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战斗的声音没有持续太久,当一切恢复平静的时候她优雅的掀起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准备给花子夜挑选的人一个表扬。然而目之所及那几个人并没有改变他们的位置,依旧刀出鞘弓上弦摆出戒备姿势,随即听到日照的声音,带着疑惑和惊喜:
"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到一群人鬼鬼祟祟的往别人家房顶上围墙上跑,实在是好奇--"年轻女子的声音,语调里满是"无辜"味道,那是凝川的声音,不紧不慢道:"轿子里是少王傅大人?"
中篇 第十七章 患难 上 1-2
(更新时间:2005-11-22 21:24:00 本章字数:4617)
凝川轻轻拍一下衣服在水影面前坐下,双手交叉的放在胸前,微笑道:"少王傅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水影拿起面前的茶杯亲手为她倒了杯茶微微笑道:"今天凝川姑娘为本官做了不少事,本官表示一下感谢也是应该的,不是么?"
凝川哈哈一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赞道:"好茶,鸣凤碧玉茶,今年的新品吧?"
"不简单啊,一口就叫出名字。不错,这是今年的鸣凤碧玉茶,五天前贡品送到京城,皇上只赐了各王府以及几大世家的当家,每家只有二三两。我也是今天才拿到,忍不住沏一点尝鲜。"
凝川暗叫一声"不好"讪讪一笑道:"看来草民口福不浅。"
水影不置可否的笑了下,两人沉默着喝下一杯茶,日照进来在水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但见她柳眉高挑怒道:"丹霞那群混账,少朝手下尽是些没信义的东西,妄称绿林豪杰!"
"主子--"对她的直言不满,日照低声叫了一下。
水影罔若无闻,直视凝川冷冷道:"水影一言九鼎为元嘉之事上下打点,也算不辜负元嘉期盼还他们夫妻一个公道。而你们丹霞大营就是用这种方法来回报本官的尽心竭力么?"
凝川脸色微变,只一瞬间,随即一沉脸望向日照怒道:"你出卖我!"
日照移开目光,脸上波澜不惊。
水影微微一笑轻轻叩一下桌子柔声道:"他若是出卖你,你还能坐在这里?"
"至少是背信!"斩钉截铁的回答,脸上看不出身为"山贼"的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声音又委屈又受伤害。过了一会,看到面前两个人,一个装聋作哑,一个好像比她更委屈更受伤害,无可奈何的叹一口气:"不关我的事!"
这句话也就是承认这日刺杀之人与丹霞大营确实有关系。
"是二当家的亲信吧?"
"咦,你怎么知道?"
"有一个是看到过的。"
"真是惊人的好记性。"
"日照的记性一向出色,时间长了三当家会更有体会。"
凝川对出于水影口中的"三当家"这个称呼缩了一下,脑子却在飞快转动,推算着眼前人的内心世界。用了不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判断出自己暂时没有危险,而这个没有危险一定是有代价的,想到这一点顿时放下心来,唇边荡漾出几丝笑,缓缓道:"丹霞绿林并非都是......不知好歹之人,而王傅大人与元嘉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算不上有恩于我丹霞绿林。信义么,与大人有约的是元嘉,可不是我们。我们只不过与日照小哥有那么点约定,对美人儿的约定我凝川从来不反悔。"
"如果凝川姑娘是可信的,少朝--我看此人慷慨任侠,姑且也当是可靠的。这么说,丹霞大营并不是少朝一人能说了算的?"
凝川叹一口气:"当山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这人心啊,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难以捉摸,人多了总有三心二意的。也难怪,亲如夫妻母女都不见得用心协力,枕前发尽的千般誓言都能转头成空,同床共枕能变成杀夫灭女,还能指望些什么呢?"
水影淡淡一笑掩饰住这段话给她带来的联想,缓缓道:"所以这才是三当家上京的真正原因。西城卫方大人在丹霞的经营并非全无作用,而他招降少朝的约法三章也很有吸引力,只不过丹霞大营当家主事的人并非都是一条心。丹霞大营的二当家对卫郡守的提议看来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且准备不遗余力破坏。我只有那么一点点奇怪,她为何认为三当家上京会求助于我呢?"
"草民也不知道。"
"让我猜猜......是不是我的美人儿在丹霞的时候就让三当家有了礼貌以外的举动?"
"主子!"忍无可忍出声的是日照,一面狠狠白了凝川一眼。
"日照曾孤身上丹霞大营,连大姐都很赏识他......好,言归正传。草民是第一次进京,豪门贵族,世家显官一个个侯门深似海,没有人帮忙,象我这样一介草民连后门门槛都踏不上。要说引见,京城中草民能攀上那么点交情的也只有日照小哥。"
"这么说三当家要水影......帮忙?"
"草民还没有决定。"
"哦?我不可信?"
"不--只是这个时候我们还不想投靠花子夜。"
水影的脸色沉了一下,随即道:"那么,今天晚上你的行为......"
"虽然有些不愉快,毕竟都是丹霞大营的人,我不想看他们丧身在晋王府一等一的高手之下。"
"哼--"
"何况,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小哥也不怎么喜欢我。草民也已经知道美人儿平日柔顺平和,可要是有人威胁他主子的安全,那把剑一出手并不让人愉快。"
"三当家试过了?"
"略微尝试了一下。"说到这里放声大笑,水影也笑起来,只有日照在一边哭笑不得,扭过头装什么都没听见。
"既然少王傅大人都知道了,凝川也不必有所隐瞒。不错,我上京一是为了元嘉,二是打探朝廷对招降的诚意。诚意或许是有,热情却半点全无,再说,现在也不是投靠什么人的好日子。朝臣和贵族世家们都还没选定效忠对象,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犯不着急急忙忙来凑热闹。至于这第三--"
"这第三?"
凝川微微一笑:"草民还有些私事,就不拿来浪费王傅大人的时间了。"
"三当家的私事如果和南安郡王有关,恐怕就不能算私事了。"
"南安郡王?"她哈哈大笑:"殿上书记原来是那么多话的一个人。草民已经解释过对南安郡王注目的原委。"
"殿上书记没有说过什么,而是三当家自己告诉我的。凝川姑娘,京城不比丹霞,能人异士多得很,你在跟踪南安郡王以及在郡王府门口乱转这两件事上花了太多时间。我想,注意到这点的不会只有花子夜正亲王府的人。"
凝川脸色又有那么一瞬间的变化,这一次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平静,缓缓道:"这是草民的私事!不过,多谢大人提醒,草民会注意些的。"内心里想的是苏台齐霜做了什么事让花子夜甚至其他的人派人监视她......
"如果我是三当家,就先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南安郡王既然进京就不会立刻走,即便走了,丹霞到青州的距离也不比到京城远到哪里去。另外,我记得三当家说起曾在玉珑关住过,不知多久不曾回天朗了?"
"不是太久,一两年罢了。"
"既然这样,三当家在天朗山中可听说过千月巫女的名号?"
"听说过,而且见过--在玉珑关!"
南方鹤舞郡首府明州一年中有半年在夏季,四月下旬阳光已经绚烂耀眼,木棉火一样绽放在街巷中,凌霄花已经窜上榕树树梢。
便是这样的初夏风景中,傍晚微微有一点凉风的时候,玉藻前平生第二次踏入明州城门。上一次,她是朝廷钦点的秋官巡查使,提点刑狱洗冤尽报,带着大小官员及仆从二十余人,威风凛凛。如今,带去的人在天朗群山间折损过半,加上另派他处的人,到最后和她一起踏入鹤舞城门的只有寥寥五人,而自始至终陪伴身边的只有侍卫蜻蛉。
虽然境况凄惨,不过同行的却有一个新人,玉藻前说来是同行旅伴,在蜻蛉看来不管从官位上还是年龄上,自己这一群都像是人家的跟班。那个人自然就是鹤舞正亲王府司寇白皖,位在三阶,年龄是三十五岁,容貌端正气质沉稳,有着玉树临风般的挺拔身材,只可惜是一个佩绿罗带的男子。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春天玉藻前在天朗山下的小乡村第二次见到白皖的时候还没有特别感情,那只是一个还算漂亮,而且恰好是她喜欢的那种漂亮的男人,正在一个男子的黄金年代,足够成熟,将岁月的沉稳和往事的忧郁混合在一起,透出让人难以捉摸却会为之吸引的气质。等天朗山再见,一些事情已经微妙起来,原本也是,在经过一宵缠绵绯恻之后女方有了正大光明挑逗的借口,男方则因此再也沉不下脸。
天朗山的一个多月尤其是走废道去追寻千月巫女的举动让他们俩不得不朝夕相处。初始或许只是年轻女子的恶作剧,白皖越是一脸嫌弃的想要逃避,她越是想要靠近,想要征服,想要这个男子将她放入眼底心头。时间长了,或许是天朗的地理条件实在是太恶劣,逼得行进其中的人只有放下芥蒂同心协力,那个冷漠的男子的确有了一点变化。不再用嫌弃的眼光看她,遇到危险路段会伸出手来拉她一下,而不是以往那种被她碰到袖子都皱眉。
白皖会用很恶毒的话来挖苦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嘲笑她的机会。有两次蜻蛉看不下去,将她拉到一边说:"主子,您被人嫌弃够了吧。您就别再招惹司寇大人了。"玉藻前不怒反笑,伸出一跟手指戳戳忠心耿耿的侍卫,眯起眼睛笑的不怀好意,缓缓道:"蜻蛉啊,你什么都好,可惜一点不懂风流情趣。他真嫌弃我就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主子我一眼。鹤舞司寇是什么样的人,当初在京城千夫所指都忍下来了,这么没忍耐力还得了?他这是喜欢你家主子我知道么,只有喜欢一个人才时时刻刻看她的一举一动,每一点都放在心上。"
蜻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内心里不得不承认"没有细心观察,要说那么多刻薄话也不容易"。
他们两个间真正的转机是在田家坳,经过废道上九死一生的几天赶路终于来到这个深山中的小村庄。田家坳一大半是玉凤族人,和素凰族一样起源于白水江畔,苏郡南北江州一带的玉凤族曾有希望成为安靖大地的主宰者。然而上古年间一场决战,素凰族祖先白凰带领白水七部落战争了玉凤族和她们的拥护者。战败者一路远遁,直到进入天朗群山,那个年代,天朗还不是安靖的国土。
奉行巫蛊,以巫师为统治者,以神的名义压制其它部落的玉凤;以及在苏郡南江州凌云山下繁衍并日渐壮大的素凰族,高呼"天地之外再无神"的白凰。发生在苏郡的那场战争并不简简单单就是两个部落的争雄,后代的史学家评论那场战争,说这是安靖神话时代的终结和人文时代的开端。然而,玉凤族并没有从历史上消失,就像神与巫都不曾离开过素凰族人的生活一样。
经过千余年时光,一度掌握着和素凰族一样文明的玉凤族在与世隔绝的天朗山中慢慢远离了安靖文明史。这里的群山大川象天然屏障,阻挡了素凰族的军队,也阻挡了未来岁月里文明前进的脚步。
文成王朝时天朗已经从乌方、贵格(南平的前身)轮番统治变成了安靖的领地,然而一直到清渺王朝开国,江漪与莲锋平定鹤舞后,千月江漪看到天朗山中各部落刀耕火种的景象,向皇帝上万言书请求在天朗推行教化后才略微改变了一些当地情景。
然而,直到六百年后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天朗的绝大多数民族依然生活在远落后于素凰族文明的境况下。玉藻前和白皖来到的这个名叫田家坳的村庄也是如此,这里是玉凤族一支千百年来生长繁衍之地,商旅们给这里带来了铁器和一些比刀耕火种稍微先进一些的农耕技术,却没有给这里带来书香。
玉藻前在村子里稍微转了那么一个小圈子后就悄悄的告诉蜻蛉要她万事小心,尤其不要触犯对方什么忌讳--否则你我死无葬身之地--她这样说。
"这里可不是明州,几百里地不会有一个地保亭长,也不要指望她们知道什么是《苏台律令》,知道了也不会遵守。"
看样子这个地方,巫女的权力比皇帝更高,如果他们还知道苏台有个皇帝存在的话。内心深处她这样悲观的想着,而白皖带她投宿人家供在桌子上一些奇形怪状的动物造型的泥偶透露着巫术的味道,为她的悲观增加一条佐证。
看着吊在房顶的已经变成黑色的猪肉入睡时,玉藻前唯一的安慰就是白皖在这个地方好像很受尊重。他们用一种奇怪的方式称呼他,如果她在锦绣书院学的那点东西没有混淆的话,那两个字类似于"先生"的意思,代表对智者的尊重--也可以说对巫者的敬畏。
中篇 第十七章 患难 下
(更新时间:2005-11-26 10:32:00 本章字数:6778)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桃花水的日子穿越废道的一番冒险最终得到必要的回报,他们果然在田家坳看到了赫赫有名的千月巫女。
那是一个深夜,他们到达后的第三天,整个村庄已经进入梦的怀抱。玉藻前好不容易蜷缩着身子在又硬又冷的被子下抵挡住春晚深山的寒气刚刚朦朦胧胧的进入梦乡就被人用很野蛮的方式拍醒。一睁眼,床边是白皖,一手持着蜡烛,淡淡烛光下绿罗带在她眼前微微晃动。
"神师到了--"看到她一脸朦胧的样子双眉紧皱不悦道:"你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她这才发现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人盛鼎沸,从半开的门还可以看到火把和人头攒动的景象,然而迷迷糊糊的头脑来不及对过多信息进行消化,于是白皖看到她呆头呆脑的点点头张大嘴的模样。在她爬起来穿衣的时候确定自己听到转过身正往外走的白皖嘀咕的是"睡得象猪一样!"
这个小山村的玉凤族人迎接巫女的盛况让玉藻前为之战栗,在亲眼看到这种情景后她才能理解作为鹤舞司寇的白皖为何不在自己的官署中处理公文,而要以三位高官的身份亲自踏入天朗深山,而在这之前甚至让铭英在此献身。
玉凤族几乎倾尽所有的来奉献给这个巫女,用他们全身心的尊敬,全村老幼出动,火把照亮数十里山路。玉藻前站在村口看着这一盛况目瞪口呆之余望向白皖道:"他们怎么知道神师会来?"
"各部落间有人接力传讯。"唇角微微抽动一下:"算是自发的先遣队。"
"简直应该说是天子出巡的气派才对......"她这样想着,当然没有敢说出口。
那些人简直将她当作神了,不,即使是神也得不到如此疯狂的崇拜吧,那些人恨不得亲吻她走过的每一寸土。
玉藻前轻轻叹了口气,而在她身边,将他们几个带来的一个青年沉着脸和白皖说话,他们说的是玉凤族语,速度快声音又低,她一个字都听不懂。过了好一会白皖转过头低声道:"他读过几年官学,所以不喜欢看到族人那么崇拜一个来历不明的青年女子。他说他不觉得那个人是神,更不相信是千月江漪的转世。"
"千月江漪的砖石......"玉藻前一阵天旋地转,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吧,拿两百二十多年前消亡的千月家来招摇撞骗已经很过分,居然还拿五百多年前的杰出人物来骗。
"千月江漪对玉凤族,不,对天朗各族都有特殊意义。"他低声说。玉藻前翻了个白眼低声道:"我还没有不学无术到这个地步!"
素凰族在文成王朝对天朗各族的政策是镇压和封锁,禁止他们离开天朗山,禁止他们在平原定居,一旦有异动立刻残酷镇压。而在天朗之内又是无人管束也无人过问的景象。千月江漪平定鹤舞后与名将卫柳着手建设这片安靖的南方疆土,被后代称为千古无双的江漪第一次提出怀柔手段,她上书皇帝说天朗各族也是安靖的子民,是清渺凤家的臣子,和素凰族一样,只要他们俯首于清渺皇家,清渺就没有理由抛弃他们。高歌过玉关后第二年,千月江漪在天朗创办了鹤舞历史上第一所官学,也是安靖历史上第一次官学接纳非素凰族的学生。在江漪、卫柳等人努力下,天朗许多民族终于结束了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引入素凰族的铁器、耕作方法以及素凰族的文明。而素凰族也开始接受这些与他们不同祖先的人们,接受共同享有安靖山河抚育的事实。
"原来江漪所作的一切是被玉凤族以这样形式认可的啊......"玉藻前忽然生出几分感动,不错,她了解江漪在鹤舞的功勋,从《清渺王朝史》和其他笔记史书中,她曾以为这一切只有在史书中才被记载,然后让她这样的读书人感动;却没有想到距离京城万里之外的深山,一度与素凰族水火不容,直到今天仍没有成型文字的玉凤族也世世代代传颂同样的名字。
"江漪教导大家读书明理,这个巫女只要大家相信她是万能的,所以,他不相信那个人是江漪的化身。"迎接巫女的火把渐渐回到村寨,白皖的声音又放低了几分,说完补充一句:"鹤舞官学要拜江漪牌位。"
那段话后一顿饭功夫,她见到了此行的目的,众人拥簇下缓缓而来的年轻女子--千月巫女。
一身白衣,白的纤尘不染,崎岖山路上走的步子充满韵律,宛若舞蹈,站在远处无法看得很清楚,可也能感受到容貌的出色,有一种纤细妩媚的气质,还有几分......如果不是火把下看人造成的错觉的话,还有几分妖冶。
玉藻前并没有机会在阳光下证实她的判断,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她第二次被人从被子里挖出来,这一次白皖一脸严肃丢出两个字"快走--"而蜻蛉已经收拾好行装,等她匆匆忙忙穿上外套便一刻也不愿耽误,拉着她就跑。
玉藻前自认从来不是多话的人,这么几年官场混下来别的没有,唯独练出好耐心,天色微明的时候跟着两个男人在山间小道上飞奔她都有耐力忍耐到合适的时间才发问。
"我们的身份暴露了。"
简单明了的回答,让她一阵寒意窜上全身。
"我们是不是有生命危险了?"小心翼翼的开口,得到斩钉截铁回答--"不错!"
初夏的明州洋溢着绚烂活力,不是春得细腻,也不是仲夏的激烈。气温恰到好处,年轻男女能换上明艳轻薄的夏装却不会三五步间即香汗淋漓。早晨傍晚风中透着清凉,而夏夜才有的夜来香已经散发浓郁芬芳。
明州正亲王府也就是昔日的鹤舞郡守府,自苏台迦岚但任鹤舞领主后扩建了郡守府,变成如今前府后宅的格局。规模虽然不小,但从华丽程度来说远远不如京城凰歌巷正亲王府。更何况这里还是两位亲王的王府,迦岚胞兄陈亲王苏台蕴初和他的王妃及两个孩子也居住于此。鹤舞政厅与王府内宅之间象京城正亲王府那样以9丈高墙隔断,东西各有几个角门,这道墙的南面就是鹤舞官员们理政场所。布局上和京城皇宫一样,六官官属分列东西两廊,只不过规格上均比京城小上一个等级,且编制上没有天官和春官官长职务。
鹤舞正亲王府主殿叫做"长宁殿",取长久安宁之意,苏台迦岚和蕴初兄妹常在这里和六官官长们商议领地政务。过去好几个月中这里频繁看到的只有蕴初与秋林叶声、黎安永三人。等黎安永巡视边塞之后,这里就变成苏台蕴初、秋林叶声两人相对的情景。
秋林叶声这一年三十八岁,长蕴初十余岁,从年龄和履历上,这个十年前就陪伴迦岚兄妹开拓鹤舞事业的臣子都算是蕴初的师长辈。叶声是个身材修长容貌端正的女子,容姿风韵上都谈不上出色,出生于京畿下级贵族家庭,祖上三代没有六位以上官员出现,叶声虽然进了京畿最为著名的锦绣书院,求学期间也资质平平。
秋林叶声二十三岁京考进阶,名次排在很后面,以七阶放外省为县令。改变叶声命运的是她任上第二年遇到的一场水灾,她抛弃一切前程的开仓放粮虽然让顶头上司暴怒不已,却让后续来赈灾的卫暗如为之赞赏。两年后,叶声出任京官,随即一帆风顺,直到宫变之后由于她和西城雅在锦绣书院的师生情谊而受牵连,跟随迦岚来到鹤舞。让不少人遗憾的是,鹤舞之行并没有成为这个小户人家家主荣耀的终结,相反成了崭新的开始,至少,秋林叶声还在京城的时候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位在二阶。
叶声二十五岁时遵母命与亲戚家的一个青年成亲,那是一个性格沉稳的平民男子,在至今已经十三年的婚姻中尽到了为人夫的全部责任。两人情投意合,有两个女儿均在明州著名书院中求学,这个鹤舞正亲王府最高官员的家庭平淡宁静的一如任何一个能称得上幸福二字的平民人家。在她开始显露出锦绣前程后,也有一些名门显贵为自家的儿子来提亲,端出"贵易夫,富易友"的理由。然而,秋林叶声好像没有让秋林家跻身显贵名门的打算,温和但坚决地拒绝一次又一次的诱惑。
在鹤舞众官员中,秋林叶声最为交好的就是司寇白皖,这段友谊起源于她对白皖那段众叛亲离经历的同情。她并不是不懂白皖对她的心意,如果对方是一个平民男子,或许她会接受,如她这样多一个侧室外人不会指责丈夫也能接受。然而,那是一个与她并肩朝堂的男子,她从没想过抛弃夫婿,也不想让白皖为了一段说不清的迷恋浪费大好前程。
这天午后,病休五六天后秋林叶声被传到王府内宅,陈亲王与王妃在内宅偏殿等她。叶声看到那对夫妻在她进来前说说笑笑的样子就觉得不会是什么国家大事,果然蕴初开口的时候都一脸要耗费很大自制力才不暴笑的模样,故作平和道:"卿可知道昨天鹤舞司寇回到明州了?"
她眼睛一亮脱口道:"皖终于回来了--"一语出口意识到这种称呼略嫌轻薄,不由讪讪一笑。
"昨天中午回来的,本王府里恰好有人见到。"
叶声笑笑,随即一皱眉,心道既然昨天中午就回来了,怎么一日一夜后还没来觐见陈亲王。就像看透她的想法,蕴初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听说司寇精神还好,而且,带了个美貌女子......带回了府里!"
看到秋林叶声瞪得滚圆的眼睛,陈亲王和陈亲王妃放声大笑,叶声看两人前仰后合的样子叹息道:"殿下在开玩笑吧!"
蕴初一边笑一边摇头:"本王刚听到的时候一如卿的表现。"
"皖--司寇带了美貌女子回来?"
"还是少有的美貌人物,顾盼生姿,光彩照人。"
叶声笑了起来:"辗转多年后司寇居然是在天朗找到合心意的人儿的么,看来,殿下为司寇安全担忧心焦的时候那个家伙正在怀抱美人不亦乐乎。"
"这个美人卿也见过--"陈亲王妃终于忍不住插口,笑吟吟看着叶声开始散播不负责任的消息:"就在新年之后不久......"
秋林叶声总算是够了解这两个人,尤其是足够了解出身后宫女官的陈亲王妃,脑海中已经把新年之后来觐见过陈亲王的人想了一遍。既然王妃用那种口气说,此人不会是常见的官员,甚至不是以往见过的,要满足以上条件还要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她的眼睛又慢慢瞪大了,费了好大力气才吐出几个字:"难道是,秋官巡查使玉藻前大人?"心里在喊"不会吧,千万不要......"
