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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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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可潮阳城下并未出现过正亲王的使臣啊--"

"王傅答应了岂不等于正亲王殿下答应了。"

"殿下,这点京城的达官贵族知道,皇家的贵胄皇亲知道,可潮阳一个山贼怎能知道?咱们正亲王殿下红杏出墙还没嚣张到天下皆知的地步,毕竟亲王是男子,比不得当年的宁若殿下。殿下,您说在潮阳城破之前是什么人潜入元嘉的营盘让他相信潮阳城中被围住的那个人,生比死对他元嘉更有价值,有她一声许诺就有了花子夜的一诺千金?"

清扬沉吟了一会儿淡淡笑道:"鸣瑛已经找到逍尹的下落了?"

"殿下英明,属下佩服之至。"

"若非逍尹,你从何得知那约法三章。不过,本王最近也听说一件约法三章的故事。丹霞郡守上书朝廷请求允许他招安清平关匪首少朝,一样的要与她约法三章。"

"此次襄南匪乱少朝并未起兵应和,丹霞群盗齐聚丹霞大营时,她也安抚众人未趁火打劫。加上这些年她虽聚啸山林,却从未称王封侯,也不曾侵扰百姓,诏安她倒也是可以的。卫方在丹霞这一年尽心竭力,虽有襄南那场诱降的闹剧,可丹州百姓并未受影响,相反对卫方整治官吏、治水劝农的一番举动颇为感激,使之声名远播。"

"如此万事俱备,可惜啊可惜......可惜卫方最终成不了这番大功。"

鸣瑛见她摇头晃脑一脸同情,忍不住笑了起来。清扬表演了一阵忽然脸色一正,沉声道:"昨日花子夜又一次上书陛下要将元楚解职回京听候发落,卿以为如何?"

"依臣之间......"略微顿一下,先看清扬脸色,但见她一手拿筷子身子微侧,脸色端正目光凝聚,显然在用心听她说话,这才缓缓道:"元楚不能要了。"

"哦?"

"花子夜亲王既然已经和元嘉约法三章,殿下您总该给人家留点面子。丹霞郡诏安上已经有人失信了一次,难道殿下要让少王傅重蹈覆辙?纵然王傅不生气,只怕花子夜亲王不会善罢甘休。"

清扬目光微转,又沉吟了一阵这才含笑道:"由你便是,元楚能为本王做的事也差不多做净了。只不过,那件事需的要小心......"

鸣瑛微微欠身:"属下明白。"

"那么,就让兰少司寇建一个功勋,另外,本王也算给琴林司寇一个挽回颜面的机会。"

中篇 第十一章 山雨欲来 上

(更新时间:2005-9-22 18:36:00 本章字数:4457)

苏台清扬一个月接连收到三封元楚的求救信,对这人的能力已经失望至极,又嫌她没担待,自以为是擅自主张,出了差错就到她面前来哭。她早恨此人容易误事,想找机会抛弃,可又顾忌一些事拖延至今。而今听了鸣瑛一段话豁然开朗,心道正好借花子夜这把刀除了此人,又卖花子夜一个人情,可谓一举两得。而此人乃是永州出来的,若做得好她也能博一个大公无私的名声。

想到这里心情愉悦,顿时放声大笑,鸣瑛含笑举杯,两人相对顿有英雄相惜之情。正当此时但闻楼梯声响,不一会帘子挑开一人在门边小心翼翼的探头,两人都认出是王府的属官,鸣瑛当即离席。一个转眼她返回房中眼中都带着笑意,清扬瞟了一眼淡淡道:"何事如此欢喜?"

"鸣瑛要恭喜殿下。"

"何喜之有?"

"苏郡南江州叛乱。"

苏郡位于鹤舞郡以北,丹霞郡以东丘陵地带,历来民风强悍。自古而来这里就有揭竿而起、反抗强权的传统,更让苏郡闻名遐迩的就是这里的北江州是苏台王朝开国君主苏台兰的故乡。苏台这个家名就来自于北江州菡江边的著名古迹"苏台"--安靖历史上最著名的平民起义的发源地。苏兰--也就是后来的苏台兰--是北江州贫苦船工的女儿,从小飘荡在菡江上下,苏台是她幼年时经常看到的风景。后来苏兰父母双亡,卖身葬亲,十二岁进入千月家遇见了当时十岁的千月素。千月素少年时也喜欢游历四方,苏台自然也是她思怀问古的地方,更因为那里是苏兰的故乡,故而千月素六上苏台,留下两篇千古流传的文章。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苏兰埋下重整乾坤的志气,在推翻清渺之后她将家名定为"苏台"二字,又将郡名从菡郡改为苏郡。苏郡全境都处于丘陵地带,不是凛霜、鹤舞、扶风那样崇山峻岭的险恶。但是山脉连绵、群峰挺立,山地地貌为那些揭竿而起的"义军"或者叫"盗匪""叛军"提供了绝佳的藏身之地;也养育了当地彪悍民风。天下但无事则可,有事则苏郡必先动荡,端皇帝时大宰流云错称苏郡为"安靖朝政之镜"。

清扬微微一挑眉:"苏郡叛乱与本王何干?若是鹤舞动荡到还值得庆幸。"

"请殿下请命平叛。"

"本王......"正想说本王要做这种吃力的事情做什么,却看鸣瑛那种神秘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含笑道:"不错,本王也该为朝廷尽点力了。"

"丹舒遥尚无任命,其女赋闲京城,殿下可聘其父女为都督及先锋。"

"职方司流珩也可一用。"

"不妥,扶风军将领用得太多那就不是殿下的军队了。倒不如起用琴林拂霄,此人在夏官任职多年,也该上战场立点功勋,殿下也能给琴林家作个人情。"

"照卿的意思,文书难道要点洛西城?"

"殿下又在玩笑!殿下怎不说点西城玉台筑,千山万水疆场博命之后或能给殿下添一王妃。"

"你敢戏弄本王?"

"臣不敢,依臣之见......"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春天,并没有像人们希望的那样,经过一年恢复之后重现国泰民安,相反,从苏郡北江州的叛乱揭开苏台王朝动荡不安的序幕。

"王可知道为何前年北辰入侵之时各地百姓忠诚于皇帝,一年太平之后反而四处动荡?"

晋王趴在书桌边上,看自己的司殿一边笔走游龙的写一封不知道给谁的书信,一边抓紧机会拿现实案例教育自己治国之道,听到这句问话非常实事求是的摇摇头,露出一脸求知表情。水影瞟他一眼,蘸一下墨一边写一边道:"外敌入侵之时群情激奋,自会围绕于皇帝身边。然北辰入侵扫掠半壁江山,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流民聚集。自古而来,流民为动荡之基,朝廷击退北辰后本当即刻安抚受兵灾严重的地区,减免税赋并下令各地官府清点户籍劝逃难的百姓尽早回归田园。然而,朝廷只着力修复京城城防,恢复京畿各要塞,对京畿以外受难百姓不闻不问。另外--"她扭头看一眼晋王:"王应该听说过朝廷是如何对待北辰入侵之时那些仓皇撤退的军士的。"

"那些人食朝廷俸禄却在危难之时各顾妻子仓皇逃窜,难道不应该惩罚?"

"正常的时候的确如此,然而凛霜三关一夜尽失,内地官兵仓促应战,惊慌之间弃城而逃也是可以原谅的。再说了,要处罚也该先处罚凛霜大都督才对。另外,王也该知道,当时为了抵抗北辰,朝廷仓促调了好几路军千里驰援。然而当时各地道路阻断,加上没有统一指挥混乱不堪,很多军士未能准时抵达,其间又有不少是临时征召的新兵,这些人畏惧军法纷纷流落山林。圣上本该在京城解围之后下旨特赦这些士兵,让他们该回军队的各自回归本队,临时征召的返回田园,只可惜圣上好象忘了这件事,就连大司马也忽略了。"说到这里一封书信写罢,收拾笔墨。晋王趴在长书案的一头,看不清楚内容,只看到字迹俊秀。水影学的是千月体,也就是前朝千月江漪的书法,清秀挺拔、外显娇柔内藏傲骨,是安靖最著名的几种书体之一。

这天是大朝会,作为在京城且已经服礼的皇子,晋王照惯例去上朝,听到苏郡叛乱又在朝上见清扬主动请命要带兵平叛,回来后就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自己的司殿。水影听完就命人准备文房四宝动笔写信,如今对他上完课信也写好又用红漆封口,命人去唤日照。过了一会下人回话说到处都找不到日照,水影微微皱眉又命叫来一个下位女官要她将信送到正亲王府面呈花子夜。随后皱着眉喃喃道:"日照这家伙跑哪里去了,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事啊......"

晋王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这就奇怪了啊,刚刚还在的--"水影转脸去看他,眼中有几分疑问,晋王转过身来补充道:"本王回府的时候还看到日照往王傅这边走--啊,对了,后面还带了个宫女。怎么一转眼功夫就找不到人了呢?"

日照看着眼前笑吟吟垂手而立的女子一脸的惊慌,额头都有一排密密的汗珠子,双眉紧皱,愣了半晌后跺脚道:"你怎么到京城来了?"

女子笑吟吟的还伸手想要拉他,被他闪身躲开,这才道:"怎么了,这永宁城又不是你家的,我怎来不得?"

"你--你是--"

"我是什么?"

此时外面有人喊"日照",日照吓得一哆嗦,顿时摒气凝神,过了一会儿听外面有人说:"好像不在里面。"又有人应答:"那到哪里去了,你们留神点,见到了就说女官找他。"然后人声渐远,他这才松一口气,狠狠瞪一眼面前的女子:"你是朝廷通缉要犯,居然敢跑到京城来,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女子娇笑道:"我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么?怎的一路走来没看到哪里有贴告示,更没有张贴画像,这偌大个京城谁认得我,除非......"抛一个媚眼:"除非小哥你去告密。"

日照也翻了个白眼,又皱眉道:"你来找我做什么?这地方也是你能来的?"

"啊呀,我初入京城,人生地不熟,思前想后只有小哥你是熟识的,当然就来投奔你了。"说得诚恳,而且一脸无辜。然后自说自话在桌子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扫了房间摆设一圈挑眉道:"当初在丹霞看你救主心切,还以为你家主子还不知道将你宠爱到什么地步。原来就让你住这样的房子,哎呀,怎么什么东西都没有,我看还不如我那里好,这就是堂堂一家王府啊--"日照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很想赶她出去可又怕这人闹起来让人听到,皱着眉低声道:"我不过是王府的一个宫侍,难道还要金柱玉镶,雕龙绘凤,还有,谁说不如你那里好?"

"那也太寒碜了。"说话间又站起身走了一圈,最后更跑到床边上翻翻被子,眼睛一翻又道:"啊啊啊,太过分了,这是什么天气,居然给你盖这么薄的被子。"日照见她自说自话的乱翻乱摸居然翻到自己床上去了,实在无可忍受,扑上来用力朝她手上拍上去怒道:"凝川你太过分了!"

凝川在床沿边一坐一脸委屈:"我这是为日照你鸣不平!堂堂一个王府连棉絮钱都出不起么,这么虐待你,美人儿这个冬天你怎么熬过来的?"

"你明白什么,我又不睡这儿--"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会产生什么效果,脸上顿时绯红一片。果然,凝川眼睛微微眯起笑容暧昧,哦哦了几声,故意压低声音一字字道:"果然是受宠......"

日照一跺脚:"说了你什么都不懂--"说罢扭过头一脸"我懒得和你解释"。凝川一笑,故意大声自言自语道:"啊呀,不就是大户人家都有的排场么,怎么就不知道了呢。我也过过好日子,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连睡了都要人在外间随时侯着,一个晚上就真有那么多事要使唤人么?"

日照心道这关你什么事,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柔和,定定心道:"凝川姑娘,您到京城来到底为什么?您对日照有恩,若是有用得着日照的地方请只管说,日照一定尽心尽力。不过,这王府人多嘴杂,又是要紧地方,日照在此不过一个小小的奴婢,请姑娘没有特别的事不要再来找我,以防万一。"

这天下午他刚刚整理了一下水影的房间就传来话说:外面有人自称是你的朋友,从丹霞过来看你,问要不要见。日照想来想去自己在丹霞郡并没有什么交情好到会找上门来的朋友,满怀好奇到门口一看吓得脸色都变了。但见一人笑吟吟在外面站着,看到他满脸堆笑就差没直接扑上来,那轻佻神情除了丹霞大营里的三当家凝川还会有谁?

日照是恨不得立刻将她往外面赶,可他在清平关和凝川几次接触下来,知道这人胆大皮厚,真要纠缠起来她是不要命的主,自己可不能沾上"私通盗匪"的罪名来给主子惹祸。照着王府的规矩,宫侍、宫女们有人来访并不能带到里面去,西门旁边专门有屋子给他们会友。然而日照知道此人的身份哪里敢将她带到那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幸好人人都知道他是司殿女官身边第一亲信,王府里的下人都讨好他几分。日照又往门子手里塞了点碎银子,说"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想在王府某个差事,哥哥行个方便,让我带了她进去见司殿",那人自是答应还满口说"日照哥哥吩咐就是要什么银子",话虽这么说,那点碎银子可是立刻塞到荷包里。

日照先将她带到一处空的房间,想法子弄了一套宫女的服装让她穿上,反正王府够大,偶然出现一个生面孔的宫女也没有人会怀疑。看看一切妥当又嘱咐几句,才将她带到自己房里。他心想王府中还只有自己房中比较安全,除了晋王和水影,这王府里再没有第三个人会闯到自己房里来。哪里想到这凝川简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身进了这晋王府居然还是满口调笑没一时正经。他带凝川进来也是想到两个主子都不在,却没料到凝川前脚进门后脚水影就派人来找他,这下只想着怎么能快点送走这个要命的主。

凝川大概是看出他实在是害怕,终于不再戏弄,正色道:"前些日子卫方托人给我家大姐来了封信,信中许诺我家大姐三个条件,想要招降我们丹霞大营。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这几个条件提得的确诱人,尤其能赦免我等手下之人,允许他们重归田园。我们都是被官府逼得没办法才上山的,并不是要和皇帝抢天下,能够返回田园那是再好不过。但是,有元楚襄南诱降在前,我们不敢随便相信。故而,大姐命我到京城来探探朝廷的消息,看看皇帝大姐到底是不是真心要我们归顺。而且......"她顿了顿,脸色忽然一沉:"我也来看看少王傅大人对我们元嘉兄弟的承诺到底是真是假!"

中篇 第十一章 山雨欲来 下

(更新时间:2005-9-26 11:36:00 本章字数:5491)

当日照终于把那难缠的人送出晋王府时长长出了口气。凝川沉下脸后,他最初推诿说:"我家主子早已是闲官,只管教育王子皇孙,不管朝廷上的军政要务,元嘉之事是我家大人答应的,大人自会尽心竭力,可其它的就管不上了。"话音未落,凝川哈哈大笑,那声音响得他几乎要扑上午捂她的嘴。凝川笑了好半天才道:"日照你欺负我是丹霞群山里的村妇么?我虽然远离京城深居山间,可也知道你家主人乃是花子夜正亲王身边的第一红人,亲王殿下的举措有一半要听你家主子点拨。"

日照听了这段话也无从反驳,讪讪一笑点头答应了。又补充说:"我会想办法打探,不过我一个奴婢,所知有限,希望凝川姑娘您不要--"

凝川嫣然截道:"我胆子还没有大到无缘无故直接去找你家主子的地步。我上京城是来打听朝廷的招降诚意,可不是来造反杀人的。"

在角门口看着凝川的背景消失在拐角时日照叹了口气,心说自己怎么倒霉到牵扯上这么个催命的主,然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见水影。他就怕水影问他到哪里去了,可水影见了他只淡淡说一句:"本来要你送信到正亲王府,现在没你什么事了,歇着去吧。"他这才放下心来,觉得自己总算逃过一劫。

到了晚上又传来消息,说今天出了怪事,前任大司马丹舒遥的独生女儿丹夕然在云台打猎的时候居然被一支不知道什么地方飞来的冷箭射中左腿,从马上滚下来又摔伤了肩部,起码要在床上躺半个月,至于痊愈,没有一两个月不行。

晋王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第一时间听到这个消息,这天又恰好和水影一起晚餐,当即在桌子上说了出来,还评论说:"这真是怪事,丹少将军武艺那么好,怎么会中冷箭。听说秋官署少司寇听说后很吃惊,要派人专门调查。"

水影嫣然道:"的确应该。堂堂丹少将军在打猎的时候中箭,说不定是什么人派出来的刺客,甚至可能是敌国--比如乌方的奸细。"晋王一边听一边用力点头,水影却特别想笑,心道"虽然是个好办法,可也太伤筋动骨了吧,丹舒遥倒是忠诚于亲王,舍得这样牺牲自己的女儿。"

这一日和亲王清扬也算尝到了"事事不顺"这四个字的意思,上午刚刚抢下平定苏郡南江州叛乱的差事,力排众议不说,还被迦岚不轻不重的讽刺了一句说:"上一次白鹤关告急,就在王姐封地旁边,王姐稳若泰山;如今动荡在千里之外,王姐却一心承担,王姐果然全心为朝廷效力。"当下一退朝,她就向迦岚丢出人员要求,要以丹舒遥为行军都督,丹夕然为先锋,其余赞军校尉等职均从秋官中选拔。或许迦岚没想到她在关键职务上一点没用用自己的人,倒也没有为难,一一应运,当即令人起草文书送到丹府。然而传令的转眼回来说丹将军三天前就离开京城到故乡去给父母还有早逝的妻子上坟,问要不要通过各路驿站通知。清扬听了苦笑一下说这就算了,又不是通缉要犯;又问丹夕然如何应对,回答说"少将军云台狩猎,晚上才回来。"清扬令此人在丹府等候,丹夕然一回来就请到和亲王府。

到了傍晚,丹夕然果然回来了,却是被人抬回来的。那官员慌忙跑到王府通告,清扬听了眉头一皱对鸣瑛道:"怎么本王一点兵,这丹家扫墓的扫墓,受伤的受伤?"鸣瑛笑笑说:"属下也觉得奇怪,不如这样,属下这就上门去探病。不等明天了,一晚上要准备成什么样都够了。"清扬点头称是,于是鸣瑛带了人前往丹府,一进门就见下人们往来穿梭,一个个表情严肃。下人听说她是和亲王府派来的,慌忙往里面请,不一会出来一个年轻女子乃是同在扶风军中的职方司流珩。见了她说了几句客套话立刻带她去见丹夕然,一面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大致就是丹夕然和几个京城小友相约云台狩猎,夕然射伤一只鹿,策马追赶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了一支箭,夕然全无防备于是中箭。事后他们四处看过,没找到射箭的人,推测是不是当地猎户也在射那只鹿,误中夕然,之后又吓跑了。

鸣瑛跟着流珩进到夕然房中,正好遇到大夫出来,流珩一把拉住问夕然伤势如何。那大夫回答说:"少将军福大,箭没伤到要害,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也没伤到头,都是外伤。只不过伤得不轻,大概要卧床半个月以上。"流珩谢了大夫,又带鸣瑛往里走,等见到夕然时见她脸色苍白,精神到还算好。鸣瑛观其神态,又看她几个动作,知道不是做戏,的确是受了不轻的伤,于是说几句慰问的话,又将原本要任她为平叛先锋的事说了一遍。不说还好,一说夕然顿时满脸伤心状,一把拉住鸣瑛的手说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我实在是想要追随和亲王出征,可偏偏......偏偏......说到这里眼中泪光闪烁,鸣瑛慌忙又说了些宽慰的话,随即告辞。回到和亲王府后告诉清扬说丹夕然的确受伤,而且伤势不轻,应该是巧合。毕竟,殿下您是奉了皇上旨意点兵平叛,而不是要她丹夕然参与叛乱,要逃避最多装病,没必要让自己吃一箭之苦。

清扬苦笑道:"既然鸣瑛你亲自看过都这么说,本王也只有自认倒霉。如此这般统帅和先锋都要另外找人了。"

鸣瑛立刻道:"殿下,先锋不如请迦岚殿下推荐,至于主帅--殿下您亲自统帅三军,行营布阵如何?"

"本王么?"她哈哈一笑:"这倒也不错,本王自从偏居永州之后再不曾领军打仗过,倒是很怀念啊......"

翌日清扬正式点兵,亲自挂帅号令三军,先锋听取迦岚建议,用的是京畿长关营的将军,其余主要将官多出自夏官属,但职方司却点了本不在计划中的流珩,另提拔琴林拂霄为赞军校尉。流珩前一天与丹夕然一起打猎,为了她的受伤在丹家忙里忙外,一直忙到三更才离开。回到家中席不暇暖便被人叫醒,莫名其妙成了出征中的一员。好在流珩也是军兵世家出来的,又在扶风多年,什么时候出征都不需要准备。唯独奇怪的是职方司乃是负责军用地图的官员,平常带人爬山涉水描绘地形图供军队使用,出征的时候就是全军的总向导,主帅要伏兵用计少不了职方司协助。因而军队出征如果带职方司一定带熟悉目的地地理之人,她参军以来始终在扶风,对扶风山山水水了如指掌,可对苏郡一无所知。虽然出征前赶到夏官找来当地地图,毕竟比不过常年在苏郡的人,按道理清扬应该到了苏郡后点当地都督府的职方司随军才合理。

流珩直到点将完毕之时依旧疑惑满怀,又想到丹家收到军贴是在昨天午后,自己并未收到,看样子自己这次出征是抵丹家那两位去的,尤其是顶替丹夕然的。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一口气,心说夕然怎么这么倒霉,好好的打猎都会中冷箭。

她和清扬等人都认为这的确是一场事故,事实上丹夕然这支冷箭不但有人预谋,实施的还是他们的熟人,正因为是熟人丹夕然才会中箭。当时她策马追鹿,与众人拉开了距离,眼看快要追上的时候忽听鸾铃之声。她是做大将的人何等警惕,当即抬眼望去,一看之下放了心,还伸手招了一下,意思就是"等我追到鹿再说",便在她全神贯注毫无防备之时,来人以树干为掩护,拉弓射箭,等夕然听到风声想要躲避已经不及,顿时中箭落马!

这一年三月上旬,也就是京城百姓纷纷开始掰着手指计算看杏花的时候,苏台清扬带领3万军队,过皎原向苏郡南江州而去。

出兵的那天,军队行径的主要街道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因为是和亲王出征,花子夜和苏台迦岚两人率领主要文武一直送到京城外三里。出征的锣鼓声响彻半个永宁城。丹府少主人丹舒遥在病床上听着鼓声满脸悲痛,不断用手拍床沿,同时对旁边的洛西城瞪眼。等到鼓声渐远,夕然重重叹一口气,朝洛西城狠狠瞪了一眼怒道:"都是你这个混帐,流珩除去建功立业,我却要在这床上躺半个月。不要说建功封侯,连杏花都看不成。我说西城啊,你也太狠心了。"

洛西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这些天他每天都要到丹家来看望夕然,一来就在床边伺候大半天,端茶送水听她抱怨,对此并无半句怨言,只因为那日云台山间一箭放倒丹夕然不是别人,正是他洛西城。

洛西城这两天听她抱怨已经听得麻木,当下笑笑道:"是是,是小的错。少将军您要怎么罚都可以,小的伺候着您不是。"

丹夕然眯起眼睛招招手,娇笑道:"好啊,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是不是?西城啊,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可怜大好春光,你说让我闷成这个样子,怎么办?"

