大开中门;管家笑了起来说哪有什么贵客,是说姑爷远行归来主子早上吩咐开中门迎接。卫简又皱了下眉,不知道妻子在玩什么花样,暗道"我丢官你就高兴成这个样子,大开中门庆贺么?"
等换过衣服,略整衣冠,贴身小厮说当家的主子有请,他冷笑起来,暗道:"来了,来了,等不及要享受嘲弄人的快乐。"
卫暗如在"春雨厅"等自己的结发夫婿,身边伺候的都是跟随多年的心腹,见卫简进来起身微微点头,示意他在身边坐下,又一挥手让从人退下。卫简看着她,从目光里看不出嘲弄的意味,他缓缓坐下,抿了口茶。
"祭水大典还顺利么?"
"程式而已。"
"回来的路上呢?"
卫简冷笑两声:"如卿所愿,诚恐诚惶,失魂落魄。"
卫暗如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女官啊,下官想来想去怎么觉得这次的事象是专门作好了套子等令尊大人跳进去?"
秋水清看看黎安璇璐轻轻耸了下肩:"我也这么觉得。好像就是为了让我爹爹丢官才让长河关失守的。"
迦岚正亲王府司殿黎安璇璐和秋水清一样十一岁入宫,从下位女官开始见习进阶,也和秋水清一样,未到服礼即通过见习正式拥有位阶;其后十余年,在后宫中长袖善舞,建立自己的基业。璇璐与秋水清同龄,且同一批入宫,在后宫女官之间,这样的"交情"往往导致南辕北辙的后果。有些人因为这样的经历而惺惺相惜,终身好友;另一半人却反目成仇或老死不相往来,相比较,后一种人数更多。璇璐和秋水清,都是首屈一指名门出生,却没有因为后宫相互倾轧的传统而反目成仇;因为种种原因,她们从第一轮训练完成后就不曾在同一个宫苑服务过,也因此没有结仇的机会。等两人长大成人,本身有错综复杂亲属关系的两个女子意识到在后宫这样的地方,能有一个象各自这样身份才干的人相互守望,要比增添一个随时准备落井下石的仇敌强百倍。
"你那十四姑姑居功甚伟。"
"是啊,她娶了琴林家的男人就忘了自己姓卫,安下心来给琴林家当走狗,也不知那家许了她什么。哼哼,琴林拂霄再怎么出身不正也不会轮到她卫琳的女儿做琴林家的当家,真不知她在图什么。"
"我记得大司空以前是支持和亲王继位的,有没有想过请和亲王大人出面说两句话?"
秋水清冷笑起来,摇头道:"得了得了,还去求和亲王呢。"四周看看,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要我看,事情就坏在和亲王身上。"
"怎么说......能不能告诉我?"
"不能告诉卿,还会在卿面前提起?"
璇璐笑了笑,并不回口。
"家父当年确实支持和亲王继位,一来两位皇女都不是嫡出,和亲王到底是长女;二来和亲王已然成人,才华横溢,比尚未成人的皇子更有利于苏台。然而,皇上登基后家父就一心一意侍奉皇帝。此次和亲王回京后曾让少司空给家父送了不少钱,说是感谢当年家父为她出的力,被家父以'官员不得擅收驻外王爵钱物'婉拒了;还有件事卿也该听说过,那场闹剧......"
"琴林家那位嫡出的小姐送外室来拉拢大司空,结果令尊带着卿的两个弟弟去'接收'那件事?这也算京城里的大笑话。"
"琴林家这位小姐给出嫁的男子送美人,乃是诱人通奸,依律当杖刑一百、戴枷游街示众三日。家母当初真想让琴林家的小姐知道什么是规矩,至少打她一顿,最后琴林家那两位都来道歉,又先后请动兰少司寇和宋王来说情,这才作罢。要我说,管谁来求情,先把人扭到春官门口当场击鼓,看他琴林家有没有脸出来见人。"
"兰司寇......对了,女官在宫中有没有听过那个传言......"
"什么?啊--"她瞬间领悟对方的意思,苦笑道:"可是说皇后乃是和亲王培养出来的这个传言?"
"是不是真的?"
"卿当我是什么人啊?在后宫也不见得事事都知道。不过,少司寇是永州人氏,皇后十五岁那年跟少司寇回乡祭祖,此后留在故乡多年,认识永州领主的和亲王也不奇怪。要说是和亲王一手栽培出来的......不敢这么断言。"
"如果此言为真......"黎安璇璐大笑起来:"你们家与和亲王还真是有不小的梁子了。记得提兰卿颂的时候大宰是反对的。"
"若论少司寇,有的是比兰大人更合适的。"
"但是,和亲王看重兰大人。"
"不错--所以,家父此事大概是和亲王给我们卫家的一个警告。若真是如此......下一个恐怕就是西城家了。"
璇璐皱着眉想了一会,缓缓道:"如果是西城家,会从哪一个下手?我看......弄得不好,还是你们卫家的人。"
"方叔叔?"
她微微点头,而秋水清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
中篇 第二十五章患难与共下
(更新时间:2006-2-2 10:29:00 本章字数:4254)
璇璐觉得两人谈话内容未免太过压抑,喝了口茶想换个话题,忽又想起一事,放下杯子道:"对了,大宰在遣散小妾们?"
"什么?"秋水清瞪大眼睛:"我好些天没回家了,有这种事?"
"昨日我妹子到王府给我送东西提起的,说大宰府送出不少人,或配人或回乡。我便觉得奇怪,司空大人虽在官场上受了挫,可也没到要遣散从人的地步啊--"
秋水清双眉皱得更紧,犹豫再三才道:"谁知道我那娘亲打得什么主意,她的心思就算我这个女儿也捉摸不出三成。难不成......"说到这里自己摇了摇头,好像觉得忽然升起的念头太过荒唐。璇璐笑道:"想到什么,说来听听无妨。大宰府遣散小妾这可是会传遍京城的故事,预先作些准备也好面对旁人的好奇。"
"我想......我是说,若真有此事,会不会是为了让我爹爹好过些......"
黎安璇璐与秋水清在后宫谈天论地的时候,大司空在家中也问妻子:"好象人少了很多,都到哪里去了?"
大宰神色平常,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道:"那些亲侍、亲从?"
"嗯,你的美人们。"
"都送出去了。"
"送出去?送到什么地方去?"
卫简越是认真,卫暗如的神情就越是轻松淡然,用着比拉家常更轻松的口气道:"送出去就是不要了啊,想回家的给一笔安家费,不想回家的让人找合适的人家嫁了,还能送到哪里去?当然,那几个没送走。"抬眼看看丈夫吃惊得无以复加的表情,做妻子的又一次哈哈大笑,好半天才解释道:"我说简啊,你真觉得你这回中圈套丢官我就那么高兴?"
卫简哼了一声,心道"以往我但凡有个倒霉你不是比谁都高兴。尤其是在官场上遇到挫折,你更是高兴得像我八辈子的仇家。不但自己高兴,还说给你的那些美人们当娱乐。"
"这些年来,你我夫妻之情却是淡了,可在朝廷上还是相互扶持。你一日冠着卫这个家名,一日住在这卫府之中,你我二人便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拆也拆不开的。你丢官我能有什么好处,我们卫家能有什么好处?相反的,在步步艰险的官场上少了一个人和我相互守望,我伤心还来不及。不错,当年我是有幸灾乐祸的举动,可那是什么样的事,能和今天来比,这点分寸都没有,我还配做卫家的当家,百官之首的朝廷大宰?"
话说到这个份上,卫简才相信妻子这一日确实没有幸灾乐祸的想法,而是全心全意要和他患难与共。
心结一打开,两人间说起话来就顺得多,彼此交换了对此次丢官的看法,大体上和秋水清、璇璐的看法相似。卫简又说一路想下来,长河关失守应该也是圈套中的一环,当初认为这位新任凛霜都督和几大世家都没有关联,实在是他们这些官长们的失误。大宰皱着眉说这些天她思来想去还是没想出来那人什么时候和琴林家联系上的,更想不通琴林家怎么又和和亲王相处甚欢。
后一个问题当即被卫简嘲笑,说她想太多了反而糊涂。
"琴林家说到底是顺着陛下的心走的,陛下宠爱和亲王,琴林家难道和皇上对着干?"
暗如"啊"了一声,连连摇头:"对啊,我怎么忘了这成,哎,果然是年纪大了迟钝了不成?"
两人将此事翻来覆去讨论几次,又想将来的办法,卫简颇有几分心寒,叹息着说:"反正年岁也不小了,二十多年官场起伏已经累得厌烦,既然丢了官,索性回家伺候你算了。"大宰目光微微一转,嫣然一笑:"这话若是十年前说我必心花怒放,不过这一回么......"略一顿,正色道:"在别人的圈套中退场,徒让小人得意,这岂是卫家人能做的?"
卫简愣了一下,随即也正色道:"说得对,就是辞官告老也要在我官复原职之后。"
说罢两人相对大笑。
其后卫简又问她遣散诸侍之事,暗如淡淡地说:"少王傅说过,风流旖旎的事只有年少春衫之时做起来才好看,到儿孙满堂,还要拈花惹草徒让人笑话。那些美貌的青年留在府里也不过是好看,没多大用处,倒不如放他们出去,也算替卫家积德。"
说完了又嘀咕了几句,声音非常轻,卫简也只听到只言片语,好像是感慨当中确有一两个美丽且有才艺,当初应该直接留给秋水清,现在放出去便宜了别人等等。
卫简也是个聪明人,何尝不知道妻子遣散妾室的本意,她既将府中诸人都送出去,往后也不会纳侧,想想两人十余年不合,反倒是自己的丢官成了转圜契机。正想着,忽听暗如压低声音道:"简,之前你该不会认为丢了官就连卫家女婿的身份都保不住了吧?"
"岂止如此,我还在想,像我这样的年纪被休可不会有白皖那么好的命了。只有找一个穷乡僻壤,隐姓埋名度此残生。"
"胡言乱语!"
说了这句话两人都觉得房中已暗,往窗外看去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居然说了整整半天话,在这两人而言,也是十年来不曾有过的亲密。卫简又想起几日前听说的一件事,望着妻子道:"咱们家皎原的别业在整修么?"
妻子的回答是一脸茫然。
"这就怪了,秋儿告诉人说皎原的房子要翻修,所以她常去看。"
"秋儿常去皎原?"
夫妻两对看一眼,都有了点不祥之感。
"秋儿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新年的那几天回来过,年后么......上个旬假来请了个安,没睡在家里,说宫中事务繁忙。"
"我记得年前她也很少回来,就不知不回来的那些旬假是不是真留在宫里,还是......"
卫简没有说下去,因为看到妻子已经变了脸色,两人沉默了一会,卫暗如才道:"我找人去拿宫门纪录。"
不幸的事件有时候也会带来幸运的结局,至少对于卫家这对夫妻来说是如此。卫简的丢官反而打破夫妻间长达十余年的坚冰,卫家的当家人以遣散诸侍来表示对丈夫的尊敬和忠诚。其他人怎么看待这一事件很难说,至少卫家的继承人秋水清为此额首相庆。前不久自己才成为话题人物的玉藻前抱着心爱的女儿对来探望她的同僚一本正经的说:"卫简大人这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只可惜稍微晚了一点,最好的年华已经结束了啊--"由于后半句话有点兴灾乐祸的意味,很快就被人挖苦说:"如此说来您和鹤舞司寇大人也该早点团圆才是,否则最好的年华也会浪费掉的。"玉藻前不但没有生气,还很认真的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点头道:"没错没错,我倒是还有的是好年华,皖的确不小了,果然应该在一起才对......"
从卫简丢官到京城杏花季节结束都没有再发生让人冒冷汗的事,凛霜的边患也顺利解决,凛霜司空带领紧急抽调的军民修复长河关,破寒军重新驻扎,而北辰好像也满足于前一次掠夺成果,新的战争大概要到惯例的夏末才会出现。而这一年三月中旬朝廷更是传出喜讯,正亲王花子夜的王妃在生下儿子三年多之后再度怀孕,一直期待着继承人的花子夜为此欣喜若狂,对自己的王妃也格外疼爱起来。或许正是因为这原因,花子夜和皇太后之间已经长达三年的对立有了轻微缓解,然而正当皇室成员们为此欢欣的时候,皎原冷宫中已经被囚禁数年的嘉幽郡王丹绫却对得到皇帝允许前来看望他们"以彰圣恩"的水影说:"为正亲王殿下着想,在今上生下皇太子之前,还是不要有王府的公主出现比较好。"对着对方疑问的目光嘉幽郡王命人带走凤林后解释道:"一个孩子要在合适的时候生下来才能幸福,在有些不适合的时候出生,不但自己终身不幸也会给家人带来灾难。"
水影望定依然年轻的郡王,缓缓道:"殿下是有感而发么?"
丹绫微笑道:"的确,本爵就是一个例子。"
少王傅面无表情:"在下倒是觉得殿下的悲剧并不在此。"
"卿是如此想?"
"如果殿下不生出和臣子身份不符合的野心,现在也还在享受荣华富贵。"
"少王傅真是个机警人。"
"殿下何出此言?"