陈亲王妃一连串点头,附带蕴初的赞扬:"不愧是秋林叶声......"
叶声顿时一阵头晕,心道"皖怎么和那个风流浪子扯在一块了......"第二个念头是"到底是名满京城的浪子,连皖都逃不过她的猎艳。"又想到上次见到玉藻前的情景,那人一举一动都能清晰记得,目光灵活,举止优雅,神色恭敬端庄,与蕴初对答之时滴水不漏。
"是个难缠的人物,"当时她这样评价,苏台蕴初听了点点头,补充说"若不是难缠的人,琴林司寇怎会选了她过来。"
"不但是琴林司寇选了她,殿下也选了她。"叶声口中的"殿下"自然是指鹤舞领主迦岚。蕴初微微一笑点头称是,鹤舞毕竟是他们的基础,他们都知道当今皇帝、皇太后等将这个"前皇太子"视做眼中钉肉中刺。而他们都是经历过宫变的人,即使再天真也知道什么是成者王侯败者寇,若非有着鹤舞十余万精兵,他们这些"前皇太子"的人岂能有安身立命之所。聪明如迦岚决不会放任琴林映雪将自己的心腹送到鹤舞腹地来查什么千月巫女,而最终能成行的,一定是在朝廷中至少表面上维持住不偏不倚之人。
"巡查使原来和我们的司寇在天朗相遇,"叶声苦笑一下:"对鹤舞来说,或许不是坏事。"
正说到这里宫人飞奔来报--司寇白皖求见!
白皖在正亲王府汇报几个月行踪的时候,另一个早该去觐见蕴初的人却躺在紫藤树下的摇椅上眯着眼睛享受初夏明州的温暖阳光。司寇府的下人在前一天看到离家半年的主人归来欢喜万分,紧接着又被跟在主人身后的两个女子吓了一跳。作为鹤舞司寇,白皖的生活简单朴素,府邸完全没有京城三位官的气派,最多只能算殷实人家的档次。两进院落,花园倒是不小,可惜主人缺少鸣凤士大夫精致闲雅的品位,只随便种了些开放起来热热闹闹的花草,例如这样的初夏时节满架紫藤垂坠。白皖府邸当然有伺候他的人,苏台王朝对官员并不吝啬,三位官薪俸足够他仆佣成群,然而玉藻前所见,这个三十多岁官员的家中只有维持家宅和他舒适最基本数量的下人。多半是男子,少数几个女仆年纪都在三十以上,装束也都是已经成亲的。
"当一个佩戴绿罗带的男子还真是辛苦啊--"玉藻前不负责任的想着,这个世界上也有遇到挫折就自暴自弃的人,鹤舞司寇显然不是这一种。虽然,在玉藻前看来,司寇的认真也到了另一个极端上,逼得自己很辛苦的那种极端。白皖和秋之离缘的时候,虽然是男方提出分手,受到最大难堪的并不是被抛弃的女方。最后迫使年轻的白皖不得不放弃京官打好前程,形同流放一样跟着十来岁的苏台迦岚远走鹤舞,主要是那个对使女施暴的不名誉官司。尽管涟明苏的公正让他逃脱牢狱之灾,却不能帮他平息流言,最多让内容从施暴变成通奸。背负着这样的不名誉,白皖好像计划用一生的时间向世人证实他的清白无辜,至少玉藻前从他简单的生活里看到这样的表述。
"真是一个无趣的男人......"她这样想着:"别人爱说什么随便他们说去不就行了,堂堂鹤舞司寇,别人巴结还来不及,真有那种不识相的,听到一次就想办法把那种多嘴多舌的家伙发配到边疆去,从此天下太平。"在藤椅上侧个身,慵懒的舒展一下四肢,听到仆役的声音,说是给她端来了水果。她微微睁一下眼,看到正退开的仆役眼中充满了好奇、疑问、惊讶的混合体,忍不住笑了一下。
从昨天踏进司寇府起,她和蜻蛉就沐浴在这种眼光下来。
"这些人怎么看待我们呢......"对这个念头产生了兴趣,正闲到无聊的玉藻前开始认真琢磨,看那个眼神,不会认为是自家主人的亲戚。
"看样子白皖从离缘后就和所有亲戚断绝了往来,真可怜。"
"难道是......"她微微笑起来:"他们认为我是皖的心爱之人,未来的女主人吧。"这个念头一产生她差点大笑,而且一点不为此感到遗憾或者被冒犯,相反有说不出的愉悦。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家下人对她和蜻蛉的毕恭毕敬......不,简直可以说关怀备至。
蜻蛉看到在紫藤树下懒洋洋趟着的主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受这家养育之恩,双亲也全亏了玉藻前的慷慨才活到现在,唯一的哥哥也由玉藻前帮助嫁了一个好人家,她随时愿为年轻的主人献上生命,也很想无条件的尊敬她。只可惜,主子的行为时不时让她产生不敬之心。
"主子,司寇大人已经到王府去了,您不去么?"
"我为什么要去?"
"您是巡查使,到鹤舞公干来得不是?"
"可是我的人还没有到齐,等放出去的那几路都回来了,我自然会去觐见。"
蜻蛉看她一脸轻松,却一点也没办法跟着轻松,心想主子啊,我跟了你那么多年,再笨也知道点官场上的规矩,于是小心道:"陈亲王殿下会知道主子已经到鹤舞了!"
"当然会--"看她一眼玉藻前笑了起来:"你到底还是不明白的啊,蜻蛉。你家主子我到鹤舞的原因是什么?"
"查千月巫女。"
"不错不错,终于不再说是洗冤尽报,提点刑狱了。那么,你说鹤舞堂堂司寇大人不在明州享福,丢下偌大一个郡的刑狱不管,一个人跑到天朗山,那当然是觉得有比一君刑狱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你说,这又是什么事呢?"
"和主子一样的事吧。"
"然后,我们田家坳看到什么你还记得么?"
"主子--"
"千月巫女,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我们总算没有白跑,只可惜,我们是和一个不合适的一起看到的。"
"鹤舞司寇大人?"
"嗯。"她忽然笑了起来:"白皖大概也为此沮丧吧。"
蜻蛉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主子话中隐含的意思,一想明白就打了个激灵:"主子是说因为这个陈亲王会......"
玉藻前笑着摆摆手:"啊啊,不要这么紧张。我们在说的是鹤舞陈亲王苏台蕴初殿下,不是那个田家坳的什么巫女。陈亲王殿下可不会因为我们证实了的确有那么个自称家名千月的巫女在天朗乱转就把我们推到街市口处斩,我想也不会在我们吃的东西里下点毒药之类。"说罢拿起一个最大的杏子整个塞到嘴里。
"那您担心的是?"
"我担心的是我们回京路上走着走着从京城来一个官差捧一卷命令把我们拦下,等听完命令你我就到某地的大牢里等着发霉了。渎职啊,贪污啊,欺上瞒下啊,更狠一点勾结叛党,或者捏造事实意图诬陷朝廷正亲王大司马。从鹤舞到京城再快也要走上一个月,足够想出十七八个法子让你家主子死无葬身之地。"
"真的会么,人人都说陈亲王......"
"陈亲王是一个好领主,京城里也的确都说他当皇子的时候就品行端正。不过......"她冷笑了两声吞下最后一句话,心中想的是"真正天真无瑕的皇子活不过那场宫变。比如那个凤林皇子--一个纯洁的孩子。"
"可是您躲在这里不去觐见,陈亲王就会觉得您什么都看见么?"
"可怜的蜻蛉,刚才我还想表扬你聪明些了。我留在这里,当然是为了让白皖替我打一个头阵。"
"鹤舞司寇大人?"蜻蛉一脸怀疑,迟疑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道:"奴婢觉得这世上最想要主子命的就是鹤舞司寇。"
中篇 第十八章 锦瑟 上
(更新时间:2005-12-3 10:12:00 本章字数:7440)
"卿是说那个所谓千月巫女者在到达田家坳之前就已经知道卿和巡查使在天朗山找她?"
"臣所闻所见,只能如此推断。"
"卿信任那个传信的人?那个......族长的女儿?"
"臣对她绝对信任,四年前臣就蒙她相救,病卧田家坳之时也全靠她照顾。臣相信,她救过臣一次就没有理由在今天来骗臣,将臣推入危难。她说千月巫女一到田家坳就对族长说'这里有了居心叵测的人,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被他们当兄弟一样爱护,但他从来没有说过真话。他会给这里带来过厄运,而这一次他将要带来屠杀,象两百年前那样血流成河的屠杀,而和他一起来的那个女人就是未来屠杀的实施者。'"
"巫女所说的厄运就是你两年前在那里制止的那场瘟疫吧?"
"应该便是这个。"
"那场瘟疫让天朗十多个寨子十室九空,你为了制止这场瘟疫带着草药奔波深山,差点丢了性命。田家坳人就是为此才敬重于你,这个巫女却......"秋林叶声皱着眉用力摇头,随即道:"不过,那个巫女对你了解得很深。"
"所以,臣才觉得他们的势力已经深入鹤舞高官之中。殿下,在这鹤舞中对臣在天朗群山中的行径了如指掌的寥寥无几!"
陈亲王对他一瞬间展现的怒气吃惊了一下,和秋林叶声对看了一眼。短暂的寂静之后,秋林叶声缓缓道:"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
"卿在指控的都是鹤舞栋梁。"
"臣有此怀疑早非一日。"
"既然如此,卿为何当着秋林的面说?秋林也是深知卿一切过往之人。"
白皖很快的看了叶声一眼,垂下眼帘缓缓道:"臣信任秋林大人。"秋林叶声也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对这短短几个字外藏着的意思无限感慨。叶声知道白皖对她情种暗埋,尤其是他们刚刚到鹤舞的那几年,白皖从京城往事中艰难的挣扎完成心理上的重建,而她显然成了他移情的对象。三五年后,或许是醒悟过来,或许是觉得没有希望,那份迷恋好像淡了,可要说消失,有时又觉得有他的视线缠绕在身后,转头看过去那人若无其事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两次叶声想和他开诚布公的谈谈,却又觉得说开了日后难免尴尬,她还能不在乎,白皖显然是做不到的。如今听他一句"信任",目光低垂,声音柔缓,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解释,却在陈亲王面前坦然而言,仔细想想实在是一种任性。
苏台蕴初也觉得这两个重臣间的气氛有一些古怪,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道:"天朗的巫女暂且放下,也不急在一时一刻。卿刚刚回来,好好休息两天再说。本王听说......嗯......卿带了一位姑娘回来。"
白皖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通红,目光在房间中游走,不敢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对上。陈亲王和叶声对看一眼,给他一段时间恢复平静,然后看他抬起头缓缓道:"臣请殿下恕罪。"
"卿何罪之有?"蕴初起了玩笑的兴趣,含笑道:"卿是自由之身,有个红颜知己理所当然,难道......那是出嫁的女子?"
白皖刚刚平复的脸色又变得火烧一样,用力摆手道:"不,不是。臣是说,臣是......殿下,那个人是--"
"朝廷秋官巡查使玉藻前--"陈亲王笑着补充一句:"玉藻前卿风姿绰约,虽只在明州停留了三五日,记得她的人倒不少。"
"臣未能尽早禀告殿下......"
"卿是在天朗群山中遇到巡查使的吧,山高路远,卿怎能禀告本王。"
"不,臣是在别的地方遇到巡查使的......"顿了一下低声道:"在肃阴。"随即又自暴自弃的补充了一句:"肃阴知县秋之的府邸。"
苏台蕴初一口茶喷了出来,一小半溅到白皖身上,他也顾不上仪态,呛咳着望向叶声皱眉道:"卿选的人实在是--"
白皖抬起头缓缓道:"秋林大人日理万机,一个知县的任命不会经过秋林大人。"
叶声也尴尬万分,跟着咳嗽了两声道:"巡查使也到了田家坳?"
"下官在左军道一次山崩后和村民挖出了巡查使,然后相伴经废道到田家坳,也是一起逃出来的。"
"巡查使在田家坳脱险后意欲如何?"
"下官以为,巡查使大人想先听听殿下的意思再作决断。"
"哦?"
"若非如此,她自可从肃阴返回京城,不会跟着臣来到明州。"
蕴初微微一笑:"卿这么说,倒是有些道理。"
"臣与巡查使自左军道后也结伴同行了很长一段时间,臣看来,巡查使是个聪明人,她那样的人但求一帆风顺,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卿既然这么看,本王就放心了。"
"巡查使职责在身,回去后恐怕是要说一些,但要说到什么程度,臣也想听听殿下的意思。"
"本王的意思么--"蕴初微微一笑,摆手道:"本王不想管那么多,卿等几个给本王一个答复即可。黎安永也快回来了,那个时候巡查使的属下们也该从天朗各地聚拢过来,那时再议不迟。明儿请巡查使过来,本王在府里为你们接风洗尘,本王还想听卿等好好讲述逃出田家坳的故事,卿等如何与那巫女斗智斗勇。"
白皖脸上的红晕未退,神色却平静下来,听了这段话深深低下头,随即告退。
秋林叶声望向蕴初小心翼翼道:"殿下怀疑巡查使的用心?"
蕴初沉着脸摇摇头:"司寇说的有理,巡查使如果真要对我鹤舞不利,就不会到明州来送死,早就逃之夭夭。"
"那么殿下刚刚--"
"本王只是想看看司寇的表现,白皖想方设法要维护玉藻前又不愿让人看出来的样子实在是有趣......"说到这里放声大笑,看看秋林叶声吃惊的表情补充道:"本王从未看到过司寇如此有趣,玉藻前的浪子之名果然不假。"
白皖怀着复杂心情回到府邸的时候,他的不速之客已经在紫藤树下的躺椅上吃完一盘新鲜水果顺便看完通过驿站送来的京城邮件。苏台王朝通过遍布全国的驿站建立了非常完善的邮路系统,当然,通过驿站送信费用不菲,并非平民百姓能够承担。然而,像昭彤影这样的人家,书信从永宁城送入驿站直到出现在明州驿只要十来天时间,驿马的接力传送远比千里迢迢的独自远行要节省时间的多。当然,驿站建设的本意是方便官府传递公文,到了清渺中叶才开始接受民间委托,到苏台,这倒成了驿站很重要的一笔收入,在一些富裕地方,比如鸣凤,驿站靠传邮收入几乎就能自给自足。
昭彤影这一次总算没有食言,将京城中发生的重大事件一一告知,玉藻前躺在椅子上一边吃东西一边不负责任的发表意见,反正这紫藤树周围十丈之内连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都没有。看到和亲王在苏郡南江州的业绩,她撇撇嘴嘀咕一声"苏郡王者之地,得苏郡者得天下。"看到对元嘉一案的审理,发表一些作为秋官的意见,比如"还算公道,可惜没有善加利用,正亲王是个好人啊--"等看到凛霜叛乱传言眉头一皱,到任命的劳军使名字出来年轻的秋官巡查使一拍椅子身子一下子弹起,好半天叹了口气喃喃道:"简直是去送死。可怜的家伙,一定会死得非常不名誉,而凛霜的局势不会有半点好转。朝廷中愚蠢的人越来越多!"嘀咕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一个阴影慢慢笼罩过来,一抬头看到白皖脸色不善地站在距离她一两步的地方,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她刚刚那段大不敬的话。
"卿在这里过得不错。"
"宾至如归"她笑吟吟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三位官绯红的官服很适合他,这是一个能把红色都穿得漂亮的男人,除了那条绿罗带抢眼且难看,虽然它被主人很小心很认真地系在身上,而白皖没有像玉藻前以前看到过的一些下堂夫那样想法设法用东西去掩盖。然后,她赶在白皖把嫌恶的眼神转变为辛辣的话语之前,抢先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低声道:"皖,我不舒服。头晕,全身酸痛,而且想吐--"
白皖冷笑着看看空掉的果盘:"卿是吃了太多东西。"
"已经很多天了!"她用两个手指夹住白皖衣服的下摆:"给我请个大夫。"
白皖凝神注视了她一段时间,他从管家口中知道这个人早上的确吐得一塌糊涂,以此假设并非她的另一次恶作剧,内心又挣扎了一会儿,才道:"把手臂伸出来。"
他拉过脚凳在她身边坐下,将三个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差不多一顿饭功夫,并不算太长,至少躺在椅子上欣赏白皖清秀侧面的玉藻前觉得一点都不长,直到她发现这个人的神色有了微妙变化,而且是朝不怎么好的方向去变化。又过了同样长度的一段时间,白皖收回手却没有开口,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两遍,而脸色在几次变化后变得苍白如纸,目光里还有几分......几分复杂到她也读不清楚的表情。
"皖--"她用这个白皖每次听到都要发怒的方式称呼他:"我得的是什么病?"
他的目光飘向另一个方向:"没什么,一点风寒而已。"
"皖--"她紧张起来,一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仰起头小心翼翼道:"不会是什么绝症吧?"不对,真的不对,她这样想着,平常听到她这么称呼这个人立刻沉下脸说"我与卿没有熟到这个地步!"现在连喊了两次一点反应都没有,绝对有问题。
被拉住衣袖,白皖终于回过一点神,恼怒的看了一眼玉藻前皱眉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去给你熬药--"说罢扯出衣袖转身快步离去,然而看着他背影的玉藻前越发陷入恐惧的深谷。
亲自配好药,放入瓦罐注满水,看着下人将火弄到适合煎药的大小。煎药是需要耐心的,看着火的大小,不能太猛不能太弱,水也要恰到好处,时间更要掌握的合适。然而,这不是需要他这个鹤舞司寇放下政务来管的事。
赶走两个要来帮忙的下人,鹤舞的司寇大人站在炉边怔怔看着药罐,一脸的茫然。
刚才还有开药配药可以忙,等到药罐放上了火炉,再也没有能分心的事,他终于迫使自己面对现实。白皖无奈的发现,自己正在面对十年来最尴尬莫名的一幕。
他是一个出色的大夫,不到十岁就跟随母亲学习家传医术,后来的岁月更证明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谓济世救民,进则兼济天下,退则悬壶济世,这是安靖不少学子的选择,他本人也喜欢医术,在进阶之后仍花费不少时间在此之上。当年他凭一己之力阻止了一场瘟疫在天朗各族间的蔓延,更因为医术得到天朗各族的尊敬。所以,白皖沮丧的知道自己的诊断连一点点错的可能都没有。
玉藻前并没有得病,更不是什么绝症,如果换了别的女子,他应该在脸上漾起一丝笑拱手说"恭喜",恭喜这个女子即将成为母亲,更恭喜她的家族后继有人。只可惜......他算来算去,不管怎么算,玉藻前怀着的这个孩子的生父都像是他自己。
白皖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以手覆额,说不出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
震惊,然后在震惊中滋生出一点喜悦。
这是他三十四年人生中的第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的孩子。
在他和秋之离缘之前的确有过一个名义上属于他的孩子,只不过孩子孕育的那一整年他都不曾见过自己的妻子。那是秋之的侧室所出,为了安抚他那家人送走这个侧室将那个男孩和秋之一起送到京城他的官邸。那是一个漂亮的男孩,非常可爱,在那一年里得到他全身心的疼爱,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秋之的荒唐与她中道分离。几个月后,他从大牢里出来,再一次看到那个孩子时,那个男孩已经被抱在另一个男子手上--秋之几乎在他下狱的同时接回了自己的侧室。
他闭上眼睛,又细细算了一次时间,孩子已经有三个月。往前推三个多月也就是正月的末尾,在秋之的肃阴县府,一夜春宵。记得那天床第间那人隐约有过那么一句话,意思是已经寂寞了好几个月,而在这之后,他们两个都走入天朗群山,想来在那样的环境下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不会有风流猎艳的兴致。
"应该是我的孩子吧--"他这样想着,随之一阵欢喜盈满心头。
短暂的欢喜后,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因为一个念头不合时宜的进入他的思维--要怎么才能得到这个孩子。
在安靖女子未婚先孕不会受到非议,而玉藻前这样的身份家世更不需要为了有人分担抚养费而成亲。她大可以生下这个孩子继续逍遥三五年然后让一个她能看得上的男人成为这个孩子名义上的父亲。而能让玉藻前看得上的男人,白皖低下头苦笑起来,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总不可能是一个佩戴绿罗带又比她年长八岁,且从来不曾被称作美人的男人吧。
玉藻前在一天内喝下第二晚药,且两次都是白皖亲手煎熬亲自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喝下。其间没有说一句刻薄话,听到她叫"皖--"也像是忍下来了,他越是容忍,玉藻前就越害怕,那天上床之前满脑子想的是的了绝症。等在被子里躺下来稍微清醒一些就像的更多,她虽然不懂医术,却也不至于一无所知,自己身体上的反应自己最清楚,前些日子只顾着东奔西跑四处逃命定不下心,而今定下来,想着想着心中一愣暗道:"难道是那一夜不小心中下了结果?"
她是个有疑问就要弄明白的人,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在白皖逼她喝第三碗药之前带着蜻蛉找了个大夫问诊,不久之后她便哭笑不得的面对对方的连声"恭喜--"
蜻蛉是一个好随从,在回到司寇府的路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即使在那个大夫说恭喜的时候也不过微微瞪大了一下眼睛。然而当事者显然不能这么平静,玉藻前一点没有初为人母的欢喜,相反一脸的沮丧,走路的时候有气无力。
蜻蛉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主子,到了--"
一抬头,"司寇府"三个大字闪闪发光。玉藻前终于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心道:"好吧,好歹我也算有个继承人了。"她倒是不介意生个孩子,烦心的是被人问起孩子所出时怎么回答,象她这样的官员,继承人出生不正不是长脸的事。难道告诉别人是在鹤舞歌台舞榭不知道哪一次风流时落下的种子?她还真丢不起这个脸。说真话--想到这个脸色黑了大半,那还不如说歌台舞榭。只要一想到她那些狐朋狗友比如昭彤影听到这个消息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就够了,足够他们娱乐上大半年的好素材。
白皖已经到官厅忙他的政务去了,离开鹤舞那么长时间,积累了足够他不吃不喝三五天都做不完的活,虽然心情沉重还是没时间在家里守着玉藻前。只亲手熬好一服药吩咐亲信等她一起来就送去,结果半个时辰后亲信飞奔到官厅说"那位姑娘不见了,连她带来的人也一起不见了!"白皖大吃一惊,立刻问东西带走没有,下人想了想说好像没有。他这才舒了一口气随口道:"不打紧,一定是上街去玩了。"话一出口想到昨天玉藻前一直用狐疑且惊慌的眼神看着他反反复复问是不是得了绝症的情形脸色顿时变了,于是平生第一次,鹤舞司寇白皖为了私事丢下桌案上的一叠公文赶走排队等候的下属没到吃午饭就跑回家。
踏进门差不多和玉藻前前后脚,与蜻蛉在院子里遇到,后者看了他两眼忽然叫住了他,看了他好半天低声道:"司寇大人要去见我家主子么?"
"嗯,怎么?"
"我看......还是等等吧,我家主子在烦心。"
白皖神色微变,挣扎好半天道:"你家主子她......"
面前的女孩带着一点同情的点了点头。
白皖忍不住以手覆额,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挣扎着点了点头,又道:"你家主子把自己闷在房里?"
