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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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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却是一片漆黑,显然这有些出乎这位老妇人的意料,几人步子一停,有人拿了外间的蜡烛过来,但见床帏低垂、粉纱微晃,帷帐之中有细细碎碎的呻吟之声,在烛光亮起的瞬间变为宁静。

几个人还没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但听红罗帐中一人娇喝道:"什么人--滚出去--"声音微微沙哑,虽是怒喝可又带着别样的妩媚。

老妇人尚未会过神又是一声"滚出去--"红罗帐微掀,一只玉手一晃一道闪光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床上甩了出来"啪"一下落在老妇人脚边。但见这老妇人脸色顿时苍白,倒不是因为被人用钗子砸才变色,而是看清了落在脚下钗子乃是玉藻前发上之物。

杂乱的脚步声往外退去,烛火又灭,而门也重新紧紧掩上,掩断红绡帐内又起的细碎娇吟,而夜仍漫长......

肃阴县衙后宅西厢客房的烛光重新亮起时已经天色微明,这样的时辰本该是人最困最累得时间,也是梦最甜蜜之时。然而这个房间里已经有人下床穿衣、整装束带,明明是云雨巫山良宵方尽,但看脸上神情却混合着羞愧、不甘、后悔的多重意味。

玉藻前依旧赖在床上,拥着柔软的被子斜靠床头,一幅心满意足的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白皖穿衣整装,尤其不放过那种又羞又悔的神色。

仔细想想连她也觉得昨夜之事有一点荒唐,一夜风流在她这个满京城都出名的风流浪子来说自然不稀罕,可这种莫名其妙连你情我愿好像都称不上的一夜风流还是第一次。仔细想想好像还有点趁人之危......不过瑛白还真没有让她失望,除了被一群人打断--好吧,这也在预料之内--此外实在是不错的一夜。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然后放肆的打量眼前人,平常衣服穿的太宽松一点,可惜了玉树临风的好身材;还有这张脸,笑起来因该秀气迷人,偏偏要冷的万年寒冰一样,叫人想不到也有热情如火的时候。

抱着被子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慵懒的开口:"天色还早呢--"声音还有些沙哑说话时不忘丢一个媚眼过去,顺便轻抬皓腕掠一下长发。

白皖看了她一眼顿时又是红晕染颊脸色一沉当即扭头,玉藻前看得更加欢喜生出逗弄他的心思来。眼珠子一转正要继续说几句能让他脸红害羞的话,此时白皖已整装完毕,只有头发依旧披散,忽然转过身深深一礼,玉藻前到口边的话也被堵住,嫣然一笑道:"怪了,床边行什么礼?"

白皖的脸色都有点难看了,深深吸一口气忽然道:"对不起--不过,不过我会负责的,嫁给我吧--"

玉藻前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几眼,但见他神色严肃目光镇定显然不是玩笑。还没来得及有所表示,但听他又道:"嫁给我,我会好好对待你的。"

玉藻前不但没有什么感动相反的怒从心头起,费了好大力气调动了残余的所有理智才让自己没有恶语相向。心道:这么个束青罗带的男人,就是哭着喊着要嫁给我我都不愿意,收做侧室都嫌丢脸。拿到朋友同僚间人家还说我是不是穷的养不起好男儿。居然敢叫本姑娘嫁给你,痴心妄想!

白皖仿佛看出她的心思,忽然淡淡一笑,缓缓道:"虽然你是朝廷四位的官员,不过......瑛白是我的化名,我本名白皖二字,或许还是配得上姑娘的。"

玉藻前听到"白皖"二字大吃一惊,再将前后事一想顿时骂自己糊涂,心道当初他那段下堂求去的风流事轰动京城,虽然自己年纪不大可也听说了不知道多少次,怎么就忘了这桩家务事的女主角就叫"秋之"呢。至于瑛白--不就是用了他的好友同在鹤舞为官的铭英的一个英字么。想到这里脸色顿变,眼看他又要开口说什么立刻从床上跳起,用惊人的速度穿戴衣物,草草穿上连散落的钗环发簪也顾不上,象见了鬼一样就要往外冲。

白皖一直冷冷得看着,等她冲到外间要开门时忽然道:"玉大人深夜到访不是想知道鹤舞巫蛊之事么?"

脚步在门边停下,也不过就是片刻之间,再转身时已经不是落荒而逃的狼狈,笑意盈盈神态优雅,莲步款款的回来坐下:"愿闻其祥,望鹤舞司寇大人不吝赐教。"说话间依旧目光似水,唇边浅笑,端的一个风姿绰约的俏佳人,只可惜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裙边地上还散落着慌乱间忘了捡起穿上一件内衣。白皖忍不住往地上看了几眼,玉藻前也低了下头,然后只当什么都没看到端坐如仪。

"巫蛊自去年春天就开始兴盛,到夏天发生了第一起因巫蛊而聚众闹事袭击官员的事情。"

"真是猖狂。"

"我自去年秋天离开明州巡查鹤舞各处,就是想要知道为何十多年励精图治,百姓生活大有好转之后巫蛊却又再度兴起。"

玉藻前点点头,她也知道鹤舞郡从来就是巫蛊盛行之所,不要说天朗山各族,就是明州之外百里也有许多地方以巫女为官,以巫术代法。迦岚初到鹤舞的那段日子为了遏制巫蛊势力,从西城雅到白皖都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尤其当时的司寇铭英,更是连年奔波于鹤舞各地推行教化,惩治巫女。在最初的那些日子,当地百姓,尤其是天朗山内的那些少数民族完全不能理解这位司寇的良苦用心,他们这些官员或多或少都遭受过百姓的围攻,甚至遭遇生命危险,铭英就是在铲除巫蛊的努力中被一个巫女暗杀身亡。据说当时白皖就在他身边,铭英遗言要迦岚和西城雅等人不要为他报仇--勿因臣之死而罪百姓。还说巫蛊之所以盛行乃是因为鹤舞郡连年刀兵,天朗山诸县地处偏僻远离教化,百姓不知明日生死,惶惶不可终日,即无朝廷可依,所能依者唯鬼神而以。又说臣在鹤舞经年,方知欲平巫蛊不可单用严刑峻法。殿下推行仁政,富民强兵,复行教化,倘百姓饥能得食,寒有穿衣,孤苦冤屈皆有处可诉,则朝廷威仪自立。朝廷即威,巫蛊自退。

苏台迦岚接纳了铭英的建议,在她到鹤舞后第五年巫蛊在鹤舞绝大多数地方已经消退成无害的一点精神依托,如今鹤舞繁华未改,巫蛊重行的确没有道理。

"巡查使既受命到鹤舞,自然知道巫蛊一物在鹤舞兴盛之地为何处?"

"巫蛊一物为玉凤族擅长,昔时玉凤与素凰争夺中原,素凰得胜,玉凤族人远逃南方群山,定居天朗,玉凤从来以巫术闻名。我素凰族的巫术之法也多得自玉凤,玉凤聚于天朗西南,鹤舞巫蛊之乱均起于此。"

微微点头,白皖正色道:"此次却并非如此?"

"哦?"

"这一次的巫蛊起于丹霞、扶风一带。"

"什么?怎会如此?"

"我即为此事微服入丹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皱着眉想了好半天才道:"所谓千月后裔的巫女乃从丹霞入鹤舞,自北而南,自东向西,终于天朗群山,却起于丹霞永州富庶之地。"

玉藻前听到这里"啊"了一声,隐约有一些明白,可这么一来更加头痛,当下微微一笑欠身道;"多谢司寇大人,待下官回去好好想想,午后再来请教。"说罢盈盈起身风姿绰约的往外走,方挑珠帘又被叫住,嫣然回首见白皖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挑着她那件内衣递过来--这个,别拉下了。

这一下她的仪态是再也维持不住了,一把抓过来往袖子里一塞落荒而逃,再也不敢回头,掩门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轻快的笑声,脸上一黑,低着头往东厢跑,一边庆幸时间还早总算碰不到什么人。

中篇 第四章 乐游原上望昭陵 上

(更新时间:2005-7-30 10:39:00 本章字数:1957)

这日巳时肃阴知县秋之求见玉藻前,此时的玉藻前补了个眠用过早点,又是那个风姿绰约,让五陵少年为之失魂的出色女子。明明知道昨晚那场风流这家上下都该知道了,面对人家的前妻照样笑语盈盈,出于一种非常微妙的心态,在预料到秋之会来拜访后还刻意细心打扮一番。她容貌甚好,又年轻,坐在秋之面前整个将对方压了下去。白皖那段家务事传遍京城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他的妻子秋之是美人,当时玉藻前还在锦绣书院,因为好奇和昭彤影两个去看过热闹。那时两人还说这妻子果然是美人,那做丈夫的刚刚结束牢狱之灾,肤色蜡黄神情萧瑟,而今十余年光阴,生儿育女和公务操劳毁掉了昔日风花雪月时的妩媚女子,而今再见玉藻前忍不住很没道德的想"难怪白皖要下堂求去,配这么个女人才叫糟蹋......"

秋之反而有点局促不安,坐在那里手脚都没处放,好半天才说白皖已经走了,一大早留了一封书信谁也没打招呼。然后又犹豫了好半天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低着头道:"这是白皖大人留在桌上的,纸条说给巡查使大人,下官就拿过来了。"她含笑接过来打开一下,笑容顿时凝在脸上,原来里面均是自己落荒而逃时落在白皖房中的钗环饰品,还有那根夜里被她甩出去的发簪。顿时想到离开时房中传来的轻快笑声,心道这男人真可恶,平日里不苟言笑还当是面皮薄如纸,居然也会捉弄于她。

两人又说了些肃阴治理上的事情,玉藻前便道自己也很快要离开县城。秋之问去处,她从布袋中翻出发簪拿在手上玩一阵后插回发上,也不管另一面秋之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一边叹息道:"皇命在身,你我吃官粮的难免身不由己。既然巫蛊之乱盛于天朗群山之间,那我也只能深入天朗了。"

秋之道:"天朗深山多蛮夷之人,许多地方不受官府治理,百姓只信巫女不受皇命。不少官员都死在里头,就连昔日的司寇铭英都未曾幸免,大人一定要小心。"

玉藻前用力点头一脸哀怨,忽然道:"你前日说有人要保凤林公子,到底是在什么情形下听到的?"

"是一日下官微服私访,在官道边茶亭喝茶时候听两个行商说起的。"

"哪条官道?"

"肃康道。"

"便是通往永州的那一条?"

"正是。"

"那么......这两人是从天朗去永州,还是永州至天朗?"

秋之一愣:"这倒是没有问。"刚一出口眼光一闪:"是从永州来,向天朗去。"

"哦?"

"那两人乃是贩卖布匹的商人,话音中有永州口音。另外,那两人身上衣衫都干净挺直,"说到这里忽然一笑:"倘若在天朗群山中转了几个月,还能有一件挺括干净一个补丁都没有的绸衫倒是厉害了。"

玉藻前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完了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一年半载之后她的模样,脸顿时垮下来,想到衣箱里那些漂亮的丝绸衣裙,再想想上面打补丁的情形顿时欲哭无泪。

秋之又道:"这几个人是从永州而来,以前下官怎么没想到呢。这么说......难道凤林公子的那些传言不是从天朗山巫女口中出来,而是传自丹霞永州?"

她沉着脸:"我在丹霞永州地方倒是没有听说过。"

"是啊......下官在沈县时候,那也是个要道,也没听说过。这倒是怪了--"

"你在沈县三年......对了,去年沈县可有厉害的巫女经过?"

秋之略微想了想忽然一拍手:"对啊,大人如何知道?去年春天沈县杨村瘟疫,百里的良医都束手无策,下官无计可施上报州府。州府派兵封锁了杨村禁止出入,后来也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个女人,自称是郎中要进杨村救人。一个人带了点东西进去,没多久瘟疫就没了。当时人人当她神仙,下官听说了派人去请,可那人不告而别。后来听说有一个年轻女子在襄南求雨,神仙一样,杨村有人专门去看过,说就是那人。"

"原来是年轻女子。"

"二十来岁的姑娘,容貌甚美。"

玉藻前心中连连叫苦,暗道看样子那人就是所谓的"千月后裔",初时她只当此人出于鹤舞深山假托千月家族的赫赫名声来愚弄百姓。而今种种迹象显示此人乃是来自丹霞永州一带,甚至可能出于中原腹地,如此一来"千月"这两个字就不一定全是虚假。尤其还说是年轻女子,她冷笑两声,心道:年轻人最容易被收买。

在白皖离开肃阴后两日,玉藻前也告别此地主人,临行前写了封信通过驿站送到京城交付昭彤影。秋之一直将她送到城外十里,分手前忽然低声道:"皖......白皖大人也往天朗群山去了。"

玉藻前脸上一黑心道"送到口边的美味忍不住吃一口,那是逢场作戏而已,真当我看上你家这下堂之夫了么",打了两个哈哈糊弄过去。走出几里渐入山中,玉藻前拉一下马远远望去,但见群山叠嶂,回首肃阴城楼由在眼底,禁不住有马后桃花马前雪的苍凉。叹一口气暗暗道:"昭彤影啊,这一次你无论如何要帮我这个忙啊......"

中篇 第四章 乐游原上望昭陵 下

(更新时间:2005-8-2 12:42:00 本章字数:5731)

一月末的京城仍是雨雪霏霏、银装素裹,永宁城外的皎原河水冰封,树木凋零,大地山河均在一片澄澈的洁白中。此时新年方过,早朝都还朝一停二,行商求学的自然也都在合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中,往昔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皎原江宁道此时冷冷清清,颇有千山鸟尽,万经人稀的苍凉。

苏台迦岚拉了拉衣领,手在袖笼里照样冷到指尖,忍不住丢了一个白眼给身边人:"我说彤影啊,这时候你请我到皎原赏什么景啊?该不是昨宵宿酒未醒,误将梅花作杏花了吧。"

昭彤影哈哈一笑,左顾右盼的欣赏冬日皎原的宁静之美,一边道:"杏花时节满城看花人,怎比的此时山河澄澈,天地空旷来的逍遥自在。"

迦岚一阵头晕,咳嗽一声道:"即便卿喜爱此地静寂之美,你我何不到清雨楼上清酒一杯春竹叶,隔窗看这银装素裹的大好河山。至于现在......"抬眼看看,"再往前就是素月碑,卿是要和本王一起去拜祭先皇陵墓么?"

昭彤影嫣然一笑,既不肯定也否认,继续往前走,一边道:"臣打从读了点史书后就格外喜欢皎原,此地是立体的史书,甚至比史书还要有趣。不说清渺,本朝历史十成里有一成能在此找到痕迹,我少年时常常读一段史书读到兴起就套车出门直奔皎原,找到相应的地方追思一番,时常有意料之外的发现。"

迦岚倒是起了兴趣,挑眉道:"此话怎讲?"

"能在这里看到史书中没有记载的东西,或者被隐藏的东西。"

"这倒是有趣,白纸黑字都没有记录的东西山川草木的死物倒能看出端倪?来,说说我听听。"

昭彤影笑着一抬手:"比如那里--"

迦岚抬眼望去遥遥可见群山之间有楼阁建筑,啊了一声道:"那是沐陵。"

沐陵是苏台王朝第五代正亲王苏台宁若与王妃燕城合葬之处。宁若去世后苏台秋澄下旨以皇帝之礼安葬,谥号"沐",故曰沐陵。

"卿能从沐陵看出什么史书中都被隐去的东西?"

"陪葬沐陵的都是宁若殿下摄政之时提用的朝廷重臣,然而其中少了一个必要之人却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迦岚一皱眉,这几个皇陵都是她从小走惯了的地方,其中布局一清二楚,当下细细思量一番笑道:"卿先莫说,让本王想想。这少了的一个可是流云错?"

"正是。"

"的确,流云错乃是宁若亲王一手提拔,又是终生心爱之人,他未曾陪葬沐陵确实奇怪。兴许是顾忌燕城王妃的面子吧,若非心爱之人反而好办了。"说到这里哈哈一笑。

昭彤影娇媚一笑,暗道自家这位正亲王对于风月一道果然不够精通,又道:"流云错跟了宁若殿下一辈子,王妃真要反对早就反对了,宁若殿下去世后流云错与燕城王妃相处颇为和睦,其次女还拜流云错为师。臣倒觉得流云错未能陪葬沐陵并非宁若殿下或燕城王妃的意思,而是秋澄陛下的命令。"

"............"

"为了要流云错陪葬身边。"

迦岚一回想,的确陪葬秋澄皇陵的臣子中属流云错靠的最近,再将昭彤影的话上下想一遍顿时心中一惊,暗道我说看史书的时候就觉得秋澄皇帝对流云错宠爱过甚,难道其中还有君臣之外的用心......

"至于那个不该出现的么......"

迦岚摇摇头:"本王想不出来,卿为我解答。"

"能够陪葬沐陵都是功勋重臣朝廷显贵,唯独一人例外,葬在西南角最远处,是一个名叫郦双的女子,生前为王府七位女官。史书中只提到过一次,说她十四入王府,深受宁若亲王器重,二十岁因病暴毙于王府,先葬于城外,宁若亲王去世时遗言陪葬。殿下想想,当时女官里最受器重的是什么人,自然是王府司殿吧。史书上用了整整两页来为司殿作传,这样的人都没有资格陪葬。一个在王府短短六年不见功绩的人怎能享此殊荣?"

"卿的解释。"

"臣不敢说。"

迦岚也是个聪明人,听到这句话顿时明白,惊道:"你是说那人并非病死,而是......赐死?而且......而且不是为了国事,是为了宁若亲王的私事而死。"

昭彤影点头道:"不愧是殿下。"

迦岚叹了口气又狠狠白了她一眼,心道这人的话果然不能随便听,尤其是说到本朝的话,每每对自己的祖先大不敬,再听下去自己早晚没脸去祭拜皇陵。此时车马已近素月碑,原本想要下去看看,想到昭彤影"诽谤先皇"的本事,心道算了吧,千月素和高祖皇帝这段渊源本来就有许多说不清的地方,让昭彤影发挥还不知成什么样子。当下脸一沉:"已经到了这里,卿也不必绕弯子了。汝今日邀本王来皎原断断不是赏景踏梅,谈古论今,卿到底意欲何为?"

昭彤影忽然正色道:"臣今日的确有一件事要求殿下。"

"拐弯抹角的。说吧,什么事本王不能答应你,还要累我到这里受冻。"

"臣--想要见一见凤林公子。"

从建成那日起就违背本意变成幽禁皇族专用之所的宫舍无论什么时候都门庭冷落,倍感凄凉。门楣上"永顺宫"三个字的金漆早就落尽,字形依稀还分辨得出来,门外站着一小队士兵,个个都佩刀带剑神态严肃,但凡进了这个门的人没有皇帝旨意就不能活着踏出一步。迦岚到门前的时候手下人已经拿了正亲王令牌知会当地守军官长,士兵们远远的就跪拜一地,开门落锁恭候她进入。外头一番喧哗,永顺宫内依旧一片宁静,宁静到了沉寂的地步。迦岚只带了昭彤影和一个亲信侍卫官缓步入内,走到第二重才算遇到一个人。和当时的花子夜一样,苏台迦岚也被这个容貌奇丑的妇人吓了一大跳。

她那侍官也是从小在宫里就伺候她的一个侍卫,当下上前一步将主子护在身后,宝剑出鞘直指来人。那妇人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面对剑尖镇定的退后一步跪倒行礼,昭彤影一边咳嗽一声伸手一压剑身低声道:"此地没有刺客。"

侍官也觉得自己紧张过分脸上一红收剑后退,目光却一直在那妇人身上打转,待迦岚说了声平身后她忽然道:"澄江......你是澄江!"一喊出几人同时看过来,她心中一惊低下了头。幸好迦岚没有追究,由丑脸妇人带着往里走,不一会看到嘉幽郡王丹绫从里面走出来。见了他们几个也是一愣,首先认出昭彤影,随后对着迦岚上下打量一番缓缓道:"殿上书记陪伴的人应该就是迦岚正亲王殿下吧--"说话间盈盈行礼。

迦岚与丹绫年龄相近,丹绫还做过她的伴读,两人幼时一同读书一同游戏感情颇为深刻,十多年后再度相见,居然都认不出对方的样貌。一念至此,顿时生出哀叹之心。再看这嘉幽郡王,风华不再,好像比清杨还要大上几岁。两人落座后丹绫淡淡道:"今日殿下和殿上书记大人怎么有闲情雅致到我这个地方来消闲?"

迦岚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却听丹绫又道:"倘若殿下顾念罪臣与殿下昔日的情分,罪臣感激不尽,但是请殿下快回,日后末要再来。这个地方只合罪臣这样的人虚度光阴痛悔昨非,殿下如日中天不当至此。"

迦岚强笑道:"皇姑何出此言,虽然......虽然皇姑一念之差作了错事,可圣上并没有剥夺皇姑的皇族身份。你我身上都留着苏台皇族的血,侄女来看看皇姑有何不可。"

丹绫但笑不语,昭彤影却忽然道:"郡王,今日下官来此是想要见一个人。"

"哦--原来殿下并非来看本王,而是殿上书记有所欲见。难道说,殿上书记想要见那个连皇族身份都被剥夺的人?"

"下官听闻凤林公子离宫后受郡王照顾。"

"若论先来后到,算来是本爵占了凤林的地方,一宫同处而已,照顾这两个字不敢当。殿上书记是给本爵设陷么?照顾夺爵幽禁的不祥之人,本爵应了这一声殿上书记即可可以弹劾。届时本爵罪上加罪,死有余辜。"

昭彤影未曾开口,迦岚先苦笑道:"皇姑多虑了,本王也想见见凤林。"

丹绫眸光一转先看看迦岚又往昭彤影身上一扫,随即唇边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道:"殿上书记就是在等殿下这句话。身为廷臣私见因为叛变而被幽禁的皇族乃是重罪,不过正亲王愿意巡视哪里都无可厚非。"

昭彤影顿时怒从心头起,心道嘉幽郡王啊,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么一见面就挑拨我和正亲王的关系。刚刚那段话分明说我拿正亲王来当自己的挡箭牌,好吧,就算是这样也犯不着你来说穿。当下嘿嘿冷笑两声,也不辩白,觉得迦岚的眼光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心中更是恼怒。

说话间有脚步声至,丹绫微微转头:"凤林,过来给迦岚正亲王殿下磕头。"

迦岚抬眼看去,只看到那丑脸妇人,仔细一看才看到有人躲在妇人身后,那妇人拉了几次都不出来,还是丹绫又叫了一声,声音沉了下来。那孩子恐怕是很怕丹绫,小心翼翼的转出来仆倒在地喃喃道:"凤林给殿下请安。"

迦岚见这孩子瘦的不成样子,好似风吹就倒,又看他神色慌张,心中一阵伤感。暗道这孩子委实比我还委屈,那时候他才多大啊,就因为是个男子,无端承受了宫变得全部罪孽。想到这里示意那妇人将他带到面前软语安慰,问了他年纪,又问读过多少书喜欢什么,凤林答一句看一眼丹绫。虽然胆怯,但是口齿清晰用词文雅,可见是个聪明的孩子。几人说了一段时间话见天色渐晚迦岚起身告辞,丹绫带着凤林送到门口忽然道:"少王傅回京了么?"

