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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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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方和明霜等郡守府人员均为之愤怒,朝廷却不这么认为。少宰涟明苏第一个向朝廷推荐这位知县,并说她智勇双全,让大宰卫暗如都为之变色。早朝上又是一番唇枪舌战,只可惜皇帝偌娜对此赞赏有佳。在偌娜的心中,皇族的威严是神圣而不可动摇的,而胆敢作乱的人一个个都该死,不但该死,还要族灭九族挫骨扬灰才出得了这口气。在这个年轻皇帝的心中,假招安实杀戮根本不是什么过错,至于朝廷的信誉,对这些胆大包天的叛贼讲什么信誉。作为老百姓就该安安稳稳种地,乖乖的交赋税,有口饭吃就该天天感谢皇恩,什么官逼民反?什么叫做皇帝,皇帝就是天,天意也轮的着小百姓胡说八道?

朝廷旨意一下,桐县知县平寇有功,提升为五位司救,任于丹霞郡守府。卫方一百个不愿意也不能抗旨,灰头土脸的命襄南州释放此人,还要陪上一张笑脸等她前来上任。私低下他对明霜说“这件事过后,丹霞一郡无人相信朝廷,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动荡。”

事情就像他预料的一样,向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下去。

襄南州匪乱四起之时卫方反而不着急了,冷笑两声看看一边的司救说“元楚,这是你司救的分内事。”看到对方脸色泛白,又一声冷笑道:“劳烦你代本官召集丹霞众官员过来商议吧。”当日卫方安排军务,以守势为主,派出几千兵马守住朱水三关,又下令朱水州派出兵马严守两州交界处,并安抚州内百姓。对于襄南贼兵并没有发兵剿灭,下面也有人问原因,回答是:“贼军连下四城,气势滔天,我一郡能有多少兵马,调过去一两千无济于事,调多了万一少朝乘势起兵,或其他地方的贼军遥相呼应,到时候三关空虚、州府无兵,若是三关再失,这丹霞大概就不属于朝廷了。”

众人想到清平关失守的那一段,一个个冷汗涔涔,人人称是。但襄南也不能放着不管,卫方只能向朝廷请罪请求派兵,在此之前也只有听之任之。然而没过几天,少王傅被困潮阳县的消息传到,却让这个郡守再也坐不住了。

这个时候一度缩到边上抬不起头来的司救元楚却站出来说:“属下请精兵两千,愿前往平叛。”

卫方看看他:“四城兵马加起来也有两千余人,加上城墙为屏,一样落花流水,司救用区区两千人就能回天?”

那人道:“属下不求取得敌人首级,只求保护少王傅与洛文书安然突围。”

“两千兵马只为救两人出城,司救大人,这襄南四城还在贼军控制下,多少老百姓沦陷其手,你带着郡守府的兵马千里迢迢不救百姓只救两人,说出去让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放!”

元楚冷冷一哼:“知州大人,郡内精兵都派出去守关城防少朝了,郡守大人也说了,这拼凑起来的两千人杀不了贼军。明知不敌还要硬拼,岂不是拿两千将士的性命玩笑。”

她说的凌然大义,直把那丹州知州气的浑身发抖,脱口就说:“你在这里说什么大话,那襄南为何会乱到如此地步,还不是你诈招安所致,你倒在这里说风凉话!”

哪里想到元楚脸色一寒,冷冷道:“皇上都嘉奖了下官,可见皇上也是赞同下官所为,难道知州大人反而另有想法?此次襄南一地作乱四城沦陷,就连州府都没保住,可见贼势何等猖狂,下官所为又有何不对?”

丹州知州与被杀的襄南知州是同榜,又是金兰之好,元楚跳过知州枉自决断,自己升官却害了知州性命。她对此抱恨在心,一直想要找机会报复,没想到今天刚开口奚落两句就被对方骂得下不了台阶,但见脸色发白身子乱抖,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时但听卫方淡淡道:“不用争执了,本官早就说过,但守三关确保两州,如此即可。”说罢起身走向内堂,再也不理那几个人。

明霜看看外面也跟了进去,见卫方在后堂背着手踱步,愁眉不展,上前低声道:“大人,王傅新退敌军与国有功,天下人都在传颂她的功业,若是——”

卫方一跺脚转过头来苦笑道:“本官何尝不知此中利害,若是王傅有个三长两短,本官的性命也是保不住的。即便朝廷不要我的命,正亲王也放不过我。可是……可是此时此刻,你要本官如何是好!”

“大人——”他沉声道:“不如请求永亲王殿下出兵。”

卫方转过头来看着他,一脸吃惊,明霜低声道:“属下说错了什么?”

他双眉紧锁,盯着明霜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但见他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又有几分惶惶,不象在作伪。当下叹一口气缓缓道:“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说出糊涂话?”

“大人——”

“你这主意是要断送本官前程。”

“……”明霜顿时也是大惊失色,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顿时跪倒在地:“属下该死,属下愚钝。”

卫方又叹了一口气,一时间感慨万千,心想这鹤舞也是苏台王朝的土地,率天之滨莫非王土。而今却弄得象是两个国家,丹霞内乱居然不能就近调动鹤舞军队,反而要千里迢迢等待京城派兵,自己身为郡守只能看百姓遭难、命官被困。

“这是一个死扣啊——”他这样想着。少王傅和洛西城两人有个三长两短他没有好结果,照明霜建议请永亲王出兵,让皇上知道了埋下个私通鹤舞的罪名,无事则已,有个三长两短不要说他卫方,西城和卫两家都给搭上。而且,这一动,就等于是投靠了迦岚一派,辜负西城照容多年来不偏不倚、不附朋党的努力。

走一步算一步吧,这么想着扶起明霜,好言好语抚慰一番。两人正说着话下人来报说司制身边的宫侍日照求见。卫方有点奇怪心想这人好好来找自己做什么,就这么一拖延,下人只当他不愿见,又道:“大人,日照来求见了好几天,小的见大人公务繁忙不敢打扰,今日他又在外面站了一天还说不见到大人绝不离开。”

卫方顿时一阵头痛,心道这会儿什么人都来跟我添乱。当下皱眉道:“你跟日照说,他要做什么本官都知道,只是这一刻本官也束手无策,叫他回去。”下人应了出门,卫方又叫来几个属官讨论公务,直到用过晚饭才又想起这件事,顿时也觉得有几分愧疚。心道这日照并不是他的下属,虽然地位低贱到底从宫中出来,和紫千、秋水清等人都有几分渊源,即便看在晋王面上他也不该如此懈怠。当下叫人去请日照过来,过了好半晌终于回来了,后面跟着的却不是日照而是他的书记明霜。卫方顿时暗叫一声不好,苦笑起来。

果然,明霜神色不正,一见他便道:“大人,日照出城了,桌上留了一张纸,写的是——”

“写的是什么?是不是说既然我卫方无能,他自己想办法去了?”

明霜讪讪一笑。

“随他去。”一阵怒气冲上来,心道一个个小小的宫侍倒给我玩这种花样,简直被宠的无法无天。

明霜犹豫了一下上前道:“大人,还是派人去追回来吧。”

“他一非朝廷命官,二非我郡守府属官。本官管不着他也不承担什么义务,他爱去哪里去哪里,本官不想管。”说着甩甩手往外面赶人。明霜退出来和回报的那个下人对看几眼,那人是从西城家带过来的心腹,也是一脸担忧,他想了想道:“你带几个人出西城。”

下人应了一声往外跑去,就听身后那人喊道:“到了天明还追不到就回来——”

朱水州清平关外山间,凝川在高处看着树下的青年已经有一段时间,脸上具是笑意,有时还会低低笑出声来。前日清平关中那客栈老板派人来送信说有人从丹州来一定要见少朝,她没放在心上,后面两天天天手下来报说那人当天就出城在以前放联络信的树底下,吃睡都在那里看样子是死了心非见到大姐不可。她当时就起了好奇心向少朝讨令兴冲冲赶来看新鲜,却没想到居然是先后在清平关和丹州城见过的宫侍日照。看着他坐在树下,经过两天两夜风餐露宿可还是一丝不苟的标准宫侍模样凝川忍不住又笑了笑扬声道:“美人儿,怎么又来了?”

日照正昏沉沉的,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抬眼正看到凝川笑吟吟到了他面前,心中嘀咕一声“怎么又是这个轻浮的女人”。

水影和洛西城奉花子夜之令前往鹤舞之时日照也是要跟着去的。然而水影说他不是军中人也不是朝廷命官,带着他到丹霞到清平关就已经有很多人说闲话了,再带到鹤舞更不知道被人说成什么样子,要他安心留在丹州。日照是一百个不放心,可那人脸色一沉他小小一个宫侍除了顺从别无他法。少王傅明州说服永亲王,鹤舞军集结定水,南平不战而退,花子夜白鹤大捷——这一系列喜讯传来时日照也为之欢呼雀跃。然而高兴了没多久就有少王傅和洛西城被困潮阳县危在旦夕的噩耗传出,他不是官员,拿不到确切消息,只能从街头巷尾道听途说。一开始他还不相信,求见卫方想要得一个准信,然而接连几天都被拒之门外,下人但说郡守大人公务繁忙,连通报都不肯。这一下,日照就知道这件事十之八九是真的。这一下着实让他魂不守舍,吃饭走路都想着这件事,那日又去求见卫方被毫不客气的回绝,还说无法可想,他一怒之下离开丹州。

虽然生气,日照并没有昏了头,他知道凭自己一己之力就是想要进入潮阳县城和那个人生死不离都没可能,更不要说让她安然脱险。其实几天前他就开始想救人的事,一日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在茶摊上听几个人说襄南匪事。一个唉声叹气说我们这丹霞郡到底是怎么了,土匪满天飞。另一人嘿嘿两声冷笑说还不都是少朝给闹得,没有她出来之前最多就是打闷棍的强盗上不了台面,一队差役就能吓跑一串,什么洗劫关城火烧州府,多少年没听说了。他正关心着就问了几句,那两人见他眉清目秀举止文雅,也乐于和他说话,说的都是少朝的英雄事迹。更有一人说那少朝就是丹霞郡所有土匪的总头领,甭管多横得主,都得听她号令,指东不敢打西,指南不能打北。他当时就有了一个想法“如果少朝愿意帮忙,女官就能安然无恙”,那日坚决要求见卫方也是想向他提供这个建议。

那日他连夜出城,一路狂奔往清平关而来,明霜派出的人都往潮阳县方向追,自然找不到他。他风餐露宿的赶到清平关找到那客栈老板说要见少朝,就在上次去过的地方等,然后连夜出城就在那颗树底下等着,两天两夜几乎不离开,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底叫他等到了凝川。

“美人儿,许久不见了,又有什么信要交给我们大姐?”

日照躲过她轻佻得向自己伸过来的手淡淡道:“我要求见少朝大姐。”

“见我们大姐?你见她要做什么?”

“见了面才能说。”

“呵呵——”凝川嫣然一笑:“照理说呢,像你这样的美人儿有求,我们大姐一定是见得。可是,我知道你所来为何,所以……”趋前一步嬉皮笑脸道:“所以本姑娘不想替你引荐。”

“你——”

眉梢微挑,神色只能用“奸诈”两个字来形容,目光飘过去等着看美人发怒的场面。然而——

日照后退一步,背已经贴在树上,突然整整衣衫扑通跪到在地拜了下去。

“啊呀,起来起来,这怎么受得起?”

日照默不作声,只是拜伏在地一动不动。

“起来起来——”用力去拽,可那秀美青年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好半天没拽动,当下眼珠子一转笑吟吟道:“美人是一张脸好看,好好一个美人拿背对着我,直叫我什么兴趣都没了。罢了罢了,你趴着,我走了。”

“凝川——”

一回身见那人长跪在地,仰着脸望向她,眼中有可疑的水汽,反而显得更是俊美可人,一时心软叹了口气道:“你起来,不就给潮阳县当说客么。我在丹霞大营坐第三把交椅,有什么先对我说,我听了有道理自然给你转告大姐。”说罢,等了好半天那青年仍然跪在地上不动,无可奈何的嘀咕道:“就算带你去大营,我也不见得敢把你带给大姐看啊——”日照求跪在地上求肯道:“您带我到寨门口也好,如果大姐不肯我再回来,要是不信任……蒙上我的眼睛——打昏了也行。”

凝川翻了个白眼,心说走山路还蒙上眼睛,你掉下去了不定搭上我,还打昏,谁来背你?于是叹一口气:“罢了罢了,一路走一路说。快起来吧,这会走也要点灯才能到大营。”说罢,又

两人边走边说,半个时辰日照就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夕阳之下这俊美青年侧过头来一字字道:“所以我来求少朝大姐,想请大姐下一道令让襄南的……让那些壮士不要攻打潮阳县。”

“哈哈——”凝川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日照本来就不惯于和这些绿林人物打交道,被她一阵狂笑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美人儿,我没听错吧,你跑到强盗窝要强盗头子想法子让别的强盗放过一条肥羊。我说美人儿,你听过一个词叫做‘与虎谋皮’吧?”

日照被她一口一个美人儿叫得怒火上冲,脸上红了又白,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还挤出一个浅笑:“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凝川又一场哄笑,忽然站住,山道狭窄她一停步日照好玄没撞到她身上。见她侧过脸来眉微挑,似笑非笑道:“要得虎子,也要看我让不让你入虎穴。”

“你——”

“再说了,就算我让你见大姐又怎么样,你有十分把握能说服我大姐?日照——你抬头看看”说话间一抬手指向高处。

这里道路狭窄陡峭,日照只顾低着头看路,当下一抬头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顿时“啊——”的一声。但见树木掩映处房屋层层叠叠,其上旗帜翻飞,更有角楼城墙,哪里是山贼匪巢简直气势恢宏一座要塞。

“这虎穴如何?”

“好气象。”

“数年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官员想要踏破这座大营,可就连摸到城下的都没几个。美人儿,这座城对有些人可是有来无回的。若是你说不服我们大姐,你说,我们还能不能叫你出去?”

“你先带我见少朝大姐,出的出不去那是见了之后的事。”

凝川笑得眉眼弯弯,带日照进了关,东一个弯西一个弯的往里面带。此时华灯初上,山寨的兵丁忙着往各处点灯添油,巡山头领带着人呼喝着吩咐四处检查,关门上岗。岗哨头领见了凝川纷纷行礼,虽然奇怪她出去一趟怎么带回个美貌青年,可这人打进了丹霞大营后古里古怪的事情做得多了。丹霞山三姐妹,大当家少朝和二当家都是端正严谨的人,尤其大当家少朝更是不苟言笑。唯独这凝川上了丹霞大营后,不但迅速崭露头角坐上了第三把交椅,性格和前两位截然相反,简直是反到了对立面去。整日里嬉皮笑脸,好开玩笑,时不时调戏个人,大家都知道她也就是这好玩闹的性子,时间长了自然习惯。玩闹归玩闹,正经起来魄力一点不逊色于少朝。

这座营寨扎得颇有章法,日照第一次进来又是晚上转了两圈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只能跟着闷头走。又走了一盏茶功夫进了一个院子,凝川将门一推:“到了——”

“什么地方?”刚一停步那人突然伸手在他腰带上一拽,日照没有防备,身子一晃冲了好几步停稳时已经进了房,而那个笑得古里古怪的家伙将门一关,顿时四下漆黑,等到烛光点起门已经闩上,凝川坐在桌边笑吟吟朝他招手。

“过来坐下,这是我房里,坐下慢慢说。你看这天已经黑透了,今儿无论如何你都出不了山,咱们有一个晚上呢,慢慢谈。”

日照心想哪个和你“咱们”来着,到底是受训多年的宫侍,心中虽怒脸上还挂的住。当初被卖到宫里受训练的时候教习反反复复说这世上只有主子对奴发怒,没有倒过来的道理,主子要看你漂漂亮亮的一张脸而不是看你的脸色,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咽到肚子里去,不能挂到脸上。又说你们是在宫里做事,别的地方做错了事不过挨打挨骂,在宫里随时能要你的命。那么些年下来,他便学会了隐藏喜怒。于是顺着她走过去坐下,淡淡道:“姐姐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少朝大姐?”

凝川笑容更甜:“我说美人儿,刚刚我说的话你都听明白么?”

“明白了,多谢姐姐提醒,不过日照贱命一条,不劳姐姐烦心。”

“啊啊啊——什么话什么话,从来美人难得,你不心痛我可要心痛。不过……”她身子往前一凑,“不过你这般样的,大姐大概也不舍得杀。”

日照身子微微后仰:“日照心之所系唯王傅一人。”

面前人脸色一寒,速度之快让他咋舌,声音都冷下来:“美人儿倒是忠心耿耿。”

“日照从进宫第一天起就知道要忠诚于主子,作为宫侍,主子不弃,宫侍不离。”

“哦——”

这个“哦”字拖的极其长,叫人弄不明白说话人的心思。

“既然日照那么关心主子的生死,我倒是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帮你在大姐面前说几句好话,说不定还有那么一点点分量。”

“………………”日照没有开口,实在是从那张脸和那声音里找不到任何可以信任的因素。

“只不过,我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你要怎么样?”

嫣然一笑:“深夜漫漫,你陪我一夜如何,美人儿——”

日照瞪大了眼睛,仿佛要看清楚对方到底玩笑还是真心。

凝川站起身笑吟吟道:“你陪我一夜,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见大姐。不然——山势陡峭,夜路难走,美人儿要多加小心,凝川不送了。”

“好——”

“什么?”

“我说好。”

“好什么?”

“我要见少朝大姐。”

凝川怔了一下,实在是没想到答应得那么干脆利落,该说日照对主子太忠心呢,还是该说这男人天生水性杨花?希望不要是后者,否则太没成就感了。心里想着,脸上笑得颇带挑逗,伸手要拉他一面道:“春宵苦短,美人儿随我来——”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个“吧”字都没出口就凝在了嗓子里,手也伸到一半变成摇摆状,讪讪道:“别……好说话……”

一把剑抵在她喉间:“带我去见少朝。”

凝川内心里哀叹自己玩过了头,果然兔子急了都咬人,何况眼前这人出手如电,抵在咽喉上的剑尖一点不抖,她闪了好几次都闪不开,依旧不轻不重抵在上面,可见那人对力道拿捏的极其好。这根本不是一只兔子,是扮猪的老虎。

苦笑起来:“明天,明天我带你去,一言为定——啊——”

见了鬼了,见他目光闪烁,以为有机会,没想到没有逃开反而在一转间被他紧紧箍在身前,而那把剑变成横在脖子上的姿势。

“带我去见少朝——”

上篇 第二十一章 士为知己者死 下(明显修改)

(更新时间:2005-6-2 17:11:00 本章字数:2157)

到了这个地步凝川是说什么都不肯带人出去,这么个形状被人押着,往后要她这个三当家的面子往哪里放,还不被人笑到死。当下心一横:“休想——”

箍在腰上的手臂一紧,刀锋微微一动。

“杀吧,姑娘我天生不受威胁,杀——动手——”

日照还真没想到这人能皮厚到这个地步,他是来求人的哪里能真杀了凝川,不要说杀就是伤了她恐怕也要毁了这件事。当下不能放不能杀,僵持在那里,两人正在纠缠就听外面一人道:“三妹,你在里面做什么——”

日照闻听立刻撤剑将凝川用力往外一推,趁着她摔得糊里糊涂的时候打开门扑通一下跪在来人面前:“丹霞司制府日照求见少朝大姐。”

其实来人并不是少朝而是丹霞大营的二当家,说来也巧,这一天丹霞大营正好来了各地的山贼头领,少朝吩咐大摆宴席,叫几个大头领都来陪席。等来等去唯独不见凝川,叫下人去找说三姐外出未归。过了一会儿少朝又想起,再问,手下说三姑娘回来了,不过带了一个人直奔后院。少朝皱了皱眉吩咐去请,还是二当家了解,问了一句带回来的是什么人。手下说不知道,不过是个俊美男子,二当家还一口一个美人儿的叫着。两个人的脸都青了大半,旁边几个首领都哈哈大笑说三当家真是风流人物,就不要打扰当家的好梦了。少朝讪讪笑着还是要人去请,老二就主动担下了。到了这里只听到里面声响颇大,忍不住问了一句,哪里想到门一开居然有人扑在身下说要见少朝。

她自然知道有人从清平关传出话来说要见少朝,一听之下白了凝川一眼心道这么大的事你不通报大姐一个人在这里胡闹什么。弯腰扶起日照道:“大姐正在宴请宾客,你随到偏厅,散席后我给你通报。”凝川看到此情此景知道没有玩闹的机会了,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拍拍尘土跟着二当家出门,还不忘抛一个媚眼给日照。

日照被人领到偏厅,他见这丹霞大营虽然气势恢宏,可屋宇摆设并不豪华,一切以简单实用为主。就连刚刚被带到的那个凝川的卧房也十分简单,他看惯了皇宫王府的锦绣繁华,伺候的主子一个个都是讲究的主,便觉那三当家的住处连他的卧房都比不上,暗中撇了撇嘴,心道也就是一群土匪,再蹦跶也登不了大雅之堂。

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有人请他出去,又走了一小段路到了一处颇气派的房子前,他心道这就是议事厅了吧,果然旁边人说“大姐在里面等着,请吧。”

往里面一走,脚步停了一下,原来其中并非只有少朝三人,而是分主次坐了十来个人,看打扮都不象好人家出来。他记得刚刚说过少朝在宴客云云,心道这些看样子就是那些客人了,哼,一群贼。心中虽然一百个看不起,面上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将来意清清楚楚说了一遍。

话音未落少朝大笑不止,旁边那些人也笑得前仰后合,凝川在一边做了个鬼脸,意思就是“看到没有,谁让你不求我——”笑了好半天少朝才勉强止住,缓缓道:“这世上哪有到嘴边的肉不吃的道理,小哥儿这要求提的实在可笑。当初我对西城卫方说过些什么你那主子应该是知道的,你也该知道。”

“是——大姐要郡守大人专心政务善待百姓。郡守大人的确如此作了,他减轻了赋税,还着手修建水利……”

“还有呢?嗯——你丹霞郡守派人假招安,可怜我那些好姐妹,就是被那混账的一番做作骗了,真当作盼到了青天,一门心思想要从此遵规守律作一个好臣民,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结果呢,被人千刀万剐死无全尸。我等从此和朝廷不共戴天,你居然敢到这里来说收手放人,莫说我没理由插手,就是有也不想管,我恨不得将丹霞郡大小官员全部千刀万剐为我的好姐妹们复仇!”

此话一出两座尽皆附和,想到那些人死状凄惨,一个个眼露凶光,就等少朝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去将这青年乱刃处死,议事厅中顿时杀气腾腾。

少朝看了看左右又道:“不过,你能单枪匹马前来此地,这份胆量我喜欢。只不过你胆子虽大,人却不聪明。”

左右的人一时都没明白她言下之意,却是日照淡淡一笑:“在下非为出人头地,日照卑贱之身从不敢想飞黄腾达。”

“你不受郡守差遣,又不想出人头地,那来此地为何?”