"本爵的这个地方荒凉无人,你我所坐之处四面轩朗,所说一切出我之口、入卿之耳,绝无第三人听到;即便如此,王傅还是句句小心,不吐半句真言。"
"殿下怎知在下所言非出于真心?或许殿下知道什么机密方有如此感慨,在微臣却是不知道的。"
"聪明如少王傅,先皇最后几年唯一的亲信知己,还会不知道家母当年之死的蹊跷么?"
"长平亲王不是操劳过度病逝的么?"
丹绫放声大笑,笑了一阵后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世上再没有比母亲对儿女的恩情更重的东西了,当年本爵实在是最不应该出生的人。本爵的出生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幸福,也不在任何人的期待下。因为有了本爵,家兄失去袭承王爵的机会;而先皇也因为这么个'前任正亲王之女'的出现而变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这双方都是恨着本爵的。至于母王......如果母王不是那么早就去世而使得本爵变成无依无靠的可怜孩子,本爵大概是没有机会长到成年。"
"殿下是说......"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说出这样的话:"长平亲王是为了不让先皇忌惮,为了保护殿下而自杀的?"
"明明患了重病却不吃药,不是自杀是什么?"
"难道殿下接下来要说当年的反叛乃是为母报仇?"
"少王傅以为呢?"
看一眼对方泰然的神色水影淡淡道:"皇家的人不会做出如此愚蠢无益之事,人死不能复生,即便是'报仇'了,长平亲王也不可能活过来。"
"少王傅果然是明白人。"
这次谈话后水影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一直若有所思,日照对她那种神不守舍的样子有点担心,找准合适的时机问原委,得到的回答是:"日照对冷宫中的人还有印象么?"
青年点点头,满脸疑惑。
"我也有印象,所以......作为在这样的地方幽禁多年的人来说,嘉幽郡王的目光实在是太锐利了。"
"嘉幽郡王过去就是极其聪明能干的人物,又是成年之后才被幽禁,或许......"
"不--不......"她摇头对自己的心腹解释道:"不管多么了不起的人,一旦被关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总会有所不同的。比如说话的口气、神态等等。嘉幽郡王从幽禁那天起所能见到的只有几个侍从还有原本就在那里的凤林等三人,他们没有一个人有资格成为郡王的对话对象,而那些守卫的士兵们,照规矩是不能和里面的人说话的。这样七年下来,嘉幽郡王说话时的反应以及遣词造句都应该有所减弱,而不是现在这样的锐利。另外......郡王好像对朝廷的各种变化乃至世风行情都了如指掌,这一天来我没有在郡王眼中看到过哪怕一次吃惊的表情。"
"主子的意思是......难道说看守的人里有人和郡王暗通款曲?可是守卫们一年一换......"
"所以,这个暗通款曲之人绝不是普通官兵,他的地位一定非同一般。"
中篇 第二十六章国之第一名门上
(更新时间:2006-2-6 8:40:00 本章字数:6885)
苏台历两百二十七年的杏花季节昭彤影是在丹霞郡要塞清平关度过的,她原本计划新年假期可以在丹州看花灯,然而出发后没多久各种各样的事件拖住了这位钦命巡查使的脚步。数月之间所见所闻让她不得不感慨短短七八年间吏治败坏的速度到了惊人的地步,爱纹镜雅在位时她以殿下书记身份也曾巡查过一次各地吏治,尽管良莠不齐至少还保持在让人能够忍受的程度上。此次出发,十人九贪,尤其是见习进阶被滥用到了令人发指。见习进阶原本是给贵族人家的特权,让那些有家名的人能够通过比较简单的方法保住自己的家名,而国家得到一大批官府杂务人员,有助于减少官府的用度减轻百姓税负。然而,到了这个时候见习进阶成为包括平民在内的有钱无才却想要当官之人的捷径,很多地方富裕人家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见习进阶不惜重金买通官府修改户籍,将自家孩子纳入已经败落的有家名人家,也有一些穷困的贵族就靠卖家名谋生。很多为了得到一个见习进阶的名额,要付出惊人的钱去贿赂各级官员,正因为有见习进阶存在,一般被看作清水衙门的春官每年都有一次炙手可热、财源滚滚的经历。而那些花了大价钱进阶的人家等到通过进阶自然要继续花钱得一官职,官职一旦到手往昔一切付出都要加倍得回,不但为自己还要为自己的子孙留够进阶用的钱。
目睹苏台吏治崩溃的速度昭彤影想起十年前让自己名声鹊起并为皇帝爱纹镜欣赏的万言书,其中历数见习进阶被滥用之后苏台吏治出现的问题,并请求朝廷谨慎运用见习选官,减少见习进阶在官员中的比例。她说:"如此以往,十数年后苏台无寒门才子......"虽然爱纹镜没有采用这份折子,却提拔了敢于直指苏台吏治漏洞的昭彤影。当时,他把年轻的殿下书记叫到后宫御书房,对她说:"见习进阶被滥用以至寒门才子无路报国,官吏皆金钱堆砌所成,这一点朕也是知道的。但是见习进阶为文成以来所用,一兴一废关系国之名门世家盛衰存亡,卿且算算早朝之上两班文武里有多少出自名门世家,又有多少乃是见习进阶,卿即可明白朕为何明知弊端重重也只能暂且姑息。"
当时她低下头接受了皇帝的解释,也因为这件事而使她对至今为止并没有特别好评的爱纹镜另眼相待,而之后的几件事更让她感到这个少年登基的男帝或许有着比之前数代皇帝都出色的心智以及对苏台王朝的眷眷之心。
而今爱纹镜雅皇帝已经作古多年,他的继承人显然没有继承父亲重整苏台的志向,在昭彤影看来,对偌娜至今最好的评价也就是"没有故意去破坏人民的福祉",当然也没有为百姓建设福祉的积极行动。
正因为路上的一些变动使昭彤影放弃最初计划,先绕过丹霞郡完成对永州的巡查,而将丹霞作为回京前的最后一站。结果她的新年夜果然是在某一处荒僻驿站中草草吃了点东西早早上床的度过的,为此唉声叹气了好几天让随行官员跟着乡愁迸发。
四月初,昭彤影踏入丹霞地界,之前永州之行象她预料的那样顺利,和亲王治理下的永州果然政通人和。永州城中商贾云集、书声朗朗,和亲王鼓励农桑也致力于劝学,她以和亲王府私产建立永州书院,重金礼聘各地著名才子出任教授;专收郡中贫寒但才华横溢的子弟,免费读书且发给月钱。在吏治上永州也表现出色,各地百姓提起和亲王清扬都赞不绝口,深感是上天有眼才给了他们如此宽宏爱民的领主。可以说,和亲王治理下的永州在内政上绝不逊色于迦岚治理下的鹤舞,这两姊妹在这一点上打了个平手,也就是说她们两个至少在目前表现出来的能力上都远比皇帝偌娜以及正亲王花子夜更具备一个君主的才干。
三月中旬,在永州边界昭彤影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事件。
苏台皇都二、三月的盛典是杏花会,那是因为被开国皇帝大家推崇的千月素被民间看作杏花神的化身,而后代的苏台皇帝们也对这一造神行动推波助澜。而南安靖国春天最主要的祭神活动乃是三月桃花水时对水缨女神的祭奠。在安靖上古神话中人类是由水缨这位女神一手创造的,同时她也是司水的水神,又象征着夜与冥,乃是安靖各类神明中法力最强同时也最为道德高尚的神明。在永宁城同样有每年一次祭神大典,在每年第一次月圆之日,和祭天大典一样由皇帝亲自进行。永州郡万霞县传说在文成王朝末年出现过水缨女神的真身,当时万道霞光、万花俱开,此地从此叫作万霞,当地的水缨女神庙也被视作真神庙,为全国第一。万霞县每年三月祭神大典在女神庙举行,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百姓不辞舟马甚至花费几年时间,千里迢迢前来参加大典,为全家祈福。而对苏台神士们来说,到万霞县一次也是他们修行的一部分。
昭彤影到万霞县的时候恰逢盛会,一行人前一天斋戒沐浴,一大早换上用熏得香喷喷的干净衣服,跟着人流前往神庙参加祭奠。
可想而知,此类盛会通常都不会太舒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这些人总算靠着官员身份不同和百姓们挤在一起,也有比较好的视眼。可放眼人山人海,耳边嘈杂不堪,祭典还没开始昭彤影就已经疲惫不堪。
祭典没有特别新奇的地方,和京城祭神典礼一样,昭彤影唯一感兴趣的是两天前当地驿丞神秘兮兮的告诉她"这一次祭典有了不起的人要来。"便是为了这了不起之人,她才来忍受这个热闹的场合。
变化在不经意间发生,一瞬间人群向左右两边分开,仿佛平静的水面被刀割开一般。
人群之中,让开的道路上一个青年女子傲然走来,她身上是神女穿的连襟五彩长袍,头发盘成华丽的云鬓,五彩腰带一直垂到地上,而眉目端庄美丽,整个人就像是从画图中走出来的水缨女神般圣洁端丽。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这是什么人......"
"你连这都不知道,鹤舞出了了不起的巫女你没听说过?就是她,这是千月家的继承人啊!"
"千月,就是那个千月么?"
"就是那个千月--安靖第一名门的千月家族。"
万霞县祭神大典上看到那个号称千月家后裔的年轻女子,昭彤影替苏台迦岚叹了一口气。当时她就劝说迦岚不要管对方是不是千月家后裔,只当作从来不知道皇室和千月家的恩怨,大张旗鼓出动全部力量把人抓出来,然后套上一个"巫蛊惑人""聚众谋逆"的罪名,当场处决也可以,押送京城也可以。
然而,苏台迦岚面对皇族两百多年梦魇还是无法释然,她最终决定在不惊动朝廷的情况下抓捕这个巫女,然后再根据对方的口供决定是否移交朝廷。经过将近一年的努力,尤其是白皖亲入天朗山后已经慢慢拉开一张网,最后收口便在月余之间。然而,这个千月巫女却比白皖等人想象的更加胆大,她居然在收口前不知怎么逃出包围圈堂而皇之的以"千月"的身份出现在内地。从祭典来看,她不但出现,恐怕还以"千月后裔"的名号与官府接洽,大概又展现了什么神迹,让那群人对她崇拜有加。
其实,如果是她,也会采用同样的方法。苏台皇族与千月家有三条毒咒的仇恨以及"皓月沉,苏台散"的纠葛,皇族的人知道,朝廷少数的重臣知道一点,苏台王朝的百姓以及庞大的地方官员群可不会知道。相反,他们知道的是:千月家族传说是水缨女神转世后创立的家族,每一代人都有水缨女神的血脉,他们是安靖第一名门,通天地、镇鬼神;他们的祖先为安靖发展做出卓越贡献,而千月素是本朝开国皇帝极力推崇的千古人臣典范!
那个巫女,不管她是不是千月家后裔,只要她以这样的身份被百姓和官府接纳了,她就复活了那个消失两百多年的家族。如此,苏台皇族将处于极端被动境地,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却抓捕此人,朝廷必须向臣民做出合理解释,而苏台皇族用两百多年时间固守的秘密不复存在,皇族根基可能因此动荡;不作解释,百姓崇慕的巫女或者说神女莫名其妙被杀,只怕天下谣言四起,这个时候再有一两个野心家挑动一番,后果不堪设想。
朝廷当然可以采取暗杀或秘密处决,然而从这位巫女的表现来看,再让她感觉到生命受威胁或许会将"皓月沉,苏台散"这六个字内包含的玄机告知天下。
千月巫女和苏台朝廷争夺人心......昭彤影为这个想法笑了起来。
她不会傻乎乎的去想"那个巫女知不知道千月家和苏台皇族的秘密",要是不知道,那已经消失百来年的六个字就不会重新唱遍京城大街小巷。
最让她哭笑不得是这个所谓的"千月家传人"的确有让百姓信服乃至崇拜的气质,那份端庄高洁自不用说,最让人惊讶的是眉目居然宛若千月素重生。
"相比较,朝廷现任的神司连给人提裙摆都不配的样子。"想到现任神司平淡无奇的容貌,她摇了摇头:"果然这位才比较象。"
万霞祭典的当天晚上昭彤影便写了正式折子通过驿站送交天官,通告朝廷--千月家族在苏台历两百二十七年的时候重现,且已赢得不少百姓的崇拜。本想修书一封与迦岚,略一犹豫即放弃,料想皇族的此消息时的惊讶不会比迦岚当初好到哪里去,她的正亲王很快就能从正规途径得知,定能做出正确判断,没必要在此敏感时机落人话柄。毕竟,她昭彤影还是朝廷的殿上书记,不是正亲王家臣。
如今,她已经踏入丹霞重镇清平关,这是永州出入京城最短路径的必经之路,她相信很快就能与这位巫女重逢,只要对方的目的地是京城。
丹霞郡守府这些天驻守清平关的是卫方的副手--明霜。两人在清平关官署见面的时候昭彤影眉开眼笑,明霜却着实愣了一下,面对对方:"为什么这个表情?"的疑问时只能苦笑着回答说:"本以为大人会先去丹州。"
她柳眉微挑:"本官怎么会来回走冤枉路。自然是先到清平关,后到丹州,然后回京。"又笑吟吟说:"明霜什么时候回丹州?"