"少将军您说怎么办,小得每天过来陪您说话解闷不行?"

"说话怎么解得了闷?"说话间目光在洛西城身上上下打量,眼睛微微眯起,一脸的不怀好意。洛西城何尝不明白她言下之意,脸上微微有一点热,可并没有如她期待的那样手足无措。相反,走过来笑吟吟道:"伤成这个样子还要口上占便宜,就是答应你你又能怎样?想再多躺半个月么?"丹夕然着实愣住了,好半天才用力一锤床沿:"啊呀,了不得了。当初刚到扶风的时候说一句玩笑话都躲起来哭半天,现在到敢调笑我了。"

西城微微一笑,转眼望向窗外,只当没听到这句话。距离射伤夕然已经有两天,可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有一种不真实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更不敢相信,丹夕然事后不但没有当场举剑劈了他,甚至没有发怒,还耐心的等到他私下解释。

当下看一眼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丹夕然,心中也有几分不安,心道:少将军啊,别怪我,要怪就怪花子夜殿下和水影大人吧......

洛西城箭伤丹夕然的的确确是为了完成花子夜的密令。

那日晋王下朝带回清扬请旨出征的消息后水影当即写了一封信给花子夜,其实当时她写的是两封信,一封给花子夜,另一封则让花子夜密与洛西城。给花子夜的信中告诉他说清扬请旨出征有两个目的,第一是显露一下她的军事才干,即立点功勋争夺朝臣尊敬,又显示一下本领说不定哪一天可以震慑群臣。第二,她脱离朝廷中枢已久,没有兵权,必定想要称此机会拉拢几个名将。前一个你不要去管,让和亲王如愿,至于后一个,在我看来和亲王首选的应该是丹舒遥。这家父女皆名将,又没有公开投靠过谁,正好拉拢。殿下您千万不能让丹家父女跟着出征,我知道丹舒遥正好返乡,您想法子告诉他让他不要回来。至于丹夕然,您将劝阻丹夕然的事交给洛西城就是,西城他应该是明白丹大将军的心意。其他又写了一些要花子夜防范的事。

这些年来她早就成了花子夜左膀右臂,花子夜重大决策到有一半听过她的建议。水影私下里常自比流云错,可当年苏台宁若才华盖世,流云错能辅佐却不会如她这般代为决断。花子夜这些年来对她言听计从,往昔多是他遇到困难写信去求教,这一次对方主动来信,颇有几分受宠若惊,当即依计行事。

洛西城接到正亲王府密令时刚刚过午,看着信苦笑了半天。当即下令备马,直奔云台。他是知道丹夕然行程的,夕然前一日还邀请他一起狩猎,西城回到京城后是修身养性,知道叔叔洛远最讲究大家男子的风度仪态,这种拿着弓箭满山跑的事在洛远看来是只有山野村夫才会做的。洛西城对这个养大他的叔叔最孝顺不过,故而毫不犹豫的拒绝。此时策马狂奔心中又好笑又担心,担心的是洛远知道后还不知道怎么数落他。

花子夜的密令中要他想办法阻止丹夕然出征,西城一路策马一路想,既要拒绝出征又要不得罪和亲王,最好的办法就是装病。想了一阵又觉得不妥,一来和亲王出了名的精细,丹家两张军贴找不回一个人必起疑心,万一派人去探看,看出什么不妥可就麻烦了。二来,丹夕然这个人的性格他是在了解不过,夕然是名将心性,说得不好听就是好战,又有名门子弟的傲气,叫她装病,而且是装病逃避出征,那还不如杀了她干脆。

原本为难之中,可想到"不如杀了她干脆"时心年一动,顿时有了主意。他心想反正就是想办法让丹夕然不出征,既然没本事让她"不想出征",那么让她"不能出征"也是一样的。要她"不想出征"谁也没本事,如果丹舒遥在倒是能让她不敢出征,至于不能出征......如果受了重伤和亲王总不能把她抬到战场吧。

洛西城还是"京师第一美少年"的时候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等到远走边疆效力军前,永宁城中乘轿坐车的少年顶风冒雪、黄沙万里,关山策马边城放歌。他年少貌美性情温柔,在军中颇得长官同僚的爱护,加上聪明好学,人人都愿多教他一些。时间长了难免学一点武艺,开始为了健体防身,后来到产生了兴趣。几年下来真要说多大本事那是不可能的,却学了一手好弓箭。他的弓马都是丹夕然手把手教出来的,然而一段时间下来夕然也不得不承认他在弓箭上有天赋,如今一手百步穿杨的好箭法连丹夕然都自愧不如。

云台山林中丹夕然看到他的身影含笑挥手,那一瞬间他颇有愧疚之心,然而只有一瞬间,在她回身之时拉弓满弦。

丹夕然中箭落马之时震惊的眼神大概是他一辈子都无法遗忘的。

他抢步上前扶起夕然,急忙说了一句话:"我不是故意的,信我!"

而她相信了他,在众人面前保持沉默,直到两人独处之时,耐心的听他说完。

一开始丹夕然完全无法接受这种解释,对着他大喊大叫,过了一会儿这位年轻将军恢复了战场上的冷静,忽然道:"为了一个看不上你的女人,便要拿我的性命来讨好么?"

他微微一颤,旋即叹了口气:"少将军说这样的话,也太看不起西城了。'不与和亲王关联'这是老将军的希望,西城只不过深知少将军性情罢了。少将军且想,若是西城不这么做,只是和少将军说道理,将军会听么?"

夕然冷哼了一声,对着他道:"就算是我跟着和亲王出征也不见得就要投靠此人。前年搬救兵不成那件事我还没有忘记呢。"

洛西城摇头道:"只怕将军真的跟随和亲王出征之后就会忘了今天说的话,和亲王殿下也是一员能让下属舍生忘死跟随的名将。"

话虽这么说,不过此刻看到丹夕然卧床难起那种百无聊赖而又被伤痛折磨的模样,良心又不安起来。

好像......当时下手的确是狠了那么一点......

他如此对自己说。

中篇 第十二章 少年之梦 上

(更新时间:2005-9-28 15:07:00 本章字数:4470)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平常略微晚了一些,直到3月下旬皎原十里杏花方始点染红晕。此时,苏台清扬的军队捷报频传,南江州叛乱军在清扬这样的正规军攻势下溃不成军,几个失落县城相继收复,军队从平地的攻城掠池转入进行群山最后扫荡,而叛军首领和她的残部已经被包围在一片几十里的狭长山地,只等最后一击。

捷报频传的时候京城百姓尤其是京城名门贵族已经开始春的狂欢,杏花对酒、杨柳赋诗;又是一年春好时,绝胜烟柳满皇城。只要没有战乱永宁城的百姓就是这样一年年享受春花秋月,展示歌舞升平。

每年春天皎原总是最为热闹,但凡有那么点闲钱又有那么点时间的都要在此时到皎原走走,看看杨柳桃花,拜拜杏花神,凭吊一下千月素,这些都是永宁城的习俗,融到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其中最独特的就是拜素月碑,千月素殉国也不过两百多年历史,这一习俗对永宁百姓却有着格外隆重的意味,其深入民心恐怕是当年苏台兰下令子孙后代年年祭奠之时所想不到的。

这些天杏花正盛,素月碑前人来人往,更有皇亲贵胄、太学院学生在师长带领下成群结队而来,喧杂之声一直传到苏台丹绫的幽禁之地。

刚刚幽禁皇陵的那两年,每到春天她那几个为数不多的从人就心神不宁,隐隐传来的欢歌笑语让年轻的嘉幽郡王想到失去自由前的欢乐,而倍加哀伤,甚至做出自伤、伤人的举动。然而到了第三年,丹绫仿佛想通了一切,又好像彻底认命,从人也不不必见杏花而变色。然而每年杏花开始人声鼎沸,依然让这些没有未来的人感慨万千而悲从心头起,一墙之隔隔断红尘,往昔的荣华富贵,往昔的恩爱缠绵都断绝成残桓断壁、半抹斜阳。或许是太深的悲哀,这里的人都默契的不提墙外的世界,不哭对亲人的思念,不谈策马山间留情花下的逍遥岁月,对于他们,只有什么都不期盼才能渡过这只有死才是尽头的寂寞。

然而,这其中还有一个人没有融入这份默契中,还有一个人始终有着期盼,那就是凤林。长达十余年的幽禁生活并没有剥夺这个少年的好奇心,尤其在丹绫进入他的生活之后。曾经权倾朝野的苏台丹绫有足够的阅历,她在这常年幽禁的少年心中点燃了对墙外世界的憧憬,在她只是闲来无事话往昔聊度长夜,在凤林却是展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当最初的畏惧和羞怯过去后,凤林对丹绫有了深深的依赖,他喜欢听丹绫说话,喜欢和她一起,甚至只要停留在她身边。这日又有春日游人的欢声笑语越过高墙,丹绫正带着凤林在花园里读书。当年花子夜对苏台丹绫足够仁慈,幽禁之时允许她带了不少东西进来,而丹绫的行囊中最多的就是书本,或许她意识到未来的寂寞中只有这些书本才能带她短暂的回到大千世界,十丈红尘。

凤林本来乖乖地坐在她身边翻看一本诗集,忽然抬起头望着墙外,专心致志捕捉似有似无的欢笑之声,直到丹绫注意到他的异常,轻轻拍了他一下才惊醒,仰着头道:"为什么每年春天都有这个声音呢?"丹绫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一边伺候的丑妇人澄江悄悄地在摆手,淡淡一笑低下头道:"那是啊,那是永宁春天的庆典......"

凤林依偎在她身边,听那些连梦中都不曾出现过的景象,十里杏花,花下美人如云,霓裳羽衣云鬓雾鬟;素月碑前吟诗作文,背诵高祖皇帝碑文;还有杨柳树下谈情说爱,少年回首间暗送秋波私许终身......凤林听的瞪大了眼睛,直到丹绫停止后还愣了好半晌,才幽幽道:"王姑,凤林好想出去看看。"

丹绫微微一笑,柔声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王姑姑,你出去的时候一定要带着凤林哦,姑姑答应过凤林的。"

她依旧微笑着:"是啊,本爵答应过你。等本爵走出这高墙的那天,一定带你在身边。"凤林满意的点点头,澄江走上来低声道:"小少爷,风大了,回屋吧。"凤林点点头说了句"我去看卓姐姐"蹦跳着往里面走,丹绫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等望向澄江的时候眼底冷如冰霜。

她说:"澄姑,什么时候本王说话前要先看你的脸色了?"

澄江伺候她这么些年,知道她性情冷酷且变化莫测,出了名的翻脸不认人,发起狠来什么事都做得出,当即跪下颤声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奴婢只是可怜凤林少爷。少爷什么都不懂还好,听了那么多又要一辈子关在这里,实在是太可怜了。"

"这么说,本爵倒是在虐待凤林了?"

澄江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哪里敢接这样的话。

丹绫又看了她几眼忽然微微一笑:"凤林还年少,你怎知道他一辈子没有出去的时候?或许哪一年他就出了这个高墙,到杏花开的时候在皎原踏青,说不定能想到少年时在这里听本爵说的故事,对本爵起几分怀念怜惜......"

澄江听的更是一身冷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却听她柔声道:"起来吧。不过,你到是对凤林上心。或许哪一日凤林出去时,你也能有出头之日。"

澄江又磕头,低声道:"奴婢是犯了大罪的,能留一口气在已经是莫大福分,哪里敢妄想出去。奴婢能够一辈子留在这里已经心满意足。"

"是么,那你就陪着本爵终老吧。"

"郡王福大命大之人,一定有出去的那天,奴婢--"

"行了--"她目光微微一转,将书本一合,挑眉道:"你不用这么畏惧,当初皇兄留下了你的性命,本爵又怎么会夺走?你背后那个印记就是再好不过的免死金牌--还是苏台开国高祖皇帝留下的免死金牌!是不是?千月澄江--千月家本代--应该是上一代家主,千月素的嫡系后裔。"

一言出口,澄江倒退两步扑通坐倒在地上,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苏台丹绫知道自己猜对了,脸上没有半点异常,仿佛一切早已在她掌握之中。目光在澄江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缓缓道:"若非那日正亲王身边那个侍卫叫了一声,本爵还真以为你的名就只有'澄'一个字。也难怪你不敢说,当年映秀殿有一个名唤澄江美貌绝伦的宫女,这件事一直到那女子失踪十年之后还被后宫中人反复提起。或许苏台迦岚不知道,本爵却是从小就喜欢听人说是非的性子。

"本爵早就奇怪,你身上那个印记怎么这么眼熟,听到澄江二字也就明白了。倒也亏的本爵当年受先皇恩宠给太子伴读,好歹对千月家族与我们苏台皇族之间的恩怨知道得多了些,换了旁人怕是不会明白的。我那皇兄便是为此才敢把你放在这个地方......"说到这里噗嗤一笑缓缓道:"不过,皇兄也料不到你能如此长命。"

澄江身子微微一颤,垂着头喃喃道:"奴婢是早该死的人。"

"皇兄留你一条命定是那时能替代你进宫的孩子还没到合适年龄,不过,你到此处也有二十多年了,千月家新任家主正当二十来岁风华正茂的好日子,你这条命的确是没用了。"

澄江默然不语,脸色却又恢复了平日的宁静淡然。

丹绫瞟她一眼含着笑淡淡道:"若是问你怎会落到这个地步,你是一定不肯说的。那么,就让本爵来猜猜,当年映秀殿美艳绝伦的澄江是怎么着被毁掉花样容颜,从后宫丢到此地自生自灭的?本爵以为......澄姑臂上少了一点红记吧?"

她身子又颤抖起来,这一次抖的更厉害,宛若风中落叶,眼中流露出求肯神情,只可惜望着她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颤抖着声音道:"澄江放荡,自作自受......"

丹绫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饮食男女,理所当然。"

澄江低着头身子依然抖得如风中落叶,嘴唇蠕动了几次就是说不出一个字,二十年光阴好像还不足以冲淡当时的恐怖记忆。

丹绫冷冷看着嘴角又扯出一个细微的幅度头微微仰起,目光透过初春嫩绿的枝叶,心不在焉般道:"澄江还记得玉梦皇子么?"

好半天没有回音,闪目观看,但见澄江背靠着树干已经彻底呆在了那里,目光毫无焦距,神情木然。丹绫连叫两声都没有反应,起身走过去用力摇了两下,这才见两行泪水落下,那个人也算是回过了生机。

丹绫又坐下嫣然一笑:"难怪澄姑明知是死罪也甘之如饴,原来是玉梦皇子。玉梦王兄气宇轩昂、风采超群,连本爵看了都为之心折。"

她所说的这个玉梦皇子乃是敬皇帝的长子--也就是先皇爱纹镜同母异父的长兄。这位玉梦皇子容姿出众而风采迷人,更难得温文尔雅礼贤下士,不管在气度风采上还是才学上仿佛都胜爱纹镜一筹,然而,这位皇子也是一个带有悲剧色彩的人物。他的生父是敬皇帝的结发,苏台名门子弟,大宰嫡出之子。然而敬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这位大宰却莫名其妙牵扯到皇次女的宫廷政变中去,落得满门抄斩,九族籍没。这次未成功的宫廷政变后三个月敬皇帝登基,皇后却不是自己的太子妃,而是当时大司马之子,原本的太子侧妃,也就是爱纹镜的生父。当初的太子妃受母姐牵连,贬为慕宾,两年后在寂寞中病故。苏台玉梦也因此丧失了嫡子身份,甚至很难在宫廷中生活下去,勉勉强强熬到十岁,也许是敬皇帝都看不过他受排挤的样子,将他送到封地苏郡的和亲王身边"历练"。这一历练反而给了玉梦皇子发展机会,九年之后重回京城时,这个年轻皇子的才干风仪倾倒一朝臣子。

当时传说敬皇帝也十分喜爱玉梦,又对他存几分歉意,一度有过传位的念头。而立储这种事,只要皇帝有那么一点念头,就会有朝臣将未来赌在此人身上,不遗余力地促成。

苏台玉梦在踏入永宁城后几个月就无可奈何的陷入争储的泥潭,然而,就在很多人以为接下来又要有一场手足相残悲剧的时候苏台玉梦忽然请求外放地方,甚至在凰歌殿前长跪哭泣。敬皇帝在和这个皇长子认真谈过一次话之后接受了他的请求,不久后,敬皇帝册封苏台玉梦为安平王鸣凤郡守。关于那场对话,后来传出那么一星半点,也就是玉梦哭着说自己知道背负父系叛乱之罪从来不曾想过继承皇位,回到京城只是盼望能承欢母皇膝下,可现在朝臣心意不稳,让自己处在非常尴尬的地位,这并不是儿臣的意愿。另外,母皇您没有女儿,正、和两位亲王也没有公主,将来必定是男子继位,这已经有不祥的征兆,要是再出现争储恐怕对王朝不利等等。敬皇帝听完后看了这孩子许久,叹了口气说玉梦你还没有生下来就注定命途多舛,如今你既然将荣华富贵看开,那也好,你就到外面去当个太平王爵,一辈子荣华富贵、平安喜乐;朕将鸣凤郡大小事务交与你,那里山明水秀、百姓富庶,正是个平安的好地方。于是玉梦远走鸣凤,直到侄女偌娜登基,他依然是鸣凤郡守安平王。

澄江两行泪流下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跌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哀哀哭泣,哭了一阵稍微有些平复就听丹绫道:"当初玉梦皇子正当少年多情,你又是美艳绝伦,难怪皇子把持不住,而你明知道是圈套也心甘情愿跳进去。你和我那皇兄是心知肚明,只可惜了玉梦皇子,一怀少年柔情毁却大好前程。"

澄江心中虽痛也不得不佩服丹绫,从这么一点点迹象不但将当年的事推断的八九不离十,甚至掌握了她的心情。知道她当年是明知圈套而往里面跳,不是为了爱恋玉梦,而是再也忍受不了无穷无尽的寂寞,纵使抛却性命,也要将那青春年少一掷成一宵春梦。

说到这里苏台丹绫忽然笑了起来,喃喃道:"皇兄的心可比旁人想象的要狠得多。"一边说一边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中篇 第十二章 少年之梦 下

(更新时间:2005-10-1 13:40:00 本章字数:7318)

苏台丹绫从被幽禁至此之后每天都睡得很晚,反正时光绵长无所谓岁月更无所谓朝夕,此地没什么可娱乐的,她常常坐在窗前静望空中明月,一望就是一个时辰,总是从过去的一个点滴开始,直到一片虚无。只有宁静的夜和夜空中亘古不变的明月。

这一夜她又坐在窗前遐想,便想到下午和丹绫的一番对话。暗想当初让多少人想不明白的宫廷悬案说穿了也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故事。又想当年玉梦初见后宫传说里"倾城倾国"的青年时代的澄江该当是怎样的惊艳,纵然对方只是一个宫女也毫不犹豫的投注了感情,或许正因为那是一个可以予取予求的宫女,一切才更为顺理成章。她是见过后来的玉梦的,名不虚传的谦谦公子,这样一个玉梦在少年时代当是温柔而多情的,纵然是一个宫女也会付出真情。丹绫忍不住笑了起来,喃喃道:"可怜人......"玉梦是无法达到爱纹镜的那种心计的,她想那些说玉梦比爱纹镜更为出色更适合成为一个君王的人都瞎了眼。玉梦没有爱纹镜的冷酷,更没有爱纹镜对于权力的热情以及对安靖的炽热野心。所以玉梦会因为一场少年之梦的破灭而离开京城,而爱纹镜,她相信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他对凰座的追求。

想到这里,忽然窗外脚步声急,然后是小心但透着焦急的敲门声。丹绫微微皱眉,沉声道:"澄姑,出了什么事?"

"凤林少爷不见了--"

丹绫一愣,起身开门道:"怎么说?"

"奴婢刚才看到起风,怕凤林少爷受冻,拿了床被子想给少爷添上,哪里想到凤林少爷床上是空的,而且被子都是冷的,显是走开很久了。奴婢和卓两个四下里找了一圈到处都不见,奴婢越想越害怕这才来回报郡王。"

丹绫皱着眉道:"你想到什么?"

"今天......今天郡王和少爷说了那些事后,少爷一直在说想要看看,想要出去......奴婢想......"

丹绫一声冷笑:"原来澄姑是向本爵兴师问罪来了。"

澄江连连摇头颤声道:"主子,您救救凤林少爷吧。少爷要是溜出去被人发现了......那......那是要死的。"

"你要本爵怎样,带着人漫山遍野去找?本爵一踏出那道门也是要丢脑袋的。"

澄江知道这是真话,心中一片茫然,顿时就哭了起来,丹绫皱着眉道:"再去找找,外面那么多士兵守着,他一个孩子哪这么容易出去?"说话间拿了桌上的蜡烛就往外走,澄江的心已经彻底乱了,只能愣愣跟在后面。

这天晚上苏台丹绫带着几个下人将这处宫室翻了个底朝天,直到东方欲晓,卓第一个控制不住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连丹绫也脸色铁青,那些从人一来对凤林也有感情,二来想到要是凤林被人抓住,他们不定受什么株连,也跟着哭了起来。丹绫看看这些人冷哼两声,拂袖回房,众人看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正当这些人手足无措之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叫得是:"嘉幽郡王--"

丹绫一愣,心说这个时候什么人跑进来,她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神色一如往常,抖抖袍袖向外迎了出去。澄江原本在垂泪,听到外人的声音也是一惊,跟着丹绫往外走,转到前院却见两人站在中间,其中一个垂手而立的瘦弱少年可不正是凤林。

凤林听到声响抬起头,见到澄江的时候目光一亮,身子微微晃动,最终还是胆怯的看了丹绫一眼,低下头一动不动。丹绫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冷冷看了一会,脸色微微显露出一点温和:"凤林,你跑到哪里去了?过来--"轻轻一招手,目光一直停留在凤林身上。凤林怯生生看了一眼和她一起进来的女子,见她微微点头,这才小跑着过去跪倒在地低声道:"王姑姑,您罚我吧。"

丹绫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去吃点东西睡个觉吧。"说罢抬起头微微一笑:"许久不见了,少王傅。"

天光初晓时分站在生满杂草的庭院中的年轻女子正是当今少王傅,昔日的女官长水影。水影含笑上前在距离她三步处立定,盈盈行礼:"水影见过嘉幽郡王,郡王金安。"丹绫淡淡道:"王傅不必多礼,既然来了里面坐,此地虽然简陋,嘉幽还是要恪尽地主之谊。"

几人走到后面在一处比较干净舒适的房子坐下,水影当即道:"昨天晚上我与好友皎原夜游,没想到见到了凤林公子,所以一早就将公子送回。"丹绫微微一笑:"卫士至今尚未来抓人全赖王傅援手。"

水影嫣然道:"走失重犯这些士兵全都有罪,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难道还故意去四处嚷嚷?"刚才她带着凤林上来,凤林是被这些士兵打过的,一看到就全身发抖。她镇定自若的上前,见到领头的不容分说抬手就是两个巴掌,喝骂道:"一群饭桶,这里面是什么人?那是朝廷的要犯,这么多人连一个小孩子都看不住,眼睛都瞎了么?"