“主人对我恩重如山,日照无以为报,但求祸福与共、生死相随。”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都暗叫一声“好男儿”。少朝的神态也有几分松动:“倒是个忠心的人。本来我要拿你祭旗,看在你一片忠心的分上饶你一命,你走吧。”

堂中的杀气随着这么一句话消散无踪,还有人玩笑说大姐,这人都上了丹霞大营,怎么能随随便便放走,万一他迎了官兵来怎么办,我看啊,不如留他在这里,这么个美人儿给大姐当压寨的夫婿正好。

少朝放声大笑,笑了一阵摆摆手对日照道:“你都听到了?不过,你就算带官兵来我也不害怕,我这丹霞大营要是那么容易拿下我少朝早死了千百次。你走吧,你不是要和主子同生共死么,我给你写一张纸条让你通过各地寨子直到平安抵达潮阳县。不过呢,你这般年轻貌美,我劝你还是多爱惜自己几分。”

日照满脸通红,却还是昂首挺胸,一字字道:“日照离开丹州时是想过不顾一切的往潮阳县去,可又想倘若就这么跑去潮阳县,除了一死于事无补,又觉得这提议对大姐和诸位丹霞郡的英雄有百利而无一害。”

满堂又是一愣,这次过了许久才听凝川道:“呵,听你这么说,还是为我等好不成?”

上篇 第二十二章 山城夜话 上

(更新时间:2005-6-16 9:40:00 本章字数:4214)

八月,襄南州匪势惊人,花子夜拥兵白鹤关,而卫方则一心一意防守三关。少王傅被困潮阳县的同时,另一个朝廷命官也因为这场匪事而被困在乡野小店,数日不能前进一步。这个人就是奉了皇命以秋官巡查使身份前往鹤舞的原秋官四位司刑玉藻前。她离开京城后日夜兼程往鹤舞赶来,就连经过丹霞郡的时候都没去见卫方。她心急如焚,然而这世上的事情往往是你越心急就越发出事,到了三关就看到厉兵秣马,关内人口稀少,而通往州治的路上不时见到老百姓扶老携幼。一打听,说不得了了,襄南有山大王袭击县城,杀了州官、县官,火烧州治。这三关旁边也有了不起的山大王,都说要攻打三关来接应襄南,所以我们都逃出来了。玉藻前大惊失色,心想要是把路堵住了到不了鹤舞那可真正要命,一时想是不是该出三关绕道白鹤关入鹤舞。可她一来想直接到明州见了永亲王后再着手办案,二来取道白鹤关这个圈子兜的实在太大,而且来回走冤枉路,要是让永亲王知道了说不定还认为她偷偷摸摸入鹤舞不安好心呢。这么一番思量,当即放弃原定想法,仍然走襄南到鹤舞,于是下令众人加快行程。结果,到了沈县,居然是一步也走不过去了。

沈县是一座山城,在两山相夹之处,县城房屋选山坡平缓处修建,因着这地势虽然不是关城没有重兵,可历来易受难攻,若非不在要道必定成为名关。

这些日子小小的沈县突然热闹起来,商旅行人汇聚,将城中唯一一家客栈挤得满满。这些都是困于襄南匪乱官道不通,想要绕道小路前往鹤舞的人。哪里想到到了这里就见城门紧锁,贴出告示说因为山贼围攻潮阳县将几条道都封住了,为了保护沈县故而停开城门。玉藻前本想拿着公文前往县衙令县官开城门,然而一落脚就听说那条小路上布满了山贼,又听到哪些人不听劝冒险出城结果东西全部丢失,人一个没活。又说哪个衙役办官差紧急,让县官开了城门,结果走出百里就叫人抓住,到现在头还在人家大营前挂着示众等等。听得这一行人毛骨悚然,随官小心翼翼问:“大人,我们还要不要往前走?”玉藻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走,走哪里去,走去送死么!”

说的话虽然难听,可众人都能理解她心情郁闷,听到不走一个个欢天喜地。照着下人的意思就该到县衙落脚,好吃好喝还有一群人伺候着,可玉藻前偏偏要住店,说在京城里天天对着大小官员还没受够么,既然出来了还是客栈自由自在。一行人便在这沈县一住三天,玉藻前住得是心急如焚。心道自己是领了皇命的人,查得是可大可小的案子,这会莫名其妙被困在一个小县城到不了鹤舞。消息传出去人家可不会同情你倒霉,说不定弹劾你个耽误皇命,长着十张嘴都说不清。

她白天在县城里四处游荡散心,可这沈县实在是太小太荒僻,店铺都没几家,戏院青楼一样找不到,无聊得她每天更是唉声叹气。而那客栈,他们住进来那天倒还算好,可越住人越多,只有来得没有走的。到这天大大小小的房间都挤满了人,掌柜唉声叹气说要再来客人恐怕要麻烦各位和人同住了。说这话的时候住客们都刚刚吃完饭,反正无聊,也不散去,坐在饭堂里相互东拉西扯,听掌柜的这么一说就有人喊“别往我这里塞,我怕吵”。玉藻前笑吟吟对手下人道:“若是美人我倒是不反对。”刚说到这里就听外面一人喊道:“掌柜的,要一间上房,还有,把马喂饱了。”掌柜一声叹:“这怕什么就偏来什么不是。”众人笑着望过去但见一人掀帘而入,一望之下就听四处都有感叹的声音发出。玉藻前原本笑吟吟跟着看热闹,可一看清来人面目着实吃了一惊,心道“这人怎么来了?”

进来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眉清目秀、衣衫整洁,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优雅。此时店主正向他解释说店里实在是没有空房间,要不您委屈点我看看能不能找个人和您合住,要不您别处试试看。青年听了一皱眉:“罢了,我不住了,弄点吃的,给我把马喂好了,我就在这里坐一夜,明早就出城。”掌柜的苦笑道:“这位少爷,要是能走小的这儿哪能有那么多客官。城门关了,谁都走不了。再说就算能出城,这道上都是山贼,少爷您文质彬彬的哪能冒那个险?”一旁的住客七嘴八舌的帮着店主一起劝说,青年神色顿时黯淡。掌柜看他肤色白净,言谈举止都该是富裕人家出来的,只当他受不了和人同住,正要再劝说两句问问他走这条道的原委,就听一人笑道:“我住得是上等的套房,腾得出一间屋。”青年一听是女子的声音已经一愣,转眼望去顿时脸色都微微变化。

玉藻前更是站起身招手道:“来,来,这边坐,掌柜的,上茶上菜。”青年脸色变化了好几次,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番“好意”,正为难间突然又传来一个声音:“既然没有房间了,这位小兄弟不如和我同住。”

掌柜的一听这个声音顿时眉开眼笑,对着楼上喊道:“瑛先生,您身子好了——”

众人寻声望去,但见一人青衫白恰,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玉藻前本来已经吃过饭,可为了不让新来的美人儿孤单,又叫了一碗粥,有一下没一下划拉,笑眯眯看那人狼吞虎咽。直到他心满意足放下筷子才殷勤道:“日照啊,你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顿了顿,眨眨眼睛道:“难道是来找我的?”

日照的脸色当场青了大半,心道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昭彤影的朋友就是这个模样了——一般的好色无行!想着目光就不由自主避开眼前人,往同样在吃饭的青衫男子看去。见他年纪三十开外,眉目算得上端正,可面色苍白象是大病初愈的模样;虽带平和笑容,可眼角眉梢总有三分肃杀之气,不经意间一个眼神就叫人心慌。他本来只是好奇的看过去,可一看就觉得眼熟,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见过,心里顿时就像有只小猫在挠挠,难过得发慌。忍不住一次次看过去,看得不要说那青衣男子,就连玉藻前也好奇的一次次把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

青衣男子终于放下筷子转过头来望定日照,微笑道:“这位小兄弟,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敢问……这位先生,以前可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面熟得很。”

此人微微一笑:“听口音,小兄弟可是从京城来的?”

“正是。”

“在下已经十来年不曾踏入京城。”

日照一笑:“那或许是在下认错了。”

此人又道:“这位小兄弟尊姓大名?”

日照微微欠身:“我没有家名,贱字日照。”说话间仔细观看他的表情,果然日照二字一出口,那人的眉微微一皱显然对这个名字也是有些印象的。果然那人又一笑:“日照——好名字。”

“这是主子赐的。”

那人又是一挑眉,目光在日照身上扫了一遍微露惊讶之色,仿佛惊讶于这么一个气质优雅的青年居然为人奴仆。扫了那么一遍后开口道:“京城是个好地方啊,我听人说天子脚下繁华富庶,一直都很想去。小兄弟既然生在这么好的地方,又做什么跑到这山高水远的地方?而且,刚刚我听小兄弟你和掌柜的说话,看样子还要赶着去鹤舞。小兄弟一路前来,应该知道前面不太平吧?”

日照又微微欠身:“多谢先生关心。只是日照有必须作的事情。”

“哦——”

“在下是来寻找主子的。”

“令主现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必定在这沈县以北。”

那人尚未开口玉藻前抢先道:“啊呀,我说日照啊,你也看到了,为了防止山贼此地县令紧闭城门,什么人都不能过去。再说,就算你有本事能出这城,你可听说,官府的人都死在道上尸骨不存呢!”

日照微微一笑:“生死由命。”

玉藻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一样是养侍从,怎么就有人这么好福气,养得出一个生死相随的。又想想自己在京城宅子里那几个亲从,若是自己有了难能不能有人和他一般不顾生死,盘算了半天脸一黑。心想得了吧,这一次出门问那两个人哪个愿跟着伺候,结果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推来推去,最后都苦着脸说主子我们没出过远路,不知道能不能伺候好;甚至还有一个说“风餐露宿的都是荒山野岭,我怕老虎”,气得她脸色发白心道果然只能拿来暖床,其他的一无用处。想到这里一阵郁闷,咳嗽一声,也不顾那两个人到底欢迎不欢迎,笑吟吟凑过去道:“这位先生大名?”

“瑛白。”

一旁掌柜见这几人谈的投机,凑过来道:“瑛先生是妙手回春的大夫,在我们沈县救了不少人。就是为了救人连自己都累病了,这会儿山贼堵了道,瑛先生被我们这些人拖累坏了。”

瑛白摆摆手道:“掌柜千万不要这样说。既然学了岐黄之术就是用来治病救人,至于生病,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病,只能怪我自己不小心。不过,掌柜的,就真的没有法子过去么?”

那掌柜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瑛先生,要去鹤舞,出了我们这县城,不管走哪条道都要过潮阳,可潮阳县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朝廷也不知道怎的,我们的郡守大人不知道是糊涂了还是被金银晃瞎了眼,让猪油蒙了心,这么久了一兵一卒都没来。”一边说一边叹气,此时另一张桌子上有人叫掌柜的,摇头晃脑就过去了。

玉藻前笑笑说:“这位大嫂委实有趣”,说罢望向瑛白:“先生长居鹤舞。我听说鹤舞领主大人将郡中治理的风调雨顺,可有此事?”

“一点不假。虽然不能说鹤舞尽皆安居乐业,至少明州一带那可以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了不起!那么——辅佐迦岚殿下和永亲王殿下的几个臣子又是怎么样?”

“鹤舞司徒秋林大人品行高贵,更是治国之能臣,乃是鹤舞大小官员的典范;司马黎安大人精通兵法、爱兵如子。上行下效,领主心怀社稷,永亲王仁善爱民,上行下效,官员们各自用命。”

“照先生这么说,鹤舞竟然是没有一个贪官污吏,不见任何冤狱屈鬼的世外桃源、人间天堂么?”

瑛白神色微变,目光顿时锐利如剑,在玉藻前身上一扫,随即淡淡道:“是不是人人如此我不知道。不过领主、永亲王和司徒、司马等几位大人确实是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啊——”玉藻前唇边带笑,若有所思。

“司寇大人呢?”日照忽然道:“司寇白皖大人如何?”

那人一愣,思量许久才道:“司寇公正。”

玉藻前大笑道:“先生不愧是鹤舞人,一番故土之情尽皆展现。”瑛白听了也是哈哈一笑。

当夜的确没有空房,那掌柜一番劝说,加上玉藻前在一边帮忙,瑛白又客气,日照想了一会也就答应和瑛白住在一起。两人进了房,小二送来洗漱用水后退出,日照将门关好又侧耳倾听觉得外面没有人了,这才转身走到内间撩袍跪倒,叩首道:“晋王府宫侍日照叩见鹤舞司寇大人——”

上篇 第二十一章 山城夜话 下

(更新时间:2005-6-17 14:03:00 本章字数:7253)

瑛白转身望着他略微一怔,随即上前双手搀扶,皱眉道:“小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不必伪装。十来年前日照曾见过大人好几次,大人的样貌并没有大变化,您就是昔日的地官司救,而今鹤舞司寇大人白皖。”

那人双眉紧锁,过了好半天忽然哈哈一笑,眉间舒展笑道:“你真是好记性,那时你还是尚未服礼的孩子吧。而今已经长大成人,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日照笑道:“大人风采依旧。”

“你那时跟随后宫教习弓马的女官,春叶冰和我有些沾亲带故,带你到我这里玩过几次,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你居然还能记得。”

“大人待日照甚为亲切,日照感恩戴德,不曾有一日忘怀。”说到这里,他后退一步再度跪倒:“求大人救我家主人。”

白皖又一挑眉:“你家主人……难道晋王殿下被困?”略一顿摇了摇头:“不可能,殿下过鹤舞时我尚在明州,推算时日早该过了此地。”

“不是晋王。殿下安然无恙,在京城已经行了服礼大典。”

“那你家主人……”

“小人伺候的是晋王府司殿女官。”

他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晋王的司殿是什么人,正想着就听日照道:“女官兼拜少王傅,现任丹霞郡司制,也在正亲王花子夜殿下军前听令……”

“哦——原来是少王傅水影。她在明州建了大功,怎么,还未回到白鹤关?”

“小人位卑,不能在军中效力,并未陪伴主人前往鹤舞。前些日子在丹州听到家主被困潮阳县,又说山贼迁怒丹霞众官,要拿家主为那些被诱杀的匪首报仇。”

“嗯,那你不请丹霞郡守发兵,一个人到此地为何,又要本官帮你什么?”

“小人在丹州听到消息后心急如焚,日照这样卑贱之人不能知道郡守府的举动,又不甘束手无策,故而到此,但求早日与家主相见,请大人援手。”说话间叩了下去。白皖连连摆手,又一次将他扶起,苦笑道:“你这傻孩子,你忠诚可嘉,可你单枪匹马去了何用?莫要说救王傅,能不能活着看到潮阳县城都难说。”

日照淡淡笑着:“大人,日照既然到了这里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过日照也不是一味鲁莽,只要能让我出城,小人有七成把握能救出家主,而且还能解潮阳之围。”

白皖大吃一惊,望着他道:“此话怎讲?”

“大人品行高贵,故而日照敢将此事相告,不过,此事可大可小。大人,在日照讲述之前,小的要说明,以下一切皆是日照擅自作主,与我家主人无关,将来要是有小人用此事对我家主人不利,请大人记得今天的话,为我家主人作证。”说罢,也不等白皖答复,上前双手呈上一物:“请大人过目。”

白皖见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字,也没有封口,打开来一看顿时变色,起身又将门窗检查了一遍方返回,正色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人?”

“少朝——丹霞郡匪首。也有说不单丹霞,丹霞山以南二十一州的山贼都唯她马首是瞻。”

“你——这东西从何而来?”

“小人去求来的。”

“什么?”

“小人离开丹州后想到既然少朝被称作丹霞匪首,或许丹霞郡的山贼都听她的话,所以就上了丹霞山求见少朝,求到了这封信。”

清平关陷落一事让少朝两个字传遍全国,她名气实在是太响了,故而白皖一见之下大吃一惊。他毕竟是担任鹤舞司寇见过大世面的人,不一会就平静下来,虽听日照这些话说得奇怪却也不见震惊之色,平平静静道:“那你又如何能让她写出这样一封信?怎样能让她这个丹霞匪首亲笔书信要襄南那些盗寇放你家主人一条生路?”

日照神色泰然,在白皖锐利目光下没有半点畏惧,缓缓道:“小的不过是说动了少朝,叫她相信若只是想要为那些被诱杀之人报仇,靠他们杀州官围潮阳是没有用的。诱杀一事乃是元楚所为,与我家主人何干。就是杀了家主,那些人九泉之下就会高兴?那元楚现下在丹州快快活活当她的司救,看样子过些日子还要高升。不错,她少朝兵强马壮,可她能打下丹州?”

白皖听到这里微微一笑道:“不错,她要真有这能耐,早就动手了。”

日照听了一愣,心道“啊呀,和我说的一模一样”。当时少朝还真的冷笑一声说:“日照,你当我真的没这个能耐?”当时旁边还有好几家首领,一阵鼓噪,一个个柳眉倒竖仿佛一句话不中听就要斩杀他当场。他冷笑一声:“各位要是真有这能耐,少朝大姐和凝川姑娘就不必孤身进丹州城意欲暗杀,以身犯险了。”

当下又道:“小的又对她说家主嫉恶如仇,诱杀一事有违礼法,我家主人若是在丹州绝不会放任如此恶行。少朝若是肯援救我家主人,家主脱困后一定会弹劾元楚,还各位一个公道。”

“她居然信你?”

日照一笑:“江湖儿女讲究的是意气相投,或许日照的行止为人还算投绿林人的喜好。”白皖当然听得出这只是一句敷衍的话,但也不想真的探求真相。日照想到了丹霞大营的那一天,他下意识的说出“少朝大姐和凝川姑娘就不必孤身进丹州城意欲暗杀,以身犯险”这句话之后少朝和凝川对看了一眼,两人都流露出震惊神色。旋即,少朝令人带他去休息,说今晚宴请众位英雄,其余的事明天再说,又吩咐手下好好款待他。凝川笑吟吟的自告奋勇要“招待客人”,却被少朝笑话说:“若是三妹去,恐怕对这位小哥来说就不是款待了。”

日照并没等到第二天,当天深夜,聚义厅里宴席未散,凝川就将他带到少朝面前。他已经意识到这个转变产生的原委,并且决定好好的利用。不出他所料,少朝劈头就问他如何得知她们二人曾入丹州城意图刺杀元楚为桐县枉死的姊妹们报仇。日照立刻道:“小的七月初九在丹州城沁香楼见到二位,看样子,那一日二位刚刚进城。”

“是初九么?”凝川笑吟吟道:“我们明明是十一日才去了沁香楼的。”

“凝川姑娘说笑了。丹州五城兵马司在九日晚上大举出动,将沁香楼团团包围,且彻查丹州大小客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继续道:“据说是有人见到杀官要犯潜入丹州。其后数日丹州城大小客栈均严加防备,直到十四日惊动了郡守卫方大人后才告终结。若是两位十一日尚且留在丹州城,而且大摇大摆的上沁香楼,只怕丹霞大营早已无主了。”

事后,他对自己的表现都忍不住要得意一下,那日他在沁香楼偶遇少朝、凝川,顿时联想到元楚提前拜会春叶冰且号称要给她一个天大功劳的事。他不能否认,一开始纯粹是出于义愤,元楚嚣张过市,纵奴行凶的场面让他极为愤怒,从而更增加了对桐县那些素昧平生的被害者的同情。可最终实施却是认真考虑过得,水影曾对他说过卫方治理丹霞的方略是以仁政为主,首选诏安其次镇压;又说自己也赞同卫方的政略,丹霞要长治久安靠兵力镇压反贼是没有用的,必须要从基本上让丹霞百姓安居乐业。至于少朝和丹霞大营,水影则评论说:“少朝治下严谨,若逢乱世当为一支杰出的义军,纵不能争夺天下,也可保一方平安。”日照明白,水影的言下之意是说若是不能根除丹霞盗匪四起的基础,与其让别人来掌管丹霞大营,还不如让治下严谨的少朝控制,对于丹霞百姓来说可能更好一些。

“不如卖一个交情给少朝,既有利于丹霞稳定,也说不定哪一天能够帮上水影大人”这是他最终的决定,事实证明这个伏笔不到两个月就派上了用场。

“大人,”他含笑道:“只要他们真的只不过想复仇,那就别无他选。家主新立战功,退敌于无形,正当天下闻名之时,襄南盗匪若是杀了她,就是杀了保国之英雄。世人定会百般唾弃,与其如此,不如将希望放在家主身上。大人,您说是不是?”

“的确有道理。只要他们的确只是想要复仇,确能信你。”

“少朝怎么想日照不敢妄下断言,可襄南匪首确是一心复仇。再说了,当时旁边那么多头领,少朝就算真有什么想法,也只能收拾起来。”

白皖听到这里抚掌大笑。

他在沈县很有些日子,襄南诱杀一事知道得清清楚楚。更知道当下围困潮阳的匪首乃是被诱杀匪首的丈夫,本是好人家的男子,出嫁从妻才上了山,一直安分守己,在山上也只是耕田种地,从不劫道分赃,原本没指挥过人马。这一次妻子惨死之后为了复仇,他散尽家财登高一呼,居然让其妻旧部追随马后,这才有后面的火烧州府,斩杀官员。

想到这里笑声一停,正色道:“你忠心可表,也确实有所准备。可本官不想帮你。”

“为何?”

“本官的事情你是知道的,这世上有一个人本官终身不想见。日照——你可知沈县知县是什么人?”

日照心中一硌楞,暗道“不会吧,不会这么倒霉,偏偏是那个人?”白皖看着他脸色变化淡淡一笑:“不错。就是你心中所想。”

日照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间说不出的伤心,怔了好半晌又一次跪倒在地:“大人,求大人勉为其难,让小的能出城门前往潮阳,日照……”

白皖重重叹了一口气再次拉他起身,柔声道:“你不过是要出城罢了,今天和你我同席的那个女子是从京城里来的官员,位阶应该不低,身上也带着官凭,你何不去求她?”

“司刑大人……”他苦笑起来:“大人,日照信不过司刑。”

“怎么说?”

“大人刚刚看过日照带来的东西。这少朝是丹霞郡的匪首,朝廷通缉要犯。昔日我家主子曾对我说,身为官员最忌讳两件事,一个是受贿,另一个就是拥兵。前者是自取死路,后者却是怀璧其罪。又说朝廷上争斗,要人降职丢官,就告他监守自盗或是受贿;倘若要人死,就告他心怀不轨。至于这心怀不轨的花样就多了,从出言不逊到阴养死士皆是可用之法,而与江湖中人结交,好的时候是豪侠仗义,不好的时候就是图谋不轨。”他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望定白皖,缓缓道:“日照手中这样东西,若是叫用心不纯的人知道了,说不准哪一日就害了家主,所以,日照不敢随意求助于人。司刑大人虽然没有不好的名声,可也不曾听说她有过两肋插刀的义举。”

白皖一愣:“难道本官就有过两肋插刀的义举?”