迦岚随口应道:"这两日就到。"却听昭彤影道:"郡王怎么问起王傅?"一时间声音都变了,顿时醒悟转过头来望定。丹绫神色平常,拉着凤林的手缓缓道:"不是本王挂念,是凤林一直惦念,常常说'女官怎么还不来看我......'"

苏台迦岚轻轻踢了下昭彤影,挑眉道:"卿的过分连嘉幽皇姑都看不下去了。"

后者一脸无辜,伸手揉揉脚踝,苦着脸道:"臣对殿下一片赤诚,郡王不知尚可原谅,难道殿下也不知道?"

迦岚狠狠瞪一眼,随即道:"可以了吧,现在可以告诉本王卿今日唱的是怎样一出戏。"

"臣就是想要见一见凤林公子。"

"卿要见那个孩子为何?"眯起眼睛缓缓道:"难道卿也和什么'女官'一样,许多年前就在皇宫偷偷的照顾那孩子?"

"殿下--这玩笑开不得,这可是要命的。"

"是啊,这是要命的事,可偏偏有人身为女官长却甘冒此险,本王倒是好奇得很。这件事该归卿这殿上书记弹劾,还是该归现任女官长负责?"

昭彤影讪讪一笑,心中暗暗诅咒丹绫,口上却道:"该归大司礼管辖。"

"哦--原来如此。"似笑非笑的说了这么一句,斜倚着从半卷的帘子下看外面的景色忽然道:"王傅两三日内就要进京了吧,看样子本王也该好好的见见王傅。晋王累她照顾,看样子凤林也累了她不少。你说呢?"

"王见一见少王傅也好,那也是个有趣的人,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不胜心向往之......不过,卿可要让本王失望?"

昭彤影又苦笑一下,随即正色道:"前天驿站送来一封信是从肃阴送来,寄信的乃是玉藻前......"将玉藻前在肃阴听到的有关凤林皇子的传言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迦岚一开始沉下了脸听到最后反而大笑起来,拍手道:"有趣有趣,当初人人都说凤林乃是妖孽,力请父皇杀了他,还是父皇念他年幼不忍心杀死。而今到说是我苏台王朝的正主,世间之事岂非变化多端情趣无限?"

昭彤影看她笑吟吟说话,可眼中看不到半点欢喜,反而冷的彻骨。她何尝不知宫变乃是苏台迦岚心中最大的痛楚,此间母死亲散,失去万承之尊远走边疆,眼睁睁看着母家亲人一个个被杀,看着昔日的师长好友受到株连身死家亡。而她明明反对那场叛乱,甚至皇帝能够那么快夺回京城她这个年少的皇太子也起到了极大作用,最后还是不得不连坐受累,其中的委屈、痛苦岂是旁人能知。

"所以卿想要亲眼见一下凤林,看看我鹤舞巫蛊之乱可是和这幽禁皇陵的孩子有关。"

"凤林皇子已经长大,虽然算不上成人,但是......"说到这里笑了笑:"殿下,被幽禁的皇子长大后调动残余势力乃至夺国,这样的事情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不错,卿以为如何?"

她叹了口气:"倘若今日臣看到的那个凤林公子能够身在皇陵而将那般流言传到鹤舞,那臣也只有深为叹服,甘拜下风了。旁的不说,单单那份演戏的本事便可独步京城。"那孩子的羞涩、胆怯,以及那种只有常年幽禁闭塞的生活才会出现的沉默和呆滞是装都装不出来的。凤林是一个完全没有长大的孩子,虽然言辞文雅应该读过些书,可思考的深度远远没有到他这个年龄应该有的程度。这个孩子身上让人过目难忘的不是聪明,更不是山河社稷玩弄掌中的沉沉,而是深深的寂寞,寂寞到了凄凉的地步。

"臣以为,在凤林公子,与其要千里江山,只怕更愿得到一点温情。"

"卿是在说先皇处置不公么?"

"臣不敢,臣并无此意。臣也知道凤林公子这'妖孽'的说法并非仅仅因为他明明是皇子却让先皇生夺嫡之心,而是因为......"压低了声音:"宫中传言,凤林并非苏台皇家的人。"

迦岚脸色一沉,好半天才道:"卿知道的太多了。"

"臣万死......"

"本王不会要你死,可这话传了出去,本王也保不了你。"

"殿下啊,难道臣会四处传扬么?"

苏台迦岚又叹了口气:"凤林的身世在宫变之前就有传说,十四弟晚生了一个月,偏偏淑妃期间出过一次宫,算算时日反而正好。一生下来就有传言,只不过父皇不在乎,再说凤林样貌也象父皇也就压下去了。到了宫变又被人想起,这才有妖孽的指责。"说到这里忽然道:"凤林无辜,那么嘉幽皇姑呢?"

昭彤影但笑不语。

迦岚也跟着笑,两人相对笑了一阵,昭彤影方道:"臣有同感。嘉幽郡王这四年幽禁变化实在太小了,只变在容颜,心智气度宛若当年。"

"皇姑的消息也颇为灵通。"

"殿下若是问起,那必是前些日子花子夜殿下的不是。"

"哦,王兄也去看望了皇姑?"

"花子夜殿下恐怕是去散心的。是时王傅离京未久,难怪正亲王心情不安,信马由缰这才到了嘉幽郡王的处所。"

迦岚淡淡一笑,缓缓道:"就定在王傅回京后的第三天,卿也来作陪。另外,凤林消瘦如此委实可怜,本王要找个机会为他多争取些好处,到时候再去皇姑那里坐坐,想起来十来年不曾和皇姑下盘棋了,到时候卿也来观棋如何?"

昭彤影含笑欠身:"臣遵命。嘉幽郡王的棋局,臣也想看看。"

中篇 第五章 高山流水 上

(更新时间:2005-8-4 12:13:00 本章字数:2444)

一月新年的余韵中从皎原回京的正亲王苏台迦岚在接近城门的时候忽然兴起,让马车到一处村庄弯了一圈说是要去看一株小时候曾经摘过果子的杏树。当时家家已起炊烟,父母亲高声呼喊自己的孩子回家,一群年幼的孩子手拉手走过车边唱着歌谣,唱的是:"双龙崩,京师乱;流玉断,三年旱;皓月沉,苏台散"......

一听这童谣正亲王当即变了脸色,手扶车辙就要叫停,昭彤影抢道:"殿下,这有何用?"随即补充道:"乡野流传至此,就是问了能问到什么?"迦岚一愣,随即身子往后一仰,缓缓道:"彤影,你不明白的。"

昭彤影看看她忽然淡淡一笑,随即挑开一点帘子凑在窗口看景,过了好半天才听这位正亲王恼火的声音:"冷死了,还不放下帘子。"

这首童谣从外省传到京城的速度虽然比预计的慢了些,可到底还是不可避免的传进来了。在未来的几天内上到皇帝偌娜,下到各官署新进的文书都从不同的途径听到此事。然而真正对之惊动的只有苏台皇族的少数王爵和那些已经进入权力最深处的官员,比如西城照容、卫暗如等。

迦岚曾担心童谣传开京城又是一场血雨腥风,昭彤影却笑着说:"殿下过虑了,断断不会如此。"又道:"昔日血雨腥风禁此童谣是因为当时苏台开国未久,知道千月素那个诅咒的人太多故而如此。而今两百多年光阴,物事人非,皇族子弟所知也不过一二,何况百姓。倘若为此杀人反而让百姓生疑,得不偿失。"

事实也就如昭彤影的计算,一切波澜不惊。一日下朝时候遇到昭彤影过来炫耀"我说皇上不会有举动,殿下您看怎么样"。迦岚苦笑一下:"卿所言既是。只是既然如此,这童谣岂不是白传了。"

昭彤影深深地叹了口气,望向迦岚道:"殿下啊......只有这童谣当然没用,可是,您忘了封地有什么人作乱?"

顿时,苏台迦岚汗湿重衫,心道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件事。她本来就是聪明人,不过是这些年在鹤舞独当一面、不受君命,身边几个辅臣尽皆品行端正忠贞可表,多少有些不习惯朝廷里的明争暗斗。仔细一想暗道:皇上可以不在乎童谣重传,可要是传着童谣又听到什么鹤舞出现千月巫女,皇上会怎么想。到时候联合宗亲出兵镇压也理所应当,不过,这个时候这么做不是逼反本王么......啊!

一瞬间,一阵寒意,迦岚心道我怎么糊涂了,事事都往皇上身上想。偌娜要杀我怕是不会拐弯抹角的,所以......难道主持这些事的人就是为了逼反本王?

想到这一层许多疑惑不解的事也就豁然开朗,心底里冷笑两下,暗道好啊,本王倒要看看还有什么手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底谁是黄雀还难说的很,逼反了本王不见的是第三个人来接收这锦绣河山。

就在这混沌未明的气氛中离京大半年的少王傅、晋王府司殿水影回到了京城。和他一起返回的除了侍从日照还有因病耽搁了回程的洛西城。水影离京的时候前来送行的多为了讨好卫方,她自己只有寥寥几个宫中结识的女官来送,回来的时候迎接队伍出乎意料的盛大。原来晋王苏台晋听到自己的司殿终于回京欢喜的从五六天前就坐立不安,这一日无论如何要亲自来迎接,王爵出动自然是仆从如云。在京城南门外见到这一行人晋王欢欢喜喜往前跑还如孩子般要扑到来人怀中,水影却慌忙退开一步命人扶住晋王,又对晋王说:"王已经服礼,长大成人,当恪守主从之礼,水影不敢逾越。"紧接着又向晋王引见和自己一同回来的那些人,比如从丹霞总兵任上调职的二十九岁的卫弦,晋王听了点点头道:"卫家才俊辈出,卿前途无量。"介绍到洛西城,晋王上下打量半天嫣然道:"京师第一美少年--本王闻名已久。"

话说虽然晋王一团热情遇到一盆冷水有点扫兴,可他还年少不快也不过一阵子,等到见过众人又恢复了兴致,死活拖着水影和自己同车。一坐定就俯到水影耳边低声道:"皇上让我行了暖席礼,是三姐操办的。"说完了连耳根都已经发红,坐回对面双手握在一起好半天没有开口。水影眼睛一亮欢喜之情溢于仪表,心道迦岚正亲王的确是一个多情的人。晋王幼年丧母由皇后抚养,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年幼的十一皇子经常跟在迦岚后面摇摇摆摆的东奔西跑,两人感情颇为深厚。皇后自杀之后阖宫上下没有人敢表露出一点同情,只有五岁的晋王满床满地的打滚要见母后,一直闹了两天,闹到爱纹镜亲自去处理。晋王见到皇帝的时候声音都哑了,可还是在爱纹镜怀里拉着他的衣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闹着要母后。那时她也不过十来岁,一边看着冷汗涔涔,怕他因为这一场哭而落的凤林一般下场。

在苏台,皇子和王爵家的孩子无论男女是否能行暖席礼要皇帝亲自批准,一旦准了"纵嫁不离国",差不多就算是逃脱了"和亲"的命运。水影早在去年年初就向皇帝恳求过迟迟没有回音,晋王算得上是她一手带大,自有不同寻常的感情,一听之下对苏台迦岚起了三份感激。当下笑吟吟道:"恭喜,恭喜,这样水影就能长久的陪伴王了。"顿了顿又看晋王,忽然叹了口气道:"真想要亲手为王选暖席之人。"

晋王又是一阵脸红,过了好半天忽然"啊"的一声,抬起头来急切道:"对了,王姐姐前两日差了人过来说要请王傅过府一聚。"

水影眼珠微微一转含笑道:"殿下为何觉得水影会拒绝呢?"

晋王顿显惊讶神色瞪大眼睛看着她,却见那人笑意更深,可眼中又有一种坚定之色,仿佛在说"王啊,不说可不成哦,别指望说瞎话能骗过我。"看着看着也就乖乖道:"京里有不好的传言,是......是关于殿上书记的。"

"哦--是说殿上书记做了对不起我水影的事么?这么说殿上书记那一日作陪?"

晋王点点头。

"原来王是担心这几日下来我听到些什么会生气,因着不想见昭彤影就连正亲王都怠慢了?"

又点点头。

"王放心,水影一定前往。水影也想好好见一见迦岚殿下,另外......身为司殿也该去谢谢正亲王为王尽的心啊--"

晋王抬一下头,也不知道说话时水影身子微微前靠两人间的距离近了点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目光和那人一对上又急忙移开,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跳成了一线,而脸不争气的又开始发烫。

中篇 第五章 高山流水 下

(更新时间:2005-8-15 13:05:00 本章字数:3787)

先后担任过女官长、少王傅、晋王府司殿等众多官职,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活跃于宫廷和贵族之间的水影一直被称作美丽优雅、风姿绰约。苏台王朝和安靖历史上的许多王朝一样,看重风姿容仪,虽然没有清渺王朝中期那样将仪容加入录用官员的标准中,可是宫廷贵族之间依然看重容貌风姿,作为身份地位的衡量。后宫自然是最重视容貌的地方,即便是从来不充后妃的女官也要容姿秀丽、气韵优雅。水影自然是个美人,不过不是昭彤影那种叫人见之惭愧的美,而是淡雅清秀,妩媚端雅的融合,完美的体现着宫廷女官应有的风姿。

水影身材中等,体态胖瘦合宜,言谈举止之间均是后宫中长大的人才能拥有的高贵。尽管回到京城已一年多,苏台迦岚对水影的映像一直不是很明确。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下意识的在回避这个教导她姊妹兄弟的年轻女子。

在正亲王府偏殿,从正座上看下去,这个女子身着华丽的服装,腰饰玉环,发簪步摇,一丝不苟的四位文官正装。侧身而坐,目光微垂,也是面对皇族正亲王应该有的臣子礼节。

在迦岚的印象里,水影始终是后宫中陪伴在自己父皇身边,垂眉低目乖巧可爱的模样,可又在一转眼间光芒耀目,深深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万里河山、千年苦难。

十来年前就有人说水影的容貌有几分像她,最初听了一笑了之,等这次回京一想到这点就不快活,心说这么个以色侍人的女子也配拿来与本王相比?这日昭彤影提起苏台迦岚也起了几分好奇心,仔仔细细的观察起来,见她春山眉黛、秋水明眸,脸型和眉眼组合间的确有那么几分像自己,可要说气韵仿佛差了许多。正想着过会儿一定要好好问问昭彤影,这女子低眉顺目的恭顺模样哪一点象自己,刚要白一眼昭彤影心中一动暗道:我怎么忘了这人惯常的花招!他们说的气韵风仪并不是低眉顺目恭敬之至的水影,而是当年独步京城、傲视满朝显贵,和昭彤影、西城静选等人同车而行、把臂同游,所到之处人人侧目的水影。

一念至此,心中的反感又深几分,心道这人小时候就是人前人后两重天的阴险性子,这些年皇恩浩荡的恩宠下来还是半点没变。堂堂一个十七岁少年即登女官长位为苏台建国以来唯一的人物,恭顺乖巧能治得了后宫,能压得住那些气焰嚣张的贵族女子?

迦岚这一日请水影过府本意上并不是要和她过不去,再怎么说,这些年这女子并没有的罪过她。甚至那年宫变之后,母亲恒楚皇后自杀,她在春官天牢中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几个月后才得以重见天日。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是父皇在后宫中最信任的人--女官长来接她,一路上人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然而她又被告知不能回到住了十来年的东宫,只能在女官长的倚凤殿栖身。她说:"让我见见父皇。"女官长眼底充满了同情,犹豫了很久才勉强点头。那一日暴雨倾盆她在栖凰殿前跪了两个时辰,栖凰殿的女官和宫人都说皇帝有旨不见废太子,她苦苦的恳求,求他们通报一声,至少给她一个死心的机会,换来的都是冷漠的拒绝。一直到起更忽然从栖凰殿内走出一个人为她打伞又在她面前跪下柔声道:"臣已经向皇上通报,皇上说今日政务繁忙无暇见您,又说您这些天吃了不少苦,早些回去休息。"说话间又道:"殿下至孝之人,难道忍心继续让陛下伤心么?"借着廊上灯光,可以认出是这两年朝夕陪伴父皇身边的名叫水影的宫女,灯光下清秀的容颜,目光平和又带着一份怜悯,那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怜悯,那种神情那些天里她只在很少数的几个人身上看到过。

这日她本想好好的问问她一些往事,比如先皇最后的那些日子,又比如嘉幽郡王有意无意间透露的关于她见过凤林的事情,下帖子的那天还准备好好准备一番,按照对待王傅应该有的礼节款待。可昨天从官署回来也不知道怎的,一想到今天的宴请就气不打一处来,今天早上起来干脆废了所有的准备故意倦怠。

忽然听到昭彤影咳嗽一声才发现自己已经发了太长时间的呆,而殿中的气氛也有点僵硬,当下淡淡一笑:"本王这些日子政务繁忙,怠慢了王傅,请王傅见谅。"

水影忽然一笑,抬起头道:"臣并不曾有幸教导殿下,殿下但呼臣姓名即可。"声音恭敬,可眼珠轻轻的一转目光斜斜落到边上,这就有了别样意味。迦岚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阵郁闷,暗骂了一声"可恨",心说这混帐明摆着在说反话。言下之意就是"得了吧,你根本没有以对待王傅应该有的态度来对待我,就省省吧,别一口一个王傅的叫着好听。"

当下只能当作什么也没听懂,喝一口茶定定心,随即道:"凤林在宫里的那段日子烦劳王傅照顾了。"

水影也正拿着杯子,闻听此言手微微一抖,茶水溅了一滴在裙子上,随即抬头道:"臣可是做错了什么,殿下何以要臣性命?"

苏台迦岚神色不变,也不答话,一手捧茶杯另一手轻轻一挥,说一声:"彤影,你也出去。"昭彤影站起身看了看这两个人,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迦岚一眼,眼中三分疑问更有那么一分警告,只可惜苏台迦岚这个时候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昭彤影身上,那一眼警告自然也落了空。

水影小心翼翼放下杯子,又往茶几里面推了推。房中陡然一暗,随即就听到迦岚带着冷笑的声音:"不是本王要王傅的命,是嘉幽皇姑告诉本王的。或许王傅该问问自己,什么时候做了对不起嘉幽皇姑的事。"

此言一出水影脸色顿变,忽然站起身冷冷道:"臣恪尽职守忠心为君,或许难免得罪什么人,也不是臣能做主的。"

迦岚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喝道:"放肆!"

"殿下有所问,臣有所答,实话而已。"

说这句话时微微欠身,眉目间又是百般柔顺,偏偏迦岚最看不得她这种柔顺模样。当初年少时候见她,不管是父皇面前还是自己的母后面前,都是乖巧柔顺到惹人怜爱的样子。就连她那个心性骄傲对人冷淡的母后见了两次后都格外疼爱,好几次对她说"你父皇身边那孩子实在可爱,改天要过来给你作伴。"

就是这乖巧柔顺的样子骗尽了后宫的人,骗得她父皇的宠爱,让她父皇在史书上留下宠佞女官的恶名;而嘉幽皇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个模样给欺骗了,错许了信任才落得青年幽禁虚度终生。

这么想着的苏台迦岚其实已经远远称不上正人君子,甚至已经完全不像平日的自己。十来岁担任鹤舞领主的苏台迦岚一向以公正平和著称,在鹤舞领中赢得了爱民如子青天白日的美誉。对待下属也素来公正,不以个人喜好奖惩。

但听水影又用那种恭顺温柔的声音缓慢但清晰的一字字道:"臣知道嘉幽郡王是殿下太子时的伴读,殿下与郡王年岁相当,情谊深厚。臣也知道当初宫变之后郡王不顾牵连危险到天牢探望殿下,又亲自送至皎原洒泪分别。臣也听说过,嘉幽郡王事败后曾说'倘在位上的是前太子,本王或许能安心当一个臣子'。然而,背叛就是背叛,郡王辜负先皇顾命之托,背叛今上公然叛乱。臣不过尽一个臣子的本分罢了,也是为了不辜负先皇临终信任之恩。殿下若是要将嘉幽郡王被幽禁一事怪罪到臣身上,臣位卑不敢反驳,然而,臣受不起,也不该受!"

苏台迦岚没有想到她居然有本事将她的意思曲解到这个地步,而字字句句分明是将丹绫的叛乱和她联系起来,往轻里说是同情叛臣,往重里说是合谋叛乱构陷忠良。想到这里顿时怒从心头起,又见说着这种大逆不道之言的人依旧神色和顺,这神色犹如火上浇油,一时间理智这个东西不知道哪里去了。等她略微清醒时候眼前人已经摔倒在地上,唇角有一缕血丝,而微微肿起的脸上有她留下的指痕。

迦岚一手指着怒道:"混帐,胆敢诬蔑威胁本王。"

她缓缓起来一字字道:"臣据实而言。臣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让殿下恼怒,让殿下......记恨......"

苏台迦岚本来已经有点后悔,毕竟是这人是王傅,就算是王傅犯了错也轮不到她这个正亲王来责打,所谓长幼有序,王傅乃是长辈,莫说责打,说一句重话都违背礼法。刚刚那句斥责也不过是给自己台阶下,可听到那句话顿时又是怒火上冲,心道反正打都打了,难道还能因此要本王的命?当下一俯身一把纠住对方的衣领往上一提,冷冷道:"你问本王你做错了什么?哼,不错,本王讨厌你,因为你忘恩负义!"

"臣何曾对不起殿下?"

"父皇对你恩宠有加,身为王傅就该知道受过天子恩宠之人应该如何自处。父皇驾崩,你不守节终身已经大逆不道,居然在父皇尸骨未寒之际就勾引我王兄......"

话未说完忽然听到敲门声,随即是昭彤影淡淡的声音:"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迦岚一愣,大声道:"没什么,在外面守着。"

然而昭彤影并没有听从她的话,相反的几乎迦岚话音刚落,吱呀一声,门慢慢打开。

昭彤影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已经不是最糟糕的画面,然而殿内的情景依然让她吃惊。苏台迦岚这个时候才真正清醒过来,意识到不管多少理由自己都做得太荒唐了,一时也找不到借口,只能尽量不接触对方的目光。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但听昭彤影道:"原来这就是殿下招待王傅的准备。"

迦岚皱眉道:"你不明白,这混帐,这混帐指责本王与嘉幽郡王合谋不轨。"

"殿下并未这么做,是不是?"

"自然!"