"下关奉命来查点新入库的一批军需,三五天后即可结束。"
"好--好--,本官也只用三五天,可与贵官同行。"
明霜一点都找不到感动或共鸣的情绪。
这天夜晚,她和明霜同住于清平关官署后宅。夜来风过竹林,凭窗可见明月山头照,偶有夜鸟掠过天空,而风清凉彻骨,隐约带着不知名野花的妖冶香气。昭彤影早早得睡了,大约三更时分忽然被惊醒,略一定神听到窗上有很轻的敲击声。她爬出被子,嘀咕着"最好是美人来投怀送抱",一面抽出睡觉时必压在枕下的短刀,不紧不慢的打开了窗子。
"凝川--"
窗外一身夜行衣的青年女子灿烂一笑,一跃而入,无需主人开口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喝下,点头道:"幸好还有些暖。这该死的天气怎么四月还冷成这样。"
昭彤影点亮蜡烛在对面坐下,缓缓道:"你来做什么?"
"听闻故人前来,特来拜会。"
"哦--可带礼物?"
凝川哈哈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模样的东西放在桌上,手却不拿开,看着昭彤影的眼睛道:"托大人带给京城少王傅。"手放开,信背面放着,上面用火漆封口。
"本官不能看?"她将信拿在手上把玩着,封面也是一片洁白,故意拿到烛光边看,只能看到里面还套了一个信封,无法看到任何文字。
"这是我凝川投桃报李之物,等少王傅看过后是呈交给朝廷,还是当场烧了都与我无干。"看看对方忽然轻笑起来:"久闻殿上书记当年与女官长出同车、入同席,情同姊妹,量来不会隐瞒,大人不过是晚上一两个月看到。至于这个东西......一两个月内尚不会失效。"
"投桃报李?"她意味深长的笑着,斜眼看着凝川柔声道:"这就不对了。本官也未曾告知朝廷卿乃宛明期之女,卿只报少王傅一人岂不过分了些?"
凝川先用一脸无辜的表情的表情对着昭彤影看了半晌,后者将杯子拿在手中轻轻转动,一脸平静,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朝她瞟一下。看了好半天后凝川终于投降,叹息道:"怪了,我脸上写着'宛明期之女'五个字么?"
"当然没有。"
"那怎么人人都知道!"
"只能怪令堂南安郡王殿下行事太不干净,没把你刺到断气也就算了,居然连刀都没有拔走。还有,杀人当然是随便找一把越普通越好的,居然拿护身短刀,珠光宝气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你所谓的'同伴'能用得起的;就差没在上面刻上'南安'封号。"
"珠光宝气就一定是南安郡王府?"
"正亲王有属下见到南安郡王在那段时间前后出现在云桥。另外......卿对南安郡王的关心过份了一些,让人不得不产生联想。能让南安郡王亲自来杀得......大概也只有她的骨肉至亲......"
凝川因为这最后一句话变了脸色,嘴唇蠕动两下终究还是放弃辩护。
昭彤影拿起桌上的信,翻弄了一下:"我这个人好奇心很重,讨厌被折磨两个月。"
凝川看看她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一阵喧哗,一瞬间夜的宁静完全被打破,但听庭院内士兵的脚步声乱成一片,喊的是:"抓刺客,有刺客--"然后是明霜的声音,指点士兵们朝昭彤影的住处围过来。
昭彤影放下杯子丢给对方一个责备的眼神"卿做事一样不干净!这种尾巴都跟来了。"然后一指内室"进去!"
凝川一面往里走一面还说:"要不要钻到床底下?"
"如果下面有地道或者你会遁地术,那就钻吧。"
她住的这个房子内外室之间没有门,用两层纱幔隔断,看着凝川消失在纱幔之后,昭彤影剪了下烛芯让房中更亮几分,然后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捧着杯子一脸幸福的啜饮着等来人。
士兵的脚步声在房间周围停住,略微静了一下,门上传来有礼貌的敲击声,伴随着明霜的声音:"大人,大人--"
门在明霜面前缓缓打开,里面的人穿着整齐,望定他的时候目光流转含情,让他顿时心惊胆战。
"明霜大人--"将他的名字拖得长长的,笑容更深一些:"深夜来访么......请进。"
身子微侧,将他让进去,随即对外面想要跟进来的两个军官一板脸,吓得那两人一缩,昭彤影随即将门掩上,引着明霜坐下,笑吟吟看着他。
明霜咳嗽一声,强笑道:"刚才巡哨的兵丁看到有可疑人影往大人这里过来,下官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感激不尽。不过,本官晚上睡不着自斟自饮,眼睛一直睁得大大的,未曾见有可疑者前来。"略微一顿,哈哈笑道:"若是有,本官早就把人拿下送到明霜卿手上。"
"虽然如此,下官还是--"
"行了,卿的意思不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让卿的兵士们搜查本官的寝室,是么?"
"大人的房间不敢让士兵们进入,下官斗胆......"
"卿想要进本官的内室?"她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眼角微挑,声音里透着两分轻佻,明霜脸上一红,努力不去想其中的"内涵"。
"下官职责所在,请大人允许。"
"卿既然想进去,倒也无妨。"说话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明霜向她看过去,见她似笑非笑,目光显然要他看桌上。
一低头,明霜的脸色苍白如纸。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字,乃是昭彤影用指尖蘸茶水而写,烛光下清清楚楚地四字--桐城明霜。
她的指尖犹在四个字边上打转,略微等了一段时间抬眼望定他,轻轻扬起左手,手上是火漆封口的一封信。
"卿想看看么?"
明霜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几下,再望着眼前人时已经平静下来,微微一笑:"夜已深,下官不敢打搅大人休息。"
"卿这样的人物,我是随时欢迎的,清茶淡酒、诗词歌赋,任卿选择。"
"下官要巡查其他地方,看看那刺客可有逃走。"
"我看,如此夜晚守夜之人最易困倦,或有飞鸟掠过叫人看成刺客。"
"是,是,下官再转一圈,或许真是看花了眼。"
"如此便好,卿且自便。"
明霜起身行礼告退,昭彤影锁上门又听士兵脚步声远,转过身来笑道:"出来吧,别在本官的房中睡着了。"
话音未落凝川又笑吟吟的到了她面前,先深深一个鞠躬:"多谢大人。"
"本官只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在下出去的时候一定小心,下一次再来也一定注意身后有没有尾巴。"
"卿还是注意丹霞大营有没有想要在背后捅卿一刀的人为好。"
"只怕是有的,"她故意叹了口气。
昭彤影一笑,忽然道:"千月巫女快要经过清平关了。"
"殿上书记大人也知道此人?真是名声鹊起。"
"在万霞有幸目睹。"
"在下听说此人宛若千月素重生。"
"评价公允。"
"不知道千月巫女会不会经过我们丹霞大营。"
昭彤影假笑起来:"若我是你,便会祈祷她莫要经过。否则,我怕从此之后丹霞大营不在是少朝'劫富济贫'之所,而是千月巫女的神宫。"
凝川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我的好奇心又发作了......"说罢起身朝门走去,刚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听到昭彤影的声音:"本官能拆开来看么?"
"随便,在下一礼赠二人......"哈哈笑着开门离去。
"看到什么有趣的欢迎再来......"昭彤影对着快速离开的背景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嘀咕一声"也不帮我把门带上",自己起身关了门,一转身毫不犹豫撕开手上的信封,也就是刚刚她写下"桐城明霜"四个字时用来威胁对方的道具。
清平关春末夏初的深夜里,昭彤影缓缓打开两层封套内的信纸,果然是一封书信,抬头是:
"欣雅君台鉴......"
中篇 第二十六章国之第一名门下
(更新时间:2006-2-10 10:49:00 本章字数:5908)
昭彤影缓缓合上信纸重新塞进信封点上火漆,身子往后一仰深深叹了口气。信是某一个官员写给一个名叫"欣雅"的人。她从日照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乃是丹霞大营的二当家,凝川在京城就她的受伤胡诌的时候,日照说他在丹霞的时候的确觉得三个当家之间有微妙的不合,于是提到当时丹霞大营因为元嘉的为妻复仇而引来众多绿林豪俊商议对策,少朝显然对此并不满意,而其中不少人正是二当家欣雅请来的。
写信的官员身份和名字均不明,落款处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她看过几眼已经有些把握,还是准备回京后找水影商议一番。书信中的遣词造句来看,此人官职不会在五位之下,且出生世家。此人和这位欣雅显然有多年往来,利用丹霞大营"招贤纳士"、刺探消息。而丹霞大营为了劫富济贫和自我生存之需要,原本就有暗探打探当地各阶官员的秘密,加以威胁,正因为如此,朝廷几次派兵围剿都没有成功。往往大军尚未进清平关,少朝和她的手下已经潜入几百里外不知道哪一个深山密林中去了。而这位二当家显然将这些官员秘闻卖给那官员派了另一种用途。
轻轻抚摸着信封,她从记忆中寻找属于"欣雅"这个名字的内容。
丹霞大营的欣雅身世上和元嘉有几分相似,又有些像鸣瑛的遭遇。她本也是好人家的孩子,本当幸福安宁的度过终身,问题在于,她和鸣瑛一样,是入赘人家的女子和人偷情所生。比鸣瑛幸福点的是,这家的正室接纳了妻子的情人和她的孩子,让他们住在家里,虽然以半主半奴的身份存在。当家夫妇去世时还给这父女留了一小笔钱足够他们做点小生意吃穿不愁,然而,欣雅同母异父的姐姐显然不想让一个"不清不楚的贱种"分自己的财产,自己的父亲刚刚闭眼就在灵堂里撕下父女二人的孝衣,让他们"滚得越远越好"。没有特殊技能几乎是空手出门的父女难以维持生活,在某些特殊原因下,从小因为家庭原因学过武的欣雅遇到少朝后踏进了绿林道,几年后他们建立了丹霞大营。
"当年将欣雅扫地出门的那家人现在怎么样了呢?"她这样想着,露出一点笑容。
这一段插曲后的第三天,千月巫女抵达清平关。
千月巫女的"仪仗"在她个人的意愿而言并不嚣张,只有五六个侍奉跟随身侧。而按照传统,巫女(神女)所有的侍奉者都处于完全的自愿,不收取任何报酬,带着向信仰献身的虔诚。在清渺王朝,知名的巫女乐衷于相互较量侍奉者的多少,以此显示法力强弱,出行之时犹如众星捧月一般。有些巫女为了显示自己的伟大,不惜雇佣穷苦百姓来充当"侍奉者"。苏台王朝延续了这一传统,只不过苏台王朝灭巫之后,巫女不再象前朝那样四处行走,而是在专门的神庙中侍奉苏台众多神祗,或者成为官府的神女,占卜星象、求雨祈风。侍奉者向神庙而非单独的某一个巫女奉献。当然,官府的神女纳入春官体系,由朝廷供养,同时也能接纳礼法限定数量内的侍奉者。
千月巫女身边穿侍奉者衣服的人虽然只有五六个,然而提早几天就有成百的人赶到清平关,有些更是从深山村落、上百里之外的地方扶老携幼而来,没钱住店,就裹着块厚点的布在寺庙或百姓的屋檐下蜷缩。明霜得到报告大吃一惊,亲自带人去看,一问之下都是为见巫女一面,或是为家人祈福、或是请巫女治病,还有几个村子合钱想请巫女为他们求雨。明霜看到一些人衣衫不整,年纪大的更是被这些天意料之外的低温冻得已经发起高烧,一时间哭笑不得,劝他们回家肯定没有,而官府也没有能力救助这些人。只能在看到的最可怜的一些人面前放下一点钱让他们买点吃的或为病人抓点药,又指点他们到城外两里一个破庙中居住,好歹可以遮风避雨。
明霜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官员,不管是在西珉以将军的身份运筹帷幄,指点以万为单位的军队驰骋沙场;还是逃亡到苏台后以"和亲王府密探"的身份担任丹霞郡地方官。或许在"和亲王府卧底"这件事上做得不那么敬业,卫方对他的宽容器重让他忍不住放弃前一个职责。
卫方一次和他闲谈的时候笑着说"卿可知何人保举你为本官的幕僚?"
明霜想了一下用不是很确定的声音说:"少宰大人?"
卫方笑道:"少宰大人很欣赏卿的才干。大人曾专门找过本官保举卿。"
明霜低声道:"承蒙少宰大人提拔。"
和亲王一直认为涟明苏向朝廷推荐明霜出任丹霞郡守府官员是"出于她的授艺",只有明霜自己知道这位朝廷少宰另有一番想法。
两年前皎原踏青遇到昭彤影后不久,一天他奉王命外出办一些事,直到起更才回来,行到一半身边的小厮突然叫了一声,明霜顺着他指得方向看过去见远处一人跌跌撞撞的走着,他正想对小厮说大概是喝醉了的人不用理睬,那人不知道绊到什么东西,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明霜走上前去推了推,见那人虽然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可衣饰修洁,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邋遢模样,待看清此人容貌他禁不住"啊--"的叫了出来,原来是朝廷少宰涟明苏。
那日他将涟明苏送到少宰府,少宰夫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丈夫大醉而归,吃惊之余并没有忘记让下人好好招待他们主仆。明霜恰好也对涟明苏这位出身于家奴而位在二阶的传奇人物颇感兴趣,于是安安稳稳的坐在那里喝茶吃点心,一边品赏壁上字画,见其中均是名家手迹。唯有中堂一张条幅,内容的确是好,可书法普通,也不知主人为何如此看重。他刚走到面前正要细细看这条幅到底有何不同,却听一人道:"这是本官昔日进阶时恩人所赠,故而本官常带于身边,以作勉励。"明霜听了这话往落款一看,却见写的是"西城照容"四个字。
回过头见涟明苏由妻子扶着进来,步子还有点浮,神情却清朗多了。他赶上两步长揖到地,涟明苏上前搀扶道:"何必如此,该当本官谢你才是。"待看清他的容貌,迟疑道:"本官见过你......"