“我家主人闲暇时常和我说些朝廷里的事,也曾说过朝官中哪一些是在危难之中可以向其求助,绝境之中能够托以后事的人,其中就有鹤舞司寇大人。”

白皖微微皱眉,心道当初离开京城的时候并不曾听说过“水影”这么个人。后来她十五岁一等进阶名满天下,邸报来时他顺口问过,几个人都不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倒是西城雅听到后笑笑:“那是皇上身边的小宫女,不是名门贵族之后。”算算年龄,那女子比迦岚尚且小上两三岁,对他的以往不能了解太多。

日照看着他的神色,补充道:“家主人说,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自己受了委屈,受了不平,就恨不得天下人都和他一般倒霉;另一种人却是己所不欲,不施于人,自己受了不平待遇,就但愿天下再无不公。家主说,大人就是后一种。大人昔日受够了被人落井下石的滋味,绝对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白皖没有开口,心中却暗道“这人倒是我的知己。”虽这么想,神色依旧淡然,更摇了摇头:“王傅过奖了,白皖不过是个怕事的庸俗之徒,但求自保,太平度日而已。”

日照淡淡一笑:“大人,家主在正亲王面前说得上话,又新建了天大功业,也就是在这丹霞郡也不知道和什么犯冲,过了这一劫定然前途无量。我家主子是知恩图报之人,往后保不准有用的上的地方。大人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白皖又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拍日照的肩道:“你这样的人居然是个奴仆,可惜了。”

“都是我家主人教得。”

“能把宫侍调教成你这个样子,王傅名不虚传,皇子们能有这样的先生,是苏台皇室的福气。”

“家主原就是罕见的人才。”

“好,既然是这样的人才,落在山贼之手而死实在是可惜。”

他眼睛一亮:“这么说,大人愿帮忙?”

“本官在沈县耽搁的时间够长了,也该返回明州。另外,那位司刑恐怕也是个背负皇命的人,同样耽搁不得。潮阳若是早日解围,对本官,对那位司刑都是好事。明天一早本官就走一趟衙门吧。”

日照大喜倒头就拜,白皖苦笑着要他起身,缓缓道:“告诉你家主子,她欠我一个天大人情。”

那日日照在外间睡地板,他心事沉沉,就想着千山万水总算到了最后一关,也不知能不能成功,更不知道赶不赶得及,如此七上八下哪里睡得着。偏偏内间的白皖也是睡不着的样子,不断听到他在里面踱步,有时安静了一会儿又听到下床的声音,随即烛光又亮,还传来低低的叹息声。日照心道当年的事就真的叫他这般放不下么?这么想着,也就想到了当年轰动京城的故事。

那个当年要推算到宫变之前,白皖在地官任职,是年轻一代中的拔尖。二十出头进阶考榜首出身,一进阶就拜五位,一年后晋升为四位,都在京城任职,倍受重用乃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然而,一切前途在宫变之前的那段日子险些化为泡影。

白皖是平民子弟,出于京兆殷实人家,家里三女一子,他最年少,是父母掌上明珠,从小要什么给什么,百依百顺。也正因为如此,他哭闹着要和姐姐们一起读书的时候,父母虽然说了句“这男孩子早晚要出嫁,读那么多书不如多学点家务”,可还是拧不过顺从了他。服礼之后立刻嫁给了自幼定亲的富家小姐秋之。这女子乃是家中的次女,祖上三代务商,到了她母亲一代觉得再怎么务商都成不了大气候,不如当官来的光宗耀祖,做得好还能得一个家名,那就荫庇后代了,于是要两个女儿专心进阶考。也不知道是父母逼得太紧恰得其反,还是这两位小姐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姊妹两个从十五岁开始应考,结果连府考都没过。

白皖嫁过去时候正好秋之第三次落榜,心情不好就时常拿他出气,之后又准备下一次考试。有几次白皖实在是看不惯她那个扫帚倒了都不扶一下的模样,挖苦几句,哪里想到不但妻子对他叫骂,就连公婆都训斥他,说他做人家丈夫的不知道伺候好妻子鼓励她早日金榜题名,还在一边说不吉利的话。前几次他忍忍也就过了,到了也不知道第几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一丢东西道:“不就是进阶考么,有什么难得!”

秋之正背不出书,闻言将书本一丢:“好啊,你说得轻巧。你既然这么大口气就考一个给我看看,你考上了我让你当家作主。”

白皖从小被父母宠惯了的,早就一肚子火,当下也顶针起来,憋着一口气读书。结果那一年先下府考,第二年春闱又夺了京考第一。这一下妻家顿时刮目相看,公公婆婆将他捧在掌心疼爱。白皖只当从此夫妻能和睦相处,哪里想到原本秋之虽然喜欢骂人,心情好的时候少年夫妻还是情意绵绵,到他当上官,那做妻子的脸上再没露出半点笑容。白皖进京赴任,秋之推说要侍奉双亲不肯跟随,他忍了,心想自己身为人家女婿却没有恪尽孝道确实不应该。他是个守规矩的人,守着做人女婿的本分从来不敢逾越一步,就这么过了一年,到了新年假期他欢欢喜喜回家,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扶着秋之亲亲热热说话。两人一对面,秋之冷冷说:“这是我的侧室,你们兄弟好好相处。”他这才知道自己前脚上任,不出一个月妻子就纳了小。不但如此,妻家兴许是怕他这个新科榜首生气,全家人都帮着隐瞒。他自然气得不轻,可妻家上上下下围着他说尽好话,要他体谅妻子又没考中心情不好,过了十五,两个家人押着,死活把秋之押到了京城他的官署。

白皖是真心要和秋之白头到老,虽然出了门身份地位都高过妻子可到了家里对她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小心翼翼的伺候着。然而,秋之象是下定决心要和他过不去,一个不顺心又骂又打,好几次让他脸上带伤在同僚中抬不起头;这样也罢了,秋之还整日留恋秦楼楚馆,为歌舞伎争风吃醋,欠了一大堆债居然叫人拿到他官署来让他还。

那个时候他也是年轻气盛,容不下人也欠思量,只当自己是榜首又是五位官再怎么总能争到一个自由身,便向妻子提出离缘。秋之到不在意,妻家顿时翻了天,公公婆婆、大姑子小舅子一连串来说情,红脸白脸装扮尽了。他是铁了一条心非要离缘不可,还闹到了官府。那个时候他和秋官属一个文书关系不错,那段日子更是常常在一起喝酒,就在上堂前一天那人又来找他,两人喝到月上中天,等他第二日从睡梦中醒来却已经回了家,而房里站满了人,一个小丫头模样的拿着外衣缩在角落里哭。

他们说他酒后乱性,那文书一边打圆场说反正这丫头是你们家的奴仆,你们不说没人能知道,家丑不外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婆婆沉着张脸,过了许久才说:“本来应该把你送交官府,这男人非礼女人,就算是奴婢,也是充军发配的罪。不过我们一家人,看在你平日还算孝顺,为了你娘子的面子,就算了。”

到了那个时候白皖自然知道自己中了圈套,那时他也委实太年轻了,年轻到无所畏惧,年轻到相信世间一定有公道。他更铁了心要离缘,最后的确是离缘了,却是在他锒铛入狱之后收到的一纸休书。

一夜间,风光不再,前途尽失。

也许老天爷有时候还是会开一下眼,那一年审理此案的乃是涟明苏,几经波折还了他一个清白,官复原职。他只当能从新开始,哪里想到面对的却是世人的白眼。人们不说他妻家设计陷害,却说他不守夫道,富贵抛妻。一时间他成了众矢之的,走在路上都有小孩子向他丢石头骂他放荡、不要脸。不但如此,没多久殿上书记参了他一本,说他身为官员不能以身作则,有违顺和的夫道,害得他降官一阶。那些日子他连门都不敢出,就是在家里也不见得太平,门上被人丢了污秽的东西,写上不堪入眼的字句;就连几个下人也纷纷辞工,说跟着他嫌丢脸。

再往后就是宫变,他在平叛之中立了功劳,提升为四位司救。可是升官并没有换来安宁,铺天盖地的唾弃和亲生父母的抛弃简直逼疯了他。那时皇上有意选几个人跟随迦岚皇子前往鹤舞,可哪个人愿意放弃京城大好前程跟随一个被贬的皇子?结果涟明苏找到了他,对他说你在这京城的日子也不好过,不如跟随迦岚皇子,鹤舞虽远毕竟能给你一个太平之地。于是他成了几个高位官员中唯一一个自愿请行的官员,这一走,就是十余年光阴。

而秋之据说在休了他之后洗心革面、努力读书,六年后府考及第,从八位开始,又经过四年时光在这沈县任七位知县。

上篇 第二十三章 破城 上

(更新时间:2005-6-21 10:44:00 本章字数:4450)

八月秋风,大雁南飞。

转眼已经是襄南八月,潮阳虽在南坡,到了八月也见秋意。潮阳产菊,潮阳菊品种繁多色泽艳丽,更有“绿玉”一品冠绝天下。潮阳菊向来都是贡品,后宫侍菊的宫人尽皆出于潮阳,此地家家养菊,到了八月户户花开争奇斗艳。原本潮阳八月要举行斗菊大会,多少人千山万水来此只为看那三天的满街菊花。水影有一次听花子夜说起服礼前环游天下经过潮阳正好赶上花会,说起那满街花开的盛状,这帝王人家的孩子都一脸不舍,听得她说不出的羡慕,那人见她憧憬的模样笑吟吟道:“哪一日闲下来我带你去看。”

想到这里水影叹了口气,这个“哪一日”终于是到了,八月秋风,行走在潮阳县中,目光所及檐下墙头一盆盆的菊花,有些初放,有些还在含苞。然而她的心情却一点没有看花的怡然,倒是一如秋风,肃杀之气。

潮阳县已经快要抵抗不住了。这几天每日都听到山贼在城外呐喊,也冲了几次城,虽然叫守城官兵们打退,可小小一个潮阳,又不是军事重镇,能有多少人。三班衙役加上各种吃点官饭的人加起来也不过三四百人,而且兵器不足,斗志低下。水影和洛西城期间又到县衙去了两次,见他们都是那个文书,每一次总是唉声叹气,说什么潮阳县无兵可调,说什么小人一条狗命,生死都不要紧,可王傅和洛书记就不一样了,然而那群山贼偏偏铁了心要抓王傅。为了佐证所谓的“铁了心”,那人还压低声音说:“据说山贼本来不打潮阳县,毕竟咱们知县大人爱民如子是出了名的,就是听说大人您在潮阳,这才……”说的时候唉声叹气,洛西城听了差点当场翻脸,简直是岂有此理!什么本来不攻打,照这个说法居然是他洛西城和水影两人给潮阳引来的这场匪乱?怎么不说襄南诱杀是他们做的更好!他身子一动手却突然叫人抓住,一转眼见那人投来制止的目光,本来还有点生气,然而手叫那人悄悄握住,那柔软温和的触觉,一瞬间什么火气都没了,反而生出一点甜蜜。

那日出了县衙大门,他只当水影会骂他,然而那人什么都没说,反而他越发的不安心,自己忍不住提起此事。水影淡淡一笑:“西城的性子比以往急了,也比以往有火气了。”他脸上一红,却听那人缓缓道:“不过,到比以往叫人喜欢。”说话间朝他看过来,一双眼睛澄澈漂亮带了几分笑意:“往日的洛西城虽然号称京城第一美少年,可也就是漂亮,除漂亮别无他长,恰如一碗清水,一眼看到底。而今的洛西城,经历了边塞风云,就如山谷深涧,虽然水清如许,却叫人怎么都看不到底,怎么都看不够。”说罢,嫣然一笑。他看在眼中顿时意乱情迷,几乎要当场抓住她的手问:“那么,如今你会不会喜欢我?”

当初,你不喜欢那个一眼看到底的洛西城,而今我已非以往,你可会喜欢我?这番话在他心中问了千回百回,这一次两人重逢,又结伴鹤舞,一路上更是不知道多少次想问,可又怕一旦开口又是当年那样不但不能如愿,还遭一场耻笑。两人一路行来,他觉得水影的态度已和五年前大不相同,当初只当他不存在一般,或者稍微好一点“昭彤影的人”,若没有昭彤影在场看到他也就是微微点头,此外在不会多看一眼。而这一次却对他神色平和,语气温柔,一路上更是谈天说地,对他在边关的日子十分好奇,听他说到兴头上的时候总是淡淡笑着。而此时居然表扬他起来,而那语气,仿佛带着三分鼓励,鼓励他一述情怀。

“西城,你说本地的知县大人是出了什么事,居然怎么都看不到。”

他一愣,用了点时间才赶走满脑子风花雪月,一时哪里回得了正事,在那里嗯啊了半天,那人噗嗤一笑,摇头道:“在想些什么?”随即神色一正,缓缓道:“西城,这客栈我们住不长了。”

“……”

“文书说了,潮阳之所以遭难全是因为我水影在此。你说,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哪个客栈容得下我这个灾星?”

“不至于如此吧——”话音未落,一人行色匆匆的近来,见了两人行礼道:“王傅,客栈掌柜的……”

“掌柜的想让我们挪挪地方是不是?”

来人还没开口,就见掌柜的低头哈腰的进来,连连作揖口中说的无非是我们简陋地方招待不起朝廷高官,怠慢了丹霞司制大人就是杀了我们也嫌晚。

水影冷笑着挥挥手,对旁人道:“收拾东西搬县衙,生意人就靠地面上的官家吃饭,别让人家难做人。”

待众人退下,笑吟吟转过头:“接下来,潮阳街头巷尾都会传说是丹霞司制惹来了这场祸。再往后,就会满城都会知道人家要的只是我这个司制,只要交出水影,潮阳安然无恙。兴许那个时候还会伴随一些若是不肯,城破之后鸡犬不留的说法。”

“王傅——王傅觉得那些山贼并没有做过屠城之事?”

“他们只是要报仇,替被诱杀的人报仇,也替那些无辜惨死的乡民报仇。这样的人,说他们杀尽官府我信,说他们杀尽百姓,我绝对不信。”

“王傅,既然如此,我们还要住进县衙?”

“啊,是啊——住进了县衙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了,不过……西城,这些天我是越来越奇怪一件事。”

“怎么?”

“西城,你可听说过有哪一次山贼作乱后不尽早抽身,反而为了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人将自己暴露城下。他们就真的不怕朝廷大军扑到,到时候无险可依,岂不是自取死路?”

洛西城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脱口道:“难道外面并非山贼,而是假冒山贼名义的……官兵?”

住到县衙已经整整三天,洛西城只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生活在别人的监视下,不管到哪里都能看到一些人鬼鬼祟祟在后面探头探脑。不但他,带来的那些士兵护卫也都怒火冲天,唯独官职最高的那个一脸既来之则安之的表情,压制的手下也只能跟着忍。

这一日用过午饭她突然对西城说:“闷了好几天想出去走走。”两人绕着潮阳县热闹的街道转了一圈,事态的发展果然就是几天前预料的那样。和人谈起围城之事,说话的人一脸义愤“咱们潮阳县就是被那个狗官害苦了。那些个狗官不但做出诱杀的事情,还躲在我们潮阳县不敢出去,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一个啊——哼哼”。最后那个冷笑威胁意味十足,水影笑了笑:“难道要把司制抓住了献给山贼?”

“有什么不可以?”

“这是违反律法的。如此对待朝廷命官,日后怪罪起来可没有大家的好果子吃。”

“哼,不过就是杀头。等山贼冲进来,见一个杀一个,照样活不了。”

“是啊——”她浅笑。

西城心中一动,微笑道:“怎么就那么确定司制一定在潮阳城中?”

那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凑到他面前:“你们还没听说?那狗官就在潮阳县衙中躲着。”

被人骂“狗官”的人朝西城看看,过了一会儿又道:“怎么说那个司制就是狗官呢?”那人兴许是见这两人虽衣饰精致却言谈文雅、态度和蔼,颇有几分受宠若惊,也愿意回答,又压低声音道:“到处都在传呢,那个司制是朝廷里走了高官门路过来的,本来就不学无术,专门考刮地皮讨好京城的高官。如今到了我们丹霞照样到处要钱,只要有银子,什么事都干得出。对了,知道桐县那件事么,那个狗知县杀了那么多老百姓都没事,听说就是走的那个司制的门路。”

“啊呀,那么可怕。不过,您知道得真多。”

“嗨,这街头巷尾人人都在传,而且啊——”此人凑到水影耳边道:“那时衙门里传出来的,错不了!”

水影微微一笑,拉了洛西城一下,两人随即走开,过了一会儿水影叹一口气:“原来我在丹霞的官声如此之差。”西城一笑:“您在丹霞才几天啊,就算天天刮地皮也来不及刮出‘狗官’的名声。”

“不错,我这狗官的名声还是从县衙门里出来的。西城啊,你说此地的书吏又是什么角色,不但要自己父母官的命,还要我这个四位司制的命。”

洛西城淡淡道:“要知县的命没错,若是要王傅您的命,我看未必。”

“哦?”

“王傅那日对我说,城外的未必是山贼。我觉得不至于,不管什么人胆子还没大到这个地步,襄南匪事做不了假,这群人要报仇眼睛都红了,倘若听到有人假冒他们的名义作乱,这些人还不翻了,哪能让假冒的人围潮阳围了半个月。”

“嗯,那西城怎么看?”

“王傅说得对,从潮阳县的形势来看,县令是早已被架空了,至于为何如此。我打听过,当地官府的声誉极好,直到如今人人还都说衙门是为老百姓办事的,处事公正、爱民如子。所以说那些人不是为了钱,西城斗胆猜测,县令之所以被架空甚至生死不明,就是为了王傅您。”

“哦——西城,这件事未免太巧了罢。你想,若是襄南那位知县不作出诱杀之事,此地山贼何以大胆到烧州府杀州官,围困潮阳要用我这个司制的性命祭奠亡灵?倘若没有潮阳被围,或者我早那么五六天过了潮阳,就算是困住了知县夺得此地实权,又能奈我何?倘若要暗杀,西城,这些天他们早可以下手了不是?”

“王傅,若是从头到底都在某些人的运作之内呢?比如,教唆那位知县大人诱杀山贼头领?”看看身边人没有当场变色,心中有了几分底,继续道:“倘若没有人通风报信,那些山贼怎能知道王傅在潮阳,恐怕卫方大人、正亲王殿下都不能知道的如此清楚。王傅说的对,这件事的确巧,可从头到底未免巧合的太多了一点吧。”

“西城——”她脚步一停,转过头来望定他:“不容易啊,西城。”

“王傅心中早已有底了吧?西城卖弄了。”

“我是有所想法,可要说有底却做不到,既然西城你也这般觉得,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破城之时,杀知县,囚王傅,一切均可推到山贼头上。王傅当初说他们看不上西城这条命,我倒觉得,他们看不上西城这么个人,这条命自然也不用留着了。”

“是啊,照着他们的本子唱下去,必然使这个结局,不过——”她忽然一笑:“咱们不见得非要唱下去,是不是?”

“王傅果然成竹在胸,却叫西城日夜难安。”

“西城,你看看我们身后是什么东西?”

他一回头,正见一只脑袋缩到墙角后头,冷冷一笑:“一条恶狗。”

“潮阳城门一日紧缩,我们就是网中之鱼,逃不出;然而山贼一天不进潮阳城,逍尹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我不利。”

“王傅是说要守住城池?王傅,潮阳虽弹丸之地,到底城高十丈粮草充沛,若是守城的权在我们手中,未必就击不退几个山贼。只要多拖延上几天,正亲王殿下一定会派兵。”

“不行,这城不能守。”扭过头,装着没看到对方眼中震惊和疑问的神色,心道“你哪里知道,我怕的就是时间拖长了花子夜会不顾一切发兵潮阳。花子夜拥兵不回本来就容易让朝廷忌惮,再加上皇帝早就对他的过去权力过大而不满,若是让他作出为我发兵的事,往后就更难以在朝廷中立足,也会引起原本拥护他的朝臣不满。”

“王傅的意思是?”

“潮阳城内是一个僵局,咱们双方都在等这个局打破的那天,也就是——破城之日。只不过,我不想跟着他们的剧本往下唱了,这个局咱们自己来打破,西城,你明白么?”

“您是要……”冷汗顿时冒了出来,怔怔看着眼前人。

“我要破城。”

上篇 第二十三章 破城 下

(更新时间:2005-6-22 13:51:00 本章字数:4348)

夜静更深,围城之下潮阳县衙后院依旧宁静平和,县衙书房窗台上、桌案上都放着菊花,其中一品空谷清泉的白菊正当盛开。当下桌前坐得不是潮阳县令而是书吏逍尹,一手拿茶杯,一手拿着手下呈上来的纸条,脸上带一点笑容,待几张条子一一看完往蜡烛上一晃,随手丢到脚边的铜盆中,转一下头道:“王傅作了些什么?”

“就是条子上写的,没别的。”

“王傅真是好心情,山贼围城声言要取她性命,还能带着美人儿闲逛。剩下的人呢?”

“都在房中,和前两天一样。”

“这些人都是好涵养。”说着微微一笑:“盯紧了,出了什么事你们知道后果。”

几人对看一眼,低头道:“属下明白。”

逍尹继续将杯子在手上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儿又道:“王傅这些日子在街上和人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此话出口几个人都傻了眼,互相看来看去,好半天一个小头目喃喃道:“这个,这个小的们没问。”

“混帐!我不是要你们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么?”

“这……那两人并没有和什么奇怪的人说过话,都是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顺口一问罢了,那些人确确实实都是咱们潮阳的百姓。前两天小的也打听过,就是问当地父母官的官声如何,又问山贼到底怎样,全都是些闲话。”

逍尹这才点点头,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多少觉得不满意,好像漏掉了一点什么,皱着眉将手中的杯子转的更快。这么过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房中还站了一群人,当即挥挥手叫他们出去。几个人都呼了一口气忙着往外走,只有一个人平素就是逍尹的心腹,见他双眉紧锁心事重重,偏偏就留了下来,凑上前低声道:“您心中有事?”

“啊——”逍尹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没什么,琢磨接下来怎么办。”

“您不是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么,如今既有山贼又有十丈城墙,那几个人就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您宽宽心。”

“不到最后一刻我是安不了心得,这件事后主子在丹霞三年的心血废了大半,若是我们做不好,嘿嘿——”

那人听了全身一颤,低声道:“大人,您说主子为什么非要活的,而且还不能伤了一丝半点,这是什么意思?”

逍尹脸一沉:“主子下令,我们执行就是,哪里那么多说话。”

那人又是一个激灵,倒抽一口冷气,过了好半晌见逍尹没有继续翻脸,这才道:“大人,到时候剩下那些人怎么办?”

“杀。”

“一个不剩?”