"那么殿下为何恼怒?殿下并不是一个容易被人激怒的人。"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缓缓道:"臣早已觉得殿下对王傅有成见,所以一年以来小心翼翼,看样子臣的直觉并没有错。水影刚刚说她做错了什么,何以殿下要她的性命,臣也想这样问。"说罢将手伸向水影,淡淡一笑:"走吧,我送你回晋王府。"

中篇 第六章 深宫二十年 上

(更新时间:2005-8-17 12:53:00 本章字数:2396)

昭彤影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派豪富千金的作派,京城里算不上远的道路不骑马不坐轿,时不时就驾着四架马车招摇过市,车上还要锦缎为帘、黄金装点,若非礼制限制怕是要将亲王们的排场都压下。她原本说要送水影回府,可出了凰歌巷却往南面转,水影眉微微一挑还没开口,就被人丢了个白眼:"你要顶着这张脸回晋王府。"于是两人到了南面的殿上书记府,苏台王朝五位以上朝官都有分配的府邸,可真正显赫的人家或者昭彤影这种钱多到烧心的人压根看不上那些反复被转手的府邸,都有自己的家业。昭彤影这个府邸小桥流水、池塘假山,构筑的精巧绝伦,秋来登山赏月,夏日临波赏荷,颇得鸣凤园林精妙,虽然占地不大,却是京城数得上的名园。不但漂亮,历史也够悠久,据说端皇帝秋澄时候就已经开始修建,距今一百多年,乃是昭彤影的母亲在京城经商时候买下的。当时不惜重金买下这个年久失修的宅子,完全是因为其母听说这地方有文气,一百多年来出了不少才子,还有什么借住三个月考上榜首之类的,使得一心想要自己的后代能够金榜题名高官显位的女子动了心。说来也奇怪,住进去一年后昭彤影出生,果然聪明伶俐,三岁能咏五岁能诗,不曾服礼就榜眼题名。

水影也有好些年没踏进这处园子,当下随着主人往里走,直到东花厅落座。家主回府,总管和几个亲信家奴都来请安,水影看了一圈后忍不住叹息道:"亏你找得到那么些漂亮孩子,比宫里买到的都好。"昭彤影挑一下眉:"我可比宫里大方。"下人上茶,又送来化淤消肿的药物,昭彤影屏退众人亲自动手给她上药。兴许是手重了一些,水影连连呼痛,又道:"你那殿下下得狠手,接下来几日我都不要出去见人了。"

原本是抱怨,昭彤影听了这句忽然停下手,哼哼冷笑两声,对着她道:"得了吧,少给我装可怜。要不是看在多年交情,我还真想为了我那殿下再给你一巴掌。"

水影半仰着头怔怔看着她。昭彤影又是一声冷笑,一伸手指着她鼻子道:"很痛是不是?真正叫做活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好端端的你故意撩拨什么,自己讨来这顿打。可怜迦岚殿下,现下还不知道怎么后悔愧疚呢,你这个始作俑者到好意思在我面前叫痛。"

此话一出,水影眼中自怨自伤的委屈神情顿时消散,忽然身子往后一倒,斜斜躺在塌上娇笑道:"你那殿下从小就看我不顺眼,现在更不要说了。她是朝廷正亲王,皇上的姐姐,朝臣拥护兵权在握,我若不找个机会让她出出气,将来还不知道有什么苦头等着呢。"

昭彤影冷笑更甚:"我还真想代殿下再给你添上一巴掌,你这是让殿下出气?你是看准了殿下的品行,故意挑衅,撩拨到殿下动手,换来她愧疚歉意。有了这份愧疚歉意,接下来就有你卖乖讨巧的机会了,是不是?"

"唉--什么话都叫你说尽了,我还能说什么?"

"你......"昭彤影摇了摇头硬是咽下了后面半句话,可惜听得那个不领情,又是娇媚一笑:"你想说我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模样,摆弄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又想说我这个混账,一个巴掌不但换了迦岚殿下的歉疚,还压下了该掉脑袋的大事,是不是?"

"你果然私见过凤林公子。"

她忽然神色有沉下来,幽幽一叹:"就算是我,难免也会做些糊涂事。"

昭彤影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你怎么会私下里去照顾凤林,那是炒家灭门的重罪,别和我说你动了恻隐之心。"

"就是如此。"面对她冷笑的样子,水影叹了口气:"彤影,这两年你怕是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吧?投靠权贵,不惜以色侍人,再没有女官长时候的光芒耀目。彤影,你与我结识到底还是晚了几年,或许......或许早那么几年,我便得不到你这个朋友了。我从来都是那样的人,投靠权贵,为了荣华富贵不惜一切。彤影,你是知道的,我并未侍寝过先皇,可你不知道,若是有机会我还真巴不得能如此......"

昭彤影默然不语。

"彤影,我不是卫秋水清那样的天生贵胄,我是从映秀殿洒扫粗使的最低层宫女的位置上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那样的日子,你是不会明白的,就连卫秋水清看尽后宫的故事也是不能真正明白的。一个宫女若是被派到了映秀殿粗使,就没有任何未来可言了,甚至连活着走出后宫的机会也只有一半不到。映秀殿的粗使绝大多数是藉没的犯官家眷,剩下就是容貌不好又不懂得讨好人的粗笨女孩儿和得罪了主人主人又不愿亲手打死落个骂名的,这些人的生死根本没有人关心。宫女们都有月钱,照理吃穿不愁,可月钱是发到主事的一等宫女和宫侍手里再往下发,我们这些人哪有看到银子的机会。莫说拿到钱,就连吃穿都被扣掉大半,那个时候我天天想着就是怎么能吃饱,怎么能少挨点打--那一年我只有七岁,映秀殿中最小。"

"不少书喜欢写困境中的相互扶持,好像艰辛困苦比富贵荣华更能产生高贵的品行。可在我看来,这两种情景到了极端都差不多,哪里有什么高贵。映秀殿的粗使宫女和宫侍里没有温情脉脉的患难与共、生死同舟,只有为了多吃一点东西恨不得同伴早点死的心情。一样的拉帮结派、持强凌弱,抢走生病同伴的饭菜,强拆掉瘦弱同伴冬衣里的棉花塞到自己怀中,就是那样的地方。当我一年后踏出映秀殿的时候就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天堂,再以后就遇到了先皇......"

她闭上眼睛仿佛想起了映秀殿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身子有非常轻微的颤抖,昭彤影静静的看着,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看她重新睁开眼睛,立刻递上一杯茶,同时道:"二十年前映秀殿有一个叫做澄江的宫女,你可听说过?"

"你怎么也问起什么叫澄江的宫女?"

"还有谁问起过?"

"花子夜和和亲王。花子夜在清平关提过一句,至于和亲王,早在三年前就问起过了。"

"三年前......就是嘉幽郡王幽禁皇陵的时候?"

"不错,那时和亲王短暂的回过一次京城,嘉幽郡王进去的那天还是和亲王送的。"

"这么说,和亲王也知道凤林幽禁在皇陵?"

"该是如此。"

中篇 第六章 深宫二十年 下

(更新时间:2005-8-20 19:50:00 本章字数:7927)

"那么--"昭彤影看着眼前人,就算是她这个与之结交多年堪称知己的人也总是感到无法看清对方的想法。尤其是今天,总觉得她说的话半真半假,也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想着这些有的没得,脸上却不见半点透露,前一句还在说着与两人都没太大关系的澄江以及和亲王,后一句忽然道:"当年花子夜与你半夜里闹到先皇寝宫,可是因为殿下发现你夜会凤林?"

水影脸一沉:"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我关心一下你会不会丢脑袋。"

水影白了她一眼又噗嗤一笑,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那不过是我一时糊涂,或许也是一种缘分......那孩子实在是可怜,最可怜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何等的可怜可叹。那孩子连曾经是天横贵胄都忘记了,觉得自己生来就该受苦就该被人践踏凌辱一般。"

昭彤影又看了她一阵,觉得这几句话应该是出自肺腑,随即道:"我听说花子夜为了不知道什么事要侍卫拿你,大半夜的一直闹到先皇寝宫,可惜咱们二皇子居然没占到好处,挨了一顿训禁足反省三天。我说水影啊,先皇对你何止是恩重,简直是把你宠到了天上去。私通涉嫌叛乱被幽禁的皇子,这种族灭九族错骨扬灰的罪不但不问,还怪罪发现真相的亲生儿子,哎哎......难怪人家要说,连我都怀疑了。"

"诽谤先皇也是死罪。"

"来,绑我去见官。"乖乖伸出双手还丢了一个媚眼。

水影苦笑一下移开目光,无声的骂了句"混帐。"昭彤影全当什么都没看见,笑吟吟凑过来:"说错了么,看看看看,先皇把你宠成什么模样了?勾引亲王、私会叛党、欺瞒朝臣、暗通匪首,来来,告诉我,还有什么事是你水影不敢做的?上面的罪状,随便拿一条出来就够你族灭九族。"

"好啊,也绑我去琴林家大司寇府。九族......水影一人就是九族,错骨扬灰也好,斩尽铢决也罢,都对着我来好了。"说罢,两人都是一阵大笑。

"先皇知道你私会凤林之后说过什么?难道不闻不问?"

她扭过头,喃喃说了句话,看口型是"多事"两个字,随即紧闭嘴唇,昭彤影一看她这个样子当即住口,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弄不好还伤感情。可是过了一会儿水影忽然道:"你可知凤林为何被视作妖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怪凤林受皇恩太重。"

"不止如此。"

"哦?"

"其实,凤林皇子出生之后就有传言,说皇子并非是先皇亲生。"

"啊--"

"凤林皇子是怀到十一个月才出生的,虽然说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偏偏凤林长的不象先皇。而兰台淑妃又恰好回家省亲过一次,还住了好几天,而孕期若是从皇妃在家中的那个月算过来正正好好是十个月。凤林生下来没多久宫里就有这样的传言,还说兰台淑妃在家中早有相好,无奈选妃进宫,一旦有了机会又暗通款曲。"

"后宫之中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妃子难免会被人中伤,而对于一个妃子,不贞是最严重的指责,也是最方便的指责,不需要证据,甚至不需要事实,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水影一笑:"便是如此,不过,先皇不相信。不但不相信,还因此格外疼爱凤林。只可惜,先皇不相信皇后却相信了。"

"难道......皇后要惩办淑妃?"

"皇后在金蕊堂夜审淑妃。"

"皇后执掌后宫,听闻妃子有不贞传言,彻查询问也不算逾越。"

"皇后选在先皇皎原避暑的时候夜审淑妃,且皇上午后走,淑妃晚上就进了金蕊堂。哪里想到皇上也是听到一些有关皇后散播淑妃不贞之说,且要趁此机会除去劲敌的传言,故意演了一场皎原避暑的戏。"

"哎......这样一来,皇上对淑妃的怀疑就变成了对皇后的怀疑。"

"正是如此。皇上为此更是疼爱淑妃,生怕那些流言蜚语伤害凤林,对他格外恩宠以赐震慑宗室和群臣。然而......"说到这里水影苦笑起来,缓缓道:"殿下的信任终究不是永恒的。当初不信的事,到了宫变忽然又信起来了。"

"............"

"兰台家族设计陷害太子并教唆皇后谋反的事情败露后曾意图兵变夺权,当时响应发兵的那个人--那个禁军统领--发迹之前得到兰台家主的鼎力援助,与淑妃也青梅竹马。"

"所以连先皇也起了疑心,到那时往昔的万般疼爱变成刻骨铭心的痛苦,所谓妖孽并非神巫之物,而是狠心爱女子的背叛......唉!"

"先皇毕竟是仁慈的,纵然怀疑也只是幽禁凤林。"

"嗯,留下他一条命,的确是仁慈。"说到这里噗嗤一笑:"作为君王,先皇实在是难得的仁慈。你在宫里这么久,凤林的身世?"

"凤林出生的时候我还没进宫呢。不过,我觉得淑妃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人,而先皇风仪气韵难道在那禁军统领之下?"

"......你也......太过大不敬了吧。"

"那句话是先皇自己说的,那次先皇对我说起凤林身世之疑,犹豫叹息良久方道'朕岂会逊于天下男子'。虽然残忍了些,后宫争宠变成夺宫动荡也就是从凤林出生的那天开始的。夜审淑妃让皇后彻底失去皇帝的眷恋,凤林的受宠和皇上一时醉话又威胁太子根基。而皇上也不再相信皇后,他总以为凤林身世的传言是皇后造出来的。"

"这么说皇后是无辜的?那么造出这个传言的是受害者本身,还是......当下最大的获利者?"

水影嫣然一笑:"这--我可不知道了。"

昭彤影也是淡淡一笑,忽然又道:"水影啊水影,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说话时目光望着窗外,声音也极轻,好似自言自语。水影的脸色却立刻变了,过了好半晌也望着外面喃喃道:"明知故问!"

昭彤影瞟她一眼,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皆是昨日钟鸣鼎食。"水影回过头来报以淡然一笑。

她既出自映秀殿粗使,又说映秀殿若非犯官家眷就是愚钝貌丑之人,她千灵百巧、容姿出色,自然不是后者,其身世不言而喻。昭彤影虽然提醒自己小心举止不要伤到她,还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看过去,心道"不知道那道罪民的烙印烙在哪里?"

水影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转过头看着她淡淡道:"在我背后,后心的地方,你要看看么?"

昭彤影咳嗽一声讪讪笑着哪里接的下去。

这一夜水影留在昭彤影的府邸,两人本来就是多年的好友,把酒彻夜也不是第一次。昭彤影也是在这日才知道此人为何从不肯与人同塌,莫说同塌甚至一同出去遇到大雨躲避废庙中明明冻得发抖也不肯解衣,原来是不愿让人知道苏台历史上最年轻的女官长乃是罪民出身。这日既说穿了也少了许多顾忌,两人半躺半坐在铺着上好羊毛毯的软塌上,塌前放暖炉,皆着中衣拥锦裘吃吃聊聊,真困极了闭上眼就能睡。昭彤影顾忌她的忌讳,也不要人在当前伺候,将各种吃食用品都放在跟前,吩咐下人门外十步伺候。自皎原一别,到了这日两人才找回了当年亲密无间的感觉,絮絮叨叨都说了不少话,昭彤影本来就想知道与苏台迦岚以及正和亲王有关的宫廷旧事,还有宫里有关千月巫女的记载。水影有问必答,她这日格外爽快,但凡不能说不想说的都直陈困难。其间不免提到先皇,水影也说了些初见君王的情景。

初入皇宫只是七岁的孩子,叫人在娇嫩的肌肤上烙下终身屈辱印记,从此十丈宫墙,宫门似海。昔日里兄弟姊妹一起读书识字,念的是怎样出类拔萃,赢得双亲一点称赞;而今朝思暮想,不过是怎样少一顿打骂,能日日吃饱穿暖。

"就这么过了一年多,直到我遇到芦桐叶,其后又见到先皇陛下。"

暮色里爱纹镜指着侍弄花草的最下级宫女含笑道:"这孩子叫什么?"

芦桐叶恭恭敬敬回答:"是伺候下位女官们的宫女,叫做水影。"

"眉眼生的倒好。唤她过来......"

她楚楚跪于天子身前,目光婉转,姣好眉眼。至高无上的人站在台阶上看她,神色里也颇多意味,终于指一指她,对芦桐叶道:"送到朕身边来。"

三千宫人,生死荣辱只系一人手,而她入了君王眼。

昭彤影叹一口气:"那时先皇不知道你是罪女?"

"三千宫人,我在最下层,先皇怎会关心。后来自然是知道了。"

昭彤影抿唇偷笑,心道:等知道的时候必然已被你卖乖讨巧弄得爱怜有加,哪里还舍得丢回舂槁。

一直聊到四更天两人才倦极而睡,都和衣拥衾在塌上将就着睡,也不过半个多时辰忽然敲门声急,一人在外面道:"女官,女官--"

水影本来惊醒,迷迷糊糊间听到这声称呼顿时大吃一惊翻身而起,打开门劈头便道:"王府出了什么事?"

日照将灯笼往边上一移,身后闪出两人跪倒在地,向她叩头道:"请王傅救救家姐。"水影定睛一看,见地上跪着的两个都是青年男子,一人认得乃是洛西城,另一人依稀也是见过的只一下子想不真切,倒是身后昭彤影叫了一声:"玉台筑--"

西城玉台筑又磕了个头:"求王傅救人。"

水影尚未开口,昭彤影却拉着她往外走顺手将门一关,挑眉道:"此间不是说话地方。到前面花厅去,来人--点灯备茶。"又笑笑:"不要怪我,西城二少爷您现在还在皇家选妃的名册上,算是皇家候选的女婿。深更半夜的,再下不得不谨慎,不然被别有用心的人传出去彤影倒是不怕,伤了西城公子就罪过了。"

洛西城拉拉玉台筑故意怪道:"我说吧,我说我一个人过来就行了,你现在就该在家里留着端庄淑贤。"两人说话间起身跟着管家往花厅去,玉台筑虽然满面愁容听了那么几句话还是低声道:"我不放心你啊--"洛西城一愣,又听他道:"怕你到了殿上书记府是羊入虎口......"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两人焦急的情绪也有所缓解。不多会水影两人换过正式的衣服出来,遣开仆从,劈头就问:"西城静选在宫里出了什么事?怎么是你们两个过来求助。"

玉台筑苦笑道:"家母前两日外出公干,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

"静选在宫里闯了什么祸,安的什么罪名?"

"调戏宫妃,秽乱宫闱。"

两个女子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水影平日算得上冷静过人了,哪怕在潮阳围困孤城都不曾变色,此时也脸色苍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指向玉台筑:"别和我说是在宫妃的床上被抓起来的!"

洛西城也变了脸色,连连摆手苦笑道:"真这样我们早去准备棺材,也不求人了。"

水影呼了口气,打从进门起她就一直站着,此时才优雅的坐下还拿起茶抿了一口缓缓道:"这就好,只要不是从床上抓起来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们也不用来求人,回去歇着,西城这两个字能摆平一切。"

玉台筑微微欠身:"王傅说的是,若是家母在我们断不会担心,可自打家姐下午出事后我和西城商量了大半夜都觉这事来的太过蹊跷,好像是看准了家母家父皆不在才弄出来的。西城和我都想若我们猜得不错,这件事还是越快解决越好,夜长梦多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骇人听闻的结果。"

水影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玉台筑得到鼓励,当即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这一次选入宫中的御侍中有一个曾和西城静选有过情意,静选也十分的喜欢他,还曾想过上门提亲。可那人家世不怎么显赫,静选身为西城家后任当家,理当和显赫世家或是新科前三名的人结亲,故而精选十分犹豫,于是就这么拖了下来。哪里想到一拖延就遇到朝廷选后,这男子叫家人送了出去也偏偏就中了选,由于家世不怎么样只册为御侍。为此静选着实伤心了一阵子,可是再伤心,一入侯门尚且深如海,莫说十丈宫墙,两三天茶不思饭不想也就过去了。可这日早上静选被招进宫,两三个时辰就回府,当时神色有几分感慨,被玉台筑见了问起缘由。照容摇摇头念一句"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娘成路人"玉台筑和这个姐姐感情极其好,"哦"了一声道:"原来是遇到旧情人了,姐姐啊,人家是皇上的人了,你还是祝福人家早日得宠吧,可别胡思乱想。"静选也很配合的应和了几句,两人随即笑成一团,这件事就此揭过。

可是到了傍晚忽然来了一群人,为首是后宫的司礼名叫紫妍,乃是紫千的堂妹,见到静选二话不说一招手:"带走--"

玉台筑自然大惊失色的问原委,紫妍只是冷笑。这群人走后洛西城回来,兄弟两个凑在一起讨论,先用尽各种门路打听原委,这两人的门路倒也很广,不过一个时辰就弄得明明白白。说是静选出宫后没多久有人在她经过的地方检到一封信,乃是那御侍写给静选的情书,写的一字一泪,大意是如何的爱着静选,如何在宫中度日如年,又盼望能有机会和她重续前缘等等。要知道后宫最忌讳私通,别说宫妃,就是宫侍,按照程序正大光明的给女官们暖床可以,可要是外官和他们多说几句话动作轻呢一点,也能问个调戏宫人、秽乱宫闱的罪名。

玉台筑说到这里脸色难看至极,洛西城也不断叹息,又补充说他和玉台筑商量了许久,都觉得这件事太蹊跷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这样的话说不定会对静选严刑拷打,甚至扣上其他严重的罪名。两人都觉得不能听之任之,一面给照容送信,另一面想着找人帮忙。第一个当然去了卫家,卫暗如也外出公干,可她的丈夫大司空倒是认真听了,也同意这两人想法,并且提议说:"宫里的事只有常年在宫里的人才有法子,你们何不求求少王傅大人。"

听到这句话水影微微皱了皱眉,一边的昭彤影见她口唇微动,可见是在骂那司空,随即又听她道:"慢着,先告诉我,是什么人告发的?"

洛西城苦笑道:"听说是兰宾捡到的,是不是由兰宾递上去的我们没仔细打听。"

"兰宾--箫歌?"

苏台王朝的后宫自上而下为皇后、妃、宾、御侍和御从,其中被当作皇帝丈夫看待的只有皇后和妃两级,也只有这两个级别才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妃以下即使有幸让皇帝怀孕孩子在公开的典籍上依然会记录到皇后或者某一个妃子的名下,只有翻阅后宫密典才能知道真相,至于侍、从两级连这点优待都不可能有。而后妃等级的取得,除了容貌性情,身世背景也至关重要,例如卫、西城、紫这五大世家大系的人,只要选进了宫,再不济也从宾级起;相对应,平民子弟想要爬到妃级,那是难上加难,苏台两百多年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特例。出生寒微而能在后宫争宠中一步步踏上妃的等级的,全部都是美貌超群而又才智出众的人物,而他们身后,前进的每一个台阶上几乎都有血的痕迹。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后宫。

箫歌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可以和那几个屈指可数的平民妃子相提并论的人,不管是容貌还是才智。所以他也从没有爬到妃级的野心,他知道自己能够赢得"兰宾"这个称号已经是莫大的幸运,而皇长子的出生也让他对未来充满期待。就像他对秋水清说的,他期望的不过是一辈子锦衣玉食,生老病死都不用操心,仅此而已。

打从皇长子出世他从兰御侍晋升兰宾后,箫歌就一反常态的收敛起来,谨言慎行且再也不像过去那样用尽手段的巴着皇帝,相反还常劝皇帝多亲近皇后,莫要为他这个小小的兰宾坏了后宫礼法。秋水清从手下人那里听到这些信息后嘀咕一声:"这人倒是出乎意料的聪明。"

然而,这一日受封不久的兰宾在自己的兰院内来回踱步,灯整整亮了一夜,箫歌走一阵往椅子上坐不了一会儿又跳起来,满面愁容。帘子一挑就见他一下站起来迎上去急切道:"怎么样,打听到什么?"进来的是他身边主持的一等宫女,来不及平一下喘便道:"回主子,还,还没放出来。"

"我知道还没放出来,其他的呢?关在什么地方,谁在审,有没有用刑?还有,女官长呢,西城家的人还没有来求见皇上么?"

那宫女连连摇头:"主子您别着急......打听过了,人还在金蕊堂关人的地方,并没有审,也没有听说有用刑。西城家当家前两天就出京了,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另一个不是早就放了丹霞当郡守么。就连侧室也陪着家主一起出去了。也有好几个人去找女官,可女官忽然身子不舒服,看样子病的不轻,都传了太医。"一口气说完,见箫歌脸色阴晴不定,听到没用刑明显舒了一口气,可一听到西城照容不在马上愁云笼罩,她委实犯了嘀咕,小心翼翼道:"主子,您怎么这么担心?司救大人和咱们也没什么渊源,您何必......"

"放肆!"一声怒喝,见宫女吓得伏地求饶脸色稍和:"你真是糊涂。这么说吧,今儿要不是我倒霉,好端端的偏偏到御花园去散心,西城静选就是被当街砍头也不关我的事。可是--你啊你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就那么没脑子。那种要命的东西丢在地上你去捡他做什么,捡了也就算了还要拿给我看,你真正是来要我的命的。"

那宫女听了这几句话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求饶。箫歌不耐烦的摆摆手:"哭什么,吵死了。起来起来,有力气还不如好好给我想想法子,怎么躲过这一关。"一抬眼见那人依然一脸迷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用力戳着她的脑门:"笨死了!你想想,要是司救有个三长两短,西城照容回来能善罢甘休?到时候一打听,说东西是我兰宾手上得到的,我还有好日子过么?漫说人家是安定侯朝廷一位、世代公卿,就是她家的亲戚--女官长大人--想要一个宾的性命有什么难的?"