这些都是军营里最普通的士兵,哪里认得什么少王傅,可一干人硬是被她的气势压住。不一会此地的头目赶来,一见是少王傅又看到她手上牵着的凤林脸都吓白了。若是平常一定抓过凤林拳打脚踢,可在她手上牵着谁敢造次。等到水影大摇大摆领着凤林往里面走的时候一群人一点想法都没有,他们只怕事情传扬出去治他们个守卫不严,怎有心情去管这位少王傅往里走的举动合不合规矩。

她和苏台丹绫两人对望了一阵忍不住相对大笑,笑了一会儿丹绫脸色一正,缓缓道:"少王傅私到我这叛乱之臣的幽禁之地就不怕取祸?"

水影嫣然道:"郡王不说,难道水影会去说?"

此时凤林已经换过一身衣服吃了点东西又走了过来,他向来害怕丹绫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两人,丹绫招招手他才进来却径直走到水影面前轻轻拉一下她的衣摆满脸的亲近。丹绫看在眼中似笑非笑道:"少王傅当年出宫的时候难道许诺这孩子说再相会日便能带他离开十丈高墙?"说着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可某说吃惊,目光都不曾动荡一下。

阳光已经洒在窗纸上,和风缓缓,花香袭人,皎原江宁道又迎来一个欢歌笑语、丽人翩翩的晴朗春日。江宁道永顺宫也开始了新的一天,院子里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而炊烟同样袅袅升腾在这个冷漠宫室的上空。不管是锦绣皇宫还是山野村庄,一天总是从穿衣吃饭开始,而只要还有暖和的衣服可穿,有一顿饱饭可吃,这一天就好像还是过得下去的。

嘉幽郡王指指桌上的菜淡淡道:"粗茶淡饭,但愿王傅吃得下去。"一边说一边拿起筷子夹了点腌萝卜放到凤林碗中,自己又喝了点粥,目光却一直留意着水影的举动,想看看这个养尊处优的女子怎样表情。水影何尝不知丹绫的心思,拿起筷子夹菜用饭神情自若。这一次丹绫倒也没有惊讶,反而淡淡一笑:"王傅富贵不忘贫贱时。"

水影微微一笑,并不反驳,但听丹绫续道:"本王身边也有一个映秀殿粗使出身的宫女,"说话间正好澄江来上菜,丹绫目光一转叫住了她:"澄姑,你可知这位少王傅入后宫时与你一殿侍奉,只可惜......你二人并没有见面机会。"

盘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面对两人同时投来的目光,澄江暗中吸了一口气,强笑道:"王傅是明珠蒙尘,澄江天生愚钝,不敢并论。"

水影本没把丹绫的话放在心上,当年丹绫叛乱失败一半败在她这个王傅手持的密诏上,她既然踏进此处就准备好让这位嘉幽郡王出出气。所谓映秀殿,也不过是丹绫顺手拿一个人来羞辱她罢了,然而澄江一开口却将她吓了一跳。映秀殿的种种她是再明白不过了,即使是犯官家眷籍没,能有"荣幸"伺候皇家的都是七岁以下的孩子。这些孩子年龄幼小,对家中事故了解不多,也不容易埋下太深的仇恨,这才可能送入宫中。年纪大了记得的事情多,也不容易改造,不定就给皇家送来一个祸根。就算是再聪明的孩子,七岁能学到多少,映秀殿那样的艰难岁月中,只要三五年就退化的和其他人毫无差别,冷漠、呆滞,没有梦想也看不到希望。然而,这个名叫澄江的女子年纪已经四十开外,一开口却文雅大方,说的话也恰到好处。她本想多问两句,目光微微一抬却见丹绫饶有兴味的看着她,心念一动将到了口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坐在旁边抱着碗专心吃饭的凤林,柔声道:"公子昨日为什么要偷偷下山?"

凤林最怕别人提起这件事,顿时面红耳赤,饭也吃不下,拿着碗筷头越来越低,嘴唇微微蠕动就是发不出声音。苏台丹绫叹一口气缓缓道:"看样子只怪本爵告诉你太多事情,澄姑说得对,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快活,是本爵害了你。"

凤林毕竟是十来岁的少年了,对方的潜台词多少听得出,当下瞪大眼睛,泪水立刻涌了出来,摇头道:"不是的,是凤林不乖,王姑姑不要......"到底不要什么又说不明白,又急又怕放声大哭。

水影看了看丹绫,伸手轻轻拍了拍凤林,柔声道:"嘉幽郡王昨天和你说了什么?"

少年抽泣道:"说的是春天皎原看杏花,拜杏花神。"

"还有呢?"

"还说我们住的地方就是皎原,我们天天听到的欢声笑语都是从山下素月碑的地方传来的。"

"所以你偷偷下山?"水影淡淡笑了下,低声道:"可以不在乎荣华富贵,也不想往金马玉堂、钟鸣鼎食,那些东西都太远了,远的连梦中都不曾出现。却无法忍受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不管怎样总要试一试,哪怕是危险......"凤林原本哭泣着,听到水影嘀嘀咕咕说了一长段话,声音非常轻,口气神情也像是自言自语,注意力一分散也就不哭了。这时水影侧过脸柔声道:"凤林公子是想着皎原就在山下,晚上偷偷下去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不会被人发现的,是么?"

少年点点头。

"嘉幽郡王以前告诉凤林公子的都是郡王自己南征北战、济世救民的往事的吧?"

"好像。"

"这就难怪。那些东西离凤林公子太远,公子会憧憬向往,却不会有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的强烈欲望。可是春日皎原踏杏花,那是触手可得的东西,不用金钱也不需权势,只要踏出这道高墙,一样的十里杏花,满江春水。如此诱惑,就算是凤林公子这样乖巧听话的孩子也是克制不住的。

"一天都没有拥有过甚至没有看到过的东西,那份渴望是淡漠的,而自由却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渴望。所以......请郡王原谅凤林公子。"

凤林仰头看着她,一字一句的听到耳中,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印刻在脑海里,击在心底最深处。他忽然涌起了一种冲动,就像昨天下定决心溜出去时那样,伸手拉住水影的衣摆,一字字道:"女官,您带凤林出去好不好?"

水影前一夜遇到凤林实属意外,两天前她陪着晋王皎原踏青拜千月碑,按照以往的惯例应该下榻在南屏山间西城家或者卫家的别业。可这些天前来皎原的公卿贵族何其之多,朝廷每年都要停朝几天让大家享受大好春光。而苏台王朝建国以来有一个非常奇怪的规矩,那就是亲王和皇子不得在京畿添置别业。据说制定的时候是为了让皇子们懂得勤俭持家,淡漠明志,也减少对京城百姓的骚扰和侵占良田的行为。用意是好的,实际操作起来就麻烦重重,可以不添别业,总不能不让皇家子和亲王们不踏青不赏秋吧。虽然皎原有离宫,可那是扫墓的时候休息用的,难道一群人在里面对着皇陵欢歌笑语?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了那么个传统,也就是借用京城名门世家的别业出行。这也就使得京城的贵族家家在皎原云桥大兴土木,而这些人家多有子女进宫为妃侧,有皇子出于本家,修建时候自然会从这些皇子亲王那里拿到资助。甚至还有些亲王购买了私宅假托于父系或知交名下,比如当年的苏台宁若。只能说不巧,这些天卫家的别业借给了和亲王清扬,西城家则自己用着。虽然西城照容不介意腾出来让给晋王,清扬也热情地邀这个小弟弟同住,晋王总觉得两种都不好。前者他心里过不去,后者么,又怕拘束。负责的女官去请示水影,她扑哧一笑说你们真糊涂,京城官员里在皎原拥有能让王下榻别业的并不是只有五大世家。

两天后,晋王带着自己的手下欢欢喜喜住进了昭彤影的皎原别业。

那日晚上晋王举办夜宴招待同在皎原踏青的王族子弟,席间笙歌燕舞、欢声笑语,这些公子哥都是太学院东阁的,水影觉得自己在席上他们难免拘束,喝了几杯酒就退席了,见月明星稀心情大好,带着日照外出散步,走着走着忽然看到林间一个人影跌跌撞撞,于是上前查问。虽然数年光阴凤林从孩童变成了十五岁的少年,可眉目变化不是太大,等她一认清大惊失色。莫说她,日照也吓得不轻。两人都知这事非同小可,日照劝她装着没看见或者送交相应的官员处置,可水影看着那个一认出他就欢天喜地扑过来拉着衣襟死也不松手的孩子终于是心软了。

等从山上下来回别业,晋王前一天和那些小兄弟们闹得太晚都还在睡,日照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见了她喜出望外问了问过程,忍不住抱怨道:"主子平时是明白人,怎就在凤林公子的事上一错再错。主子,当年那样的幸运不能一直出现的。"

她柳眉一挑:"胡说什么?"

"主子......"

"罢了......你又知道什么?"

"当年在宫里......主子,今上可不是先皇那样宠爱您的,这朝廷里看着您的人比宫里还多,要是......"

"我自有分寸。"见他一脸的不认同,苦笑一下暗道亲信太聪明也不好,可又升起几分感动,柔声道:"有人替我扛着,不用担心。"

"正亲王......"说了三个字似乎意识到已经超出他一个宫侍应该过问的范围,硬是吞下后面半句,正在这时有人报说丹将军求见,水影面露喜色一面往外迎一面对日照道:"我正想着他,来得好!"

丹舒遥回乡祭奠了父母和早亡的妻子,又留下钱吩咐家人将宅子整修一下才返回京城。一到家先听说女儿夕然打猎时中流矢至今卧床,他吃惊不浅,直觉是哪个对头要灭他丹家血脉;等到见过女儿听完前因后果放声大笑,夕然已经闷的发疯见自己父亲一点同情都没有顿时大怒。舒遥拍拍女儿说:"夕然啊,谁叫你平日任性骄纵、无法无天,难为西城想出这样的法子。"洛西城闻讯赶来,跪地请罪,舒遥安抚他一番,还说西城你的确聪明也有胆略,是个人才。丹夕然听得牙根痒痒,咬牙切齿说:"父帅,他哪里是胆量,他是色字当头胆大包天才对。"

洛西城脸色顿时变了,沉默半晌后向丹舒遥行礼告退。做父亲的看看洛西城又看看女儿一瞬间的怅然若失苦笑道:"夕然,你这是何苦?你是将门虎女,难道也效小男儿之态?"

丹夕然愣了许久苦笑起来,摇着头不答话,过了好半天才道:"父帅还不出门?到皎原要天黑了。"顿了一下忽然展颜:"父帅,那个人教唆西城伤同袍,您要替女儿出口气!"

丹舒遥还真得替女儿"兴师问罪"了一番,水影也很配合的一本正经行大礼告罪。两人最后相对大笑,丹舒遥道:"今日还有一件事要向王傅道喜。"

"何喜之有?"

"王傅在潮阳县外的许诺今日终于实现,日后丹霞绿林提起您水影的名字时都会喊一声'好!'"

她眼睛一亮:"元嘉的案子终于审了?"

"昨日断得,震动京城。"

"兰司寇难道将最后一审当众进行?"

"秋官署中门大开,允许百姓入内听审。"

"怎样断得?"

"元楚于襄南知县任上诱降山贼,许以平安在前,诛杀殆尽在后,致使朝廷失信于民有违苏台律令;加之昔日逼走继父胞弟,为夺家产残害手足、不敬长辈;两罪并罚,着革除位阶刺配凛霜军前。

"元嘉落草为盗,打家劫舍、谋逆不轨,理当斩首。且攻州城、杀官员、烧粮仓、伤百姓,按律当凌迟处死。然念其为妻报仇其情可悯,故从轻发落,着秋后处斩。"

"元嘉他--"一边的日照听到这里脱口而出,讲了三个字忽觉失态,顿时住口,面露不安之色,见两人都看着他低头解释道:"奴婢与那元嘉有一面之缘,所以不忍心。那人实在是个好人......"

"日照,我也知道元嘉是个好人,更知道他杀官府攻州城都是出于无奈,其情却是可悯,然而,国法无情。他这样的罪不杀何以正国法,又如何树立朝廷的威仪?"

"日照明白。"

"你和元嘉有交情,等回到永宁城我会想办法让你和他见上一面。元嘉......他也是个苦命人,在京城举目无亲,你见他一次也当送送他。"

日照低头道谢,丹舒遥却摇头道:"王傅,此举不妥--"

水影嫣然道:"我知道将军要说什么,不过......人非草木,岂能做到事事只论对错,不问心情。"

丹舒遥听她话中有话于是不再反对,只笑了笑。于是两人又谈了几句朝廷中发生的事情,以及和亲王在苏郡南江州的"屡战屡胜",水影笑着说:"和亲王是少年时代就领过二十万大军的人,疆场上斩将夺关易如反掌,小小一个南江州穷困百姓的暴乱如何能难倒?若是不胜水影才觉得奇怪。"

"圣上已经下令春官准备庆功大典。"

"应该说同人不同命呢,还是该说此一时彼一时?若论功勋,花子夜殿下的功勋更为可贵吧。"

丹舒遥苦笑一下并不接话。水影看了他两年话锋一转却说到凤林身上,她望着丹舒遥神态自若,仿佛不经意般道:"水影还有一件事想向大将军求助,您说要怎样才能让凤林公子自由呢?"

日照放下半边床帐,一面道:"主子您今天还真是......虽然丹将军是好人,可那些话,哎,主子您又不是不知道私会凤林公子是要砍头的。昨天那事能蒙混过去日照就一天三炷香感谢老天爷了,您怎么还随便说给人听。"

"我想让凤林自由,靠我一个人做不到,丹将军会是个好帮手。"

"主子您这是当真的?"

"当真。"

"这......这......主子您还笑!"

"我笑你说的话和丹舒遥一模一样。知道我怎么回答他?我说,丹将军您也知道我是从普通宫女一步步走上来的人。我七岁进宫,从此故园千里万里,亲人生死不知;您可知道在我当上女官之前的那些天,天天盼望的是什么?日照,你说是什么?"

"是......日照觉得......是,想要回家......"

"............是......就是想要回家。想要离开那十丈宫墙,就算是死,也想死在回乡的路上。"

"是啊,小时候我听人说人死了都有魂魄可以飞来飞去,我就想要是自己死了就好了,能够飞过宫墙回家去。"

"这也是凤林的梦吧,即便知道抓住了会被士兵们打,甚至会死,还是想要跨过高墙看一眼外面的杏花杨柳。虽然高墙里也有杏花也有杨柳,虽然爬在墙上也能看到皎原,可那是不一样的,只要还在墙内,一切就都是不一样的,不是那个少年梦中的世界......"

中篇 第十三章 故园 上

(更新时间:2005-10-21 11:32:00 本章字数:4623)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的春天,对于安靖国和苏台王朝并不是一个十分宁静愉悦的春天,二十多年太平岁月后苏台王朝又一次出现全国范围动荡不安的迹象。从敬皇帝平定三贵族之乱后,苏台皇族虽然经历过宫变和苏台丹绫之叛,国家却一直平和宁静,人民安分守己,镇守各地的封疆大吏们也没有或者不敢产生野心。而这个平衡的打破事实上就是两百二十四年的兵灾。

正象昭彤影等人分析的那样,北辰入侵并没有破坏苏台王朝的基业,也不会造成天下大乱。然而,朝廷在事后的懈怠以及政令的严苛却埋下动荡不安的种子。到两年之后的两百二十六年,这个种子从苏郡南江州发出了第一株嫩芽。

然而,永宁城苏台皇宫以及皇帝苏台偌娜依旧在一片歌舞升平之中。端孝亲王也就是前任正亲王私下里对弟弟宋王说:"今上至今未曾想过何为人主之责。"这句话将偌娜形容得恰如其分。

偌娜并不是没有才能,只是缺乏责任意识,亲政以来她对国政更多的是一时的兴趣和激情。她会因为一时的激情而对某一件事特别关心,甚至废寝忘食,这个时候的她是一个让朝臣感动的能干君王。可惜的是更多时候她表现出的是懈怠,这个年轻君主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责任就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去省阅那些怎么看都很无聊的奏章,纠缠在某一地的春耕秋收,某一处的动荡平安之间。

这天准时来到朝房的大臣接到皇帝不舒服的消息,然而年轻的偌娜只是前一晚和妃子们玩闹得太晚早上不肯起身。日上三竿,朝臣们已经处理完一大堆文件,而正亲王花子夜也勤勉的完成了一上午职责的时候偌娜和皇后兰隽在寝宫逗皇长子玩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宫人禀告说少王傅求见的时候偌娜也不过抬一下头说"传进来--",然后继续拨弄拨浪鼓看孩子露出可爱的笑容。

水影进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大人围着婴儿床笑成一团的样子,她淡淡一笑,行礼后也上前半跪在婴儿身边端详半晌柔声道:"小皇子真漂亮,日后一定是稀世美人。"这世界上的母亲听到别人夸赞自己孩子的时候多半心花怒放,即使身为万乘之尊也不例外。偌娜一听到别人夸赞这孩子漂亮顿时眉开眼笑,当即下令赐坐。水影特意看了一眼兰隽,见他也跟着笑而且眼中满是骄傲好像这孩子真的是他的亲生骨肉。

偌娜又逗了一会孩子才命人将皇子抱走,这才想起问眼前人所来为何事,水影笑吟吟的说进宫讲课来向陛下和皇后请安,然后又说了几句夸赞小皇子的话,直听得偌娜心花怒放,觉得眼前人从来没这么可爱过。兰隽一边看着忽然道:"等皇子长大后还要烦劳王傅授课。"水影嫣然道:"倘能如此那是臣的荣幸。"

水影为文书女官的时候偌娜也在启蒙阶段,也是叫过她一声"先生"的人,照理说她登基后应该对这个王傅格外礼遇。可偏偏皇太后琴林打从一开始就看水影不顺眼,在她还是十来岁小宫女的时候就狠狠地叫她"妖媚惑主的东西",等她一步步上升更是看到就讨厌,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这么一来偌娜自然受到影响,等到亲政后和花子夜之间的感情也出现不少隔阂。清扬入京后和她相处的极其好,言语之间有意无意暗示花子夜权力过大,偌娜也就觉得花子夜好像是有点轻慢她这个皇帝,尤其是两人就朝政发生争执的时候忍不住便会想到清扬的话,于是越发觉得正亲王的态度不够恭谨,管的也实在太宽。这么一来对于花子夜亲信的水影越发疏远起来,可这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特别好,忽然开口让她留下用膳。水影还未来得及行礼道谢,忽听皇后含笑道:"皇上,王傅进宫一定是有要事的,皇上还是先听听王傅想说什么吧?"

水影望了他一眼,见他目光一直缠绕在偌娜身上,偶然望她一眼马上又闪开,仿佛眼里心里都只有皇帝一个,除此之外世间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上心。水影当即道:"圣上,臣今日的确是有事来求陛下。臣......臣其实是受人之托来的。"

偌娜一挑眉示意她说下去,脸上已有三分不快,心道难道是花子夜昨天和我争执的那件事?她打定主意只要水影真为了昨日所议巡幸苏郡之事来劝谏,她就立刻狠狠地将她申斥一番,警告她知道什么是一个少王傅应该有的本分。哪里想到水影又是一笑,低声道:"圣上还记得西城玉台筑么?"

偌娜还真不记得西城玉台筑是什么人,一边的皇后却忽然认真起来,插口道:"玉台筑怎么了?"随即望向偌娜:"去年选后的时候玉台筑和我在一组里,他还宽慰我来着。那是大司徒家的长公子。"

偌娜应了一声依稀记得西城家是有那么个人。

"西城公子上选妃名册前是进阶为官的人,官声还不错。他一心想要为陛下效劳,所以托臣来问一声,若是陛下不要他,是不是从春官选妃册子里消了名字,这样天官那边才好任命人。"

"就是这件事?"

"是啊。西城静选和臣说了好几次,她和女官长也不知怎的说不到一块去,又不敢为了这点小事进宫烦扰圣上。"

偌娜哈哈大笑挥挥手说这算什么,去把秋水清叫来,让她到大司礼那里将她那表弟的名字消了,朕感念他的忠心,升他一阶。

水影当即跪倒感谢,刚刚起身却听皇后又道:"王傅想说的恐怕不止这么一件事。"

话音未落,但见水影又一次跪倒在地,叩首道:"臣向皇上请罪--"

"卿这是做什么?"

"臣万死。"她依然趴在地上,一字字道:"臣那日私入了永顺宫,见到了嘉幽郡王和凤林公子,臣自知此乃万死之罪,不敢隐瞒,请圣上责罚!"

苏台迦岚没有想到这日进宫汇报会遇到如此尴尬的场面,更没想到皇帝会指着跪在地上请罪的水影问她:"正亲王觉得该如何处置?"

苏台迦岚用了那么一个短暂时间的观察确信皇帝之不过一时兴起的问话而没有其他深意,然而这个随心所欲对她来说并不让人愉快。她没有看到事情的全过程,也无法判断偌娜对此到底有什么看法,是想要重责还是希望她求个情顺势作罢。说轻了怕皇帝不满,说重了恐怕花子夜会勃然大怒。犹豫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正色道:"按律当斩。"

偌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摇头道:"王姐说斩,朕倒要赦免。"说着示意水影起身,微笑道:"卿私会凤林与嘉幽郡王按律当斩,但卿能坦诚过失,忠善纯良可嘉,所以朕不怪你。"水影道谢后告退,迦岚看着她的背影暗地里冷笑几下,心道这个女人果然聪明,知道什么叫纸包不住火,最安全的莫过于自己看准时机请求宽恕而不是寄希望于别人的守口如瓶,或到事情败露之后再想方设法抵赖、弥补。如此一来,一桩天大罪过又被她消于无形,就连凤林出逃的罪也搭配着一起消弭了。

当苏台迦岚当天将此事当闲谈佐料说给昭彤影听的时候,后者双眉微颦,第一句话是:"殿下为何要说'斩'?"

迦岚一挑眉:"本王宁可面对王兄的痛恨也好过和王傅一起趴在地方请罪。"

昭彤影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了好半天后正色道:"殿下说的是。当时那样的情景'按律'而行是最恰当的。'按律当斩',然而律法之外还有人情,不管圣上怎么想都有转圜余地,想来花子夜殿下也难以怪罪于殿下。"

"其实本王听到那句问话就猜到圣上并不想治少王傅的罪。"

"是,圣上真要治罪就不会问。否则殿下若是说求情的话圣上反而被动,不过嘉幽郡王和凤林的处境太特殊也太微妙。即便圣上不想治罪,这宽容的话还是不要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为好,万一被有心之人记住,挑拨一下,无端多一个同情叛臣的罪名。"

迦岚微微一笑。

"但是......殿下就真的这么讨厌水影?"

"卿多心了。"她笑容灿烂,目光微微转动一下立刻拉开这个可能产生危险的话题:"卿可知道本王在宫中还听到什么有趣的消息?"

"臣不知。"

"看样子圣上有意巡幸苏郡。"

"圣上对和亲王殿下在苏郡南江州的成就非常满意。"说到这里昭彤影停了一下望定迦岚:"殿下说了什么?"

"本王为什么要说什么?本王乃是朝廷大司马,关心的是军政军务,若是陛下要兴兵异国,本王职责所在自然会说些什么。圣上要巡幸与本王何干?"

昭彤影愣了一下,随即微笑,心中顿时大喜,暗道这位正亲王在永宁城一年多的日子到底没有白费,再不是刚刚进京时那个一门心思忠君报国无半点私念,甚至怀着"赎罪"之心的苏台迦岚。这个年轻的正亲王鹤舞领主正一步一步的向着"她"的理想前进。

苏台迦岚忽然露出一个有点顽皮的笑容,缓缓道:"反正还有王兄来尽正亲王的职责。卿以为呢?"