他又是一礼:"晚辈和亲王府七位书记明霜,见过少宰大人。"
涟明苏这才知道此人就是和和亲王同车入京故而"艳名远播"的明霜书记,在他心里这样的男子必然烟视媚行,他自己素来端正,从来看不起那些以色惑人的男子。而今见了明霜惊讶于他的端庄文雅,到有了另一番看法。
明霜缓缓道:"看到少宰大人无恙我就放心了,晚辈告辞。"
涟明苏上前一步道:"天色已晚,不如在此宿一夜如何?"见他有些犹豫,又道:"早过三更,和亲王府已经下钥,书记返回多有不便吧,倘不放心,可遣下人返回告之。在本官府上住宿和亲王也该是放心的。"明霜何等聪明,顿时听出他言下之意,脸上微微一红。
涟明苏又叫人送上点心水果,两人就此攀谈起来,一谈之下涟明苏对明霜的学识颇为赞赏,两人越说越投合,也不觉困倦,居然坐在那里说了整整一夜。其间涟明苏的妻子进来看过几次,都见一长一少都是神采飞扬,也不知说到天文还是说到了地理,她自年初以来就没见丈夫如此高兴过,也就摇摇头嘀咕一句"这个年纪还那么疯"了事。
一直谈到第二日上朝的时间两人还意犹未尽,涟明苏约他翌日另找时间品茶论文,又忽然屏退下人,拉着他的手道:"你我一见如故,有一句话本官思量许久还是想对你说。"
明霜见他郑重,正色道:"明霜谨遵明教。"
"你博学多才,见识不俗,该当为朝廷效力,做一个有所成就的男子。屈于王府书记,未免可惜,你若有上进之心,本官愿助你一臂之力。要知道......"他略微顿了一下,作最后的犹豫,最终还是望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要知道,以色侍人,终非长久。"
那一刻明霜百感交集,这位少宰果然是敏锐,已经知道在和亲王眼中他明霜不管多能干也不过是"一个美丽的男子",可宠可疼,却不会倚为柱石。
在关怀过追逐巫女的百姓之后明霜决定把自己的疑惑交给那个已经知道他身份的人去解答。一决定便毫不犹豫地找到昭彤影,劈头便道:"据下官昔日的所知,苏台王朝早已明令禁止四处游走的巫女,敢问殿上书记大人,照此规矩,下官是否该将此人扣押下狱?"
昭彤影看着眼前人,他们说话的地方是昭彤影忙里偷闲晚餐前读书的后院小亭,造在一座非常粗糙的黄石假山上,只有亭边茂密的花木和缠绕亭柱之上的蔷薇花还有几分韵味。明霜和她对面而坐,目光清澈神态宁静,眉目宛若图画中走出,昭彤影算得阅人无数,看着他依然暗暗赞叹。明霜身上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混和气质,有时候端雅淑贤、心细入微,比苏台京城贵族男子更温柔娴雅;或许这就是多年西珉贵族公子培养下的形成,为家庭奉献,为妻儿奉献,这就是西珉男子生来接受的教育。西珉的男子们,女子在家则操持家务,女子外出则耕地种田,这样的情景下西珉男子们从小被培养成隐忍、坚韧、与世无争的性格;西珉不要他们的儿子们有什么远大理想,只要他们将人生托付给每一个阶段的不同女子。
可也有些时候,在他干脆利落的处理公务,甚至在某一个瞬间目光中光芒闪动的时候,让她想到当年惊鸿一瞥的西珉名将南明城,那个以文弱之身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出色人物。藏在他身上的,饱览群书后必然会产生的,对于公正的追求,以及把握自己人生的愿望。也许这个愿望还没能敌过温良恭顺的西珉教育,两者的混合反而让他显得迷人。
明霜对她长时间的沉默不厌烦起来,轻叩亭柱,有节奏的敲击声唤醒沉醉在美人容颜中的女子。后者略一定神道:"不错,我们苏台崇文重教,开国高祖皇帝有感于清缈亡于巫蛊的历史,灭巫存神。然而,有些东西并不是用禁止就能消亡的。安靖漫长的历史上巫术与朝政混于一体,也与文教正法相融合。人们总是在找一些可以去依赖的东西,国泰民安、圣主在位的时候,人民信奉的是皇帝和那些代表着皇帝的官员;一旦吏治崩溃、法纪不存,就去寄希望于巫术和神明;一次次的反复着,不知道是不是安靖的宿命。要知道,清缈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巫术横行到败坏朝纲的。
"就连皇家也有不能如愿以偿的时候,派系之争,皇位之争,这个时候也会期望有甚而超过皇帝的什么力量来让他们如愿,所以,就连灭巫的皇家子弟们都难免去和巫女、巫师们勾结。早在苏台王朝第七代皇帝在位的时候,灭巫存神的法纪就已经名存实亡了。苏台第八代君主的女官长传说就是一个游历各地的巫女,皇帝还是皇三女的时候结识了出身贫寒但一降临就有异象而被视为神的化身的一名巫女。这位三公主正苦于有两个皇后所出的姐姐无法皇位,在她将巫女带回京城后不到半年那两位年长的公主先后病逝。登上皇位的皇帝将巫女封为女官长,当然,这个巫女的出生也从贫民家的二女儿变成皇帝叔叔,也就是先皇第三个弟弟的私生女。
民间传说,这位巫女在某一天深夜造访三公主下榻的官署,对她说:"殿下应该成为皇帝,让我来助殿下一臂之力吧。"面对对方的拒绝,巫女微笑道:"殿下的确有强有力的后台,也有将军愿听殿下驱使,但是用我的方法,殿下不会在苏台青史上留下弑姊的恶名。"当时已经和京城三营将官约定准备发动宫廷政变的三公主听到这样的话一身冷汗,于是,在那个深夜里两人达成了协议。
明霜皱了皱眉,缓缓道:"这么说,本官只要拍拍手在一边等着那个巫女通过清平关喽?"
"可以好好欣赏一下,这是传说中的清缈--不,安靖第一名门的后裔。"歪一下头,昭彤影笑着补充道:"如果这个家族真的两百年来未曾中断,那么,在清缈第一名门的荣誉之后,也是苏台第一名门!"
"国之第一名门!"明霜跟着笑起来:"果然啊,下官的确想欣赏一下连殿上书记都认可的传说中的千月后裔。"
国之第一名门,这是清缈王朝第十代君主写给千月家的匾额。
文成末年天下动荡之中,后来成为一代名将的莲锋在皎原系马饮茶时看到身穿布衣而神态高贵的青年女子,两人攀谈甚欢,女子说自己的来自远方,只想寻一处平安之地,并无目的。莲锋对她说"群雄割据,暗无天日,何处有太平,我听说北方的凤侯爱民如子,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投她?"
女子美目轻挑:"卿要以自己之力建太平之国?"
莲锋含笑点头。
两人于是联袂而行。
十年后,凤家建立了清缈王朝,人们渴望已久的太平重降于国土,某一日莲锋指着空中皓月说:"卿皎如明月,何不以'月'为家名?"另一个女子看着水中明月倒影:"千江有水千江月,好吧,我以'千月'为姓,从此我便是千月江漪。"
千月家的传奇便从这一天奠定了根基。
千月江漪在征战中遇到了出生寒门的私塾教师词英,两人情投意合结为夫妇,江漪最终位极人臣册封侯爵却平生在无二色。
江漪之女千月涟,精通诗文,在朝政和军事上并有特殊创业,却是清缈文学的开先河者。
千月家第三代继承人被称为"莲锋再世",带领清缈军队纵横驰骋,平南灭北,建立让后人震惊的宏伟武勋,却在一次宫廷宴会后莫名其妙的吐血而亡。
千月家第四代继承人平淡无奇、第五代以巫术闻名。到了第六代继承人,这个被称为"稳定而强大"的家族出现了争位风波,其间三个女子在青春年华丧命,一番血雨腥风之后主掌千月家门的是从来没有被看好的三房庶出的二十三岁的千月良芳。千月良芳性格沉稳到了乏味的地步,举凡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美酒佳肴,但凡给人生增添乐趣的东西一概没有兴趣,结发的丈夫也曾对娘家诉苦说"等于嫁给一根木头"。作为贵族小姐虽然毫无魅力,然而作为朝廷大司寇和千月家主掌均光彩照人。千月良芳以断案公正闻名于清缈历史,直到苏台依然被看作断案如神的典范,在某些地方以她的容貌塑象征公正的"光明女神"。
也不知道是不是物极必反,做母亲的乏味到了极点,千月家第七代继承人却是彻底的败家子。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经史子集无一明白,混沌一生徒留笑话。此后数代均无显著建树,自然也没有犯过大错。
到了第十四代继承人,巫蛊已渗入朝廷,这位家主是个见风转舵的官场能手,利用千月家本身的神师之名为皇帝宠爱,被任命为第一任"神司"。此后六代家主均专心于巫术,有四人彻底放弃出任普通官员,与著名巫女结帮拉派,与皇帝有绣襦传闻,写下了千月历史上最黑暗的篇章。
第二十一代继承人千月璋和千月良芳一样的出身,她少年时即立志改变千月家充满欺骗的腐朽局面,恢复江漪建立家族时的理想。在她和女儿两代人的努力下,千月家终于又展现出"国之栋梁"的状态。
然后,就是千月素。
这个家族有过盛衰,有过分裂,却总有一些人奋发向上,尤其是在沦为巫蛊乱政之流后再度清澈自身,在后代人看来,她们几乎就是素凰族所有优秀品德的象征。他们成为榜样,成为神话。
而今,这个本应消亡两百代的家族,又从神话中走出。
苏台王朝的历史在两百二十七年的这个春末变得迷惑而神秘起来。
中篇终
下篇 第一章少年才俊赴知音上
(更新时间:2006-2-14 8:21:00 本章字数:6788)
苏台历两百二十七年四月,昭彤影在清平关和明霜一起欣赏着传说中的千月继承人;在京城,皇帝带着和亲王在皎原纵情游乐,而花子夜则等待着继承人的诞生。全国各地春耕已经进入尾声,然而白水江却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五十年来最严重的断流。农民们眼睁睁看着刚刚插的秧苗得不到灌溉而枯死,各地官员为即将到来的饥荒脸色发白,京城的地官们一封接一封的收到各地传来的噩耗。而苏台将近五分之一的国土已经第三年大旱。唯一能够给地官们一点安慰的是来自鸣凤、丹霞、永州三郡的报告,这三郡在春耕时节都风调雨顺,尤其是被称为国之粮仓的鸣凤郡已经送来春耕结束的喜报。地官们看着成堆报告灾荒的文书时只能相互安慰说"鸣凤熟、天下足",只要鸣凤郡丰收国家就还支撑的下去。如果连鸣凤都发生灾荒,恐怕就要向苏台历史一百四十九年时那样"天下饥馑,死者以数十万计"。
在安靖国中部,沈留郡郓州的春比通常年度略微晚了一些,然而到四月也已经一片花红柳绿。郓州现任知州是一个二十七岁的英俊青年,他第一次出现在郓州正堂的时候惊动了半城少女,当这个平易近人又勤于公务的青年一身便服走在郓州街头时,城中的青年女子会成群结队跟在他身后,用倾慕的眼神看着他。而城中的富家小姐、官宦后裔更是想方设法让自己出现在知州府,希望自己能吸引这样一个漂亮的五阶官员。
这种骚动延续了将近两个月,直到某一天有人从衙门里听说"知州大人原来已经定亲了",又说传出消息的是知州大人带来的贴身侍从。还有人不死心,再去打听,最后还是衙门里的乡师打破众人幻想,对某位同僚正当妙龄的女儿说:"死了这条心吧,人家要嫁的是京城的四位官,少王傅大人。正当青春,而且是美人,对了,就是先皇最后一位女官长,苏台历史上最年轻的女官长,总听说过吧?"面对对方失望的表情,又补充说:"人家昨天才托人送来一批夏装,还有珠宝佩饰,知州大人高兴的一整天都含笑对人,你们都安分点吧,知州大人不会移情你们的。"这个消息传开口郓州的女子们只能叹息着接受事实,安慰自己说"好歹能看上个两三年,也是好的。"
洛西城出任郓州知州已经是第六个月,这半年来他勤于公务,爱民如子,虽然只有半年,已获得郓州百姓的认可。或许还来不及传遍郓州各乡、各县,至少郓州城中一提起知州洛西城多半都要竖起拇指说一声"青天"。苏台除了边关四镇以及丹霞等一些军事重镇外,其他地方都以天官署的官员,也就是知县、知州、郡守的文官为最高。作为地方官,洛西城担负着郓州军政两界要务,虽然有州司马负责防卫、军务,但在权限上,如果发生叛乱之类,评判命令是由当地最高行政官员下达的。洛西城在此之前并未从事过地方行政官员的工作,但是他从小和西城家的孩子一起在西城家设置的私塾中学习,到了十二岁在西城照容帮助下进入太学院就读。不管是西城家的私塾还是太学院,教授的都是弃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尤其是作为地方父母官必备的知识。洛西城也是堂堂正正通过京考进阶,只不过最初的时候他听从洛远安排安心等嫁人而没有接受官职。也不知是不是一种天分,出任郓州以来,无论大小事务均处理的井井有条,叫人佩服这年轻官员的手段。
这一日午后公务已经处理完毕,洛西城决定清闲半日,在官邸后宅舒适的书房中看了会书,忽然又想念起京城来,起身将前些天水影托人送来的书信翻出来,又津津有味的读了两遍。再把一起送来的几件佩饰拿出来把玩一番,其中有一块翠玉荷花佩玲珑剔透、雕工精细,他最是喜欢,琢磨着天气一合适就把送来的夏装穿上,里面有一件衣服应该和这块佩很般配。看着荷花佩如春日青草一般透亮的绿,想到那是自己最心爱之人送来,更是一丝丝甜蜜打心底里往外涌。恨不得能回到京城,把东西搬到洛远面前对他说:"少王傅对我这般用心,即便她最喜欢的还是日照,也绝不会亏待我的,叔叔不用为我担心了。"
安靖的传统,男女一旦定亲,迎娶方就要时常给出嫁方送礼物表示心意不改。一般来说最常见的就是四季衣服,即有"嘘寒问暖"的关心,又有着"让对方照着自己的喜好装扮"的占有意味。这种礼仪到成亲之后依然适用,只不过被认真实施的不怎么多了。
和通常未婚夫妻的通信一样,水影的书信中除了一些问候话,就是讲述京城发生的趣事,其中有一件也和送礼有关。说某日迦岚亲王的使臣从鹤舞来,要返回的时候亲王忽然想起京城里还有一个自己高官的妻子,于是传来玉藻前,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或者口信要带给白皖。后者一听连连点头,当即命人回家拿东西。等东西搬来正亲王大吃一惊,原来光是夏天的衣服就准备了半箱子。正亲王苦笑着说:"卿觉得鹤舞是穷乡僻壤买不到衣服么?"