"可是,可是主子,这东西虽然是小的多事捡起来的,可不是我们送上去的啊?明明是皇后身边的典瑞大人看到了好奇,那时主子都还没看呢!"

箫歌心想废话,我要是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烧掉都来不及怎么会拿给旁人。可恨那个时候典瑞来的突然,而宫女拿了一封信正跑过来还一边喊:"主子,这里有奇怪的东西。"典瑞顺理成章的接一句:"啊呀,这是什么?"他也很自然的往对方手上一递,笑吟吟道:"谁知道是什么,那丫头说是花丛中捡到的,谁知道是哪个人掉的。"

想到这里深深叹一口气,柔声道:"你啊,你实在是糊涂死了。你以为典瑞大人会见人就嚷嚷说是自己告发的?不会!这宫里只会说是典瑞大人从我箫歌手上得到的东西,甚至会说若不是兰宾在场看到了,典瑞大人兴许就将事情压下来了,毕竟人家都是五大世家里的人。"

这句话说完连那宫女都变了脸色,站在那里全身发抖,箫歌反而平静许多,摆摆手道:"罢了,都这样了我杀了你也没用,反而被人说是杀人灭口。你再给我去打听,另外,务必想法子让我见女官长一面--慢着,记清楚,千万不能让典瑞大人知道。"

他们说的典瑞也就是前任司礼官的紫妍--紫名彦次女,紫千的堂妹--兰卿颂册封皇后之后她调任皇宫宫中担任首席女官,也就是典瑞。

紫名彦迎娶的乃是五大世家中黎安家的大系公子,夫妻俩人的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她侧侍成群,可台面上给足正夫面子。当丈夫的没有野心,只要地位不受威胁一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侧侍们怎么争宠,他总是淡漠高雅的守着正室的地位,端着正室的架子。名彦最大遗憾就是三个女儿都出自侧室,甚至还有出自亲侍的,也算是名门中的笑话。正因为三个女儿出身都不怎么样,谁能成为继承人就耐人寻味起来,尤其名彦也是世袭侯爵,这个爵位就能让女儿们挤破头。三位千金谁都看不起谁,说来也巧,年龄相差得还都不怎大,长女28岁,次女也就是紫妍25岁比紫千小三个月,幼女也已经22岁。另外那两个儿子,一个倒是正室所出的长子,已经嫁给皇族的乐郡王,18岁的幼子许给了琴林拂霄为续弦。

那三个女儿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份,各自找后台援助,长女与兄长也就是乐郡王妃感情不错,经乐郡王保举现在鸣凤担任知州。第三个女儿致力于进阶考,非常奇怪的和紫家的对头,也就是琴林家正如日中天的琴林拂霄相近,最近这段姻缘也是这位小姐牵头的。次女12岁进宫,本来和紫千姐妹二人相互扶持感情很不错,可等到紫千青云直上并且要求拿回紫家当家地位后,姊妹之情顿时烟消云散,从此形同陌路。失去了紫千的照顾,一段时间内紫妍在争宠中居于劣势,然而出任皇后典瑞又改变了一切,也正是这个任命让她的两个姐妹恍然大悟又追悔莫及的意识到一点--紫妍投靠了和亲王。

中篇 第七章 人生如梦 上

(更新时间:2005-8-23 22:01:00 本章字数:5146)

相对于西城玉台筑和洛西城两人的担心,水影的神情一直没有太大变化,静静听着,偶然问一两句话,然后又是耐心的倾听,就连摇头点头表示一下态度的动作都很少出现。若非洛西城和她相处时间不短,只有玉台筑一个人恐怕早就打退堂鼓了。等到述说完毕又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静得仿佛能听到呼吸心跳的声音,昭彤影对后宫的事并不熟悉,在一边静静听着不发一眼,于是四个人八道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水影过了很久才开口,还是扭头对着日照道:"前两天你有宫里的小兄弟来看望,怎么说兰宾的?"

日照愣了一下随即道:"他们说兰宾转了性子。"

"皇后呢?皇上与皇后之间怎样?"

"皇上十分宠爱皇后,一旬里总有两三天宿在皇后那里。都说刚刚册封那会,后宫属兰宾最受宠,而今皇后受到的宠爱已经在兰宾之上,人人都说这是咱们苏台王朝的福气。"

"是啊--帝后和睦、后宫宁顺的确是天下人的福气。先皇若能多疼爱恒楚废后一些,也不至于有宫变。"

"除了皇后,四位皇妃中有两位也很受宠,宾、御侍和御从中受到临幸的极少,反而御从里有两个没家名的容貌生的格外出色受到几次临幸,都升了御侍赐了封号。除此之外就没有特别的了......啊,对了,西城公子提到的那个......那个御侍尚未受宠,不过前些日子赏花皇上对他格外注意,临幸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这两个人旁若无人的一问一答,直听得几个人目瞪口呆,洛西城常年在边关少问宫廷事也就算了,玉台筑和昭彤影两个冷汗连连。两人都想这个少王傅离开女官长职位已经这么长时间,居然对后宫的事情了如指掌,而且还不用她去打听,身边一个宫侍就有如此人脉。她倒是说得简单"宫里两个小兄弟来看你",事实上皇宫中的宫侍是严禁随意出入的,有资格随随便便出去看望人的只有具备位阶的人,也就是后宫正负宫侍长、内庭侍卫长等七八个人。除了这几个,宫侍里还有谁能知道皇帝临幸的详细情形。

玉台筑越想越是胆战心惊,同时又感动莫名,心想这若是传出去水影的性命都会受到威胁,她却对自己毫不隐瞒,这份坦诚显然是看在西城静选这些年和她的交情上。又想想其实西城家也不见得为她做过什么,静选也没把她当至交,不过是别人落井下石的时候没有参与其中,别人冷漠视之的时候他们一视同仁罢了。玉台筑心道,静选都说这位少王傅面冷心冷,现在看来却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

昭彤影看到玉台筑神色变化,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成,禁不住笑了一下,暗道你算是是被她骗了,她就是看准你们两个还有西城照容绝对不会做出恩将仇报的事,这才口没遮拦。安下心来要你以为她对西城家与众不同,这个人啊,的确是从来不做赔本买卖。说她没心没肺都不过分。

两边思量间但见水影淡淡一笑,缓缓道:"西城公子,你不必担心,也不用求什么人,回去歇着,最多明儿早上,司救大人就能毫发无损的送回来。"

玉台筑一愣,随即道:"多谢王傅。"口中应着,可目光闪烁,脸上也没有欣喜之色,显然并不相信。水影看看他,忽然转头对日照道:"准备车马,咱们去跑一趟吧,好歹西城公子那么晚来一回。多听听多看看,有什么异变立刻通知我。"日照应了,微笑着退出,水影丢了一个"这下可以了吧"的眼神,随即道:"照水影看来这件事针对的并不是西城家。"

"哦?"

"后宫争宠罢了,箫歌受圣眷太重。出生寒微之人,受圣恩太重未必消受得起。"

玉台筑微微低着头忽然一拍手:"啊呀,我只当是借箫歌之手除我西城家,原来是要借我西城家的刀杀兰宾。"

"借得也未必是你们西城家的刀。"

"卫秋水清?"

水影嫣然:"你们西城家有一门好亲戚。"

洛西城也笑了:"这么说我和二哥就该回去好好睡一觉,等着大姐回来,然后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让那些人白费力气。"

"不错,记得给司救摆一桌好酒压惊,另外......司救大人恐怕又要伤心一阵子。"

"............"

"可怜了一个无辜人。"

"您是说,那个御侍?"

"身在后宫遇到这样的事,除了一死表清白外别无他法,可惜了。"

"可是家姐与他并没有......"

"真的假的根本不重要,一个御侍还没侍寝就传出不清白的名声,难道还能指望皇上会垂青?皇上难道还会和臣子争男人?一个注定了一辈子不会受恩宠的御侍还有活下去的意义么?人在宫里就是要有个盼头,连盼头都没了还是死了好。"

玉台筑默然无语,洛西城却忍不住喊了声:"一条人命啊--"

水影神色如常:"宫里最不在乎的就是人命。"

将西城静选这件事说的差不多时已经天色大亮,昭彤影是早早的就让人去朝房告假,等众人告辞后倒也不觉得多么困,在花园里练了会剑便叫人将早饭送到亭子里,一边欣赏昨夜初绽的连翘一面用餐。其实二月里的京城尚且寒气逼人,一大早在花园里用餐,热腾腾的粥和点心瞬间就凉透,管家一边站着怎么都想不明白这算是哪门子的风雅。缩手缩脚好不容易等主子赏着花蕊吃完了饭,其间饭菜重新上了三次,这才勉强让她口口都能吃到不冰冷的东西。待主子拍拍手站起来站起来,照着规矩改转移到书房批阅昨天遗留下来的公文,刚陪着走了两步就有人来报说西城家的洛西城求见。

昭彤影第一个念头是--拉了什么东西在这里?转念又道就是落下了东西也该叫下人来取才对,这人应该是躲着我都来不及啊--

洛西城端正行礼后在下首坐下,目光微微垂着,听到此间主人满含笑意的声音:"西城还是不放心令姐?"

这位洛西城并非西城家的本家,他是照容侧室洛远的侄儿。其母本来该是洛家的当家,只可惜喜欢上了自家的一个侍从,放弃快要到手的位阶与之私奔。五年后艰难度日而疾病缠身的洛家小姐在难产中去世,她悲痛欲绝的丈夫将孩子送到京城后在洛家门口撞柱殉妻。然而洛家上下居然没有一个愿意抚养这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反而是嫁到西城家一年多的洛远回来奔丧,可怜这孩子孤苦无依带回了妻家。照容对这孩子倒是极其的好,更顾念到自己这样的大家族,再怎么御下都免不了有嫌贫爱富、仗势欺人的事情,于是用自己的家名--西城--为洛家这个孤儿命名,也让家中上下知道--家主疼爱这孩子,当自己的孩子来养。这么些年来洛西城也真的就像是照容的第四个孩子,与静选姐弟手足情深,彼此都以姐妹兄弟相称。

洛西城微微抬起头道:"哪里,有王傅照应,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么--"

"西城是来......"忽然一笑:"西城是来殿上书记这里串门的,大人可别怪西城来的太迟。"

昭彤影一愣,随即嫣然,身子微微前倾一把拉住他的手,娇笑道:"啊呀,我还当西城一辈子都不见我了呢,什么时候散了满天云雾又得朗朗晴空?我怎么怪你,这么多年来什么事上我怪过你的?到是你啊,离开京城的时候说都不说一声,满朝官员都知道我隐居在哪里,你却一封信没来过,唉--"

洛西城有点后悔自己前来拜会的举动,果然还是玉台筑说的对--有点像是羊入虎口。不动声色抽出手,缓缓道:"年末我在丹州遇到过巡查使大人。"

"玉藻前?嗯,卫方借调她几日收拾襄南的烂摊子。"

"襄南匪乱之时西城与王傅同在潮阳。"

昭彤影的眼睛顿时亮了,身子一挺,一手支额,唇边带笑,缓缓道:"哦,怎么说?"

西城微微仰起头满脸的疑惑,望着她怔了好半天,眼睛微微眨了两下,好像在说"我说错什么了么?"等了半天不见她有更多表现,又道:"那个匪首怎么样了?"

"西城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问这句话?"

又是好半天带着疑惑的视线,漂亮的眼睛扑闪几下:"我好奇啊--西城差点把命丢在潮阳县,那些天食不知味、席不安枕,所以想要知道那匪首到底怎么处置了?"

"怎么样,从带回来那天起就关在秋官大牢,杀不杀、审不审、放不放,就这么耗着。耗得我这个殿上书记都想上折子弹劾秋官了。"

"原来没动静啊--那么,元楚呢?我在丹州的时候听到朝廷下令将元楚解职押解入京听候审理,可回到京城却又听人说她并未受到惩罚,相反还有传言说她因祸得福,在鸣凤的了知州职务,可是真的?"

"元楚圣眷正隆。"

洛西城冷哼了一声:"什么圣眷正隆,圣上日理万机怎可能详细去查天下官员的身家背景,所谓圣眷还不是那些个有权势的人家将她往上推,上欺瞒君主,下辜负黎民!元楚身为家主不但不恪尽家主之职,善待兄弟,照顾同族。相反为争夺家产,逼死继父,赶走亲弟。致使其弟元嘉流落街头、孤苦无依,这才以名门之后而沦落山寨与盗匪为夫。襄南盗匪感丹霞郡守卫方到任以来开仓赈民、减免赋税,已愿投效官府,从此安分度日。元楚身为当地知县为求'剿匪'之功,先以利诱,后知其弟元嘉在山中,为免逼父逐弟之事败露,出尔反尔杀害已投降的山贼,致使朝廷信誉一落千丈。更为杀害元嘉血洗山村,尽杀无辜。这样的人,万死难赎其咎,若非受了蒙骗,圣上怎么会重用于他?"

昭彤影看着眼前这个英姿俊朗的青年,神采飞扬、目光清朗,因为激动脸上微微有点红,声音也比平日抬高一些,而眼神也因此更为变幻生动,让她为之惊动,而视线也就再也移不开,看到入神。洛西城情绪激动一时没有注意,可不一会觉得只有自己在说,听得那个没有半分回应,一定神,见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目光颇为异样,心中一惊低下头去。昭彤影惊觉房中一片宁静,也一回神,看他垂着头脸上飞红心中明镜似的,故意哈哈一笑低声道:"这么些年过去了,西城风姿不改,还是让我看不腻。"

洛西城红着脸低声道:"大人又在开玩笑!"

"彤影字字真心,天下男儿虽多,还是只有西城你能让我心动。"

洛西城心中一动,说不出是震惊还是欢喜,偷着瞟了一眼,却见说话人神采清朗,目光明净,唇边还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古怪笑意,哪里是意乱情迷的模样,分明三分真心搭配了七分玩笑。一明白这点,心中的动荡顿时平静,抬起头来回以一笑:"多谢大人,只可惜--西城已经配不上大人了。"

"哦?"

"边关寒苦,黄沙侵体,肌肤粗糙、双手生茧......"

昭彤影一皱眉:"行了行了,犯不着为了叫我死心这么埋汰自己。昭彤影又不是死缠烂打得人。"

西城微笑起身,长揖扫地。

洛西城来看她纯粹是礼貌上的原委,照着他的本意的确是能不见就不见,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是为了静选的麻烦跑到了人家门上,回去后他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么混过去,好歹也是多年交情,这才找了个由头登门拜访。然而他忘了一句古话"进来容易出去难",告假没有去早朝也没有去官署的昭彤影用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热情将他从早上一直挽留到用过晚餐才拿自家的马车送回西城府。

昭彤影尚未服礼就已经是出了名的浪子,服礼之后京畿但凡有点名气的秦楼楚馆、歌台舞榭都留下过她的足迹,若要讨人欢心还真没有人比她更有法子。不过半天时间就让洛西城的拘束尽消,而两人之间那方在别人身上恐怕一辈子都不能释怀的过往也轻易的烟消云散。两人说说笑笑,从西城从军开始,先是一些没营养的你过得怎样我过得怎样,慢慢的也就说到鹤舞一战和围困潮阳。

其实,洛西城也不是不知道对方在套他的话,但是襄南之事隐患重重,他自己本就有许多想法恨不得有一个可靠的人能为之分忧,所以这两个人到底谁套谁的话也很难说。说到潮阳解围,昭彤影目光闪烁叹息着夸奖他和水影胆才兼备,西城摇着头笑道:"这个受不起,这是王傅的胆略,日照的功劳。"

"日照?"

"是啊,这都是日照的功劳......至于什么功劳,不需西城详述了吧?"

昭彤影微微一笑:"原来与少朝'密谋'的是日照,这孩子--"

西城一挑眉:"书记,这密谋二字可不能乱说哦。一没信物二无凭证,潮阳围得水泄不通,想要密谋也无从下手,是不是?"

"西城啊西城--"她微微摇头,叹息着叫了两遍眼前人的名字,终究还是没有将一句话说出口。洛西城何尝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头微微一拧,旋即笑道:"日照真是智勇双全,若非在襄南亲眼看到,真不敢相信。"

"他做一个宫侍实在是可惜了。"

"可是他心甘情愿。"洛西城微微笑着:"照王傅的地位,日照想要脱离宫侍的地位不过举手之劳。只要王傅一句话,提他做晋王府的宫侍长,从此就能进阶。只不过,一旦进了阶就是朝廷的官员,去往驻留都要听春官署调遣,而做一个宫侍,只要听一个人的命令,生生死死跟随一个人......"

"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多情总被无情伤。"

"也或许,情到浓处情转薄。"

中篇 第七章 人生如梦 下

(更新时间:2005-8-29 15:32:00 本章字数:5106)

昭彤影暗叹一声和陷入情网的人谈话还真困难,目光与眼前人一接,但见他似笑非笑的望着,仿佛在说:"得了吧,书记您也不是多情人。"忍不住苦笑起来,但听洛西城道:"日照也是讨人喜欢的一个,在丹霞还有人要迎娶他过门。"

一口水险些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结果呛咳不止,西城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含笑道:"连书记也会吃惊?"

"是什么人,说来听听?"

洛西城看她一脸的八卦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也有些后悔刚刚嘴快,转念一想这也不算什么必须保密的事,便道:"说来大人您也该认得,丹霞现任司救,后宫女官出来的人,家名'水'单名一个'笙'字。"

"唔唔,我还记得。后宫里也算不上高官,容貌还看得过去,性子也还算讨喜,是个四平八稳的,不记得有过什么出色行径。"

洛西城和她相识多年,习惯了她这种眼高于顶的毛病,听了这句话淡淡一笑。却听她又追问了一声:"后来呢?"

"详情我也不知道,好像人家还直接到王傅面前去提了。王傅么,听说是允了的,说但凭日照选择。至于结果......日照今日还伴在自己的主子身边。那日,日照问我,像他这样的宫侍若是有人愿意迎娶是不是该好好珍惜,我说是的......"

那日在丹霞官署后院,日照叫住了仍在养病中出来晒太阳的洛西城,问了他那样一句话。他毫不犹豫的回答:"是的!"日照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道:"人人都这样说呢。一个宫侍,从小在宫里长大,除了伺候主人什么都不会,像我这样的原本就是家里遭灾逃荒活不下去才被卖掉,进宫那么多年没从家里收到过一点音信,日后老了出宫连投靠的地方都没有。从古到今,多少像我这样的宫侍,在宫里衣食不愁,年轻漂亮的时候还能锦衣玉食的被人宠着,到了年长出宫没多少积蓄,没人收留,饿死街头的也不在少数。打从我当上宫侍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若想一辈子衣食无忧就要攀上一个能娶你过门的主子。现下有主子念旧情要收我,还要大红花轿问名下聘,对宫侍来说,就像是做梦一样,不,梦都不曾这么美好--可是,我还是不愿意。这两天我问了许多人,人人都说好,都说应该去,可每问一次,我就越发的知道自己是不愿意的。"他站在海棠树下,风过处,枝头积雪纷纷落,他手扶枯枝喃喃道:"您肯定也要说将来我会后悔的,可将来的事谁知道呢?我要是走了,不用将来,立刻就会后悔。"

一簇雪落在领子上,水顺着衣领渗进去,冷得他一抖也就清醒过来,顿时脸上飞红,向着洛西城深深鞠躬后快步离去。

想到这里洛西城抬起头来望定昭彤影,缓缓道:"这些天来,我常常想,当年我若是有日照一半的决心,或许就不一样了。"

到了这个时候昭彤影终于知道洛西城来访的真正目的,而这个认知让她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庆幸自己心胸宽广呢,还是该哀叹自己实在是倒霉。一个人落到要替自己的昔日所爱之人去争取"情敌"的心,所能有的大概也就是这种心情了吧。

她第一次见到洛西城的时候刚刚升任殿下书记,已经在琼林夜宴上结识了年轻的文书官水影,又在西城家的宴会中遇到了和水影同科进阶的洛西城。静选笑吟吟的对她说:"这是洛叔叔的侄子西城,比玉台筑小几个月是我们家的宝贝,家母疼他的很。"洛西城略带羞涩的抬起头,她在第一眼就被这个冰雪澄澈的少年所吸引。

进阶成功让养在深闺的洛西城为京城名门所知,很快赢得了"京师第一美少年"的声誉,京城女子一时竞相追逐,即是爱慕这京城第一的美人,也是为了西城家显赫声誉。然而拔得头筹的却是京城中风流一时冠的昭彤影。

那个时候她算是天时地利人和,上有洛远支持,下有静选协助,而她的美貌同样打动十九岁少年的心。也是在西城面前她第一次有了成家立业的心愿,甚至对洛远说:"洛是个好家名,历史悠久,能加入这样的家族乃是莫大的福分。"她对他百依百顺,用尽了心思,而且发乎情止乎礼,相交数月居然连碰都不曾碰过他一下。而受到她宠爱纵容的洛西城也用近乎崇拜的柔情回报着她,温柔顺从,期盼着她来提亲的那一天。

所以,当西城静选忽然对她说:"你在做些什么啊,为什么三弟这些日子心绪不宁,悲悲切切,是不是你辜负他了"的时候,她第一次有天旋地转的迷惑感。她不动声色的来到西城府--夏日浓荫,荷花正好,你我皎原赏景如何?

别院合欢树下,清酒酥点,她似笑非笑道:"西城心中有了我之外的人吧?"

他愕然看着她,怔了许久许久,忽然放声大哭。

她的心顿时沉到了千丈寒潭的最深处。他且说且哭,她一言不发,待他话音方落,她站起身冷笑两下一言不发得扬长而去。留下他一人对着满桌合欢放声大哭。

再几日,她又将洛西城带到皎原,请来水影,水边那人青衫白裙临风欲去,她说:"那孩子前些日子在你这里做了什么,我都知道了。"她指的是前些日子西城照容奉皇命巡视时重病外省,皇帝以后宫女官长为使前来探病,洛西城深夜敲门自荐枕席。那日合欢树下,年少的洛西城在她平静目光下一一讲述。

青衫的人儿浅斟慢饮,淡然道:"少年人心思浮躁,一时间糊涂也是常有的。过两日就好了,你也别为难他。"

她微笑着转向洛.西城道:"我对你心意如昔,你怎么说?"

水影忽然冷笑道:"你们两人的家事,拉上我做什么。"

他见她转身要走,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站起身来大声道:"我心里喜欢的是女官,即便般配不上女官,我--我也求一夜夫妻。"

一瞬间心丧若死,知道这个少年的心一去不返,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后来那段混乱的日子里昭彤影唯一庆幸的是总算还没有正式文定下聘,否则她这个京城浪子的脸可就丢到天边去了。输给自己的好友也就算了,问题在于抢到美人心的那个并不领情,甚至在照容托天官大宰登门提亲的时候回绝道:"洛西城与昭彤影已论及婚嫁,却无故反悔,如此朝三暮四心意不定之人,岂是我水影良配。"

洛西城绝望之至,加上无法面对暴怒不已的洛远,没多久接受了新任扶风大都督邯郸蓼的聘请,踏上漫漫黄沙从军路。

老实说,这一次洛西城回京,昭彤影心中一点渴望都没有是假的,未必是旧情难忘,多少还有浪子尊严作祟。然而这三两句话又将那点盼头吹得烟消云散,三年凄风苦雨边塞明月,那个人的心依旧只在一人身上。

他说日照决绝勇敢,说的何尝不是他自己。他说痛悔当初轻言放弃,便是说今日从新开始再无后退。

"西城--"她目光炯炯:"你心意可是一如以往?"