"哪里,主子在后院晒太阳,好像又从驿站送来一大堆京城的书信。"
"又是京城来的书信么......"他微微皱起了眉,虽然玉藻前那些京城里的朋友都和她一样非富即贵,但通过驿站从京城往明州送信也不是很轻松的事,若非要事,没有人会一天一封。京城到明州,驿马邮件大概要十三、四天,难道说,往前推半个月京城发生了那么多故事?而且,每一件都是昭彤影要立刻写成书信通过驿站送到明州玉藻前手中的,这么说......那些事和明州有关,还是说,需要玉藻前这个身在鹤舞的人回馈他什么消息的?
"司寇--"
正想着听到有人叫他的官衔,一抬头见玉藻前笑吟吟在对面招手,顿时想到孩子的事脸上有发烫的感觉,几乎有拔腿而逃的冲动。
"司寇大人--"玉藻前笑吟吟走上前,望着他道:"大人在明州多年,对宛明期有何看法?"
"那个叛臣?"他冷笑起来:"巡查使想要我有何想法?"
"不要这个样子啊,皖--"她苦笑着拉住他的衣袖:"都是一起逃过命的人,不要这种好像我随时要给你下套的模样。我说,这些年宛明期在南平到底混得怎么样?在京城听说过一些,可到底不如司寇这样在鹤舞的人知道得多。说来听听,我好奇。"
白皖暗想自己要是相信她仅仅因为"好奇"才打听宛明期那才是笑话,他宁可相信这个问题和从永宁城一封接着一封来到的书信有关联。
"宛明期么,他在南平的地位犹如......不,本朝无人可比。如果一定要比,大概就是很多年前流云错在端皇帝面前的地位。"
"好生飞黄腾达。"玉藻前内心里大不敬的继续想道"如果留在安靖,最多就是大司马,苏台礼法男子不得为天地春三官官长,两百二十余年来除流云错无人违例。这一叛还真是值得......"
其实,作为前沿要塞的鹤舞,与南平四海等国接壤,是安靖四条国境线上接壤国家最多的。那些国家,头衔因为时间不同而在"敌国""友邦"之间转换,对于内陆的人,或许只是一个名字,可以单纯的顺着朝廷的旨意去爱去恨。而对于生活在边关的人,这些国家就是活生生的邻居,是关市开放时互通有无的对象,也是某一天狼烟一起就会夺走自己生命的东西。同样的,鹤舞的苏台迦岚、苏台蕴初还有那些重臣们对待邻国的态度也不象京城中的官员那么单一。即便是在开战的时候依然会有一些隐性的高层往来,对于京城的官员,宛明期只是一个不可原谅的叛臣,可对于鹤舞的小小朝廷,那个人更多的价值是"南平的重臣"。
他到鹤舞之后,先后在地、冬、秋三官中担任过职务,唯独没有进入夏官,对敌国重臣身为夏官司马的黎安永知道的更详细一些。然而,就算是他也知道自己的同僚与这个敌国重臣有着比朝廷希望的更深一些的往来。
"宛明期有一个女儿吧?"
"嗯--"他露出狐疑的神色,后者一脸无辜坚持说好奇。白皖犹豫了一下点头道:"的确有一个女儿,宛明期出逃的时候大约五岁,是他和......玉珑关的人都相信这是他和南安郡王的女儿。差一点死在自己母亲派出的刺客手下,不过,她在南平生活的很好,深受南平国君宠爱,好像还有着公主的头衔。"
"那个女孩的名字,司寇知道她的名字么?"
"听到过一两次,仿佛是有一个'川'字,是叫............"
"是叫凝川?"
"不错,是叫凝川。卿从何得知?"
玉藻前一扬手上的信:"有一个凝川的女子在京城,而且......新近遇刺!"
中篇 第十八章 锦瑟 下
(更新时间:2005-12-8 13:37:00 本章字数:4810)
云桥四月,烟云横翠,漱玉飞花。云桥云雀谷有溪水环绕满山垂箩,入山不深而幽静凝远,历来是京城贵族游猎的地方。游猎最佳在秋日,故而春雨皎原、秋风云桥,如此四月的最后一旬,春的表演已经谢幕,而夏的歌舞尚未展开,云雀谷甚少人声,只有燕雀翻飞、黄莺婉转。
这日一清早,也就是贵族人家刚刚用过早饭的时间,一匹快马进了云雀谷,惊起几只觅食的燕雀。马上人年岁已长而风姿尚存,眉目秀美妖娆,年过半百而身段窈窕,腰肢纤细,顾盼间有傲视众人的贵气,正是进京不久的南安郡王苏台齐霜。
在苏台朝廷中,齐霜是一个颇受非议的人,甚至是一个奇迹。她欺瞒婚史骗婚皇室,揭穿后没丢命甚至没丢官。前夫宛明期叛出鹤舞,苏台军队为此付出惨痛代价,这个始作俑者依然高踞王侯。当时宗室中都有不少人对此异议,偏巧那段时候乃是爱纹镜以男子之身登基忙着收买宗室,争取支持的时刻,而前任正亲王--也就是齐霜的婆婆,生下了女儿丹绫--为了坐稳皇位,爱纹镜对齐霜格外优待,最后皇室用了一个被嘲笑为"掩耳盗铃"的方法平定争议。前任正亲王将儿子苏台咏扫地出门,断其户籍,削其爵位,表示与逆子断绝,向天下人谢罪。与此同时,齐霜却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功勋"受封南安郡王,皇帝复册苏台咏为南安郡王妃。这个决议一出朝野哗然,京城百姓都嘲笑说真的要谢罪削爵,就不该保留苏台家名,整个自欺欺人。
不管怎么说,苏台齐霜还是以郡王的身份度过二十多年岁月,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丹绫叛乱之后本当株连兄弟,可苏台咏正因为是"出嫁",反而逃过一劫。这一连串事混合在一起不得不让人感慨齐霜的人生有神秘的神明保护者。然而,朝廷中还是有很多人记她抛夫灭女,逼母杀妹的行径而不屑与之为伍,最著名的就是端孝亲王,据说就是这位雅皇帝时的正亲王将齐霜逼到青州二十年不得腾达。
到云雀谷两山相夹的山涧边齐霜下了马四处望望,目之所及俱是树木藤萝,看不到半点人声。她在水边走了两圈又四下望望,抬起头喊道:"苏台齐霜到了,哪一位要见齐霜,出来吧--"连叫了三声,忽听雀鸟惊飞之声,循声望去但见一人从树上跃下缓缓向她走来。此人二十出头,三十未满,身材挺拔容貌端正,平日唇边长带三分笑,此时面沉如水。
齐霜看着她,在她眉眼间捕捉到一些熟悉的痕迹,声音微微发颤:"你--这位姑娘是?"
"我叫凝川。凝结河川之意。"一丝冷笑浮上:"草民门前有一条河流,上游就是白水江。草民出生不满三个月,家母远行,家父但愿随流水常伴妻前,故为草民取字凝川。"
齐霜的脸色顿时苍白,看着眼前人,目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游走,仿佛想要描绘每一分每一寸,过了许久挣扎道:"愿随流水长伴,但愿凝结河川留那人在眼前......"
"只可惜,河川是凝结不了的,家母也一去不返。"
"她,她是......"
"南安郡王想要说她是有苦衷的是么?或许吧,看中她的人是皇室贵胄,宗亲显耀,她不过一介草民初登龙门,哪里能与皇家抗衡。家父便用这个理由骗了自己许久,直到投书春官大司礼面前,他还幻想着或许是皇家强权,或许他抗衡的不是家母的贪图荣华富贵,而是皇家。"
"她......辜负了你爹爹。"
"南安郡王殿下也觉得那个女人辜负了家父么?"
齐霜又是沉默良久,忽然快步上前,两人相距三四步的时候凝川象是忽然醒过来一样快步后退,一面道:"不要过来,草民贱躯,不敢靠近郡王!"
齐霜步子一挫,停的太急,身子摇晃了几下才稳住,她低头看着地上,看了很久忽然一抬头:"川儿......我的川儿!"
"草民当不起殿下如此称呼。"
"川儿,我知道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爹爹。可是,川儿,我是你娘啊,你既然回来了,就是想要看看为娘的不是么。这么千里万里都来了,难道连一声川儿都不让娘叫?"
凝川全身颤抖,伸手扶住旁边的一颗树才能勉强支持,冷笑道:"川儿,二十年前你怎么不叫我川儿?二十年前我在玉珑关都督府背中匕首,入肉三寸,抓着爹爹的衣服一边吐血一边叫娘的时候怎么没人叫我川儿?"脸色一沉,冷笑三声:"或许,郡王殿下要说她是有苦衷的,不知道是不是新欢之人哭泣着撒娇呢,还是皇家的人拿刀子逼着。"
"川儿,那个人......为娘我并没有什么苦衷,我出生寒门心比天高,只想荣华富贵,位极人臣。被招入正亲王府的那一刻就只有抓住机会出人头地的念头,忘了父母姊妹,忘了明期,更忘了我们门前的那条河......"
凝川前几日寄柬留刀约她出来,本以为苏台齐霜会带来人马抓她这个"叛臣之女""南平奸细",故而从永宁城就开始跟踪,并未见一人一骑,已经有几分例外。又以为提起往昔之事那人一定会百般抵赖,想出种种借口为自己辩白,将罪过推倒苏台皇室或者丈夫苏台咏身上,说些无可奈何,被逼无奈的话。哪里想到她居然坦诚一切过错,不加一字粉饰。
她若是百般抵赖,凝川必定怒火上冲,可她越是坦陈,凝川心中的怒火就越是平息。等她说完前面那段话,恰如公堂之前低头认罪,凝川心中一阵荡漾,二十年来的悲愤居然一瞬间消失无踪。
一瞬间,她又想起在南平的父亲,金马玉堂位极人臣的父亲中夜庭院独立,花下望月。宛明期曾对她说:"川儿,这些年我在想,当年或许是我太年少气盛,或许是我逼得太紧。害苦了你,更害苦了小姑和婆婆。可是......"
每一次他都说到这里就停住,怔怔的看向远方,凝川小的时候不明白,年纪大了隐约觉得父亲想要说的是"可是,就是不甘心"。她想,那个时候父亲的坚持已经不是想要夺回母亲,只是想要她说一声道歉,在昭明殿前当着皇帝和满朝臣子向他这个结发夫婿低头道歉,坦诚过错。
而刚才,她--齐霜和宛明期的独生女儿--居然在云雀谷代替她的父亲听到了二十年后的道歉。
"川儿......"她看着凝川,并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趴跪在地,像凝川在南平看到过的一些情景。她只是望着她,目光闪烁,脸上维持着一个贵族的高贵端庄,然而那闪动的目光中藏着万般话语。她没有说一句悔恨掩饰的话,但是像她这样一个人,坦言过去就已经是最深沉的忏悔,而且,她相信这个留着她血,十月怀胎所得的女儿能够理解。
"川儿,"她缓缓道:"你爹爹......他过得可好?"
提到宛明期凝川的脸色顿时沉下来,心中一阵悲愤,冷冷道:"好得很,位极人臣,册封爵位,南平没有一个人敢惹他,皇上对他信任有加。"
齐霜轻轻叹一口气柔声道:"傻孩子--"
"你觉得还不够好?"
"明期这样的人,背井离乡,叛国弃君,背负逆贼之名,独在他乡月下,又怎么能好呢?"
一瞬间二十年背井离乡具上心头,凝川看着眼前人忽然明白二十多年前宛明期对她的一往情深。纵然反目为仇,这人世间最了解宛明期这个人的还是只有她吧,甚至比她这个陪伴身侧的女儿更了解。
她说"明期这样的人......",人人都说宛明期叛国背君罪不容诛,只有她知道期间是怎样的痛心疾首。
或许也就是这样的痛心疾首才让她那位极人臣的父亲终身未再婚,只守着她这个女儿,高楼冷月,寒帐孤影。当年,他攻破玉珑关,在城头长啸高歌,南平众人都传说的天神一般,只有宛明期从来不愿提起。人前尚且应付几句,对她这个女儿却始终不曾提过一个字,反而常常回忆故乡的点点滴滴,还有从军伊始的同袍情深。
"川儿"齐霜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上前两步,见她又有戒备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半依在树干上柔声道:"你怎么到永宁城来了,你爹爹可知道?"
她扭过头不发一言。
"可是瞒着你爹爹出来的?你这个傻孩子,明期只有你一个人在身边,你要让你爹爹着急心疼到什么地步?可是明期要你嫁人你看不上眼?"
凝川的确是为了婚事和父亲闹翻。南平与苏台不同,这个一个以男子为尊的国家,南平的女子是男子的附属。苏台女子,尤其是官宦人家贵族小姐多半晚婚,到了二十七八成亲的大有人在,而南平女孩子十五六岁嫁为人妇,一出嫁从此以夫婿为天。她长在南平,却是被照着安靖的方式教养的,身为大宰千金,又受皇帝百般宠爱,再加上南平虽然男子为尊,却不是让女子深闺不出的国家。凝川自小文武双修,藏的是一颗安靖女子的经世济民之心。她到了二十五岁仍待字闺中,这一下宛明期终于着急了,那一年南平皇帝的侄儿日轮亲王前来求亲。日轮与凝川同龄,性格豪爽品行端正,宛明期下定了决心要女儿允婚,第一次摆出父亲的威严逼迫。
其实她倒不是讨厌日轮,而是打心底里害怕进入婚姻,一旦出嫁,她便成了彻底的南平女子。一日不出嫁,不管旁人说什么,她总是大宰的女儿,有一个位极人臣的爹爹为她撑起一片天。一日嫁了便是某一个男人的女人,生死都得顺着他。
她有的是一颗安靖女子的心,无法想象以南平妇人的身份度过终身。
怕极了便对逼婚的爹爹恨起来,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刚刚离家的那些天没有方向的乱走,等渐渐平静下来已经到了安靖国境,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她一直想念着故国,那份思乡一点不逊色于父亲。而今一份深藏的心思居然被这初次见面的"母亲"一语说穿,凝川忽然感动起来,那一瞬间便觉得格外贴心,仿佛只有这个人懂着自己,疼着自己。她甚至想,齐霜或许也在关注着他们,悄悄的派人打听他们的消息,送到遥远的青州,瞒着所有人,偷偷分享他们的喜怒哀乐。
不然,她怎能如此了解,了解她的父亲,更了解她到如斯。
"傻孩子,不愿嫁便和你爹爹说明白。明期是个顺和的好男儿,安靖的男子理当从妻从女,他怎会真心逼你。他是心疼你,怕你孤独终老。"
她轻咬下唇,其实,逃家快两年,她也明白了父亲的心情,还是一味任性着,如今被齐霜说穿,酸涩哀伤混合心头。
"川儿--"她伸出手,叫着她的名字,用一个母亲的温柔语调。
她忍不住走了过去,梦一般,一步步走近,然后,投入她的怀抱。
"娘亲......"
她这样呢喃着。
齐霜轻轻抱住她,抚摸她的头发。
她说:"娘亲,我想看看你。"
"傻孩子,娘亲知道。"
她没有往下说,她想母亲一定知道她的后半句话"她不会给她带来麻烦,只要这么一刻能叫一声娘亲就高兴了,就能原谅她"。她又想说,她会回到南平,把娘亲刚刚的话告诉爹爹,她想爹爹一定会高兴的,至少会少几个独立庭院的夜晚。
她这么想着,依偎在齐霜怀中,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幸福。
再度打破云雀谷宁静的是一群人,不合时宜游猎的贵族子弟们,骑马拿弓,一路欢声笑语,说是游猎,倒不如是踏青。
晋王前一日不知怎的忽然想要打猎,提出的时候被水影阻拦,说"春日打猎不合礼仪"。迦岚正在晋王府做客,心疼这个弟弟,便说打猎也不错,自己也想去云桥散心,晋王一起去。又说"射些鸟雀野兔,不打大野兽,也不算违礼"。
正亲王开了口,水影当然不再阻拦,笑着点点头。于是第二日迦岚带着晋王,以昭彤影、黎安璇璐几人作陪浩浩荡荡到了云桥。晋王也就是一时兴致,拿着剑射下两只飞鸟就欢天喜地心满意足。迦岚原本就是陪他出来,几个同行的也明白,都不正经射猎,专心帮晋王寻找猎物。昭彤影看到草丛一动,有那么个白色的东西窜出,叫一声:"晋王,看那边--"
弯弓射箭,一箭中的。
晋王见射中了野兔欢喜至极,叫了声"本王自己来",跳下马钻进草丛,顺着兔子带伤逃走的血迹追下去。那箭射的还算准,野兔逃出十来步倒毙在草丛中,晋王欢呼一声上前俯身抓起,目光却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住。
也是隐没在草丛中,比野兔大许多倍,好像是个人--
一声惊呼传出。
迦岚等人飞奔入林时见晋王提着个死兔子站在那里,手指草丛,回头过来喃喃道:"有人......有人死在里头......"
中篇 第十九章 边声 上
(更新时间:2005-12-12 19:52:00 本章字数:6860)
凝川再度苏醒过来的那几天,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要说一句"姑娘真是福大命大",有的还要加一句"奇迹""实在稀罕得很"......
她也知道是奇迹,被人用匕首从后心部位刺入,居然还能活下来已经稀罕的紧,更不要说她二十七年中两次遭遇都活了下来。
那日在云雀谷抢救她的人是昭彤影,这又是她的福大命大。水影来看她的时候说"彤影的医术之佳不逊太医",又说:"当年我中刀重伤,也是昭彤影抢救,若非她当机立断,等太医赶到早断气。"又说她能保住命还因为昭彤影随身带着一截千年人参,拔刀的时候让她含在口中提神续命。安靖能产千年人参的主要是北关凛霜的深山,物稀而价高。昭彤影东山再起前想方设法高价弄到一支切成小段随身携带,本意是上战场的时候防万一,结果第一次用上就不是为自己。
当然,最大的奇迹来源于她本身,用昭彤影的话来说就是"万中无一"。能让她两次逃脱鬼门关的原因是--她的心生长的方向和一般人相反,在右边。
这一点乃是遗传自她的父亲宛明期,却是在六岁时从刺客刀下捡回一条性命后才知道,宛明期一直嘱咐她要保密,说我们这样身份的人难保哪一日再遇危险,少一个人知道都是好的。
其实,当年宛明期下定决心叛逃也就是因为她这个女儿的遇刺,有两次他醉酒后喃喃自语说:"那是你十月怀胎的亲生女儿,为什么不认她,为什么连她都要杀......"那个时候她已经懂事,这才知道当年让六岁的自己差一点死掉的人并不是什么朝廷上的仇敌,更不是父亲所谓的玉珑山贼、敌国奸细,而是自己天天盼望的亲生母亲。第一次听到,她只有十一岁,还不懂得体谅父亲,当场放声大哭,扑在父亲怀里说"娘亲为什么要杀川儿,娘亲为什么不喜欢川儿--"她哀哀哭泣,宛明期也哭,父女两个抱成一团放声大哭,直让府里的下人手足无措,最后居然是南平皇帝--当时还是四皇子的路臻来收场。
昭彤影来看过她两次,晋王府的司殿水影则是天天来探望,开始几天只问她身子好些没有,有什么不舒服之类。等太医宣判她已经彻底逃出鬼门关后,那人拉椅子坐在她旁边,淡淡道:"凝川姑娘那天遇到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水影么?"
"能有什么事,说来丢脸,几个强盗罢了。"
"强盗?几个强盗能让丹霞大营的凝川重伤如此?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凝川姑娘怀抱着怎样的美玉能让如此厉害的强盗跟上?"
"王傅大人说笑了。"她苦笑起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道:"王傅是聪明人,凝川不敢欺瞒。只是,这件事说出来太丢脸......唉,反正也算是盗匪。"
水影眼珠子一转,轻笑道:"丹霞大营的争权夺势闹到永宁城外了么?"
"家门之耻,不提也罢。"
她微微笑着望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看的凝川心里发慌,幸好这个时候她只是"刚刚从鬼门关逃出来"而已,实在被看得心慌了还能闭上眼睛装体力不支。水影见她眼睛紧闭着一盏茶功夫还不准备睁开,知道这人是准备装睡到底了,微微一笑起身出房。凝川并没有在她一离开就跳起来,相反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
水影刚一踏出房间就有两个人迎上来,都是发现凝川时的当事人,朝廷殿上书记昭彤影和迦岚正亲王府司殿黎安璇璐。另外两个当事人则在晋王府偏殿等着她们来说明。
璇璐也就罢了,王府司殿说忙不忙说闲不闲,东南西北跟着主子跑也算是薪俸里的一部分。昭彤影不管从名义上还是实际薪俸支领上都属于朝廷所有,乃是偌娜皇帝的臣子,而非从迦岚那里支领薪俸的王府属官,堂堂一个殿上书记不在天官府处理公务,反而东奔西跑游猎赏花,只能被称为不务正业。然而,昭彤影打从那次一道折子弹劾秋官大小司寇后和琴林家的梁子越结越大,更得罪了"皇后的母亲"。打那之后一个多月一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工作出现,她照样三五天一道折子的弹劾参谏尽一个臣子的本分,只不过不管递上去什么折子都没有回音。殿上书记虽然是谏官,又有弹劾权,也不是专靠着这个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参人玩。她更重要的职责是在朝廷批准她的弹劾后督促相应部门给与当事者必要的处罚,并且补充调查取证。皇帝一道折子都不准--其实是完全漠视--她这个殿上书记自也就清闲无聊,乐得领着薪俸逍遥自在。
"怎么样,问出些什么?"
"丹霞大营的自相残杀,如何?"
"已经比我进不多了,水影啊,你果然应该去秋官任职。如我这般盘问了好几次还是上下不沾边的'强盗'、'寡不敌众'。"
谈话间三人进殿见过迦岚,却没见到晋王,正亲王说这个王弟前一夜贪看传奇快四更才睡,刚刚哈欠连天被她赶去休息了。水影笑笑,遂将和凝川的对话一一说了一遍。苏台迦岚望一眼昭彤影:"卿看呢?"
"听上去像那么回事多了。只可惜啊......臣若非亲手为她诊治,大概就相信了。她那个伤口......"眼珠子一转,望向水影:"借你用一下,来来,配合我......"
水影一脸狐疑,还是走到她面前。昭彤影也站起身,她比水影略微高那么几分,忽然将她抱住手上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往她后心了一个刺入动作,然后放开手望向迦岚:"那个伤口是这样造成的。"
水影狠狠白了她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出声,回到下首坐下,看样子是碍于迦岚在场。
"看来那个所谓的姊妹欹墙也立不住脚,除非派来的杀手还是这位丹霞三当家的知交好友,见了面亲热地要抱作一团的。"
"凝川防备他们那个所谓的二当家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好像是一上山就彼此看不顺眼,只不过始终口蜜腹剑。能够被派出来的刺杀的必定是所谓二当家的亲信,这样的人能和凝川有如此交情?"
昭彤影说话时目光望定水影,后者微微一笑:"恐怕不会。"
"哦?"
"相知相许谈何容易。面对有救命之恩的人都满口谎话,此人戒备心极重。如此这样的人能推心置腹断不会是朝秦暮楚之辈。"
"言之有理。"说话间目光炯炯神采飞扬。苏台迦岚一边看着忽然想起昭彤影前些时候论及水影的一句话"天性凉薄、反复无常之人的挚情岂非比旁人更为珍贵?"