"我倒觉得花子夜殿下这一次也不会说什么。"

"哦?"

"一来,圣上巡幸一次南江州也没什么坏处,这不比当初圣上御驾亲征的念头。苏郡刚刚经历过一次叛乱,皇上亲自去一次安抚一下民心或许是好的。二来么,我若是水影一定会奉劝花子夜殿下少过问一些政务,尤其不要再触怒皇帝。"

"王兄的确找到了一个好帮手。"

她的语调非常冷淡,昭彤影暗地里叹了口气,不是很明白这位亲王对水影的厌倦。然而在她的计划里,水影即便成不了迦岚的幕僚至少也不应该是敌对者。尽管上一次会面对那两个人都不愉快,尤其是水影还玩了个让她这个做人家"亲信"的人哭笑不得手段,可也正是那个手段让她知道至少在水影这一方是有意与迦岚建立相对融洽关系的。

"殿下--"她正视年轻的正亲王,故意忽略她那一脸的不悦,而且没有任何停顿的说完下面这段话,为了避免在被对方扯开话题。

"我不知道殿下为什么厌恶少王傅,但是......昔日我与她相交之时一直以为这是个性情高傲而品行端庄的女子,有着宁为玉碎勿为瓦全的刚烈。"说到这里她笑了笑:"虽然现在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是,殿下,她是个聪明人,而且不愧为能从映秀殿最底层走上后宫女官最高荣誉的人,足够聪明更有足够的......冷酷。她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活下去而且活的风光,所以先皇去世后她投靠了花子夜殿下。而如今,花子夜殿下已非昔日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聪明如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在给自己找一条退路。如果殿下不愿意接受,她能选得就只有一条路--"

"王姐!"

"水影还没有冷酷到能够毫不在乎背叛曾经保护过自己的人的地步,她不可能再去赢得圣上的宠爱。"

"少王傅可以选择她想要忠诚的人,本王......"迦岚想说"本王并不在乎",可这句话没有说完,反而陷入了沉思。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缓缓道:"本王知道了,不过......水影若是在王兄危难之时弃之不顾,本王用她又有什么意义?"

昭彤影愣了一下,苦笑起来。站在她的角度上,出于当年友谊的影响,下意识的就认定水影应该投靠迦岚,一对好友再度并肩携手,然后去实现少年时代在栖凰殿前彻夜长谈时的那些理想。然而,她却忽略了这种立场转换可能带来的副作用,至少在众人眼中,已经选择了效忠花子夜,并且也从花子夜那里得到了信任与帮助的水影,其实是没有资格去另行选择的。

沉默了一会儿,昭彤影忽然道:"殿下或许也听说过,很多人都以为水影是先皇的......爱宠。我记得当年的正亲王--曾经当着她的面提起过,她的回答是'殿下愿意怎么看臣,臣并不在乎,但是殿下连自己侍奉的是什么样的主君都不知道么?'先皇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殿下心里应该是最清楚的。臣也言尽于此,至于要不要得到这个人的忠诚,那是殿下自己的抉择,臣不会因为与少王傅的友谊而有其他想法。就像少王傅不会因为臣的选择而投靠殿下。"

苏台迦岚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明儿我们也去一次皎原,本王已经很久没见到晋王了。"

中篇 第十三章 故园 下

(更新时间:2005-10-26 15:28:00 本章字数:7546)

"晋王,晋王殿下--"

满山遍野具是王府从员的叫声,一个个骑着马左顾右盼高声喊叫,脸上都带一点惊惶之色。正亲王苏台迦岚和殿上书记昭彤影两人也骑着马在皎原上漫无目的奔驰,连声叫"晋王"。跑了一阵从人流水般来报"没找到""那边没有"......每听一次迦岚的脸色就沉上三分,昭彤影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此时此刻禁不住面露惊慌。迦岚忽然将马一拉回顾道:"你说晋王会跑到哪里去?找了一个时辰都找不到,你说--"

"王,"她苦笑起来:"皎原又不是什么荒山野岭,既没有陡坡断壁也没有猛兽出没,咱们慢慢找一定能找到。马受了惊总跑的快,何况晋王骑的是百中选一的骏马。让他们往远处找,再不行调动兵马拉网找,天色还早,皎原上多得是行人和住家,不用担心。"

这日一早迦岚与她两人告了假前往皎原游春,恰好遇到晋王带了几个从人出来,见了他们非常高兴。迦岚一时兴起说不如到山间游猎,晋王正是好玩的年岁当即拍手叫好,于是一行人往深山里走。京城贵族行猎一般都在云桥,那里崇山峻岭猎物繁多,皎原行猎不过是打两只兔子、狐狸之类的小动物,算不上行猎,只能说是游春的余兴节目。然而,一个忽然从高处掉落的大石块惊了晋王的马,受惊的骏马一转眼就跑出众人视线,只有"王姐--"的叫声回荡在山谷。

眼看天色渐暗,派出去寻找的人已经将网拉到30里之外,还是不断听到"没有找到"的回报。这两个人的心也渐渐沉下去,的确皎原没有野兽没有断崖,可毕竟是在深山里不见的人,受惊的马乱奔乱跳若是晋王一个拉不住掉了下来撞到石头或滚下斜坡,后果一样不堪设想。昭彤影正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宽慰一下愁眉苦脸的迦岚,更在想若是那位晋王真的出了个三长两短的又要怎么做才能让迦岚摆脱愧疚。便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大叫"殿下,晋王找到了--"

没多久苏台迦岚就看到了那个让她担惊受怕半天的少年,一骑双人,不紧不慢的行进在春日皎原茵茵绿草之上。当双方相距百步的时候与晋王同乘的人跳下马,跟随在一边,又走了一段晋王也跳下马飞奔着扑到迦岚怀中用力抱着自己的王姐道:"吓死了,我还以为会死掉呢。"

迦岚一挑眉:"胡说八道,皇家的人怎么能乱说'死'字。"随后轻轻推开晋王,结束皇家人极其偶然的在公众场合的亲情表露,望向刚才和晋王同骑,此时站在十步开外正抚摸那匹闯了祸的枣红马的青年女子,微笑道:"看样子,本王应该向你道谢--"

女子微微欠一下身:"原来这位公子是皇家的人。能为皇家的人效力是草民三辈积德、莫大的福气。"

晋王回身看了她一眼,拉着迦岚的手道:"王姐,是她拦下马的,我差点要抓不住缰绳的时候。"

"本王明白。"她微笑着望向那女子:"等到了昭彤影的别业本王会好好谢谢她。"

那女子也明白皇家人的想法是不容违背的,不管是感谢还是报复,只要是皇家人想,她这样的草民就只能放下一切理由乖乖跟着,且诚惶诚恐。一行人沿着官道走过杏林春色,行过清雨楼和胭脂溪,一场虚惊过后皎原春色更添妩媚多情,垂条杨柳与火红杏花万种风情的勾引着王孙公子,提醒生命的美丽。

晋王对那个"救命恩人"念念不忘,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说两句话,于是不用等到达别业迦岚等人已对那女子的事知道了三五成。

"草民永州人氏,出生于丹霞群山之间。故乡门前有一条小河,水清见底,据说直通白水江。草民出生不久家母远行,家父说恨不能随流水常伴,故而为我取名凝川。

"草民家中还有几亩薄田,家父希望草民能光宗耀祖,所以草民没有做什么营生,一次次在考进阶。只可惜草民实在愚钝......家父让草民出来走走看看,增长点见识,希望两年后能有所成就,若依旧落榜,草民就心死了,回家娶夫生子,守着那几亩农田。"

迦岚等人听她语气活泼,虽一口一个草民,然面对王侯神色如常,知道不会是一个太平凡的人,迦岚更有三分欣赏,暗想等下要试探一番或许为自己又添一能臣。

方过胭脂溪忽见远处旗帜飘扬人马鼎沸,抬眼望去见旗帜上五色丝线绣"南安"二字。迦岚和昭彤影对看一眼皆暗道"这个人不在她的青州躲着回京城来做什么?"

正想着忽听晋王连叫了两声"凝川?"

凝川站在路当中,怔怔望着"南安"旗帜,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她身边走过都是一脸疑惑,而她毫无感觉,直到晋王叫了那两声才如梦初醒。

南安郡王苏台齐霜,已经年过半百,敬皇帝时以榜首而为正亲王赏识,召其为媳。苏台这个家名自然是在入赘皇家之后得到的,她的本名就是"齐霜"二字。朝廷中不少旧臣对这个名字颇为熟悉,因为她还有一个身份,也就是当今南平国大丞相宛明期的结发之妻,正是因为她的入赘皇家才有了宛明期反出鹤舞和玉珑关五百年来的第二次陷落。

南安郡王的队伍从官道上经过的时候苏台迦岚退到了一边,一来她今日未用仪仗,不想为了争道而引发闹剧;二来,也算是她向这个王婶执晚辈之礼。

显然,南安郡王一行人没有对他们表示关注,或许春日皎原上名门贵族实在太多,南安郡王无暇一一关注。昭彤影往后退了一点,藏身于迦岚之后,向着凝川道:"你认识南安郡王?"凝川的目光终于从南安郡王身上收回了一点,目光中闪过一丝恼怒,好像极端不满于被人打断,随即笑道:"草民哪有这个福分认识郡王。"说着目光又转回去,死死盯着。

南安郡王的车马均高挑帘子,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端坐其间的优雅男女,正中马车上是风韵犹存的南安郡王与丈夫苏台咏。齐霜容貌端庄,柳眉微挑、肤色白皙,纵然岁月流逝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倾城之姿,断断不逊色于曾经以美貌闻名京城的卫暗如。一边的苏台咏也是眉目清秀,典型的苏台皇族后裔,与妻子并肩而坐,神色端正气质柔和;在这个贵族男子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次"波澜"和"激情"都献给了妻子齐霜,在宛明期向春官递交状子之后,是他站在暴怒的母亲--正亲王--和跪地请罪的妻子之间,然后用长达三天的绝食换来母亲的让步以及皇帝的宽容。

再往后是一辆略小些的车子,期间端坐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女子,眉目间可以看到苏台咏的痕迹,而脸型宛然就是齐霜的翻版。昭彤影注意到凝川看着这个女子的时候神色异常,低声道:"这是南安郡王的世子。"

"原来是世子,难怪气韵高雅不同凡响。"

昭彤影嘴角微微一弯。

气韵高雅或许没错,可"不同凡响"这四个字从来没有被用在这位南安郡王世子身上,相反,这是一个资质才学皆平凡无奇的皇家子。若是生作男儿,倒也不要紧,可作为继承家业的女子,就不仅让人对南安郡王这一脉的未来叹一口气了。

片刻之间人马从这群人面前经过,迦岚挥一下手:"走吧,太阳落山之前本王希望坐在卿的别业中了。"

从人应了一声加快进行速度,一群人中惟有凝川回过头朝着夕阳下渐行渐远的"南安"旗帜深深看了几眼。在她回头的瞬间,注意着她的昭彤影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仿佛看到那眼中有一点水光。

水影自从那天为了授课回永宁城后一直没有回到皎原,不过宫人都说司殿的归期就定在这天晚上。昭彤影微微一笑凑到迦岚面前低声道:"王这次可别再动手了。"迦岚冷笑一声心道世间事可一不可二,若是再这么轻易被激怒,我也不用留在京城,早早逃回鹤舞保命罢了。几人在内堂入座后晋王又将当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更对马惊了之后自己惶恐不安又勇敢支撑的举动渲染一番,迦岚听得频频微笑,心道这王弟长到十七岁还是一片纯真,水影这些年来算是将他照顾得不错。迦岚又对凝川一番嘉奖,赐了她二百两银子,凝川口上感谢,心中却想"堂堂一个晋王的命才两百两,真可怜"。昭彤影从皎原见她神色异样后一直留意,见她行礼之时目光微瞟唇角轻挑,轻轻皱了下眉暗道这人来历蹊跷,倒不知这不屑之色是山林隐士不侍王侯、高尚其事,还是心中另有计议。

想到这里眼珠微微一转,忽然道:"刚刚在官道边看到南安郡王的时候我看凝川姑娘神色特异,倒不知是为什么?"

凝川略微一怔笑了起来,笑容颇有几分尴尬,见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嘴唇微动几次欲言又止,几次看看迦岚神态颇为古怪。迦岚微微皱一下眉,含笑道:"凝川姑娘有什么话只管说,不必顾虑。这里是皎原殿上书记的别业,不是凰歌巷正亲王府,本王也是这里的客人,莫要得罪此间主人便是。"

凝川又仔细看了她俩眼,这才道:"小人虽是永州人氏,但从小就长在玉珑关,听到过不少......不少关于南安郡王的故事......"

迦岚翻了个白眼心道原来如此。这是苏台皇家最丢脸的事,即便是她也不想听人提起。她不想听,旁边有个人兴味盎然,立刻接口道:"是什么样的故事?"

迦岚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人,暗骂一声"明知故问",想将话头打断,又想到刚刚自己才说过"此间主人乃是昭彤影,本王也是来做客的",这世上哪有做客人打扰主人问话的道理?

凝川脸上略显惊讶,目光在昭彤影和迦岚身上打了几个来回,似乎也奇怪这位殿上书记煞风景的本事。等了一会见迦岚没有表示,低声道:"便是有关二十年前玉珑关守将宛明期与南安郡王的故事。当地人都说......"

"说什么?"

"都说南安郡王和宛明期才是夫妇,宛明期反出玉珑关就是为了朝廷抢走他发妻......"目光一瞟离座跪倒叩头,口称万死。

迦岚挥挥手含笑道:"本王说过汝但不得罪此间主人便可,起来起来,何罪之有?玉珑关地方人都说是敬皇帝时的正亲王仗势抢夺人妻么?"

"这个,当地人多怪先皇帝纵容亲戚欺负名将......偏远地方,不解天威,胡言乱语请殿下恕罪。"

"人们又是怎么说宛明期的呢?他反出玉珑又带南平入侵此关,当地百姓不恨他么?"

"鹤舞植桑平原百姓说起宛明期多有咬牙切齿,然而玉珑百姓却无责怪之言。草民曾听长者说起玉珑关之战,说宛明期攻破城池后站在玉珑城头大声说'此地为我建业之所,不得伤此地百姓,不得毁坏一草一木,敢有抢夺平民财物者军法处置'。"

"宛明期破玉珑关后的确约束兵士,南平乃是到了植桑腹地才大肆掠夺。"

"当地人说这乃是宛明期报答当年在他危难之时玉珑百姓的鼎力相助。"

"哦--"

"草民一个邻居曾在宛明期的都督府中当过差,她告诉草民,当初......也就是宛明期反出玉珑关的时候,有一群神秘人在都督府行刺,见人就杀,那夜满地鲜血火光冲天,宛明期的小女儿也中了一刀。可怜那孩子只有几岁,宛明期抱着她逃命的时候孩子的血把他铠甲前胸都染红了,也不知道后来活下来没有。"

迦岚冷笑一声:"恐怕是活下来了。本王久镇鹤舞,与南平交战数次,南平权臣名将都知道一些。这个宛明期在南平为相,据说他有个女儿为掌上明珠,更是南平皇帝的义女,年纪比本王略微大一些,该就是玉珑关中险些丧命的小女儿。"

凝川闻听此言双手合十,说了句"谢天谢地!"说完后惊觉不对,扑通一下跪倒请罪道:"草民久居玉珑......故而,故而......"说了两句说不下去,迦岚又挥挥手令她起来。刚才那一瞬间她对凝川起了疑心,暗想就算是玉珑人真能对当年之事了如指掌,可听她一声"谢天谢地"发自肺腑,分明是多年来听惯了这个故事为其中人担忧又忽然知道结果的欢喜,反而放下心来。

昭彤影并不满意这个解释,然而一时间找不到反对的立场,只能姑且听之。她也看出迦岚对此人的应对和举止非常满意,有招揽之意,倘若如此就是来日方长,不担心看不出端倪。

晋王坐在边上听他们对答,什么玉珑关、宛明期、南安郡王,这些名字半熟半不熟,那些事情也只听过一点,心里痒痒的想问又不好意思贸然开口,好不容易等告一段落皱皱眉插口道:"王傅怎么还没回来?来个人出去看看--"话音方落已听一声响报"司殿到--"

晋王喜形于色起身准备迎接,迦岚却一个皱眉心道"这位司殿了不得,在自家主子府里响报,倒是把少王傅这个身份用到十成"。一转眼水影翩然入内身后是贴身的宫侍日照,两人均穿正式的服装可见在京城办完事务即赶来皎原。晋王赶上两步笑道:"王傅辛苦了,我们都等王傅回来呢。"水影微微点头说了两句感谢话旋即上前见过迦岚。这一次苏台迦岚也执弟子礼与她行了个平礼,昭彤影也过来打了声招呼,礼仪尽备后方才各自落座。水影目光微微一转注意到一边垂手而立的凝川,与此同时凝川的目光也落在日照身上。

听到那声响报凝川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她与水影并未见过面,倒不怕她认出,担心的是水影身边与她有过数次交往的日照。刚刚一进府四面看看未见日照踪影,又听说司殿永宁城心想那宫侍一定回城了,虽然不怕他说穿自己,可能少点麻烦总是好的。等见到日照跟随水影身侧入内凝川着实吓了一跳,心想那美貌青年上一次见自己时吓得满头大汗,等下不要忽然惊叫起来,即便不惊叫露出吃惊之色,这里哪一个不是千零百巧的人,看出点端倪自己性命难保。此时抬眼望去,却见日照在水影身边垂手而立,莫说吃惊,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晋王早就饿了,如今等到水影回来当即命传膳,又赐凝川同席。这顿饭吃的还算太平,饭后不久水影推说往返劳累先告退了,日照想跟出去却被晋王拉住。原来晋王念念不忘南安郡王与宛明期之事,又怕迦岚不肯告诉他,心想日照跟随水影日久,知道事情多,留他下来询问不敢不答。

水影一出门外面一个宫女走上来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柳眉微挑沉声道:"你看清楚了?"

那宫女用力点头说"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那天日照带进来说是'新来的宫女'的那个人。"

她点点头回眸看一眼堂上,忽然微微一笑道:"等日照出来,不管多晚都叫他立刻来见我,我若睡下,就叫起来,明白了?"

凝川夜深难眠走到廊下的时候见到水影独立庭院,合欢树下窈窕淑女,斜倚枝干仰面云天。流云飞度、明月当空,山涧冷溪萦绕左右,流水声与月夜鸟鸣交织成皎原春夜独有的幽深秀美。独立树下的人目光迷离,似随彩云逐月,又好像隔绝人世间的一切。

凝川看着这样一个人暗中叹了口气心道:"人在高处难道注定不能快乐?年轻如她已经位在四阶,还有正亲王为依,荣华富贵已定,锦绣前程可待,依然春夜独立仰天无语。"又想到自己位极人臣的父亲何尝不是不快活,多少次深夜醒来一时兴起推开窗就看到父亲独立庭院的身影,也是默默站着,仰着头望幽幽流云皎皎明月,很多次她觉得父亲看得不是明月是故乡。不管千里万里都一般皎洁无瑕,故园如此他乡如此,或乘云而去飘过万水千山回到故园清澈的小溪前,看那明月前溪后溪。小的时候她不能理解父亲那彻骨的哀伤,有时候抱着她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时间长了眼中会有一点水光。每到那个时候她就害怕起来,一把抱住父亲撒娇甚至故意哭两声让父亲的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再往后,父亲的地位日渐提高,直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也不会抱着她出神,可那份寂寞更深更彻,深到入骨。她常常想到底什么东西伤父亲最深,是故园的明月还是母亲的薄情,亦或是那个喜欢着父亲乃至为他而死的小姑姑,甚至就是她这个女儿脸上袭承自母亲的眉目。

"俱是皎原春夜未眠人,为何躲在角落里?"

凝川跨步而出。

"原来是凝川姑娘--"

凝川笑了笑:"草民是福薄之人,住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连睡觉都不会了。"

"是么,此地就局促不安,等到了永宁城晋王府姑娘岂不是连走路都不会了?"

"............"

"晋王感谢你相救之情,一时怕是不会放你走。不过......"目光一转望定了她:"凝川姑娘到了晋王府或许自在起来也难说,毕竟姑娘不是第一次到那里。你今儿怎不和日照打招呼呢?"

"大人--"

"晋王府中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这个司殿......凝川姑娘......"她微微一笑低声道:"从丹州到京城,从京城到皎原,算得上是千里万里相随了?"

凝川的心跳成了一条直线一时间什么想法都没有,脑子里一团乱,听水影言下之意是说她喜欢日照故而千里来寻,忙不迭顺着台阶下,讪讪一笑道:"王傅身边留了个好人物。"

水影也是嫣然一笑,缓缓道:"那是自然。"又道"凝川是丹霞人?"

"生在丹霞,长在玉珑,这些年又回到丹州住。"

"哦--"

"家父期望小人进阶为官,无奈小人总是不争气。前两年听说丹霞郡考简单些,所以搬了家。"

"原来如此,难怪对南安郡王与宛明期的恩怨知之甚详。"

凝川又讪讪一笑,心下却是大惊,暗道此人所言非虚,果然这晋王身边发生的一切皆逃不出她的耳目。

"玉珑关虽在前线却是个气候合宜物产丰富的好地方,丹州也是物华天宝之地,凝川姑娘是有福气的人。"

她连连点头,脱口道:"大人仙居何处?"

"我是凛霜郡五城州寒关县人氏。"

"啊--"

"凝川姑娘也知道此地?"

"听说过,草民的一位先生乃是五城人氏。那里......"她苦笑一下想了半天想不出恭维的话,无奈道:"那是清苦之地。"

"八月飞雪,朔风飘飘。"

凝川只有苦笑。水影依旧斜倚合欢目光飘移,过了一会忽然道:"不过我七岁离家,寒关八月飞雪寒霜扑面的情景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凝川想接一句"苦尽甘来",又想后宫女官十之八九出于名门贵族,她若生在钟鸣鼎食人家即便是寒关也一样金马玉堂高床暖枕,谈不上"苦"。正在踌躇却听身后一个声音--主子,您找我?

她唇边带笑:"不错,你跟我来--"又朝凝川微微点了下头带着日照离开,凝川想到前面那段对话,禁不住为日照捏了把汗。她很想给对方一个暗示,可是和堂上见面时一样,日照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与她相交过,整个眼中就只有一个人全心全意看着。

她叹了口气心想这难道是我的劫数?到不知日照能不能过她的"盘问",又或者会挑明她的身份来历。一瞬间她还真想拔腿就跑,远远离开此地返回丹霞,可也就是一个念头,随即想到两位王爵带来的成群侍从卫士,以及看似平静其实岗哨重重的每一道门,不由叹了口气心想硬往外闯只会更糟糕,倒不如把希望寄托在日照的守口如瓶和灵机应变上。

回望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喃喃道:"原来那女子是凛霜寒关县人,那里满山冰雪一年倒有半年千山鸟尽、万径人绝,即便是金马玉堂富家子,生在这个地方也是吃了点苦头的......不过,哪个名门世家倒霉到被放到那种地方呢......啊,不对--"她拍拍自己,暗骂一声"笨",心道我怎么就忘了少王傅是没有家名的人呢,难道此人真是寒关山里穷苦人家出来的?倘若如此,倒是和我也有几分相似......"