他斩钉截铁:"是!"

"可要我帮你?"

"求之不得......"

苏台王朝从成立的那一天起就注重忠义二字,所谓的忠也就是主与从、上与下、长与幼之间依附而绝对的服从。这与南平部落选王,王统合各部落同时又受部落限制的制度截然不同,也与北辰更为松散的部落联盟制大相径庭。苏台的忠义来源于比她有着更为悠久历史的西泯,以君为至高无上,君臣母女交相更替,一层一层构筑依附和顺从的阶梯。而这个阶梯中最极端的表现就是主与奴。

在北辰,主与奴之间也就是买卖和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利,奴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而主也不需要顾忌奴的心情。而在西泯和安靖,主与奴之间的关系就不怎么单纯,奴仆的人身依附根据契约的不同有松有紧,而即便是买断了终身的奴婢,生死也不完全由主子来决定。要夺走一个奴的生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弄得不好,降职赔钱是小,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先例也不是没有。正因为这种不纯粹的关系,忠才被提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奴对主忠诚不贰,相应的主也要回应奴必要的信任和感谢。这种相互依托的忠从君到臣,从母到女,从主到奴。

苏台上到君王下到普通富家子,但凡有家奴存在的,其间必有几个亲信。对于主子来说,有些亲信的仆从甚至比血缘至亲或同床共枕的夫妻还要可信。在君王,至少苏台建国以来充当皇帝亲信角色的几乎都是女官长。主持后宫各种事务的女官长基本都是十一二岁见习入宫,与皇子们亲密无间,等到皇子成为皇帝,少年时代的陪伴就成了托付心腹事的女官长,也正因为如此,女官长若没有特殊原因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轻易更替。先皇爱纹镜的第一个女官长岑筱也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亲信,直到她病逝才换了第二个,又因为清杨的绣襦事件一怒之下换上了年轻的水影。或许正是因为承担着这种亲信的使命,后宫女官们常说自己是苏台最高贵的奴婢,女官称呼自己的直接侍奉的人也用"主子"这个词。

昭彤影的亲信也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家生奴婢,两人从懂事那天起就玩在一起,她到锦绣书院那人就是书童伴读,出入朝堂立业那人就成了总管。这是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女子,眉目端正,性情则和主子很有几分相似,一般的豁达开朗爱笑语。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沾上半点风流毛病,二十一岁那年看上了家中新进的侍从,得到主子同意后结为夫妇,五年来情意如初。她的奴籍早在昭彤影服礼正式当家的第一天就废除了,主子当着她的面烧了卖身契,其后又烧了她夫婿的卖身契作礼物。这就是做主子的给下人的回报和恩惠,换取的当然是下人的忠心不二。这日洛西城与她的主子说说笑笑了一整日,她虽没在面前伺候,可从下人端茶送水那些瞬间听到的话也就明白了五六成。待送走西城,见主子一人在书房外的石凳上坐着,一手支颐仰望着疏落寒枝间二月的上弦月,听到声响微一低头,轻招一下手。

年轻的总管笑吟吟走上前站在主子身边,微一俯身低声道:"主子,才见了美人怎么就心事重重的?难道感慨岁月无情,美人易老?"

"哎,眼睁睁看着一个绝色美人的心缠绕在别人身上已经痛断肝肠,何况还要亲手将这思之念之、求之不得的美人推到别人那边去......"

"主子难道要撮合洛少爷和王傅?"

"你家主子我堪称心胸宽广之楷模。"

总管噗嗤一笑,以手捂口身子不停的颤动,昭彤影沉下脸:"放肆,难道你家主子是死缠烂打,自己的不倒也不许别人幸福的?"

"不是不是--"好容易停下的笑在这四个字后又迸发出来,这一下做主子的再也挂不住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做下人的小心翼翼呼一声痛,随即一脸委屈,望着主子道:"主子的心胸是宽广的很。不过是前两天晋王府的人来串门,不知道哪个女官说到有人拿晋王和司殿开玩笑让晋王迎娶司殿。主子你就急着要来插一脚,赶在不知道哪个王公贵族开口前替王傅作成了这段媒。主子,您这不叫心胸,叫心机!"

昭彤影愣了半天又敲了她一下,挑眉道:"看样子能干的人倒也不是全被咱们王傅得了,我才说日照聪明的叫人羡慕,你倒也半点不差。"

"奴婢只是跟随主子久了,知道主子的心意罢了。"

"嗯--什么!"柳眉倒竖:"你是说我素来诡计多端心胸狭窄?"

"奴婢不敢......主子,这王傅爱娶谁嫁谁主子您这么操心做什么,奴婢实在好奇的紧。"

"不明白了?"

"真的不明白。小的想来想去,除了晋王那事好似和和亲王殿下有点关系,而主子您又喜欢和亲王对着干,其他就想不到了。"

脸色一沉:"想的够多了。想成这样还要我给你解释什么,都钻到肚子里了。"

"那不过是和亲王一句玩笑,主子怎就当了真?"

"玩笑么?你不曾见过晋王,若是听过晋王谈论司殿时的语气,提到司殿时候的眼神,你就知道那是不是玩笑。你记得么,一年前就有人说大家开玩笑的时候常说王傅不如等晋王服礼后嫁过去当王妃,记得么?"

"那也是玩笑话。"

"晋王年少失亲,自恒楚皇后去世后直到由水影照顾才复得亲情之欢,晋王情窦初开,王傅年轻貌美,若是再有人提点两句,我倒不觉得这是玩笑。"

"原来主子不是心疼洛西城,而是不想让和亲王做成人情。既然如此,主子你怎不替晋王殿下说媒,事成了还卖皇家一个面子。"

"事成了的确好,可是,就怕有人不领情。这件事成与不成,在我看关节不在我们的王傅大人喜欢不喜欢,而在另两个人身上。"

".................."

"日照和花子夜。"

"日照?"

"啊--假做真时真亦假,情到浓时情转薄。无情还是多情,也不过一线之隔。"

总管白了白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插道:"主子,洛少爷说在丹霞的时候日照的一个旧主子来提亲,要迎娶他当侧室,是不是?"

"没错。"

"日照伺候过的人不都是昔日的后宫女官么,有一个最近刚刚到京城,好像就是从丹霞来的,进了春官署,位在六阶,好像--是和亲王殿下推荐的,不知道说的是不是这个人。"

"又是和亲王......"

中篇 第八章 绝道 上

(更新时间:2005-9-1 20:27:00 本章字数:8903)

"主子,今天我看到了水笙大人。"

"嗯。"

"水笙大人调任京城,在春官署为五阶下,听说是和亲王殿下推荐的。"

水影正在梳妆,听到这句话微微一顿,旋即道:"虽然也是五阶下,人人都觉得京官总好过地方,有攀龙附凤的机会。"说罢,略微停了一会儿,忽然转向日照目光一转,笑意顿生:"若你真跟了她,今日我就要日夜不安,惊惶难眠了。"

"主子怎么这么说?"

她嫣然一笑,伸手轻轻拉住男子衣襟,娇笑道:"你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

"日照怎会背叛主子?"

"你自然是忠心的,可是你离了身边,我就不再是你的主子,你也不用忠心于我。所以......"手上一紧,将他拉到身边,眯着眼睛一字字道:"从此往后休想叫我放你,就是死也要死我眼前,死在我前头。"

说的是狠话,可言语中目光流转更藏万种柔情,日照跟了她那么多年,还是第一回听她说缠绵占有的话,顿时心神荡漾不能自已。他毕竟是久经训练的一等宫侍,心神一荡就有所知觉,慌忙引开话题道:"主子也树敌太多,怎得什么人都和主子过不去。"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那次在丹州,文卉还真把"做媒"这件事认认真真的做了。他第一回不置可否,那人就来问第二次,他又推托说:"我是女官的人,做不了主。"推托后半点不后悔,反而放下一个沉重包袱般的轻松。

原本以为这件事至此结束,可水影从潮阳返回后即是郡中卫方以下文官第一,又顶着个新建军工、兵不血刃收服元嘉的功劳,一时间炙手可热起来,郡中官员纷纷来访,变着法子要结交,倒像是比郡守卫方还吃香。素昧平生的尚且如此,那些八竿子还能打到一点的更不用说。春叶冰、水笙两个和她都是后宫女官出身,以往还见过几次。只不过春叶冰成婚离宫的时候水影刚刚担任女官,且一直在皇帝近前,两人接触并不多,更没交情,可春叶冰一番挖空心思的寻找,还真给她寻找出一个联系点--芦桐叶。

芦桐叶是京城芦家当家,在有着"苏台五大名门"的京畿,"芦"这个家系实在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芦桐叶也是见习进阶,十一岁入宫从此一步步前进,直到服礼后成为职司女官。曾经担任过女官长,见证了现今活跃在后宫的所有女官们成长经历的岑筱说起芦桐叶就忍不住摇头:"从没见过那么不守规矩的下位女官"。虽然是摇头,脸上却带着笑容,往往还会叹息着补充一句:"可也从没在后宫见过桐叶这样有趣的人。"

旁人都说水影平生第一挚友是昭彤影,爱纹镜雅皇帝在位的时候,这两人携手而行,同车而座,更常常并肩坐在栖凰殿外的石阶上观星赏月,谈论古今。然而,日照一直认为水影真正最信任也挚爱的朋友是芦桐叶,这个亲手将她带出映秀殿,一度当过她主人,却在她飞黄腾达后待之若旧的女子。春叶冰出生武职家系,这一点和芦桐叶一样,叶冰在后宫的最高职司是内书房教习年幼皇子武术的司习,而芦桐叶那时已经是后宫侍卫副统领。叶冰和后宫很多武职人员一样,崇拜芦桐叶出类拔萃的武学造诣,曾向她请教,也得到了芦桐叶毫无保留的教导。她比其他同样曾受教于桐叶的人稍微好那么一点,在得知桐叶成亲离宫后不再担任任何官职后还给她写过几封信,在桐叶游逛到丹霞的时候热情接待过。便因着这份和芦桐叶的交情,春叶冰理所当然的成为丹霞司制府的常客。

日照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提起那件事的,总之有一天水影忽然问他:"水笙卿对你难忘旧情,你如何想的?"不等他开口,又道:"那人说要正式下聘迎你过门为侧,倘真能若此,对你倒是极好的一件事。"

那一刻他没有心动于她为他描述的美好前景,而是心丧若死,挣扎了许久挣扎不出一个字,最终跪下来磕了个头,默然走了出去。水影是在丹霞司制府后院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他的,那时月上中天,月光照在枝头积雪上一层层银光闪耀。她说:"雪后天寒,回房吧。"他忽然道:"主子,再让我伺候您三天,三天后你我主仆之情从此断绝。"

她静静看着他,过了许久,轻轻叹一口气道:"照,你不想嫁给水笙,难道我会逼你走么。傻孩子......"她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柔声道:"其实,说完那句让你走的话,我就后悔了。"

那天之后水影对他态度有了几大变化,变得比以往更亲密,更温柔,也更多纵容。她在某一次春叶冰又来串门的时候让他陪在身边,然后笑意盈盈的对春叶冰说:"日照心细如发,陪了我七八年,如今倒是一刻都离不开,除了他什么人用起来都不称心。"后者哈哈一笑,自然明白了言下之意,从此文卉再也不提"提亲"两个字。倒是离开丹霞之前,他去向文卉道别,后者忽然对他说:"好兄弟,我看你那主子对你有心,这一回你千万要攀住了,莫要......莫要再错过。你那么个好心的人,又不会强取豪夺,更不会敲诈低级宫侍的银子,等到老了出宫怎么过得下去。"看他没有表情,又叹了口气,低声道:"但盼你遇到个好主夫,能容得下你。"

也是在那次夜中对话之后,水影开始与他同床共寝。以往他当然入过她的罗帏,可那是侍寝,常常云雨之后便让他离开。而那一夜之后,她日日与他同眠,不再是为了情欲,而是如夫妻一般,同床共枕,锦衾相拥。

水影见他好半天不说话,抬眼去看,见日照目光呆滞,显然是想事情想得入了神,于是轻轻咳嗽一声道:"怎么,后悔当初没答应?不然,现在也是个五阶京官的小夫了。"

日照微微一笑,随即故意叹了口气:"日照还当真能让水笙大人多年不忘,没想到还是镜花水月,原本也是,像我这样的宫侍,一朝恩宠,哪能指望什么情意。大红花轿,问名下聘......原来人家的目的根本不是日照......"

狠狠白了一眼,骂一句"放肆",喃喃道:"那个人不过是想让你背叛我,然后让我伤心罢了。"目光又微微一转,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叹了一口气,可眼中光芒更盛,缓缓道:"你可知道我怀中抱的又是怎样的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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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能独闯丹霞大营说动少朝传绿林箭,又单枪匹马入襄南,说动元嘉投降的人居然说自己愚笨。日照,你要叫我这个困守潮阳十余日束手无策,连知县早已被害都看不出来的主子无地自容么?"

日照一笑,没有答话。

"若说我怀中玉璧--嘉幽郡王之叛毁了她自己,却成就了我。这块稀世玉璧乃是嘉幽郡王亲手琢就放到我怀中的。"说着放声大笑,顿时目光锐利、神采飞扬。

日照跟着笑,笑了一阵后忽然正色道:"主子,怀璧虽好却也危险重重。这稀世玉璧已有太多人虎视眈眈,主子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笑的娇艳无比:"打从跟随先皇那一天起,水影走的那一步步是危险重重,那一日不是众人虎视眈眈,若无至险之道安藏桃园胜境?先皇若愿让我太太平平度日,就该让我常守皇陵,而不是做什么王傅。至险之道也不是我一人在走......"说到这里又是娇美一笑藏起了后面半句,心里说的却是:重病床前独伴君,仅这一点就是叫我走到了绝道!

想到这里忽然省起一件事,笑顾日照道:"说起来好些日子没听到巡查使大人的消息,不知道怎样了。"

日照一愣笑道:"奴婢怎能知道。女官怎不问问殿上书记?二月......鹤舞群山该是春水横流的时候,今年雨水又多,这道路可不好走了,但盼玉藻前大人能平平安安回到京城。那个地方--我在丹霞的时候听人说那地方春天可容易山崩。"

鹤舞的绝大多数地方都是夏秋雨季,唯独西南山区,桃花水混合高山融雪,恰恰是一年洪涝最严重的时期。而高山峡谷和陡峭的坡度又为山崩创造了条件,虽然靠南,不会出现扶风西北山区的雪崩,可天气已转暖,积雪融化成春水,从每一条沟渠中奔流下山,倘加上几场大雨泥石流和塌方就难以避免。严重的时候泥石流可以冲断道路,掩埋村庄。而东西走向横空出世的天朗山险峻绵亘,唯有几条天造地设的道路可以穿行其间,一条是著名的桑玉-南朗道;另几条分别从永州、明州、丹州出发,贯穿天朗山或与桑玉道相接。这些群山间的道路窄处或许只有数尺,商旅至此要卸下行李方能让骡队通过。宽阔处又有百余米,足可扎营布阵。

这几条道深入天朗腹地,沿途甚少素凰族人,部落、村落统治代替了官府;族规家法和神谕压制住朝廷律令;这里天高皇帝远是中央集权难以触及的蛮荒之地。在这些道路上行进,或进入腹地或前往扶风乃至南平的旅人,一面要应对不同的风俗和难以避免的盗匪侵扰,另一方面要对抗大自然难以捉摸的危险。

数日前玉藻前在左军道一处宽不过数丈的地方遭遇滑坡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的人生要在这里画上句号,雨水和黄泥夹杂着石块草皮树枝散落下来,人马拥堵在狭小的山谷中无处躲藏。失去知觉前她最后的念头居然是--好难看的死法啊。

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随行人员死了2个,重伤1个,折损过半;马匹、行李几乎遗失殆尽。连带出来的银两也所剩无几,倒是有两张侍从缝在衣服里的银票神奇般的还能用,可天朗腹地又到哪里去提现银呢。于是刚刚从死亡线上逃出来的巡查使悲惨的发现自己要面对绝粮的命运。当然,这些都是在她清醒之后由同样侥幸逃脱鬼门关的心腹侍从一一说明的。玉藻前用了一盏茶功夫明白自己的处境,又用了加倍的时间哀叹损失以及对伤亡者关怀,然后很真诚地问起脱险的经过。片刻后一个人被带到她面前,侍从指着说:"瑛先生在这里,听说泥水埋了商旅,带村民去救,把我们从泥里挖出来的。"

玉藻前费了很大的自制力才让目光自然地落到"救命恩人"的脸上,先叹一口气低声道:"瑛先生,没想到又见面了。或者说......幸而又能见面。"

瑛白--也就是白皖--又恢复到了两人在沈县初见时冷淡的模样,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非常好听的声音也被直线化的语调糟蹋了。站在门边微微点点头,不知道是礼貌还是赞同她"幸而又能见面"那句话。

"你们算是幸运,和你们同行的那个商队只活了一个。你们太不熟悉此地,这种天气也敢走左军道过羊肠沟。"

玉藻前一阵郁闷,心说就算知道我被那群商人骗了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吧,可恨那几个还说自己经年往返鹤舞与南平。瑛白又瞟她一眼:"鹤舞到玉珑关若走天朗有三条道,相距甚远,地貌迥异,纵然常年往返的商人,也不见得能尽皆熟悉。我看到散失的货物,乃是一些不耐长期保存的物品,怕是为了赶时间走了不怎么熟的近道。"玉藻前苦笑一下,姑且认为这是在安慰,挥挥手遣开吓人,忽然笑道:"瑛先生,真是什么地方都能见到您。到没有想到瑛先生对天朗山路也这般熟悉。"

"我自到明州之后这天朗山前前后后进来过十几次,仔细算算,在天朗的日子和在明州的日子差不了多少。"

"哦--难怪去年在下一个朋友到明州不曾有幸拜见先生。"

"朋友......是指少王傅大人么?闻名已久,可惜不曾拜会,居然是您的朋友么?"

她闭上眼睛,默念"冷静"二字十七八回,心道这白皖到底是天生看自己不顺眼,还是恨她那日乘虚而入占了他便宜,怎么一开口就和她过不去。原本深信是后一个原因,转念一想,白皖要是真恨她......偷香......大可让她在泥沙底下发烂,犯得着尽心尽力救她?想到这里顿时神清气爽,抬起头来先妩媚一笑,忽而又生哀怨之色,叹息道:"瑛先生,当时您怎么不在多挖个半尺一尺的,就是挖出两锭银子也是好的啊。"

"的确挖出了几锭银子--三四十两吧。"

眼睛一亮,三四十两,虽然少了点,但是不雇脚夫,不买好马,不挑吃穿,现在扭头就走应该够她支撑到重新见到肃阴城墙吧。

"这个......这个......银子呢?"

"酬谢当地百姓了。他们冒着继续塌方的危险把你们从泥沙水石间救出来,又收留你们在此,拿出悬崖峭壁上冒着生命危险采来的草药,熬夜......"

"行了行了......是该酬谢,可惜我只有那么点钱,否则加倍酬谢。"

"留了十两给你们,放在你那亲信身边。"

看了玉藻前一眼:"此地一户人家老少三代,一年收入尚不满五两,还要缴纳赋税,服徭役。"

她苦笑一下,心道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可你不能因为世间有穷苦之人就不许我守着家产俸禄过好日子吧。看看眼前人的穿着,还不如肃阴的时候,一身蓝色粗布衣,还打了补丁,乍一看也就比当地人整洁一点新一点;就看这身衣服也就知道此人的性情,她也懒得解释,小声嘀咕两句了事。腹诽完了抬头看看白皖,苦笑道:"瑛先生为何在此?"

"玉姑娘又为何在此?"

两人对看了一会相对大笑,心中都道--此人名不虚传。

原来玉藻前刚入天朗山那会儿打听到千月巫女在哪个村子哪个寨子出现,就急急忙忙赶过去,可每次到那里要么来的是她的徒弟,要么刚刚走。等到赶过第七个村子这位巡查使大人抓狂了,又一次听到村人说"神女刚刚走,据说往天翰寨去了。"并且给了他们神女样貌风姿的第四个不同版本后,玉藻前将包裹狠狠丢在地上,对着手下道:"不走了,岂有此理,简直拽着我们转圈圈!"

属下们看着她面面相觑,过了好半天一个胆大的问,既然找不到,那是不是返回明州去。她眼睛一瞪:"返回,事情没做完回去找死?"

属官们缩一下脖子,再没人敢开口。玉藻前冷冷的看了他们几眼,下令准备纸笔,略一思索下笔如飞,顷刻在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天朗地图。又将他们行过的路径和神女出没之地点在图上,用力一拍桌子:"看到了没有,我们就是在转圈子!"

"大人,我们好像是被人耍,可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天朗山又那么大。那个什么巫女在这里已经好几年,当地百姓又崇拜她,要骗我们我们也没法子啊--"

"混帐!难道我们就活该被骗的团团转而束手无策?虽然至今为止关于巫女的样貌本领咱们听了四五个不同的说法,可我相信其中必定有一个是真正的巫女。你们来看,尽管咱们被拖的转圈子走,但是这里、这里,这两个地方出现的是一个巫女;而这两个地方也是同一个;加上在各地听说的巫女行进的路程......"笔尖沾墨,边说边点,但见围着那个小圈之外又是一个圈。

"看到没有,我们再被牵着鼻子,这就是接下来要走的路。不过,本官厌倦了跟在人家背后跑,这回咱们包抄到他们前头去。"

"先发制人么?"

"说得对!我们分成三队,分别到这其中的三个地方去,在那里等着,看看会有什么情形发生。"

"可是大人您选出来的地方有十来个,我们......大人您知道哪个是真的?"

"当然不知道!"

"那怎么......会不会三队都扑空?"

"会啊,那也是没有办法的。最不济总有一对能撞上看看所谓的巫术也是好的,总比现在这样永远追在人家后面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要强得多。"目光一转:"怎么,害怕?"

"没有,没有。"

"看看你那张脸,色都青了还说没有。不就是一个巫女么,有什么可怕的?穷乡僻壤不知道哪里出来一个骗吃骗喝的神棍也值得害怕,朝廷里堂堂正正供养的神女都不见你们还怕过。"

"大人,话虽是这么说。可朝廷里的神官就是看看天象,占卜吉凶,祈雨求风,不曾有过......那个巫女那样起死回生,引神驱鬼的怕人本事。就像是--啊,对了,就像是那次听说的祈雨。满村子的人都说点了三炷香,马上起风、集云,乌云里隐约有金光万道,可以看到金龙飞舞。那也就算了,不是说当时又一个求学路过此处的青年,仗着度过点书口出狂言,巫女看了他几眼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金龙吐珠,一个火球满地乱滚,滚了一两里地撞到墙上炸开,墙上穿了半人高一个洞。大人,您说这是什么,我们实在是有点害怕。"

她冷笑一声:"少见多怪!乌云里面有金光很稀罕么?"

那个官员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大人......大人难道看到过?"

"人人都看到过--什么金龙飞舞,明摆着是闪电,这也用得着大惊小怪?"