望一眼已经消掉怒容和昭彤影你一言我一语推断事实真相的女子,迦岚忍不住在唇边扬起一丝笑容,心道:"能够得到这样一个人的忠诚,或许真是件有趣的事......"想着忽然听到昭彤影道:"所以我已经写信给玉藻前,她既然到了明州,或许能帮我们打听清楚。"
"要知道明州的事何必舍近求远?"
"玉藻前的能干就是能打听出连当事人自己都不见的重视的隐秘事!或者说,她这个人天生就有看到别人隐秘事的命吧......"
凝川在苏台皇都永宁城晋王府西厢养伤,玉藻前在鹤舞治所明州司寇府为自己怀孕的事反复思虑的时候,苏台四大边关中的三处都出现动荡不安的迹象。
西关扶风在经过去年的白鹤关之围后安静了几个月,在一片祥和中度过新年,却在这一年四月初,都督邯郸蓼从幕僚手中收到一封细作送来的信。
自古而来相邻的国家,不管是敌国还是所谓的"生生世世互不侵犯",都会向对方派出细作,成功地细作运行能够将触角延伸到对方朝廷高官。扶风作为边关自然不例外,向所有邻国都排出奸细,探察从朝廷动向,帝位更替直到风土人情、山川地形的各种情报。
这一次,邯郸蓼收到的所有回复都让她高兴不起来。
宿敌的乌方自不用说,双方亡对方之心都不曾消失过。经过一年多修正,松原之战失利的阴影消失了,国君又开始秣马厉兵为下一次征战准备。邯郸蓼对乌方的挑衅已经很习惯,每年至少一次,规模都不会太大,乌方来碰运气,安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乌方和北辰不同,消灭安靖的野心没有那么大,平均50年会发作一次,遇到某一个脑子发热的皇帝在位时就出现了。
让邯郸蓼担心的反而是老牌盟国西珉,两国之间五、六十年没发生战争,安靖不少人真的认为这个国家天生就应该和自己睦邻友好,却忘了就在苏台建国后不久两国还数度交战。甚至在端皇帝时正亲王宁若为了联合乌方对抗西珉而迎娶乌方十一皇子燕城。
邯郸蓼担任扶风都督已经三年光阴,在此之前作为丹舒遥的副将又在这西面边疆度过了自己整个青春年华。其间十余年西珉与安靖之间不曾有过征战,直到西珉内乱开始。西珉那场内乱邯郸蓼一直在关注,不仅如此,在西珉皇太子--现任的国君--处于劣势的时候,她几次上书朝廷请求派兵援助这位皇太子夺位,只因为,邯郸蓼从那个叛逆者身上看到不限于西珉一国的野心。
内乱的结束让邯郸蓼送了口气,可直到现在,西珉国内并没有真正恢复平静,叛逆者依然有不少支持者,潜伏在边境群山间伺机而动,并与乌方密谋。更让邯郸蓼担心的是,西珉传出年轻国君病重的消息。
夺回皇位三年不到的西珉国君是一个未满三十的年轻女子,邯郸蓼见过她一次,虽然还在寥寥数人东西奔命的困境中,依然气宇轩昂风姿傲人,简直是天生的皇者。邯郸蓼相信,这个年轻皇帝有能力让西珉恢复繁荣,更能理智处理和安靖之间的关系。然而,国君如果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病逝,据她所知,皇太子只有三、四岁,更有三个成年的亲王,西珉必定又一次陷入内乱深渊,而扶风又会出现前些年那种流寇不断的局面。
邯郸蓼这一年三十九岁,作为女性将领,已经过了自己的黄金年代。她身材高大,天生力量惊人,臂力上大半男子都无法相比,简直生来就该冲锋陷阵。她的人生经历也符合武将身份,单纯而干脆。出于武系家族的旁支,从下级军官开始层层上升,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杀敌夺旗,除了南平辽朝元,未曾在刀枪上输与旁人。她二十四岁成亲,属于不早不晚的年龄。夫婿却是个读书人,这对夫妻的结合过程扶风军中的高层都知道,且传为美谈。
传说十五年前某个边关长大的平民青年勤奋好学、书画双全,只可惜几次赶考都落榜,家境贫寒除了耕作几亩薄田,只有在赶集的时候摆摊卖字画。某日当地豪强子弟醉酒砸了他的画摊,恰好年轻的将领邯郸蓼在场,一次英雄救美。那青年千恩万谢,战场上豪情万种,私生活里却异常害羞的邯郸蓼搓着手说"一定要谢,就给我画幅画像吧,我寄回故乡给母亲。"不久后,画像化成了,画像的那个人也进了邯郸家的门。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插曲众说纷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青年来送画像的时候是到第二天午后才被人看到离开。而邯郸蓼那天一大早就跑到丹舒遥那里红着脸请他帮忙提亲下聘。此中旖旎可想而知,只不知这两个人到底是哪一个先心系对方。
邯郸蓼在军中有不少朋友,其中比较知己的就是北关现任都督紫筠。前两天丹舒遥通过驿站给她送来书信,提起凛霜的不稳迹象,问她在扶风可听说过端倪。她一见大吃一惊,命心腹之人去打探。这一打探不要紧,得来的消息让她目瞪口呆。从细作的打探来看,紫筠已不是不稳定这么简单,而是已经暗地里囤积粮草,又从北辰私买了一批军马等等。邯郸蓼正犹豫要不要将这些事上报朝廷,又顾忌朝廷素来不喜四关都督相互牵连,便在犹豫之时这天早上心腹飞奔来报说"破寒军杀了朝廷劳军使!"
这些天处于莫名其妙困境中的不仅是担心同袍的邯郸蓼,还有苏台王朝大司徒的西城照容。和邯郸蓼不同,西城照容的烦恼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家庭,而且是她自己的原因造成的。两日前刚刚散朝,大司徒回到官署没来得及看完一份公文就被传到宫里,大宰、大司马都在,皇帝铁青着脸让大司马说明。迦岚也是脸色凝重,叹息着说:"凛霜都督斩杀了劳军使。当然不是大都督亲自动手,是他手下一个将领,罪名是践踏破寒军军旗,污辱破寒军。"
本来就对劳军使人员任命不满的西城照容听到这个比意料还糟糕的消息心情已经极度不快,回到家中看到侧室洛远在她书房里,且看到昨天卫方寄来的家书被用来垫一个茶碗洛远本在整理她的书柜,听到人声笑吟吟回过头,断起碗道:"夫人,给您送参茶来了。"照容一眼就看到卫方的家书被水湿了一半,想来是碗底没有擦干净,字迹已经化开来,顿时怒从心头起。洛远偏偏还靠近了她撒娇的要把碗往她手中塞,照容一翻手将茶水打翻在地,骂道:"混账,谁让你进来乱翻!"一边抢过卫方书信心痛的展开放在嘴边吹。洛远被骂得先是莫名其妙,等看到书信上的字迹脸上顿时苍白,瞪着西城照容,可过了一会终究没有说什么夺门而出。
照容骂了人后没多久就后悔了,尤其是闻到一屋子的参茶味,想到洛远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更是后悔。最最糟糕的是一个在外面目睹这一场景的心腹家人后来偷偷告诉她说早上就看到卫方那封书信掉在桌角边,她想到上朝前她还在看信,显然是那时候忙乱中弄掉在地上,洛远当是废纸才拿来垫杯子。思来想去愧疚不已,本想晚上吃饭的时候悄悄说两句好听话安慰一番,上了桌一看侧室的位置空着。问下人,回话说小姑爷不舒服,不想吃饭了。照容知道他在生气,也只能苦笑一番,哪想到洛远不但这天没出来吃饭,其后两天也都闭门不出。
到第三天,西城照容简直悔恨到无地自容。连自己的三个孩子因为好奇拐弯抹角打听出一半原委后都怪她,尤其是幼子,几次缠着她说:"远叔叔怎么还不出来?远叔叔生了什么病?"潜台词便是"娘,你去说说好话吧......"
其实,西城照容也不是没有哄男人的经验。卫方刚和她成亲的时候典型的贵族公子脾气,加上在母家被宠坏了,时不时对她发火生气。轻则赶她出房,重则甩门回娘家。次次都是她陪着笑脸说尽好话哄到展颜,几次后照容也有了经验,卫方这个人,越是哄越得寸进尺,还不如倒过来撒娇耍赖,他倒反而容易高兴。然而,这么多年来她还真没有哄洛远的经验。这个侧室年轻漂亮,性子一等一的柔顺,对她百依百顺,刚进门时候卫方难免吃醋给他脸色,也一一忍下,时间长了卫方倒也敬重他。她还真没想到洛远也有发怒的时候,而到了这个年纪也没有年轻时撒娇耍赖的皮厚了。
这日傍晚从官署回来,心腹迎上来说"小姑爷中午又没吃饭,主子想想办法,这样下去小姑爷的身子可熬不住"。照容终于下定决心到了洛远门前,敲了几下没人应,凑到门边喊了两声"远--"还是寂静无声。她害怕起来,心想这人好几天没安分吃饭,平常身体也不是很好,不定晕倒在房中,正要找人来砸门,却见洛西城走过来,对她笑笑道:"夫人找我叔叔么?叔叔在后花园凉亭那里。"
照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后花园,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美人独泣的凄惨,相反洛远一身利落打扮,站在一处工地旁指指点点。那里本有一座照容非常喜欢的竹凉亭,去年夏天一场冰雹狂风塌了,这些天命管家找人重新修建,夏天好拿来乘凉读书。洛远在场地里走来走去,和工头说话,看看材料好坏,一转头见一个工人扛着一捆竹子没走稳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下滑的竹竿,还拍了拍那人肩膀。或许是管家看不过去这种惊险场面,对洛远说了几句,见他哈哈一笑点点头,转身走时大声道:"给我作仔细些,这是夫人夏天最喜欢的地方,那些弯弯曲曲的不好的材料都丢了,再塌了一个个家法伺候!"下人们应一声,洛远这才一边拍着衣服一边往外走,走了没几步看到照容在他跟前,脸上一红,下意识拽了拽衣襟,低声笑道:"弄得一身泥......夫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西城照容看他笑吟吟的样子万般爱怜皆上心头,陪着他往回走,一边低声道:"那日让你受委屈了,全是我不好。"
洛远的神色有一瞬间僵硬,随即微笑道:"一定是夫人在朝廷上遇到不顺心的事,远不在乎的。"
"哎,就算有不顺心的事我也不该拿你出气。"
"若是大哥在就好了,能替夫人分忧。"
照容挣扎了一下,终于违心的说了这么句话:"你也能替我分忧,来,我说给你听听。"虽然一说完就开始后悔,她还是在洛远房中将凛霜边关的事说了一遍。洛远静静听完道:"斩杀了劳军使,朝廷不能对那个军官问罪么?"
"苏台律令上,边关四镇都督在军营中都有生杀大权。虽然是朝廷派出的劳军使,却没有钦差名号,论位阶还在那杀人的将领之下。军中最重就是军威和士气。触犯军威,有伤士气本当杀无赦。劳军使若是真的践踏军旗,死不足惜。作为比她位阶更高的破寒军军官,将她立斩也不过分。"
"真的是践踏军旗?那个劳军使到我们家来过,我看是个老实人,走路说话都小心翼翼,最守规矩不过。"
听到洛远这个形容,照容忍不住笑了笑,想到这人来一次到自己府邸赴宴,后花园里不小心和洛远撞在一起,洛远还没什么,此人拱手作揖赔礼半天,还跑到自己面前请罪,说"冒犯了尊夫婿"之类,被静选嘲笑为三百年前的古董。
"朝廷上人人怀疑,可拿不出证据。可能在场的几个随员也被扣下了。且这个杀人的也不是平民子弟,而是黎安家的旁系,没有真凭实据一般的动不了。"
"那就再派人去啊--"随口说完,看到照容脸色变了,脱口道:"我随口说的,富人别当真。"
"不,的确要再派人,就是这个人选--"
"上次到正亲王府赴宴,听几个人闲话,好像少王傅一度有意出使。夫人觉得呢,少王傅好像是凛霜五城寒关县人,自己故乡总熟门熟路。"说吧自己笑了起来,摆手道:"我胡乱说的,我不懂朝廷上的事。"
中篇 第十九章 边声 下
(更新时间:2005-12-15 21:49:00 本章字数:4502)
这一日西城照容自然陪在年轻侧室身边,有时候她自己想想哭笑不得,她自己的几个姊妹也说她有趣。别人家多是爱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悲,洛远这个小妾容貌性情都是上上之选,尤其容貌出色,但想他的侄儿能被人称作京城第一美少年,叔侄二人颇多相像,便可想他年轻时的光彩照人。当初京城贵族女子里贪慕洛远容貌的不少,他姐姐--就是洛西城的母亲--抛弃家名私奔后家道中落,有的是趁火打劫要一亲芳泽的,都被他一一拒绝。其中也有真心诚意地,据说有一个年轻的七位官对他一见钟情,数度上门提亲,甚至为见佳人一面寒夜立门前。最后洛远偏偏毫不犹豫地接了西城家的聘礼,甘心给比他大十岁的照容当侧室,真不知碎了多少京城女子的芳心。这么一个少年,到了别人家还不被宠爱有加,偏偏她的心一点都用不到洛远身上,知道他年轻漂亮性情好,作为一个夫婿,样样比卫方出色,可此心眷恋之人还是只有结发的卫方。但有好东西,第一个就想到卫方,二十多年夫妻依然缠绵入骨。
洛远倒一直清楚自己的在西城家的地位,不争不求,这日送照容上朝后整理一下书房,回到自己房中坐着喝茶看书,刚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微笑道:"探头探脑的,进来吧--"随着话音洛西城笑吟吟掀帘而入,先给他行了个礼,然后坐一边只是笑。洛远狠狠白了他一眼,嘀咕了一两句,类似于"越来越没有规矩"之类。然后道:"今天来做什么?给我这个叔叔请安问好?"
"叔叔安好?"
他冷笑一声:"罢了,少装模作样。你在想什么还能瞒过我,不就是来探听的么。行了,前些天你说的那件事我向夫人提了,成不成我可不管,你也别再来求我。"
洛西城笑逐颜开,连声道谢,又道:"一定能成,我不信还有更好的人选。"
他又冷笑,脸色一沉:"你这个孩子......"连连摇头,终究没有说下去。西城早习惯了,嬉皮笑脸的应付着,而洛远在经过他上一次远走边关三年后倒也真的不敢再逼。那次西城被他吓得远走扶风,他气得病了一场,还是卫方在床边劝解说:"再怎么着,西城都是你的亲侄儿,你疼他自己孩子一样,难道为了这么件事就不要了这个孩子?西城聪明能干,在军前闯出一番事业岂不也是一条光大门楣的道路。再说,我看那个昭彤影,虽然是少有的漂亮人物,到底还是浪荡了些,不是一个好男儿的终身依靠,西城看不上或许就在此。"洛远也想到自己年轻时的选择,放弃众多追求者甘心给人做侧室,看重的也正是西城照容严谨认真的性格,足以托付终身。
洛西城从边关回来后性情变了不少,当年是如他这样的温婉贵公子,而今颇有几分像玉台筑,倜傥潇洒,谈笑生姿。在他面前也不避讳对水影的迷恋,回来后第三天来请安的时候忽然跪在他面前说:"西城知道叔叔一直疼我,也知道叔叔一直为西城着想。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西城心里还是只有少王傅一个,盼叔叔别逼我了。"他愣了半天没说出话,就这么默认了。然而心底里他还是反对,一来怎么看都是西城单恋,二来那个少王傅和正亲王纠缠不亲,洛西城又怎能和正亲王争宠。看一眼侄儿喜形于色的样子,忍不住又冷笑一声:"西城啊,那个少王傅让你帮他做这做那,然后呢?"
洛西城一愣,笑了起来:"不,不,王傅不曾和我提过半句。是侄儿自己想帮忙。"
"你要她去边关做什么,你既喜欢她,那就天天守着缠着,一城住着都不见来提亲,千山万水反倒想起你了不成?"
他低下头挣扎了一会,又偷眼看门的方向,确定门开着这才道:"其实......侄儿想跟着一起去--"说完下意识的缩了下头,等着狂风骤雨的到来,可好半天没有动静。正惊疑间听到洛远清朗温柔的声音,缓缓道:"你这个孩子。你是朝廷里有位阶的官员,说跟着就能跟着么?"
他抬起头:"只要王傅能成行,侄儿自然有法子让人推荐。"
洛远皱起眉头看了他一阵,一字字道:"是丹老将军还是丹少将军?"
"............"
洛远低下头喝了口茶,用不经意的口气道:"你叔叔好歹跟了朝廷大司徒快二十年。朝廷里的人,没见过也听过人名。"
"不--丹将军一定肯帮忙,不过,提出的人是殿上书记。"
"昭彤影?"
"嗯。"
"我就是想不明白,殿上书记这个人有什么地方不好。论相貌、家世、位阶都胜少王傅许多,确实是个浪子,可你那少王傅也不是心如止水,一往情深的人,怎么你就偏偏只喜欢她一个。殿上书记,何等的漂亮人物啊,京城里怕有一半贵族子弟想嫁给她,不过......"他忽然摇了摇头,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这世上的事也就如此,不喜欢或许真是没法子的,再好也没用......"
洛西城心中一阵寒意,没敢开口,过了一会儿听到洛远的声音:"你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你和少王傅的事,我会向夫人提提,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永宁城的五月被破寒军斩杀朝廷劳军使的新闻弄得支离破碎,名门贵族的子弟也因此少了几分潋滟池上歌舞月夜的兴致。若只是一段边关风云,是很难让钟鸣鼎食人家的子弟动容的,边关动荡也好,四海纷争也罢,只要兵将未到永宁城下,照样歌舞升平、章台柳下。
触动贵族子弟心绪的只有他们自家的事,而叛乱恰恰是各种事情中最让贵族们害怕的,昨夜钟鸣鼎食,今朝血洒长街,这样的剧目在永宁城上演过无数,其中一大半和叛逆两个字有牵连。
凛霜的变故惊动京城,就在于有关于叛乱,且牵连在内都是钟鸣鼎食、王侯贵胄。凛霜都督四十七岁的紫筠乃是紫家大系的女婿,妻子是当家紫名彦堂妹,在苏郡立业,为当地数一数二的名门。这样人家的千金本当出将入相,可这位千金小姐自幼体弱多病到根本无力进阶,于是家人为她迎娶了一名破落贵族出身,在军旅上初见成绩的年轻军官。军官进门后改名紫筠,以苏郡紫家强大的实力为后盾迅速攀升,三五年间从一个七位的下级军官一路成为四位将军,一方镇守。那体弱多病的当家小姐成亲后八年病逝,总算生下一子一女延续血脉。妻子故后,紫筠继承当家,军旅上继续一帆风顺,只在苏台历史两百一十七年凛霜都督叛逃一案后因本家受牵连降级远调三年,其后又获重用,偌娜登基第二年出任凛霜大都督。然而,紫家的男人只要进军旅的就像是被"叛乱"这个罪名诅咒了一样,前一任紫家公子于两百十七年因私卖军械事败后叛逃未遂而死。后一任紫筠又传出不稳迹象,更斩杀了劳军使。更糟糕的是,被杀的劳军使是平民,可杀人的那个将军乃是永宁五大名门中黎安家的旁系小姐。
永宁五大名门,也被称作苏台五大世家,分别是卫、西城、琴林、紫和黎安。其中三家都有将近百年历史,历经五代君王而屹立不倒,琴林、黎安年轻一些,立系六十余年,发迹则不满四十年。在十余年前人们说的是苏台七大名门,在此之上还有历史更为悠久的兰台,以及与卫家同时立系的恒楚。爱纹镜登基时这几家子弟遍布朝廷,上到朝堂下到地方,四位以上有一半出于七姓。宫变之后兰台、恒楚两家消亡大半,余下的纷纷改投他系或放弃家名,然而这并不是说世家对朝廷的影响有所下降,以五大名门为首,苏台大小官职,尤其是高位官员依然有一半以上出自那么十来个名门家系。这些家系彼此通婚,勾勒出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世家之间彼此勾心斗角在所难免,有时候闹得你死我活,甚至有家系老死不相往来,彼此诅咒对方断子绝孙的仇恨。然而,一旦遇到真正的大难,几大家系随即同心协力,其实力甚至连皇帝都不敢轻视。最著名的就是发生于苏台历一百九十二年的卫澄事件。
苏台历一百九十二年,卫家已经被称作永宁第一名门,家主册封侯爵准世代袭承,女配皇子,男为王妃。是时,家主迎娶兰台公子,其子许配西城世子。作为永宁第一名门,没有仇家是不可能的,且在前一轮争储之斗中卫家当家错站在失败的那一方。新主--也就是敬皇帝--从登基第一天起就将卫家当作眼中钉肉中刺,皇帝有所图,自有臣子服其劳。当时后宫司仪女官想要通过扳道卫家给自己建立远大前程,她聪明的将突破口放到卫家旁系之中,经过一番堪称经典的运作后,卫澄进入她的视线。卫澄于苏台历一百八十五年见习进阶,后在青州任司库。她这一支在卫家属小系,家境并不理想,为了让她见习进阶更卖掉了祖产。这样的卫澄在青州任上没能抵抗住金钱欲望,与上下官吏勾结私吞库银,倒卖官粮。苏台历一百九十二年,青州大水,朝廷下令开仓济民,青州官吏原以为这是一个大好机会能将亏空钱粮掩饰过去。然而,早有注意的司仪女官运作下,朝廷派出当时的秋官士师赫赫有名查案高手和铁面无情前往青州监督赈灾。
接下来的故事有短暂的错综复杂,万花筒般迷离炫目,总之,当卫澄的事引起卫家当家注意的时候,这个小小的贪污案已经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某一天晚上永宁城卫府在深夜被御林军团团围住,早上还在朝堂上与人争辩的当家被五花大绑的推出来丢入天牢,她的三个女儿,两个妹妹,以及成年及没有成年的侄女五名全部被丢入大牢,其余家眷不得出大门一步,抄家整整抄了三天。朝廷传出风声--满门抄斩。
很多人都以为墙倒众人推,卫家从此销声匿迹,然而后来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先是兰台家当家的兄长--扶风大都督--上书朝廷,用词非常严厉,指责朝廷上"某些不怀好意之人意图陷害忠良,毁我铜墙铁壁,动摇我苏台根基。"还说"望陛下明察秋毫,莫为宵小所误。我等为保卫苏台基业,必当力斩奸佞......"这已经是明确的"清君侧"威胁。
紧接着,西城、紫两家纷纷响应,其中西城家所出的大司空在朝堂上为卫家请命不成,当场脱下官袍扬长而去,紧跟着十余名三位以上高官纷纷效仿,弄得敬皇帝连发火都忘了,呆若木鸡的坐在凰座上看着臣子背影。
真正让皇帝震惊并最终妥协的是一个月后丹霞郡都督的抗旨。皇帝为应付那几家的"威胁"准备首先夺回边关兵权,于是密旨丹霞都督领军封死出入扶风的几条要道,禁止军械粮草运入。皇帝本以为这道旨意会被不折不扣执行,因为丹霞都督乃是卫家最大仇敌恒楚的当家,这两家一代以前因为一段儿女亲事而不共戴天,彼此都作了不少给对方设陷的事。然而,这位丹霞都督以"乌方侵扰边关,不可不送军需"为由抗旨。
半个月后,皇帝下旨释放卫家满门,象征性的降了当家两阶,一年后又让她官复原职。而那位司礼女官以及那些同谋者的下场可想而知,满门抄斩、族灭九族的悲剧转移到了这些人身上。事后,西城家的当家这样总结--
"我们几家盘根错节,或多或少能攀上点亲,那几个人太贪心,问个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倒也罢了。满门抄斩,斩完了是不是就要灭九族,永宁七大世家,哪一个不在那卫家的九族之中?"