“不错——慢着,”逍尹突然想到有一次听到那人对旁边人说“洛西城快要回京了,当初的京城第一美少年不知风采依旧否”,当下心念一动,他虽然帮那人做事,可他只能算是外层,莫说亲近,见着一次都万般不易,只听那人的心腹提过说主子喜好美人,心想不管怎样把洛西城留下献上去总不会错,到时候要杀要收任凭主子的意思。想到这里吩咐道:“洛西城不杀。和王傅一样,不许伤着他,但也不能叫他们互相见着。”

这心腹应了,逍尹这才觉得稍微放心一点,心事一放下就觉得有点累了,看看沙漏已经快三更,当下呼一口气起身要回房。这身子刚刚抬起那么一点,就听外面脚步声响,片刻之间一人飞奔进来。逍尹一看他的装扮就暗叫“不好”,原来来得不是县衙的捕快,而是巡城司马,进得房来连行礼都忘了,直着嗓子道:“不好了,山贼杀进来了!”

逍尹闻言是大惊失色,身子连着晃了两晃,手在桌沿上一搭,这才稳住身形,劈头道:“为何如此,城怎么失的?”

“小人也不知道,半个时辰前小人正在城头上巡视,突然东门的弟兄来报说城里来了一群人个个拿着武器,到东门外见人就杀。小的慌忙带人去看,可是……可是还是晚了一步,那些人已把东门的弟兄杀伤了大半,城门也叫他们打开了!大人,这一定是城里有山贼的同党……”

逍尹听了前半段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乱成一团,至于他后面说些什么压根没听到,脑子快速转动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这么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十来回后突然想起一件事,逍尹也顾不上那巡城司马还在那里嘀咕,对着旁边的心腹道:“快去看看那群人在不在——”见那人一个迟疑,一声吼:“快去!”

片刻之后那心腹飞奔进来,逍尹见他脸色煞白已经知道了八九成,果然那人开口就道:“不见了,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逍尹往后一倒跌坐在椅子里,心道:“完了,百密一疏,这下完了。”

潮阳城门一开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外面的山贼顿时蜂拥而入,相反,有那么一段时间城里城外都死一般的宁静。守城的官兵是吓坏了,而城外的人这一夜根本没有攻城,哪里想得到有人会从城内将门打开。就这么一段间歇,就听街角马蹄声响,二十来匹马飞驰而来,那群杀官兵开城门的人冲上去各自牵住一匹飞身上马,一队人向外就冲。当时若是有人在那里指挥,官兵原可以称着对方上马这阵乱夺回城门。这群人武艺虽高,毕竟人少,只要关上城门官兵一哄而上,对方只有等死的分。

然而刚刚那一场事出突然,那些人武艺高下手狠,刀刀致命。尤其是为首的一个,用的是剑,剑剑取咽喉,一剑一个,所到之处转眼就倒下一片。那些巡城官兵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城门一开,那头目飞奔着去报信,一见长官跑了,剩下的谁还肯卖命,顿时四散而逃。

这二十多个人出了城本该往山上跑,可跑出半里地方向一转朝着山贼的营地扑去。此时逍尹带着手下已经赶到城头,东门边两个头目带着士兵再度关上城门。逍尹等人在城头看到那一情景,旁人都当那些本来就是山贼的内应也不觉得奇怪,唯独他是大吃一惊,心道这又玩的什么花样。一边他那心腹人低声道:“要不要追?”

“追……对,传令点齐人马开城门,我亲自带队追。”

守城的总兵一听大惊失色,上前道:“慢着!”

“干什么?”

“我们只有几百人,外面有几千山贼,靠着城墙都吃力,这一出城不是去送死么。”

“那就眼睁睁看那群人杀了弟兄扬长而去?”

“城不失就是万幸,追之何益?”

“不出去就守得住城了?”他脸色阴沉:“有一股内应就难免没有第二股,与其死守不如出城一战。他们人虽多毕竟是草寇,你们一个个吃朝廷俸禄都吃到哪里去了,贪生怕死!”

总兵脸色也极其难看,原来这两人就守城还是出战一直都有矛盾。逍尹力主出战,总兵坚持守城,两人为此一度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到底是掌握兵马的人有说话权力,逍尹也退了一步,于是坚守至此。此夜城内突然有人发难,总兵心中也颇为恼火,可他负责守城却出了这种大事,心想往后问起来性命都不见得能保住,对着逍尹得气焰也就有些退缩。再加上旁边的衙役们异口同声地附和,总兵咬咬牙说一声“好——”传令点兵。半个时辰后城门再度打开,逍尹一马当先领着三百余人喊杀着冲向匪营。

总兵没有跟着出城,一见逍尹出城城门关好,向两个手下吩咐了几句当即下了城骑上马带着十来个马军朝县衙方向飞奔。此时县衙里面反而没什么人了,衙役捕快都叫逍尹调走,只留下一些奴仆侍从正急得团团转,收拾包裹的有,牵马匹找兵器的有,见了总兵那些人稍微有一些安慰,聚拢上来问情景。那总兵大声道:“知县大人何在?”

几个奴仆对看几眼。一人道:“大人那院子没动静,大概还睡着。”

“带我去!”

几人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道:“大人说了养病不见外人,除了书吏谁也不见,就连我们都好久没见到过大人了。”

总兵剑眉倒竖,喝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带我去——”说话间一把拉过一个男仆,佩刀出鞘往他脖子上一横:“你带是不带!”

一行人穿过花园,后面有一个单独院落,用墙围着,看墙砖颜色是新砌没多久的。水影等人住到县衙后也问起过这院子,说是知县生病后要一个地方静养,让人把原先一些房子改建了一下加上一道墙,就住在里面养病,谁也不见。门口有两个仆人打扮得青年守着,见了总兵手臂一张:“站住,大人睡了!”

总兵一声冷笑喝道:“兄弟们,抄家伙,谁敢阻拦杀无赦!”

说话间打开两人就往里闯,这一进去再无阻拦,也不知道是本来就没有什么人呢还是今晚事变都被调走了。总兵看准主屋的位置跑过去也不敲门,一脚踢开,大声道:“大人,源沈求见,大人——”叫了两声没听到任何动静,一边一个士兵拿着火把上来一照,就见房中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这士兵说了声:“大人走开了,我们去找。”那名唤源沈的总兵叫了声“慢”,拿过他手中火把进房细看,就见床上帐子挂在钩上,被子枕头放得整整齐齐,又上前摸一下床触手处是凉的,就知道这房子根本没有人住。源沈顿时怒火上冲转出来一把抓住带路人的领子拉到面前:“大人呢,你们把知县大人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潮阳城外,逍尹带着三百多人,二十来匹马,其它都是步行,呼喝着朝山贼营地扑去。这夜月光明亮,加上三百多人火把高举,四下里皆看得清清楚楚。本来众人都以为冲出半里地就能看到山贼那里亮兵马列队,哪里想到冲出了两里地那边还是一片宁静。

这些人在距城三里多的地方扎营,原本就是些种地的农民,自然比不过正规军,说是营盘也不过是些帐篷,山上山下都有,不成规矩。

这些人出来的时候凭着一股气,到了这个时候反而害怕起来,逍尹也放慢了速度,几个人便说:“您看这情景实在是古怪啊,会不会早有准备设了埋伏?”

逍尹挑眉道:“如今就是龙潭虎穴也要去闯。”

“这是为什么?”

逍尹突然叹了口气:“知县大人叫那伙内应劫走了。”

“什么!”

“刚刚得信我就去报告知县大人,哪里想到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仆人们被杀了一地。”

此话一出,几个人心道“原来如此,难怪逍尹不顾一切要出城。”这位潮阳知县官声极好,那几个人听了此话都是怒火高冲,便有一人高声道:“弟兄们,山贼抓了知县大人,今晚我们拼了!”

一呼百应,杀声顿起。

遍在此时原本一片安静的营盘突然一声响箭划破天空,顿时灯笼火把亮成一片,就见一里地外一群人阵势严整,当前是一个年轻女子,白衣白袍,胯下胭脂马斜背一把梨花弓。

逍尹等人都是一惊,不由自主地停下,两队人马相距半里,但见那女子策马上前,距离三十步外停住,大声道:“我是丹霞司制水影,此间头领已经向我投降,潮阳再无危险,你们都回去吧。”

逍尹眉一挑回身道:“这是山贼挟持了司制故意哄骗我们的,不要相信,给我冲——”

“慢着!”那女子手一挥:“你们看这是什么人!”

后面上来两人,架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男子推到营前,众人定睛一看都是“啊——”的一声叫,那人正是铢杀州官、围困潮阳的襄南匪首。

上篇 第二十四章 天涯共此时 上

(更新时间:2005-6-25 11:16:00 本章字数:5312)

九月秋高气爽,九月当登高远眺,东望大海,北看京城。

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八月末,也就是潮阳县解围襄南匪首投降后的第四天,正亲王苏台花子夜终于离开扶风郡白鹤关,返师回京。九月的第一天花子夜在清平关与少王傅水影、文书洛西城等人会师。

为了等水影到达,十万大军在清平关“休整”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城楼上的官兵终于看到一行人从南边官道上飞驰而至,当前是一对年轻男女,都是内穿细甲、外披战袍,身背弓、壶悬箭,后面跟了二十来人。行到近前早有人认出是在清平关有一段时间的司制水影,当即从城楼上下来一路飞奔进了官署通报花子夜。花子夜正在和丹舒遥商量事情,听到通报当场跳起来就要往外面走,被丹舒遥一把拉住,回过头来见那人一脸无奈,摇着头道:“殿下,这不合规矩。让属下出迎即可。”

花子夜还有点不服气,皱眉道:“她新建奇功,本王亲自迎接有何不可?”

丹舒遥一笑:“她为丹霞立下奇功,非为殿下立下奇功。”言下之意,白鹤关大捷是全军上下共同的功劳,不能归到一个人身上;收复襄南匪首,的确是奇功,但不是军功,要破格迎接出面的也该是卫方而不是远征的花子夜。他看看花子夜的表情微笑道:“属下立刻去迎接,不出半个时辰就将王傅带到殿下面前。”

此话一出花子夜心中一动,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丹舒遥的话语颇为暧昧,分明是知道他和水影之间的纠葛。他作为正亲王,多几个妃侧是寻常事,但是,和朝臣纠葛却和礼制有违,这些年来都是想方设法隐瞒的,虽然也知道那些举措不过掩耳盗铃,好歹场面上还是维持住了。这一次因着她受困潮阳,不知道多少次在人前失态,尤其在这个丹舒遥面前更是几乎要讲事情挑明了。想到这里脸上微微一红,咳嗽一声道:“就由卿代表。”

水影和洛西城离开大军前往鹤舞的时候带走二十四人,而今返回折损了三人,另有几人带伤。却又多了几个人,都骑着马,身穿青布便装,也带着武器。丹舒遥和他二人见了礼后一直往后面看,水影嫣然一笑见他要开口抢先道:“正亲王何在?”

“殿下在官署中。”

“带我去,我有要事禀告殿下。”

丹舒遥点点头,又往后面看了几眼,终究没有开口,当前领路,一行人很快到了官署。那些从人各自吃饭休息,水影和洛西城带了几个人直奔前厅。花子夜的了报早在前厅等着,听到人来立刻传见,但听脚步声响,一抬眼那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拜倒在地。花子夜亲自扶起二人,说了声:“两位辛苦了。”却见水影眼中含泪,神色黯然,仿佛在说“殿下,我几乎见不到您了——”心中顿时一阵翻滚,险些落泪,立刻咳嗽一声叫人看座,问起别后事情。水影缓缓道:“那些事已经过去了,闲下来的时候属下慢慢讲给殿下听。属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请殿下做主。”

花子夜愣了一下,随即道:“可是襄南匪首之事?本王得到你的传书,他们向卿投降了是不是?卿许诺了他们什么,保全性命还是不问过失,本王尽力做到就是。”

水影嫣然道:“正是襄南之事,不过属下没有答应他们不问过失,属下只答应他们一件事——让他们能见到殿下。”

“见本王做甚?”

“他们要报仇雪恨,属下对他们说只要见到殿下,殿下自然会秉公执法,还他们一个昭昭日月、朗朗青天。”

“……人呢?”

水影使了个眼色,洛西城起身向外,片刻带了一个人进来。花子夜已经做好准备,心想既然是能够火烧州府、斩杀州官、围困潮阳的匪首,必定是五大三粗眉眼带凶,当下一抬眼,见洛西城身后是一名年轻男子。那人年纪不过二十七八,中等身材,颇为消瘦,眉目端秀。到了面前跪倒在地叩头道:“罪民元嘉叩见正亲王殿下,殿下千岁。”行礼的举止,说话的语气都中规中矩,至少是读过点书的人。

花子夜身子微微前倾:“你要见本王?”

“罪民万死。然而,罪民沉冤如海,但求殿下为罪民做主。”

洛西城一直站在他边上,此时低声道:“殿下面前你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吧。”

那人抬起头:“殿下,罪民为家妻鸣冤,状告丹霞司救元楚以诏安为名,诱杀家妻。又以追杀山贼之名残杀无辜百姓四百余人,致使三处村落绝户,襄南四百二十一人冤沉似海,哀哭九泉,而那个人……那个人却高升司救。沉冤难雪,奸人得势。殿下——殿下,天日昭昭,天理昭昭啊,殿下!”

花子夜又是一惊,走上前一手捏住那人的下颌,与他目光相对,看了一会儿冷冷道:“好一个天日昭昭,天理昭昭。元嘉,你也是个读书人,为什么嫁给山贼自甘堕落呢?你家居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一一道来。”

元嘉扬起头一字字道:“罪民乃是永州郡、永州府、卢阳县人,父母均亡,家中还有一个姐姐名唤元楚。”

“元楚?”

“是,丹霞郡司救官元楚。”

这一日花子夜和他的十万大军依旧在清平关休整,只不过这位正亲王终于传下军令,两天后启程,此后再无休整,加速行军尽快返回京城。命令传下,士兵们尽皆欢喜,花子夜又传令最后这一天休整全军放假,全军上下开一天双饷,伙房给士兵们加餐。他自己在中军帐摆酒给水影、洛西城两人接风洗尘。得胜之师军规原本就要松懈一些,加上花子夜又下令全军放假,军官们自然也不用禁酒,趁着这个由头一群人欢天喜地的庆祝,酒过三巡猜拳行令闹成一团,又过了一会儿丹夕然无意中朝席上望了一圈,却发现花子夜和水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席,再一看洛西城也消失了。丹夕然愣了一下随即一声冷笑,推开旁边不知道哪个人递过来的酒杯起身而出。到了门外,虽是暗星夜官署内外灯笼高挂,守卫的士兵提灯点火把,四下里看得清清楚楚。丹夕然四周看了看,略一怔,抬腿要走,刚走出去两三步就听后面一声“夕然——”

她一回头又是一愣,上前笑道:“爹怎么不喝酒了?”

“你呢,你不在里面喝酒,这又是要到哪里去?”

她讪讪一笑:“喝得有些头晕,找西城聊天去。”

“西城千山万水的赶路,累了也是正常的,你去吵他做什么。”

丹夕然一愣,过了一会又笑:“孩儿糊涂了,爹,咱们进去继续喝酒。”

“慢着——”丹舒遥叹了口气:“你这个孩子,你是我养大的,脑子里想什么我这个做爹的一看就知道,自己爹面前还玩什么花样。你不是去找洛西城,你是看到殿下和王傅都不在席上,心里不高兴这才要走是不是?”一边说话一边往花园里走,夕然在后面跟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多少也猜到又要听一顿说教,微微咬了咬嘴唇提醒自己少开口为妙。果然走到僻静地方丹舒遥步子一停:“夕然,少王傅的作为就这般不堪入目,让你这个将门虎女羞与为伍?”

丹夕然默不作声,心里想的是“本来就如此”。

看着女儿的表情丹舒遥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可也没有生气,反而有那么一点点高兴,仿佛在女儿身上看到了二十年前心高气傲的自己。当下又是一笑,温言道:“除开与殿下的关系,少王傅可曾做过什么世所不容的恶事?”略一顿补充道:“对了,洛西城那段风流帐也不算在内。”说到后一句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夕然却有点哭笑不得,认认真真把丹舒遥的话想了一遍,又将记忆里有关那位少王傅的事拉出来琢磨一番,最终摇了摇头:“没有。”

“这就是了。所谓金无赤金,人无完人,王傅与正亲王殿下不管有什么,也不过是风月逸事,你说呢?”

夕然又想了想倒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皱眉道:“可我就是一想到就觉得不舒服,堂堂一个王傅,教的是公卿贵族子弟,乃是我们苏台最受人尊敬的读书人。就应该为人表率,却在那里做些不干不净与礼不合的事情,想想都觉得丢人。”

“你平日不是古板到这个地步的人,怎么偏偏这件事上想不明白?我说夕然啊,你该不是为了洛西城……”

“爹!”

丹舒遥摆摆手:“好,不说不说。”

“爹,既然您把话说开了,那么女儿也斗胆问一句,我们家不是趋炎附势的人家,您平日也最是持身端正,最是看不起……看不起那样的事,怎么偏偏这件事上想方设法的护着。”

丹舒遥微微一笑:“你终于问到这句话了,好吧,今儿为父就和你说说这个道理。这里有两个道理,第一,为父欠正亲王殿下和王傅救命之恩。这第二么,我保王傅乃是为了正亲王,是为了苏台王朝。”

她眼睛瞪得滚圆,一脸疑问,可见若非眼前是自己的父亲,恐怕早就一句“胡说八道”丢过来了。

“夕然,从小为父就教你读书,史书也读过不少,端皇帝的旧事你可记得?”

“记得。”

“史书上怎么记载端皇帝?”

“世人都说端皇帝乃是高祖皇帝之后我们苏台王朝最英明的君主,端皇帝治世的那段日子据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周围的国家纷纷来朝,就连北辰都整整二十年不敢踏入我土一步。”

“那么,论起端皇帝太平盛世的功臣,首推哪个?”

夕然皱着眉一脸不快:“自然是当时的正亲王宁若殿下,还有大宰流云错。”

“不错,那些书没白读。”

“爹,您明明知道本朝史孩儿最喜欢的就是端皇帝这一段。”

“是啊,为父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崇拜之人就是流云错。记得那个时候你只有十岁,为父问你要做什么样的官员,你一开口就说‘要做流云错那样的,经天纬地’。”

提起孩童时代的事,丹夕然心中一暖,嫣然道:“孩儿现在还是最崇拜流云错,只是再也说不出那么大口气的话了。”

“流云错与宁若殿下又是怎样的关系呢?”

一语出口,丹夕然啊的一声,脸色都变了,心道我怎么从来没想到这个呢……

他们提起的乃是苏台王朝第五代皇帝也就是“端皇帝”在位时发生的故事。第四代平皇帝乃是男子登基,他资质原本就平常,登基之后兴许是因为没有了管束,格外放纵起来,后宫妃侧成群,彼此争风吃醋,且两度废后,闹得宫廷之中没有一天安宁。加上宠信外戚,荒废朝政,十年间就弄得天怒人怨,叛军四起。苏台王朝之所以没有不满百年而终实在要归功于一个女子的妒嫉心,苏台历八十二年,平皇帝被一个最宠爱的妃子暗杀在睡梦之中。再往后自然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尘埃落定之时,朝臣们推举第三位皇后所出的公主——皇七子为帝,也就是后来的端皇帝,登基之时只有六岁。

六岁的孩子当然不能主持政务,遂以皇太后听政,哪里想到几个月后皇太后一病不起,当年冬天就去世了。以前任正亲王嫡女宁王苏台宁若为正亲王,辅佐朝政,是时宁若也只有十九岁,却已经是皇族直系中最年长的公主,平皇帝在位前后的宫廷争斗之惨烈也可见一斑。宁若摄政之后很快展现出一代英主的能力,她文武双全、才德兼备,乃是苏台王朝历史上首屈一指的人物。在政治、军事上都展现了无与伦比的才干,她既能朝堂听证,也能带兵远征,更有一手百步穿杨的好箭法。宁若摄政后提拔了一批具有才干的寒门子弟,其中的佼佼者就是流云错。

流云错乃是京考榜首出身,史书上记载他是修竹临风、美玉皎皎的人物,据说宁若在琼林夜宴上一看到流云错就动了心。此后的流云错在官场上一帆风顺,短短三年就从地官署小小一个六位官成为三位殿上书记,其后又先后担任冬官少司空、夏官少司马,直到破天荒地登上天官大宰的职务。这是安靖历史上第一位以男子之身而为大宰的人,打破了苏台王朝的礼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和宁若一样,流云错也是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人物。宁若在朝,他就是相辅;宁若带兵,他就是军师,两人配合默契形影不离。宁若自然是希望迎娶这个聪明漂亮的男子为妃,然而在他们之间却有着无法逾越的障碍,那就是宁若的结发丈夫——乌方十一皇子燕城。

如果不是平皇帝早逝,又前后杀了正和亲王;作为前任正亲王之女的宁若本来是没有可能成为摄政亲王的,在她还是宁王的时候乌方有意送皇子和亲,平皇帝指婚宁若,并许诺会按照乌方的传统终身夫无二室。为了平定边疆出任正亲王后的宁若依旧履行了婚约。

后代的人这样评论这两个人,说宁若为苏台牺牲,流云错为宁若奉献。在场面上,宁若履行了平皇帝对乌方的诺言,终身夫无二室,前后四个孩子都出于王妃;然而当时的人和后来的人都知道宁若真正挚爱之人乃是流云错。

作为正亲王秘密情人的流云错,可以想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承受了一切流言蜚语和所有的中伤,陪伴着宁若,和她一起辅佐皇帝开拓升平盛世。

宁若摄政之初,不少人说她早晚会废了年幼无靠的皇帝,之后又有人说正亲王功高震主,绝对不得善终。然而两种猜测都落了空,宁若没有背叛皇帝,而服礼后亲政的皇帝也没有抛弃宁若。君臣如鱼得水,互敬互重。宁若在皇帝亲政后第十年因积劳成疾,在巡视途中病逝,时年三十六岁,后以皇帝之礼安葬。当时流云错三十三岁,宁若遗言要皇帝善待于他。皇帝为他指了个名门女子,却被他婉言谢绝,他说“正亲王殿下常对臣说,她此生愿望就是看到苏台王朝能威慑四方,普天之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如今亲王夙愿未成,流云错无心婚嫁。”端皇帝感慨万千,复以其为大宰,君臣协力终于将安靖国推向前所未有的盛世。流云错四十九岁时病逝于官邸,位极人臣而终身未婚。

上篇 第二十四章 天涯共此时 下

(更新时间:2005-6-27 8:53:00 本章字数:5320)