"那火球呢,总不成也是闪电?要不是金龙吐出来的珠子,什么东西能满地乱滚还炸开一堵墙?"

"这个啊--"她微微一笑,顿时来了精神,拍拍衣服坐正身子:"我说你们这些人少见多怪你们还委屈。这个东西你们听着希奇,我却听了许多回。锦绣书院那会儿山长常对我和殿上书记说一些新鲜事,山长少年时周游列国,看过的奇人异事车载斗量。记得她常说年轻时向一个隐居山林的前辈学经,在一处偏僻地方住过。那地方群山环抱,当中一个方圆十几里的坝子。那地方平时没什么,可一到夏天经常雷雨,每年总有那么三四回,打着打着雷就会出现一个火球在地上滚在滚去。一团火一样,好像天上的雷掉到了地上,有时候能滚上几里地,不管是树木房屋,打上什么炸什么,极其可怕,当地人叫做滚地雷。你们到说说,如果是龙珠,那是个什么祥瑞地方,一年来个三四条龙吐珠子。山长又说她亲眼看过后惊讶莫名,后来游历时留意打听过,倒是听到了好几出这样的事情。"

"难道说......是凑巧?"

"啊,我觉得就是凑巧。其实,若非忽然出现了滚地雷,即便一阵风吹掉对方的帽子,一个雷声音响一点,都可以说是巫女的惩罚。说不定,说不定这个雷还救了那年轻人一条命。"

几个人对看着,将信将疑,神色却和缓许多。于是玉藻前将从人分成三组,加上她自己和带出来的亲信共四组,选了最有可能的四个地方,分头前往。玉藻前选的是最近的地方,哪里想到近是近,可道路最为艰辛,还差点将命丢在路上。

玉藻前选这条路也不完全是偷懒,而是直觉这个地方最有可能遇到那神秘莫测的千月巫女;等在此地见到白皖又确信几分,心道此人作为鹤舞司寇,关注巫蛊的时间比自己长,肯定在这天朗山埋下不少伏笔眼线,他出现的地方必有七分把握。

然而面对这表情冷淡,神态端正的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玉藻前总有些无力感,当然,也不排除趁虚而入后的愧疚作怪。如果她足够理智,应该离这个男人越远越好。他和秋林叶声、黎安永以及永亲王蕴初是鹤舞四大支柱。秋林叶声主司徒,高居庙堂文官之首;黎安永为司马,手握重兵;白皖则是为迦岚和蕴初铺陈鹤舞大地,赢得千万民心。在皇帝偌娜和正亲王花子夜心中,秋林叶声和白皖都是眼中钉肉中刺。只要他们两个不死,想要压制鹤舞收回鹤舞支配权几乎没有可能。玉藻前听说早在花子夜摄政第二年就派出两个三位廷臣加上丹霞郡守,私下里接触叶声和白皖,许以重金高爵,想让他们离开鹤舞回归朝廷,却被严辞拒绝。不但拒绝,还把花子夜的书信交给了迦岚。那年迦岚进贡,来人特定走了趟凰歌巷,将书信放在镶金嵌玉的盒子里送还给这位正亲王,着实让花子夜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这种状态下,身为朝臣,而且是朝廷派到鹤舞的"眼线",却和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走在一起。往好里说,被朝廷怀疑居心不正;糟糕点,再被鹤舞怀疑是朝廷间谍、诱拐栋梁,那才是两头受气。然而,现在她和这个男人想要完全撇清关系大概不可能了,只能怪她色令智昏,值得庆幸的就是这个和她春宵一度的男人从表情上看非常希望能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可他越是冷淡,玉藻前越是想要挑逗,自己想想也只能感慨一定是浪子那点骄傲作祟。

当下抱着硬邦邦且潮湿的被子坐在床上,听到床板发出吱呀的声音还摇晃两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动作又小心几分。刚醒过来那会糊里糊涂的,等清醒之后富家小姐的坏毛病顿时作祟,被子潮冷,被褥床塌间怎么闻都有怪味,好像是发霉的味道和各种不知名的臭味混合在一起的结果。依稀还有某些小动物在跳来跳去,让她顿时全身发痒,不自在到了极点。偏偏在白皖面前还不敢表露,否则又是一顿抢白,自讨没趣。看看眼前冷冰冰的人,陪着笑道:"大人既然先到一步,一定将事情查的清楚明白,不知道能不能?......"

白皖脸色一沉:"什么大人,此地我叫瑛白。"

当头一盆冷水,浇的一个激灵,苦笑道:"是,是。不过那个,那个神女......"

"路毁成这个样子,还有谁能进来。"

"是啊--"她意识到了,自己就是在自讨没趣。

"不过此地倒是这位神女来过多次的地方,所以当地百姓对之敬若神明。如果有人在此地挑战神女的尊严,说不定会再被村民填回沙石之下。"

脸上青了大半,暗道我刚刚从鬼门关回来能不能拜托不要威胁恐吓了,但是敢怒不敢言。但听那人又道:"虽然是桃花水,不过若是让村民知道巡查使大人的任务的话,或许会说这是神女降下的天谴。"

"瑛先生不该置身事外吧。"

"被埋在泥水底下的人并不是在下。"说完这句话居然还微微一笑。

玉藻前顿时连扑上去咬一口的心思都有了,嘿嘿冷笑两声。

白皖的心情好象突然好转,拉了个板凳坐下忽然拿出一样东西:"如果......如果我不能回到明州的话,你替我将此物带到京城,送到少王傅手中。"说话间将一物放到被子上,她伸手拿了,见是一块佩饰模样的东西,说是佩饰又小了一点。玉石雕成,玉色温润透明,纤尘不染,雕成一弯上弦月,下面是波浪的纹样,用红绳打如意结穿着。绳子很新,好像浸过水,颜色却没有褪的太厉害。

"很别致的饰品。"狐疑的看一眼:"瑛先生离开京城的时候,我们的少王傅大人水影姑娘还是后宫一个普通宫女吧。没想到那个时候已经有不浅的交情,啊呀,这东西倒是不错,不知道是千里送鹅毛呢,还是旧物奉还......"如此说话的人完全不觉得这种口气连带目光都很象刚刚抓到丈夫出墙的妻子。

白皖的表情也很有一点想要咬她一口的样子,却还勉强保持冷静道:"这并非瑛白之物。"

"啊......"

"你且带给她,她若是明白,自然一看就明白;若是不明白......再好不过。"

玉藻前翻了个白眼,忽然想起一件事,皱眉道:"为何要我送上京,你自己不能带去?"

"若是回了明州,自然不劳姑娘。"

"你这是--"

"啊,我要翻云雾岭走废道到田家坳,神女来不了此地,一定会转道田家坳。只有走废道才能赶上。这位神女每到一地,停留不过三五天,最短的只有几个时辰。不早点过去又要扑空。"

"废道......你要只身翻云雾岭?在这种桃花水的日子,那是一条绝道--"

中篇 第八章 绝道 下

(更新时间:2005-9-6 19:58:00 本章字数:3195)

玉藻前觉得自己是发了疯才会冲动到跟着这个不要命的男人来爬云雾岭,走的还是险象环生的废道。什么叫作废道,就是糟糕到死的人太多了再也没有人敢走,以往还有一个驿站,但当一次山洪将驿站冲毁,驿官下落不明后,这条捷径从此被人们抹出记忆。如今他们三个人两女一男,艰难的在狭窄的道路上攀爬,不但要小心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滚下来的落石,还要提防树林中窜出来的野兽。从那个小村庄出发抵达目的地,天气好的时候需要走两天多,这种天气起码加倍。当然,比起绕道肯定是好多了。左军道塌方的地方为道路最险最窄之处,而那个村庄唯一一条出入就和左军道连通,也就是说这一次的塌方已经切断了当地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剩下的最后通道就是那条所谓的废道。玉藻前在出发的第一天晚上就彻头彻尾的后悔了,虽然在那个荒僻的小山村睡散发霉味摇摇晃晃的床很痛苦,她也的确想要尽快回到比较繁荣的地方,可是废道上一天受的罪就比在那个小山村过半个月还要凄凉。更何况离开那里时白皖坚持他们是要微服,而且不能在穷乡僻壤公开挑战乡民崇拜如神的巫女的权威,说什么都只让她带一个人,还威胁说:"吃不了苦就不要跟着",伴随着一脸"你不要拖累我"的嫌弃表情。

在确定"带她出发"之后,白皖出去转了一圈,一顿饭工夫抱了一件蓝花粗布的衣服丢在她面前,很直接地说:"替你找了合适的衣服。房东家女儿新作的,一天都没穿过,便宜你了。"看看她的表情,补充道:"你那些衣服都被水泡过泥抹过,如果你一定要穿,我也没有意见。"

不解民间疾苦如她这样的贵家小姐也知道自己带来的衣服在泥水里泡过后是怎么个卖相,尽管在肃阴抛弃了她那些漂亮的绣花丝绸衣裙,专门添置一批适合走路的朴素服装,但是当地粗布和肌肤摩擦时候的感觉还是很让她痛苦了一阵。

这已经是她在这条古道上艰难挣扎的第二天了,这天又下了一场雨,道路顿时泥泞不堪,褚红色的山泥一直糊过脚背,连小腿上也满是泥点。不过一场雨换来白皖良心发现,提前宿营,还好心的找了个勉强能被称作山洞的地方,比前一天露宿树林强得多。她那贴身侍卫蜻蛉在洞边守着防止野兽,当主子的两个缩在最里面,因为下雨,找不到干东西烧火,只能缩着脖子对抗山野初春的寒夜。

白皖吃了点东西披着一条毯子往山壁上一靠闭目养神,玉藻前又冷又烦哪里睡得着。通常这睡不着又想睡的人看到有人在他面前甜蜜入睡的时候最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将对方摇醒陪自己熬夜。玉藻前正常的时候没有这种癖好,但在这种环境下难免恶劣起来,当下拍拍身边人将那日白皖交给他的佩饰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我说,这东西你到底哪里弄来的,好奇死了,透露点吧。寒夜宵长,说来打发打发时间。"

白皖一皱眉,睁开眼睛抬手就将佩饰夺了过来塞入袖笼:"不劳您了。"

"这是做什么啊,不就是送东西么。难道司寇大人要亲自进京亲手交付?"

白皖冷冷道:"我将此物托付你是为了怕我过不了废道。现在你我穿在一根绳子上,若有危险谁死谁活还不一定,放在你那里做甚?"

白皖是打心底里看玉藻前不顺眼,他自小就是性情端正的人,配上绿罗带后更是小心谨慎,持身严谨,生怕一个疏忽别人真将他看作水性杨花之人。哪里想到守了那么多年,偏偏被玉藻前乘虚而入,最怒的是事后还不能向她问罪。人家一没用强,二没下药,不过是利用了别人下好的药,最重要的是他也没有拒绝。这件事他是越想越生气,巴不得一辈子不要看到那人的脸,可偏偏叫他从淤泥底下亲手挖了出来。照他的心愿,根本不愿意和她同行,可理智又告诉他要想让朝廷不利用所谓千月巫女来与鹤舞作对,这个朝廷巡查使是一定要好好利用的。从安全的角度,即便不能提前抓到,也要和她一起捕获那个巫女他才放心。否则天知道朝廷会不会与之串供诬陷迦岚,更有甚者,那巫女说不定子虚乌有,派一个人乱转一圈号称捕获,随便弄一个出来给鹤舞脸上抹黑。

玉藻前怎不知对方心思,因为她怀的也是和白皖一般无二的想法,当下见他冷着脸凌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故意一笑还靠过去:"没错没错,你我就是一条绳上,谁也离不开谁。一起生--一起死--"

白皖的脸色顿时青了一大半,这么多年来他还真缺乏被调戏和遇到登徒子的经验。一来他不是洛西城、明霜那样的美人,只能算眉清目秀;二来毕竟是朝廷官员,官位还不低,到了鹤舞更是人上人,谁敢调戏他来着。遇到玉藻前这样的浪子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冷着脸也吓不退。当下见这人顺着竿子往上爬一脸的不正经,直觉就想离远点,可惜这山洞实在是太小了,挪来挪去都没效果。那登徒子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笑吟吟的靠过来一面咕哝着:"好冷",自说自话抢了他一半的毯子披在身上,眼看那人就要翻脸,抢先道:"我说司寇大人,您只身翻云雾岭真正的原因不是那个巫女吧。"

他默不作声。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巫女作乱不是一天两天,您这位司寇为此不但潜入丹霞还深入天朗,跟在后面转圈子又不是头一回,犯得着忽然着急成这样么。司寇,您翻云雾岭想赶回明州是真,看那个巫女是顺便的吧。"

"巡察使想得太多了。"

"本来么,听说朝廷有意促使鹤舞出兵南平,而鹤舞也有人想要促成,我若是鹤舞肱骨重臣,也是心急如焚的。"眼睛微微眯起:"一个人被人从泥水里捞出来,对着救命恩人话总是特别多。更何况我这个巡察使御下也的确不怎么严厉。"如果她带来的全部都是自己的家仆还产生不了疑问,对于调教家人的手段她一向颇为自信,跟她出来的更是从来淡漠宁静不爱四处打听的老实人。可其中就有那么一个官员,位在八阶,是秋官署下级官员。跟着她从京城出来一起在沈县被困,又参加了襄南恢复的工作,又是不大不小的官员人家出来,知道的不少。此人在塌方中左腿被压断,白皖替他诊治上药,如今留在那乡村养病。在肃阴那些天相处下来,她也知道白皖并不是真的冷面冷心,绿罗带佩久了为了表示清白对女人格外冷淡,但对男子尤其是对他恭敬友善的男子,他还是很好相处的一个。而这个人一旦愿意与你结交,便能让人如坐春风。

"既然担心鹤舞,何不翻过天朗山后直接赶回明州,那个什么巫女就真的这么重要?"

"若是放任不管,三五年后天朗将增数万叛军。"

"夸张了吧。"

"天朗山地形如何?"

"可恨!"

白皖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没错,的确是可恨的地形。此地山高谷险,曲折多变,气候恶劣,此地一百人叛乱,一千人的军队都难以镇压。一个部族叛乱,派入上万军队都未必能取胜,这在过去也不是没有教训。所以我说数万叛军,不但指受巫女愚弄而与朝廷抗衡之人,也是指为了平定天朗将陷在这群山峻岭中无法运动的军队。且天朗与南平接壤,此地部族若有异心难保不投靠南平。"

玉藻前沉吟一番点点头:"不愧是鹤舞司寇,下官佩服。"

白皖哼了一声,神情便是"我能不能干还不劳你认可",用力拉了一下毯子往岩壁上一靠又要睡觉,可眼睛刚刚合上没等玉藻前继续骚扰又睁开,戳了她一下:"到了那里看看就好,不要做出拿令牌抓人的蠢事。"

"鹤舞地界上要抓人也要先让司寇大人动人,下官绝对不敢逾越。"

他又是一声冷哼,顿了一下冷冷道:"我在此地对付巫蛊多年......"只说了一半便停住,玉藻前嘿嘿笑了几声没听到他继续开口,心道不说最好,反正不是什么好话。静了一会感觉到身边人也没有睡着,轻轻咳嗽一声正想找个话题,但听白皖道:"你觉得先皇是怎样的人?"

玉藻前愣了好半晌脑子里转了几个圈没找到阴谋的味道,这才道:"那些年我在外省当一个小小的知县,所知甚少。但是昭彤影曾被人问为何效忠于先皇,她回答说'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

"'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先皇对百姓至公,对自己的妻子儿女却始终偏爱一方,以至酿成大祸,这又是为什么?"

中篇 第九章 中夜 上

(更新时间:2005-9-10 10:36:00 本章字数:5645)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苏台王朝第十二代君主苏台爱纹镜都被视作庸碌平凡,甚至还有些糊涂。事实上在他刚刚即位的那些日子里还被评价为谨慎认真,勤奋爱民,人们认为他虽然没有可能成为苏台丹绫那样的稀世明主,也不至于像第七代、第十代皇帝那样近奸臣、亲小人。然而,宫变的发生很大改变了人们对当时正当壮年的君主的评价。

身为君王不但要治国,也要懂得齐家,不能安定后宫成不了被人敬佩的君王。而齐家的要诀就是克制爱憎,不以个人喜好偏爱任何人,一举一动都纵观全局,以天下为念。换句话说不能想爱哪个就爱哪个,而是该爱哪个才爱哪个;不能冷淡皇后,否则会激起妃侧们不应该有的幻想,从而后宫不宁。必须重视太子,对其他孩子的爱护、宠爱不能超出太子之上,否则会激发不应存在的野心,从而江山动荡。这就是天子的职责,无关人性,当人上人也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而在这一点上,爱纹镜皇帝显然是不合格的。他先是冷落皇后宠爱丹惠妃,丹惠妃英年早逝后又专宠兰台淑妃,其后又冷落太子反而疼爱庶出的两个儿子,花子夜和凤林。尤其皇帝对凤林的疼爱超出了合理范围,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看不出什么特殊资质,居然比聪慧貌美、气质高雅的花子夜更受宠爱,甚至让皇帝显露出传位的荒唐意愿。宫变之后朝臣们私下里谈到这件事都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咎于皇帝太宠爱淑妃,爱屋及乌。

昭彤影和玉藻前也私下里讨论过,两人都是一样的想法:先皇真的专宠淑妃么?

在他们的印象里,甚至因昭彤影殿下书记时备受恩宠又与后宫女官长至交,故而知道很多宫廷秘闻后,都不认为爱纹镜对淑妃有宠爱到发昏的地步。一直到宫变,面对后宫妃侧,爱纹镜只能说讨厌皇后,至于专宠并未有。爱纹镜可以说是个多情种子,他的后宫队伍不能算太多,可也不算少,其间更是对好几妃子宠爱有加,且宠爱起来简直是情深似海。淑妃兰台、德妃琴林还有晋王的生母丹惠妃得到的宠爱大致相近。可若是承认了这一点,皇帝对凤林的宠爱更加不可理喻。

同样不可理喻的就是宫变之后爱纹镜对凤林的冷酷和彻底抛弃。的确,朝臣们纷纷上书说凤林是妖孽,还有钦天监巫女从天象上的佐证,可皇帝真的要保这个孩子也不是不行。照着他对凤林疼爱以及"一意孤行"的程度,至少因该给他个公侯之位,让他闲散的过一辈子才对。然而,皇帝选择的是听任各种各样的人将罪名加诸这个年幼的孩子身上,然后让他暗无天日的等死。相反的,从出生那天起就被皇帝冷落的太子迦岚,事后请求皇帝杀她或者打入冷宫、软禁皇陵的折子也数不胜数。可皇帝这一次偏偏就恣意妄为起来,不但没有杀,还将给了她鹤舞疆土,让她自立于一郡。

据说就连曾数次上书皇帝,说凤林年幼不应当对宫变负责,请求皇帝赦免凤林的西城照容都觉得这一次的决定太宽容。曾在晚上求见皇帝,说了些类似于迦岚皇子年岁已长,会铭记丧母之痛,又是当过太子且才华横溢,您把她放到鹤舞给他重兵岂不是为将来的君王埋下祸胎的话。对于这样大不敬的话皇帝并没有发怒,可也没有采纳,苦笑了一阵说:"爱卿一片忠诚,朕非常高兴。但是朕意已决,卿无需多言,或许有朝一日,卿会理解。"

玉藻前相信,这么多年过去了西城照容恐怕也没有理解过,至于她和昭彤影,更加无法理解。而今天朗山雨后寒冷的春夜,两个人披着一条毯子过夜的时候白皖忽然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让她又想起和昭彤影彻夜长谈的那些日子。

"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是知道为什么就好了,摇摇头:"不知道。天意难测。"

"是啊,先皇实在是一个让人难以捉摸的人。到鹤舞之后,我们几个,秋林、铭英,都不止一次谈论过宫变,原本以为很简单的事时间长了却显得古怪莫名。本来以为看清了先皇的想法,事后想想好象又蒙在鼓里。也不知道是想得太多了还是......"

玉藻前斩钉截铁:"就是想得太多了!"随后又靠了过去:"美人儿想得太多很容易老。"

腰上被人用手肘狠狠地顶了一下,惨叫一声,乖乖退开一点,可还是不死心的抓紧毯子。白皖这个时候想到的却是西城雅有一次说的一句话:"自古出色的君王都要忍人之不能忍,今上也难为。"

"先皇的心思......"他叹了口气,却听身边人顺着这话往下道:"先皇的心思若说有人能懂,先下还活着的大概只有一个人了。"

"嗯--"

"过去的,和先皇青梅竹马,担任女官长十余年的岑筱当然是一个;另一个--啊,女官长的确是历代君主的心腹。"

白皖心中一震,暗道:这话说得和西城雅一模一样,这个人--暗中摇了摇头,苦笑起来,心道虽然不情愿,这个人的确不光是个浪子。年纪轻轻能到四位且受巡查使重任,的确是个人才。可一转念又道"我怎么糊涂了,这人虽然是浪子,她那殿上书记的朋友昭彤影却是誉满天下的才子,一定是从殿上书记那边听来的,转手过来卖弄",想到这里哼哼冷笑两下,闭上眼,任凭玉藻前怎样引诱再也不发一言。

夜静更深,二更三刻的时候凰歌巷正亲王府已经沉入夜的宁静中。各院均关门闭户,只有稀稀落落几处仍有烛光映在窗纸上。四下一片宁静,唯独每隔一段时间巡逻卫兵的脚步声打破夜的静寂,而铠甲军靴的声音昭示着正亲王府特有的庄严高贵。

此间主人苏台花子夜是一个典型的安靖贵族男子,风姿高雅,气韵不凡,与此同时也有贵族男子必不可少的娇贵。他还是很小的时候就有怕吵的习性,尤其痛恨有人夜间喧哗,平日里还算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可要是睡着了被吵醒怒火袭来才叫人深刻感受什么叫做皇子。故而每夜花子夜宿处烛火一熄就有伺候的宫女传出信来,又有值夜的宫侍四处通告,从那一刻起正亲王府众人皆小心翼翼,特别经过亲王寝宫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夜花子夜歇得特别早,用过膳刚刚起更就熄灯睡下,没有和王妃同寝而是宿在他接手王府后才改建作寝宫的偏殿。正亲王府的人都知道自家主子和王妃的感情不怎么好,尽管王妃小心翼翼的讨好着他,花子夜的态度总是不冷不热,一个月里有大半时间宿在偏殿。有时候难免招那些年轻貌美的宫女侍寝,不过这个年轻的正亲王并不是纵欲的人,在偏殿也是独宿的时候居多。只是这一天下午朝廷少王傅晋王府的司殿女官水影到王府来了,先见过王妃两人在花园里下了几盘棋说说笑笑的颇为和睦。等花子夜一回来请了她过去说话,两人一起用过晚膳,再之后就不是外头的人该知道的了。总之在偏殿外头伺候的宫女宫侍都不记得有看到她离开。这一来,当日偏殿外值夜的人就越发的小心谨慎起来。即小心着别冲撞到不该看得事情给自己惹祸,又小心别弄出响声来惊扰了里面人的歇息。在这个殿里伺候的自然都是千灵百巧的人,早就打听到晋王府的这位司殿官比自家主子还要怕吵,被惊扰到了脾气比自家主子还要大,而且会把满肚子火气直接撒到花子夜身上,然后他们就等着花子夜加倍的怒气好了。

然而,快要敲三更鼓的时候忽然传来喧闹之声,人们正在惊讶什么人如此大胆,但听声音快速的从正门方向移动进来,不多久灯笼火把透亮,一群人拥簇着一个妇人往这边走。这群人走得极快,旁边也有王府的女官,一路小跑着在那妇人身边说着什么,却被边上的人一把推开,摔了一个跟头。片刻间这群人已经来到花子夜的寝殿,院外守卫的人慌忙上前等看清来人一个个大惊失色丢掉手上的长矛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口称:"太后千岁--"原来这深夜带着人气势汹汹闯入正亲王府的居然是花子夜的身生母亲,皇太后琴林。

皇太后看也不看这些个跪拜面前的人,袖子一拂就往里走,那女官从地上爬起来又赶过来想要阻拦,刚说一句:"等小的去通禀......"话未落音,旁边一个女官上来狠狠一个耳光甩过去,骂道:"你敢挡太后殿下鸾架--来人,押下去重责四十。"两边士兵拥上,抓住了女官拖了出去。皇太后沉着脸往里走,直奔寝殿,见里面还是一片宁静冷笑一声往左右看看。身边的女官当即上前叩门,一面喊:"皇太后驾到--"

喊了三五声才听里面传来花子夜的声音:"母后来了么?"