中篇 第十四章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上

(更新时间:2005-10-29 9:36:00 本章字数:8881)

皎原春夜不眠的并不只是凝川水影二人,苏台迦岚和此地主人的昭彤影也还在对酒夜谈。昭彤影指尖拈一枚棋子轻敲棋盘,半天不落一子,忽然将棋子往棋盒中一抛,抬起头道:"凛霜大都督有不稳迹象?殿下可有真凭实据?"

"有真凭实据就不叫'迹象'了。"

"很头痛的事情。"

"是啊。本王也最痛恨这种'迹象'。置之不理怕养虎成患;严肃彻查又怕冤屈重臣,甚至逼上绝路恰得其反。这'迹象'多半空穴来风,只可惜危险深重,除非遇到高祖皇帝或者端皇帝那样的旷世明君......"

端皇帝在位第十七年时有人告是时在边关领二十万大军与北辰决战的正亲王苏台宁若有不臣之心,当时不少臣子,包括皇妹和亲王都劝皇帝严加彻查早做准备。然而当时二十多岁的皇帝哈哈大笑说:"朕即位时年方六岁,王姐重权在握,天下兵权在手,那时她不反;却到朕年富力强亲政多年,仅有二十万军队之时才反,这不是莫大的笑话么?"然后脸色一寒道:"朕不想查宁若王姐的忠诚与否,但是很想知道散布此类流言的人是什么居心?"自此而后再也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说苏台宁若有谋反之意,而宁若也以忠诚之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高祖皇帝和端皇帝的胸襟非常人能及。我等还是想想切合实际的法子为好,殿下如何想?"

"莫过于寻一能干可靠之人前往凛霜,名为安抚实行彻查。不过此人要有灵机应变之能,倘无事则已,若有事可拿虎符就地调兵平定叛乱。这样的人不好找啊......照着本王的心思,卿的才干再合适不过,只是卿盛名远播,凛霜都督若有异心听到你昭彤影的名字便当倍加小心。"

昭彤影点点头心道这个人选的确要斟酌。

"卿以为少宰如何?"

"官阶太高。凛霜并无战事何用少宰劳军?再说涟明苏无行营之才。"

"倘卫方在朝倒是绝好人选。"

"是啊,可惜他现在丹霞。这人不能是领军的将领,也不能是纯粹刀笔之吏,而且要有资格代表朝廷,又要不引起旁人忌惮,最重要需的忠诚可靠。"

两人心中都将朝臣名字一一念过,一时间房中静寂无声,正念着宫侍进来通告说少王傅求见。两人对看一眼,皆露疑惑神色,过了一会儿迦岚笑笑道:"深更半夜不睡的人还真不少,请进来吧。"

片刻后水影入内向两人见了礼,方一落座开口便道:"凛霜劳军抚慰使得人选殿下可有定夺?"

迦岚只愣了一瞬便冷冷一笑道:"原来王兄先告诉了王傅再传话由本王处置。"

"花子夜殿下并无轻慢殿下之心,只是水影觉得此事既牵扯北关都督还是由统领天下军马的夏官大司马过问的好。"

迦岚闷闷一气心道:照这个意思没有你少王傅的谏言本王还轮不到为此操心。

"本王尚在斟酌。"

"水影可能毛遂自荐?不知殿下能否将水影列入考虑范畴?"

迦岚展颜一笑:"少王傅想要这职务怎不与王兄商议?"

"此事已由殿下裁决,水影自来求殿下,哪敢再去烦扰花子夜殿下。"

昭彤影觉得气氛不好,咳嗽一声插口道:"你才从丹霞返回,难道又要丢下太学院东阁职责远行北关?"

"这是水影的一点私心。臣是凛霜五城寒关县人,七岁离乡,十六年来未能重履故土,故乡亲友、骨肉兄妹皆生死不知。这些年来中夜梦回,常见故园宅前老树,似闻母唤儿名......"

泪光闪烁,眼睫微湿,她微微侧身举袖拭去,再抬眼见迦岚的注意力又回到面前半局残棋上,好半天才道:"本王知道了,少王傅回去听信吧。"

她微微一笑忽然道:"殿下若是此时用水影,北关可保无事,否则......只怕朝廷又要白白折损几个良臣名将。"说吧,起身行礼欲走,迦岚冷笑一下并不借口,却听昭彤影道:"慢走--难得良主嘉宾一席,水影给我们显显本事吧?"说着也起身,袖子在棋盘上一带,糊了一桌黑白。

"你想看什么?"

"看你占卜的本事。"

"............"

既然一局棋被搅了,苏台迦岚丢开指间的黑子身子微微后仰,半卧榻上,看这两人的表演。

"你和春官里的神司交情甚好,想知吉凶祸福找她去不好?如果是殿下--"目光微微一转:"皇家占卜当由宝林宫完成。"

迦岚微微挑眉,轻笑道:"宝林宫的占卜看惯了的,说好不说坏,万事只有三分实七分均是不沾边的言语。既然少王傅有此才华何不显露一下?"说话间也一扫桌上,黑白棋子具落榻上。

"来人,取龟甲--"

水影狠狠瞪了昭彤影一眼,过来侧坐榻上,低声道:"占卜问卦水影学过一些,并不精通,不敢卖弄。"

"水影,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当年有人推荐你为神司,只不过先皇正好要提你为女官长这才作罢。能做苏台王朝神司的人还说什么雕虫小技?"

水影神色忽变,在那里坐了半晌唇边一丝苦笑:"水影入宫以来只为一人占卜过,就是先皇陛下。那日后先皇要水影发誓从此不用占卜术,不涉神巫之术,水影不敢违背,请殿下原谅!"瞟一眼昭彤影,站起身缓缓道:"占卜之术乃是以人力揣天意,十卦九不中为寻常事。纵天姿聪慧通灵寰宇,也不过只其三五分,哪有人能事无巨细尽皆知晓,样样都被知晓那还是天意么?故千月江漪只观天象不看红尘,只卜风雨不问祸福,便是此意。占卜之术成与不成八九分在信与不信,何况为皇家占卜,自然语焉不详神秘难解,这也是为人臣者保命之道。皇家神司长的是观天象晓风云,测国运变化、乾坤安定,却要问一些情爱缠绵、富贵荣华的俗事,他们如何能知?"

这段话说时斯人背手而立,面沉似水字字清晰,目光清澈沉静又似无限风月在内,端的逸兴遄飞,高视天下。不动神色间更将苏台迦岚最初那几句轻慢神司的话驳斥殆尽,更嘲弄一番,笑她身为灭巫存神之苏台兰后裔却醉心趋吉避凶的雕虫小技,不知红尘间一点悲欢离合在百年国运万古苍穹之间何等渺小。

片刻宁静后拊掌声响,苏台迦岚放声大笑,笑罢身子一挺扬声道:"来人,拿酒--"目光在水影身上一凝:"良辰美景,既然都不想睡,那就畅饮通宵如何?"

水影这才展颜,化了眼中一层玄冰荡漾成一池春水,深深一礼:"水影遵命。"

一夜高谈阔论,塞上风云、鸣凤烟柳,三千年家国悲欢付清酒一杯,数万里江山锦绣卷上指点,兴起时击杯高歌,悲生时洒泪无忌。

一夜未眠迦岚、昭彤影两人还是神清气爽、精神百倍,天色刚亮便一同骑马登山,水影本想陪被迦岚指着她说:"卿的脸色太差了,还是去补眠为好。莫让晋王以为本王虐待了他的司殿。"

日出时分空气清冽,晨风寒中藏柔,青草香气丝丝缠绕。高岗立马,皎原春光尽收眼底,皇陵春秋、两朝兴衰,衰草藤蔓掩前朝陵墓,绿茵深处埋旧时衣冠。苏台迦岚扬鞭远指:"本王少时即爱此处河山,每每相见便愿苏台永葆安宁,皎原春色常娇。彤影,本王可能做到?"

"殿下定能让我安靖更添华彩。"

"卿对本王倒是信心百倍。"

"臣就是为了这份信心才离开山林。"

迦岚脸色一沉:"卿有一些非常危险的念头,本王不想看到。"

"殿下并不是今天才知道臣的想法。另外,臣当年说的话并没有改变,殿下不愿放弃忠贞,臣也不想破坏安靖的太平。只要可以,臣会和殿下一起用温和的方式实现殿下......还有臣的梦想。"

"卿还记得自己的初衷,本王就放心了。"

昭彤影微微一笑也放眼清晨的皎原,目光在十里杏花、汉白玉高碑和更远处从平原一直蔓延到山上的稻田新绿间驰骋,直到被马蹄声惊动。

策马而上的是一个出乎两人意料的人--南安郡王苏台齐霜。

昭彤影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个外人看来更符合三位官和正亲王关系的位置上,双手合抱饶有兴味看着眼前的表现。看到南安郡王略带傲慢的神情,以及苏台迦岚眼底藏也藏不住的不屑和厌烦。

非常有趣的是齐霜来到这里的目的和昨夜的水影异曲同工,只不过表达方式大相径庭。齐霜以青州知州的身份对毗邻的凛霜郡"不稳"迹象表示担忧,并毛遂自荐请求朝廷允许她带领大军前往平叛,她说:"臣愿领精兵为前驱,为圣上安定边关。"

迦岚小心翼翼隐藏着声音里的不满之意,缓缓道:"凛霜郡守之事朝廷尚在商议,不知郡王从何得知出兵之说?"

齐霜大笑道:"凛霜都督手握重兵,身系苏台北关安宁,此等大将一旦反叛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即有迹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迦岚冷冷道:"郡王高见,本王记下了。"

昭彤影一边冷笑,心道这位南安郡王终于忍受不了多年仅领青州一地的寂寞了,要找个机会立点功勋,说不定还要让她那女儿跟着"立业",好保住南安郡王的封号和苏台这个家名。这也难怪,不惜背负杀母逼妹抛夫刺女之恶名才赢得"苏台"这个国姓,倘若短短一代就丢了岂不是莫大笑话。更何况那个宛明期在南平位极人臣、册封公爵,还有传说他的女儿目前就是南平公主,将来还要许配南平亲王,她再不做出点成绩增添些光彩怎受得了。想到这里淡淡一笑,上前一步准备给双方一个台阶,凑近迦岚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晋王殿下等着您呢。"迦岚点一下头勉强露出微笑正要说两句台面上的话,又是一阵马蹄疾,片刻间传来水影与南安郡王侍从争执的声音。昭彤影上前解围,但见水影三步并作两步到迦岚跟前,来不及行礼开口便道:"花子夜殿下请殿下立刻回城。"

"朝廷里出了什么事?"

水影瞟一眼南安郡王,后者此时站到山边仿佛在眺望风景,然而昭彤影觉得更像是刻意回避新来之人。

"殿下,少宰遇刺......性命垂危!"

少宰涟明苏是在自家书房中遇刺的,少宰夫人三更过一觉醒来发现枕边人不知去向,她也习惯了涟明苏那睡到一半想起什么事立刻爬起来忙得毛病并不惊讶。然而这夜风格外大,少宰夫人想起丈夫那一忙就不知道冷暖的毛病又看一件厚外套还挂在衣架上,只怕又和过去一样穿着单薄的衣服就跑到书房去了,于是拿了衣服又到厨房拿了点点心给丈夫送过去。到了书房门口见有烛光,敲门半天却没回应,夫人担心起来推门而入却见丈夫伏在桌案上一动不动。一开始只当丈夫疲累睡着,走两步觉得不对,又一看地上一摊鲜红......

太医提着药箱飞奔而至后说若是在晚那么一会儿少宰大人就算是彻底走进鬼门关了。即便现下也要调养个把月才能恢复元气。从人心急说一句:"能不能让大人早点康复,伤口也不算太大啊,咱们大人要去凛霜......"太医一瞪眼:"凛霜?让你们大人送命去?虽然伤不大,可失血过多,能捡回一条命已经万幸。再说,你当少宰大人是大人您这样年轻力壮?大人年过四十,比不得年轻人的恢复力,起码卧床半月,然后好好调养,一两个月后或许能恢复如常。"从人吐了下舌头不敢再问,慌忙报之大宰。

朝廷二位官堂堂少宰在天子脚下遇刺,这是何等严重,卫暗如不敢隐瞒,火速进宫报之皇帝。然而偌娜已下定决心巡幸苏郡南江州,她想好不容易花子夜这次一点不扫她的兴不如速战速决,时间长了万一那两个正亲王缓过劲又来反对反而为难,当即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巡幸上哪有心管什么涟明苏的死活,挥挥手让大宰去报告花子夜,转头和皇后凑在一起选随驾的妃宾。

花子夜却是立刻起身亲自前往少宰府探看伤势,涟明苏依旧昏迷不醒,太医将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却神色古怪。花子夜看出不妥,问了两句太医左右看看语焉不详,他便知其中必有隐情,也不追问,先命她开药,随即遣人往皎原请回迦岚和水影。这日午后水影来到了凰歌巷正亲王府,偏殿内并无侍从,除了花子夜便是这日为涟明苏诊治的太医坐在下首处。花子夜又命关上门这才对太医说本王知道你有话要说,现在这里并无外人,你放心说就是。

太医迟疑半晌才道:"下官前往少宰府的时候听说少宰大人是遇刺。这遇刺,多半伤在要害部位,可是少宰他......少宰大人只有一处伤,伤在左手手腕......"

花子夜和水影对看一眼,都露出惊异之色。

太医又道:"下官也想或许是刺客一刀刺来被少宰发现,下意识的举手抵挡,故而伤了左手手腕。"

"却有可能,不过......这刺客来杀人,一刀只伤了手腕怎就不续上一刀?"

"还有更奇的,下官仔细看过,这刀口......这刀口乃是从左下到右上,左浅右深......"

话音未落水影一跃而起脱口道:"这怎么可能!"

花子夜望着水影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和太医两人说的话本王不明白,难道是什么武艺惊人的刺客潜入京城?还是......"一个寒颤:"难道是巫术?"

此时太医已经送走,使女仆从尽在殿外十步,偌大一个偏殿只得他二人相对。"巫术"二字一出,风入窗缝,烛影摇红,烛芯爆了一下,花子夜又一个寒战。水影忽然大笑,笑了一阵道:"臣在殿下身边,殿下何惧巫术?"

"卿--"

"巫术虽可怖,不过雕虫小技,左道旁门,岂能与神术相比?"

花子夜苦笑一下,随即道:"卿言甚是,有卿在侧,本王一无所惧。但是,少宰他--"

"臣适才失色并非少宰大人遇刺有什么巫术,也绝非一等一的高手所为,而是......殿下,您记得太医说少宰的伤是怎样的?"

"伤在左腕,刀口乃是从左下到右上,左浅右深......唉,伤在手腕上确实奇怪,哪家的武艺专伤人手腕......啊--"

花子夜正在嘀咕忽听风声,一抬头见一根东西劈头盖脑打过来,仓促间无以躲闪下意识举左手当了上去。

"啪--"一声响,花子夜手臂上一阵剧痛,而攻击也停止了。这才看清打过来的是一柄拂尘,而袭击他之人正是水影。此时拂尘被他用尽全力一挡之下断裂成两段,一段不知飞到何处,另一段还握在水影手中。

"你做什么--"花子夜一跃而起摆开防守架势怒吼道:"你胆敢刺杀--"

话未说完但见她盈盈一笑,将半截拂尘远远抛开倒退两步指一下他的手臂,嫣然道:"殿下还没明白?"随即又做了个卷袖子的动作,掩口轻笑。

花子夜本是惊怒交加差一点大叫"来人"要将她擒下重重治罪,然而见她一连串动作下来怒气消退变了疑惑,见她抛开拂尘退后,又看旁边并没有别的能拿来"刺王"的凶器,也觉得刚才那番举动并不像刺杀,倒像是要让他明白少宰遇刺一事。当下也后退两步,平平心,照着她的意思卷起左边衣袖。

此时阳春时节,又连着几天阳光明媚,天气一下子就显得热起来,虽然还没颁下换装令,朝臣们已经纷纷拆掉袍子的夹里,刚才他以为遇刺一挡之下用尽全力,当下手臂上长长一条红印自右下向左上,微微肿起。花子夜一看之下也是"啊--"的一声,几步上前一把拉住水影面露惊诧,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原来刚刚一看之下花子夜便明白涟明苏遇刺一事的诡异之处。刚刚水影突然起身举拂尘打过来,他下意识用左手抵挡,此番举动应该和涟明苏"遇刺"时的反映一模一样,然而手臂上被拂尘打出来的红印自右下斜向左上,因为双方面对面,人惯常用右手,刀自右向左斜劈,而涟明苏腕上伤口的方向恰恰相反。

水影扶着他坐下又伏地请罪,花子夜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又苦笑道:"卿用意虽好,却也不该这般用力吧?"水影娇笑道:"不用力,岂能一目了然?"花子夜翻了个白眼,此时倒也没心情和她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拉着她坐下道:"照太医所说,少宰的那个伤口不是刺客造成?"

"是不是刺客臣不敢妄加断言,但总不是正常刺客会做的。另外,如果是刚刚臣那样的举动,即便刺客用左右,伤口也应该右浅左深,而少宰大人的左浅右深......"她挽起左手袖子用指甲在手腕上轻轻一划:"应该是如此造成!"

"涟明苏的遇刺?"

"是啊,臣打听了一下,这位刺客颇为有趣,只砍了少宰左手手腕一下,而且左浅右深,左上右下......"

苏台清扬听到这里手中青瓷杯连着杯中酒狠狠摔在地上,冷哼两声道:"好,好,好得很。好他个涟明苏,居然玩自杀的花样来和本王作对。他不想去凛霜,本王还非要他去,除非他真的踏进鬼门关本王拖他不回来,不然--鸣瑛,你亲自去办!"

鸣瑛默默捡起地上的青瓷碎片,又拿出帕子裹在手上将一些细碎的瓷片包起,清扬半天听不到她回话,一转身怒道:"卿的志向变成做本王的宫女了么?"

鸣瑛微微一笑将帕子放在桌角低声道:"瓷片碎小片片尖锐,不立刻收拾了,不定什么时候就伤了殿下。"

"哼--"

"臣去太医院问过,少宰大人失血过多,没有两三个月调养不好。"

"哦,玩花样差点玩掉性命么?"

"属下以为少宰并非诈死,而是真的不想活了。殿下这些日子怕是将他逼得太紧了。"

清扬愣了一下道:"真的是寻死?"

"血流满地,若不是少宰夫人偶然看到,少宰大人就真的踏进鬼门关了。"

"哼,这么说反而是本王不对?"

"殿下哪有什么不对,是涟明苏这个人死心眼,不识好歹。不过,此人才华卓著,官声纯良,朝中人缘也颇为不错,日后还有的是能用他的地方。既然太医要少宰静养数月,殿下是不是......"

"好--本王就放他数月太平。不过,这样一来,凛霜那边就麻烦了。"

那日涟明苏遇刺的消息一传出,在京城和亲王府留守的鸣瑛立刻带上一大堆礼物上门慰问。头两日少宰大人一直推托身体虚弱不肯见客,鸣瑛从不生气,每天吃过午饭带着礼物上门坐下求见,见不到就向从人打听一下少宰恢复情况,慰问两句然后说"明日再来探望",悠悠然走了。第二天重复一遍,到了第四天涟明苏将她请到内宅,苍白着一张脸好不容易坐起身子见了她,两人关起门说了一顿饭工夫的话,少宰夫人在见到丈夫时候见他紧闭双眼,精疲力尽的样子。

当夜,鸣瑛飞马出京日夜兼程,七八天后就抵达苏郡南江州亲自向清扬汇报其中"蹊跷"之处,果然,清扬一听便勃然大怒。鸣瑛暗自庆幸自己预料在先亲自前来,若是驿站传信清扬这一怒无人阻挡,涟明苏免不了要吃苦头。而在她看来这一年多下来,涟明苏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边缘,清扬要是再逼他一次,这位少宰恐怕又要寻死,真到那个时候"逼死朝廷重臣"的罪可担当不起,更何况兔子急了还咬人,谁知道死过一次的涟明苏逼急了会做出什么事。

虽然听了她的谏言,苏台清扬依然面沉似水,冷冷道:"卿离开京城时对涟明苏说过了什么?"

"臣只是代表殿下探望了一下少宰,说的都是探病时应该说的话。不过,臣暂时把那个人打发走了。少宰'遇刺'京城侦骑四出,那人留在府里万一叫人什么人看见了不好,何况鹤舞那里也只有他最清楚。"

清扬冷哼一声不置可否。鸣瑛知道她不满意,笑盈盈又道:"至于凛霜。臣的想法与殿下一样,这一回的密报有八九分是真的。这位凛霜大都督有异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苏台丹绫叛乱时她也牵扯在内,要不是她那弟弟嫁给端孝亲王的女儿当王妃,有端孝亲王遮掩着,早就上了断头台。这些年她的心恐怕是一天都没定下来过。

"臣也知道,殿下想要趁此机会拉拢她,所以看中了涟明苏。此人羁傲不驯却知恩必报,涟明苏十来年前对她有救命之恩,少宰出马或许能成。不过--"

"如何?"

"臣看来,此人不过一届莽夫,眼高手低成不了大事,说不定还会坏了王的多年经营。依臣看,想要凛霜兵权法子并不是只有一个!"

"说来本王听听。"说此话时面色已平和,唇角微扬目光如水。鸣瑛暗地里呼了一口气,她虽然笑意盈盈其实早已汗湿重衫,此刻松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衣服贴在身上湿冷难受,也只能叹口气继续道:"凛霜守将反了朝廷总要派兵镇压,镇压完了还是要另选名将镇守边关,只要这个新任守将是向殿下您效忠的,何必非要去凑今儿这个热闹呢?"

"说的有理,看来本王是心急了些。"

"边关四镇,鹤舞是迦岚殿下的领地,兵精量足。扶风邯郸蓼乃是丹舒遥的学生,前两年丹夕然到永州搬救兵,殿下没给她,这位丹家小姐怕是把咱们和亲王府狠到牙痒痒了。丹舒遥么......属下看他怕是投了花子夜,扶风军恐怕也要归花子夜殿下。东方鸣凤为我安靖米粮仓库,繁华富庶国中第一。鸣凤军虽不以骁勇善战闻名,然此地水网密布湖泊星罗,水军之强冠绝苏台。安靖民谣,得苏郡者得天下,因苏郡地处九省通衢之地,加之民风强悍。然而的鸣凤者纵不能得天下,也足得数十年偏安,倘能同得苏郡与鸣凤,以苏郡出兵,鸣凤为粮草后援,天下唾手可得。只可惜......"

清扬冷笑道:"只可惜鸣凤是边关四镇中唯一一个双将并行之地,虽有朝廷任命的都督,实际掌控之人却是本王的王叔--安平王玉梦。什么人本王都能试着拉拢,唯独这个'玉梦皇子'本王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安平王乃皇室贵胄,确不是人间富贵荣华、美人权力能打动的。不过,玉梦皇子是清心寡欲、随遇而安之人,纵然不会帮助殿下,也不会与殿下作对。等殿下成了大事,玉梦殿下也会为您驻守鸣凤,保我安靖米粮仓库。"

"边关四镇,就只剩下一个凛霜,驻军最多战力也最为强大的凛霜郡,破寒军!"

"破寒军--凛霜关山万里,黄沙扑面,八月飞雪之地披雪斗寒的破寒军。敬皇帝时苏台第一名将卫灵所建,曾破关斩将,直杀入北辰境内七百余里,为我苏台扩边百里新增五城,从此破寒军闻名天下......"说到这里鸣瑛目光迷离,仿佛也沉醉于破寒军威震北方时的傲骨雄风之中。

"本王一定要拿到这支军队。对了,花子夜和迦岚那边如何?"