司刑官一本正经得说:"既然是我玉藻前的男人,就不能因为赶不上京城的风尚,叫人笑话。"然后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郑重其事的交给送信人,那人对重量吃了一惊。在正亲王的好奇下,玉藻前打开盒子,原来是整整齐齐三根金条。
被问这又是做什么的时候,回答是:"家用啊--一年的一起送过去。"
苏台迦岚终于忍受不了了,瞪着对方道:"难道本王给的俸禄还不能让一位二阶官员糊口?"
玉藻前躬身道歉,又一脸正经的坚持说:"殿下给的俸禄再多,下官还是要给皖送家用的。妻子养丈夫,本来就是分内事,和皖的官位俸禄无关。"
看看信、把玩把玩饰品,转眼斜阳向晚,贴身侍从来问晚上想吃什么菜。洛西城忽然想起司水前两日说城外两条河的流量皱减,有些支流、沟渠已经断水,春耕的农民们只能每天到江边挑水灌溉。他本就想找时间到江边去看看,于是吩咐不用备饭,让小厮备马,先到江边转转,然后在城里找个干净的地方吃点东西就好。
郓州位于两江交界处,出城半里就是两江汇流处,江水清澈,两岸稻香花美,远处青山如黛。"两江含翠",乃是郓州名景。洛西城一直很喜欢此处景物,公务繁忙的时候也会骑马来转半个时辰调节一下心情,而江边小山上有郓州名胜"长林墓"。长林墓葬的是苏台著名诗人"永长林",她被称为苏台文学开先河者,在苏台三十年到五十年间留下了上百首脍炙人口的作品。这也是水影最为仰慕的诗人,她在给西城的一封信中便有"若到郓州怀古处,长林墓下与沉吟"
的句子。长林墓不但有墓碑,还有作为纪念的祠堂,以及永长林居住郓州时修建的望江庐等古迹,近两百年来不知让多少文人墨客在此徘徊追忆。
作为当地知州,洛西城本来可以依仗庄严,随侍如云,然而,他自幼看到西城照容朴实的作风而深受浸染。在地方官这一点上,他的榜样就是西城照容和卫方。
这日风淡云轻,乱花迷眼,信马由缰转眼上了长林山,没有去祠堂,反而走向甚少游人的后山,那里临江面陡然峭壁,有满山藤萝幽深美丽。他喜欢在江边小坐片刻,听江声看藤萝,便觉得一天劳累渐渐消散。江边春草已经非常茂密,踏上去丝绒一般,且行且吟。看到春江碧绿,春花如火,忽然想哪一天画一幅两江含翠的山水画,再亲手拓几块长林祠中的碑给水影送去,想来她一定会高兴的。正想着,忽见小厮伸手指向江边:"大人,那是什么?"
西城放眼望去,见坡道下方江边草丛间仿佛有一条小船,又好像有一个人趴在船舷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一挥手要从人去看。片刻后但听从人大叫:"大人,不好啦,死人啦--"
死者三十来岁,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身上中了两箭。
箭已经拔下来丢在船中,血流的满船,从现场来看,此人应该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可能是对江或者江心被人射中又逃脱。自己拔下箭,划着船逃跑,无奈留血过多,没来得及上岸就死了。可能是被江水冲到岸边搁浅。
仵作验过说人已经死了一天多,除了箭伤还有和人搏斗过的伤痕。于是又推演可能是在岸边和什么人打斗起来,此人不敌夺船而逃,对方岸上射箭,射伤了他,但是没有船无法赶上。
此人身上没有找到官凭路引,衣服用料不错,成色也很新,至少是殷实人家。看面貌也没有凶悍之气,身上还有一些银两,并不象被通缉的犯人。相反,洛西城看他装扮,觉得像是哪一个官宦人家或者名门贵族的家仆。一般来说,贵族人家或者官府差役会挂腰牌,上面有官府的名字,此人职务,或者某一家的家徽、家名。此人身上倒是没有,不但没有,连腰带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西城由此推断是此人遭袭击后为了隐瞒身份丢到江中去了,官凭路引可能也是这样丢掉的。
除此之外,身上就找不到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洛西城命人将尸体抬回义庄,然后画像张贴城门要道,看看能不能被谁认出来。虽然从各种迹象看,此人应该是远道而来的旅客。
洛西城的晚餐被这突发事件彻底毁掉了,直到深夜他还在看仵作详细验尸以及和属下的秋官讨论案情。郓州府的秋官已将近半百,一生与刑名打交道,见差役们为弄清来人的身分而烦恼,下令说:"把发髻打开、把衣服、靴子脱下来,一寸寸检查,夹里拆掉,连缝边都拆开来看仔细。"又对洛西城解释说:"这种人死前都要把腰牌、官凭路引毁掉来隐藏身份,可见精细。这种人最常把一些要紧的东西缝在衣服里、靴子或者藏在头发里。"
果然,一顿饭上下差役叫起来:"找到了,找到了--"
东西是从衣服夹里里拆出来的,一块象佩的东西,玉石雕成,玉色温润透明,纤尘不染,雕成一弯上弦月,下面是波浪的纹样,用红绳打如意结穿着。
直到深夜洛西城依然在桌前坐着,面前放着从尸体中搜出来的唯一"奇怪一些"的东西。上好美玉雕琢而成的上弦月和波浪纹的饰品。
说是配饰稍微小了一点,若是项链或者折扇的坠子又大了些。
雕工非常精细,因为洛远的影响,洛西城在金石上下过一些功夫,经过仔细研究,发现雕刻中的一些技巧在苏台王朝已经很少使用,至少属于苏台开国初年的东西。
系玉的红绳没有多长时间,色彩鲜艳,尤其是如意结的打法更说明这根绳子绝不可能是配饰琢成时就打上去的。在他的印象里,如意结这种打法出现还不到二十年。
更让他感兴趣甚至放弃睡眠在这里苦思冥想的是这个配饰的花样,不是通常饰品中使用的花草、动物,而且,他总觉得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很近似的纹样。
寻找记忆的痕迹先从金石开始,然而想破头也想不出哪个朝代流行这种纹饰。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希望自己在家中--当然是西城照容的那个家--可以去翻阅洛远成堆的金石书籍。
正想要放弃的时候家人来报说"家里送来一些东西"。
西城不知道为什么东西会在深更半夜送到他面前,不过被人关怀的喜悦压倒对宵禁被打破的担心。
东西是以西城照容的名义送来的,西城家的当家人的确将他当成了自己的"第四个孩子"。东西并不多,看样子不会是另外一套衣服,而是一个精巧的盒子,他猜想是不是洛远的做了些荷包之类的小东西。
盒子非常精致,第一眼看过去是用金丝镶嵌在盖子上的三叶草纹样--西城价的家徽。
一瞬间,记忆的门扉打开了,他终于知道是在什么地方见到那个水月纹样--皎原江宁道。
在灯下打开厚厚的卷册,封面写的是"清缈王朝史"。
翻到第二卷"世家",这里记录了清缈王朝五百多年历史上一度名扬四海的家族。每一个都曾出将入相,也都经历了完整的兴衰荣辱,在一些绵延五十年以上且封侯拜爵的世家记录中,除了家名、创始人和创始时间外,还有绘制的图画--家徽。
在安靖的传统中,家徽是比家名更为难得的东西,拥有家名的家族中最多只有十分之一会拥有家徽。安靖人普遍认为,一个家族的家名被叫出来,如果连周边百里的人都会茫然,这个家名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同样的,一个家徽一旦出现,这个家族至少有三代以上位居高官(三位正以上),至少其他的贵族人家一眼看过去就能认出家徽,否则也没有存在的价值。新贵人家非要给自己弄一个家徽不但得不到尊敬,甚至连普通百姓都会嘲笑。洛西城自己也是贵族出生,但洛家就没有家徽。京城有家名的人家能数出几十个,有家徽的不满十家。
《清缈王朝史.世家》的第一篇,洛西城终于看到了和手中那个奇怪的佩饰极端相近的图样--千月家族的家徽。
千月的家名传说来自于"千江有水千江月"的诗句,千月家徽乃是千月家第五代传人亲手设计,波浪之上的新月。曾有人问这位精通巫蛊传说以巫术杀敌国主将而兵不血刃使对方称臣献表的女子"为什么是新月,用满月不是更好么。"对方的回答是:"水满则溢,月盈而亏,故我求阙不求满。"
清缈王朝时这个家徽名满天下,即便在天朗深山的异族村落里,垂髫小儿也能轻松的认出这个家徽所代表的家族。而自从千月家十四代继承人担任神司后,千月家徽一度被视作首席巫女的象征。
苏台开国后千月家族消失于历史,而苏台兰葬殉国的千月素于皎原江宁道起点,按照传统,千月素祠堂门楣上就镌刻着千月家的水月家徽。洛西城在《清缈王朝史》和千月素墓前多次看见,只不过出于对安靖第一名门的尊敬,象是遵守着什么法律一般,苏台开国以来这个水月花纹就不再被人使用;当然,也没有任何家族胆敢以此来装点自己的家门。所以他没有想到水月标记会出现于一个身份不明的尸体上。
对着史书,洛西城陷入了沉思。通过玉藻前、水影等人,他也听说过鹤舞出现了以"千月家后裔"为号召的巫女,朝廷为此派出玉藻前为巡查使。然而,直到他离开京城,这个说法依然只能算是一个传说,且远在鹤舞。而现在,有一个带着一块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千月家徽配饰的人死在他的任地,而且是被谋杀。
他重重叹了口气,这好像已经超出他一个知州能过问的范围,不知为什么他产生了这样的预感。
是不是应该汇报给郡守邯郸琪,他这样想着,隐约觉得并不妥当。或许应该把这件事写进家书里,至少向静选、玉台筑两人求助,又或者告诉水影......他摇了摇头,用力挥掉这个念头,西城照容教导过他们,为官者必须明白公私分明的意义。越是重要的公务越应该找着程序办理,亲如母女夫妻也不能打破。又想到水影虽然身在权力漩涡的核心中,在给他的信中一字不提,宁可家长里短说趣事也不涉半句公务,他要是不懂这个道理恐怕会被看不起。
"看样子还是应该汇报给邯郸琪"他这样想:"不过不是这个时候,再了解一些内幕,至少想办法弄清这个人的身份来历。否则邯郸琪会觉得自己无法承担地方官职责......"
洛西城这样做出了决定,然后感到睡意铺天盖地的袭击过来,打着哈欠向内室走去。
在柔软的床铺上沉入睡眠的怀抱时,他最后的念头是"鹤舞的千月巫女是真的么......"
对昭彤影和明霜而言,这个问题已经有了明确答案。
当明霜亲眼看到千月巫女的仪表、气质之后,不得不认同昭彤影的观点"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千月后裔,那就是此人了"。尽管说这句话的时候昭彤影略微犹豫了一下,明霜推测藏掉的半句话可能是想说除此之外在她心目中还有什么人配得上"千月"这两个字。
这两个人都对巫女的"神迹"不感兴趣,凑了点热闹就回到衙门,凑在一起讨论。昭彤影笑着问对方:"卿说这千月巫女准备去什么地方?"