九月初三,正亲王苏台花子夜带领十万大军离开清平关向国都永宁城进发。他一反从白鹤关到清平关这一段的闲散缓慢,下令全军兼程倍道。到了九月中旬,摇曳的王旗已经出现在永宁郊外的皎原。正亲王胜利班师的消息传出,京城百姓为之轰动,许多百姓扶老携幼自发到皎原迎接,而永宁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大军所到之处人人欢呼各个欣喜。此时白鹤关一战的前因后果已经传遍京城。例如花子夜的丹舒遥如何在行军途中就算出宛明期明攻白鹤,实图鹤舞的计谋。花子夜将计就计以十万大军在白鹤关压住敌人,让宛明期以为得计,同时派出水影和洛西城两人前往明州。至于那两个人怎样在永亲王面前舌战群儒最后说动永亲王调动兵马,抢先出击破南平两营,巩固边关摆开决战阵势,最后宛明期知道计谋落空只得退兵,这一长段故事本来就精彩,再叫人添油加醋一番说的是天花乱坠。原本永宁城茶楼说书最吃香的段子就是去年昭彤影松原大捷,而今最时新的话本变成了花子夜奇计安南疆。

松原大捷乃是在苏台历两百二十四年发生在扶风边关,苏台和乌方之间的一场血战,也是昭彤影复出后的首功。北辰犯境之时,乌方在西面起兵呼应,当时苏台迦岚率领主力追击北辰,而将平定南疆的任务交给了昭彤影。此人一道圣旨三千兵马,月余之中攻城拔营,直将乌方主力逼到了两国边境的松原,这就有了后来的松原大捷。这场战役被后代史书称为“松原战役”原因是这里广袤的荒原上最醒目景观为一处六松并立。当时乌方陈兵四万,苏台与西珉加起来差不多也是四万,乌方本以为在这广袤荒原没有设伏机会,哪里想到昭彤影预先在她选定的战场挖下纵横数十道沟渠灌入当地特产的一种黑色油。一切安排妥当,她以松散的队列迎战乌方,耐心的一步步将对方引入设伏地点,然后一声令下四面火起,配合风向直扑敌人。其实在这满地硕石的荒原上纵然灌了黑油火也烧不了多久,更不可能大面积蔓延,然而火势一起乌方军大乱,两国联军乘势击杀。

这一战,苏台、西珉联军损失三千余人,而乌方军队活着离开战场的不到三分之一。

此后一年中,以松原之战为结尾的一系列战役和迦岚收复京城驱逐北辰的战役一起成了苏台的神话,通过艺人传遍全国。然而,昭彤影松原之战虽然漂亮,毕竟只是一个“好看的计谋”;花子夜却是一连串传奇般的运作,在不动声色间让宛明期这个常胜将军——苏台王朝最畏惧的名将吃了一次大亏,这又比松原大捷不知道精彩到了哪里,自然一时间人人传颂。更让人喜欢的是这场战役前前后后都充满戏剧化,出兵前巧释丹舒遥的插曲,得胜后又有少王傅走马收强寇,无血解重围的传奇,使得这场用兵犹如一出精彩的戏剧,余音袅袅。

花子夜凯旋,皇帝本该亲自出城迎接以表示对正亲王的尊重,然而偌娜此时临盆在即,早朝都停了一旬,更不要说东奔西跑。遂以皇太后代替皇帝领和亲王和京城大小官员在城门口迎接。大军照着规矩祭过天地神灵,从平宁门入城,众将各自回府,士兵们也放假三天,花子夜和丹舒遥等几个主将立刻进了皇宫参见偌娜复命。偌娜这一日身体不错心情也好,在偏殿接见几人,大加赞赏,更许诺要加倍奖赏,当场就赐了花子夜黄金百两,又赐明珠、美玉若干;丹舒遥等几个将领一一赏赐金银。众人谢恩退下后花子夜笑吟吟说:“殿下,这一次能够击退强敌保全边关,全靠将士们用命。白鹤关守将黎储雁舍生忘死苦守关城、以弱抗强;还有小将芳叶,为救主将力敌辽朝元洒血关城;另外,邯郸蓼处变不惊;这些将领都是我苏台肱股重臣,请陛下降旨嘉奖。尤其邯郸蓼,殿下是不是能恢复她二位扶风都督的身份;还有丹舒遥,他本来就是重臣,这一次又立功劳,可见宝刀未老,请殿下恢复他的爵位并封他显官。”

偌娜本来笑吟吟,听完这段话脸色当即一沉好悬没当场发作,当时兰御侍箫歌在旁边伺候见她脸色不善,偷偷的扯了下她的袍袖,低声道:“陛下保重身体……”偌娜皱皱眉“哎哟”了一声手抚腹部,花子夜大惊,慌忙询问,偌娜低声道:“朕身子不适,王兄先回府吧,那些事过些天再说。”花子夜当场愣住好半天没说出话来,箫歌和旁边伺候的女官都一身冷汗,心想这位正亲王千万别当场发火,否则这后果可不堪设想。这几个人都知道花子夜摄政惯了,从小又是备受宠爱的孩子,受不得委屈,真要闹起来什么都不管,正害怕的时候就见花子夜起身行礼,温柔道:“陛下保重,臣先行告退。”随即躬身退出,直叫几个人都想“怎么出去一趟变了性子。”

花子夜这一告退,偌娜一转头就把还要奖赏士兵的事抛在脑后,一抛就是好几天。将军们虽然领了赏赐,可看到手下弟兄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模样,这钱拿在手上都不痛快。丹夕然本想把赏赐的钱财珍宝都分发给手下的弟兄却叫丹舒遥拦住,那前任大司马道:“爹不是贪图钱财,而是这得胜后的赏赐一定要皇上亲自给,再不济也要朝廷出面,你私下里给了,士兵们日后感谢的就是你不是朝廷,这是动摇军心的举动,有百害无一利。”丹夕然听了觉得有理,一百个不情愿也忍下了。更叫她怒火上冲的是皇帝不但忘了要赏赐士兵,连那些没有随大军返回的将领也忘了,比如洛西城。

洛西城原本随军队行进,然而从清平关起身不过两天就病倒了,到了南断山下病得路都走不动,几个军医看了都连连摇头说是早就染了风寒未愈,又沿途奔波病情加重,绝对不能再继续赶路了,最好就地休养。当下花子夜留下几个人和一名军医伺候他,又嘱咐若是病情有所好转也不要急着上京,先到不远处的丹州休养,痊愈了再说。这一休养倒好,大军回京好几天都不见皇帝赐下一两银子,更不要说提升。

丹夕然等人都希望花子夜能出面提醒一下皇帝,然而这位正亲王也不知怎么想的,回京后就躲在正亲王府,不举办宴会不接见来祝贺的群臣,只说也得了病,又过两天干脆到云桥琴林家的别业休养去了。

这一日花子夜在云桥别业的山亭上读书,紫千一边煮茶侍奉,看花子夜并没有认真看书,反而望着远处出神,嫣然一笑道:“王在想念丹霞司制大人么?”

花子夜脸色一沉:“胡说八道,本王在想皇上会给众将什么样的赏赐。”

紫千又一笑:“殿下既然担心,何不亲自去和皇上提呢?还有殿下带回来的襄南匪首,就这么拘禁在天牢不闻不问了么?”

花子夜白了她一眼:“你倒是机灵。”

“众人都说殿下从白鹤关回来好像换了个人。”

“换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啊……怎么说呢,紫千好像看到了昔日的风流优雅不问世事的二皇子,”趋前笑道:“紫千斗胆猜测,可是和殿下正想念的人有关?”

花子夜又白了她一眼却没有否认。

那一夜,清平关中,她对他说:“殿下想做什么样的亲王?”

那时云雨方收,本当甜言蜜语山盟海誓才不辜负红罗帐中、鸳鸯被下的旖旎,然而那人一开口就问了一句无关风月的话。

花子夜的思想根本就没恢复到可以谈论正事的地步,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发愣的时候房中一亮,那人起身点亮了蜡烛。

“我在明州听说春官司礼紫名彦大人向圣上上了万言书。”

花子夜脸色一沉:“是啊,说男子当国为妖孽之象。这样的话也不是第一次说了,父皇登基的时候就有这种说法,嘉幽皇姑出生后更有要父皇退位让与皇姑的说法。”

“那是先皇在位第四年,地官少司徒上的书,从者如云。”

“的确从者如云,陪她掉脑袋也有好几个。”

水影微微一笑:“昔日少司徒是寒门,抓一朝之错除了不是很难,今日可是京城五大名门中的紫家当家。”

“她这个当家早该换人了。”

“殿下——”她轻轻摇了下头:“现在可不是说气话的时候。当今不是男主在位,殿下觉得紫司礼重提旧话为的是什么?”

花子夜和她久别重逢只想好好缠绵一番,哪里有心情听这些扫兴话,趋前抱住在耳边道:“好好陪本王一夜不成?这些事平日里想到就愁死人了,这时候还拿来说。”

她嫣然道:“等我回了京城还怕没有陪伴殿下的时间,现在这样,一晚上能有多长?殿下,后日您就要起程回京,再也不能拖延了,水影在清平关处理点事也要回丹州,有些事不说我怎么放心的下。”

他身子顿时僵硬起来:“你不和本王回京?”

“皇上并没有招我回京,擅离职守,若是殿上书记一道弹劾,可是要掉脑袋的。”说话间眼角余光看到那人脸色一变略带几分不屑想要开口,当即一抬手轻轻点住他的唇:“皇上已经服礼,不再是殿下摄政,独领朝纲的时候了。”

他眼角眉梢还是不屑的神情,那人叹了口气:“紫大人这道折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关系殿下,可皇上不生气,皇太后也没有生气……”

此言一出花子夜顿时泄了气,松开手往后一倒翻身向内,水影瞟了一眼暗骂一句“无用”,扭身道:“殿下可以不听水影的说话,却不能不顾紫名彦的上书。她这道上书虽然颇多对殿下不利的地方,毕竟也不是单对着殿下,她是要将当今苏台朝廷上的男子高官一股脑都踩下去。我们苏台王朝男子为高官始于高祖皇帝,可要说真正成形却在流云错为大宰之后。男子之身的流云错在任上提拔的人中有四成是男子,先后出任一二位的高官。也是流云错在任的时候苏台王朝第一次有男子出任边关四镇的大都督,第一次有男子因功册封国公。紫名彦的上书第一条就是说男子夺官太多,要皇上恢复高祖皇帝时候的命令,六官官长无须眉,四镇主将皆红颜。第二是要重兴守贞之风,除了皇家和注定要继承家业的男子外不许其他男子行暖席礼,提倡为妻守节,限制男子纳侧。”

花子夜朝里躺着就听她用清脆的声音将紫名彦的上书一条条说下来,越听越生气,听到守节这句实在忍受不住翻身而起:“够了,本王识字,司礼的上书本王看得懂。”狠狠瞪了身边人一眼:“怎么,看着这道上书挺解气是不是,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们平常说些什么,不就是说男帝当政几年让苏台的男人都无法无天了么!”

水影嫣然一笑:“属下可没说过这种话。”

花子夜又是狠狠瞪一眼,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就是“说谎”这两个字。

“水影以为,紫司礼的这道万言书不是要让苏台昌盛,而是要让我们安靖退回到西珉的程度上。”

又瞟了她一眼,却听她缓缓道:“比如这第一条,朝廷任官上佐君王、下爱黎民,高祖皇帝明令唯贤是举,不问出生、不分贵贱;既然不分贵贱,又何须分男女,难道这贤与不贤与是女是男有关系么。至于这第二条……”望一眼花子夜,娇笑道:“西珉要男子守贞,四海、南平均令女子守贞,我也不觉得这几个国家的世风就比我们安靖好到哪里去。”

听了这几句话花子夜顿时转怒为喜,温言道:“这还象话。”神色刚刚缓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又是一沉,喃喃道:“也不是本王非要做这个正亲王,看不惯本王过问朝政,不问就是!”

“糊涂!”她跳下床,顿时柳眉倒竖,瞪着眼道:“王怎么说出如此糊涂的话!王担了这么些年朝政又读了这许多书,连骑虎难下这四个字都不懂么?王是读过史的人,这从古到今可有丢了权还能安然的正亲王?”

“那你要本王如何?”

她沉吟了半天神色渐缓,柔声道:“刚才是属下过分了。殿下若是真的不想再过问政务也不是不可以,却不能操之过急,殿下一点点放了手中的权,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托病也好托什么借口都成远离京城找个地方休养一两年,然后就顺着朝臣的意思放下正亲王之职让政给迦岚殿下或清扬殿下,退为和亲王向朝廷求一封地。倘若老天爷垂怜,也不是不能从此闲云野鹤的度过。”

花子夜沉着脸好半天没说话。

水影站在一边望着他也是好半天,直到桌上的蜡烛“啪”的暴了个烛花,在寂静中格外的响,让两人都吓了一跳。水影这才叹了口气:“罢了,现在说这些还早些,殿下要回京了,属下只嘱咐一件事——殿下,今非昔比,不能任着性子了。皇上就是皇上,殿下再尊贵也是臣子,君王有命,臣子只有遵旨的分。即便王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喜欢,还是请恪守做臣子的本分。”说话间走上前来在床边坐下,一时间又是媚眼如丝,身子软绵绵朝他怀中靠去。花子夜顺势抱住了,却听她在耳边柔柔道:“以退为进也未必不是良策,殿下先忍耐几天,等水影回京吧——”

“殿下——”一连声呼唤让花子夜从回忆中惊醒,扭头正和紫千似笑非笑的眼神对上,脸上又是一抹飞红。

“紫千,再过两天大司马应该会上奏皇上为众将士请赏吧。”

“啊——迦岚殿下爱兵如子,决不会忘了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

“所以,不用本王操心。”他望向远方,秋林如火,澄江似练。

“领军一场本王心力憔悴,只想坐看云起,闲听鸟语,不想过问朝廷上的事。你明日进宫一次,就说本王疲倦,要告几个月的假。”

当花子夜告病休养于云台别业偷的浮生半日闲之时迦岚正奋笔疾书请求皇帝犒赏三军,清扬则继续留在京城风花雪月,而苏台王朝第十三代皇帝即将迎来她的长子。

十二月初一皇帝偌娜在栖凰殿生下一名健康的男婴,取名宁音,翌日,皇帝升兰御侍箫歌为兰宾。初三,花子夜从云台回府,入宫拜见天子。

十二月初十,皇帝下诏召丹霞司制水影回京。

苏台王朝即将迎来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的春天。

上篇终

中篇 第一章 若个书生万户侯 上

(更新时间:2005-7-8 9:59:00 本章字数:8695)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的新年在一片平静中到来了,相对于前一年,人们似乎更有理由对新的一年寄予希望。毕竟相对于苏台历两百二十四年半壁河山沦陷,京城被围的惨状,过去的一年没有大的灾难,尽管双龙峰在去年新年里崩塌,可京城并没有发生动乱。相反的,苏台王朝正亲王花子夜还在白鹤关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除了永州、丹霞这些地方的旱灾依然继续外,其他地方都可以说是风调雨顺,秋天江南江北一片丰收迹象,苏台王朝好像又一次从灾难中复苏过来。

新年庆典的那几天,非常难得的边关四镇没有一镇有边患困扰,守边的将士和所有人一样享受着新年的快乐。而鹤舞边关已经第三年在没有外敌侵扰的和平中享受新年宴会和双饷以及长达十五天的假期。不过守边的军队,即便是放假也不可能像内地那样,只留下几个低级军官,其他当将领的回家享受天伦之乐。边关烽火,古城明月,春风不度,杨柳不闻,这就是守边的生活,即使新年之夜,所谓放假也不过是停止操练,允许喝酒娱乐,官兵们分批放出去找找乐子之类。

鹤舞玉珑关被称作天下第一险,也是鹤舞第一关,扼守植桑平原的门户。玉珑关扼守的是群山万麓间唯一一条官道,在安靖境内叫做桑玉道,在南平境内则是南朗道。延南朗道,一路均是起伏的群山,以及南朗高原和高原上一望无际的草原;出南朗道是慈安道,转平州道,尽头就是南平国都平州。

南平和鹤舞的天然分界线就是天朗山脉,南平一半的国土位于高原之上,可到了安靖地势呈直线下降,从玉珑关到桑玉道的终点不过五百里路,可玉珑关外的南平只能是高原草场,植桑平原却是满陇良田。

正因为山势极端陡峭,在这条国界线上南平承受的压力远低于安靖,幸好上天还算公平,赐给安靖一条遄急的青素江。发源于天朗山安靖国境内的青素江是鹤舞第一大水系,青素江到了玉珑关一带将险峻的天朗山一切为二,河的南岸两山呈犄角之势,迅速收拢,玉珑前关就建设在两山相距最近的地方,城池高耸一直绵延到两面山坡上,牢牢把住了桑玉道。后关则紧依青素江而建,波涛翻滚的青素江成了天然护城河。尽管一次次叩关失败,南平与安靖之间的冲突依然反反复复发生在玉珑关城外,直到宛明期夺关成功后,南平仿佛意识到这样的奇袭不具备重复性,而不用奇谋没有可能拿下玉珑。故而将兴趣转移到了鹤飞、燕回二关。尽管这两关驻守着鹤舞边关最精锐的部队,跨过这两关也不是什么繁荣城市,南平和四海的将领们都相信在这里互有胜负且少掠夺一点也比在玉珑关消耗将士们的生命要强百倍。

过玉珑关期间四百多里都是真空地带,两国都号称是自己的领土,可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则只听从自己部落的指挥,不认为自己属于哪一个君主。要到四百多里之外,才能看到南平关口--萧关。

萧关在近五十年内只经历过一次兵临城下,那就是宛明期攻克玉珑后的第二年,安靖皇帝苏台爱纹镜迫于朝臣和宗室一致的复仇心,下令发兵攻打南平,兵分三路,分别出鹤飞、燕回和玉珑。

当时南平方指挥抵抗的就是南平四皇子路臻和大将宛明期,这一次玉珑关的大胜在南平境内重复了一次,丢脸的那一方依然是安靖。

谈到宛明期三个字,鹤舞上到迦岚亲王,下到平民百姓,都是又恨又畏。畏他计谋超群擅长用兵,二十余年来不曾一败;恨他身为安靖子民、鹤舞副将而叛逃敌国,复以故地为礼,使得那一年数十万百姓遭受兵灾,无数村镇夷为平地。

苏台迦岚和她的部下初到鹤舞的时候也和宛明期交手多次,互有胜负,直到宛明期被国君贬斥才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让南平花了整整六年才缓过气。迦岚第一次与宛明期交手时在两军阵前遥遥望见这稀世名将,一身白色便装坐在马上,并不是南平将领常见的膀大腰圆,反而显得清瘦,典型的安靖男子。迦岚禁不住说了一句"好秀气的身材。"一边的秋林叶声冷冷接了一句:"眉目也生得秀气。据说称得上美男子。"

迦岚一皱眉:"浪费了大好容颜,却是一个叛国贼子。"

那一战不分胜负,当夜燕回关内众人将宛明期的祖宗十八代都诅咒了一番,唯独白皖和西城雅两人默不作声。退帐后西城雅进了迦岚的住处,对她说:"殿下觉得宛明期叛逃罪不可恕么?"

她柳眉倒竖:"先生这句话什么意思?背叛母国之人难道不该碎尸万段?"

"宛明期的确可恨,可是,殿下可曾想过他年纪轻轻就身为三位官理应前途无量,为什么要自毁前程?"

迦岚一愣,她还真的没有问过这件事,从来就只知道宛明期是叛臣,可为什么要叛好像没人关心。

"殿下或许不爱听,可就臣看来,宛明期之叛错在苏台而非明期。"

"殿下问臣如何看宛明期之叛?"凰歌巷正亲王府暖阁之中,昭彤影和苏台迦岚都半卧塌上,中间放了个矮几,上面是各色点心小食,自然还少不了一壶暖好的酒。天色微暗就开始喝起昭彤影已带了三分酒意,脸颊嫣红,目光依旧澄澈明净,眸光转动时别有一分娇艳;苏台迦岚也是面带桃花,原本称不上绝色,酒后灯下平日的冷静能干收敛成妩媚,倘有人见了定为止沉醉。

只可惜这么两个人却是相对饮酒,莫说美人,就连小厮仆役都没站一个,醉卧不了少年膝,昭彤影只能抓一个垫子斜倚其上,突然听到问起二十年前的往事,先是一愣,眼角微挑目光往迦岚脸上扫了一下,旋即道:"这件事啊......殿下听了不要生气,在昭彤影看来,错在朝廷更多。"

"客气了,应该说朝廷是活该才对......咦?"身子一抬:"此中内情你也知道?"

无辜的点点头。

"卿知道的事情还真够多的。"

"昔年听人说起过一些,我不过是记性还算过得去罢了。"

"那么昔年说这个故事给你听的人又是怎么评述?"

"和殿下用辞差不多,臣还没有她那么嚣张,略微修改了一下。"

"又是少王傅?"

"臣昔日朋友虽不少,可能毫无保留说几句话的还真不多。不过,臣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并不是从少王傅口中,而是......殿下的父皇,爱纹镜雅皇帝。"

"父皇?"

"先皇对臣提起当年出兵南平惨败之事,十五万将士生还者不足三万,时隔多年,雅皇帝提起依然痛心疾首。先皇说当时之战乃是朝廷凭一时血气,不曾谋略,将士任用又颇多失误,致使十余万将士埋骨异国。后又提起宛明期,以及致使宛明期逃奔敌国的原委。"说到这里她深深叹一口气,转头笑道:"殿下又是听哪一个说的故事?"

"太子傅。"

"西城雅大人?"

"那时在两军阵前,本王第一次领军守边的时候,太子傅将宛明期的故事告诉了本王。"

"也不过二十年时光,目睹此事的人多半都还在人世,更有当时和那两个人相交甚密的如今成了朝廷栋梁,可就像过了几百年一样,谁都不谈。到不知道最终忌讳的是青州郡郡守南安郡王的权力呢,还是雅皇帝陛下的声名?"

迦岚脸色一阵白:"彤影,你说话太刻薄了。那是本王的父皇和王婶。"

昭彤影微微一笑,想到当年爱纹镜雅对自己说完宛明期故事后叹息着说:"朕以男子之身登基,加之丹绫出生,故而地位不稳。当时前任正亲王新逝,为安抚宗室,未能公正对待宛明期。此后又迫于朝廷激愤,贸然出兵,那十万将士之死,罪在朕啊--"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道:"殿下,宛明期之事臣只听人简单说过,殿下听得又是怎么样的版本呢?"