"属下离开永宁城的时候迦岚殿下好像对凛霜兵权没什么兴趣,至于花子夜殿下--好像也不关注。不过,属下偶然间听到一个很有趣的传言,据说少王傅殿下私下里请求过凛霜抚慰使的职务。这只是偶然听说,并没有考证过。"

"哦--我说鸣瑛啊,如果少王傅喜欢,就让她去也无妨,少王傅进宫十六年,回一次故乡也是因该的。再说,本王也很好奇什么样的人家生出少王傅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至于你......你既然来了就留下,替本王收编投降的叛军,重整官军,选一个合适的新都督,还有......准备迎驾。"

中篇 第十四章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下

(更新时间:2005-11-3 19:22:00 本章字数:3215)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皇帝苏台偌娜登基后第一次离开京师永宁城巡幸刚刚发生叛乱的苏郡南江州。随驾为大宰卫暗如、大司礼紫名彦、大司寇琴林映雪等一二位高官十余人,其余随员不计其数,以停云营两万兵马护卫,浩浩荡荡从永宁城出发。沿途郡县接到迎驾命令顿时忙乱不堪,布置行宫,准备酒宴,大城尚好,小城便是要对付随行这些人的居住饮食已经疲惫不堪。皇帝出巡,所到之处郡县长官率众迎接,百姓还要扶老携幼欢呼迎驾,以示太平盛世,皇恩浩荡,当时正农忙时节,多少人从自家田头被拉出来修葺行宫,长街迎驾,君王不过一餐停留,却要一城百姓为之奔忙。

迎驾倒也罢了,然随驾多重臣,沿途郡县那些官员一辈子没机会见到那些朝廷一二位的高官,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天大的好机会,想方设法要奉承上几个高官日后好飞黄腾达。于是便有那么些人变着法子收刮民脂民膏,挖空心思找珍奇古玩,就等高官们到了凑上去送礼拍马。

偌娜巡幸南江州,诏以正亲王花子夜监国,以大司徒西城照容代领百官,京城政务悉交花子夜,军务由花子夜与大司马迦岚共商。

偌娜启程后第二天,大司马苏台迦岚与花子夜商议后以夏官四位司勋一个四十出头出于黎安家旁系的女子为抚慰使,前往凛霜军前,名为劳军,实则查探密告虚实。出发之前迦岚面授机宜赐夏官大司马密令一封,可执以调动凛霜周边郡县兵马,告其若见对方果有不轨之心可便宜行事。而之前私下里"毛遂自荐"的两个人--水影和南安郡王苏台齐霜都未入迦岚的备选。任命状下来之后水影淡淡一笑,对身边的日照道:"要让大司马信任我看样子还需要很长时间。"而南安郡王拍案而起,将桌子上的茶杯震倒在地怒道:"那小儿当了两天正亲王就连皇家长幼都忘干净了,本爵这样求她,她倒给本爵摆起架子来了!"一边苏台咏也道:"幸好咱们回来了,在那青州地方一住十几年,朝廷上这些人都忘了咱们也是苏台皇家的子孙,而且是一代正亲王后裔。迦岚当太子的时候就眼高于顶,对长辈没规矩,而今春风得意更是张狂。"

齐霜冷哼一声忽然道:"不是本爵要说,你我夫妻落到被自家晚辈轻视的地步都要怪你那亲妹子。俗话说得好,胳膊肘往里拐,你那妹子呢,权倾天下的时候全不知道还有个兄长在青州闲置不说,还妄图强帝位,弄出个逼宫谋反,差点害死我们一家三口。旁的不说,迦岚只要提嘉幽郡王四个字,我就休想抬起头来!叛臣家眷,何以重用。哎,本爵倒也算了,可怜你我的女儿也要闲置终身,这南安封号、苏台家名是传不到孙儿身上了。"

苏台咏听了这几句话当下连头都抬不起来,他从见到齐霜第一眼起就情种深埋,当年闹出宛明期的事情,亲族中多的是为他鸣不平,要他休了齐霜且请皇帝重重处罚,给这个胆敢骗婚皇家的女人一点好看。然而他一点报复的念头都没有,相反,看到风神俊朗的宛明期心慌意乱,深怕妻子弃自己而去。这些年来照理说齐霜愧对与他,可他们两人中惊惶不安的始终是他,到丹绫叛乱,他吓得魂不附体,齐霜却镇定异常对他说:"但有我在,定保南安一系。"那个时候他眼中的齐霜顶天立地,是他此生唯一依靠。那日过皎原他下意识的朝江宁道小山上树木掩映的殿宇方向看,想到自己的妹妹青春韶龄长居幽禁,一时伤感起来,却听旁边的妻子连连冷笑,一转头听她低声道:"你还指望那不成器的东西什么?"他垂着头说:"毕竟是亲兄妹,既然到了京城是不是寻个时机去看一下......"齐霜脸色一沉:"乱臣贼子避之唯恐不及,还嫌她给我们家惹的祸不够多么?"

看齐霜脸色铁青,苏台咏低声道:"凛霜苦寒之地,北辰又彪悍,连年战事,真要让女儿去那儿我还不放心,既然不叫去那就算了吧。"

"你懂什么,自古而来要建功立业莫过于沙场立威,从来马上觅封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乃是王侯事业。我在青州那么多年,这凛霜郡守是不是有反意再清楚不过,他不反则罢,只要一反,本爵立刻调动周边兵马,凭本爵的本事要平定她的仓促起兵易如反掌。待到叛乱一平,本爵顺势请求驻守边关,让我们的女儿当副将,如此三五年还怕没有功勋可用?"

刚说到这里下人近来跪报说后宫典瑞求见。齐霜闻听大喜连声说请,转眼间下人领着紫妍近来,齐霜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紫妍身子刚刚弯了一下便被她抱住道:"不用多礼,好侄女,也只有你还记着我们。"一边说一边拉着紫妍进殿,又向苏台咏见了礼,两厢入座,齐霜先对她升任皇后典瑞恭喜了几句,紫妍笑吟吟领了也道:"郡王重回京城也是可喜可贺。"原来苏台咏的表弟嫁给紫名彦的二妹,紫名彦这妹子生过一子二女可都少年夭折,便过继了紫妍。紫妍从小在姑母家长大,和南安郡王一脉就亲切起来。而且紫名彦虽然有三女一子,可除了儿子是嫡出外,其他几个的出生一个不如一个。紫名彦是表面上礼法典范,骨子里浪荡成性,紫家暗地里说这家里但凡象点样子下人都被她占过。那三个女儿也只有最年少的那个还算是明媒正娶的侧室所出,父系也是官宦,其他的只有天知道生父是仆佣还是歌伎。就因为个个都不怎么样,三个姊妹争世子争得你死我活,早就没了半点亲情。紫妍一方面靠着养母,另一方面就攀上了南安这条线。

三人说了些闲话等苏台咏回了后宅,紫妍脸色一正道:"侄女听说郡王进京的第二天到皎原向大司马求职务?"

齐霜觉得此事丢脸最不想人提起,当下沉着脸点点头。

"莫不是请为平叛主帅?"

"嗯。"

"哎,婶婶这件事便作的有欠考虑。您也知道那凛霜大都督的弟弟嫁入端孝亲王府,而端孝亲王当年最疼爱迦岚殿下。大司马这点私心就不能让她听到一个叛字。另外么......"她故意笑了笑略等一会才道:"在郡王之前有一个花子夜殿下的人也来求这个职位,侄女揣测大司马也为难得很,同是苏台皇族,给了郡王您难保花子夜殿下不满,倒不如选个不沾边的外人。"

"花子夜身边的哪一位有此雄心?"

"还有哪位,能让大司马为难的自然是正亲王身边第一红人的少王傅大人。"

"哼!"

"婶婶消消气,侄女倒是有个主意。婶婶也知道和亲王殿下刚刚平定了苏郡南江州叛乱,正受皇上眷宠之时。而那苏郡郡守不能保一方太平,此番降职调任是难免的,这么一来苏郡就空出个三位官......和亲王殿下在京城的时候几次提起过婶婶,常说'南安郡王是难得的人才,只在青州为一知府真是可惜'。婶婶您看,是不是给和亲王写封信,联络一下同宗情谊?"

齐霜沉思一会哈哈一笑:"本爵在青州多年难为和亲王殿下还记得,大家都是苏台皇族的人,自该多亲近。"

紫妍微微一笑,知道这说客算是说成了,于是拿起杯子喝了几口茶润润嗓子,一边观察齐霜的神色。见她面色深沉、目光飘忽,过了好半天忽然微微一笑,随即也拿过杯子一口气喝干,往茶几上重重一放侧身道:"往后还要麻烦侄女许多,尤其是你那表妹,从未离开本爵膝下,毫不懂事,你要多提点几分。"紫妍连连摆手道:"表妹不嫌弃我是庶出,侄女已经非常感激,提点二字折杀侄女。"说话间左右看看,齐霜心领神会屏退从人。紫妍身子为位前倾用近似于耳语的声音道:"和亲王殿下近来得到一个消息,据说--"略一停,忽然起身走到门口确认左近确实无人,又转回来道:"据说南平国大丞相宛明期的独生女儿因为逃婚离家出走,有传言说她......进了我安靖境内。殿下要我转告婶婶一声,恐怕这位大丞相千金潜入苏台是来找郡王您的,请您早作准备。"

齐霜听到南平国三字脸色已是铁青,好不容易听完一拍桌子:"本众所皆知,宛明期嫁给我之后不守夫道,不孝顺婆母,还与我那妹子不清不白的纠缠,早在我进京赶考之时已给他留下休书,本爵和他哪有什么孩子。三五年后他也不知道哪里弄来一个野种想要攀龙附凤,本爵这一生就一个女儿,便是我与苏台咏所出,堂堂苏台皇家的骨血。那野种敢来踏我南安郡王府的大门本爵亲手将她捆了送交官府,问她个奸细之罪!"

紫妍微微一笑:"婶婶有所准备便好,侄女也放心了。"

中篇 第十五章 明月楼高 上

(更新时间:2005-11-7 19:01:00 本章字数:5194)

四月,京城开始有一点夏日迹象的时候苏台偌娜结束了南江州之行带着群臣在和亲王及平叛军护送下一路高奏凯歌返回京师永宁城。回到京城偌娜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监国月余的花子夜叫到面前痛骂一番,他莫说当正亲王之后,就是做皇子的时候也没被这么当众责骂过,骂得花子夜泪水盈眶险些当场大哭。

事情的起因也就是苏郡郡守的任命,偌娜已经采纳和亲王建议要用齐霜。然而少宰涟明苏和大司徒西城照容都推荐了鸣凤安平王玉梦长女苏台秋嗣。花子夜久闻玉梦的两个女儿文武双全,秋嗣这年三十,早在八年前即在鸣凤出任知州、司士等职,现在鸣凤郡守府为四位文官,官声卓著。花子夜早想提拔于她,苏郡地处要冲,又是高祖兴兵之地,动乱方平正当由皇室子出任郡守,虽然觉得她年轻了一点,还是下了任命。在花子夜看来,任命郡守是监国分内事,所选所任皆并无私心,哪里想到偌娜回程途中看到分送鸣凤和苏郡的公文当即大怒,觉得花子夜让她失信于和亲王。先扣下公文,一回到京城叫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责骂,说秋嗣年未至而立何足为重任,又说玉梦,自青年离京二十余年未归一次,两位皇帝驾崩,两位皇帝登基,都不曾回来;二十余年不拜皇陵,安平王显有不臣之心云云。

花子夜自从摄政以来自知才学不足,一向兢兢业业,此次监国一如以往尽心尽力。从皇太后"捉奸"闹剧后他已长时间不曾与水影亲近,早想乘皎原踏春之际找个机会再续前缘,偏偏偌娜要巡幸南江州,他深怕辜负妹子信赖一步也不敢踏出永宁城,每日五更听政、三更方眠,倒比摄政的时候还要尽心,哪里想到一番辛苦每半句好话不说,还被偌娜当着清扬、大宰、大司寇的面一场斥责。回到王府摔碎了半间屋子的东西,等王妃闻讯前来推开门见他坐在满地杂物之间双手抱膝头深埋臂弯中双肩抖动,竟像一个孩子般暗自哭泣。正亲王妃与他结缡以来第一次见到丈夫这般孤苦模样,一时心旌动荡,上前抱住了他,花子夜也不推开,依旧双手抱膝埋首臂间,而身子的颤抖在妻子怀抱中渐渐平复。

三日后偌娜下任命南安郡王为苏郡郡守,提升苏郡平叛的先锋官卫绾为夏官司戈,诏令苏台玉梦世子秋嗣入京见驾。花子夜在病榻上听到这份诏书,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继续和自己的长子玩,王妃坐在边上狠狠瞪了报事的一眼还追出来说:"司殿明知道王为这个都气病了,还来禀告。"于是苏郡这一场动荡算是彻底结束,这其中反而是南安郡王莫名其妙捡了个大便宜。相应的,对卫绾的任命没有产生什么争议。

卫绾出生于永宁第一名门的卫家,母亲便是雅皇帝时名将卫弦。卫弦并不是卫家的大系,早在其祖母时候便移居外郡,自其母从军为将。卫弦十九岁女承母业,她英勇过人,战场上视死如归,很快建立功业,四十不到就成了鹤舞大都督。宛明期便是在卫弦手下一路晋升的,也正因为宛明期最终叛出鹤舞,卫弦因此坐罪,贬到凛霜五城州担任最前线的守军统领,其间有所晋升,但速度缓慢,十年后战死于凛霜。卫绾是卫弦嫡出,和母亲一样十九岁从军,晋升的不快不慢,众人都为这位英勇的青年将领可惜,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场动荡以及和亲王的点兵让她脱颖而出。

事实上,和亲王最初选择的先锋主将乃是丹夕然,却因为她的受伤不得已改换了卫绾。出乎她意料,卫绾勇猛善战且不乏智谋。苏台清扬对她格外关注,报功的时候更是不惜溢美之词,果然,论功行赏的时候卫绾提升的最高。

5月是万寿节,4月中旬起陆陆续续有各地官员回京诉职,尤其是藩镇重臣、封疆大吏,以及各封地的王爵们更是亲自或派出使臣到永宁城为偌娜祝寿,敬献寿礼。丹霞郡守卫方也派出属官明霜,述职并进献丹霞郡寿礼。

和亲王的班师回京就在四月中旬,于是进京的官员祝万寿之前先得了个奉承和亲王的机会,一举两得人人欢喜。这些述职官员最擅长打听京中信息,和亲王入京后在偌娜面前何等得宠,又怎样在苏郡新立功勋,偌娜怎样亲自前往,这些消息入了耳在京官员中有一半赶着要去讨好这位和亲王。

明霜虽已不是王府属官,到底恩情还在,入京办完公事第一件事就是去向清扬请安。两人许久未见少不得一番缠绵,明霜又将在丹霞种种一一汇报,说到卫方非常信任他将郡守府许多要事悉数告知,又在给天官的文书中对他大为赞赏,看样子升阶不成问题。清扬眉开眼笑连声夸奖说你果然不负我的期望,又道:"等你再升一两阶就是丹霞举足轻重之人,无论在文在武均可与卫方分庭抗争一番。"明霜听了露出失望神情低声道:"属下还不能回到殿下身边么?"清扬一把抱住他柔声道:"本王也舍不得你,然你既能获得卫方新任殊属不易,委屈些,也不过一两功夫,本王不会亏待你的。日后高官厚禄不在话下,你若愿常伴本王身边,本王自然疼你一辈子。"明霜听了勉强点点头,惹得清扬放声大笑。

苏台清扬选了四月下旬的一天在王府摆宴席庆祝得胜归来,对外说是"普通家宴,请些亲朋好友热闹一下"。可到了那一日,和亲王府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皇室宗亲、名门贵族、大小官员几乎个个到场,即便不能亲自前来也派家人下属送来礼物。清扬和鸣瑛两人在正殿接待宗亲贵族们,好不容易得一点闲暇和亲王对自己最得力的亲信道:"卿看本王今日这家宴与回京时那场酒宴相比如何?"

鸣瑛轻笑道:"自然是不能比,殿下一年来的功夫没白费。"

清扬哈哈大笑得意神情溢于仪表,又道:"本王回京时下帖子请京城名门,只到了五六成,而今一张帖子未发便人人前来个个逢迎,苏台朝廷皆是些趋炎附势、见风转舵之辈。对了,你说本王那当正亲王的弟弟还有他那少王傅可会前来?"

"必来无疑。"

"如此断定?正亲王也就罢了,那位少王傅素来不爱热闹,本王进京她不曾到,迦岚的寿诞也请不来,今日就一定能到?"

"属下斗胆......若是少王傅今日仍不到,殿下准备怎样?"

清扬淡淡一笑。

"属下在斗胆揣测,殿下想的是'倘若在不到,那人便是明摆着要和殿下您划清界限,如此不知情识趣一个人得之无用、留之有害',可是?"

又是微微一笑。

"故而少王傅大人定会带着重礼来为殿下上寿,少王傅是个聪明人。"话音未落已听外面报"正亲王殿下、王妃殿下到--晋王殿下到--少王傅大人倒--"

"看看,来了不是。"

和亲王这场宴会热闹非凡,前来祝贺的人之多超出王府管事女官们的意料,结果以往四位以上京官就能登堂入室,这会却不得不变成只有三位以上官员才能在王府宴席上得到一个座位。所赠礼品也尽含天下珍奇,贺客之间更是相互比较,也有礼准备的薄的当下就命家人回去重新筹备,只为在清扬面前不至于落下恶名。一殿服紫穿绯中也有例外的,比如曾任何亲王府书记位仅在六阶的明霜,还有位在四阶却地位极高的水影。

永宁城名门贵族人家摆大型宴会从午后开始一直延续到深夜,先游园赏花到了晚上在举行正宴,游园之时主人家会准备投壶之类的游戏,其中落败的要在晚上为主人家献艺,至于献艺的内容则有一系列酒令一样的牌子,抽到什么就做什么,这是苏台人家做寿讲究"众乐"所致。实质上彩衣悦主的永远都是宾客中职位比较低,又没有什么后台的那些,比如明霜。

明霜抽到的牌子是名剧《寒窑情》中莲锋的一段唱词,讲的是莲锋在疆场冲锋陷阵之后明月营房回想与云门慕相知相许时的缠绵悱恻,又在缠绵之外感慨天下纷乱黎民受苦,重又壮志激昂,被誉为整出戏中将莲锋表现最彻底的一场。明霜一看要反串连连摆手,要换过一张,一旁的人哪里肯依,最后鸣瑛也来凑热闹,于是这青年只能苦笑着答应。

一直以来,水影都不是一个很喜欢凑热闹的人,她不喜欢寂寞,相对的更不喜欢喧嚣,高朋满座比独处一室更让她感到孤苦。

凰歌巷和亲王府,在它的主人还不叫清扬的时候她便不止一次进入,以宫女和女官的身份。她知道这纤巧精致的花园哪一处宁静幽雅,哪一处正是春末夏初能带给人惊喜的地方。初夏时分,黄石假山围拢下的池塘上睡莲已经含苞欲放,嫩绿的圆叶散在墨绿池水之上,而两岸野草垂藤斜插水上,有江村幽远的野趣。坐在水边青石上,目光正追逐着一只嫩黄菜花蝶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小心翼翼的,畏惧的,在身后响起--

"是......晋王府司殿大人?"

面前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肤色黝黑满面皱纹,和身上精致的绸缎衣衫极不相称。

"正是水影,请问老人家有什么事?"

妇人没有料到能受到礼遇,弯着身子道:"小人......小人听人说大人是从宫里出来的......"

"水影在后宫十余年。"

"我......小人,小人想要打听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个后宫里的人?"

"是,是卖到宫里的小男孩。"

"一个宫侍?"

"是,是叫作宫侍。大人,能不能打听出来?"

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哪一年进宫的?"

"十六年前,卖掉的时候他只有八岁,是在三月里。"

"原来不是小男孩,而是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

妇人不好意思地笑了,连连点头,随即满怀希望的看着她低声道:"那孩子叫做......"

"母亲,母亲您在和谁说话?"

忽然响起的声音让妇人咽下后半句话,回过头去看着向这边跑来的女子,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那女子身穿六位官常服,转眼到跟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惊,立刻跪下道:"给大人请安。家母刚到京城不懂规矩,大人见谅。"

她嫣然道:"好说。原来是令堂,这位大人是......"

女子起身道:"下官春音,原在苏郡南江州为六位司制。蒙圣上垂青、和亲王殿下赏识,刚刚进京。"

水影欠身道:"我听说和亲王殿下苏郡平叛得了两个人,一个是将军卫绾;另外是南江州州府里一个能干的司曹,如今天官得到推荐也要重用于她,原来便是阁下。"

女子谦逊几句又转向老妇人,劝她回房休息,那妇人连连点头行礼而退。春音苦笑道:"家母不懂官场上的规矩,刚才对大人失礼了。"

"令堂好像在找什么人。"

春音的神色有点尴尬,又苦笑了一下道:"是这样的,下官有一个跟了我们许多年的家人,她之前因为家里穷又遭灾,不得已把儿子卖掉。据说是卖给来采买宫侍的人。这些年她非常想念儿子一直念叨着希望能找到他,哪怕再见一面也是好的,家母一直放在心上。如今下官好不容易进了京城,家母便想打听一下,或许是听王府什么人说起大人是后宫出来的,所以冒犯了大人。"

"令堂此心叫水影感动,或许水影是能帮上一点忙得。你们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名字么,家母或许记得。不过,下官听说宫侍进宫后都要改名字的。"

"的确如此,但宫中记录上也有这些孩子的本名。只要知道本名、进宫的日子,就不难查到。只是采买的宫侍并非全部送到后宫,也有许多留用于各处王府、郡王府,这就不好找了,但也不是没有办法,费点力气而已。"

春音连连道谢,又道:"怎敢如此烦劳大人,等下官问过母亲,问清楚那孩子的情形再来求大人。"

"举手之劳而已,能让老人家安心,水影就很高兴了。"

两人的对话被另外一群人打断,那是西城家未来继承人和她的两个弟弟--西城家的幼子还没有到合适这种大型活动的年龄。西城静选显然是来找她的,春音看出这点行礼告退。果然静选立刻走过来挽住她,提议四处走走,随即感谢她为西城家做的事,很高兴得说:"春官那边前天来了信,说玉台筑已经下了名册。昨儿就收到天官那边的任命在夏官属出任六位司兵[1]。"水影恭喜了几句,随即听她道:"玉台筑和我说了一件奇怪事情,他两个月前到外地替家母办点私事,昨天回到家问我们少宰真的遇刺了么,我觉得奇怪,回答说哪有随便诅咒少宰的道理。结果他说......"招了下手:"玉台筑,你自己来说。"

西城玉台筑离开正和他说话的洛西城,快走两步来到两个女子面前,先行了一礼,随即解释起那件事来,他的解释非常简洁,只有两三句话--

"我四月初在康宁县一个客栈里见到过少宰--因该说是很象少宰的人--现在想想容貌虽然一模一样,举止上还是有许多不同。但是容貌实在是太象少宰了,所以回京路上听人说少宰三月下旬遇刺重伤非常惊讶。"

静选道:"很奇怪吧。而且不止一次,前些日子我的使女也说少宰遇刺后第三天她在城门那里看到少宰大人悠闲得往外走,我还嘲笑她花了眼。原来真有和少宰一模一样的人。"

水影身子一震,满脸凝重,立刻道:"西城公子,你看到的那个人可也是四十出头,身高七尺?"