此后,此类事又发生过那么一次,除了宫变一场的的确确除了两个家族外,其他不管是十来年前的紫都督叛逃,还是后来的琴林家通敌,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过去了。
这一次,眼看又是一个弄得不好就要"族灭"的罪状,永宁城的贵族子弟们因此而紧张起来。作为大宰的卫暗如,以及司礼紫名彦还有外戚琴林映雪几个难得的毫无分歧的聚在一起,并且达成统一意见--速战速决。
换句话说,紫筠已经不能保了,关键是怎样干脆利落的解决掉,而不至于酿成损害五大世家的危险。
中篇 第二十章 沙场秋点兵 上
(更新时间:2005-12-19 20:07:00 本章字数:6530)
五月上旬的最后两天,西城家的次子访友归来,在夏官那里销了假,再歇一天就开始新的官员生涯。最后一天休息,用过早饭,西城家的三个孩子一起到了晋王府。晋王和这家的孩子都很熟,尤其是西城静选,七八岁就被照容带着在宫里进出,几人先给晋王请安问好,玉台筑还带了从外城买了的小玩意讨晋王开心。几人在晋王那里说笑了一阵,晋王摆摆手说:"你们也不是专门来看本王的,有什么忙什么去吧。"三人告退后日照已在外面等着,带着进了司殿的住处,见水影在樱花树下站立,面前圆桌上已布置了些酒菜果品,笑吟吟道:"天气甚好,外面说话吧。"
静选本想开两句玩笑说她风雅有闲情,然而左右看看发现此地虽在室外,然周围数丈内没有一处可藏身之地,说起话来反而比房内更安全。果然,宫侍们伺候几人坐下上完第一轮菜后纷纷退下,只有日照侍立一边。水影这才道:"西城公子韩城一行想来是颇有成效?"
玉台筑笑了下:"幸不辱命。"
"逍尹那个同胞兄弟可是并未病死途中,而是在押运军前时伺机逃走了?"
"女官厉害!"
"押运的差役丢了人怕被责问,就谎称病故,买通当地官吏开了证明。"
"其实也不能说逃走,应该说是把人弄丢了。那年押运的人过韩城的时遇到大水,冲了一座桥,好几个人落水,其他几个都找到,唯独那少年冲得没影了。押运这样的罪民生见人死见尸,弄丢了要问重罪。说来也巧,韩城县吏里有人和那押运官是亲戚,弄了具被大水冲来的无名尸体,说是那个少年,然后报病故,这样就不担半点责任。"
"西城公子居然能打听得如此清楚?"
"啊,这就是无巧不成书。那个县吏只有一个儿子,后来县吏发迹,送儿子到京城读书,成了我的同窗。"
水影愣了一下,转头望了一眼日照,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也太巧了!"
洛西城笑道:"二哥还打听到那个少年的名字,叫逍祺。"
"那少年若活着,断不会再用这个名字了。"
"是--"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吃菜,玉台筑又将韩城之行的一些细节说了一遍。又说几年前也有人到韩城打听过逍祺的事情,也见到了他的同窗。那人自称是逍祺的兄弟,当年被流放凛霜军前为奴,幸而遇到一个好主子,今上登基那年大赦,那将军想法子替他弄到赦免,还给他看了手臂上的烙印。这年生活安定下来,想到一同流放的兄弟,那时他年龄小糊里糊涂的不明白到底兄弟怎么了,所以来韩城打听。他那同窗想到三十年前的事不必再隐瞒,就一一告知,那人千恩万谢。
"我画了幅像--照着少宰的样子画的--给他看,他说就是这么个人。不过,那人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还有一个女子。那人说是自己遇赦后嫁的女人,是做小生意的,对他很好等等。"
"哦--"
"他对这件事记忆深刻,也就源于那个女子。逍尹去的时候已经四十上下的年纪,他的妻子看上去未满三十,穿着也颇为不错。一个遇赦得罪人能嫁给这般的女子,让人颇为惊讶。他说'若非这女子瞎了一只眼,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仔细看,那女子容貌本来是很好的'。"
水影又下意识望向日照,日照也看着她,两人目光一接,异口同声道:"鸣瑛!"
西城静选一拍手:"我也说是鸣瑛。"
这几个人中只有洛西城对这个名字陌生,玉台筑低声解释了几句,他双眉紧皱露出吃惊神色。几人看在眼里,一起盯着他,洛西城都惘然不知,直到玉台筑悄悄拍了他一下,才如梦初醒道:"我在想,如果那个陪逍尹一起去的女子真的是你们所说的鸣瑛,那么,和亲王殿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如果......如果那个没有死的少年就是今天的少宰,那么......"
西城静选身子一颤,喝道:"胡说八道,谁说少宰就是那个少年的?"
洛西城一惊,闭口不语。
水影嫣然一笑:"静选,西城并没有胡说。若非怀疑少宰大人便是那个逍祺,你我何必坐在这里?"
西城静选苦笑起来。
"少宰涟明苏大人是令堂亲手提拔起来,倘若他是罪民之身,保举他参加进阶考的令堂大人也要受牵连。不过,这没什么,区区一件小事,相对于堂堂西城侯爵最多罚俸半年,但是,放任人运作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就难以预料了。三十年前卫澄之事不正是如此?"
西城家的三个孩子从晋王府回家后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从侧门进了西城府穿过长廊本该分手各自回房的时候西城静选忽然道:"我说,我们一起去见母亲大人吧。"
玉台筑惊讶的看着她没有接口,洛西城犹豫了一会点点头:"应该告诉司徒大人了。"
静选看看玉台筑:"二弟觉得还是不是时候?"
"不,姐姐说的对,照道理的确应该告诉母亲。不过......"
"说吧。"
"想到母亲的心情,实在不忍心。"
西城静选的神色也变了,叹了口气道:"的确啊......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倒也罢了,偏偏是少宰。母亲二十多年来提拔之人不计其数,其中最得意的就是少宰啊。"
洛西城点点头:"我在边关都听人说起过,说少宰大人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她就已看出此人才智非凡,当时司徒大人自己也只不过双十年华的青年女子。邯郸将军常说夫人一双识人慧眼。"
"说起来,邯郸将军也是母亲推荐的吧?"
"哦?我怎么没听说过?"
"二哥没说错,邯郸将军提起过。是大将军青年时代的旧事,那时将军还是军中的下级军官,差不多七、八位上下,一次夫人和当时的大司马一起检阅军队,不知怎么看中了她,对丹将军说'此人当成名将'。直到现在,邯郸将军还很疑惑到底是什么事让司徒大人有此感慨。"
三个人都静了下来,在那里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彼此看着,终于西城静选开口道:"等我们知道得更多了之后再说也不迟。现在去提的话,说不定母亲大人会忍不住去找少宰证实,如果我们的怀疑是真的,那就是......"
玉台筑轻轻接完她没有说下去的几个字:"打草惊蛇!"
三人分开后玉台筑走了没几步就被管家叫住说夫人找,等他快步走到,见洛远也在那里,且看着他的目光中有非常奇怪的意味。西城照容却显得有些烦躁,在他请安后点了点头好半天没开口,在房中踱来踱去。一直到洛远轻轻咳嗽一声才如梦初醒,转过身来望定自己的二儿子道:"今儿午后迦岚正亲王府有个人--直说了吧,就是司殿黎安璇璐到我们家来了。你远叔叔陪着说了半个多时辰话,说是自家亲戚很久没见面,过来问声好,但话里话外透着别的。玉台筑,璇璐是为你来的。"
"黎安司殿要儿子做什么?"
洛远看西城照容的表情又要绕圈子说,还不知道绕到什么时候才能让玉台筑明白,忍不住笑了下,插道:"我听璇璐的意思,是替她主子--正亲王殿下--来打探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他哈哈一笑:"孩儿和迦岚正亲王素无往来啊。"
"玉台筑--"西城照容终于对这样的对话厌烦了,正色道:"璇璐话中之意便是说迦岚殿下对你有意,她作为司殿想知道你可有同样的意愿。"
"孩儿行过暖床礼,已不能伺候皇族的亲王了吧。"
"人家并没有说要让你去当正妃。"
这个时候,西城照容的口气对于一个臣子来说已经很过分,简直是露骨的讽刺朝廷正亲王的举动。洛远在旁边苦笑一下,他是很能明白照容的心情的,西城家和卫家一样,并没有通过成为皇亲国戚来发达的计划。对于自己的儿子们,照容和卫暗如抱有同样的期待,那就是希望他们和自己的女儿们一样,能够在苏台政坛上崭露头角。照容的想法更单纯的一些,进不进阶都不重要,是不是高官厚禄也不要紧,只要他们都能堂堂正正做一个男子,有明确的人生,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以此为目标而前进。她的大儿子玉台筑十六岁那年对她说"娘,我想学爹爹那样。"照容点点头,揉揉他的头笑道:"有志向,不愧是我和卫方的儿子。"很高兴的为他聘请名师专门指点,果然六年后进阶成功。而她的幼子和哥哥的理想显然截然相反,更愿意当一个纯粹的贵族子弟,醉心于书画之间,虽然还未成年,画的花鸟已有大家风范。照容也很高兴,常常拿着小儿子的作品在亲友间炫耀,闲暇时对洛远说:"这个孩子将来能嫁名门贵族,当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夫婿。"
在西城照容对儿子的期待中从来没有成为亲王侧妃的计划,从去年她在玉台筑上了选妃册后那种不甘愿而又勉强自己接受的表情中就能看出,不要说王府的侧妃,即便是皇帝的妃子,她也是不满意的。
玉台筑笑了起来:"侧妃么,那我更不愿意了。母亲--"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倒在地,如孩提时代撒娇时候那般,含笑道:"不用那么担心啊。母亲不是常说迦岚殿下是品行端正之人么?四姑姑教出来的学生您还不放心?如果迦岚殿下没有被拒绝的准备,请皇帝直接下旨赐婚不就行了,既然费了那么大心力让璇璐来打探,就把孩子真正的想法告诉璇璐表姐吧。"
西城照容点了点头,大概玉台筑这段话让她能够接受,随即又叹了口气:"你们这几个孩子,一个都不省心。"
玉台筑瞪大了眼睛,嘴角微微下垂一脸的委屈,喃喃道:"不关我的事,我真的没有做过什么招惹到迦岚殿下的事......"
"去把洛西城叫来。"
听出照容的口气了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意味,玉台筑已经有些明白即将发生的事,于是在后院找到正在侍弄花草的洛西城时开口第一句便是:"恭喜恭喜,西城弟弟要如愿以偿了。"
这一天,经过半个多月暧昧的沉静后,苏台朝廷终于回过头来处理发生在北边关的斩杀劳军使案。照着很多人的期待,皇帝偌娜果然没有颁布惩处紫筠的旨意,而是令六官另派合适人选为钦差,查明真相,上达天听。
早朝上,大司马迦岚起身离座:"臣保举一人--春官少王傅晋王府司殿水影。"
皇帝吃了一惊,皱着眉头说:"少王傅乃是文官,处理军务不合适。"
话音未落,花子夜应声道:"去年解白鹤官之围少王傅居功甚伟,后以一人之力收复襄南群盗,臣以为是合适的。"
紧接着大司礼紫千在卫暗如表示反对之后出班道:"臣以为迦岚殿下所言甚是。少王傅有鹤舞军功在前,足证其能。且身份特殊,备受皇室宗亲及世家名门子弟敬重,以王傅之尊当钦差重任或能事半功倍。"
早朝上的争辩非常激烈,最终的结果是当天午后,水影从午睡中被叫醒,接受了钦差的任命。
同日,洛西城作为属官也接受了远行凛霜的使命。
这是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五月初九,苏台王朝的历史至此加快了前行的速度。对很多人而言,将成为他们人生的分界点,而此时,有所感受的人并不多。永宁城的旖旎的夏日风情即将拉开帷幕,而潋滟池上很快又是歌舞升平、鬓香鬟影。
朝廷选派钦差的过程极其暧昧的漫长,而当人员正式选定后一切又变得出了奇的迅速。任命下达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五月十一,水影带着洛西城等属官及从人、卫队百余人,离开京师永宁城,出云台一路北上。
云台送别的人倒是不少,几乎集中了苏台京城的各大名门,就连素来和水影极其不和的琴林家也来了后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琴林拂宵。西城静选、卫秋水清、黎安璇璐、紫千,五大世家后一代继承人汇聚一堂;此外,和亲王府鸣瑛、少宰涟明苏、殿上书记昭彤影,殿下书记、少司空、太学院司教等均来送行,场面盛大惊动群臣。一些朝臣终于回想起六七年前她和昭彤影两人笑傲公卿,独步上京的绚烂年华,惊讶于六年沉寂这个人并没有如人们所想得那样从此闲云野鹤,相反的有着或许比少年时更深厚的底蕴。
北上过云台,京城的惯例在云桥分手,桥边折柳相送,桥上再饮三杯。吹一曲折柳,唱三声阳关,此一别燕宋秦吴千万里。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过了云桥,京城的繁华富庶至此终结,远行的人挥一挥手,骏马长嘶,征衣飞扬。送别的人看身影没于蜿蜒官道尽头,再叹一声,转身回家。紫千、昭彤影、西城静选几个向来关系不错,这一日卫秋水清也格外好说话,几个人不忙着返回,索性驾车骑马四处闲逛,欣赏夏日云桥满山藤萝、遍地花开的秀美。几人凑在一起商量消磨实践的方法时昭彤影目光一转,忽然丢开众人径直走向落在最后的一个青年,笑吟吟道:"美人儿,怎么就你一个人来?晋王府剩下的人这般的没情谊?"
日照白了她一眼,对这个轻薄的"美人"二字万分反感,皱眉道:"晋王殿下病得起不了床,主子让女官们都留在王府照顾殿下,不让人送。"
"哦哦,晋王怎么就病了呢,几天前看到还好好的。"
"兴许是前天晚上看花吹了风,忽然就病倒了。"
"我说......美人儿啊,你怎么没跟去,难道......"眼睛微微眯起:"你家主子不疼你了?你家主子不要你,我可要啊,别忘了。"
日照脸色一沉,象是要骂人,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发声,眼光却是一点点暗淡下去,渐渐显出哀伤之色。昭彤影本来是开玩笑,见他这般神情后悔起来,上前一把拉住:"不带正好。你家主子远行,你也没什么事要忙了,正好,陪着我们几个游玩一天。哎--别说拒绝的话,你家主子要吃醋让她找我来。再说......让她偶然吃个醋不是更疼你?"不由分说拉着他到了众人面前,那几个女子远远看着两人拉扯,禁不住地笑。她们都是晋王府司殿那里常来常往的,对日照再熟悉不过,尤其是紫千,一度还是日照伺候过的主子。几人倒也不嫌弃他身份低贱,跟着昭彤影一起凑热闹,别人倒也罢了,秋水清一开口拿出女官长的威严,日照倒不好拒绝,哭笑不得的跟着几个女子。好在晋王府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来送行,同行还有两个下位女官,秋水清将人叫过来说"回去告诉主子们,就说日照今天归我们了。"
几个女子谈天说地,上一句纵论天下大事,下一句便是诗词歌赋,日照跟在后面静静听着,守着他的本分,心却早已飞到水影身边,跟着那人千山万水远行。
九日朝廷任命下来后,水影在书房准备文书之类,他手脚轻快的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他一向是先收拾自己的东西,本来也不多,打一个小包裹即可,到临睡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正要包起来忽然听到水影的声音,幽幽淡淡的说:"不用收拾了。"
他惊回头:"主子--"
"这一次,你不用去了。"
"主子,我不在,谁来伺候主子呢?"
"百来个人,我又是钦差,还怕没人伺候的?"
"他们都伺候不好,也不能......"
"行了"她看着他柔声道:"这一次不行,只有这一次不能让你跟着。我--另有打算。"
当时他还有几分疑惑,刚刚在云桥上看到洛西城一身青衣策马跟随在她身侧的情景时,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顿时心痛的几乎要摔倒在地。痛到神思恍惚,几乎想要立刻抢过一匹马追上去,死死的跟在她身边,或者就死在她面前,也好过这样的心痛。
他倒是有一点感谢昭彤影,她的那番打岔让他冷静下来。如今跟在这么几个京城典范的贵族女子身后,看着她们高高的云鬓和华美的衣裙,蝉翼纱下肌肤如雪,举手之间玉鸣佩环,一挥袖就是半个永宁。
他忍不住对自己冷笑起来,心道:"日照啊日照,你果然是被宠坏了,宠的不知天高地厚。你有什么权力心痛呢,难道你还有那样的企图么,难道你还指望一辈子占着她的专宠。日照啊,难道......你还期待能成为那样一个女子的正夫么。"
"如果不是洛西城,总有一天还会有别人的。"他这样对自己说。
前些日子有人有意无意的提起晋王,说"少王傅这么疼晋王,不如嫁作王妃,一辈子陪着晋王",他其实也是想过这种可能的,而晋王对年轻的王傅显然也是有着少年的怀春。他每一想到汗湿重衫,只想着若是有那么一天,水影身边从此再无他日照的地位。
这么想,还是洛西城好一些吧。那是一个温和的贵族青年,在丹霞的时候也相处得不错,洛西城明明是喜欢水影的,对他倒也没半点排斥,相反,时常称赞他聪明能干。
如果是洛西城,或许能允许他一辈子陪伴在水影身边吧,而他的愿望也不过如此。
这么想着,忽然听到卫秋水清对着紫千道:"我说千啊,水影和你家那个当家的大司礼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让紫大人急不可待的让她去送死?"
中篇 第二十章 沙场秋点兵 下
(更新时间:2005-12-23 19:37:00 本章字数:4253)
这句话第二天午后昭彤影在迦岚亲王那里又听了一遍,只不过这位年轻的亲王显然对少王傅成见未消,用略带几分幸灾乐祸的口气道:"你那至交好友少王傅卿的仇敌还真不少。她做什么让紫司礼恨到要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昭彤影苦笑道:"那日秋水清也提过,我们和紫千想了半天,硬是没想起到底什么地方得罪过大司礼。水影当年的确飞扬,真的行事却又小心谨慎,如说得罪到了这种地步的只有琴林一家。思前想后,这个岔子该出在紫千身上。"
"哦?"
"紫千和大司礼争当家也不是秘密,照规矩她满了十六岁就该成为当家,她早已进阶,素行端正、品貌均上上之选,不丢紫家的脸。最要紧的,她的生父自宫守节感天动地,光凭这一点家主非他莫属。"
"嗯,不过我们的大司礼,身为掌管礼法之人,自己却践踏礼法,仗着审核家主权力在她春官手上,十来年不还,看样子是要赖一辈子了。春官里反正有的是仰大司礼鼻息度日的人,紫千实在可怜。若说家主,紫千再合适不过,看看大司礼那几个女儿,每一个出生正的。莫说紫千这样的嫡出,本王看来,紫妍那两姊妹生父到底是谁,大司礼自己都说不明白。已经这个年龄了,还走马章台寻花问柳......"说到这里一脸嫌恶,可见苏台迦岚对这个大司礼厌烦到什么地步。
昭彤影扑哧一笑:"说到这个,我倒想起当年水影说过那么段话,她说'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有些事情不该你这个年纪作的就最好别做,否则叫人看了笑话。比如歌台舞榭,秦楼楚馆,年轻时浪迹一番,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还能算美谈。到了而立不惑之后还去凑热闹,跟着儿子孙子辈的争风吃醋,那就是荒唐,是笑话'"
"少王傅是个有趣人。"
"这人说话常有精妙之语,每每与众不同,便是这样才叫人喜欢。当年她进阶的策论篇篇精彩,许是太过出类拔萃,反而让考官无从评定,落了第五。叫我看,琴林拂霄那个榜首该让给她。还是说紫千,紫司殿与水影感情甚好,这些年来也算互通有无的情谊。听说前些日子紫千为她父亲求旌表未成,不少官员上书陈情,这陈情书起草就是水影。"
"原来如此。难怪紫名彦当她眼中钉肉中刺。"
昭彤影微微一笑:"大司礼固然没安好心,殿下也不见得一心为公。那日殿上三人,各怀心思,可怜我那挚友。"
"哦?各怀什么心思?"
"花子夜殿下不用说,是要让她有机会建功立业。至于殿下,殿下固然有选拔人才之心,除此之外内心深处恐怕也有和大司礼一般的心思吧。"
"胡说!"
看她脸色一寒,昭彤影毫不在乎的笑了笑:"殿下自然是不会承认的,所以我说是内心最深处,深到殿下都不曾知觉。不过,大司礼此举为免可笑,她想让水影落得和劳军使一般下场,却不想想那个闯祸的人再怎么碍眼,也是和她一个家名的。朝廷少王傅被斩军前可不能善罢甘休,莫说身份地位不同,后面还有花子夜殿下,即便是下官,也是要为友报仇的。"
"卿是在威胁本王么?"
她放声大笑:"殿下何出此言?殿下内心深处虽对水影颇有成见,理智上并无杀她之意。倒是--"说到这里她脸色一正,沉声道:"殿下是否置书永亲王殿下,请殿下准备好鹤舞军队,或许过不了多久钦差大臣就会召集军队,到那时谁先响应,谁就得到了破寒军。"
"卿已经知道少王傅此去的打算?"
"不--臣并不知道。云台送别之时有的是人变着法子打探,她淡淡微笑而已。臣也私下里问过,她说'在京城等我的消息便是,都知道,就没有趣味了',她既说了这样的话,必有万全之策,臣放心的很。"
"紫筠能领破寒军便不是等闲之辈。"
"殿下以为紫筠是否有叛意?"
"鹤舞玉珑关都督两年前收一封书信,乃是从凛霜送出来的,收的人是南平宛明期。"
"臣只知道他秘会过北辰的人。"
"紫筠领军二十年确有本事,看来他是对自己的才华期待过重,想要登上至高无上宝座了。有这份志向不如求朝廷给他几万兵马扫平北辰自立为王,或许还比以男子之身在安靖叛乱称帝容易那么几分。"
"只怕前年北辰破关长驱直入也与他有关。"
"破寒军与北辰连年对立,凛霜没有哪一年不发生战争,要说会被人突袭到丢盔弃甲一落千里,本王是不相信的。只可惜那年北辰破关之时紫筠恰好'进京述职',本王拿他没办法。"
"所以,水影此去绝不会如前一位那样寻找证据或者安抚紫筠,她会当机立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漂亮的眼睛眯成一条线,斩钉截铁的吐出最后四个字:"斩将夺军!"