皇太后平了平心情缓缓道:"皇儿,还不出来迎接自己的母后么?皇儿的架子越来越大了。"

又停了一会儿但听花子夜道:"母后,孩儿已经睡下了,请母后移驾正殿,孩儿端正衣冠就来拜见。"

皇太后一愣,随即冷笑道:"你我母子无需避讳什么,你且开门。"

"孩儿衣冠不整,不敢开门。"

"皇儿,要本宫命人砸开门么?"

这句话说出里面顿时安静下来,片刻后烛光亮起,不一会门缓缓打开。众人但见花子夜随便披了一件衣服,头发披散,领口都未拉起,就这么随随便便站在那里,脸上带一点笑,见了皇太后跪倒行礼,口中道:"孩儿已经睡熟了,衣冠不整望太后恕罪。"

皇太后冷冷一笑命他起来,缓缓道:"本宫好些天没看到皇儿,非常想念,深夜前来你这王府,我儿勿怪。"说话间往里面走,花子夜也爬起来跟着进去,跟从的那些人互相望望倒不知这王的寝宫该不该进去。皇太后走了没两步回头道:"都在外面杵着做什么?"从人还是犹豫,只有太后亲信的两个女官跟了进去,余人都在殿外垂手站立。

花子夜身边也有亲信的人,当下一个一等宫女见事情不好,贴着墙往外溜,一出院子见两个守卫还在地上跪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腿踢了一下骂道:"一群废物,出个声都不会!"骂了一句后也懒得继续和他们解释,提起裙子朝司殿紫千的住处飞奔过去。

这边花子夜抢了两步先进殿,在床前站定,皇太后则一路闯到内屋在几边一坐,目光朝床上看去。但见床边淡青色帷幕低垂,床上被褥微微隆起,显然还有人。

皇太后目光一转,又朝花子夜脸上看去,见他也心神不定,目光也时不时朝床上瞟,当下微微一笑:"皇儿的屋里有人好大架子,看样子要本宫向她问安了。"花子夜大惊道:"母后,是孩儿的错,是孩儿失礼,不关她的事。"皇太后瞪他一眼,神色一冷,喝道:"来人,给我请床上那人出来。"

一边女官应了,花子夜伸手想拦,但听皇太后哼哼两声,又被她目光一阻顿时一个激灵。这一迟疑,女官已到床前,拉开帷幕,抓住被子用力就是一掀--

昭彤影看着躺在自己书房那张从异国运来的长毛垫子上,一手拿着自己昨天翻看一半的世情小说,另一手拈着削好的冰窖里从去年秋天保存下来的梨子,边看边吃逍遥自在的女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子旁边还跪坐着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不时削一个梨子,剥一个桔子在金盘上排列整齐。

听到响动,女子移开书本微微抬一下身淡淡一笑:"回来了--"

"回来了......我没走错门吧?"

女子又是灿然一笑:"彤影,你让我好等。"

"我没有请你过来吧?"

"没有!"回答得斩钉截铁。

"照着规矩,访客因该在外面花厅正襟危坐,为什么你在我的书房里睡我的地毯,吃我的东西,还占着我的人?"

水影这才站起身来迎上去,对着昭彤影深深一礼:"小的僭越无礼,请殿上书记大人恕罪。还有,我可没占你的人,我不在乎,却不能污了那孩子的清白,是不是?"说话间眼波微转顿时妩媚娇柔。那青年苦笑着起身行礼退下,经过昭彤影身边时轻轻一句"主子留点口德,我还要嫁人呢",让昭彤影的脸色又黑了一下。

这青年容貌虽好却不是昭彤影的爱宠,而是与她青梅竹马的家生子,加上管家三人一起长大一起启蒙,一起受年轻主人的器重。昭彤影有个习惯,她虽好美少年,可真正亲信的人是不碰的,越是器重越是端正守礼,除非她要与那男子终身相许。

待亲信退出关上门昭彤影当即换下鞋子将腰带一拉,走到塌上躺下吃了几片蘸蜜水的梨片,心满意足的叹一口气,这才道:"你怎么过来了?听说你今儿下午到正亲王府上去了。"

"你耳目真灵。"

"是你的桃花韵事传得太广。"

水影脸上一红,也就是那么一瞬间,忽然哈哈大笑,在茶几另一边躺下娇声道:"原来朝廷官员们清闲到这个地步了,还是对我水影太过关怀?"

"你说呢?"

"哪种我都不介意。"说完放声大笑,笑得滚倒在地毯上,昭彤影也跟着笑,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昭彤影道:"既然进了正亲王府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还是在起更了之后才过来。"

"彤影,你刚刚从哪里过来?"

"皇宫--怎么?"

"你出来的时候没见到什么动静么?"

"皇太后--"她的脸上顿时显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嘿嘿两声,支起身来一指:"活该!人家是皇太后的亲侄女,你倒好,跟人抢夫婿。现在怎样,太后殿下亲自给自己的儿媳妇撑腰来了,难怪你逃的这么快。不过--我出来的时候太后才起身,你怎的这么早就溜过来了?"

那人目光微微一转娇笑道:"要人抓到床上才想法子脱身,我水影会做出这么无用的事么?"

她又是一声冷笑:"不错,皇太后才出门--不,因该说皇太后才有捉奸的念头,你这位前任女官长就已经知道了。水影,你真是不要命了,敢把眼线布道太后跟前。"

她柳眉一挑:"你说话真难听,什么叫捉奸。我又没绣襦,又没勾引出嫁的男人,哪有什么奸情。我离开后宫已久,做的是闲散的活,一没身份二没地位的,我哪有本事布什么眼线,不过是靠着大树乘凉,托人家的福罢了。"

昭彤影也是微微皱眉,随即道:"我倒忘了正亲王殿下摄政多年。虽然这些日子有失势的征兆,到底还是有人忠诚于他,或者寄希望于他的。王傅啊,小的冤枉您了,您多担待。"说到这里神色一正:"影,你可想过成家?"

"书记长我三岁尚未成家,我急什么?"

"难道......你真的喜欢花子夜殿下,甘愿为他恪守终身?"

她默然不语,可唇边带一缕冷笑,仿佛在说:"权宜之计而已,我水影岂会稀罕别人的丈夫。"昭彤影坐起身隔着茶几看她,两人相对许久,但听水影缓缓道:"殿上书记想说给水影的又是哪家儿郎?"

昭彤影正襟而坐,一字字道:"洛家长公子如何?"

中篇 第九章 中夜 下

(更新时间:2005-9-13 18:48:00 本章字数:4061)

花子夜坐在床上,身子半靠床柱,扯过锦被一角搭在腿上,一只手还将床帏缠绕着在食指上玩。身上的衣衫依旧半敞着,仔细看还能看到领口内欢爱的痕迹,头微微歪着,目光似低非低,也不知道看在什么地方,唇边却带着一丝笑,只可惜这笑上了唇角,未上眉梢。房中静得仿佛能听到针落下的声音,皇太后坐在椅子上可再没了进来时的怒气和威严,相反显得惊诧万分而又尴尬莫名。旁边的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别说说话,大气都不敢喘。

花子夜玩了一会床帏,忽然微微一抬头皱眉道:"怎么还没人给皇太后上茶?"众人心想这光景哪里是能喝茶的,也没有做母亲的三更半夜把儿子从鸳鸯被里拖出来喝茶聊天的道理。不等人说话,一拍床沿喝道:"混帐,一个个哪里去了。本王的热茶呢,本王的衣服呢,一个个都想把本王冻死?"

皇太后怎听不出他是在指桑骂槐,可今天这件事明摆着是自己理亏,而且是理亏到了极点。刚刚锦被一掀琴林皇太后还等着看那魅惑两代君王的女人怎样灰头土脸的爬起来请罪,甚至想着要怎样羞辱折磨她才出气。可那两个上去掀被子女官并没有预定的那样一把拽着那女人的头发拖出来,反而愣在了床边。那一刻皇太后就觉得事情出乎意料之外了。也就是一眨眼工夫,那女官扑通一下跪倒在床前连连磕头,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一跪下,皇太后也就看清了床上人,她顿时就彻底傻眼了。

正从床上被褥间狼狈不堪爬起来的并非容姿秀丽的少王傅,甚至不是什么宫女,而是自己本家的侄女兼儿媳妇,花子夜唯一的合法妻子。

在闯进正亲王府前皇太后也想过万一抓到的并不是正主怎么办,可身边的一个女官三言两语消除了她的担忧,说的是:"太后,正亲王殿下若是在偏殿和人同寝就不会是王妃,只要不是王妃,随便什么人都能打她个魅惑亲王。若是宫女,就打她个以低贱之身勾引亲王,妄图夺王妃之位,违背礼法、秽乱王府的罪状,当场拉出去打死就是,太后您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的一点没错,不管从被子里抓出来的是谁都好办,可抓出来的是三媒六聘、金册诏书册封的正牌王妃,天底下最有资格和花子夜同床共寝的女人又该怎么办。

等她看清那是王妃,花子夜一个箭步过去将床前跪拜的女官踢开,拉好床帏还体贴的往里面递衣物。随即转身跪倒,缓缓道:"孩儿和王妃今日睡得早,刚刚已经睡熟,一时间来不及整装,所以不敢出来迎接太后。至于王妃没有起来迎驾,那是孩儿的意思,请太后责怪孩儿就是。"

说话间正亲王妃也简单的披了下衣物下床跪倒请罪,说的话大致相同,都是说因为来不及着装觉得违背礼法,不敢见驾等等。

琴林皇太后已经是眼冒金星,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单想着该怎么收拾残局,哪里有什么心思来怪罪王妃不起来迎接。一面吩咐他二人起来,但看花子夜脸上格外平静,她是了解这个孩子的,真要是怒形于色反而没什么,可明明该发火的时候平静就意味着这件事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那孩子就这么衣冠不整的在众人面前,掀完被子的当口还跪拜请罪礼仪必备,当下却散散靠在床上,还故意将领口敞的更开,俊眉微杨、眼角轻挑,一脸挑衅的模样。叫了两声要喝水后正亲王妃大概是看不下去了,亲手给他倒了杯茶。花子夜笑吟吟接过来还道了谢,一转头便将杯子连热水一起朝刚刚那个掀被子的女官丢过去,沉着脸骂道:"没规矩的东西。堂堂女官看着正亲王妃端茶倒水,自己到抄着个手站在边上,怎么,本王面前你们都不知道规矩两个字怎么写了?"

滚烫的水当头泼下来,女官的脸顿时就红肿起来,可莫说叫痛,擦都不敢擦一下。王妃站在一边似笑非笑瞟一眼,转过头对花子夜道:"王,我伺候您穿衣吧,春夜天寒仔细别冻着。"花子夜俊眉一扬淡淡道:"多谢王妃关心,不用那么麻烦。"说着将被子又拉过来一点,拥在胸前,挑着眉望定皇太后。

琴林皇太后哪还有什么话可讲,咳嗽一声站起来要往外走,但听身后儿子不轻不重的声音:"太后慢走--母后三更半夜将儿子还有王妃从被子里拖出来,一定有天大的事要吩咐,怎么一句不说就走了呢?"

皇太后冷哼了一声起步便走,不管花子夜在身后如何饱含深情的呼唤都没有半点停滞,一群人自然跟在后面往外涌。花子夜甩开被子,拉着王妃跪倒在地,毕恭毕敬道:"儿臣恭送皇太后起驾--"

但听外面:"恭送皇太后起驾--""皇太后千岁--"的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花子夜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王妃,倒退两步往床上一倒放声大笑,笑得在被子上滚来滚去不断以手锤床,哪里还管什么亲王的风仪。

正亲王妃站在一边,用一种含义复杂的目光看着笑得满床打滚的丈夫,那种神情最容易在看着撒娇或满地打滚玩闹得母亲脸上看到。等丈夫笑得差不多了,也可以说笑到实在没力的时候才低声道:"王,这样做好么,那毕竟是皇太后,是您的母亲啊--"

花子夜翻身而起,脸上已经冷得不见一点笑容,当真翻脸比翻书还快,冷冷道:"什么好不好,太后真还当我是儿子就不会三更半夜带着一大堆人闹到我这堂堂正亲王的寝宫里,还让一个女官来掀亲王的被子。打从高祖皇帝开国以来,我们苏台王朝大概还没有哪一个正亲王遇过这样的待遇。"

正亲王妃听得此话愣了半晌,花子夜已经往被子里钻,一面还连声喊冷,王妃心想"谁叫你为了气人不好好穿衣服,活该",一面也顺着他的手势坐到床边,低声道:"惹恼了太后总不好,王是不是找个时候进宫向太后赔个礼,说几句好话。你们是亲母子,哪有解不开的结。总不能一直拧下去吧,您说呢?"

花子夜冷冷一笑:"你真以为今儿本王是因为受不了委屈而撒小性子?"

王妃默然不语。

"本王打从当上这个正亲王后受过多少委屈,一桩桩都要计较都要使性子,满朝廷的人怕都被本王杀掉一半了。"看看王妃,原本还有几句类似"亏得你还是姓琴林的人"之类的刻薄话要说,可一来感念这女子今天鼓足勇气陪他演这场戏,二来及时想到自己之所以选她做王妃也就是看中她对朝政的一窍不通。当下平了平心境温言道:"你仔细想想,前些年我还摄政的时候天底下哪个人敢做这样的事?我......本王那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以往怎不见太后发威?"见她低着头,又道:"那时太后忙着为本王在朝廷中设立威信,不管我做什么太后总是赞同,即便不同意也是能忍就忍。这两年呢,莫说朝廷上的事,就连寻常小事也处处与本王作对。哼,今天要不是本王......要不是王妃通告,本王日后还有什么颜面见人?"说话间掀开被子一个角,柔声道:"看这场闹腾,睡吧,明儿本王还要早朝。"

王妃应了一声,随即低声道:"王其实早就知道了吧......"说罢也不等他回应,钻进被子吹灭灯,还翻身背对着他。花子夜愣了一下,推推身边人想要说什么,可只叫了声"王妃"就没有下文,片刻后也翻一个身面对墙沉沉入睡。

正亲王妃却一直睡不着,听到丈夫呼吸渐渐平稳,显然已进入梦乡,她却更加烦躁起来,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想到起更时的情景。她自然知道那个昔日的女官长离开她的书房后去了什么地方,也知道这一夜花子夜又要宿在偏殿。而她其实也已经认命,尤其是水影调任丹霞后花子夜虽然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多了,可那份冷淡一点没变。她也就知道这个丈夫的心并不是说不缠绕在水影身上就能回到她身上的,只因为这个婚姻和她所属的琴林家族始终就是花子夜讨厌的对象。想明白后心情反而开阔许多,水影回京的消息也没有最初听说丈夫千方百计要弄她回来时那么痛。而去年那种"捉奸"的事,自然也绝不会再作了。

虽然整个正亲王府人人都知道主子的风流韵事,当事的两个人却还是很小心的维护着"秘密"的形象。尤其在水影,从不在王府过夜,至于直接从她这个王妃面前走开再爬到她丈夫床上的举动,在这之前从未有先例。

这样做,已经算是挑衅了吧。

她的心腹--王府的一个一等宫女,愤愤不平的说"这明明是看不起王妃您"这样的话,她却淡淡一笑。这样的事若是换了一年前必定是愤怒不已,或许还会被挑唆的再作出失态之事。然而,那次和水影一番倾心长谈,那人向她发誓绝没有夺她王妃地位的想法,又委婉的劝她莫要惹恼花子夜,甚至暗示说会替她在花子夜面前说好话之后,她倒是平和了许多。而且奇怪的相信她的许诺,甚至稍过对自己母亲那些话的信任。等用过餐传来"殿下已经休息"的消息,她身边的人更是一脸忿忿,她依旧淡淡笑着:"我还不困,拿棋子过来,你们哪个过来陪我下棋?"下人拿东西的光景,她忽然想到前两天母亲过来看她的时候神秘兮兮说了些古怪的话,说什么你放心,皇太后对殿下的举动都看不过眼,一定会为你做主之类。又想到前前后后从琴林家听到的一些传言,脸色顿时一变,暗叫不好,起身就往偏殿跑。

她和当天晚上的皇太后一样,不管不顾的冲开侍卫的阻拦用力拍门,不过这一次花子夜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起身开门。她也不管丈夫的脸色有多可怕,冲进去关上门劈头就道:"太后要过来了--"

花子夜表现的非常镇定,将她带到内屋。她忐忑不安的走进去,下意识的,第一眼就望向床上。床帏半开,然而床上空无一人。又看看四周,房中也只有她和花子夜。

"王妃在找什么?"

她脸上一红,觉得自己在做傻事,连连摇头,喃喃道:"殿下恕罪,我......我这就走......"

手臂却被他拉住,耳边是他好听的声音:"王妃为什么说太后要过来?"

她将事情从头到底解释了一遍,必不可少要说到自己的母亲,连她也觉得实在丢脸,又想这样一来花子夜对琴林家的厌恶又要加深,母亲的日子大概会更难过。花子夜静静听完,偶然问两句话,等她垂着头声音越来越低的说出最后一个字后,忽然一笑拉着她的手道:"王妃既然来了,今晚就睡在这里吧,这个偏殿王妃好像还没住过,是么?"

她立刻知道接下来会上演什么样的戏码,可还是顺从的倒向他的怀抱,顺从的与他缠绵,以及躺在床上等皇太后来"捉奸"。

天色微明的时候她终于沉入梦乡,最后疑惑的是"明明没有人看到王傅离开啊--"以及"明天紫千会做什么呢?"

中篇 第十章 约法三章 上

(更新时间:2005-9-15 11:10:00 本章字数:5868)

皇太后正亲王府"捉奸"后的那一天,四更末下人们来叫亲王起身上朝的时候,花子夜叫苦连天,一口一个"困",抱着枕头拉也拉不起来。正亲王妃和从人只当他今天又要偷懒告假的时候,他到爬了起来,睡眼朦胧的更衣出发,早饭都没吃一口。上朝的时候是困倦不堪的可怜模样,可一进朝房顿时精神抖擞,到了金殿上简直顾盼生姿。照惯例正亲王在朝堂上能享受座位,他和迦岚一左一右享受着苏台王朝仅次于皇帝的尊荣。只可惜今天的苏台花子夜心思并不在正亲王应该有的层次上,既不关心边关风云,也不在乎哪个地方又起天灾,一味的东看看西看看,尤其是那目光一次次在琴林家几个朝官身上打转。看得琴林两姐妹全身发冷,忍不住抬起头却见他一缕冷笑挂在唇边。

在苏台王朝,正亲王相当于辅政的角色,也可以算是机动的朝廷首辅。历来正亲王和太子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就受到格外隆重的培养。一般来说,太子为皇后所出的长女,正亲王就是皇后所出的次女,或者公主中母系地位最高贵本人又比较年长的那一个,这是惯例,不发生夺嫡之类惨剧轻易不会打破。故而正亲王的人选尽管没有册立过程,也是人人心中有数的。一个合格的正亲王,文能入相,武能为将,堪称朝廷的救急队,哪里需要就能丢到哪里去。最完美的例子当然就是苏台宁若。

花子夜算不上完美的正亲王,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所谓文不能为相,武不能带兵;虽然文武都学过,没有一样能到上乘。刚摄政的时候被臣子私底下取笑他也委屈得可以,上头明明还有一个姐姐清杨,他并没有求着先皇让自己当正亲王过。可惜臣子们不会相信他的淡漠权势,相反,人们坚信爱纹镜是在被他们母子三个"把持朝纲、隔绝宗室"的情况下,让他得到了正亲王宝座。而在这个幻想故事里,苏台清杨当然是可怜的牺牲品。

在他左顾右盼搅得琴林姐妹心乱如麻的时候,皇帝偌娜处理完了今天的朝政宣布退朝。琴林两姐妹已经是汗湿重衫、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盼到退朝,忙不迭往外走,两人都想索性不去官署,告假逃回家然后称病个三五天算了。可越是害怕见到花子夜,越是撞到,两人低着头刚过金水桥就看到熟悉的王袍在面前晃,硬着头皮抬眼望过去,花子夜笑吟吟的看着两人:"两位琴林大人,许久未和两位畅谈,今夜小王在府上摆酒。对了,少司礼大人怎的许久未和王妃说说家常?王妃甚为想念您呢。"

两人面面相觑,怎不知宴无好宴,可也没理由推辞。还是琴林叶芝有胆量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怎敢劳动殿下摆酒,下官遵命便是。"

"好--本王在府中等二位。"说着哈哈大笑,可并不移动,依旧挡着两人去路。那两人正捉摸着怎样找个借口脱身,说来也巧,但听有人高声叫道:"殿下--皇上有请--"

水影自前一天离开正亲王府后就在殿上书记的府邸一直留到第二天昭彤影办完公事回府。虽然这天早上某个要早朝的人五更天起床准备完车马要出发的时候忽然想到还有一个有着四阶这样高职位的人却躲在被子里享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到客房门口将对方吵醒说:"正亲王都已经在上朝路上,你不用避嫌,可以回去了。"

睡懒觉的人用那种半梦半醒中才会有的声音道:"我等你回来。"

"为什么要等到我回来?"

"等你带消息给我......早朝上的消息。还有......你不是要给我提亲么?"

还真是没办法驳斥的借口,昨天听到"洛家大公子"这几个字,水影沉默了一会后将手中的酒杯一放,以手覆额皱眉道:"忽然头晕,大概酒喝多了,借你一处地方让我睡下吧。"

她冷笑两声:"好啊,要不要再借你一个暖床的人?放心,我不会吃醋的。"

再见到水影的时候,幸福的看到那人并没有抢自己的人和珍宝,文文静静在花园里看书,享受春日午后温暖的阳光。

"想好了么,我昨天的提议怎么样?"