"正是,身高年龄皆与少宰大人一般,不然在下也不会认为是少宰微服出京。现在想想少宰举止行云流水,此人却透着刻意的味道,并非多年自然形成。"

"这就是了--静选,令弟说的这个人我也见过。而且,我差一点点就死在他手上!"

中篇 第十五章 明月楼高 下

(更新时间:2005-11-9 19:29:00 本章字数:6720)

和亲王府宴席和京城贵族们的家宴除了规模没有本质区别,贵族子弟们有一个交流机会,而并非出生贵族的官员则有机会向他们憧憬的生活靠近一些。然而,对于习惯这种场合的人则不见得是一种享受,象西城照容、卫暗如这样的人,比起在这里满脸堆笑应承,更愿意回家与夫儿共叙天伦。单身的昭彤影好像不介意耗费一个晚上在此与人闲聊应酬,她的身边分别是稍微有些复原的涟明苏和少司寇兰卿颂。涟明苏甚少说话,兰卿颂却左右逢源。到了酒过三巡,余兴节目一个个登场,祝寿宾客们提起兴趣,对着表演说说笑笑,其间有请来的歌舞伎,也有被推上去"彩衣悦主"的宾客,尤其是那些宾客的表演吸引了几乎全部注意力。

昭彤影中断兰卿颂的交谈再一次将目光聚焦在台上是源于身边一阵轻微的骚动,那是看到让人意外东西时才有的声音。耳边是熟悉的曲调,《寒窑情》中《长亭》一折。

古道夕阳,长亭芳草。

琵琶催人,美酒销魂。

关山月,无定河,沙场古来几人回。

梧桐雨,明月楼,春草迷离,佳人楼头,望断天涯梦迷鸡塞。

台上人银盔素甲,大红战袍,容貌俊美而英气逼人。

在以往的戏台上,安靖国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将领被塑造成身材高挑容貌刚强的女子,和她的毕生至友,同样有着安靖国历史上最杰出大宰、最伟大神师称号的千月江漪形成鲜明对比。然而,在清渺王朝的史书上清清楚楚将这个女子描绘为:容姿奇秀,风采英朗。

而今台上高歌的人宛若几百年前那个名将的再世,英姿飒爽而柔情内敛,目光深邃如江海,一凝神又似利剑出鞘,江河翻滚。那是戏子们无法塑造的形象,那种百战沙场决断生死的气质只有曾经处于其中的人才能拥有。

几乎在目光接触到粉墨登场的明霜的一瞬间,昭彤影的身子非常明显的震动了一下,一些尘封在脑海中的记忆在那一瞬间被打开了,往事清晰的浮现出来,和舞台上的人重叠混合,而困惑她整整一年多的疑团也消失无踪。

两年前松原大捷,年轻的昭彤影在扶风狠狠的教训了勾结西珉叛臣妄图乘乱夺取苏台土地的乌方军队。松原一场大火,数千士兵击败数万军队,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让东山再起的昭彤影又一次为朝廷认可。

那一次用兵知会了西珉边关守军,而收尾工作是双方同时进行的。当时在西珉东方国境担任指挥官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和昭彤影差不多的年轻,而且非常美丽,英姿俊秀的美丽。昭彤影和她--名字叫做南明城的年轻将军有过一些接触,不是太长,但以足够让她赞赏。让她失望的是,这个一度被她看作西珉最出色将领的人在几个月后神奇的消失了,不但消失于边关,甚至去年西敏使臣南乡子郴进京,她问起的时候,对方一脸茫然。虽然,那茫然在她看来有着近乎于恐慌的掩饰。

去年皎原听雨楼下佳人赋诗,一转眼间她惊诧于年轻男子的俊美,更惊诧于那长眉俊目、举手投足间有熟悉的影子,时常回绕在记忆里,却又不能立刻说出的影子。

她从丹夕然那里听到一些传言,说西珉名将南明城在前年秋天忽然消失,有人说她弃国而逃,也有人说她得罪了皇帝也不知道什么权臣或者皇族,已经被秘密杀害。消息传来,连扶风将士都为之哀叹,叹息这个在过去几年中驻守边关出谋划策,在内乱中保西珉国境安宁的稀世将领,未能马革裹尸疆场死,徒丧于小人之手,斩于主君刀下。

现在她相信第一个传言,因为时隔两年,她又一次看到西珉名将南明城指挥千军万马时傲视天下的凌厉,在舞台上,幕莲锋的举手投足间,在一度为和亲王爱宠,总是淡淡微笑谦卑温顺的明霜眼中。

他复活了六百年前的幕莲锋,也复活他自己,西珉的南明城。

一缕清淡笑容在殿上书记唇边慢慢荡漾开来,她对眼前人充满了兴趣。她想知道得太多,比如他为何离开西珉。又比如,和亲王对这个男子了解多少,她是否知道曾在她床帏之中取悦于她的人曾在沙场上一将功成万骨枯。

当然,在确认明霜的确是个男子--这点她有信心--之后,解释这场逃亡并不是很困难。今天的西珉依旧保持着安靖在文成王朝时期的表现,对男子的绝对压抑。西珉人民相信,男子的价值只在家庭中,在女子的指导下或者说命令下为家庭服务。在田间劳作,或是在厨房和织布机间往返,平民人家,男子是劳作的工具,贵族人家是装点内室的东西和侍奉女主人的高级佣人,只有担负着生儿育女也就是繁衍之重则的女子才是一切的根本和至高所在。

安靖在进入到文成王朝结束后长达两百年的动乱岁月后,或许是连年动乱造成的人口锐减的结果,人们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既然是由女人和男人这两种性别构成,也许他们生来就不应该有地位上的差别,或者说性别没有理由成为决定一个人身份的条件。文成动乱年间,安靖国开始为她的儿子们提供一些原本只属于女儿的地位,也交付了同样的责任。在后来的岁月中,安靖的发展以及清渺王朝初年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成就,让安靖百姓相信,他们的选择没有错误。

在西珉,一个男扮女装攀上将军之职并登堂入室的男子是不会受到赞赏的,相反欺君之罪在等待着他;至于安靖,清渺建国那一天起就没有一个男子需要靠穿上女装来获得荣耀。

如果是她,在呕心沥血随时准备捐躯的战斗之后却仅仅因为身为男儿而被送上断头台,她也会选择逃亡。甚至,不会逃到安靖,而会前往乌方,象宛明期一样,宁可千载骂名也要复仇一战!

这一天宴会后苏台迦岚在上马车前和昭彤影说了几句话,然后发现对方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神采,那是名为兴奋、期待以及恶作剧等待结果的混合,多看两眼后迦岚一阵寒意顺着脊梁窜上来,暗道朝廷中有哪一个倒霉鬼要陷入这位殿上书记的圈套了?

对上自家正亲王疑问警戒的目光,昭彤影微笑道:"臣发现一件有趣的事,等臣将其中因果弄明白了再向殿下禀告。"

虽然不满意这种答复,但在苏台迦岚和昭彤影这两人相处的历史上,迦岚从来强求这个属下的解释,她一直相信昭彤影的所作所为不会有对不起她的地方,而她的隐瞒必有它隐瞒的道理。不仅对昭彤影,苏台迦岚的人生始终奉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准则。

昭彤影带着寻到宝的热诚登上马车在半夜里兴致勃勃往官署书库而去的时候,水影一如既往陪伴着晋王回到朱雀巷,一如既往怀着极大耐心含笑解答晋王各种各样的问题。直到将晋王送回他的寝殿,而她踏入东面属于司殿的院落在梳妆台前坐下为止,才卸下维持了一天的清淡笑容,恢复到只有日照才会看到,独处时的水影。

王府司殿按照礼制有十多个侍奉的人,其中有资格贴身伺候的一等宫女宫侍也有3个名额,而司殿身边又总是下位女官最希望呆的地方。然而,从后宫到晋王府,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够踏入这位司殿寝殿的只有日照一个,这个奇怪的爱好让周边的人作出无数猜测。而当事的两个人皆三缄其口。

伺候她梳洗完毕,放下半边床帏,日照垂手站到她身后一步的位置,静静等待下一个命令。女子在做她的晚间阅读,忽然道:"日照,你是哪一年进宫的?"

"苏台历两百零八年。"

"就是你八岁的时候?"

"是--"

"今天在和亲王府也有人在打听一个和你同年进宫的孩子。"

"真好啊--"

"是啊,真好。"目光从文字间移开,轻轻叹了口气:"能有家人时刻惦念着,真好!"

日照知道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这都不是一个适合消磨时间的话题。

"不好奇么?"

他笑了笑:"好奇。"

"是和亲王从苏郡带回来的一个青年女子。"

"南江州那个建立了大功的六位司曹?"

"了不起啊,日照,越来越能干了呢。"

青年羞涩的笑了,满足于痴恋之人的赞赏,过了一会双眉微皱:"那位大人是找自家的兄妹么?"

"日照为何有怀疑困惑之色?"

"日照记得《苏台礼法》上明文规定若是五服之内有官奴,纵一位不得立系。"

"他们说是为家里的一个老仆找她十八年前卖掉的儿子。"目光微微一转:"日照的本名是什么?"

"春绯--"青年的目光忽然迷离起来:"奴婢出生在二月里,村头桃花正开,所以叫春绯,绯红的绯。"

"日照,给我说说你家里的事,你的兄弟姊妹。"

"日照排行第二,上头有年长七岁的姐姐,下头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你是......我记得你是苏郡北江州人,怎么进宫的?天灾还是人祸?"

青年微微摇了下头,用了一点时间稳定情绪,才缓缓道:"我家里的确是穷。不过,家姐聪明过人,从小读私塾比哪个都学得快,先生说家姐日后必成大器。我家祖祖辈辈都是种田的,不知道修了几代才有姐姐这样能干的人。那一年收成不是很好,家父又生了场大病,凑不出姐姐读书的钱,而第二年就是三年一次的府考。恰好,恰好那个时候宫里有人来采买宫侍......"青年说到这里深深低下头,忽然又扬起补充道:"本来母亲是要卖最小的弟弟的,可宫里出的钱高,家里又实在穷,姐姐考试要花钱,日后郡考还要路费......"

她伸出手轻轻的在青年的肩上拍了一下,又抬高,抚过他的脸颊。

"女官有没有姊妹兄弟?"

"有--"

日照先惊讶于自己的放肆,又惊讶于这个放肆得到了回应,而接下来他发现自己能得到的回应近乎宠爱。

"我有一个双胞胎的妹妹......应该是妹妹。在我离开故乡的时候家母还怀着一个,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十七年深宫,更不知道故乡可还有记得我的人么。"

"主子是了不起的人,终有一日能与家人团聚。"

"日照也想自己的家人么?"

"前两年主子给过我一笔钱,我......我拿去请人到家里看看。一家人全都搬走了,村子里没人知道去了哪里,日照已经死心了。"

"那么,我......我也并不想家,没有别人希望的那么想。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从来不曾出生于那个家庭,不,只要晚那么一点点时间,让我做那个妹妹,我也就满意了。从来没有背负过什么,没有被迫离开故乡,没有进宫,更没有在身上留下一辈子都擦不掉的烙印......"

"主子......"

青年低低的声音让晋王府的司殿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滑出理智应该控制的范围,又一次无可奈何的发现这个青年能让自己脆弱下来,引导出藏在最深处的东西。她的渴望,梦想,以及--畏惧。

"对了,今天提起要找那个男孩的官员名叫春音......我想,真正想要找那个男孩的是她的母亲,私下里打听一下。不过,等前任南江州司制把那个男孩的本名告诉我后,也就不需要费力了。"

"是叫--春音么?"

"嗯--"司殿女官的目光充满了探究意味,对于那一瞬间青年流露出的惊讶神情,和对那个名字没有必要的重复。

青年缩了一下,随即笑道:"有一个字和我的本名重。春音,春天的音讯,这位大人难道也生在春天刚刚到来的时候么?"说到后一句话声音已经充满了轻快的粒子。

"果然,我还没想到。"她笑了起来,接受这个解释。

和亲王府宴会的第二天,很多人都在资料库里度过了一整天。昭彤影翻遍殿上书记署的档案,埋首于那些零散的西珉过去那几年动荡的情报。而西城家未来的当家静选则拿一头扑进地官署庞大的户籍档案中。

昨日和亲王府后院中,水影郑重地对她说:"令弟说的那个酷似少宰的男子我也见过,在被围困的潮阳城内,我险些死在他手上。

"是的,在脱险后我没有详细说过这件事,这其中有太多我还没有明白的东西。令弟洛西城在潮阳与我风雨同舟,详情他都明白。

"静选,我想请你帮忙一件事。你是地官,地官管辖天下民生,你帮我查查......曾经流放凛霜军前为奴的罪民中有哪些能和这个酷似少宰之人关联,我想,流放的时间应该是在苏台历一百九十年到两百年之间。已经脱籍,大概是在五六年前或者更早一点。

"啊--那个人是罪民,我在他手腕上看到过罪民的烙印,属于凛霜破寒军的印记。他的口音里也有凛霜味道,是......是五城州地方的痕迹。可有些词语又有苏郡北江州口音。在我看来,此人应该是苏郡北江州人,少年时代即流放凛霜五城州,不知道怎么受到的赦免,又不知道是什么人推荐,进了潮阳县为县吏。天官和秋官都在追查潮阳县令被杀之事么?便是那个把持县衙一年多的县吏,名叫逍尹的,就是此人!"

西城静选毫不掩饰的表现出名为疑惑的神情,又向洛西城看了一眼,后者微微摇头表示同样是经历者,他没有判断出前头那段话的本事也没有能支持的依据。

水影微微一笑,用看穿一切的目光快速扫过众人,柔声道:"日照是苏郡北江州人,而水影生于五城寒关县。破寒军的烙印和五城口音都是儿童时遗留至今的回忆,又在日照那里听熟了北江州的一些特殊发音。"

静选笑了起来:"还真是巧。"

"无巧不成书。"

虽然翻阅成堆满是灰尘的户籍是一件苦差事,然而静选本人也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倒不是因为玉台筑偶然间看到的人可能是杀害潮阳县令把持县衙长达一年的通缉犯,而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和涟明苏想象的一如孪生兄弟。另外,她也有那么一点好奇,想要知道少王傅作出的推断有几分正确。

这一查整整三天。

当西城静选最终誊录下一个名字的时候为所有指标的相似而震惊。这个人出生于苏台历一百八十一年,也就是今年四十五岁,与涟明苏同年。祖籍鸣凤,生于苏郡北江州,母亲曾是苏郡郡守,因为牵涉到某次谋反而被杀,株连全家,女子斩首,男儿没籍,发配凛霜军前为奴,三代罪民。最后落籍在凛霜五城州七柳县。发配那年,此人年方十三,名叫逍尹。

这一日傍晚,水影在王府接待了洛西城,来访者将静选几天来的劳动成果一一转告,然后带着一丝古怪的笑容停住话语。

水影看着他的眼睛,两人沉默了一会,然后一起笑起来,她摇了摇头苦笑道:"隐瞒了什么,快说!"

"家姐查到,户籍里这家人有三女二子,三个女儿都被斩首不用说了,那两个儿子,排行老三和老四的,是孪生子。"

"还有一个呢?"

"记载押解途中就死了。有青州韩城县开出的证明。"

"如果我说最好派人到韩城去查查,令姐会不会暴跳?"

洛西城明朗的笑起来:"哦,我看不会。家姐也是个好奇的人。"

"司徒大人知道了么?"

青年用力摇头:"没有,当然没有。我们,我和静选、玉台筑都觉得还是不要告诉司徒大人为好。大人为了国事已经夙夜难寐,我们这些晚辈不想把还没头绪的事情拿去让她老人家烦心。当初静选随口说了句有传说去年进阶考考题泄漏,司徒大人便心烦了许久,前两日还提起呢。"

"西城公子快要到夏官赴任了吧?"

"晚一些也不要紧,玉台筑已经告诉司徒大人他有个县官任上结识的好友要成亲,想去祝贺,而夏官那边同意他晚一个月赴任。"

"他的朋友一定是韩城人。"

"王傅料事如神。"

两人又相对而笑,水影提笔写了一封信摇铃换来一个下位女官让她送到和亲王府春音大人处,那女官刚刚应了一声,日照从忽然上前一步请求让他前去。又自动解释道:"那边有一个和我一起的小兄弟,马上就是他生日了......"说话间眉眼低垂,声音恭顺敬畏。

水影微微一笑道:"这么点事,去吧。到帐房拿点零花钱,别在你那小兄弟面前丢脸。别人还当我水影虐待身边人。"

日照应了一声,先转到帐房拿了点银子,又到街上买了礼物,这才到了和亲王府。先求见当日当值的女官,说明来意。幸好京城贵族家都知道他日照是少王傅的爱宠,那当值女官对他格外客气,说春音大人还没来找到住处,这些天的确住在我们王府。又要命人去请,日照连连摆手说不敢当,我自己过去就行。跟着一个宫侍七转八转走了有一段路,那人一抬手:"就是站在亭子边那个。"

亭边的青年女子眉目如画,美的让人见之忘俗,背手迎风,悠然沉思。

日照慢慢走上前,在距离她三四步的地方立定,几乎是放肆的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仔仔细细,贪婪的看着。

女子发现自己的身形落在另一个人眼眸中时,已经是很长时间之后。她微笑着望向青年:"在下春音,请问这位小哥有什么事?"

"奴婢日照,宫侍日照,为家主给大人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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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司兵:掌管兵器的官吏。包括祭祀时使用的兵器依仗。

中篇 第十六章 碧天如水夜云轻 上

(更新时间:2005-11-14 20:51:00 本章字数:4688)

日照在和亲王府受到了规格以上的招待,除了春音为了表达对水影相助的感谢坚持要留他用茶点外,这日当值的女官又留他吃了晚饭,目的当然是让他在主子面前说一些话。日照这些年来已经对此类事轻车驾熟,能区分出什么样的礼遇可以安然销售,而什么场合必须断然拒绝。

回到晋王府已经华灯初上,他的主子结束了为晋王设置的授课--年轻的晋王这段时间想要象宋王那样成为一名史官,他的司殿欣赏这个决定并努力帮助他实现--已经在自己房中等他。这天她没有看书,而是和另外两个女官喝茶聊天,轻松的笑声一直传到门外。在他走入之后女官们知情识趣的一一告退,而做主人的没有挽留。

她丢了个询问的目光过来,日照恭恭敬敬道:"小的把信交给春音大人了。他们说找的那个男孩的本名叫绯红......"

那时面对他忽然的提问,那位老妇人看了春音一眼,后者故意将目光移开,温和道:"家母记性不如以往了,容家母回想一下......母亲,好像是叫红什么的,名里有个红字。"

老妇人应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喃喃道:"叫绯红,是叫绯红。"

"十八年前入宫的,那时候八岁?"

"好像是--年纪大了,记不清楚了,七岁还是八岁--"

"主子--"他补充道:"那老人家说记不清楚了,是不是等他们写信回去弄明白了再查不迟。"

"举手之劳罢了,多查一次也无所谓。何况--"恶作剧的笑了下:"要去翻查卷宗的人也不是我。"

他跟着笑了,然后看到主子做出让他靠近些的手势。顺从地走过去,距离她半步的地方站稳。只那么一瞬间,半步的距离就被拉近,被人拉着他的衣襟拽到面前。

水影仰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线,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是咬出来的,一字字道:"混帐东西,居然敢在我面前玩花样!"

"主子......"

"说--什么时候学会了欺瞒主子?"

"主子......"他几乎是哀鸣了,又有几分无奈的看着眼前人,目光中的每一丝每一缕都在努力证明自己的清白。

"算了,"手上的力气松开一分,可还是拉着他的衣襟,眼睛也依旧眯着,缓缓道:"我允许你有自己的秘密,不过--你要是背叛我,我会一分一分的剐了你!"

"主子,就算有人一分分的剐了我,日照也不会背叛主子,日照是主子的。"

她的眼睛一亮,只有很短的时间,又微微眯起,松开手身子慢慢倒下去一手支额侧躺在塌上哼了一声:"满口甜言蜜语!难怪每一个都疼你。"

"日照只对主子说这样的话。"

"哼--只要是主子都一样,是么?真是一等的宫侍,忠顺二字都十全十美,难怪一个个都对你念念不忘,那么多年过了还想勾引回去。"

"日照伺候过好几个主子,可只对主子您全心全意。宫侍其实是没有心的,不能对任何人动心,也不该对任何人动心,这些日照十七岁那年就明白了。只有遇到了主子您才不一样。"

"我对你哪里特别了么?"

"主子给了我性命,那一次......那一次日照擅自作主,知道了主子的秘密......"

"那一次么......"声音里有一点点意外的味道,身子微微抬起将手臂隔在了靠垫上,以便轻松看到他的眼睛。

"是的。"

"因为我本来想要了你的命?"

"因为主子最终宽恕了日照。"

"你没有做应该被处死的事情,只是--"

"一个宫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是该死的。"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确信在那青年男子的眼中找不到半点尘埃,才轻轻的"嗯"了一声。而后,属于他们两个的一些往事掠过心头,而日照,更早一步的已经沉浸于回忆。

作为一个宫侍,八岁入宫和一群差不多年龄的孩子排在一起听那个三十来岁宫侍一边甩鞭子一边训话,反反复复说一句:"做宫侍,记住四个字--忠心、顺从。"

很多年后他才真正明白忠心这两个字的含义,不是对某一个人的忠心,只是对"主子"这个名词的忠心。这一刻称谁为主子,忠诚就投向什么人,下一刻随时可以出卖,只要新主子需要这样的忠诚。

到水影身边是由于前一个主子--紫千--看中了那个刚刚册封不久的文书女官身边的一个漂亮男孩。在后宫,这是高位阶女官们常有的交易,或者说游戏。调整好心情全心全意去争取另一个宠爱只用了他半天时间,然而,这一次他得到的是一个不喜欢与人亲近的主子。那一年水影只有十六岁,服礼后第七天。他被领到那个人面前时,正和紫千下棋的人微微抬一下眼,缓缓道:"看上去像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一时间他觉得有一些好笑,听到"孩子"这两个词从这个明显比他年少的女子口中冒出。

和他跟过的所有人不同,六位文书官水影对他好像没有主仆之外的任何感情,她深受皇帝爱纹镜雅的宠爱,又和光彩照人的殿下书记昭彤影相交,身上有一种年少得志才有的羁傲不逊。

她从文书官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官长,连带着贴身宫侍得他也炙手可热起来。她常常和昭彤影携手同行,一般的美貌年少,一般的目中无人。

她对他和清极好,吃穿用度都不苛刻,每月零用也出手大方。可她从来不曾宠爱过他,而且不要任何人近她的身,沐浴更衣都自己来做。他觉得奇怪悄悄的和跟随她好几年的贴身宫女清讨论过,某一次清突然说:"主子是怕皇上起疑心吧......"说完脸色一变,象是后悔自己多言。

等他真正明白原委,是某一次她深夜归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身的水,且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一回房就带着水带着泥的往床上倒。他和清在门外看着,都担心的要命,那人本来就风寒未愈,这么天寒地冻的时候一身水入眠,还不知道病成什么样子。

他说:"我去为女官更衣沐浴。"

清吓得变了脸色,用力拉他,他道:"不要紧,要怪就怪我好了。"

那一天,淡淡水汽中他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年轻女官藏得最深的秘密,那个属于罪民的烙印,在雪白肌肤上,刺眼的标志着眼前人是苏台最低贱的阶层。

"这么个清丽高贵的女子,皇恩深重,居然是大罪人家的孩子么......"他这样想着,隐约知道第二天等待自己的必然是一场暴怒。

然而,那个人没有发怒,只有短短一句话:

"拉出去,杖毙。"

他听到清疯了一样哭泣哀求,他也哀求,却被毫不留情的拖到后门,然后是一杖又一杖,是刺心的痛苦和绝望,直到完全昏迷。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醒了过来,身体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知道自己还在人间,清在一边抹眼泪说:"你都昏睡了两天两夜。女官专门请了太医来诊治,一定是不生气了,所以你不用害怕。"

一直到两天后的傍晚,水影才出现在他房中。坐在床沿边看着他,静静的看着,一直坐到他睡醒,大惊失色的要起来行礼。那人轻轻按住他,神色中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味道,又看了他好一会,才柔声道:"伤好了些么?还痛么?"