苏台迦岚又给自己满了一杯,一口饮尽,仿佛这个年轻的正亲王也需要靠酒精的刺激才能将发生在二十年前的故事说完整。

苏台历201年,爱纹镜登基后第五年朝廷春围,京考头名是年仅二十岁的天水郡端平县平民女子齐霜。少年多才又容貌美丽的榜首成为京城权贵竞相结交和宴请的对象,更让喜好人才的正亲王一眼相中要招她入门,许配给独子苏台瑛。往后的故事就是九重宫苑中的贵族公子与蓬门寒户的少年才子喜结良缘,女才郎貌天生眷属,齐霜自然凌云直上,同榜还在七阶六阶地方官上挣扎时,她已经册封侯爵位在四阶,更被视作大宰理所当然的人选。然而,谁都不知道这年轻榜首身上隐藏着一个秘密--她在故乡早已成婚。

出生寒微却又勤奋好学的齐霜在十六岁那年就与同村同年同月生的少年宛明期结为夫妇,两人情投意合。宛明期种田织布、做饭洗衣,一心一意支持秋之读书应考,他家境比齐霜略好,成亲时不但没要一文钱聘礼,反而时不时从娘家拿些柴米应急。十九岁时,朝廷大举点兵,她家中也被抽到一丁。照规矩理当她这个家中长女奉令从军,然而宛明期念其聪慧好学不忍让她荒废前程,主动前往从军。第二年春天,宛明期生下娇女,同年齐霜府考及第出发前往京城参加京考。当时宛明期尚在军中,可为了给她凑路费,宛明期的双亲硬是卖掉了自家三分之一的田地,临行前齐霜跪在夫家面前说要生生世世报答。她那岳母只说了一句话:"你是我的儿媳,一家人不说报答什么,只盼你早去早回,到了京城富贵地方别忘了还有明期等着你。"

这一去,她在京城金榜题名,入赘王府;而他在军中出生入死,每日苦苦盼着妻子传来佳音,他能以官眷的身份免除服役一家团圆。一盼就是两年,那一年春天有京城来的人路过,乡人打听齐霜,对方说"没听说过,我们是京城人,上了榜的跨马游街,多少有个印象。这位肯定是落榜了。"宛明期收到家乡来信心冷了一半,又说没考上总该回来了吧,那人笑哈哈说:"小哥啊,京城里每年都来那么几个号称才子的,在府考如何厉害,到了京城铩羽而归。没脸见江东父老,就留在京城等下一次,这种人咱们看得多了。有熬成乞丐了还在数日子等着跳龙门呢。"

听了这样的话,宛明期自然悲痛欲绝,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齐霜离家后第三年,端平县爆发瘟疫。宛明期的双亲,以及齐霜之父都死于瘟疫,明期当时已经是一员八阶的下级军官,且深受主帅器重,听闻消息立刻返乡,用尽了三四年存下的所有钱将婆母、小姑以及爱女凝川带出端平在州治安家,自己又返回扶风。

此后就是从扶风到鹤舞辗转千里,生死百战,苏台历两百零五年二十五岁的宛明期已经是鹤舞副都督,位在三阶。也就是这一年的秋天,宛明期带着爱女跟随上司鹤舞都督卫弦来到京城。转战沙场之时上司同袍有给他说媒的都叫他拒绝了,婆婆和小姑也劝他改嫁,说他已经是当官的且为他们家也做得够多,他还年轻犯不着守一辈子。宛明期总是正色说:"明期相信秋之一定还在这世上,生见人死见尸,没有个结果我不会死心。"说到这里眼中含泪,神色凄楚,叫人不忍心劝下去。事实上早在他升上军官的那一天就不惜重金派人四处打听齐霜的下落,他的小姑常说要是找到姐姐要她跪在地上向他道谢。

那一年他到了京城,繁华富庶有皎原云桥相伴,山水相映成辉的永宁城,他那爱女被京城的繁华迷的眼花缭乱,拉着他的手话都说不清楚了,只不断拍手惊呼。而他也在京城得到了一个天大的惊喜--他的妻子。

进城的第三天,同僚拉他去皎原,就在听雨楼上看到了那叫人艳羡的一对儿--齐霜,这个时候已经要称为苏台齐霜和丈夫苏台咏。

皎原归来宛明期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十来天,就是这样他还对自己说"齐霜一定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他想"那是正亲王,仅次于皇帝的人,他有命令齐霜不敢违背的。对,如果违背了说不定连家人都保不住,齐霜一定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强颜欢笑。"

他对自己说"我要见一见齐霜,只要听她说几句暖心的话,只要她说心里还是只有我,我就认了,把女儿给她然后回家乡去,从此后什么人都不要见,什么荣华富贵全都不要。"

然而,一切都不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他的齐霜不是迫于无奈,也没有任何留恋。她见他不是欢天喜地,也不是悔恨交加,而是惊慌失措,是恼恨万分。她先说不认得他,说他胡乱攀亲,其后又塞银子给他,要他带着孩子回家另外嫁人,等知道他就是那个边关建立奇功的宛明期--而非她以前幻想的什么同名--她居然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过她,不要来纠缠她。

最终让宛明期清醒的却是小姑的一句话,那二十岁的寒门女子,不象她姐姐那样饱读诗书,却拉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姐夫,你醒醒吧。她打从一开始就不要我们了,你想想,她要是还有半分人性,怎能自己在京城好吃好喝,却让娘和我在乡下忍饥挨饿。我去打听过,她和人说自己父母双亡呢。连爹娘和同胞妹子都不要了,还不是怕接了我们来叫人知道有姐夫你,坏了她正亲王府儿媳的大好前程。"

他大哭一场,哭够了对小姑说:"妹子,你带着钱回家,和娘另外搬个好点的地方买些田地,别在天水了。"他说:"我要留在京城,我要到春官去告齐霜,我要告她抛弃明媒正娶的结发丈夫,告她不孝,告她违礼。"

那女子冷冷一笑:"我在京城陪你,告状一个人怎行,她抵赖起来我也是个人证不是?"

一直到很多年后,宛明期想起那天的妥协就心如刀割,那个时候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与他同床共枕四年,且与他生下娇儿的妻子居然能够狠心到这个地步。

古语说:官府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有理有钱,若是权不够大,位不够显,依旧是莫进来。

他是新出炉的将才,寒门男子之身册封二阶,内定的扶风大都督,兵权在握,算得上位高权重不可一世了吧,面对皇族的威严照样什么都不是。

他熬夜写下长长的申述状亲自敲响春官鼓,在大司礼面前声泪俱下。

然而,苏台王朝并没有给他期望的公理。

朝廷官员竞相登门,不是同情他遭遇负心人,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来说说客,劝他打落牙齿和血吞,偃旗息鼓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他们说:"你想要怎么样呢,难道要南平侯休了正亲王殿下的儿子,还是要皇家的人叫你大哥为你执帚?"

他说:"我只要一个公道。我只要齐霜认我这个三媒六聘的结发夫婿,我要我那孩儿能堂堂正正叫她一声娘亲。"

他们又说:"明期啊,要知道前朝皇家许婚,结发的那个是要赐死的。"

他反驳说:"明期只知道高祖皇帝御令:凡朕后人,不得毁人姻缘,夺人结发。《苏台律令》,隐瞒婚史骗娶良家男子或良家女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知人有婚配,仍三媒六聘成夫妻之礼者,双方均杖一百,娶者流三千,嫁者刑役一年,家产尽没归发夫或发妻所有。我苏台最重夫妻之礼,结发之情,朝廷命官、皇室贵胄正当以身作则,为世人表率。"

他实在是狠下了心,一定要分个是非黑白,只可惜,这是雅皇帝初年的苏台,不是高祖皇帝在位的苏台,朝廷关心的是自己的名誉,正亲王关心的是儿子的哭闹和儿媳的前途。

到了那一年冬天,他的上司,鹤舞大都督卫弦亲自写了一封信,劝他暂离京城到任地扶风避避风头,而那时他也的确收到了一些威胁他生命的东西。

他留下小姑看家,带着娇儿请旨赴任,然而皇帝的旨意下来,收回扶风大都督任命,要他继续镇守玉珑关为鹤舞副将,位阶自然也从二位莫名其妙的降回了三位。

鹤舞都督府,他对卫弦说:"我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朝廷要这样处罚我?我是私通敌国呢,还是谎报军情,或者是我污蔑了他正亲王的儿媳?为什么错的人照样占据高位,享受爵禄,我却要千夫所指?"

他说:"那是我的妻啊,我十六岁就许以真情,不但可以为了她忍饥挨饿,甚至可以为了她的家人从军征战。我照顾了她四年,卖房卖地送她金榜题名,我为她守身如玉至今,莫说出墙,天下间的女人我就是看都不多看,就怕一个不小心玷污了她家的名声,就怕一个疏忽让她被人耻笑。可是......"说到这里,这个百战沙场尚且谈笑自若的男子放声大哭。

他说:"我要个公道,决不放弃。纵然今日得不到,也要在史书上让后代的人为我分个是非黑白,就不信千秋百代都没有朗朗青天,昭昭日月。"

摔下这句话带着女儿来到玉珑,在灯下再上书千言,墨痕和泪落,文辞泣血成。但盼字字句句间的万种深情能打动九重宫阙帝王心。

信送出,朝朝暮暮北望。

他那五岁的爱女,娇娇滴滴的依偎怀中,小手拉着他的衣襟软软说:"爹亲一直不高兴,爹亲在做什么?"

他紧紧抱住女儿:"爹在找你的娘亲。"

小女儿舒服的趴在父亲胸前,喃喃道:"为什么还没有找到娘亲,娘亲不喜欢我们么?"

宛明期心中一颤,正想说劝慰小女儿的话,却听"嘭"一声响随即一道寒光,一股暖暖的液体溅到了脸上......

那是凄风苦雨的一夜,玉珑关主将府邸满地尸体,他三处负伤,守卫他的卫兵一半以上永远离开了他,而他那五岁的娇娇柔柔的小女儿背后中了一刀,血将他的衣服沁透,而孩子已经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宛明期相信那一天能够逃脱完全是天意,若不是一个部将突然兴起跑来找他聊天看到血染将军府的场景并叫来了足够的卫队,他和女儿只有携手黄泉路。

杀手说:"这是京城里大官的命令。"

他的部下说:"将军,我们搜到了正亲王府的腰牌。"

于是,他明白了一切。

士兵们看着他:"将军,这些人怎么办?"

"杀--"他斩钉截铁。

血泊里挣扎的杀手用最后一口气诅咒:"等着吧,你逃不掉的。"

他冷冷补上一刀,看着杀手断气,然后转过身对前来救援的部下--最忠诚于他的那些人--深深行礼:

"明期已不为朝廷所容,天下之大再也没有明期容身之处,为了我那孩儿,明期今天要背叛安靖逃往异国了。各位可以抓我回去见都督大人,明期绝无怨恨。"

众将跪倒:"愿追随将军。"

他怀抱爱儿,一字一泪:"如果各位愿意和我一起走,那么就只有一条路--投奔敌国。"

将士仰头:"派杀手来杀自己的大将,这种皇帝我们不保了,将军您说要去哪里?"

怀中的孩子已经醒过来,痛苦的呻吟着,小手轻轻拉他的衣服:"爹亲,痛--"他泪流满面:"为今之计,只有投奔南平。我现在就走,还是那句话,你们愿跟就跟着,若是要拿我......我也没有怨言。"

那一日,乌云垂城暗月夜;那一日,轻骑快马越关山。

走到桑玉道尽头的时候,勒住马最后看了一眼故国,然后一去无留恋,从此故国成敌国,同道分异道。

然后,他在人生最狼狈的时刻遇到了他--意气风发的南平四皇子路臻。

下定决心作南平的将军是在另一个噩耗传来后--他的小姑,那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女孩--暴毙京城。

可想而知,婆婆恐怕也逃不过"暴毙"的命运。

果然,不过一个月,路臻的探子回来--他的故婆母病逝,故乡又遭了一次"瘟疫",十室九空。

从此,他再无牵挂。

从此,他成了南平的将军,直到将宛字大旗挂在玉珑关城头,直到在敌国坐上二位将军的宝座......

从此,他是安靖最著名的叛将,千夫所指的宛明期。(1)

"记得当初太子傅对本王说:当时廷臣皆以为皇家颜面远比一个臣子的颜面重得多,何况还是一个男人。富贵弃夫并不稀罕,身为臣子更应当以维护皇家荣誉为己任,宛明期不依不饶乃是自取死路。然而臣但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齐霜隐瞒婚史骗取王子,错本不在皇家,正亲王殿下本当秉公执法为宛明期要一个公道。臣当时也在京城,与宛明期有数面之缘,那人慷慨豪侠而一腔柔情,乃是难得的人物。依臣之见明期所求不过是齐霜向他谢罪,认下亲生女儿,他想要的不过是相信朝廷对臣子一视同仁,并非真的要正亲王之子下堂。然而,朝廷叫他失望了。他的部下反出玉珑关时说'我等为朝廷舍生忘死,忠君之心何尝逊于什么正亲王的儿媳,可皇上只要儿媳不要我们这些将士,那我们也不希罕这个朝廷。'

"本王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太子傅所教授均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母要儿亡,儿不得不亡'的道理,那时听太子傅说了那般样的一段话,本王所受惊动难以描述。"

昭彤影轻轻咳嗽了一声又微微一笑:"在臣看来,太子傅所言尚未尽。"

迦岚愣了一下,正要说"那你怎么看",目光一转看到她丢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说"真的要听,我保证是不中听的话哦"。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我怎么就挑了个满脑子大逆不道的家伙在身边,可真要说不听,心里又痒痒,犹豫了一会儿咬牙道:"太子傅所言未尽,那么书记又是怎样切中要害呢?"

"殿下觉得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还是百姓的天下?"

"先人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既然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那么百姓春耕秋收纳税服调奉养皇帝,奉养我们这些官员又有何用?"

迦岚哈哈一笑:"君臣有序乃是为了治国,天下一日无主则天下大乱,百姓没有了学习的榜样,没有约束的法律,没有人为之调和梳理,国不复国。"

"殿下所言既是。臣以为治国之道以奉法第一,君王以法御臣,臣子以法治民,而百姓奉公守法,自然天下太平。太子傅所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言甚是。然宛明期之事岂止王子犯法不与庶民同罪这么简单,而是朝廷自始至终不曾想到过'律法'二字。倘不能维护律法,天下公道不存,那要朝廷何用?"

迦岚淡淡一笑:"书记啊,这一次你总算没有说出叫本王大吃一惊的话,难得。"

昭彤影也愣了一下,随即在塌上换成跪姿深深伏下:"原来殿下早有所悟,臣惶恐。"

迦岚脸色一寒:"难道在书记心中本王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了?"

(1)据说秦香莲的故事,淮剧里有一个她自己报仇的故事,名字叫《女审》,是说"杀庙"之后,秦得高人搭救,学了一身武艺投军,官至都督后杀了陈世美,反出朝廷

中篇 第一章 若个书生万户侯 下

(更新时间:2005-7-12 8:08:00 本章字数:1266)

她再拜:"臣惶恐。"

苏台迦岚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省了这套装可怜的表演,本王还不明白你,你昭彤影打生下来那天起就胆大包天,你也有惶恐之心,省了吧。"

昭彤影抬起头:"殿下--"

"行了行了,收起你这一套。下次触怒圣上的时候记得拿出来用,省的每次都要本王赔笑脸给你求情,在本王面前就免了。"略微停了一下,缓缓道:"你说,此时宛明期在做些什么?"

此时,宛明期也在享受自己的新年假期,而且也是在陪伴主君。当今南平皇帝名叫路臻,昔日的四皇子,也是在他仓皇出逃几乎陷于绝境之时第一个伸出援手的南平贵族。当时他狼狈不堪,粮食耗尽,而受伤的小女儿高烧不退神志迷糊。而路臻在知道他是苏台名将宛明期后居然毫不怀疑,当即将他带进重镇萧关,善待他的部将,给他们粮草补给,又延请大夫给他女儿治病。其间半月光阴不曾问他为何叛逃,也不曾提出要求。

女儿脱离危险之后他向年轻的皇子讲述了自己的悲剧人生,路臻认真地听着然后对他说:"既然没有地方去,就先在本王身边住下吧,等你想好了再决定不迟。"

在他发誓效忠南平并拿下玉珑关后问年轻的皇子:"殿下毫不犹豫的跟臣进入安靖,难道不怕臣倒反?"

路臻哈哈一笑说:"你倒反,本王一定杀了你。"然后很认真地补充:"不过,本王会抚养你的女儿,当自己的孩子养大。"

宛明期并没有背叛路臻,相反的作为对南平收留的回报,他献上了玉珑关;而作为对路臻的回报,他辅佐他得到了至尊之位。宛明期也知道在南平朝廷他是个不受欢迎的角色,更知道如果没有皇帝的回护,他早死多次,然而他不在乎,依旧随心所欲。或许是仗着年长路臻不少,按自然规律应该会比这个依仗早离开人世。

"明期--"皇帝笑吟吟的看着他,宛明期收敛心神洗耳恭听,心想皇帝大过年的特意把他叫到宫里又遣开从人,所要谈的恐怕是与南平七选王部最近与右贤王之间的动作有关的事情。

"我说明期啊,你那女儿还是杳无音信么?"

宛明期着实愣了半天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又愣了半晌才道:"是啊......不,也不算没有音信,前些日子有人带来一封平安信。"

"哦--那孩子怎样?"

"托皇上鸿福,那孩子应该还过得不错。"

看他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南平皇帝放声大笑,指着他道:"全天下也只有川儿才能让朕的宛爱卿束手无策了吧。"

宛明期苦笑道:"臣教子无方。"

皇帝故意扳着脸点点头:"的确是卿教子无方。朕的侄儿逼婚确实不对,可川儿大可来告诉朕啊,怎么就一走了之了呢。让朕一年来寝食难安,罪该万死。"

宛明期苦笑不语。

皇帝叹了口气:"朕难道象是会逼婚的无道之主,要逼得川儿出此下策?"

宛明期深施一礼:"是臣罪该万死。"

"哦?"

"是臣逼女儿嫁与日轮殿下,臣女并非不信任陛下,而是和臣这个做爹爹的怄气,这才离家出走。"(2)

(2)以上部分情节出于隐芳所写的山河外篇《月歌》

中篇 第二章 春日游 上

(更新时间:2005-7-19 14:38:00 本章字数:4988)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鹤舞郡在安靖国的南方,气候温和,郡治明州以南的平原更是四季如春,即便天朗山群山峻岭中,只要不往山尖上跑,山谷、坝子都是四季如春的温润气候。尚在新年余韵之中,京师永宁城依旧飞雪连天寒气逼人,就算是她任职过一段时间的东方鸣凤也有小雪霏霏,而丹霞和鹤舞交界之处,水边屋旁已经有大片大片的连翘,嫩黄花朵葱绿叶片,招展春的气息。

离开永宁城四个多月后玉藻前终于踏入了鹤舞郡的土地。

本来她早该在鹤舞东奔西跑查找所谓巫蛊的痕迹,然而襄南一场匪事闹得天下大乱,上到州官下到县吏空缺了不少。卫方焦头烂额之时想到还有一个朝廷刚刚派下来提点刑狱的四位官可以应急,一道折子到了朝廷硬是把她扣在丹霞整整三个月。好容易一切安定,又过了个年,天天盼望着能够就此留在丹霞的玉藻前悲剧的发现愿望落空,含泪挥别可爱的襄南父老又踏上前往鹤舞的道路。

"巫蛊巫蛊"--玉藻前自念长那么大除了祭天祭祖,一不烧香二不拜佛,对那些占卜求神捉鬼的花样一窍不通,要她去对付巫蛊还是那种据说宝剑一指风云变色的巫女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对方是假的,她也不见得看得出来,如果是真的,那就等着当对方扬名立万的事例。

在襄南受阻之前计划先去明州拜见永亲王,然而一番折腾后永亲王却先叫人送了封信到丹霞郡意思就是他身为如今的鹤舞留守,代理领主之职,对于领地出现巫蛊也非常担忧,朝廷特派使者可以便宜行事,越快查明究竟越好。这么一来,玉藻前倒不好意思跑到明州绕圈子了。

这一日行到离州肃阴县,此地在天朗山北麓。说来这天朗山其实并不是一座山脉,而是由大大小小无数山脉组合而成,统称天朗山,每一地又各有自己的称呼。安靖绝大多数的山脉北高南低,北陡南缓,而天朗山恰恰相反,北坡平缓南坡险峻,且南坡突起高原也就是南平所处的天朗高原。肃阴县位于天朗余脉肃山之下,植桑平原与天朗山交界处,桑玉道的起点。县城规模不大可就是这良好的地理位置使得此地乃是出入桑玉道、南朗道商旅军队的必经之路,此地为商贾云集之所。有人说论规模,论繁华自然是比不过植桑平原的名城,可要说富豪云集,整个植桑都未必找得到能比肩的。

玉藻前这一次入鹤舞只带了六个人,一来微服私访人多了不方便,二来往这些地方转有一两个武艺出色的就足够。几个人在当地找了客栈安顿,玉藻前早对众人说要在肃阴住上几天添些补给和趁手的用具,另外打听打听情况。要知道过了此县就往千山万壑里钻,再没有大县城可以休养了。其实玉藻前还有一点私心,想要在此地寻个青楼楚馆缠绵一番,聊慰这几个月小窗孤影、羁旅寂寞。她是富家子,从来吃穿用度都要最好,又天生擅长品味佳肴,早在京城就听说肃阴崇菊楼菜乃是鹤舞一绝,刚一安顿就拿足银两喜滋滋过去了。

果然名不虚传啊,不用品尝,但看满屋子座无虚席就知道了。小儿点头哈腰请她明日赶早,她只当耳旁风,目光在店堂里一遍遍扫,专看有没有一人占一张桌的单身男子,两遍扫下来功夫不负有心人,但看她眼睛一亮甩开小二大步走过去对着一人道:"好巧啊,好巧啊,瑛先生别来无恙?"说着顺势就在对面空着的凳子上坐下还笑吟吟道:"可否容在下一坐?"

此人原本一壶酒对几道菜自斟自饮正得情趣,被人在背后先是一叫然后面前多一个人着实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望着眼前人双眉微皱。玉藻前才不管这种情形其实很丢脸,凑上去道:"年前在沈县曾见过瑛先生几次。"

"哦--恕罪恕罪,再下这个记性啊。原来是和日照小哥一起的......"好半天还是没说出名字。玉藻前暗地里叹了口气心说怎么记得住日照却记不得我呢......哀怨了一下,自报姓名:"小可叫玉藻前。"

瑛白点点头不再和她多话,自顾自喝酒吃东西。玉藻前原本也就是要有个地方能落脚吃东西,可这会儿没人说话,酒菜一时没上来,她又背着窗子,无聊的只能看眼前人。这一看可就看出问题来了。

沈县一面,眼中只有俊秀英挺的少年日照,一个其貌不扬的三十来岁男子只当美少年的陪衬。可如今仔细看看,眉眼带秀,更藏三分书卷气;双手洁白手指纤长,握杯的姿势也格外好看;还有,天啊,怎么吃饭喝酒都如此秀气......