明霜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疑问,知道对方并不是在寻求答案,而是在试探他的能力,微微一笑:"京城!虽然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目的地一定是京城。而且,她会在今年六月前进入永宁城。"
"六月?"
"是,在朝廷神司举行一年一度的花神大典时。"
"卿是说千月巫女要和朝廷神司一较高下?"
"不,属下以为,这位千月巫女真正的目的是取代朝廷神司。"
一瞬间,明霜在昭彤影眼中看到了欣赏的意味。
安靖传统每年六月举行花神大典,本意是祭奠所有司花草树木的神明。由于六月已经是夏季,最适合观察星象,故而花神大典的最后一个仪式就是星象预言。朝廷的神司和各地著名神女、神士聚集京城,观察天象,为接下来的一年做出预言。这也是神司们表现自己能力的时候,但是,通常来说,至少从苏台建国之后,来到京城的神女、神士都有会和神司在一起达成共识,做出相似的预言,而不是清渺时群雄逐鹿、你死我活的激烈。
当然,有的时候也会遇到一些野心勃勃的神女,想要一鸣惊人挑战神司的权威,的确有成功的,但更多胆敢挑战自上而下严谨的神司体系的人受到上下一致的报复,身败名裂乃至惨死。
这一次,号称千月家嫡系后裔的人,虽然还被官府称为"巫女"在律法限制之内,可自从走出天朗群山后,所作所为没有巫女的妖气,代之以朝廷神官的堂堂之风。她不做巫女们常做的"贯通阴阳",招魂弄鬼之事;也没有弄一瓶颜色奇怪气味可疑的水号称治百病;甚至没有神秘兮兮的走上来对人说"您印堂发黑,大祸临头"......她占卜、预言、诊疗,用的都是神官们的方法,她已经为自己赢得足够的名声,而她在公开场合的表现也清白无瑕的让她有资格去挑战神司。
下篇 第一章少年才俊赴知音下
(更新时间:2006-2-18 12:53:00 本章字数:4722)
明霜对昭彤影的观察是正确的,在谈论千月巫女的时候她的确在想,在她认识的人中至少有一个人也是有资格被称为"千月家后裔"的。那个人没有这位显身而出的巫女那样光彩照人、美艳脱俗;但她端庄高雅、气韵优美,和千月巫女的华丽形成对比。更重要的是,她--昭彤影--是少数几个看到过她展现"神女"才华的人。
直到现在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那时爱纹镜雅皇帝仍在位,她是深受宠爱的少年殿下书记,获特许可随意出入后宫。哪一日琴林德妃丢失了皇帝刚刚赐给她的项链,恰好那天皇帝临幸,获悉后面露不悦之色。德妃哭着说其中一定有人看不得皇上宠爱她,偷了东西来为难她等等。后宫当即就翻了天,德妃宫中众人相互指责,连两天前来请安的清扬都被扯出来,皇帝当即大怒,拍着桌子说:"你们这群奴才都住嘴,吵得朕烦心。"然后下令传神司官入宫,让神司通过占卜寻找遗失的东西。
昭彤影几乎可以想象神司官接到命令时的表情,巫术上倒是有很多找东西的奇怪法子,可朝廷的神官看得是天下大势、国家兴衰,你要问她那么详细的事情起不是故意为难。
果然,神司来了后起了几个卦,只能说:"并无阴谋""与敌国无关""卦象平和,陛下无需担心,仔细找找过两日必能出现"等等上下不沾边的话。爱纹镜点了点头让神司退下,对德妃说:"爱妃听到了,并没有什么人要夺爱妃的地位,也没有什么人故意与爱妃为难。东西掉了就掉了,朕过些日子再赐你一份。"德妃依然说其中有阴谋等等,爱纹镜知道这件事要是不弄个水落石出,这位琴林德妃恐怕妃得趁机折腾几个人到身败名裂才肯罢休,于是笑了起来,语气也忽然格外温柔,笑吟吟说既然这样,朕知道宫里有一个人也精通占卜问卦,让她来试一试如何?于是命人去传女官长水影来见。
当时水影代替忽然被解职的前任女官长只有短短一个半月,爱纹镜力排众议提拔没有家名且还未满十七岁的水影为三位官长,虽然后宫的事朝臣可以劝不可以坚持,可等着看这少年女官笑话的大概能绕着昭明殿转两圈。
这个时候她已经是水影的知交,知道她少年掌高位正在困难之时,于是常常进宫助她一臂之力。她知道若论才智此人足以担当重任,只是她毕竟还年轻了一些,难免有疲惫不堪的时候,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能听她说些心里话的朋友。她自己也是少年得志,深知其中的悲欢。
爱纹镜的内侍来传令的时候她正和少年女官长在倚凤殿喝茶闲聊,在此之前已经有人将发生在德妃宫中的事报到她那里,说德妃那里翻了天,问女官要不要去看看。水影摇了摇头说暂时不用,却叫来日照和另一个心腹宫女,让他们去打听,尤其要把丢失的时间,已经那个时间前后德妃乃至德妃宫内心腹宫侍、宫女去过的地方问明白。
过了半个时辰两人回来复命,水影听了冷冷一笑,露出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等爱纹镜的命令来到,水影神情泰然,她起了好奇心,跟着一起过去。她知道依爱纹镜对她们俩人的宠爱,绝不会拒她于宫外,事实也的确如此。
那一天她如愿以偿的看到了一场精彩的表演,十七岁的水影完美的运用神女的才能掌握的技巧,当她拿起占卜用具、点起香,端坐于蒲团之上时神态忽然变得端庄而圣洁,圣洁的仿佛从天上而来,不沾人间半点尘埃。
当她收起龟甲,目光缓缓从众人身上掠过的时候,目光平静的一如千尺寒潭,掠过皇帝的那一刻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而在她的目光下,一瞬间会觉得仿佛被看透了一切。
她的声音也变得空灵淡漠,那正是朝廷神司在祭典上阅读天象昭示凡尘众人时所用的声音。
她说这其中并没有阴谋诡计,德妃的项链在莲御侍所住宫苑外通往德妃寝殿的路上,一从正盛开的芍药花下。
一盏茶过后,皇帝派出的内侍带着德妃的两个心腹宫女在她预言的地方,一从盛开的大红芍药花下找到了项链。
当时爱纹镜放声大笑,对众人说:"朕选的女官长如何?担任朝廷神司官也绰绰有余吧?"而那一刻水影卸下了神女的表情,又是那个皇帝面前永远谦恭乖巧的女孩儿。
她兴致勃勃地看完一场精彩的表演,看到众人吃惊得不能自已的神情,也看到爱纹镜让人难以捉摸的眼神。在她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占卜,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推理,她早已听说这段日子莲御侍莲蕊颇受宠爱,爱纹镜两个月内近十次点她侍寝,后宫已经传说此人用不了多久就能封妃,生下皇子也不会太久。
琴林德妃自己有一位公主,在争位行列中,目前的敌手只有皇长女清扬,然而清扬传说是宫女所生,缺少世家支持。在这么个时候,德妃最担心的恐怕就是诞生新的皇女,尤其是从世家所出得妃子里诞生。早有人说在此之前已有几个受到爱纹镜一时热情的御侍莫名其妙的死了或是传出不节名声而被打入冷宫。刚刚日照等两人打听回来也说项链前一天还有人见到,而前一天德妃唯一去过的地方就是莲御侍的住处--去探望风寒卧床的莲蕊。
如此事情就再明白不过了,唯一有一些奇怪的就是东西怎么会在路边的芍药花下,而非莲蕊的住处被发现。不过这也不是多么复杂的答案,她记得水影奉诏出来的时候将日照叫到身边低语了几句。
当天她们俩人从皇帝面前退下后,倚凤殿中谈天说地之时,她忽然道:"相识经年,还不知女官长大人乃是通天地知鬼神的人物。"
水影嫣然一笑:"殿下书记是说刚才的事么?"
"朝廷神司尚束手无策,女官却手到擒来,其中优劣不言自喻。"
水影放声大笑,笑了半晌脸色一正望定她道:"这哪是什么神术,不过是简单的推衍罢了。圣上想要息事宁人所以用什么神术,我不过是顺着圣上的意思表演一番,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当时她故意露出一点吃惊之色,连连说:"意料之外。"心中暗暗赞了一声:"了不起!"她赞得并非这个年轻女子的推演,而是赞她坦然说破的气魄。
然而,无论占卜的真伪,德妃宫中她那圣洁端庄的神情直到九年之后依然历历在目。
昭彤影一直认为爱纹镜那日所说的话是有那么点真心的,那个"女孩儿"的确是有资格做神司的人物,更让她在意的是,爱纹镜说那句话时的眼神显然在说,在那句话之中还有他们一时都不能明白的含义。而那一刻她捕捉到的,水影迅速的抬眼一望,让她觉得,这个秘密的答案就藏在这个女子的心中。
或者说,那是一个只有水影才能懂得暗示,只有水影才能呼应的默契。
千月巫女没有在清平关停留,短短一天半之后,那美丽而高贵的女子就在一干崇慕者簇拥下离开清平关北上。她的目的已经非常明确,就是明霜预测的--京师永宁城。
千月巫女离开的同一天晚上明霜收到了来自永州和亲王府的书信,信的内容大致是说如果有号称千月家后裔的巫女经过清平关让他不要过问,而且要说服卫方也不要过问,让她平安前往京城。明霜冷笑了两下,心道不知当中出了什么岔子,晚了两天才到,要不是他够机灵,千月巫女就已经在押解丹州途中了。
又冷哼一声,心道什么人做事这么不谨慎,目光投向信的结尾处,落款是"鸣瑛"二字。
"是鸣瑛--"眉皱了起来,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抓住了他,鸣瑛向来心细过人,绝不会连巫女的行程这种小事都算不准。
"看来是路上出了差错......"这么想着,一个名词进入他的脑海,手指在桌子上轻轻一扣,喃喃道:"丹霞大营。不过,阻拦了使者却又最终将这封信送到我手上又是为什么?是凝川还是少朝?"
一个瞬间,他给了自己答案,微笑着低声念出"凝川"这个名字。然后眉又一次皱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这可是糟透了,既然是凝川拿走了这封信昭彤影就一定看过了。"深深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这个人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也只有这样一个人才敢让自己知道那么多秘密还坦然高卧。"
这两天他一直在捉摸昭彤影的计划,她显然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当初在京城被逼出演慕莲锋又看到观众中有昭彤影的时候他就有了不祥之感。当他还是西珉的南明城时与松原大捷后的昭彤影会过一面,当时他自然是男扮女装,他相信只要以男装示人,当初见过他的那些人绝对不会把和亲王爱宠的明霜与西珉被誉为天才的将领联系在一起。然而,当他换上莲锋的服装时或许就打开了昭彤影记忆的门扉。
照理说昭彤影应该把他的身份报告给朝廷,西珉和苏台交好多年,苏台皇帝会跟高兴的将他交还给西珉来巩固两国友谊。而和亲王也会因为"窝藏西珉逃犯"而受到牵连,即便动不了根本,也够她烦心一阵子。
然而,昭彤影显然没有出卖他的计划,他相信,那一日她在桌子上用水写出他的本名也只是想要和他做一个小小的交易。一方是他的秘密,另一方是藏在她内室的凝川。
"也就是说,凝川这个人值得用我的身世秘密来交换......"
他又一次轻叩桌面,推算起凝川的分量来。
明霜离开京城已经很长时间,由于清扬对男性根深蒂固的偏见,很少将京城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虽然鸣瑛对此并不认同,也不得不顾虑清扬同样根深蒂固的猜疑心而无法与他密切往来。
如果他知道在京城围绕着凝川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这位青年恐怕不需要什么时间就能推算出她和宛明期的关系。即便如此,从卫方那里零散听说的京城逸闻中,他隐约感到凝川可能和忽然间又离开京城的南安郡王有一些牵连。
"难道那个人便是被南安郡王抛弃的女儿?"他觉得这未免巧合的厉害了一些,而南平大宰的女儿居然在安靖当山贼更是匪夷所思。
"不过......西珉贞节牌坊上天下男子表率的桐城明霜能够在苏台和亲王身边巧笑奉迎,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是绝对不能发生的啊......"他冷笑起来,结束了对第一个疑问的思考,紧接着又转到另一个疑问上"鸣瑛回到了永州,那么现在是什么人在和亲王殿下身边呢?和亲王找到了能替代鸣瑛的人么?难道是......"他想到上一次到京城时见到的和亲王府的"新客人"。
"春音是能够代替鸣瑛为和亲王打点京城事务的人么?"