便在那一瞬间他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开始碎裂,一下子心痛起来,痛得让他喘不过气,痛到他放声大哭。

那一刻,他知道从此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在他死里逃生之后,无法抑制的喜欢上了那个激烈挣扎过而最终选择留下他性命的人。

"出去吧"她终于决定停止对他的"审问",另一个人却没有立刻行礼告退,而是站在那里眼神里有一点犹豫。

"怎么了,你还想对我说些什么?"

"是--"他忽然下定决心,在她身边跪坐下眼帘低垂,用不响亮但字字清晰的声音道:"那个凝川--"

"嗯。"

"奴婢在丹霞时候见过她,她是少朝的人,丹霞大营里坐第三把交椅。"

"喝,原来还是那么了不起的一个人。你居然到现在才告诉我,在这个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的时候。"

"我......我答应过她们,不会在我身上作出背叛她们的举动。那一次,在丹霞大营,她们......她们......"

"她们答应说服元嘉的时候?"

"是!"

"原来如此。不过,这个凝川对你有另外的用意吧,千里迢迢到京城晋王府来找你,该说她情意深重呢,还是该说她胆大包天?"

"............"

看到日照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大笑出声,轻轻摆手道:"不用吃惊,也不必有什么愧疚。丹霞大营的少朝不曾妨碍过我什么,相反,也算有救命之恩,日照心中我是个薄情如此的主子么?我若是想要拿凝川去请功,她在京城一日都活不了,相比较这个,我倒是更想知道到底什么事情值得她这位丹霞第三把交椅不顾生命危险、千里迢迢进京。"

"她说是为了元嘉。元嘉的案子迟迟不审,丹霞绿林中谣言纷纭,不少人怀疑主子您和元楚一样欺骗了他们。"

"你是凝川带到丹霞大营的?"

"是!"

"难怪她潜入王府,她觉得自己对此有责任。如果......如果元嘉被欺骗,作为引见者,她要亲手杀了那个欺骗元嘉的人来赎罪。好,还有呢?"

"奴婢不知,还有什么么?"

"仅仅为了元嘉,她早该离开了,而不是到审判过后那么多天还在永宁城中徘徊。"

"主子,我在想......会不会......"

"说出来。"

"会不会和南安郡王有什么关系!"

"怎么说?"

"凝川问了我许多南安郡王的事,还问我知不知道宛明期的故事。我告诉她说听说过一些,她又问我怎么看待宛明期,他是不是叛臣,以及他做的事能不能被......被谅解。她说自己在玉珑关多年,那里很多人同情宛明期。"

"有趣......实在是有趣......日照,记不记得去年我也去过一次玉珑关,前沿关城有时候是有意思的地方,能听到许多在京城永远听不到的故事,那些敌国趣闻轶事。永宁城百姓拿朝廷风云、贵族逸闻当下酒菜;边关的百姓根本不关心万里之外公子们的风花雪月,对他们来说敌国反而成了一举一动皆牵挂的近邻。

"玉珑关那里有传闻说南平丞相的独生女儿为了不与日轮亲王的结婚逃跑了,而且逃跑了整整一年多没有信息。日照,你说这位大小姐会逃到什么地方?"

日照咽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几个词,心想如果是山林乡村这样的答案水影根本不会问他,略微一沉思"啊"了一声,惊道:"难道是我们安靖?"

"我是这样想的。安靖是宛明期父女的故乡,这位大小姐在安靖一直生活到朦胧记事的年纪。对宛明期安靖或许是复杂到不想回首的地方,对于她的女儿却可能是童年美好记忆。既然连亲王的求婚都不屑一顾,看样子南平大丞相是用我们苏台的方式教养自己的女儿,对苏台的女子而言,南平并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国家。"

"主子是说?"他为这个假设微微颤抖,幸好他年轻的主子很快摇了摇头:"不,我没有这么断言。如果真是这样,未免太巧合了......"她的声音被某个下位女官求见的声音打断,日照起身前去应答,片刻后拿来一封信,水影很快的看了几眼冷笑起来,缓缓道:"紫名彦比我想象的还要愚蠢!"她用大不敬的语气谈论苏台大司礼--她的顶头上司--那口气就像在训斥某一个怎么都教不会的下位女官:"她怎么就不明白,她是在和紫千这个人争夺紫家当家,而不是和她的姐夫。不知道她要多长时间才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同时在和黎安家作对。日照--我本以为五年大司礼的职务能让她变聪明一点!"

日照愣了一下,立刻猜到那封信中的内容,瞪大了眼睛道:"紫君没有被旌表?紫司殿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子!"

"是啊......"她若有所思,片刻后轻轻一拍塌:"明儿我们去安慰紫司殿!"

日照应了一声,心中却想,主子,您是去煽风点火的吧......

中篇 第十六章 碧天如水夜云轻 下

(更新时间:2005-11-19 9:45:00 本章字数:6768)

每年四月底五月初,也就是永宁城的气候开始渐渐向夏日靠拢的时候,是苏台王朝一年一度的家系审核。安靖国苏台王朝家名依然是只有贵族人家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家名代表身份地位,也代表与权力的接近。一旦有了家名,这家的女子就能见习进阶,有了家名兵役劳役均可减免,见地方官不必下跪,不能轻易对他们用刑等等。苏台王朝和前朝一样,家名并非能永久拥有,每一年春官都会对全国拥有家名的人家进行资格审核,将那些家族中没有一个进阶的人家踢出贵族范畴,然后审核新申请立系的人。

与此同时,这也是一年一度旌表的季节。所谓旌表,乃是属于苏台守节男子的荣耀,表彰那些在妻子死后能够专心致志孝敬长辈、抚育儿女、和睦亲族,最最重要--守身如玉的男子。清缈中后期,旌表风靡全国,加上文人雅士与朝廷官员的推动,一度成为安靖男子终身追求的目标。获得旌表的人家,无论是否贵族都能两代之内享受免除兵役劳役以及子孙见习进阶的荣誉,世俗的利益更推动旌表之风,期间上演的往往不是让人感动的夫妻情深,而是惨不忍睹的人间悲剧。

苏台历三年,皇帝苏台兰下令停止旌表,且鼓励丧妻的男子改嫁,以便尽快恢复战乱带来的人口损失。然而,到了端皇帝继位后不久,在苏台贵族以及文人们鼎立推动下,正亲王苏台宁若恢复了旌表制度,不过清缈年间对旌表趋之若鹜的情景不曾再现,热衷于此的多半是贵族人家,而非平民百姓。

永宁城名门贵族中紫、黎安、琴林和以前的兰台四家最为重视贞洁,他们视自己为安靖传统的维持者并以此自傲。紫千的生父,也就是前任紫家家主的结发夫婿出于黎安,二十一岁出嫁夫妻情意还算和睦。无奈紫千七岁时年仅二十八岁的紫家当家病逝,这位黎安家的公子恪守家规发愿守节。从此按照守节的规矩带着几个年长的男仆住在单独的院落中,女儿入宫前与他同住,到服礼后,就连亲生女儿紫千也不能留在那个院落中过夜,除了至亲,比如姊妹,其他成年女子均不踏入他住处一步;而他除了一日一次的问安以及每年祭祀,也是足不出户。如此二十年始终如一,这一年是他守节满二十年,紫千早在年初就象春官请求旌表,但凡听说过这位紫家夫婿事迹的人都觉得拿到旌表理所当然,可紫名彦偏偏驳了回来。

面对怒气冲冲来责问的紫千,紫家代理当家傲慢至极的斜眼看着她,冷冷道:"令尊是守节了,但是令堂,我那姐姐的几个亲侍都在哪里风流快活?"看着紫千变了脸,又补充一句:"旌表要的是节、顺、端、依四个字,连几个亲侍都看不好,这个端字从何谈起。亏你还是要当当家的人,紫家数代春官,当家小姐连这点都不懂?"

紫千的母亲去世时除了结发夫婿黎安还有3个陆续收房的亲侍,起初那会这三个青年也要守节,陪着正夫在小院中避世,然而,两三年后这种隔绝红尘的寂寞击垮了他们,第四年秋天他们中的一个选择在池塘中了结自己二十四岁的年轻生命。紫家这位夫婿冷冷的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然后将剩下的两个人叫到面前吩咐下人打开大门,指着门外道:"这门只开一个时辰,走不走你们自己决定。不走的,日后就安下心来过日子,我这里是干净地方,一草一木都不想被人弄脏了。"

便是这么一件本该成为美谈的事,却成了春官为难这节夫的理由。

紫千是亲口将这件事告诉父亲的,这守节二十年的男子并没有说什么,一如既往的平和宁静,耐心的听完,淡淡的点一下头打发她离开。只不过第二天紫千去请安的时候下人说主子在房里踱了一晚上。

昭彤影是在迦岚那里听说这个消息的,相对于苏台迦岚简单的一句"可怜",昭彤影反而更多表示同情,而迦岚的司殿,也就是紫家那位女婿的侄女黎安璇璐的反应可以用愤怒来形容。发现正亲王对自己司殿激动的情绪缺少谅解,殿上书记挑了个合适的私下的环境向对方解释。

"紫司礼的确做得太过分了,如果紫黎安都不能被旌表,这天下就在没有值得被旌表的烈夫。大司礼驳回紫千的请求,另外选中的那几个旌表之人都远远比不上紫黎安君来的......惨烈!"

"惨烈?"苏台迦岚并不是那种热衷于歌颂贞夫节妇的人,她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就质疑过这种行为,她对太子傅说"如果两情相悦,不用旌表作诱惑也会心甘情愿的守身;不然的话,到底是为一堆石头守身还是为一个女子守身呢?"气得西城雅铁青着脸教训了她大半天还将她拉到素月碑前好好读懂忠贞二字的意义。

"二十年寂寞的确难熬,惨烈二字还够不上吧?"

看着她不以为然的表情昭彤影深深叹一口气:"看来正亲王殿下对紫黎安君的事迹半点不知。"

"他还作过什么?"

"紫黎安君年轻时候非常漂亮,可以和......可以和当年的洛西城相比的那种漂亮。"

"京师第一美少年?"

昭彤影微微一笑,刻意忽略对方目光中调侃的部分,继续道:"听说他嫁到紫家的时候就发誓忠贞于妻子,后来紫当家病重,在双亲面前嘱咐说不要为难她的夫侧们,都还年轻,有想改嫁的就好好送他们出门。紫黎安君默不作声听着,旁人只当他也有此心,哪里想到......哎,谁能想到这昔日的京城第一美少年早已立定决心,为此不惜--自宫!"

苏台迦岚瞪大了眼睛,一句"疯子"险些脱口而出,最后关头强行收回化作一声难以表达的长叹。略微一平静,到对此感动起来,守节做到及至就像朝臣的忠义,自然有感天撼地的庄严。

"他预先把结实的丝线绕上,穿过衣服两端都绕在衣袖掩盖的手指上,等妻子说完那句话后慢慢跪倒床边,一字一句说'我即嫁于卿,此生只有卿一人,决不做辜负卿之事。千儿尚幼,我不能随卿而去,但要让卿放心......'话音未落晕倒床前,嘴唇都咬出血来。哎,紫当家那样的人,病成那样没喊过一声,见了此情此景也泪流满面。所以,他婆婆在世的那些年,紫家上下当他神一样供着。他婆婆曾说,紫家有了他这么个女婿才叫是忠臣义士、孝子烈儿,八字俱全,不愧了春官世家,礼法典范。"

"果然叫人敬佩!"迦岚的神色也庄重起来,缓缓道:"虽然本王不会要自己的王妃作这等残忍之事,不过......紫黎安君这番行为,这份贞烈,和当年千月素无论如何要为清渺王朝而殉的心一模一样,都可称后代典范。紫名彦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当家,居然让这样一个男子的苦心被漠视,后代的人一定会因此耻笑本朝不识贞烈!"

昭彤影点点头,忽然冷笑道:"本朝不识贞烈的事还少么?"

迦岚愣了一下目光移开,过了一会道:"昨日收到鹤舞的文书,本王的司寇终于回到明州了--对了,还有你那好友,她也平安无事。只不过,两个人好像都无功而返。"

昭彤影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笑道:"无功而返才好啊,朝廷的特使没在鹤舞发现什么,殿下便可高枕无忧。"

"特使没发现什么本王的确高兴,可连司寇都无功而返,本王就又有点睡不着觉了。彤影,你我心里都明白,千月巫女所谓并非空穴来风,本王不能放着一个千月巫女在玉珑群山中挑动百姓,集聚实力,哪一日她一声令下,本王就少了半个鹤舞!"

"这个啊......的确很麻烦呢。最麻烦的是,到底玉珑那位是不是真的千月。"

"不错,如果是真的,倒也有趣,本王也想一睹安靖第一名门的风采。"

昭彤影为这句话里隐藏的意思欢欣雀跃,"她的"迦岚亲王终于有了那么一点野心,在重新靠近权力中心一年之后。

如果能将一个家名千月的女子收为己用,她对这个想法充满兴趣。安靖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家族,被视作众神与人间的纽带,天地山河最钟爱的女儿,千月这两个字直到苏台兰灭巫后两百二十多年依旧熠熠生辉,甚至,正因为苏台兰的灭巫,才让这个家族更具神话色彩。在民间,不少人拿千月江漪当神膜拜,从镇邪纳福直到求雨祈风;在朝,皎原江宁道的素月碑早已成了忠义之神。

安靖的百姓会无条件的相信一个拥有千月家名的人能为他们带来清渺初期传说般的盛世,而能让千月家族辅佐的人一如最繁华年代的清渺皇族,凤凰的化身。

一个拥有千月家名的人,再加上她为她准备好的西珉传奇将领,昭彤影在内心深处得意地笑了,满意于自己做好的准备。

不过,她这样想,如果这两个人都得到,很多事就变成箭在弦上,要不要让那两支利箭搭上弓弦她还在犹豫,也还要一些时间判断。西珉第一名将或许没问题,可她想要知道玉珑群山中的那个值不值得她们为之冒险。

苏台迦岚略带不满的用杯子轻叩桌面,唤回神游天外的属下,皱眉道:"怎么样?"

"这个......敢问殿下问的是?"

狠狠丢过去一个白眼:"本王问你开挖水渠之事如何看?"

"前天朝上议的那件事?"

"正是!"

"挖水渠难道不是大司空的责任?"

"因为有关军用。"

"就因为这条水渠挖通了护城河的水能深那么半尺一尺的大司空就推给了殿下?"

"卿愿意这么想也无妨。"

事实上是因为开挖了水渠后护城河的水要上涨半尺一尺,相应的河床要加宽,而护城河属夏官管辖,所以大司空来听迦岚的意思。

"臣看来看去,没看出这条水渠的价值--除了能为皇宫的琼池多送些水,而今琼池一年里总有三四个月水浅行不了凤舟,这条渠通了除了冰冻的那些日子,圣上都能随时泛舟池上,就这点好处了吧。"

"这条渠进永宁城后确实没什么用,但永宁城外的百多里能造福不少百姓。"迦岚苦笑一下:"这条渠今上登基第一年就开始议,三五年没有答复,今年大司马提议延到皇宫内,陛下就准了,虽然多修了十来里也算值得。"

昭彤影点点头。正在这时有人来报说少王傅求见。迦岚一愣,挑眉道:"怎么总挑夜里来求见本王?"下人又说看王傅神气象是有要紧事,她这才挥挥手说有请。片刻间水影入内微微欠了下身便道:"大司马要在永宁城里加一条水渠,殿下准了没?"

迦岚脸色一沉:"少王傅过问的事太多了!"

"殿下--"她微一颦眉,目光一闪从昭彤影目光里也看到不认同的因子,淡淡一笑,随即正色道:"殿下,请问是什么人提出修建横贯永宁城的水渠?"

"王傅要怎样?"

"此人用心险恶,当立诛!"

"王傅在开玩笑么?"

"臣如何敢开这样的玩笑。不管何人提出这样的建议,殿下都该好好追查,若是真的不懂也就算了,可臣觉得是有人要断苏台王朝的气脉。"

苏台迦岚的脸色沉了下来,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清理自己的思路,才缓缓道:"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抢先开口的是昭彤影,她伸出手以几案为遮挡悄悄拉了下迦岚的衣袖,清清嗓子道:"水影,我知道你虽然不是春官,却足以称得上本朝数一数二的神师,这条水渠到底有什么问题?"

这一下轮到水影露出惊讶神色,微皱着眉道:"殿下不知道清渺王朝定都永宁城的原因?"

"约略知道一些--永宁城形似凤凰。"

"清渺定都永宁出于千月江漪,当年她登上翠屏山俯瞰之时惊讶的发现整个永宁城就像是振翅而飞的凤凰。永宁城西东走向,西窄东宽,恰如凤凰娇美的身形;皎原、云桥为双翼,流玉河是血脉,而翠屏、玉龙及东部群山便是凤凰美丽的尾翼。此地山川灵秀,地气汇聚,乃是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之所。清渺定都永宁城后听从江漪指点,扩大城中的潋滟池,使之成为凤凰的心脏,又在西北,正西两城门外各掘一池为凤凰双目,而街道布局皆如凤凰羽翼。自清渺至苏台五百余年永宁城经历过无数次天灾人祸却从未大范围损毁,甚至清渺亡国之时,陪都素阳城、重镇江州城和长洛城都在战火中毁于一旦,只有永宁城街道依旧,宫殿不改。这便是凤凰之城的灵气,凤凰的灵魂。"

迦岚点点头:"永宁城的确有神灵护佑。"

即便是不信巫蛊如昭彤影在回想永宁城经历过的危险和每一次化险为夷时也不得不说一声"神灵护佑",何况对巫蛊保有敬畏之心的苏台迦岚。

"这条渠道自白水江引水,走江宁道折于素月碑,转小宸、河东等地,灌溉百余里自西城门以暗渠入城,穿潋滟池,横贯西城,终于皇宫琼池。殿下--"她的手指在迦岚刚刚命人送来的永宁城地图上一划而过:"殿下觉得,这是什么?"

昭彤影打了个寒战脱口道:"这是在凤凰的胸口上划了一刀--"

"正是!"

迦岚也一惊,旋即想到提出议案的人--涟明苏,然而出于一种非常微妙的心态,她并没有立刻提出这个名字,而是对水影点点头道:"王傅提醒的好,本王明日早朝便向陛下禀告,不过--"说到这里脸色一沉:"王傅大人为何不在朝堂上堂堂正正的说,却非要三更半夜到本王府中来讲。王傅难道不知道,再光明磊落之事,如此操作也成了鸡鸣狗盗。"

和苏台绝大多数城市一样,京师永宁城除了新年等几个节日均实施宵禁,二更之后没有特殊原因不能在街上乱转。不过,宵禁从来只针对平民,有位阶的人和贵族子弟不受限制,连带着贵族人家的家奴都可以赦免。定这个规则的时候是照顾官员处理公务的需要,可事实上真用以为民请命为君尽忠的万中无一,多半是用来寻欢作乐歌舞饮宴。

因为宵禁,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间隔很长时间才能听到巡更的梆子声和巡城士兵的脚步声。从凰歌巷到朱雀巷五、六里地,沿途没有任何平民人家,如此深夜十丈高墙内灯红酒绿、歌舞升平,高墙之外寂静无声,寂静到了冷漠的地步。

水影在轿中闭目养神,这几天累得筋疲力尽,好像全年的事都集中到一起来找她麻烦。太学院东阁要准备一年一度的总考,要月度讲习,皇宫和端孝亲王府、花子夜正亲王府都在这几天请她讲学;还有逍尹的身世以及那条毁掉永宁城灵气的水渠......

"明天要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涟明苏。如果告诉他世间有一个人和他极端相似,而那个人差点让我命丧潮阳,他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这样做合适么?会不会打草惊蛇?......"

觉得脑海中被乱七八糟的念头堆满,连梦里都不得安生,醒过来的时候想的都是这些事,甚至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轻轻叹一口气,对这样的状况极端厌恶又万分无奈。偷得浮生半日闲,她也想有哪怕一刻的放松,马踏芳草称月而归,忘却一切的纵情欢笑。

纵情欢笑,那好像是十六七年前的往事,那是摔倒了碰痛了还有父母怀中可撒娇的临霜故乡的岁月......

轿子有节奏的轻颤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在她注意到并挑开帘子的时候,他们停在一条宽敞的巷子里,两边都是高墙,那些王族宗亲们的宅第。她注意到右边有一支树越过十丈高墙,在巷子里投下一段阴影。

好像是宋王府,她记得宋王府有一株杏树便是这样招摇墙外,还伴生着凌霄花,夏日里火红的绽放墙头。

日照就站在轿边,手放在剑柄上,四个轿夫都站在可攻可守的位置,武器已经明晃晃在手上。

"主子--有人跟着我们,在墙上!"她最忠诚的宫侍清清楚楚地解释,声音恰到好处,足够她听到,如此夜中也足够窥视的人听到。

"日照--让他们出来吧,不管什么人,让他们快点出来,我困了。"

日照微微一笑,扬声道:"上面的朋友,都听到了没有?我家主子要回去休息了。"

供给从两处同时发声,即使在轿中也能听到破空之声,仿佛还有寒气。

"他们马上就会后悔的--"水影淡淡笑了,笑容有几分残忍,"那几个孩子会给他们一个莫大惊喜的。"她这样想着。

自从潮阳惊险之后花子夜对她的安全忽然极度不放心起来。她前往鹤舞的时候花子夜将身边最得力的一个侍卫借给她,而事后他一想到这一点就庆幸不已,甚至常常想如果没有这么个人他或许就失去那个女子了。回到京城花子夜让紫千送来四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据说是他在王府亲兵中亲自挑选出来的。

"殿下让你们来跟我?"她斜眼瞟着那几个人,唇角微微挑起,用轻缓的声音道:"跟着我没有飞黄腾达的那一天。"

那四个人没有说话,紫千笑了起来,轻轻拍了她一下嗔道:"一番好心用在你身上都是浪费,真要是那样的人殿下还会派到你这里来?这几个啊,就让他们抬抬轿子看看门,都是可心的人儿。"

不用养兵千日就能用上了,正好看看这几个人的本事,她往后一靠听着外面兵器相交的声音。日照依旧站在帘子边,而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她就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