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一回神见满楼的人都往窗边挤。她起身往外一看但见下面一群人押着一个男人经过,那男人好像还算年轻一身粗布衣服,低着头,旁边还有人往他身上丢菜皮垃圾。但听旁边人说:"好啊好啊,那淫夫终于抓住了。"

"活该啊,丢人现眼。"

"这种男人没资格活在世上。"

玉藻前眨眨眼睛正想打听却见瑛白脸色微变,拿出一块碎银往桌上一放就往外走,她愣了一会儿也丢下一块碎银快步跟了上去。

"蜻蛉啊,你知道这叫做什么?"就因为跟人途中转进客栈唤出贴身的侍卫,也不过就是那么一个转眼的功夫瑛白就不见了。幸好跟踪的另外一个目标足够大,还拉拉扯扯所到之处围观者众,哪怕回去睡一觉都丢不了。跟着跟着就出了城,还转到一处不知名的村子,那群人推推揉揉进了一处高大的房子,玉藻前即不上前也不回城,在外面不知道做什么的晃悠。蜻蛉实在想不明白进城时还连声叫累的主子哪里来那么好的兴致东游西荡,出城的时候看看天色她委实忍不住小声说了句:"主子,城门要关了。"玉藻前笑眯眯的:"是啊,今天露宿郊外吧。"那表情让她想要敲一下,看看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等到在一个不知名村落外头闲逛后蜻蛉忍无可忍,靠近了低声道:"主子在这里有故友?"

"没有啊--"用一种遗憾的目光看看身边人,心道访友我在村子外面转作什么。

"主子约了人?"

歪一下头,也算是等人吧,可是--再度摇摇头:"离京城千里万里,我到哪里去约人。"

"那么--主子在这里做什么?"

玉藻前觉得语气不那么中听,目光一瞟但见这侍卫脸色都青了,咳嗽一声:"蜻蛉啊,耐心些,今儿我让你看场好戏。"

如今面对眼前这从来不曾见过得奇怪场面,蜻蛉终于相信这一次主子没有骗人。

透过林子,面前是一个小小的湖泊,这里离开村子也有一两里路,照理说这么个晚上就不该有人来,可眼前火把通明人声鼎沸,老老少少围了一群。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在唾骂,夹杂着刺耳的哭声。而水边放了一个式样古怪的东西,蜻蛉眼力不错,能看清是竹子所制模样类似放大的鸟笼。

面对玉藻前疑问蜻蛉皱皱眉低声道:"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跳神?庙会?

"这个啊......这是要拿人浸猪笼。"

瞟一眼对方心道"真笨",脸上依旧充满笑容,以诲人不倦的态度解释道:"还不明白?那--那个笼子,看到那个口没有,那是把人塞进去的地方。"

"塞进去......然后呢?"蜻蛉隐约是听说过这么个名词的,可就是想不起来操作细节。

玉藻前终于忍耐不住脱口一句:"笨死了,真丢我的脸。塞进去干什么,当然是再加几块大石头然后丢到你眼前的湖当中去淹死。"

"............"

"那个男人啊,那是做了爬墙偷人的淫贱之事的男人,这些人要用古老的族规惩治他。"说话间伸手一指,蜻蛉顺着看过去,见是白天被人推推揉揉又在街上叫人用菜皮石块丢的男人,如今跪在湖边,说跪其实已经瘫成一团正在大哭。

"难道要把人塞到那个笼子里丢到湖中活活淹死?"

"不错!"非常肯定的点一下头:"不然怎么叫做浸猪笼。这是很古老年代--据说连文成王朝都还没建立的时候就流传下来的规矩。成了亲的男人若是爬墙--好,文雅的说,与人通奸,叫人发现了,对于妻家自然是奇耻大辱。怎么办呢,把人抓回来丢到祠堂,经本族长老和妻家审讯,定了罪,长老和妻家一致同意就可以浸猪笼了。至于为什么要丢到水里,据说那是因为水被看作干净的东西,能够洗干净淫夫身上的污秽。另外,也有用砖头砸死或者活埋的,那就不能入祖坟了,所以还是浸猪笼比较仁慈。"一口气说完,满意于自己的知识渊博。

蜻蛉看了玉藻前一眼,终于确定说这段话的时候她不但语气很愉快表情同样愉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跟了一个残忍的主子。她性格比较沉稳,不喜欢多话,当下只丢了一个白眼过去。

"据说文成王朝之前比较流行用砖头砸死和活埋,全村上下一人丢一块砖头或者一人洒一锹土。死了后不能入祖坟,甚至连正经的墓碑都不能力,在晚上用席子裹了往山野里一丢了事。到了文成王朝,有些读书人觉得残忍,这才兴起浸猪笼。人吗,就算天大的罪孽死了也就了了。淹死后妻家会带回去好好安葬,只不过即便是结发也没有资格和妻子同穴,牌位也不入祠堂,虽然这样总比荒郊野外叫野狗吃了强,你说是不是?"

蜻蛉铁青着脸一字字道:"主子,我记得这好像叫做私刑,我们苏台王朝是不允许的。"

玉藻前眼睛一亮:"不错啊,居然还知道这叫私刑,这才像司刑家里出来的人。"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又道:"浸猪笼要先祠堂受审,那些人将这男人抓回来就直接推进祠堂,这一步过了。关进去前淫夫还要向妻家请罪,还有奸妇--咦,和他通奸的妇人呢?不是要一起绑着的么?蜻蛉你眼力好,有没有看到奸妇?"

蜻蛉摇摇头:"只有那男人一个跪着在哭。"

"怪事--就算这群人放过那妇人不一起浸猪笼也没道理面都不露啊。难道......没有抓回来?"突然眼睛一亮:"哦哦,果然是要挨打的。"

蜻蛉的脸又青了大半。但见一个女子站在那男子面前,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可见火把下那男子突然一抬身一把抓住女子的衣襟仰着头好像在哭诉求饶。可那女子显然什么都不听,不住的用脚踢男子似乎要他放手,踢了几下没有效果一把抓住那人的头发另一只手扬起就是几个巴掌,一顿痛打后用力一踢男子终于拉不住摔倒在地上。

但听身边玉藻前叹息道:"夫妻啊夫妻啊,多年同床共枕要什么样的仇能下这种狠手,哎--"

说话间又有几个人到了那男子面前都是一番拳打脚踢,那男子一开始还挣扎着象是在求饶,几个人下来瘫倒在地双手抱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了。

蜻蛉从小在京城长大,天子脚下谁敢动用这种私刑,她又是侠义性子看到一群人围攻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男子顿时怒火上冲,又想到还要将好好一个人活活淹死,哪里受得了,沉着脸道:"主子,我们救不救?"

"什么?"

"咱们救不救人,难道看着他被淹死?"

"轻一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目光都不舍得从"好戏"上移开,挑了下眉道:"不救我辛辛苦苦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蜻蛉暗地里拍了拍胸口呼了口气,谢天谢地,这主子还好没有说就是为了看热闹才出来的。

玉藻前瞟了她一眼喃喃道:"巡查使巡查使,就是提点刑狱,巡查那些有违礼法的事情。要是被知道我在这儿还发生浸猪笼的私刑,定遭殿上书记弹劾,那还得了。"

"主子--"

"看到了看到了,别吵,还不是时候。"

几个身强力壮的女子架起男子要往笼子里塞,那男子自然不肯,双手四处乱抓,不管石块还是野草抓住了就不肯松手,一面挣扎一面哭喊,声音响得小树林都能听到,喊得是:"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不敢了--"一面哭一面反复叫一个名字,玉藻前猜想他喊得应该是自己的妻子。这时那男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两个妇人一下扑到妻子面前,又一次紧紧抓住她的裙边,那女子又是一脚踢过去,旁边人也来拉,拉了几下后那女子忽然一低头自己抓着裙边一用力将他扯着的那块布拉了下来,旋即走开几步背过身只当没听到背后撕心裂肺的哭喊。

转眼之间,那男子已经被推到笼子旁,三个妇人,摁头拢肩往里面塞,那男子用力抓住了门仍然在挣扎,虽然知道毫无机会。

"主子--还不是时候么?"

玉藻前毫不犹豫的点点头,蜻蛉脸色发青额头上血管都突出来了,一手紧握剑鞘就等她一句话,看着主子的表情就要大吼"人都要死了还不是时候?"话到嗓子口的时候就听马挂鸾铃之声,一人一骑从村子方向过来,马上人高声喊:"住手--"

玉藻前定睛观看,那人转眼到了人群前翻身下马,火把照在脸上赫然就是崇菊楼上遇到又匆匆离去的瑛白。

"住手,朗朗乾坤国法在上,你们给我住手!"

中篇 第二章 春日游 下

(更新时间:2005-7-21 14:31:00 本章字数:4793)

玉藻前记得自己不知道在书院呢还是在什么时候听人说过这么句话:一个人在坚持什么的时候也会有惊人的美。现在她算是相信了,这夜郊外湖畔林边瑛白一身白衣一手举着火把,明明在和人争执,可落在玉藻前眼中神情举止都有一种能叫人着迷的魅力。

那神情简直可以说是傲视天下,或者说--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说:"苏台律法严禁私刑,违背者以杀人论处,轻者充军流放,重者杀无赦,三更半夜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村子乃是合族而居,整村有自己的祠堂和村长,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身材高大强壮,看到居然有一个外乡人指责本村行使族规,当下咪咪眼睛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目光在男子腰上停留一下顿时露出鄙视之色。

"这个年轻人,我们小河村打从五百年前建立了祠堂起祖祖辈辈都用一样的族规。这男人嫁了人之后红杏出墙作了不干不净的事情就要浸猪笼,你外乡人该走路走路要投宿投宿,明儿一早早点启程,这事不是你能管的。"

声音低沉语速缓慢,透着鄙视也透着威胁。

瑛白朗声道:"家有家规,国也有国法,族规再大大不过王法。苏台律令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男子与人通奸你们将他扭送官府即可,是打是流,还是戴枷示众自有律法规定。私刑取人性命,让朝廷知道了你们也要给他偿命。"

村长尚未开口一边有人叫道:"放屁,送交官府,男人爬墙做老婆的够丢脸了,还要送到官家丢几次脸?"

"王法大如天。"

"呸--我们祖祖辈辈都这么做,什么王法,姑奶奶就不相信杀了一个淫荡男人官府还叫我们坐牢。"

瑛白淡淡道:"鹤舞领主迦岚殿下,留守蕴初殿下三令五申郡中严肃法纪严禁私刑,尤其禁止浸猪笼、挑断手脚筋脉放流江上此类酷刑,一旦发现严惩不贷。半年前确实有一处村落因私刑通奸男女而被官府捉拿,流放受刑数人。"他目光凛凛:"瑛白既然遇到了就不能眼睁睁看你们动用私刑草菅人命。"

玉藻前这个时候已经站在人群中,甚至已经微笑着打听了一下事情经过。这个时候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瑛白身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多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家伙。而被打听的那些人看她衣饰华贵、容貌美丽,加上彬彬有礼也就没有敌意的配合了。如今听瑛白慷慨陈词忍不住大摇脑袋,心道:"这位兄弟啊,这群人要是敬畏王法他们在这儿做什么呢。这种时候要用权势压,要不就用拳头揍,说道理保不准自己的命都丢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你说你不报官不带人还威胁他们什么国法国规,被人乱棍打死丢到山里头谁替你喊冤......"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蜻蛉一声大叫"主子--"

一回头先往湖边看,一看之下:"咦,人呢?"刚刚还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喊,还看到那男人垂死挣扎,手紧紧抓着笼子边不放,尖锐的边缘将皮肤割开,距离那么远都能看到血滴落在衣服上。可是,怎么一转眼间连人带笼都不见了......东看西看中,但听蜻蛉吼道:"主子,人都丢下去了还不救么?"

此时瑛白也变了脸色推开众人往前闯,一只手伸到怀中好像要拿什么东西,玉藻前实在很好奇这种时候他还能用什么法子救人,更想知道拿出来会是什么宝贝,可是--

玉藻前离京的时候在家中精挑细选跟随的人,选来选去还是蜻蛉最合适,她少言寡语冷静沉着伸手好,不会唠叨自己,更不会拿自己的风流韵事传闲话,且忠诚可靠决不给自己惹麻烦......

然而,这一天晚上玉藻前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兔子急了都咬人,蜻蛉千好万好就是面冷心热嫉恶如仇一点都不好。

不过......总算身手的确不错,身材高大体格健美也有足够的威慑力,可是刚刚开场也实在太刺激了一点吧。不就是丢到水里了么,都还没沉底呢,再说了人丢到水里一时半会死不了的,这水也不深。一个大男人丢下去哪里那么容易死,稍微在支撑一会儿官兵就来了到时候皆大欢喜。居然被逼到暴露巡查使的身份,真是欲哭无泪。

不过现在她和蜻蛉、瑛白还有一个从水里捞起来半死不活的男人正沿着官道往回走,唯一的一匹马让水里出来的人给占了,可怜她一夜没睡还要来回走路。

其实那群村民都是一等一的良民啊,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倘若不是良民一定想法子做了他们三个丢山里喂野狗。怎么能一看到巡查使的令牌就吓得魂不附体,跪了一地磕头求饶。按照她的意思问明原委劝慰几句就算了,可瑛白坚持要带走那男人,还一脸"你身为秋官巡查使看到浸猪笼的私刑不惩戒那些乡民难道要溜"的表情,让她只能任命。

不过......走在月光下的道路上,玉藻前看着牵马而行的瑛白,忍不住赞一声"身材真好,姿态也潇洒,美人啊--"

到了肃阴城门天还没有亮,距离开城门仍有一个时辰,虽然玉藻前是四位官大可以叫开城门,可她说什么也不肯再宣扬一次巡查使得身份了。她是来微服私访的,吵吵闹闹的天下皆知还私访个大头鬼。

于是几个人只能在城楼下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四人一马在初春寒夜里等天亮。玉藻前冷的发抖,站起来蹦蹦跳跳一番后瞟一眼正襟危坐的蜻蛉和瑛白以及死鱼一样瘫坐在一边靠着墙才不至于趴倒的男子,挑了下眉:"真的要把他送官府?"

"嗯。"

"嫁人男子与人私通是要戴枷游街苦役三年的。"

"违背律法理当受罚。"

玉藻前撇一下嘴心说算了吧,总比浸猪笼丢命好,再说了,如果妻家坚持不追究官府也不会过问,那群村人今天也被吓得不清,说不定就不追究了,拖回去一道休书,至于接下来日子怎么过就不是他们能考虑的了。

想到这里看一眼那男人,暗道:"算你福气,捡回一条命。"一眼看过去吓了一跳,原来那瘫在墙边的男人突然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看着他们,身子乱抖。

"你--"她想了一下咳嗽一声:"算了,你也不要怕,见官总比当水鬼强,谁让你犯了律法。"

那男人突然用力摇头,一下子扑过来抓住玉藻前的衣摆,嘶声道:"我不要去官府,求求你们让我回家,求求你们--"

玉藻前瞟一眼倚墙而坐的瑛白,看他脸色阴沉看都不看这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既然犯法就要见官,本官身为朝廷命官不能知法犯法放你走。另外--这位兄弟,你回家就能安生了么,本官能救你一次不能救你第二次。"

"大人我不要见官,你让我死吧,我情愿死--"

她脸色都青了,心说你想死刚刚哭得天翻地覆死抓着笼子不进去做什么,想死还累我陪你折腾一晚上。

玉藻前觉得自己也算是口才不错的人,可这天晚上却有了严重的挫败感。果然啊,和一个哭喊要死的男人是说不清楚地,又哄又劝,可在湖边还拼命挣扎要活的男人一转眼一心求死,甚至爬起来往墙上撞,气得她脸色铁青哭笑不得。问他求死的原因只有一句话"我不要见官,我宁愿死,你们让我死,我不要见官"。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冷笑,玉藻前咬着牙看过去但见瑛白冷冷看着这场闹剧,见她投来责备的目光又冷笑一下淡淡道:"你为何不问问他和什么人通奸,还有,一个好人家的孩子怎么走上这条路。"

玉藻前翻了一个白眼,心道:他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问啊,你当我神仙。

仿佛听得到她的腹诽,瑛白头微微仰起缓缓道:"他是肃阴县城里的人,十七岁就嫁到小河村,嫁的是村长的长女。"

哦--原来是那个村长的女婿,真狠心的女人,自家女婿浸猪笼她居然是最起劲的一个,还有那个做人妻子的,一夜夫妻百日恩啊,一滴眼泪都没留果然是母女一脉相承。

男子没料到这外乡人居然知道那么多,哭声也停住了,抽泣着望过去。瑛白自顾自道:"本来夫妻两个感情还算好,可惜啊,成婚五年才得一子,还是个儿子。妻子失望万分外出求学,其后在行旅途中遇到一个漂亮的贫家男子非常喜欢收做亲侧带进了门,进门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不久得了一女。从此后这男子在家中再无立足之地,不但被妻子冷落,连那侧室也父凭女贵爬到了他头上作威作福。"说话间望向那男子,那人听了这句话顿时又是泣不成声。

玉藻前顿时在内心里对那个做妻子的唾弃起来,富裕人家纳侧理所应当可是什么叫做雨露均施,怎么可以厚此薄彼呢,真丢女人的脸。在她心中齐家治国平天下,朝廷要员内齐家两字作的最好的就是西城照容,一女二子都有出息,最重要一夫一侧和睦相处,照容更是两边都照顾得妥妥当当,本来么这男人娶回家是拿来疼爱的不是拿来欺负的。瑛白这几句话说得简单,可他也说了这男子本来是好人家的孩子,一个规矩的男儿落到这般田地,其中受了多少委屈可想而知。尤其看他眉目清朗十成是个美男子,而那个侧室刚刚也见到了真要说容貌其实并不如他,这样就叫玉藻前忍不住为眼前人抱不平了。瑛白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接下来的故事猜也猜得出来,漫长的寂寞被侧室轻蔑,这种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若是有一个温柔女子关怀一下,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真是可怜啊,同情的看看眼前人,在他面前坐下柔声道:"你妻子纵容侧室以下犯上本身有错,官府念在这件事上会对你从轻发落的,不用害怕。"

那男子还是摇头,但听瑛白又是一声冷笑,转身向着男子又道:"你到现在还替那人着想?"

这么没头没脑一句话让玉藻前一愣,可也就是一瞬间顿时明白一拍手:"对啊,那个和你通奸的女子呢?啊--难倒你就是为了不让她被牵连才不愿去官府的么?你真是糊涂,官府不抓她,你那妻家就会放过她?官府抓到了不过是戴枷游街苦役两年,落到那群人手里就是浸猪笼。"

说到这里那男子还没什么反应瑛白却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笑得玉藻前怒从心头起喝了一声这才止住,只看他斜眼看她唇边带着冷笑,仿佛在说"堂堂一个朝廷四品官居然笨到这个地步。"玉藻前将火压了压,心想这男子显然也是外乡人,最多就是自己在村外闲逛的时候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去打听,这么点时间居然知道如此多的事情,此人并不简单。想到这里也认真起来,将此事前因后果想了一遍顿时明白,苦笑一声:"和你通奸的女子难道也是村长家的人?"

那男子低着头喃喃道:"是小姑。"

"难怪,村长护女不会对那女子不利,可要是到了官府就要依律查处。你倒是多情种子,却不知那人怎会放你一人面对本家家规。"

那男子自然知道玉藻前话语中是在责怪那女子无情,当下咬牙垂头并不答话。

瑛白又道:"你明知回去九死一生可还是要维护他,你--"突然站起身背着手转了几圈突然一个转身,玉藻前往他脸上一看顿时吓了一跳,但见他脸色发青眼中藏着几重怒气,几乎是咬着牙道:"你们两个暗通款曲,你那小姑不慎怀了身孕你们才双双出逃,然而出逃后两个月那人将你安置在一个农户家中然后说要去投一个朋友此后不知所踪,十来天后你就被妻家的人抓住是不是?"见他吃惊的点头,瑛白又是一声冷笑:"你以为她在哪里?天涯海角么,告诉你,这人就在小河村祠堂内藏着,你今日在祠堂受尽折辱虐待,她就隔着一道墙听着。还有,你躲在乡下深居简出你那妻家如何能这么快的找到,若是没有人告密--"

他的话说到这里被一声惊呼打断,但看那男子已经倒在地上显然是晕了过去。

一番抢救那男子醒转,只说了一句话"带我去见官--"

辰时刚过肃阴县衙之前瑛白擂鼓如雷。

蜻蛉扶着那男子还腾出一只手拉拉玉藻前的袖子低声道:"主子,那位先生真是热心人。"玉藻前微微一笑:"热心么,我看他是同病相怜、感同身受。"说话间朝那人腰间努了努嘴,蜻蛉抬眼望去但见瑛白一身白衣如雪,可腰间却束了一条青色腰带,乃是雨后春草的浓艳青色,在雪白衣衫上越发醒目。

蜻蛉忍不住"啊--"的一声,这一声委实叫得响了点,瑛白刚刚放下鼓被她惊动扭头看了过来与她目光一接身子微微一颤,立即又扭转身子再不看这几人。

蜻蛉知道自己失态,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心中却道:这男子原来是被妻家休离的下堂夫。

中篇 第三章 青罗带 上

(更新时间:2005-7-25 11:07:00 本章字数:6116)

肃阴县,天朗山的门户、桑玉道起点过了此地就不再是锦绣山河素凰风范。过了此地山高水远异族林立,然后就是只有驻军的关口,少年青丝在箭垛狼烟中成萧萧白发,再过去就是安靖的宿敌南平,一个风俗截然不同的国家。

玉藻前在锦绣书院求学的时候和昭彤影都喜欢看悬在文院墙壁上的一幅安靖疆域图,这张图大的覆盖了整面墙,上面有密密麻麻的道路、河流还有山脉和城镇。山长有一次望着地图说:"这是锦绣书院的镇院之宝,第五代皇帝秋澄陛下所赐,整个安靖只有两幅。"那个时候她们两个喜欢望着地图,选著名的官道一路看下来,轮流背沿途的地理人文。从京师永宁城出发,向北向西从锦绣中原到苦寒之地;

有一次两人正在感慨永宁城繁华富庶而边关寒苦,大有天下除安靖之外无佳地的感叹,忽然有人在后面问:"再往南呢,出鹤舞越天朗山再向南是什么样子呢?"