他对那个从苏郡南江洲六位地方官被提拔上来的三十来岁的青年女子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只记得此人美貌超群,据说实际年龄已经三十四、五,可看相貌最多只有二十七八。不但美丽,且风姿优雅、气韵迷人,有人称赞她的风仪"如诗如歌"。他知道清扬从来喜欢漂亮人物无论男女,他也听说清扬在南江州第一眼见到春音就被她出众的仪表所吸引,正好这位六位官在南江州平叛中立下一些功勋而获得知州鼎力推荐。清扬顺水推舟的将她带回京城,现在看来此人已正式进入和亲王府。
清扬虽喜好美色,在用人上却毫不含糊,貌不惊人且瞎了一只眼睛的鸣瑛能被她一路提拔到三位永州司徒既可见一斑。他记得之前清扬几次叹息鸣瑛在能干也分身乏术,身边还缺少一个可用之人能够让鸣瑛脱出身来专心于永州基业。
"这个春音就是和亲王殿下寻找以久的人么,倒不知此人有什么本事。"
便在这个时候,下人敲门而入送来了最新的邸报,明霜粗略扫了一遍,目光在一个标题上停住,上面写的是"苏郡四阶司士私通叛匪革职查办,畏罪自尽"。
将内容看了一遍,大体是说这位四阶司士也就是才提升不久的原南江州知州,日前被人告密说她在苏郡叛乱之时与某匪首有书信往来云云。苏郡郡守当即下令将她解职调查,果然查出她和匪首通信的证据,还在她家中床下挖出一罐金子,如此证据确凿,即刻押解入狱。因事关叛乱,郡守要将她解送京城秋官署,便在押送的前一天晚上被人发现在狱中用腰带上吊。随即其夫也被发现自杀于家中,一个十三岁的女儿则被毒死,看情形应该是那个做父亲的先毒杀女儿然后自尽。
将邸报重重丢在地上,他身子微微后仰,闭上眼睛重重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好狠,拿鼎力推荐自己的上司作进身之礼,好狠的春音。"
下篇 第二章 美人如玉剑如虹 上
(更新时间:2006-2-21 13:00:00 本章字数:7372)
苏台历两百二十七年的京城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太平,朝廷充满了压抑气氛,人事变动依然频繁,让朝臣们从一开始的迷惑渐渐转变为人人自危的事发生在四月,刚刚提升不久的苏郡郡守因为下属司士被发现与叛匪有勾结而下狱自身也因律下不严而遭弹劾,皇帝念其到位时短,不降重罪,降两阶调任某州知州。
朝臣们私下里都在摇头,心想这就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知州就算和匪徒勾结,也是在苏郡平叛之前,现任郡守乃是苏郡平叛之后才调任的,你叫她怎么个"律下"法。
没两天,皇帝下诏任命新的苏郡郡守,乃是愿青州知州,南安郡王苏台齐霜。早朝上诏书一下,臣子们相互使眼神,想的都是"看吧,果然如此,谁让她挡了南安郡王的飞腾路"。又有不少人将目光悄悄投向花子夜,想到当初为了苏郡郡守人选这位正亲王在朝堂上被皇帝痛骂,差一点当廷大哭。如今看过去,见他目光低垂,坐在一边头不动、身不摇宛若泥塑木雕,西城照容本想替苏郡那两人求个情,步子微微一动却被人拉住衣袖,转眼见卫暗如投过来一个警告的目光,又看花子夜的样子,终于作罢。
就在这种低沉的气氛中,京城的杏花季走到了终结,连皎原游春的心情也因为频繁人事变动而遭到破坏。光是五大名门就有三家没有到前去踏青,反而青青杨柳因多离别而遭攀折苦。连西城照容和卫暗如这样久经官场的人都觉得疲倦畏惧,卫暗如甚至对丈夫感慨说"你这个官丢的正是时候,暂时如此也好,这个浑水,我们卫家少淌一个是一个。"唏嘘半天,忽然道:"说起来,我最担心的还是秋水清,我们这个女儿啊--对了,她还在偷偷跑皎原?"
卫简苦笑着点点头。
大宰的脸色顿时又难看三分,皱眉道:"她在皎原藏了什么人?"
卫简丢过去一个"你倒是有经验"的眼神,缓缓道:"是一个舞伎,年纪不大,看样子也就是刚刚服礼一两年。这孩子深居简出,我也不想让秋水清知道,没让人再查下去。"看看妻子的脸色,皱眉道:"你不满意?"
"不--"她摇了摇头:"你做得对。我是在想这事麻烦了。我们这个孩子从来都不是容易动心的人,她比谁都明白一个女官长要什么样的名声,所以......"她没有说下去,卫简也能明白后面的意思,跟着叹息一声,相对无语。
后宫和朝廷一样,十天一个旬假,只不过朝廷的旬假是统一的,而后宫职官们的休假是排班的。作为女官长的卫秋水清乃是庞大后宫体系的当家人,根据苏台礼制,后宫之主当然是皇后,但皇后是不直接过问后宫的种种营运,真正管理后宫内外事务,使之井井有条的乃是自三位而下直到十位的职官们。除了女官长,还有被称为后宫三大女官的人,也就是司礼、司仪和皇后典瑞。与三大女官并列,是位阶在此之下,却因皇子师身份格外受尊敬的文书女官;接着就是皇帝御书房侍应、四妃典瑞;然后便是位在七阶以下例如司服、司膳、司舆等职能官员,到了这一阶层就不一定要由女子承担。同样的,为皇子们启蒙的文书官也允许由男子担当,但必须是未婚且私生活清白的男子。女官长和四大女官都可以在婚后留任,但丈夫不能进宫,其余的女官一旦成亲就必须离开皇宫另谋出路。事实上,苏台后宫中带有终身制的只有女官长一席,一个皇帝一个女官长,亲信知己,若非死别或有重大变故轻易不更改。而且除非谋逆实证(也就是正式起兵),女官长不受家族株连,故而前代有女官长笑称自己是"嫁给了皇宫"。
前代女官长水影从映秀殿粗使这个最没有希望的工作上,先是遇到芦桐叶而得以脱离映秀殿,此后又入了君王眼,从皇帝贴身一等宫女开始,直到受封为御书房侍应进阶;然后一步步走向后宫职司官员的巅峰。她是苏台历史上最年轻的女官长,也是出生最为低贱的一个,而在爱纹镜因为当时的司礼"秽乱后宫"而贬谪女官长后,众人心中有一个远比水影更为合适的女官长人选,如果那人当选,同样会成为苏台历史上最年轻的女官长,那就是卫秋水清。
卫秋水清的人生几乎就是为成为女官长而定制的,出生京师第一名门卫家,家主嫡女,十来岁入宫从下位女官开始见习,短短六七年就成为司礼,这个时候距离女官长已经只有一步之遥。而且,卫秋水清进宫后在德妃典瑞手下见习,进阶后最初的几个职务也都是德妃宫中的职司,在偌娜还是孩童的时候就已经陪伴在她身边,这一切都符合历代女官长"君王心腹、青梅之好"的要求。
也不知从哪个年代起就有不成文的传统,前任皇帝驾崩,新君登基之后必然会更换女官长;而前任皇帝会在遗诏中安排自己的女官长的未来道路,通常都是出任某一地的郡守,也有直接担任同阶京官;而爱纹镜在自己的遗诏中却将女官长水影降阶为少王傅,同时又不让她离开后宫体系,王傅之外,兼晋王府司殿,这些都是完全违背传统的做法。或许就是以内遗诏中对水影不利的内容太多,从她自己的职务变更,一直到正亲王册封,故而对她的重伤虽多却没有人说她篡改遗诏的。
偌娜登基,秋水清在没有任何竞争对手的情况下出任女官长,这位卫家继承人怡然于这种命运。此后数年间她近乎完美地履行了女官长的职责,主持后宫、节御宾侍,而相比春官紫名彦堪称混乱的私生活,秋水清在这个方面也完全符合礼法要求,完美的找不到半点瑕疵。
秋水清这一年已经二十七岁,与迦岚、紫千同龄,尚未成亲,也没有特别的中意过什么人。在私生活上,秋水清有一点禁欲气质,暖席礼之后整整四年才第一次和一个男子缠绵,此后和其他女官一样,有一两个暖席的宫侍,除此之外不曾出现过任何桃色传闻。秋水清容貌艳丽,加上显赫家世和美好前程,也是京城贵族青年企盼的对象。然而,这位年轻的女官长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提亲,最后连她的母亲也忍无可忍,问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男子。秋水清歪着头想了半天说:"聪明能干,性情柔顺就好,就像洛西城那个样子的。"然后对着卫暗如吃惊的表情连连摆手,说自己并没有喜欢洛西城,只不过做个比较,又说"洛西城么,外柔内刚,决绝了些,我不喜欢。"
这样的秋水清却在旬假前一日就匆匆忙忙交接公务,交待了后面一两天的工作,又请了一天假,甚至嫌马车太慢,骑马飞奔,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一路策马直奔皎原。
到皎原已经满天星斗、明月当空;青山之麓、杏花林畔,白墙黛瓦、素朴民居。秋水清拉住马,缓缓而行,越靠近脸上越是期盼喜悦混合的神情。
门扉紧闭,她是中夜归家的游子,明月清泉畔,轻叩月下门。
轻快的脚步声,轻快纤细的身影。
门在她面前打开,一双手伸出来拉住她,少年的身子贴了上来,与她拥抱在一起,在皎原春末夏初混合着草木清香的凉风中。
"女官,您回来了--"
他低语着,用着迎接亲人回家的词句。
秋水清和少年相拥着往里走,院落并不大,房子也很朴素,然窗明几净,檐下挂着灯笼,淡淡的光照亮从门到正屋的碎石路。门开着,内里烛光明亮,飘出饭菜的香气,对一个归家的人,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愉悦的味道了。快到门边的时候少年放开她三两步跑进房,轻快的跑到桌边掀起纱笼,往正座旁一站,双手交叉在身前笑吟吟道:"请女官用膳。"
桌上是四菜一汤,菜色并不豪华,都是普通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做得精致美观,且还冒着热气。秋水清看着眼前的一切,想到年幼时,也就是双亲还没有闹翻的那些日子,神奇的又被派在一处为官;卫简有时候会赶在妻子回来之前跑回家,亲手做一桌子菜等妻子回来,有时候东西都做好了卫暗如迟迟不归,她在桌子边转来转去想偷吃一点,被父亲抱到一边丢给下人,而卫简小心翼翼的呵护一桌子菜,皱着眉说:"怎么还不回来,要冷掉了......"这是秋水清对家这个词汇最温馨的记忆,此后那两人官阶日高,往昔的甜蜜荡然无存,直到分房而居,互为陌路,而她也离开家步入后宫,开始独立而艰难的通向后宫职官巅峰的道路。
少年已经盛好饭,拉她坐下,双手奉上筷子,笑吟吟的看着,眼中满是"好不好吃"的疑问,和被表扬的期待。
少年的手艺她已经不止一次品尝,常常感慨说比她家里的厨子作的还好,这个时候少年会扑闪着漂亮的眼睛淡淡一笑,然后说:"女官天天吃御厨做的东西,我算什么,女官疼我才这么说的吧。"
菜还是温热的,她拉着少年夹了一筷子喂他,一边笑道:"时间拿捏得正好,你怎知我这个时候来?"
"上一次,还有再上一次都是这个时候来的。"
"要是我有事缠住了怎办?"
"那织萝就守着这桌子菜慢慢的等,冷了再热,不好吃了就重做,一直等到女官来。"
秋水清听得眉开眼笑,伸手抱住他道:"你真是个可心的人儿。"
这少年名叫织萝,这一年刚满十七岁,身材纤细容貌秀美,或许是舞伎这种风尘生涯的影响,说话看人都透着一股娇俏,然而他年纪尚小,看上去又比实际年龄还要少个一两岁,这般娇俏倒也不让人讨厌,反而招人疼爱。他尚未长成,比秋水清矮上一两分,但看身材比例,将来必定是玉树临风的好体态。
秋水清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遇到织萝的,也是一个上弦月的晚上,女官长连夜骑马回京,从人在月光下看到卧倒在官道上的人形。秋水清虽然不是善男信女,也不是会把饿晕了的人就这么丢在路上,何况还是一个眉清目秀见之可怜的少年。
少年是在驿站中的一个房间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要谢救了他的人,秋水清听到回报先起了三分好感。
少年说他是一名舞伎,跟随歌舞戏班四处游历靠卖艺为生,前些日子经过某个城镇的时候当地豪强看中他一定要他当亲从。他听说这人性格残暴,以前有亲从被活活打死,也有被折磨到自杀,至于被转卖的数都数不清,跟了此人的没有一个有好结果。他自然是不肯,结果某日去某家表演回来的路上,这家居然派人来强抢,他被逼到无路可逃,看情景一旦落到对方手里只怕会被折磨得更惨,仗着自己还有点水性一狠心从断崖上跳河。
从高处跳入遄急的河流和他想象的差距很大,他的水性的确救了他一命,让他在精疲力尽前抓住一根随水漂来的枯木。等到从昏迷中醒过来已经被水冲到岸边,举目都是山林,人烟稀少。在山林里挣扎了好几天终于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才知道自己走错了方向,离歌舞班停留的县城已经百余里。织萝一来担心那豪强还是不肯放过他,二来也担心退回去歌舞班早就离开。左思右想,他知道所属的长林班最终的目的地是京师永宁城,咬咬牙少年向京城进发。这是非常艰难的旅程,少年身上几乎没有钱,只有一点点没被水冲掉的饰品可以拿来当掉,两个月来风餐露宿,到热闹城镇就尝试着摆摊卖艺,可难免受到其他艺人的排挤,有一顿没一顿的熬着,终于有一天走着走着晕倒在官道上。
那时秋水清为了公务外出后返回,距离京城还有骑马两天的路程,那两天那个名叫织萝的少年跟在她身边。一开始,她告诉自己,带这少年到京城就好,第一天走下来,她想"到时候要留给他一点钱,这样的少年怎么能有一顿没一顿的吃苦......是叫长林班么,到时候让他们到家里表演一场。"到了第二天晚上,在少年伺候完她梳洗之后,她叫住少年问他:"织萝,你到底服礼没有?"少年的服饰已经是成年男子的装扮,可她听说有些风尘中人为了谋生会谎报年龄。
少年低下头轻轻的"嗯"了一声,随即转身伸手轻轻抱住了她,娇媚一笑:"我十七岁了。"
在永宁城城门应该分别的时候,看着织萝秀美的脸庞和略带撒娇的眼神,她的心就禁不住温柔起来。随从里有人看出她的心思,小心翼翼对她说:"女官要是不放心,先让这孩子住到我家里去。"见她没有拒绝,胆子大了一分,又道:"小的是皎原人,那里还有一处祖宅,地方幽静,房子也干净......"