苏台京城永宁在整个国家版图中部偏西北,从云桥出发,四关中最近的就是凛霜。八百里加急三天能到,轻骑快马十三四日就能踏入凛霜郡治长州。从时间上算,水影这些人十一日从云台出发,大队人马速度比较慢,大概月底能到长州,算上一些耽搁,加上不太可能一到就动手,昭彤影计算,也就在六月初能听到结果。
苏台迦岚十三日和她一番对话后果然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送回鹤舞,加盖正亲王府印信,一路加急,五天不到就送到明州蕴初手中。信件不但用了封泥,要紧地方更用暗语写就,大致介绍了凛霜发生的事以及昭彤影对后续的推测。苏台蕴初的内兄在靠近凛霜的洛河郡担任大都督,手上有一万多兵马。迦岚让蕴初亲笔写一封信让可靠的人送到洛河,让他做好准备,一旦水影用钦差权限调动兵马,叫他立刻响应,从小路奔明州,压制破寒军。
如果一切都能照此进行,即便不能让洛河都督顺势成为继任凛霜都督,在人选上迦岚也多些决定的机会。苏台迦岚也考虑过一万军队能不能制住六万破寒军,但一来考虑到派兵太多很可能让朝廷忌惮;二来,六万破寒军不见得人人响应,只要抓住要害,四两拨千斤。
尽管做出了准备,迦岚内心对此事的可行性依然充满怀疑。到了六月初旬假的时候终于对昭彤影提出了疑问。这一次她表达得比较委婉,说的是:"我知道少王傅是人才,精通朝政,但军务与朝政不同,要斩将夺军......"
昭彤影很认真地点点头:"所以我充满期待啊......如果是我,当然有处理得法子,但是那个人会怎么做,一时捉摸不透。最有可能的是如我当年做的那样,真要如此,她也就不隐瞒了。"
"卿对少王傅信心如此?"
"若是这么点事都做不到,那就辜负了当年先皇的万般恩宠。"
迦岚翻了个白眼,又听昭彤影道:"只有一件事让我颇为疑惑,她带走的那些人......不得力的到有一半。而且,还有两个碍手碍脚的。"
迦岚一笑,知道她说的是随员中两个五位官,一个来自夏官,另一个则是地官中人,平日里和琴林拂霄走的近,尤其是那个夏官,最擅长溜须拍马、见风使舵。这两个人原本都不在属员名单里,是紫名彦和琴林映雪两人竭力推荐。出发那日水影见到属员队伍里多了那么两张脸只轻声向少司马打听了两句,就点点头面无表情的接受了。
"如果是我,先不入凛霜,在外围一点点的查,同时放出紫筠谋反的风声,动摇破寒军军心。凛霜边关长达数千里,三州十府无数关城,有的是忠君之人。风声一起,凛霜人心动荡,紫筠只有两条路。要么孤身上京向皇上表忠,要么孤注一掷!前者自然好,若是后者就用钦差权限就地征集兵马。"
"这就是卿当年平定凛霜的方法。"
"是,不过臣当年敢这么做是因为丹舒遥、邯郸蓼在鹤舞可为接应。这一次......"她柳眉微皱,喃喃道:"邯郸蓼在扶风,鹤舞用不上,鸣凤军马在玉梦殿下手上等闲无法调动,丹舒遥又在京城......这些人中也只有鸣凤还有那么点希望,不过......啊!"
她忽然一声叫惊的迦岚险些洒了手中茶水,见她脸色已经变了,连连摇头道:"糟了,我怎么忘了这个人!"
迦岚一愣,顺着她刚才那段话想下去,也是一振脱口道:"苏台秋嗣!"
苏台秋嗣,朝廷册封秋郡王,乃是鸣凤安平王玉梦的长女,也是他的嫡女。安平王是敬皇帝长子,出生寒微却德才兼备,一度有与爱纹镜争夺皇位的机会却奇怪的放弃了,在敬皇帝尚在世时便出镇鸣凤。近三十年来一直担任鸣凤郡守,虽然不像后来的迦岚以鹤舞为领地,然三十年郡守担任下来,鸣凤也和他自家没什么两样。苏台秋嗣作为安平王世子却没有枕着世袭爵位不思进取,十八九岁就按照皇家传统,出任地方官,从七位开始,历任知县、知州等职。前段时间被推荐至苏郡,花子夜准了发出诏书后却被偌娜阻止,为了安抚一下安平王,依然命秋嗣进京。
苏台秋嗣刚出鸣凤百余里忽然得报说玉梦暴病,要她迅速赶回,幸好玉梦这场病来的猛去的快,逃过一次鬼门关。这么一耽搁,直到五月上旬秋嗣才再度离开鸣凤前往京城,反正朝廷召她入京没有要事,也不限定时间。秋嗣的母亲是鸣凤郡最北面地方的人,出家门不到五十里就是凛霜地界。安平王妃很多年没回家省亲,就让女儿代她回家探望一下,算算时日这些天秋嗣就在距离长州五百里不到的地方。
想到这里两人对看一眼,相对苦笑,过了许久昭彤影道:"看来这就是她的依靠了。"
"少王傅与秋郡王有渊源?"
"她没有--"略微一顿:"和她有渊源的是芦桐叶。"
"芦桐叶?先皇在位时的侍卫统领?"
"正是此人。认真说来,芦桐叶还救过这位秋郡王一命。十来年前秋郡王在后宫住过一段时间,先皇颇为喜欢她的伶俐乖巧,一次带着出去狩猎遇到猛虎,秋郡王年少吓的不能动弹,是芦桐叶一箭救的人。至于芦桐叶,她和水影的情谊更在我之前。当年芦桐叶免于受那叛逃的凛霜都督牵连,就是水影相救。"
"错综复杂。"
"苏台朝政一半把在那么几个名门贵族手中,而名门之间的关系原本就错综复杂到了极点。"
"卿是不是要告诉本王,芦桐叶正好也在鸣凤?"
"这个臣不知。桐叶早在先皇驾崩前就出宫成亲,此后不入仕途,守着芦家家业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天知道在什么地方逍遥。"
说到这里又是一阵苦笑,喃喃道:"如今只能希望水影动手慢一些......"话音未落忽听外面有奔跑之声,她脸色一沉,抬头道:"臣有不祥预感了......"
未等迦岚答话只听外面传来黎安璇璐的声音,喘息未定。听到一声"进来",人未入声先到说的是:"凛霜八百里加急!"
两人同时跳起:"怎么说!"
"凛霜都督谋反已被钦差所铢,破寒军大半在少王傅控制下。唯东面一支略有异动,鸣凤秋郡王调郡中兵马一万,已平定叛乱。少王傅已将为首者四人押于帐下不日回京。凛霜暂由秋郡王镇守。"
中篇 第二十二章 曲中闻折柳 上
(更新时间:2005-12-26 19:54:00 本章字数:6954)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六月初二,钦差水影在凛霜用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发回通告--凛霜都督紫筠谋反,证据确凿,依苏台律令、钦差权限,就地处决以正国法。
此外,她的上书中还说明,由于凛霜破寒军中有少数将领与紫筠合谋,且紫筠"暗通北辰"为保安全,以钦差权限就近征调兵马。鸣凤安平王世子秋嗣响应出兵,不日必传捷报。已扣押叛乱为首者数人,待秋嗣抵达长州即启程押解回京。按苏台律令,暂由她水影涉凛霜军政之务;秋嗣抵达后,作为当地爵位最高且皇室正统子弟,在朝廷新任大都督抵达之前,代理凛霜军务。
传书直接送到皇帝偌娜手中,当时是起更时分,偌娜这天不太舒服,和皇后刚刚就寝,硬是被秋水清叫醒。偌娜在朦朦胧胧中听完折子,顿时惊的睡意全无,连声命传六官官长觐见。
紧急赶到的六官官长都在传召人的口中大概知道了原委,然而,在皇宫御书房亲眼看到八百里加急书信的时候,还是仍不住面面相觑。
并不是紫筠叛乱或者伏诛的消息太惊人,这基本都在六人的预料范围内。虽然至少有那么一两个人一度盼望着得到相反的消息。
让他们震惊的是这个消息来得实在太快,就像昭彤影等估算的,水影一行就算是再快,从永宁城到长州也要十四五天。而八百里加急回京又要三、四天,这么算下来水影几乎是一到长州就杀将夺军,其间没有半点延误。而照着他们,包括昭彤影在内,估计她到了凛霜至少要先展开一些调查,取得足够证据,然后一层层布置,先在周围调配好足够一举控制破寒军的兵马,然后动手。可是,按照结果来看,水影显然没有做任何调查,也不可能来得及调配军队。她是先动手杀人,杀人的同时颁下命令从鸣凤调军。
这么说,在她深入破寒军内部,斩杀名将紫筠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从永宁城带走的区区百余人马。
想到这一点,连久经沙场的大司马苏台迦岚也从内心深处感到一阵颤栗。
不管对经过抱有什么样的怀疑,当天走入后宫的六官官长都深深呼了一口气"事情终于解决了,而且是以比较安全的方法"。迫切要做的不是猜测经过,而是收拾剩下的事情。苏台偌娜在听到"秋嗣"这两个字的时候打从骨子里升起一阵反感。皇家的事就是这样,一朝争嗣世代为仇。照理说安平王玉梦早在偌娜出生前十来二十年就去了鸣凤,此后不曾返回京城一次。秋嗣少年时虽然在后宫住过一段时间,可那时偌娜还是个孩子,两人之间没有半点冲突。然而,就因为玉梦短暂的成为过爱纹镜登基的阻碍,偌娜眼中,秋嗣也成了随时会争夺她皇位的人。
秋嗣尚且如此,偌娜心目中的苏台迦岚是怎样的形象,可想而知。
偌娜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破寒军不能让秋嗣得到",于是大半夜的议政后,偌娜颁布了这样的旨意"续以殿上书记昭彤影为钦差,前往临霜代替水影。着水影立即押解叛逆诸人回京,凛霜一切军政要务由昭彤影决议。着令苏台秋嗣带精兵三千同行回京,以防叛逆同党中途截杀。"
诏书一下昭彤影自然是眉开眼笑,少司寇兰卿颂和少司礼琴林叶芝却相顾愕然,两人心中都是一个念头"让昭彤影夺军还不如秋嗣,皇上这是赶走狼送进虎......"
昭彤影出发的速度比水影更快,翌日一早在云桥从迦岚手上接过三杯壮行酒后扬鞭策马。出发前苏台迦岚问她要多少人跟随,又说除了照你想要的数字拨给外本王再从王府亲兵中找十来个武艺超群之人给你做贴身侍卫。昭彤影听了微微一笑道:"臣只要殿下从长门营中挑选五十个精干马军即可,除此之外不要一兵一卒。"
迦岚眯起眼睛:"卿想以五十一人遏制六万破寒军?"
她哈哈一笑:"少王傅能以百余人斩将夺军,臣要是带了大队人马才能收拾残局岂不是要被她耻笑?"
迦岚听了苦笑着摇摇头,就此应允,却在云桥分手前一刻低声道:"卿与少王傅情谊深重,但是本王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当年卿亦在凛霜建功,那一次虽柳暗花明却透着恢宏大气,少王傅此次,本王虽不知细节,却觉得透着难言的鬼魅之感,卿此去小心为上。本王不担心你控制不了破寒军,却怕你伤在自己人手中。"
昭彤影深深行了一礼,微笑道:"中秋之夜臣一定会回来陪殿下赏月。"
安靖国北方边境凛霜郡,地如其名,乃是八月飞雪的苦寒之地。这里虽然不像扶风、鹤舞交接地那样群山连绵、地无三尺平,可也高山巍峨、峡谷险峻,安靖著名的长霆山脉自西向东斜向穿越大半个凛霜。凛霜郡治长州就得名长霆山,位于长霆山脉南麓平原,是凛霜最大也最繁华的城市。凛霜最多的是堡垒、城关,安靖国最著名的几个关口如受降关、晓月关、长河关、归雁关、杨柳关都分布在凛霜,且在凛霜与北辰接壤的其实并不能算太长的国境线上。
安靖与北辰的国界也是与各个邻国分界中最为模糊的一个,这里不象东方边境鸣凤、南方鹤舞那样有大海和高山作为天然屏障。凛霜在向北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其间山脉走向也不是扶风那样顺着国境线,而是南北走向为主。更为重要的是,北辰其实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国家。
北辰这个称呼首见于安靖的史书,正因为安靖国人这样称呼,相邻各国也都使用了同样的词汇。从清渺七十九年这个称呼第一次出现在朝廷公文上后,享有这个名称的民族或者说部落已经换了好几次。清渺之时被称为北辰的是呼勒族人建立的游牧政权,清渺后期亚翰族灭呼勒夺得北方草原的统治权;苏台历史一百四十九年,来自更北方的那尔腾部落经过长达三十年血腥战争成为那片土地最新的统治者。然而这些前浪推后浪的统治者们并没有像安靖一样设置皇都、颁布律令、建立城池,最终形成一个统一而稳固的国家。
可能是受到游牧这种生活方式的限制,一代代的统治者都采用松散的部落制,其中只有亚翰族于清渺历两百九十四年在北方建设了皇城--千叶。千叶城在当时英明的皇帝治理下有过短暂的辉煌,一度房屋林立,宫城华美,却最终毁于那尔腾人的一把大火。
对于安靖,北辰是始终的心腹之患,北辰松散的格局使得安靖人擅长的外交无从着手,而他们彪悍勇猛的性格也是崇尚温文秀雅的安靖人无法接受的。然而,最让安靖人无法忍受的是北辰人对待女性的态度。安靖并不要求她的邻国都和自己一样将女子看得更高,乌方、南平都是男尊女卑的国家,可都与安靖有过或长或短的互通有无,姊妹之国,唯独北辰,历代安靖朝廷都缺少与之结交的念头。北辰前后多个统治民族习惯风俗各有差异,唯独相同的是极端鄙视女性的特点,在北辰女性是彻底的附属品,甚至更糟一些犹如牛马一般只不过是家庭财产的一部分。
在两国之间很稀罕的一些"和平"岁月里,北辰也有一些部落首领--也就是贵族--来安靖皇都觐见皇帝,不免发生一些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其中最著名的一个故事说的是某一年,北辰一个二十九亲王来永宁城觐见,此人年轻挺拔、英姿逼人,从两国的审美来看都是值得称赞的美男子。当时的皇帝在后宫长平殿设宴款待,自然满座衣衫华美的苏台女子,其中一个三位官是鸣凤郡名门家主,时年仅二十三岁,乃是出了名的神童才子,更是叫人一见惊心的美人。此人恰如当代的昭彤影,走马章台、风流浪荡,叫一城少年为之伤心的人物。
传说那位亲王在长平殿宴会上见到那女子被她的美貌惊住,且那女子生的窈窕娇柔,此人目不转睛的看了好半天对从人说:"这样的美人就该收藏在房中,可惜了!"接着又是一长串听到的人都不敢向人复述的亵渎话语。与此同时那三位官也瞟着亲王,对身边的同僚说:"真是美人啊,怎么偏偏是个亲王呢。要是个随从非要弄到手不可,啊啊啊,这样的美人到了眼前吃不到简直是对我的折磨。"
听她发表意见的人在几分钟前刚刚听到那位亲王的高论,本是来八卦的,却听了那么一段话,被这种礼尚往来弄得目瞪口呆。
这么两个国家,想要和平共处的难度可想而知,历代凛霜守军所担负的责任也可想而知。凛霜破寒军号称国中第一,边境四郡中凛霜军男子的比例最高,且凛霜都督多半由男子出任,为的就是能在体力上对抗彪悍勇猛的北辰战士。破寒军并非凛霜所有军队的总称。苏台边关四镇都布置了十万以上的常驻军队,分成两种,一种为朝廷统一调配的军队,归大都督直接指挥。另一种是地方军队,采用屯田制,军事上由大都督节制,行政上归属郡守管辖。破寒军就是凛霜驻军中的前一类。除此之外凛霜还有数目大致相当的屯田军。
屯田军又分两种,一种也就是每一个县府都会有的以巡城司马为代表的守军,紧急的时候还能算上三班差役;另一种其实是民兵。边关四镇都有专门的军户,又叫兵户,这些人家代代为兵士,终身在军册上,平常可以正常的种田打猎,每年夏冬都有一两个月组织起来训练,一旦发生战事就地征集。军户另设户籍,子弟不能参加进阶考,想要飞黄腾达只有通过战场上的军功。军贴一下,所到之处军户必须派人出战,不能用徭役或者金钱替代,哪怕没有壮年也要派出一个人,上不了战场就给军队做饭喂马。而作为补偿,军户免普通的徭役,赋税也相应减少。
屯田军没有统一指挥,就近征召归当地夏官统领,或者编入都督管辖的正规军。
苏台其他三镇,都督府和郡守府通常不在一个地方,至少指挥所不在同一个地方。例如鹤舞郡治明州,鹤舞指挥所则在玉珑关,鹤舞副都督也常年镇守玉珑。然而凛霜破寒军的指挥所也就是郡治长州,这足以说明烽火不断的凛霜军队的地位远远超过了地方文官系统,事实上,从苏台建国以来,凛霜军政双方的权利都掌握在大都督手中,朝廷任命的郡守只能仰大都督鼻息生活。甚至发生过郡守与大都督发生冲突后被军官当场斩杀,事后朝廷只将大都督象征性的降了两阶,而肇事者仅仅夺去军职发回故乡。
苏台历两百二十二年起担任凛霜郡守的是名叫邯郸琪的四十岁的中年女子。看家名就知道她和现任"代理扶风大都督"邯郸蓼是本家。能够在三十来岁的年龄成为一方郡守,邯郸琪的能力也算出色,以往历任地方官都获得好评,唯独到了凛霜被紫筠压得完全抬不起头来。当然,这也不能怪她无能,凛霜三州十府没有哪个文官不被破寒军欺压着的,私下里自嘲说自己不过是破寒军的幕僚们罢了。
然而,这几天乃是邯郸琪来到凛霜后最为扬眉吐气的日子,耀武扬威的破寒军因为主帅的被杀和"反叛"之说弄得人心惶惶,而那几个在郡守府出入时连行礼都省略的狂傲之徒正在她邯郸琪的大牢里垂头丧气的等待命运判决。
邯郸琪这些天忙得不可开交,要安抚百姓,更要调动郡守府下属的兵马以及临时征调的屯田军密切监视破寒军一举一动,防止其中出现一两个叛乱者的漏网之鱼。虽然忙,心情却格外舒畅,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好像年轻了七八岁。
这日午后朝廷八百里加急到,她看了之后快步走向内堂,穿过两旁侍卫林立的长廊到了原本属于她书房的地方对着正背负双手在房中踱步的青年女子道:"钦差大人,朝廷的命令下来了--"
那人转身截道:"圣上增派的什么人?"
"啊--是,是殿上书记昭彤影。"
"昭彤影?"女子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笑了起来,转头对一边坐着的青年道:"西城啊,你说这个人跑来做什么的?"
这是水影进入长州后的第十天,也是她手刃紫筠、扣押破寒军主要将领后的第九天。五月,凛霜郡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缓缓拉开帷幕,天气晴朗、气温合适。举头天高云淡,低头繁花如海。
水影对这样的季节也满意得很,几次对洛西城说幸好是夏天,若过了八月,朔雪飘飘、蓬沙历乱;还抬起一只手珍惜的看看说:"那不毁了冰肌玉肤。"和去年同行鹤舞相比,这一次的水影活泼许多,一路行来谈天说地笑语盈盈,同行的人都有如坐春风之感,私下里说"传闻少王傅性情冷漠,出来的时候还很害怕,现在看来都是无稽之谈。"从人兴高采烈,洛西城却打从一开始就有几分害怕起来,为这人反常的表现而害怕,总觉得在那盈盈笑语下面隐藏着足以震动天下的计划。
第一个转折是在快要进入凛霜郡的时候,在某州城的驿馆里水影将同行的几个官员叫来笑盈盈道:"明天我们就要进入凛霜郡了。皇上派我们来此的目的大家都很明白吧?"
众人点头称是,她又道:"劳军使被杀一事发生在长河关,动手之人乃是长河关镇守,而大都督居于长州,两处相隔百余里,诸君看如何是好?"
从人七嘴八舌,有说先到长州,让紫筠把当事人传到郡治听后询问;也有说对方乃是关城守将不能擅离职守,应该先到长州然后前往关城。也有说既然事情发生在关城,我等直接到关城去找当事人等等。
水影静静听完缓缓道:"卿等所言皆有道理。但我以为我们既然接受了皇命彻查,就是代表圣上,也是说明圣上对此关注。圣上日理万机,我等臣子应当尽快处理此事,以免圣上担忧,这才是为臣之道。"
众人连声称是说"愿听钦差大人命令。"
水影嫣然道:"依我看,我们兵分两路,分别前往长州与长河关。前往关城的可以钦差权限询问证词,我在长州稳定大都督为卿等后援。"说罢将从人迅速分为两路,绝大多数官员都送到长州,自己只留下洛西城等三名官员,而护卫也多数拨给前往关城之人。此令一下也有些年长稳重的属官觉得不妥,旁敲侧击的提醒她只当什么都听不懂,众人也不敢多说。两队人马当即分开,水影带着三十余人连夜赶路,行出十余里忽然停住下令就地扎营。众人迷惑不解,心说如果不想赶夜路前面那个县城就可以住店,既然出来了荒山野岭扎什么营,反正这些天兼程倍道也不是第一次。
众人怀着疑惑进入梦乡,第二天醒来又是大吃一惊,扎营的时候还只有三十来人,一睁眼旁面围了一圈。齐刷刷的黑色扎巾箭袖,年龄都在二十出头三十不到,背弓带刀,神色冷凝。乍一看众人还以为被哪里的山贼土匪团团包围,可山贼哪来这种肃杀严整之风。水影见了这些人微笑上前,对着领头一人道:"辛苦了。"
那人拱手欠身:"幸未辱命,准时赶到。"
水影随即下令拔营起寨,众人这才知道她在此扎营并非因为劳累,而是等这群人来到。当天夜里距离长州只有不到五十里,这群人换了衣衫,打扮得和随行的士兵别无二致。所有衣衫都是他们自己带来,这一下原本就犯嘀咕的从人们更是震惊,隐约觉得这些人来头非小。只有洛西城一见来人便知来处,原来领头之人曾经见过,便是去年秋天与他们一同前往鹤舞,又在襄南县斩兵士开城门的花子夜正亲王府侍卫。洛西城后来听水影说起,说此人虽不是侍卫统领,可一身武艺出类拔萃,为王府侍卫中第一。他听后暗地里叹了长长一口气,心说花子夜那时也是要去上战场的,这样一个人物本该带在自己身边防身,却送给了水影。这位正亲王对少王傅只怕不是贪恋容貌那么简单。
如今此人带队而来,跟随的那些黑衣人必定是花子夜正亲王府侍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又想凛霜之事上一次是交给了苏台迦岚,这一次出发前听说朝堂上皇帝又嘱咐花子夜关注,所以这位正亲王派出自己府里的高手协助钦差也不算逾越。
那日到了长州,就像洛西城事先对水影说的那样:"上一次以劳军为名还算是和气,这一次说明了是来兴师问罪,只怕进长州城都不容易。"
果然,长州城门外一字排开数十人,刀出鞘、弓上弦。
从人们停住了脚步,水影淡淡一笑下马欲上前,却听一人道:"待属下过去。"她看了洛西城一眼,微微点头。
"凛霜破寒军骁雄无双,洛西城一直认为破寒军的勇猛和刀剑是对着北面的,什么时候转到南面来了?南面难道不是我们苏台大好河山?"洛西城站在刀剑之前,神色泰然,昂首高声。
领头之人脸上一红,下令收刀,讪讪道:"只想看看朝廷来人的胆量。"
洛西城微微一笑:"原来这是破寒军迎宾之道。"
等入了长州城,行过街巷一顿饭上下到凛霜都督府,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宅第,正门口一对千余斤重的石狮子和门楣上烫金的"凛霜大都督"五个字,以及门旁两排身高八尺、肩宽腰圆的壮硕汉子,透着凛霜破寒军赫赫威严。
"解下兵刃!"刀剑指处不容反抗。
她轻轻一扬手,洛西城第一个解下腰间佩剑。
兵刃一把把落入硕大的铁桶中,叮当作响。
登堂入室,门外的肃杀之气反而淡了许多。破寒军的统帅,凛霜大都督紫筠一身便装门旁迎接。水影带着洛西城和两个随从含笑走入,紫筠吩咐上茶,两人分宾主坐下,都像是没事人一样,绝口不提公务,谈天说地,谈笑风生。
漫无边际的聊了大半个时辰,水影忽然道:"我昔日在凛霜长大,破寒军也不陌生。这破寒军的迎宾规矩几时变的?"