"洛西城啊--"

出乎意料,水影并没有装失忆,大大方方念出那个对两人来说多少都有些尴尬的名字。反而昭彤影不自在起来,咳嗽一声脸色一正:"影,你对我说实话,你......真的安下心要跟随花子夜一辈子?"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的话,只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当然,昨日的提亲不算,西城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如果不是--"

"怎说?难道,要我投靠你家主子?"说话间伸手掐了一朵初开的迎春花,将粉嫩的花朵在指间轻揉,目光变幻不定:"若是背叛了正亲王,没有能与之抗衡的新主子撑腰,水影死无葬身之地。"

"迦岚亲王不错啊,考虑一下吧,我会建议亲王任你为鹤舞高官,位在三阶之上。"

"你那亲王--请吃一顿饭就打得我三天不敢出门,投靠过去还不知道有没有命留着。"

昭彤影苦笑着摇摇头,心想那顿打就是你自己找出来的,我不替亲王叫屈你到先叫冤了。嘿嘿两声冷笑不接她的话,反而道:"要脱离花子夜也不是非得投靠迦岚亲王。"

"是--和亲王也不错。"

"的确不错,"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缓缓道:"花子夜看中的颜色,不知道是不是也能让和亲王意乱情迷。"

水影脸色微变狠狠白了她一眼,心道和亲王果然对昭彤影别有心意,这多年前埋下的种子居然还能开花,和亲王出人意料的长情......清杨有绣襦之好,这是埋藏的极深的秘密,除了她,当初宫中也只有先皇等寥寥三五人知道,昭彤影会知道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和亲王终于按耐不住一诉衷肠。想到这里朝昭彤影笑笑,笑得意味深长。对方一个白眼过来说笑什么呢,回答是:"感慨殿上书记果然是稀世美人,倾城--倾国--"

昭彤影脸色一沉,随即苦笑心想这也是自找的,咳嗽一声掩饰过去,随即道:"这些年也有些人家向你提亲,都被你以'受先皇之命照顾晋王,王未服礼,不敢离府'搪塞过去了,可是真的?"

"嗯。"

"我刚到京城的时候数次听人说,王傅既然如此牵挂晋王,倒不如等晋王长大后嫁作王妃。"

"荒唐,哪有王傅嫁学生的道理。"

"前代有太子傅为皇后,王傅嫁学生又怎样?"

水影沉默半晌忽然淡淡笑了:"我还当你真的要替洛西城提亲。"

"当然是真的。"一样回答的斩钉截铁,外加一个童叟无欺的表情:"不过我关心的是你,吾之挚友啊--"

一阵寒气上身,水影禁不住一颤,旋即道:"水影对晋王乃是师徒、姐弟之心,从未有过他念,这种话莫要再提。"

"洛西城是难得的好男子,可惜,不足以与花子夜殿下抗衡。但是晋王就不同了,嫁作晋王妃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脱离花子夜。而花子夜--正亲王殿下还是个顾念手足之情的人。"

水影看了她一会,见她神情不像是玩笑,柳眉一挑骂了句:"胡言乱语!"却没有更多的话,而目光渐渐沉静,显然昭彤影的话触动了她的心绪。过了一会儿水影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

正当此时有人来报说晋王驾到。昭彤影看看她嫣然道:"看看,看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见她要出去一把拉住,又道:"认真考虑一下,还是说晋王只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情意原本无法勉强。何况,晋王对我纵有那么一丝情,也不过是少年怀春,不用多久就会消散。"说到这里她扯扯衣袖,微嗔道:"你还要拉我多久,外面等着的可是位王爷。"

昭彤影微微一笑:"还有一句话--影,你不愿做晋王妃,真的是因为对晋王生不了情意么?"

"那还能为什么?"

"难道不是为了日照?"

水影的脸色变了变,旋即一瞪眼:"越发不象话了,快放手!"这一次昭彤影依言松手,跟在她后面走了出去。

其实前一日水影到正亲王府一夜不归,晋王就担心了。这就不得不说,哪怕是掩耳盗铃,掩掩还是会掩出些作用的,至少这位苏台晋就一直到这一次远游回京才听到关于自己的司殿和自己的王兄之间的桃花韵事。第一次听到着实将晋王吓得不浅,在他心中司殿亦师亦姐,可以说是凌然不可侵犯的存在,怎容得旁人用轻佻的口吻还安上媚主之名。敢在他面前说水影闲话的当然不会是一般的臣子,都是家名苏台的皇家人,和他有或近或远的兄弟姐妹关系。那些人见他生气也不会害怕,反而一个个添油加醋的八卦一番。当时晋王是去参加宋王第三子的生日宴,在座多是皇家的王子,都是不用象姐姐们那般为国尽心,只要风花雪月就好的,闲来无事最喜欢听那些风流韵事,当下说的活灵活现,好像比当事人还要清楚。

那些人说过就算,这块石头却压在了晋王身上,几次想要问又不知怎么开口。想私下打探,可又觉得万一没这件事反而象自己在败坏司殿的名声,着意观察也看不出究竟,毕竟很多人都这么说,但王傅在她眼中还是一般的威严可敬,又想想那么多年还真没见她也不归宿,于是又动摇起来。昨日水影说要去正亲王府,晋王就开始紧张,到王府下钥还不见人顿时坐立不安。到了第二天早上不知到哪里来的传言,说昨天深夜皇太后到正亲王府捉奸去了,苏台晋顿时大惊失色一刻也坐不住要去王府,从人面面相觑都想这不过是个奇怪的传言,哪里用得着当真。再说,如果是真的,你晋王过去有什么用。一群人又拉又劝,最后还是日照安慰说殿下不要紧张,我们派人去正亲王府打听一下,皇太后怎么会深更半夜闯自己儿子的府邸呢,一定是胡说八道的。晋王想想也有道理,就说日照你去吧,你机灵,本王放心。

用过午饭日照笑吟吟回来,回话说:"殿下,奴才就说那些是胡乱话不是。女官昨天在王府用过晚膳就告辞了,听紫司殿说到殿上书记大人那边去了。紫司殿还骂我呢,说亏我还是女官的贴身宫侍,主子去朋友家彻夜长谈都不知道。"

于是晋王立刻命人准备车马,往昭彤影这边来,而且一刻都不肯耽误。可他来得也太是时候,就像是为昭彤影"嫁做晋王妃"的说法佐证似的。水影被昭彤影用那种暧昧的眼光瞅的坐立不安,只能起身告辞。昭彤影还笑吟吟道:"哎呀,这么急做什么,我斗胆请晋王也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水影一个白眼,提着裙子快步往外走,快要出二门的时候只见一个人提着裙子飞奔而入,在门槛上袢了一下连冲几步都不停下。水影认出是这家的管家,伸手一拉:"你家主子就在跟前,跑什么?"

管家一定神,果然见昭彤影从不远处不紧不慢的走过来,当下又跑了两步叫道:"主子,不好了不好了--"

她秀眉微皱,心说这家伙真不会说话,什么叫做主子不好了,她这主子明明好得很。管家哪知道她在想什么,平平心绪道:"主子,那天拦您轿子的那个......那个大嫂,今天在秋官署门口撞石狮子死了!"

"啊--"昭彤影神色微变,一把拉住管家:"怎么死的?"

"今儿不是秋官公开审案的日子么。门口围了一大群百姓看热闹,司寇问完案子坐轿子出来的时候,那大嫂忽然从人群里出来,大叫一声'暗无天日'对着石狮子就撞过去,就这么死了。"

话音刚落就听昭彤影一迭声道:"来人,备车--"

"主子?"

"我要去看热闹!"

六七天前昭彤影从自己的官署坐马车回府邸的时候经过一条热闹的大街,忽然间一个人从人群中冲出,冲开从人,一直扑到马车前然后放声大哭高呼"冤枉"。那是个从苏郡南江州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来的人,哭诉说当地官府怎样和豪强勾结侵吞他们的田园,如何层层重税盘剥百姓,又怎样抢田抢地抢人。其间当然还伴随着豪强横行乡里,滥杀无辜,逼良为娼,强抢良家男子之类充满血泪控诉的故事。这群乡民实在被逼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再一起商量出路,自然有年轻气盛的说官逼民反,我们上山去。然而一些年长者对此嗤之以鼻,有几个长者想起前些天听说某个地方的某个村子也有人与他们一般遭遇,后来这些人到京城告状,就把状子给告了下来。贪官污吏得到惩处,皇亲国戚也被严办,拨云见日朗朗晴天。这些单纯的乡民就有了"京城里都是好官"的朴素念头,以为只要到京城就能找到活路。

于是乡里推举了三个人千里迢迢上京告状。可怜这些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10里之外,一路风餐露宿,死了一个病倒一个,只剩下一个人千难万险进了永宁城。她是乡下小地方来了,一辈子见得最大官就是知县,根本不知道该到哪里告状,总算听过戏,想到戏文里告状都是找到一顶大轿子拦路喊冤,就有青天大老爷主持正义。这位大嫂就走在路上,听人说哪里哪里是官员下朝会走得,她就在那里等着找机会喊冤。

可现实中喊冤哪里有那么容易,显官外出都是从人簇拥,护卫开道,根本近不到轿子前。她等了两天终于看到一顶华丽气派的马车,猜想应该是大官,从人又不多,于是扑到面前放声喊冤。

昭彤影命人将她带回自己的府邸问明原因,又问她有没有状子,那人摇着头说全村就算能识字也不过写写家书,谁都写不来状子。昭彤影点点头,吩咐管家替她写了状子,然后打发她去秋官署告状。送走这位大嫂之后,管家皱着眉说"主子,您看这状子告得下来么?我刚刚仔细问了,那地方的州官是琴林家的一个媳妇。主子您觉得有几分把握?"

"一分都没有。那位大嫂所说的某个村子的故事我也知道,不过那时掌管秋官的是莲舫。莲司寇敢斗权贵、杀国戚,我们琴林司寇可没有这份担当。"

"那主子您还把人送到秋官署去?"

"人人有分工,替民伸冤不是我的职责。"

"我看主子您是等着琴林司寇徇私枉法好弹劾才对。"

这段对话以下人对主子的极端鄙视告终,昭彤影命管家关心这件事的后续。于是这位管家小姐每天都到秋官官署那里转几圈听听风声,结果这天给她看到一场好热闹。

果然啊,琴林映雪和兰卿颂都不是能大公无私的人。琴林映雪是出了名的护短,而兰卿颂又最会做人,这两人把持下"暗无天日"也就难免了。

昭彤影坐着她那全京城都出名的招摇马车到秋官官署门口转一圈,在车上遥遥看到几个衙役拿清水扫帚清理血迹,又下车听了听老百姓的闲话。比如那人叫的凄惨无比,又如撞上去的时候血溅到了司寇的轿子上等等。殿上书记听的津津有味一脸义愤,大约一顿饭工夫爬回停在小巷里的马车,下令回府。一边管家惊讶道:"主子,这么快就走,吃了饭再回去不好?"

"回去,我还有要紧事呢。"

"主子您的公务不是做完了?还赶着回去做什么?"

"写弹劾的折子。"依旧斩钉截铁。管家翻了个白眼心想"果然如此",一抬眼看到"咦"的一声,仰头道:"主子,那不是晋王的车马?"

"哦--"昭彤影在马车上眯起眼睛,略一思考后道:"躲好躲好,再往巷子里去一点,等晋王走了我们再走。"

中篇 第十章 约法三章 下1-2

(更新时间:2005-9-18 10:31:00 本章字数:5474)

水影在殿上书记府听到那件事后,一转身就在车上当奇闻轶事说给晋王解闷。苏台晋到底少年心性,好奇的不得了,于是下令调转方向到秋官署来看热闹。水影又乘机给年轻的王爵说了些治国爱民的道理,又说王如果将来要当为朝廷效劳就要记得时时刻刻以百姓为念,千万不要让百姓陷于有冤无处可诉的悲惨境界。

晋王不住点头,两人在马车上看看说说,水影一转眼忽然看到苏台清扬的身影,穿着便装,和身边一名年轻女子不住说话。水影仔细看了两眼,觉得这女子的容貌十分陌生,尤其女子还带着一只眼罩,倘若过去见过必定不会忘记。晋王一直注意着,当下微微一笑:"那是鸣瑛。"

"哦--"

"本王在大王姐那里见过几次,是王姐的亲信,永州司徒,三阶的官员。"

"这位鸣瑛大人不知道哪一年进阶的,怎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晋王一笑:"王傅当然没印象,又不是在京城考出来的。她在永州郡考进阶,当了好些年七八位的官,遇到王姐后才发迹的。"

"原来她是永州人......王,你知不知道这位大人进京后有没有去过莲家?"

"去过啊,刚进京城就跑去莲家祭奠了,她顶顶仰慕已故莲司寇,怎么了?"

她淡淡一笑不发一言,心中却想到多年前莲舫和她提过的一些事。偌娜登基时候的六官官长中水影和丹舒遥、莲舫二人的关系比较好些。与丹舒遥的亲近完全因为他的侄儿就是晋王,而莲舫则因为她也是从后宫晋升,而且和水影当宫女的时候侍奉过的一个女官--路遥是表亲。此外,莲舫与爱纹镜的第一位女官长差不多时候入宫,下位女官时在同一宫当差,两人感情颇为深厚。此后一个成亲离宫自县官开始一步步上升,另一个则长伴君王,直到成为女官长。水影还是"受宠的宫女"的时候就因为前任女官长的原因见过莲舫多次。莲舫这样的人和昭彤影一样,不会刻意去排挤轻视什么人,于是得到了水影从少年时就产生的尊敬。路遥离宫后颇多坎坷,最终落得家境零落温饱难保,水影却念在当年照顾以及芦桐叶的交情上对路遥始终加以照顾,故而莲舫对这个看着长大的女孩也十分喜欢,时常和她喝酒聊天,甚至说一些连家人都不肯说的内心话。

她记得有一次两人伴驾出巡,莲舫说自己这一生光明磊落,唯独有一件事一直不安,她奇怪的问原委。莲舫说其实也不是她的事,而是其父前一年病逝前对她说自己年轻时候气盛骄傲,做错过一件事终身不安,希望她这个做女儿的能替他赎罪。于是将其母如何在永州与歌伎私通,自己如何去兴师问罪一一说来。又道别的没有什么,唯独悔恨当时不该将那孩子打伤,还毁了她一只眼睛;这些年每想起就惭愧悔恨,因为那孩子实在没什么错。他希望莲舫能找找那对父子,说如果还在世上就把他们两接到京城,让那孩子冠莲家的家名吧。

莲舫一来为人正直,二来孝顺,办理完父亲的丧事后就派人去打听。可其父就记得那孩子叫做鸣瑛,至于歌伎的名字、家乡一概不知。派去的人打听了一个多月没有结果,莲舫也只能作罢,可这件事就成了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而今水影听到鸣瑛这个名字,又得知她是永州人且对莲家上心,当即想起这段往事,暗道:"难道这就是莲舫同母异父,找了许久的妹妹?"

鸣瑛自从去年进京之后就像是忘了自己还是永州郡官员之首的司徒,安下心在京城和亲王府住着,终日陪伴清杨琴棋书画,探亲访友。永州郡一下子两个最重要的当家人都离开了,害得留守的官员只能将重要的文件时不时通过驿站送到京城听候安排。

对此,京城官员们也颇有微词,尤其大宰和大司徒还有殿上书记三人,屡次上书朝廷,说和亲王为永州之主,理当驻守封地,安定黎民发展当地,为朝廷尽职尽心,怎可常居京城不顾封地?但是皇帝偌娜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和这个皇姐格外亲热起来,时常与她在宫中见面聊天,饮酒赏花,根本不舍得她离开,朝臣们的奏章自然也打了水漂。

至于鸣瑛,苏台的规矩封地中的王府属官由亲王直接任命、调动、升降,有一切人事权力,只要清扬没意见,别说在京城一年,就是一辈子也没有人有权利去管。卫暗如等人看着她整日结交权贵,发掘能人,不断地替她的主子和亲王铺展人脉,虽然忧心忡忡也只能看着。又想当前这三位亲王,迦岚亲王的昭彤影长袖善舞,人脉及其广,尤其京城名门贵族家的年轻一代不少是其至交;说得不好听,倘若有个需要,这些人都有可能成为迦岚的幕僚。而苏台清扬拉拢朝臣的举动已经到了光明正大的地步,鸣瑛也四处出击,招徕名士。一比较,花子夜反而弱了下去,长时间以来花子夜都没有刻意拉拢过世家权臣,身边第一谋士的水影比他还要冷淡孤僻,自不能为其培养势力做什么贡献。

有几次卫暗如和丈夫,也就是朝廷大司空,谈论国事,说到花子夜也不得不叹一口气道:"花子夜殿下虽非十全十美,却是一心为皇上。摄政数年而不结私党,不拢权臣,历代罕见。"这类谈话又往往以两人一起感慨:"还是先皇在位的时候好啊,先皇其实还是很勤政爱民的。"

清扬和鸣瑛二人也是听到秋官大堂门口撞死人的八卦后兴致勃勃来看热闹的。这天两人原本就穿着便装在京城街头游玩,清扬还感慨说"太平王侯,逍遥自在,神仙不换的好日子啊--";鸣瑛则微笑着应和道:"的确是好日子,只可惜是偷的浮生半日闲。"当下在秋官官署外几条巷子里听听闲话,了解一下事情发生前后的细节,再感慨爱看热闹的人就是多。一会儿功夫车马轿子间就看到不少官员的身影。

最后走出半条巷子上了酒楼,叫上一桌子菜,两人相对把酒,拿朝政国事来下酒。先说一阵秋官这件事,清扬摇摇头说真让本王失望。一个是本王让出来给他的,一个是本王推举的,结果呢,还不如让鸣瑛你来当这个司寇。鸣瑛嫣然道:"臣记下了,殿下许了臣司寇之位。"清扬看她说的认真着实愣了一下,随即道:"但由本王作主那一日,司寇又算什么?到那日,卿是本王第一功臣。"说罢看了看鸣瑛,忽然道:"卿可曾想过在京城显贵里再结一门亲。"

"殿下,臣已经成亲了。"

"那又何妨?你那夫婿,本王觉得配不上你将来的富贵。对了,卫绾这个人你可听说?"

鸣瑛愣了一阵,旋即道:"听说过,她的母亲不就是曾任鹤舞大都督的卫弦。迦岚殿下初到鹤舞的时候,这位大都督谦恭相迎,从此忠心不二,为她戎马边疆、呕心沥血,很建立了一些功勋。只可惜死得早了些。"

"迦岚对卫弦一直不错,也颇为关照她的女儿。本王听说卫绾在鸣凤立了不少功劳,马上就要调任京城,凭她的家世资历,京畿三营里得一个副帅应该易如反掌。"

鸣瑛一时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点点头没有接话,但听清扬又道:"卫绾的弟弟今年二十一岁,本王前两日见到了,生得很好,听说性情温顺且多才多艺。"

鸣瑛见清扬斜着眼看她,顿时一身冷汗。她知道现下这三位亲王虽然清扬出身最为低贱,却比谁都更看重门第家世。自己什么都好,唯独没有家名,前段时间她拒绝夺取莲家,清扬表面上赞扬她有志气,可她知道,那人心里是不怎么高兴的,如今再一口拒绝,只怕清扬更为不快。她犹豫许久,忽然叹息道:"殿下莫要笑话我,其实那位卫公子属下也是见过得......"说到这里忽然住口,意味深长的笑起来,同时摇了摇头。清扬大笑道:"原来那人容姿还不入卿的眼?"

鸣瑛笑着低下头。

"好,与本王一般喜好,本王也是非绝色不取。"说罢又是大笑,这件事便暂时搁置了。

鸣瑛暗地里送了口气,吃了点东西忽然道:"对了,殿下前些天让臣查的东西已经查到了。"

"嗯?"

"殿下真健忘,相关的那人还在天牢里等着和永州去年阶上进阶的俊彦打官司呢。"

和亲王"啊"了一声道:"本王还真是糊涂了,不错,潮阳之围到底是怎么解的?元嘉一心为夫报仇,对元楚更是新仇旧恨一体,明明是铁了心要杀尽丹霞官员,怎的忽然转个圈乖乖的向朝廷下来的官员投降?还有,潮阳逍尹苦心经营了三年平安无事,一夜之间毁于一旦,本王对此实在好奇的很,你查出些什么,说来听听?"

鸣瑛摆了摆手苦笑道:"殿下当臣下是神仙么,这么多事哪里一一明白。"

"你知道什么说什么,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

鸣瑛笑笑:"臣先得知襄南被围的那段日子有一个人忽然离开丹州,走时留下书信要寻访王傅,半月后果然和少王傅一起出现在清平关。"

"哦--让本王猜猜。在丹州有心寻访少王傅的大概只有一个人--日照?"

"殿下英明。"

"然后呢?"

"臣得知后非常好奇,给丹霞主簿大人写了封信......"

"哦哦,"清扬面露微笑,"本王的美人儿说了什么?可有说想念本王,希望卿在本王面前美言几句早点调他回来?"

鸣瑛愣了半晌才苦笑道:"明霜确实问起殿下安好,想来是非常想念殿下的。"略一顿,见她又要感慨的模样,慌忙抢道:"明霜说日照离开丹州后曾出现在清平关,之后是沈县,当时沈县为防盗贼入侵知县秋之关闭城门封锁管道。可是这个日照偏偏在元嘉请降之前就出了城,直向潮阳而去。"

"日照又是在何处见到王傅的?"

"这个臣不知,明霜但说王傅出现在沈县时日照已经陪伴身边。"

"哦哦哦--"清扬眯起眼睛轻轻转着眼前的杯子,玩了好半天才缓缓道:"少王傅身边这个宫侍倒不单单是个美人。看样子,是个能独挡一面的人才,不知比本王的明霜如何?"

"不能比。"

"如此确信?"

"明霜有经天纬地之才。"

清扬脸色一沉:"卿言过其实了。"

鸣瑛低下头默然不语,心道自己着主子也不是不识人,可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偏偏看不起天下男儿。其他的人但凡到了永州被这和亲王看上,一定量才录用,遇到名士高人不惜折节下交。可一遇到男子,和亲王的评价就低上数等。尤其这个明霜,明明是在西抿指挥三军建功立业的一代能臣名将,苏台清扬只当他是个美貌男子可宠可爱,唯独不愿重用。她屡次在清扬面前保举,希望她重用明霜,倚为栋梁,次次无功而返。清扬入京时带着明霜,她千叮嘱万叮嘱正要称这个机会向朝廷保举。依明霜的才干,三五年间必居要职,到时候也为亲王增一依靠。哪里想到一个转眼,还不过三个月,苏台清扬就轻易的将这个男子丢了出去。她到京城后惊讶问原委,清扬满不在乎道:"卿常说要让他有所成就,本王就是在成全他。再说让他看着卫方本王也能放心。"

清扬看看这个手下,忽而又嫣然:"卿怎样推断?"

"日照出现在潮阳城外自然有两种想法,一个呢是这青年对主子忠诚不二,不惜生死相随。第二就是......他是去解围的,而且有了解围的法子。元嘉为妻报仇,其志何坚,一郡兵马溃退,堂堂卫方都束手无策。不过......"

清扬含笑截道:"不过绿林的事情只有绿林才有法子解决。对元嘉这些亡命之徒,一道圣旨远远比不过一支绿林令,而丹霞郡中能让绿林豪杰俯首称臣的只有一个人--少朝。"

鸣瑛含笑点头,缓缓道:"臣听闻,有人与元嘉'约法三章'。"

"噢?"

"第一,保全他手下性命。第二,释放那些被扣押的无辜村民;还其妻和那被屠村庄数百人清白。第三......这第三条,让他元嘉与其姐元楚堂堂正正对簿公堂。"

"花子夜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