织萝就这样前往皎原,当她熬到一个旬假扑向皎原的时候,迎接她的已经是一个"家"一样的地方。
上一次他们缠绵之后,她忽然冲动起来,对少年说:"我带你回家怎样?"
少年起身,认真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愿跟我?为什么?"
织萝垂下目光,轻轻笑着,笑容依然娇媚,缓缓道:"我虽没读过什么书,可跟着长林班学了不少戏文,看得更多。这戏文里有许多有趣的东西。像女官这样的人,即便是亲从也要身家清白,织萝配不上的。
"织萝能遇到女官已经是三生福分。"他这样补充。
"日后你要怎么过呢......"她叹息着。
"我啊,我等长林班啊。班主对我很好,我跟着他们四海为家,要是有福气,五六年后兴许能找个好人家跟了,要不日后也拉个班子一辈子卖艺为生。"
"好吃么?"少年的声音打断她的回想,秋水清给了一个嘉许笑容,见到喜悦涟漪一样在那秀美的脸庞上荡漾开。秋水清有时候问自己,怎么就偏偏这样喜欢织萝,要说美,美少年她还见得少么。现在看着他的笑容一下子明白过来,她所着迷的是这个少年身上纯真直率的气质。她身边的宫侍只知道献媚,小心翼翼,卑躬屈膝,她看腻了;织萝不会,他柔顺乖巧,却会撒娇,会任性,看着她的时候一颦一笑都带着率性的一面,也不掩饰他风尘中人的一些习性。
织萝是一个出色的舞伎,闲暇的时候他会翩然起舞、放声高歌,他擅长剑舞,刚柔相济的华丽,美人如玉,其剑如虹。第一次看的时候,她都被少年出色的技艺震惊了,对他说:"就凭你这一舞便可倾倒京城。"
少年轻巧地转个圈,笑道:"我是长林班的台柱哦。"说完忽然沉下脸,皱眉道:"啊呀,没有我在,长林班会不会不敢进京了。班主也说有我在能红遍京城,这才打算进京的,要是他们不来......"脸上顿时有了惊惶之色。
那时秋水清心中有了难以描述的酸涩,苦笑道:"织萝啊,你便这么想离开我?"
少年的笑容一瞬间也带上苦涩:"若织萝早两年--不,只要在服礼之前遇到女官,就是赶,织萝也不走。"
秋水清顿时默然不语,她其实是明白的,对她而言是没有办法给这个少年承诺的,那些东西她其实根本给不起。也许她能够说服双亲接受她有一个在风尘中数年的小妾,可她不能放纵自己给苏台女官长的历史画上污点;如果她真的要留下织萝并给他未来,她就必须考虑离开后宫重新定位自己的人生。
晚餐耗费的时间不算太长,织萝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被她问起笑着说自己早就吃过了,再说了,一个舞伎不能吃太多,吃胖了就不能红遍京城。秋水清笑着将他拉到身边,两人谈笑了一阵,年长的那个终于叹了口气:"和你在一起才知道什么叫光阴似箭。不早了,睡吧。"织萝应了一声说自己要收拾一下桌子,让她自己打水,说完了转眸一笑:"小的就不伺候女官梳洗了。"
皎原的这个房子是非常普通的中等人家居所,从任何一个地方来看都还不及她家中心腹家奴的住处,更不要说后宫倚凤殿。织萝住下来之后不但没一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还买了些彩纱装点房间。少年用了很短的时间便摸清她爱好华丽旖旎的习性,将卧室布置得轻纱低垂、浓香缭绕,秋水清斜倚在枕上,透过低垂的轻薄粉红色窗幔看着少年推门而入,一身白衣裹着纤细却又有力的翩翩身姿。曾有一次她赞叹地对少年说:"曾以为你会是体不胜衣的娇柔,不过......"她没有说下去,而少年笑着接过话道:"我是跳舞的人啊,柔柔弱弱的哪能跳剑舞。"
她从床幔间伸出手,等待着少年,要和他度过缠绵的一夜。
这一次,少年没有如往常般顺从的过来,反而在距离床一两步的地方停下,少年隔着轻纱看着她,用轻柔的声音道:"女官,长林班已经进京了。"
秋水清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调整好心情,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微微有一些涩:"这么说,你要离开我了......"她本来想说的是"你要回去了",情感却篡改了话语出口时的情景,变成了让她自己也有些沮丧的表达。
"真象被抛弃的怨夫"她这样想着。
少年双手交叉在身前,深深弯下腰:"这是织萝最后伺候您了,昨日织萝已经去见了班主,等女官回京,织萝就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伤感,轻纱遮挡了少年的容貌,看不清表情。
"要是没有女官,织萝只怕早就饿死街头,救命之恩终身难忘。织萝卑贱之人,不敢说能有报答之日,但盼来生结草衔环。"
她笑了出来:"傻孩子,我要你报答做什么。"她起身拉开帐子,坐在床边笑道:"总说自己没读过书,看你遣词用句,哪里像不识字的粗人,我看,我那几个弟弟还不见得有你说话那么文雅。
"得了--别又说什么唱戏学会的,唱戏能唱出那么多好处,我对母亲说去,我们家别请夫子,请戏班子来教弟弟妹妹们算了。"
织萝笑出声来,抬眼看到她认真的表情,低声道:"小时候在家里读过点书,曾经也是好人家的子弟。"
"织萝,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是哪里人?"
"凛霜。"
"安靖国的北边关。凛霜哪里?"
"五城州,寒关县。"
秋水清微微皱一下眉,为这个名词的熟悉程度,记得同僚中也有一个人出生于那个偏僻的地方,她差一点把"水影"这个名字叫出声来。想到这个名字秋水清想起一些事来,伸手让少年坐到自己身边,拉过被子将两人裹住靠在床头,苏台王朝现任女官长缓缓道:"你既然想要回去,我也不拦你,凭你的才貌必然红遍京城。不过......织萝啊,你愿不愿等我一年。"
织萝彻底迷惑了,瞪大眼睛看着比自己长十岁的女子。
"我有一个同僚,也是朝廷高官,而且是春官中的翘楚。她要迎娶一个出生非常卑贱的人当侧室,我原觉得这违反礼法,定会遭弹劾,现在看来,虽还没实施,真要做了,说不定也就波澜不兴的过去了。什么事总是有法子的,你说是不是?"
织萝有些吃惊,他没有想到经过那么长时间后,秋水清依然有着将他永远留在身边并许诺他未来的想法。在秋水清之前,他的风尘生涯中也遇到过一些甜言蜜语的富贵女子,也有为他的才貌倾倒迷醉,山盟海誓,但当他冷静的告诉对方自己的卑贱身份会给她们带来什么不利之后,那些迷醉也就清醒了,烟云一般消散。
秋水清在枕前对他许诺的时候,在织萝看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样的美梦,天明即散。然而,这个他所遇到的最高贵的女子却比以往所有的人都要认真,在他已经梦醒后依然坚持。织萝感动起来,闭上眼睛喃喃道:"我等,别说一年,女官有这个心,两年三年五年我都等下去。便是等不下去了,也会告诉女官,要女官点了头,织萝才许终身。"
下篇 第二章 美人如玉剑如虹 下
(更新时间:2006-3-1 11:46:00 本章字数:4302)
秋水清在皎原品尝情爱苦涩滋味的时候,为女儿和风尘中人纠葛而苦闷不已的大宰终于在给堂弟卫方的家书中倾吐了出来。卫方自己也有两个同胞姐妹,但要说感情融洽还是这个卫家当家。而他自己的同胞姐姐最后与卫家分道扬镳,姐弟之情也早已割断。卫方看着家书中这个堂姐流露的苦闷忍不住苦笑起来,心想这样的事情和我说有什么用呢,别说自己远在丹州,即便在京城,也没有当叔叔的去干涉自己侄女的风流韵事的道理。
将家书折好塞入文件的最下面,卫方叹了口气喃喃道:"姐姐也够辛苦的,姐夫丢官,秋水清和风尘男子纠缠,什么事都约好了似的一起来发难。"批阅了一会公文,心思又转到家书上。他自己家波澜不惊,孩子们都乖巧听话,各自奋发图强,不象前阵子洛西城定亲的时候,照容和洛远的家书一封接一封,争先恐后要把最近的故事讲给他听。
想了半天没有半点眉目,老实说他对于这种儿女情长的风流韵事一点经验都没有。他自己十七岁与西城照容相遇,勉强算一见钟情--照容对他一见钟情--其后结婚生子,一帆风顺到乏味的地步;虽然期间也有西城家当家反对的插曲,不过照容将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他直到婚后一年才知道自己不怎么受欢迎。再往后大概也就是洛远进门后才算品尝到了那么一点吃醋的滋味,算是"风流韵事"。不但他自己不曾有过缠绵悱恻的感情,照容也是端庄严谨到能当大司礼的人,服礼之后就只有他和洛远,再没有第三个男人。所以,他实在无法想象什么叫做"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更无法体会秋水清的内心。
"姐姐娶了那么多小妾难道还不明白其中诀窍,拿来问我做什么啊......"越想越沮丧,连带公务也无心处置,卫方站起身走出书房,让自己沐浴在丹州初夏的明媚阳光下。
从人来报"巡察使昭彤影大人到"和"明霜大人回来了"的时候,卫方刚刚让郡守府的绿树浓荫赶走心中淡淡的忧虑。听到前半句话丹霞郡守皱了下眉,听到后半句却笑容顿生,尤其是从人又说:"明霜大人前来求见。"他连声说请,片刻间便见那年轻人步履轻快的走过来,夏日的阳光洒在他五位官的常服上,让青年英俊的容貌更耀眼。卫方常想,若非这青年有和亲王爱宠的不良名声,他还真想撮合他与静选。
明霜行过礼,卫方说了些诸如"先回去休息"之类的话,两人进房各自落座,青年不再客气,一开口便道:"属下在清平关与巡察使大人汇合,然后一同到丹州。"
卫方点了点头。
"属下在清平关见到了号称千月家后裔的巫女。"
"巫蛊乱法,卿如何处置?"
"此人从者如云......而且......眉目酷似千月素。"
卫方的身子微微一震,随即点头:"本官明白了,卿处置得当。"
明霜欠一下身。
卫方又问清平关有没有发生其他的事,年轻的那个想了想回答:"并没有格外特别之事。丹霞大营已经有一些时日没有找官府麻烦,而当地今年春耕也很顺利,百姓充满了秋日丰收的期待,民心安定。
"如果说奇怪的事情......仔细想想倒是有一桩。"
"怎么说?"
"在巡察使大人来之前五六天有一个戏班子从清平关过,在关内也搭台子表演了两天......"
"戏班子?功夫怎样?"
明霜笑了起来:"不错。这奇怪在这戏班子的班主连着两天都到衙门来寻人,那日我见到他和衙门的人吵了起来上去问原委,才知道怪不得衙门的人。原来他班子里走丢了一个少年舞伎,却不是在清平关走失的,甚至都不是在丹霞郡走失的。"
"那他到衙门来找什么人?"
"此人是一路问过来的,每到一地都去衙门问有没有这样的少年。不但去衙门,还满大街的打听。"
"能让天涯卖艺的人这样担心,这少年是班主的亲眷?"
"不是。属下好奇,打听过一下,说是两年前进来的。不过这少年据说眉目如画,且跳得好剑舞,乃是长林班的台柱子,每到一处都能红遍。他这一说我倒想起有一次大人的一个故交从丹州过,席上说起南方歌舞,提到过一个舞伎,虽是一年多以前看到的,那会提起还是一脸心驰神往。"
"有那么一回事?"
"有,属下记得清楚,那舞伎是叫织萝。长林班走失了的也叫织萝,这不是巧的有趣?"
卫方笑了笑,心道果然是无巧不成书,可一个转念舞伎这两个字促动了他的心,想到堂姐信上迷住了秋水清的也是一个少年舞伎,忍不住皱一下眉。明霜一边看得清楚,误以为卫方嫌他这个故事轻薄故而不悦,喝了一口茶立刻将话茬开,又说道清平关的千月巫女,以及他和昭彤影对巫女动向的推测。卫方一边听一边点头,又补充说:"前些日子朝廷曾向鹤舞派出秋官巡查,当时卿也查过,说鹤舞有巫女作乱朝廷不放心,这才派出玉藻前。但玉藻前无功而返,难道说那个巫女离开鹤舞,堂堂正正向京城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