紫筠哈哈一笑:"久闻少王傅才华卓越,本都想看看胆略是否一样出色。"
"如何?"
"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大都督这府邸守卫的比皇宫还森严,本官在后宫尚且能随意出入,大都督这里好严啊。"
"边关多刺客,不得不防。"
"理所当然。不过--大都督可知道本官此次是什么身份?"
"朝廷钦差。"
"钦差奉的是皇命,身上带着圣旨,代表的是皇上。"
"本督自然明白。"
"对钦差刀剑相对,没收兵刃,乃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那又如何?"
水影展颜一笑灿若春花:"大不敬,斩立决!"
飞身扑前,袖间青芒闪烁。
血溅五步。
中篇 第二十二章 曲中闻折柳 下
(更新时间:2005-12-30 10:48:00 本章字数:4777)
昭彤影出现的速度远比预料的快许多,朝廷八百里加急文书到长州后的第五天昭彤影的钦差大旗就出现在长州郊外的平野上。城门士兵看到旗帜飞奔到都督府报告,当时水影正和邯郸琪、洛西城等人商议后续军政事务。当时苏台秋嗣率领的鸣凤军队已经顺利平定长河关、归雁关两地的骚动,驻军在与两关成夹角之势的一处县城静待后续命令。而起初最让邯郸琪担心的"北辰乘机进犯"或者"长河关等与北辰勾结,开关迎敌"的局面并没有发生,相反北辰安静的叫人吃惊。邯郸琪拍着胸口说"谢天谢地",洛西城却皱着眉说"静的太古怪",又道:"紫筠与北辰左贤王的往来书信还一大摞的放在那里,上面约定就在这段日子要里应外合。如今莫说攻打边城,连一点点集结兵马的迹象都没有。这太反常,下官觉得其中另有蹊跷。"
这样的讨论已经不是第一天,作为名义上权利最高的指挥者,水影一直没有明确的作出判断,即使被问及也淡淡一笑说:"的确是很费解的事啊--让各关城严加防范即可,别人做什么倒也罢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什么也不做是最没办法的啊。"
邯郸琪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点点头,心情沉重地告辞。洛西城却觉得水影对这件事早有计划,只不过她不想让自己涉入其中,或者说,她在等待什么人来接手此事。而那个人,他前思后想就只有一个可能。
城门守军飞奔着报告"钦差大人到--",都督府众人愣了一下,都情不自禁的脱口道:"好快!"水影下令开中门迎接,往外走的时候对洛西城道:"只比八百里加急慢了五天,这群人受罪可受大了!"
轻骑快马,风尘仆仆。
滚鞍下马的人衣衫已经变了颜色,发丝被风吹得有些零乱,脸上一看就是过度劳累和睡眠不足的疲惫,将名满京城的美人风姿消弱了不少。
五天前朝廷命令抵达后都督府和郡守府犯嘀咕的人就不少,都说一山难容二虎,朝廷一下子派来两个钦差,那到底谁权力大一些,两个钦差谁主谁副?如今看着风尘仆仆的昭彤影,众人一面惊讶于来人之少,另一方面也在想"好戏要上场了"。
凛霜都督府已经大开中门,水影、邯郸琪等人在正门前等待。见来人距离三十步外拉缰下马,不紧不慢的朝都督府走来。行到距离二十步上下时,忽听水影叫了声"彤影--"众人一愣,就见昭彤影抬起右手招了两下作为回应,然后,在那一个瞬间,担负着"钦差"名号的两个女子一起跑起来,迎向对方,然后,在众目之下紧紧拥抱在一起。
她说:"辛苦了,水影。"
她回应道:"你来了,我终能卸下千斤重担。"
众人从这场相逢情景中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参见新钦差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手挽手准备往里面走,昭彤影对着众人微微欠身说:"本官赶路心切,一身尘土,让诸君见笑了。"
众人围着连声说"钦差大人为君王分忧之心令人敬佩"之类的话。邯郸琪久闻昭彤影十年前就是苏台王朝出类拔萃的神童才子,复出之后得迦岚亲王支持扶摇直上,年仅二十六岁已经是朝官中地位极高的殿上书记。苏台历史上二十五六岁成为三位官的并不是没有,但以平民出生而能一跃千里也算是少有。邯郸琪早想找机会巴结一下,无奈十年来一直做外官,如今好不容易能与她见面,早早准备好丰盛宴席想要就此博得一些好感。这些天她和水影处的不错,也知道此人乃是花子夜亲信,数日来一般的想方设法巴结,原本听说昭彤影也是以钦差身份来,正觉得为难,哪想到这两人见面不但没有相互敌视反而亲切有加,邯郸琪也就放大胆子来讨好新人。
昭彤影听她说了一番"宴会""接风"之类连连摆手,含笑道:"放过我吧。这些天兼程倍道,身子骨都快散了,快给我弄个干净房间铺上厚点的褥子,让我痛痛快快睡一觉。"
等新任钦差睁开眼睛已经华灯初上,又错过了邯郸琪精心准备的晚宴,抱着那么一点点地同情遗憾的在房间里吃了点东西,看看外面风清月朗,决定出去散散步。长州都督府的庭院还是非常宽敞的,但也就是宽敞,只种了一些耐寒、耐旱的树木,全没有京城或鸣凤庭院那种假山回廊花木扶苏的美丽景色。站在庭院里明月照井栏,晚风吹角灯,远处绵亘蜿蜒的剪影就是巍峨的长霆山。
昭彤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北国夏夜依然清凉的空气浸入肺腑,极目四望,体会北边关疏朗豪迈的风情。正抒情间,听到脚步声,一回头顿时眉开眼笑,娇声道:"啊啊,原来是西城美人儿--"
洛西城险些绊着自己,苦笑了一下,还是上前道:"大人别来无恙?"
"托大家的福,尚且过得去。"她嫣然道:"是不是想问我来此后有什么打算?"
"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美人儿发问我有问必答。我来此第一是亲眼看一下卿和水影立下的惊人功业,了不得啊,西城--"
"那是少王傅大人的胆略。"
"另外呢,水影做到这个地步也差不多了,凛霜平叛这么大的功劳一个人承担不下的,就是承担下来了也未必是好事。比如说......紫筠好歹也是个名门子弟,家系中的怨恨分几个人承担一下也是好的。"
"永宁城的名门世家会为此记恨少王傅么?"洛西城的眼中分明流露出了"不怎么相信"的意思。
"如果有良心且有那么点理智的话,应该感激才对。水影这一当机立断,一方面让破寒军中那些个有异心的家伙猝不及防自乱手脚,另一方面,紫筠一死一切到此结束,永宁名门家主们再也不用担心会牵扯株连拖自己下水。不过......"说到这里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又道:"我来此还有第三个目的--"
洛西城这一下真的糊涂了,苦笑着摇摇头。
"水影也必须回去了,回去收拾一下和紫筠往来的痕迹,赶在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提出来之前该说得都去说明白。"
"大人--"
"这么吃惊?"她笑着摇了摇头:"我还以为卿早已明白了呢。卿不是亲眼目睹她斩杀紫筠的经过么?"
他缓缓的点了点头,正想发问忽然灵光一显,又将当时情景回想一遍脱口道:"难道紫筠那番举动是想要试探少王傅是否与他同心?也正因为之前就有过'密谋'所以才少了几分戒备之心?"
"没错。"
"是,如果少王傅坚持要以钦差身份受到礼遇,就是明白的拒绝紫筠,但是--"他心中一寒说不下去了。
"不用这么紧张。我想,紫筠如果真的象我想的那样对水影有所动作,恐怕也不是一两天时间。至于知道的人......恐怕也不是只有水影一人。至少,花子夜殿下是知道的,恐怕令婶司徒大人以及大宰大人也都是知道的。她只要把东西整理清楚,趁早上一道折子向圣上表明即可,只是这事越快越好,若有人抢在前面先上了折子,有些事就说不清了。"
洛西城静静的听着,然后越过昭彤影的肩头看到月光下缓缓而来的华衣女子,绿地金银绣花的衣裙配上同色蝉翼纱长衣,在永宁城贵族的庭院中看到并不觉得多么夺目耀眼。然而,在这北安靖长风冷月之下,满眼的盔甲金戈,这样一件永宁富贵女子的常服也显得不同寻常起来。
昭彤影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身对来人招手,含笑道:"出来纳凉?正在说你的事情呢。"
"哦--"她轻笑着:"说我什么坏话?"
"真不厚道的一个人。我和西城都在为卿担忧。"
"怎么说?"
"紫筠接纳朝廷官员的名单里恐怕有你吧?"
"名单还没找出来呢。"
"早晚是要找出来的。"
水影眼睛微微眯起,柔声道:"这份功劳就交给卿了,我离开长州返京后卿再好好找找。"
"要我给你留几天余裕?"
"原本一天也不用留,不过......两天吧,你让我面子上好看一些。"
昭彤影轻轻挑一下眉:"京城那边都安排好了?"
"啊,我留了一封信给日照。现在,他应该已经整理好所有的东西分送大宰、大司礼和大司马了。至于我写给皇上的折子,昨天已经发出。"
"日照真是能干。"
她嫣然道:"怎么,羡慕了?"
"吃醋么?"
她一个白眼丢过去:"吃什么醋,羡慕的人多的是,最羡慕的那个就是亲手把这个妙人儿送到我手上的紫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含笑道:"说来,你身边调教出来的人也都出类拔萃,只不过人家不愿为你伤心而已。"
昭彤影正要反驳听到咳嗽声,两人这才想起还有个洛西城在旁边,但见他已经退出两三步外,一手握拳点在唇上苦笑不已,看来是实在听不下去才发声音制止。两人相对而笑,洛西城苦笑道:"两位大人慢慢聊,下官告辞了。"不等任何一个出言挽留,落荒而逃。
水影一笑道:"看你挑起的话头,吓跑了我的美人。"
昭彤影一挑眉:"跑不了,这个人三五年前就在你手心里了。别说跑,赶都赶不走。"说到这里忽然道:"对了,你是祖籍凛霜?"
"嗯......算是,世代居于凛霜。"
"这么说,此地便是卿之故乡?可有近乡情怯?"
"故乡--"她抬起头望向远方,比地平线上绵亘的长霆山更远的地方:"寒关据此尚有三百里。"
"寒关......少时先生说'寒关非关',乃是凛霜数州县中最贫苦艰难之地,自苏台立国以来除了开国初年那一次叛乱中有一个据说寒关出生的中年女子担任叛军的将官,传说有撒豆成兵、斗转星移的神迹,一度传遍全国外,两百年来再无名士。这六十余年来,莫说名士,连一个郡考进阶位在五阶以上的人都没有。"
"那地方能活下来都不容易,还说什么琴棋书画、天文地理。"
"是啊,穷苦地方少才子。不过,连进入五阶的人都没有,如何出了一个获罪后能让女儿没籍入宫的显赫人家?我在地官中查寒关户籍,查来查去都找不到有这样的人家。"
苏台律令,即便是连坐问罪,籍没也有高下之分,一般的都是发配军前为奴;其次没为官奴;能够进宫算是天大恩典,至少要三阶以上封疆大吏或者拥有爵位的贵族人家。寒关五十年来无一人郡考进阶,哪来的三阶高官、公侯贵族?而水影乃是藉没后宫的罪民,却说自己是世居寒关,岂非与寒关户籍矛盾。
一瞬间,水影的脸色变了。但也只有那一瞬间,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失态逃不过昭彤影的眼睛,却决定忽略,淡淡一笑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猝然发难,破寒军上下一时乱了手脚,现在还算安静,可时间一长就不那么好管了。"
"这个不必担心。"
"哦--"她皱眉道:"卿这般有把握?说来听听!"
"破寒军如今皆怀狐疑之心,紫筠以死群龙无首,那些不曾与他合谋的没有看到确实证据,怀疑不定;与他合谋的,首领以死,一时无从抉择,乃处观望之态。一看朝廷会查到什么程度,大事化小,他们自然安分守己,逼急了狗急跳墙。第二么......看就看我这个暂代都督有没有服众之能。破寒军虽然骁勇,要让他们服倒也不难,这样的军队只看重战场上的英雄,只要我打一场漂亮的仗,定能让六万破寒军拜倒在我身侧。"
"还是要打仗?"
"紫筠和他的亲信与北辰勾结了那么多年,一点表示都没有卿觉得正常么?"
"我也觉得安静的奇异。不过,我想的是......"她顿了顿,大约对后续的判断也不是那么自信:"紫筠与北辰勾结并不在这两年,而是两年前--"
"北辰一夜之间杨柳关、长河关、归雁关尽皆失守,两年前我就怀疑他紫筠有异心,迦岚殿下顾忌到国家新定,不想另生战乱,希望他懂得收敛,结果呢,哼哼!"
"到底哪一个关会出异变......"
昭彤影截断她的喃喃自语,嫣然道:"哪一个关卿等没有好好守,就是哪一个。"
"杨柳关!"
"不错!"
"我也想过杨柳关,但此关守将乃是新入破寒军,尚不满半年。为何不是长河关?"
"卿以为长河关那个斩杀劳军使的将领真的是紫筠的同谋?"
她眼睛微微眯起,过了许久才道:"我疏忽了。"
中篇 第二十二章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上
(更新时间:2006-1-2 19:12:00 本章字数:7144)
昭彤影和她的五十骑只在长州停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邯郸琪充满期待的亲自前去请钦差来用早餐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封加封泥的信呈水影。水影看了两眼就笑起来,喃喃道:"装模作样的,这么点事也要加封泥。"随后望向众人下令道:"新钦差不在的这些天一切由郡守大人负责,我们这些人已经卸下千斤重担,休整数日,等殿上书记返回即刻出发回京。"
邯郸琪大吃一惊说既然钦差大人在长州,这里的一切理所当然由您作主,我等地方官辅佐便是。
洛西城在一边差一点笑出声来,心道这鹤舞郡守不但位阶比其他地方的郡守低(三阶下),气势更是差了一大截。其他地方的郡守,作为一郡最高行政长官,所谓封疆大吏,哪个不是耀武扬威,比如丹霞郡的卫方,一举一动皆有指点天下的气势。这位邯郸琪却小心翼翼,对着实际位阶低于她,在京城又是闲职的年轻女子都尽力巴结,可见过去那两年被破寒军那些将领压迫到什么地步。
水影嫣然道:"本官责任已尽,就等着回京交旨。从今儿起开始休整放假,什么也不管了。莫说我,昭彤影也不过是此间过客,只有邯郸大人作为一郡长官,才是要长久对这鹤舞民生军务操心的。"
邯郸琪也不知这番话几分真几分假,往日紫筠也常说诸如"卿是郡守,郡中民政之事卿作主变时,我等乃是粗人,管不了。"可真要是十天半个月没去汇报,紫筠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下来,下次见面时说的话可就完全反了过来。她心想不管这位钦差怎么说,真有大事还是汇报,如此也就说些台面上的谦逊的话。
邯郸琪最想知道的还是昭彤影的去向,可看水影表情显然不会告诉她,更重要的是昭彤影的表现也是要保密。她也是官场上打滚十来年的人,就算心痒难耐,也知道什么时候要克制好奇。反而是水影仿佛看出她的内心,含笑道:"殿上书记到边城去看看,北辰全无动静,大家都放不下心。"
"哦......哦......"
"至于她到底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照此人的性子必定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你我在此做好本分,静听捷报佳音便是。"
邯郸琪虽然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支持面前人的信心,也只能姑且听之。而从这一刻起水影和她带来的那些人果然进入休养状态,这位钦差大人还鼓励下属说:"这些天卿等都辛苦了,过两日押解重犯,路上还有艰辛。虽然长州不比京城,卿等也莫辜负了大好年华,都出去尽情享受一番吧。"
话是这么说,可长州实在不是繁华之地,而随行以护卫为主,大半是男子,能找到的娱乐更是有限。只有那几个属官还有那么点希望去尽情欢乐一番,剩下的也就是三两结伴到街市上喝酒吃饭买些边塞风情的玩意罢了。
水影自己并没有出去尽情欢乐,只是丢下繁复的军政之事在都督府后院找一株枝叶茂盛的树木在其下摆上些瓜果点心和洛西城下棋。打从十一二岁起,水影在后宫就被称作多才多艺,这个从映秀殿最底层挣扎出来的女孩子在环境略微有一些改变起,就利用一切的机会竭尽可能的吸收各种知识和技艺。在诗词歌赋、天文地理上都有所成就,写的一手好字,绘画上的品位为人称道。然而,在棋艺上这个女子却始终没有什么成就,在太学院有的是棋坛高手,她也认真学习过,最后不得不接受自己没有天赋这个事实。这一日也不知哪里来的心情,拉着洛西城游戏,结果三局三败,最后将棋盘一推叹息道:"大概只有紫千能和我'棋逢对手'。"
洛西城也没有出去闲逛的打算,一来他家教甚严,确实有一些久在军前的男子,或许是游走在生死之间容易看淡声誉之类的东西,抓紧机会尽情欢乐,而他是学不来的,也怕有什么放纵后闲话传到京城贵族间,叫洛远听了伤心。二来,他心中只有水影一人,好不容易跟着出来千山万水同行,恨不得时时刻刻在那人身边。
这样一个午后,两人东拉西扯的闲聊,多半听洛西城说扶风军中的一些趣事。水影含笑倾听,听到有趣的地方抚掌大笑,就这么闲聊着光阴飞逝,不一会就是掌灯时分。这一日依旧是明月照天山,月光如水银一般倾泻在凛霜都督府冷寂的庭院内。
紫筠的家眷都在故乡,故而水影斩杀紫筠夺取破寒军后将都督府中的家奴仆佣清点了一番,绝大多数派发一点银子遣出去,少数几个亲信有同谋之嫌,暂时押在凛霜郡的大牢内。而今偌大一个都督府只有几个从邯郸琪府中调来的奴仆,邯郸琪倒是愿意送人过来,甚至说要让她十七岁的长子"来伺候钦差大人起居",弄得水影哭笑不得,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她作罢。前两天他们带来的那些人都住在都督府,夜里处处房屋烛光摇曳,这日多半的人都结伴出去游荡,偌大庭院但闻风过鸣廊,流露着出人去楼空的寂寞凄凉。
洛西城知道到了这种起更的时候,象他这样身份的贵族青年应该懂得自重,应该行礼告退回自己的房间关门闭户,可他心中抱着一份异样的希望,依然赖在那女子的房中谈笑风生。水影也没有让他离开,在喝了一口茶后忽然道:"月色真好......"
洛西城一愣,下意识的接口道:"大人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她轻轻撩一下头发,刚刚沐浴后发丝依旧半湿,柔顺的垂在身侧,光可鉴人的乌黑透亮。
"明月当高楼倚眺。"
"只可惜都督府没有楼房。"他笑了起来,可只有一瞬,他捕捉到了这个女子目光中飘忽的成分,望着窗外的,仿佛是明月,可能像是透过千山万水望向天涯海角的神情。他忽然想起,凛霜是这个女子的故乡。
他迅速算了一下,寒关县还在长州西北数百里外,现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是无法因为私人理由离开长州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去的。他看了一眼望着窗外的女子,忽然间有一丝疼爱怜悯涌上心头。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十七年故乡远别,而今近在咫尺仍要错身而过,这更比千山万水来的让人悲伤。
"西城--"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的声音响起,幽幽的,一字字的说道:"西城,为什么喜欢着我?五年光阴,真的一点都没有改变么?"
洛西城微微支起身子,侧过身去看身边人。外间的油灯忘了吹灭,光透过重重帘幕,在床帏之中依然有浅浅的光明,正好够他看清身边人的眉目。侧身而眠,身子微微蜷缩着,发丝铺散在枕上,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她的脸,真实的触感让他轻轻笑了起来,确信昨夜的旖旎不是一场春梦醒无痕。
七年相识,六年相思,终于到了回报的那一日。
六年前他鼓足勇气敲开她的房门,垂着头站在门边发抖着述说自己的迷恋,说到"愿侍奉枕席"这几个字的时候窘迫的差一点哭起来。那个时候她还是少年的容貌,十九岁的青春年少,身形消瘦体不胜衣,目光却冰冷的完全不像她那样的年龄应该有的,冷冷看着他,冷冷得没有任何感情地听完他的情话,然后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他对昭彤影说"我心中另有他人",又在她面前用尽二十年来的全部勇气宣告"我喜欢水影大人,即便配不上,也求一夜缠绵"。她依然冷淡的看着,更在几天后对着前去提亲的西城照容毫不留情的宣告"如此水性杨花之人,岂是我水影良配。"
那时他是所谓的京师第一美少年,新进阶的才子,依托着西城家的鼎盛之名,即将与少年得志的昭彤影成亲,承受着整个京城青年男子的嫉妒和羡慕。这样的他,抛弃了一切荣光和触手可得的锦绣前程来全心全意地喜欢她,却被她视若无物。
然而昨夜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中流转着淡淡地哀伤,或许还有寂寞,就这么缠绕在他身上,然后用幽幽的声音说:"卿是难得的好男儿,本该有更好的女人来疼爱。"
他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多年边关,长风落日、烽火硝烟,还有那些爽朗的边关将士,以及谈笑无忌又心细入微的丹夕然,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会羞涩,能够从容的面对心爱的女子。就像他已经能从容的面对洛远,为自己的任性请求他的原谅,又告诉他自己的心意永远不会改变。
此刻他却说不出话来,仿佛回到了数年前,他还是那个门边颤抖着倾诉的二十岁青年,而她却不再是那个冷漠的看着一切的十九岁少女。她目光如水,她温柔的看着他,带着感情,声音幽幽中带着一点压抑,反而说不出的诱惑。
她说:"西城,你真漂亮。"
她又说:"其实,是我配不上你。"
岁月将他从纤细的京师第一美少年变成经历烽烟的俊朗青年,对这个女子的改变仿佛没有那么明显。依然是体不胜衣的纤柔,在他怀中化成一池春水,娇媚的绽放。
洛西城又一次伸出手触摸她的脸颊,痴痴的看着,直到某一个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和另一道目光相遇,才发现身边的人已经醒来,也借着淡淡灯光看着他。
他下意识的缩回手,讪讪一笑:"吵醒你了。"
她娇媚的笑了一下也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颊,过了好一会柔柔道:"你真的好美。"略微顿了一下,补充道:"那些说你不再是京师第一美少年的人都像是瞎了眼。"
洛西城笑了起来,这样的场合听到这样的赞美,也只有微微笑着吧,至少微笑能表示出内心欢喜的万一。
"西城,你说云门慕是什么样的男人?"
"云门......"他愣住了,一度缠绵之后而夜尚未走尽,这样的红罗帐中却问起一个遥远年代的男子。
"难道是试探......"一瞬间这样的念头冒了出来,从清渺初年起,云门慕和莲锋之间的缠绵爱情,以及云门慕悲剧但忠贞到凄美的一生被反复歌颂。洛西城记得在扶风的时候有人对他说"千月后人初作《云门诗》的时候是同情云门慕的遭遇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在千月后人的诗歌中凄婉寂寞的形象渐渐的转变成忠贞的象征,成了安靖男子的精神支柱,成了正统礼法塑造的完美的丈夫。"为人夫当如云门"这是安靖流传最广的《男则》中的话,此时,她问他对云门的看法,可是想知道他是否能成为一个云门慕那样忠贞不二的丈夫,他的声音顿时有一点紧张:"云门慕,那是苏台男子的典范。"
"是么......你也这么说?那么,莲锋呢?"
他一时没能回答,而她也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缓缓道:"莲锋是一代名将,却不是一个好妻子。云门信任了她一辈子,她却只信任了云门三年,或许,她从来都不曾真正的信任过云门。象云门这样的男人应该有更好的女人疼爱。"
他想到了昨夜她的低语:"卿是难得的好男儿,本该有更好的女人来疼爱。"
他支起身子,让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眼睛。
"我喜欢你,就是配不上还是喜欢......"他没有说完,那一句六年前就说过的话"只求一夜缠绵。"
"是我配不上你,西城......"她又重复了一句昨夜的话语,在他没有来得及反驳之前忽然拉住他的手,微微抬起身子,引导着他的手探向身后。
指尖碰到的是异于年轻女子柔滑肌肤的触感,凹凸的、粗糙的。
"水影......"
其实昨夜他就发现了这异常的触感,有一点像是烈火灼烧或者烙铁加身后的疤痕,不算小的一片,又仿佛组成了什么花纹。
他意识到其中藏着些什么,手指在那伤痕上游走,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就在犹豫的时候忽然被她用力推开。然后,身边的这个女子忽然坐起,锦被从身上滑落腰间,于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道伤痕。
那是,只有用火红的烙铁才能留下的痕迹。在洁白的肌肤上暗红的伤疤组合成一幅花纹,因为光线太暗,无法清晰地分辩,只隐约看出有一轮弯月。
"你给了我五年的忠贞,所以,我必须让卿知道......这就是,我的出身。"
"罪民......"他颤抖着念出这两个字。
洛西城在红罗帐中,淡淡灯光下看到留在他最心爱女子身上那终身不可能磨灭的印记时震惊的不能自已。然而,这份震惊没能维持太长时间,急促的敲门声惊动了各自沉浸在复杂感情中的两个人。水影快速的缩回被子里,低声道:"你去看看。"
邯郸琪在这样的五更时分看到开门的洛西城时一瞬间掩饰不住的吃惊。洛西城不想给她说出不恰当话的时间,不客气道:"什么事,大人还歇着。"
"是......不......"
"怎么了?"
"杨柳关,杨柳关告急!"
半个多时辰前,那时今宵缠绵的两个人都尚在梦乡,城楼上的士兵忽然看到遥远的天边,依稀晨光下有浓烟冲天,士兵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因为熬夜而眼花。然后,让人颤栗的喊声从他口中发出:"不好了,敌军来袭击!"随后,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在长州城的街道上响起,直终于凛霜郡守府门前。
苏台四郡,除了东方鸣凤郡滨海,没有多少边患可言外,其他三郡都设立了许许多多的狼烟台,夜点火、朝放烟,狼烟一起就说明边关又起风波。狼烟传信是一站接着一站往下传,传到长州郊外是最后一站,每一处关城告急时点烟的方法都不同,一般人看不懂,传信的士兵却一看就明白,这一日点起的狼烟代表的正是杨柳关。
长州总兵名叫芩晓鹂,位在四阶,没有家名,和秀气的名字完全不同,是一个三十九岁的壮年男子,身材高大、声如洪钟。编制上他属凛霜郡守府节制,所以没有牵连到紫筠的谋反之中,在最初几天的"搜捕"后,他是长州唯一还保有自由,且依然在军中任职的唯一四位以上武将。
此刻,他在都督府议事厅上慷慨呈词,所提无非是杨柳关一定有紫筠余孽,与北辰勾结云云。他的说法并没有错,在刺杀紫筠,搜捕涉嫌叛乱的将官,并以郡守府兵力控制破寒军后曾下令各关警戒。每个关城都送来汇报,一个个都说北辰并无异动,连兵马集结的痕迹都找不到。凛霜和北辰对垒百余年,彼此对对方的行动都熟悉得很,只要没有人和敌人勾结,象要不动声色的奇袭几乎不可能。所以,杨柳关会在报平安后那么短的时间内遇袭,最大的可能就是上一次传回来的是谎话。
水影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淡淡道:"卿的看法很对,然而,卿有什么建议?"
"当然是立刻派兵增援!"对方看着她,用一种边关人才有的直率目光。
"派多少兵马,怎么派?"
"破寒军那群杂种不能信了,请钦差大人派我们这些屯田军去增援,末将愿推举一个人,一定将北辰和那群叛逆杀得一个不留。"
"卿是的意思是派出长州可以立刻召集的所有屯田军?"
"谁知道杨柳关有多少兔崽子和北辰勾结。要是整个杨柳关的守军都叛变了,加上北辰兵马,总也有个两三万人。"
"说的是,那么,卿推荐的又是什么人?"
"肖方。"
"铜陵关守将,长州屯田军主将?"
"就是此人。他年级虽然不大,要说本事是数一数二的,要不是他老爹得罪了紫筠,他早就进了破寒军当将军,哪里会窝在铜陵关这个小地方。"
芩晓鹂所说的铜陵关在长州西北三十里,扼守长霆山的一径,为长州的门户。铜陵关守将属凛霜郡守管辖,籍在屯田军中,也是长州三府屯田军的主将。而铜陵关守将,名叫肖方的这个男子时年三十一岁,长州兵户出生,既然是兵户,自然没有家名。凛霜的名将能人多半集中于破寒军,然而,这个凛霜七位屯田军主将中最年轻的那一个却是凛霜所有人提起时都禁不住要赞叹一声的勇将。
邯郸琪看着水影用急切的声音道:"钦差大人,您看要不要派兵增援?"虽然是询问,可那口气和眼神分明是等待肯定的回答,水影甚至怀疑如果她说"不"的话,邯郸琪会不会崩溃。
"由郡守大人指挥便是。"
"是,是,是--"邯郸琪顾不上继续谦让,当即下令调动铜陵关全部兵马,并调动事变后紧急召集驻守在长州的屯田军一万人,加上一部分破寒军,合成约两万人,以铜陵关守将肖方为主将,翌日出发前往杨柳关击退外敌,镇压叛乱。
夜色又一次降临在长州城,这是昭彤影出发后的第六天,也就是杨柳关狼烟点起的第三天晚上,肖方的军队已经在前一天早晨祭旗出发,长州城郡守府控制下的军队一下子少了一半。
长州破寒军依旧在城外营地里被监视着,斩杀紫筠之后水影和邯郸琪用最快的速度搜出了紫筠和北辰王爵们密谋往来的书信,并前往营地颁布于众。真正给这些士兵打击的是那些时间在两年前,也就是凛霜忽然遭受大军袭击,一夜之间三关失守,守关的破寒军伤亡惨重,长州主力仓皇南逃潜入深山的那段日子紫筠和北辰王侯们互称兄弟的那些书信。正是这些书信让群情激愤的破寒军将士放下武器,在营地中默然等候最终命运。
被扣押的破寒军几个主将都关押在城内大牢,凛霜的监狱也分属都督府和郡守府管辖。通常来说,都督府的军牢只关押军中违令的将士,那些逃避入军的兵户子被抓出来后也会关押在这些地方,还有就是犯了错的军奴--也就是发配军前的罪民,事实上这样的人并不是很多,军奴犯错通常的下场是被当场斩杀。郡守府管辖的是普通监狱,关押犯法的平民,然而这一次被扣押的几个将军都关押在郡守府大牢中,为的是怕军牢中那些出身军队的看守会放走自己的将军。这一夜,身带镣铐的人像往常一样吃了点简单的饭菜,或默默在牢房中走动,或蜷缩在角落的草垫上沉沉睡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三更末城楼上的士兵已经有些疲倦,初夏的凛霜夜风也不再寒冷,而是有一些微微的暖意,越发让人想要入睡。年轻的士兵跺跺脚,跳了两下抵御袭人的困倦,又望一眼北方的狼烟台,北方深深的黑夜让士兵略微安心了一点--至少,没有新的危机。
然后士兵走到城墙的另一面,望向城内,依然是一片宁静和黑暗。士兵觉得有一点无聊,仰天打了一个哈欠,舒展一下身体,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城内。
一团光亮。
年轻的士兵第一个念头是"哪家的灯这么亮?"一个瞬间意识到没有什么灯可以亮到这个地步,她定神看了下去,分辨光的来源和方向,然后一声惊叫:"不好了,起火了--都督府起火了--"
起火的并不仅仅是凛霜都督府,几乎就在一个瞬间,城内东南西北各有一处起火,火光最密集就在城南都督府附近。
中篇 第二十二章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下
(更新时间:2006-1-9 10:21:00 本章字数:5313)
夜色又一次降临在长州城,这是昭彤影出发后的第六天,也就是杨柳关狼烟点起的第三天晚上,肖方的军队已经在前一天早晨祭旗出发,长州城郡守府控制下的军队一下子少了一半。
长州破寒军依旧在城外营地里被监视着,斩杀紫筠之后水影和邯郸琪用最快的速度搜出了紫筠和北辰王爵们密谋往来的书信,并前往营地颁布于众。真正给这些士兵打击的是那些时间在两年前,也就是凛霜忽然遭受大军袭击,一夜之间三关失守,守关的破寒军伤亡惨重,长州主力仓皇南逃潜入深山的那段日子紫筠和北辰王侯们互称兄弟的那些书信。正是这些书信让群情激愤的破寒军将士放下武器,在营地中默然等候最终命运。
被扣押的破寒军几个主将都关押在城内大牢,凛霜的监狱也分属都督府和郡守府管辖。通常来说,都督府的军牢只关押军中违令的将士,那些逃避入军的兵户子被抓出来后也会关押在这些地方,还有就是犯了错的军奴--也就是发配军前的罪民,事实上这样的人并不是很多,军奴犯错通常的下场是被当场斩杀。郡守府管辖的是普通监狱,关押犯法的平民,然而这一次被扣押的几个将军都关押在郡守府大牢中,为的是怕军牢中那些出身军队的看守会放走自己的将军。这一夜,身带镣铐的人像往常一样吃了点简单的饭菜,或默默在牢房中走动,或蜷缩在角落的草垫上沉沉睡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三更末城楼上的士兵已经有些疲倦,初夏的凛霜夜风也不再寒冷,而是有一些微微的暖意,越发让人想要入睡。年轻的士兵跺跺脚,跳了两下抵御袭人的困倦,又望一眼北方的狼烟台,北方深深的黑夜让士兵略微安心了一点--至少,没有新的危机。
然后士兵走到城墙的另一面,望向城内,依然是一片宁静和黑暗。士兵觉得有一点无聊,仰天打了一个哈欠,舒展一下身体,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城内。
一团光亮。
年轻的士兵第一个念头是"哪家的灯这么亮?"一个瞬间意识到没有什么灯可以亮到这个地步,她定神看了下去,分辨光的来源和方向,然后一声惊叫:"不好了,起火了--都督府起火了--"
起火的并不仅仅是凛霜都督府,几乎就在一个瞬间,城内东南西北各有一处起火,火光最密集就在城南都督府附近。
士兵们冲进凛霜郡守府的大门,火把照亮夜空,喧嚣之声一时间打破郡守府宁静的夜晚。士兵们其实不怎么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对他们而言将领的话就是王法,即使是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并为之颤抖的人也只能一边颤抖一边跟随。反叛的确是死罪,但是,不跟随当场就会被杀死。过去曾经有过某位王爵叛乱,平叛后皇帝下令将所有参加叛乱的直系部队不分职位高低全部活埋的例子。少数几个明白些的人只能颤抖着祈求自己遇到一个明君能体谅他们这些士兵的无奈。
相对应,郡守府的侍卫大概也想不到已经平叛后还会遭到自己人袭击,深更半夜勉强抵挡了一阵就溃不成军,大门、二门相继被攻破。转眼,叛乱军首领已经到了内宅。
被火把照亮的内宅有一种纷乱的气息,灯光没有规律的亮起在一些房间里,还传出夜半遇突变时才有的惊慌呼喊。芩晓鹂忍不住放声大笑,然后高呼道:"郡守大人,出来吧。你躲不了的,出来--"
门慢慢打开,邯郸琪从最先亮起灯的房间内缓步而出,火把也在她身后亮起,映照出衣衫端正,神色从容的中年女子。
"郡守大人"芩晓鹂用得意的神态和声音宣布:"长州已经是我们的了,郡守大人安分守己的投降吧,我们会礼遇大人的。"
邯郸琪左右看看,淡淡道:"原来你也是和紫筠勾结之人。"
芩晓鹂放声大笑:"紫筠算什么东西,就他那点能耐,还是个男人也想当皇帝。老子捧他几句他就真以为自己能飞上天,还许诺要给老子大将军当,呸!"
"原来你勾结的不是紫筠,那么,北辰给了你什么好处?给你封侯还是给你拜将?本官可不记得北辰是一个信守许诺的地方,而安靖的男人比安靖的女人更让北辰看不起。"
"嘿嘿,什么封侯拜将,老子才不稀罕,拜将,哼,刀口玩命的事老子作了二十年不想做下去了。"
"哦,这么说北辰许诺你的是金银财宝,卖了凛霜能得多少?"
"多少?哈哈,足够老子和所有跟着干的弟兄快活一辈子。"
"是吗,北辰真拿得出那么多钱?"
芩晓鹂脸色一变,一边一个小校和道:"住嘴,快快拿下!"两旁士兵一阵鼓噪就要涌上,邯郸琪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侍卫倒也忠诚,拔刀护卫在前。芩晓鹂又是放声大笑:"邯郸琪,整个长州城都在我的控制下。那个什么钦差已经被烧成焦炭,你还想抵抗?乖乖的受绑我们留你一条性命。"
邯郸琪双眉一挑,忽然也是放声大笑,笑的芩晓鹂一时摸不着头脑,待笑声略平,她朗声道:"芩晓鹂,做你的春秋大梦吧,长州城是你的天下,你给我放眼看看四周!"
话音未落一支响箭射向天空,尖锐的哨声传遍整个郡守府。一个瞬间,火光亮了一倍,但见四面墙上、屋顶上,乃至枝叶繁茂的树上都显现出人影,一个个弯弓上弦箭尖直指叛军。
"本官早就察觉长州军中不止一人与北辰有密谋,一直想要找出此人--也就是那个写匿名信给大司马宣称紫筠有不稳迹象之人。紫筠确有不臣之心,但他没有糊涂到要将我安靖卖给北辰蛮子的地步,他要借北辰的兵,却没有开过凛霜的城门。
"你知道肖方对朝廷忠心耿耿,他又武艺超群,只要他镇守着铜陵关,就算你一时得手占据了长州城,也休想带着我们这些'俘虏'逃出铜陵关去投靠北辰。北辰那群蛮子在什么地方等你?长河关,回雁关?本官以为是长河关。所以你弄出了什么狼烟报警的把戏,用杨柳关告急遣走肖方。
"你真以为本官相信什么杨柳关失陷?杨柳关那个守将的确在多年前当过紫筠的下属,你们看准这一点以为放一把狼烟就能唬人。告诉你,那个人乃是本官的同乡,青梅竹马,他家三代为国尽忠,就算凛霜边关人人都反,他也不会反!"
芩晓鹂脸色已经苍白,可还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大吼着要士兵们杀出去。
箭象雨点一样射下,一瞬间尸伏满地。
新的骚动从反叛者的背后出现,大门的方向。芩晓鹂转过身,他希望这是自己的士兵,他更希望邯郸琪只不过是在郡守府设下一个埋伏,而他只要逃出去依然能指挥士兵占据长州,然后北辰铁骑会照着约定从大开的长河关进入,和他在某地会合,劫掠凛霜。然后,凛霜归北辰,他带着金银财宝远走他乡。
他转过身,在火光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人,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火把之下,一手持剑的女子正是昭彤影。
"长州已在我们控制下,你的那些人已经放下武器。芩晓鹂--"她神色端庄,她的容貌在夜色火光之中美的惊心动魄,为绝色眉目增添华彩的是女子眉眼间那胜利的神情:"放下武器,我会上书朝廷,给你家眷一条生路!"
芩晓鹂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半分胜算,在他和邯郸琪之间有十几名士兵,十几张弓拉的一如中秋月满。再往后还有四名持剑的侍卫牢牢守卫在凛霜郡守身边。而邯郸琪,这个过去几年内小心翼翼的中年女子神采飞扬,回想到短短几分钟前她说的那些话,以及声音中沉稳干练的因子,芩晓鹂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些年来所有的畏惧小心都只是这个女子的保护色。这个被他们军人不放在眼中的凛霜最高行政官员或许才是最了解凛霜的人,才是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人。
"破寒军的将领紫筠背叛朝廷,并不见得破寒军人人都是叛逆。就像屯田军中也有你这样的败类!本官从未离开过铜陵关半步,就等着你发难。如今,城外的破寒军三万将士已将长州条条道路控制在手中,你们没有生路,投降吧,至少给你们的家眷留条生路,投降吧!"
武器落到地上,铿锵作响。
芩晓鹂慢慢抬起头:"叛臣芩晓鹂向钦差大人投降--"
昭彤影进长州的第一天,也就是众人都以为她真的累趴下了在房内抱枕头的时候,这位钦差大臣简单换过一身衣服就悄悄到了郡守邯郸琪书房。伏案处理公文的凛霜郡守被莫名其妙出现在房中的人影吓得差一点大叫"刺客"。
等邯郸琪惊魂方定,昭彤影将自己的后续的计划简单介绍了一下。大体是说她明天一早就会离开长州前往某处关城,北辰毫无动静是不正常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某一次关城谎报军情等等。等她说完,邯郸琪忽然笑了起来,缓缓道:"钦差大人要去某处关城,那么长州怎么办呢?"
昭彤影眯起眼睛:"长州?长州有郡守大人镇守还不够么?"
"再下不放心。"
"哦?"
"钦差大人,再下在长州三年,亲历过北辰入侵、长州之围,也看到过迦岚亲王挥师北上势如破竹的军威。虽然在凛霜文官向来不被看重,可是不被看重也有好处,能够看到许多人看不到的细微之处。"
"大人话中有话。"
"不瞒大人,再下以为这长州城中还有与紫筠同谋之人。此次北辰'无异动'的鬼魅之象必与此人有关。再下斗胆......"
"大人且慢"昭彤影忽然站起身来躬身一礼:"晚辈失利,请郡守大人原谅。"
邯郸琪略一振,随即明白她言下之意,一拍大腿道:"啊呀呀,是下官失礼,原来钦差大人早有预见。"
两人这才把话说开,原来昭彤影早在紫筠有异心的传言出现时就已经开始收集凛霜军政双方高官的各种资料,更分析了历年上报天官的各类公文函件,推断出两年前北辰数关一夜失陷应该并非紫筠所为。她最主要的依据就是紫筠在长州被围之时奋勇守城,长州城在他和三万破寒军防守下整整支撑了半年。如果紫筠真的是开关城放北辰入内的罪魁祸首,他就应该大开长州,甚至和北辰合兵一处。由此推断,紫筠的异心恐怕是在京城被围后眼看丹舒遥深陷天牢,深恐自己不保这才产生且愈演愈烈的。既然如此,当初和北辰里应外合的就另有其人。至于水影搜出来紫筠七八年来和北辰贵族的那些书信,她到以为没什么了不得的,边关守将和敌国贵族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往来也不是稀罕事,贪些小便宜或给自己留一条"功高震主"或"鸟尽弓藏"时的流亡路也不见得就一定会叛国。
昭彤影说这个人因为水影对紫筠的忽然发难,和紫筠在破寒军中的那几个同谋一样,猝不及防,只能暂时收敛,或许还比谁都积极的"铲除紫筠同谋"。但是,此人能做出两年前的事且还没有被紫筠抓出来正军法,一定是个聪明人,且可能是紫筠的亲信,只要他们继续查下去,早晚会暴露出来。所以此人一定比谁都害怕都着急,与今之道此人只有亡命异国一条路,最好的去处当然是北辰。而为了让北辰信任他,或者从中拿一些好处逃到更远的地方去,在逃亡之前他或许会再出卖一次凛霜。
她又解释说如果她留在长州城仔仔细细的查,或许会查出来,但也可能此人藏得太深,而且前段时间参与了清理紫筠遗物的工作,把一些重要物证、人证都除掉了。如果这样的话,后患无穷。与今之际,不如让此人有一个喘息的机会,放松长州警戒,不但如此,还要显得所有人都对长州十分放心,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另一个地方,这样,此人定会有所举动。
翌日,昭彤影就带着五十骑离开长州,摆出前往边关的样子。十年前她数百人马平定凛霜叛乱;两年前,她靠很少的兵马对抗乌方,松原大捷,为她赢得以少胜多擅用奇兵的名声,长州上下毫不怀疑她能靠五十人再用什么奇谋来守卫边城,击退北辰。然而,这一次昭彤影没有任何用奇兵的打算,她装模作样往北走出百余里后立刻折回,昼伏夜出,于第三天早晨抵达铜陵关。她尚未进长州就给铜陵关守将肖方写了一封信,托心腹快马送到,此时肖方已秘密召集铜陵关周边的屯田军,使铜陵关军队达到万余人,便在同一夜长州城外燃起了杨柳关告急的狼烟。
昭彤影提前一天带着五十人潜回长州,却没有进城,径直到了被监视着的破寒军营地。就像她预料的那样,那些单纯的将士正等着一个机会洗雪耻辱,也将功赎罪。再往下的事情就非常简单,芩晓鹂果然以为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边关了,更买通几处烽火台守台的军官点起杨柳关告急的狼烟,想要就此遣走他最畏惧的肖方。
这一夜长州城中大火一起,城头守军即点起作为信号的彩炮,三万破寒军和肖方带领的铜陵关守军一起出发。守军大开城门,四万军队没花多少力气就重新控制了长州城。而早有防备的邯郸琪在郡守府埋下重兵,就等芩晓鹂送上门来。
平叛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士兵们把五花大绑的芩晓鹂推了出去,等待他的自然是天牢囚禁和押解进京。邯郸琪看着那些被俘将士们蹒跚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一朝荣,一朝辱,世事变化难测。"感慨了一下,忽然跳起来:"不好!"
昭彤影投过一个疑问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