问话是锦绣书院山长,微笑着对她们说:"再往南就是南平,天朗山安靖这一边山势险峻陡峭,南平这一面却平缓柔和。安靖的天朗山只有下半段山谷之地可少量耕种,而南平那一面却是茂密的草原,牛羊成群,天高云低。"

也就是在那一日之后她和昭彤影第一次真正意识还有安靖之外的国家,那些地方并不是她们想象的那样蛮荒,比如南平的南部、东部是和植桑平原一样的美丽富饶。

那个时候山长这样对她们说:"你们两个都是锦绣书院十年难遇的人才,又都有出仕的志气,往后定是苏台栋梁之才,你们立于朝廷的时候要记得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个安靖。即使是敌人,也要记得那些人也有悲欢离合。"

玉藻前叹了一口气,一晚上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几十次可就是心乱如麻,怎么都睡不着。已经整整失眠三天了,前两天每天都要翻到寅时才能睡着,今天累得头昏脑胀,吃过饭就扑到床上,心想这才总行了吧,结果呢一躺下头脑却分外清楚。

这次外出还真是不顺,到哪里都出状况,在小河村被迫表露了巡查使身份已经让她够郁闷了,就因为多管闲事陪着上堂结果又被戳穿身份。不过这一次不能怪她,只能怪造化多变,谁能想到十月里还在丹霞郡沈县当知县的人过一个年就调任到了鹤舞郡。而她倒霉的被卫方抓去顶差的时候和这位知县秋之打过好几次交道。

结果,自然是被请到县衙安顿,一起来的还有那个名叫瑛白的奇怪男子。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造化不仅作弄她,也捉弄了那个瑛白,肃阴县公堂之上端坐的七位正堂正是让他佩戴上青绿腰带的罪魁祸首。

苏台礼制,男子婚姻状况在服饰中有所表现。服礼之前散发或双髻。服礼之后,男子未婚戴巾、已婚带冠;丧妻则带不加装饰的黑色发冠,而被妻家休离或是娶妻休妻的都视作下堂,黑冠之外另要束青色腰带。又为了表示区别,娶妻休妻的男子用双青夹白,而瑛白所束的一抹色青葱翠绿正是下堂夫的标示。

尽管苏台王朝对于男子已经比以往的任何朝代都要宽容,下堂也未必都是凄凄惨惨的遭抛弃,即使是出嫁的男子,苏台律令中也允许他们在特殊条件下主动求去。然而,不管在朝廷还是民间,男子下堂总是极端丢脸的一件事,至少在服饰上,女子不管是休夫还是被休服饰上都没有区别。相反的,这些女子在和丈夫撇清关系的那一刻又可以换上未嫁女子的五色腰带,自由自在去追逐新欢。而男子,则要佩戴上在文成王朝时惩罚那些犯了通奸之罪男子的颜色--宛若雨后春草般浓艳的青色。

虽然下堂的理由有很多种,不孝、嫉妒、无子等等,甚至可能是妻子不争气丈夫主动求去,可第一眼看到这青罗带下意识想到的永远是--通奸。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在苏台王朝休掉丈夫和不是文成王朝时候那么简单,被休的不服气可以到官府去告,如果查出来的确不够被休离得标准,妻家可是要受罚的,那个做妻子的也少不得要挨板子。通常来说也只有遇到通奸这种不可原谅的过错,才会狠下心来赶走结发之情的男人。

一个男子佩戴上青罗带从此就要承受世人的白眼相对,而想再得到一个体面的婚姻也是难上加难。

想到瑛白,她又叹了口气,这些天之所以留在了肃阴和这个瑛白有不少关系。说来肃阴县令秋之多少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当天就告诉她说,虽然她调任肃阴没多长时间,可也发现许多古怪事。一来她的前任并非正常升迁或调任,而是自杀而亡,据说在她死之前的几个月曾有一女子频繁出入县衙,且每次都蒙着脸从后门进,就连贴身的几个侍女都没见过那人的真面貌。不过她们都提到一件事,那就是那些日子知县忽然对巫蛊有了浓厚兴趣,特意找了几个巫女进府不知道做些什么。

真正引起玉藻前兴趣的却是秋之提到的另一件事,她说:"卑职前几天微服到山里走了走,听到有人谈起--"说到这里她左顾右盼一番,又特意起身看了看门外,关紧门窗才回来低声道:"有人谈起十一皇子。"

玉藻前算了好半天才算明白这十一皇子是什么人,脱口道:"凤林皇子?"

秋之脸色都变了,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皱眉道:"自从宫变之后十一皇子就被夺爵幽禁,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秋之脸色苍白靠近了她:"大人,全国上下都知道宫变之后朝廷重臣都上书请求杀十一皇子,司天监更告诉皇上说天象显示......"

"天象显示凤林皇子乃是有夺国之兆,妖孽之体,这又不是秘密,废皇子的诏书上也委婉写着。"

"可是,下官却听到......唉,这天朗山里有传闻说凤林皇子不是妖孽,而是兴盛苏台的神子,说凤林皇子才是真命之主,还说......还说早晚要有神女下凡辅佐十一皇子登基,兴盛安靖。"

说完这几句话秋之的额头上密密的都是汗珠,而玉藻前也一身冷汗,当场愣在那里。

她翻身而起,实在是心乱如麻,这么躺下去也不用指望能睡着了。在房中转了两个圈,忽然道:"对啊,不如找那个瑛白问话去。"

这些天她也打听过瑛白的事情,说来奇怪,明明是中道分离的夫妻,秋之这一家却不是寻常人家对待被自家休离男子的冷淡鄙视,反而格外热情。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得出瑛白更本不想留在这里,可这家的老太太硬是带着儿子女儿追到门外,当街拉着他的衣服好说歹说。兴许是听到围观百姓中有人指指点点说他不识抬举,不说是官家,就是一个老人家这般挽留也该遵命才对,这才勉强留下。至于这个瑛白,下堂后好像也不是过的凄凄惨惨的那种,听口气也在官家做事,而且就在鹤舞郡。她打听过两次,那家人语焉不详,问瑛白,那人淡淡道:"不足挂齿。"她捉摸了半天估计那人可能是那个官署的文书之类属官,位在八阶以下的那种,被上司派出来打听"巫女"之事,这才在天朗丹霞一带转来转去。

"找他问问吧,他在鹤舞时间长,或许知道更多的事情。再说,也该问问他这个鹤舞的官员为什么十月里到了丹霞,而且是微服而行。"

这么想着,玉藻前穿衣整装,提了灯笼往西厢而去。

一月末的肃阴,阳光灿烂的时候是春天,到了晚上就成了晚冬寒气逼人。二更半整个肃阴县衙完全沉静下来,大多数房间已经熄灭烛火,然而西厢唯一有人住的那一间照旧灯火通明,烛光将房中人修长的身影映在窗纱上。

瑛白--也就是鹤舞司寇白皖--也已经连着好几天心乱如麻了。打从见到秋之的那一刻起他的心绪就怎么都安静不下来,白天东奔西跑还好,夜深人静克制不住的让种种往事翻滚心头。原本以为十年光阴足够遗忘一切,在鹤舞的时候还能对着永亲王笑谈往事,而每天早上起来束上翠绿青罗带时也不再有那种刻骨的痛苦。

仿佛一切都已经是真正的往事。

然而那天县衙公堂之上一抬头,那居中而坐的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面对那熟悉至极的容貌居然时光倒流,该痛得一样痛,毫无改变。

在沈县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应该一时心软去见秋之,原本以为还是当年离开时那个样子,人人怒目相向,就连扫地的家丁都对着他丢石头骂他不知廉耻、富贵抛弃,以及骂他忘恩负义。

不错,他白皖的家境的确比不过秋之,而嫁到秋之家第二年母家迭遭灾难几乎家破人亡的时候也是秋之一家慷慨解囊。他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就为了这点恩情他忍受了秋之好几年,忍受了她瞒夫纳侧,甚至忍受了她当街追打他这个朝廷命官......然而这一次见面不但秋之含笑相迎,昔日的婆婆和小姑几个也都对他热情备至,拉着他住在家中,专挑好听的说,甚至为了昔日的事情向他负荆请罪。

他还奇怪呢,十年时间居然能让那群人变到这个地步,当年为了把他这个朝廷命官留在家中不惜串通他的同僚给他下药告他强暴婢女。那时的无助,以及秋官大牢中冷的彻骨的感觉直到现在还常常在梦中出现,让他一身冷汗的惊醒。不过两三天,他就了解了昔日婆家温情脉脉的原因。那时他那昔日的婆婆亲自端了宵夜给他,在他受宠若惊的接过来请她坐下后那妇人忽然叹了口气望着他掉眼泪,顿时他就知道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事实也就是如此,那人说:"我那孩儿真是个苦命的人啊--"开了头,看他没有反应,自顾自道:"皖儿啊,你可知道我那孩儿的续弦是个短命的,过了门不过五年就抛下我那孩儿了。"

他冷冷听着不发一言。

那人又说:"皖儿,这些年秋之一直都想着你,她早就后悔了。既然皖儿你也没有改嫁,不如回来吧。对对,你要是不愿意嫁人,让我那孩儿嫁给你也好,咱们还是做一家人过。"

这些年来他算得沉静的人,永亲王曾经说他"南断崩于前色不变",可就是冷静如他听到那句话还是拍案而起。

的确,他白皖身在高位而独身十年,可这时年并不是为了那个伤他入骨的女人而守的。这一家人,十年前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看中的依旧只有他身上的高官厚禄。此后两天除了秋之这一家上下人人上阵轮番来劝,或说秋之这些年怎么样后悔怎么样怀念他,或说他们是如何只认他一个女婿。就连这家的另外两个女婿也跟前跟后的劝说,拉了他到秋之房中说哪个香炉哪幅画是他当年用过的喜欢的,这些年四处为官都带着等等。

两日后襄南解围沈县重开城门,他当即离开,婆家老老少少一大群追到城门外,他在茶摊上取了一碗茶泼在昔日的婆婆面前冷冷到:"昔日马前泼水的故事秋之应该知道。白皖今日心意一如前人,望夫人莫要自取其辱。"言罢,扬长而去。

怎么可能回头呢,不管是秋之的虐待还是婆家的陷阱都是不堪回首,就因为婆家的那个陷阱使他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而且被母家抛弃。离缘十年,不曾归家一次,从秋官大牢出来的那一天踉跄着回到家中却看到家仆四散,当堂站着母亲,看到他一言不发上来甩了两个巴掌骂他"丢尽了家里的脸"要他"从此滚得远远的,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那段日子走到街上都会莫名其妙的被人丢石头,家人纷纷求去嫌跟着他这个下堂夫丢脸。到官署同僚下属指着那根刺眼的青罗带偷笑,更有殿上书记一道折子弹劾他持身不端。那段日子众叛亲离,前途无望。那个时候如果不是恰好宫变,不是西城雅劝说他离开京城,在那种极端压抑的环境下,也许他会自杀。而即使是到了鹤舞,最初的那一年也是极端的艰难,青罗带成了耻辱的象征,有属下看到这条带子就对着他吐吐沫然后一纸辞呈"不在淫荡下作的男人手下做事"。

那段日子若是没有迦岚和永亲王的宽容,没有西城雅、秋林叶声的全力回护,他必定是支撑不下去的,尤其是秋林叶声。

辅佐迦岚治理鹤舞的几个重臣西城雅不愧太子傅端庄大度、世家气质;铭英能干锐利而秋林叶声则细致沉稳又具豪侠之风。在他最艰难的日子里西城雅会适时宽慰于他,铭英与他并肩为友,而秋林叶声则竭尽所能的保护着他。

在她的保护下,他度过了那些艰难痛苦的日子,然后,不可免俗的喜欢上了她。

他始终是冷静的,知道不管多么喜欢秋林叶声永远不可能属于他。她是名门家主,她这样的女子讲究的是门当户对的婚姻,甚至行过暖席礼的男人都不配进家门,而他带着一条青罗带,大家男子见到了都要扭头远离的青罗带。更何况叶声是有家室的女子,她的夫婿一般的有豪侠之风,和妻子一样同情他的遭遇并想要成为他的知交。有几次中夜惊起,梦中拥叶声入怀,惊起汗湿衣衫,然后深深的唾弃自己。

有几次早晨起来拿过青罗带回想梦中情景控制不住的放声大笑,拿着青罗带对自己说--白皖啊白皖,一条青罗带连你的性子都改变了么,贪恋有夫之妇甚至怀有那般不堪言的心思,总有一天你还真要配上青罗带的本意了呢。

有时候他想也许叶声多少明白一些他的心思的,毕竟有些东西掩饰都掩饰不住。平心而论叶声并不是美人,若论容貌才气其实秋之在叶声之上,然而秋之才学虽广皆在精巧游戏之所,徒见才思不见大气,只何花前月下酒席宴上唱筹取乐,却不能经天纬地济世救民。他嫁人虽早可直到遇见了叶声才知道什么是身如飞絮、心似浮云的相思滋味。

一想到秋林叶声更是心乱如麻什么事情都做不下去了,看看更漏已经二更多当下放下书本唤下人送水,梳洗一下就要上床休息。片刻间就有人来敲门,他心想不管怎么说这家调教家奴的本事依旧不错。答一声进来,转过身顿时一愣,原来进来的不是前两日的家丁,而是一个容姿端丽的使女。

这女子笑颜如花,声音清脆目光灵活,叫人见之忘忧。女子手中端的并不是洗漱的水盆而是一个食盒和一壶酒,往桌上一放娇笑道:"我是伺候姑娘的烟梦,姑娘说了这些天忙着接待巡查使怠慢了大人,又说大人您喜欢熬夜看书一看起来冷暖饥饱均忘,故而姑娘亲自下厨给大人作了几色小菜。"说话间手脚麻利的打开食盒,斟上酒,笑吟吟道:"大人请用。"

他冷冷道:"我不饿,拿下去吧。"

这女子似乎料到他会拒绝,嫣然一笑:"大人连看也不看一眼么。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家主子未忘昔日之恩,大人就要拒人千里之外。"

说着靠到他面前举起食盒:"大人--"

终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一看过去心就软了几分。那几个菜色果然是他最喜欢吃的,摆放的样子也果然是只有秋之才会的。便想到新婚燕尔的时候,那时他还没有入士,秋之也有温柔的时候,兴致起时做一桌的菜喜滋滋看他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没想到十多年劳燕分飞,她还能记得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女子看出他心绪变化,又将食盒放回桌上柔声道:"大人慢用,莫辜负主子的心意。"

门轻轻掩上,留他独对夜宵。

他们说秋之这些年后悔了,后悔未必,愧疚却是真的吧。那一日沈县外他泼水而走,走出十余里却被秋之追上,那人看着他挣扎许久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说得很轻,可字字入耳。

曾经骄傲如许的秋之能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也该满意了。

自斟自饮,长夜慢慢,美酒佳肴。

蜡烛啪的爆了一个烛花,他手中的杯子也在这一声脆响中滑落在地,一瞬间脸色苍白如纸,一手抚着小腹站起身来,身子却已开始颤抖,往门口走了没两步忽然急转身跑向内室。待到在床上躺下,刚刚还苍白的脸颊已经艳如桃花......

他蜷缩起身子,双手紧紧抓着被子,过了片刻仿佛还不足以压抑内心的烦躁一张口紧紧咬住了被子一角,纵是如此还是压抑不住的碎碎呻吟从唇角溢出。

正在此时但听"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门,然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瑛先生,睡了么?

中篇 第三章 青罗带 下

(更新时间:2005-7-27 13:14:00 本章字数:6210)

白皖三十三年的人生以这一刻为最尴尬痛苦,刚刚药一发作他就想给自己一个巴掌,一个陷阱跳两次亏他还是鹤舞秋官司寇的重臣。他的确是疏忽了,本以为如今位高权重又在鹤舞郡内这家人无论如何也不敢造次,哪里想到利欲熏心之下什么事都有人敢做。

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中的是催情药,药物催动之下身体的痛苦还是次要的,关键是心中就像是无数个蚂蚁在爬咬,理智要他熬过去,然而情欲如潮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其实他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也知道该怎样舒缓情欲,即便是催情药事后再冲两盆冷水药性也该过去了,然而该死的骄傲又跳出来作怪,不想在催情药下弃守,更不要在秋之的地方做那样的事。

只可惜理智和坚定的意志也不见得能抵抗药物的作用,春药的作用就是摧毁一个人理智和意志。挣扎了好半天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人力未必能胜天,正要弃守忽然想起刚才惊怒之下根本忘了锁门,手一撑翻身欲起,便在此时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然后便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恰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一瞬间连情欲的痛苦也忽略了,被顿时涌上来的怒火,以及记忆深处让他颤栗的恐怖记忆取代。

那个时候,宿醉方醒,头又痛又晕恍惚间听到房中有说话的声音只以为是一同饮酒的同僚好友在一边照顾,刚刚张开眼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谢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看到房中站了好几个人,为首的是自己的婆婆,一边是小姑另一边就是那个同僚,而墙角有呜咽之声,但见一个年轻女子双手抱膝蜷缩成一团身子颤抖着。

后来的日子里他经常想到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并没有做过什么,即便是大醉也不可能暴力侵犯了一个女子尚且没有半点印象。何况他酒量不大,以前也醉过几次都是倒头就睡人事不省被人拖来拖去都不会醒怎能去侵犯人。可见从头到底就是那几个人串通了陷害于他,用所谓的私了换他放弃离缘,继续为这家人支撑官宦人家的门面,以及他们盼望了几代人的开姓立户。

对他而言这件事就像一场恶梦,只不过十年时光都不足以彻底唤醒。或许因了这件事他对婚姻之外的欢爱起了一股莫名的厌恶,这些年身在鹤舞一直到了司寇的高官,青罗带的颜色也抵挡不了高官厚禄的诱惑,要向他许身的女子不在少数,更有官员买了美婢娇娃送给他,可他对着这些女子便是一点都产生不了情欲,反而说不出的厌烦甚至恐惧。秋林叶声有一次对他说:"皖该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可不是天下女子都如秋之那样无情无义。"那个时候他沉着脸佯怒,心里却说"不是的,我并没有讨厌天下女子。"

如今一听到女子的声音前尘往事俱上心头,立时翻身而起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然而珠帘一挑人影入内,白皖闪目观瞧顿时又愣在了那里心道--怎么会是她?

玉藻前提了灯笼从东厢一直走到西厢,四下里寂静无声,小小一个县衙自然也不会像皇宫王府那样侍卫家仆轮班巡夜,一路走来只遇到一两个人,低声打一个招呼各自行路。到了西厢一排几间房只有一处还亮着灯,顿时心情大好上前敲门,连敲了好几下都没有回音,心下疑惑又发现门只是虚掩着。也算是一时好奇问了声"瑛先生,睡下了么"推门而入,一进门顿时大吃一惊。

但见外间桌上的灯亮着桌上还有一些点心菜色,然而地上却遍是瓷器碎片,仔细看摔碎的该是酒杯和酒壶。眼前情景加上叫而不应,玉藻前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中毒。此念一升心中大惊快步往内屋进去,一挑帘却见白皖坐在床边衣衫微微有些不整而被褥凌乱好像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正冷冷看着她。玉藻前又吓了一跳心道既然坐着就不是中毒,看样子是自己多心了,正要道歉退出,尚未开口又觉得不对,目光在那人身上扫了一遍柳眉顿时紧颦,放下帘子上前两步:"瑛先生,身子不适么?"

可怜白皖此时受着情欲的折磨,药力撕咬侵吞他的理智和骄傲。待看清来人是玉藻前而非这家的什么婢女丫环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半。他知道此人乃是朝廷巡查使前任京城秋官司刑,又是京畿富家之后出了名的风流浪子。这样的女人眼高于顶,断断不会和秋之家串通一气来坑害他,她不屑也没有必要。就凭秋之这样的人家还拿不出能打动她的条件。

一放松情欲又潮水般涌上来,也不知是不是药力发挥到顶点了,刚刚还能克制此刻看着眼前这美貌女子又有一丝馨香缠绕房中,顿时心猿意马难以压制,只盼着此人快点出去让他锁上门尽快从这疯狂的折磨中解脱出来。

"三更半夜,大人到在下房中何事?"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却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着了。[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玉藻前是何等样的人,不过一个瞬间就从那人嫣红双颊、嘶哑嗓音以及种种迹象中明白事情的原委,暗道:原来不是毒,是这种东西啊--

按理说她就该知情识趣的离开顺便带上房门,可眼前人目光迷离挣扎在情欲中神情与平日的冷淡高傲形成鲜明对比。说来那日小河村之后她便对此人有了几分思慕,明里暗里也挑逗过几次都叫他冷淡至极的挡回来,大大挫伤了她那浪子信心。此刻生起一点恶作剧念头,却不出去笑吟吟道:"我找你谈谈鹤舞巫蛊之事,听知县说你为此费了不少心力,可否告诉与我?"一边说一边自动拖来一张椅子摆出长谈架势。

白皖哪有心情和她谈什么巫蛊,咬着牙道:"夜深更籁孤男寡女成和体统,明日再说,大人请回。"

这句话说完额上已经一层汗,玉藻前也就是小小的报复一下并不是真的想要看他出丑,当下叹一口气:"行--行--我走就是。"说罢起身往外走,到了门边突然觉得有东西拉住裙子,低头一看门边不知道怎么突出一根钉子,恰恰又勾在裙子的花边里。抖了好几次都扯不开,半回过头想要剪子刚一出声却见一个东西朝她飞过来,亏得她身手还算灵敏一拧身躲过但听瓷器破碎之声一看是一个装饰用的小花瓶。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白皖愤怒的声音,叫得是:"出去,滚出去--"略一顿又随手抄起不知道什么东西丢过来:"出去--要跟着他们一起陷害我么,滚出去--"

此话不说则罢,一说却让玉藻前想到刚刚一件小事。来西厢路上差点和一个使女撞上,看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声,那女孩儿说:"烟梦姐姐要我马上请我家大人到西厢,小的着急冒犯了大人......"

西厢--当时没有注意,现在一想,这西厢只住了瑛白一人,秋之三更半夜到被自己休离的前夫房中做什么,再和此人当下处境联合起来,又想到这些天看秋之家人的举动显然是变着法子要让瑛白回心转意、夫妻破镜重圆。几件事混合在一起一想心中已经是一片澄澈,当下也不发火弯下腰用力一拉裙摆用牺牲一条新裙子的代价挣脱了钉子。

白皖看她出门又听到关门的声音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手扶着床柱平息一下想要出去锁门,还没抬步又见珠帘挑起那人笑吟吟进来柔声道:"我不会来陷害你什么。"说话间已到桌边俯身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房中顿时一片漆黑......

秋之这天刚刚睡着就被敲门声惊醒,披衣起身见是家里的使女。那女孩儿连声说烟梦请她马上到西厢去,秋之莫名其妙连问原委,那孩子也说不清楚,只说好像是瑛先生出了什么事。

说起来秋之对于母亲非要让白皖留住家中这件事也是头痛万分,她自然知道沈县那场"破镜重圆"的闹剧。在她往事如烟,从来不曾有复合的念头,可偏偏母亲和妹妹们整日里想着就是开姓立户,而她入士六七年不见提升,顿时又把脑子动到这早就有了申请家名资格的前女婿身上。

十年前那件事她委实是冤枉的,老实说她要是贪图白皖的官职夫妻二人何至于劳燕分飞,知道真相后也着实发了一次火。可她秋之从来是个孝顺的人,既然是母亲出面,哪怕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当没看到。当下听到"出事"两个字顿时也想到了十年前的往事,脸色一变跟着那使女往西厢赶去。走到一半遇到烟梦,笑吟吟说:"主子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刚刚给姑爷送夜宵的时候看姑爷脸色难看身子发抖,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奴婢问话姑爷也不理睬踉跄着往内室去。烟梦越想越担心,所以请主子过来。"

秋之半信半疑跟着到了西厢见房中灯火由亮,喊了两声没有应答,试着推了几下门,可能是关门的时候没有锁好,虽然费点力倒也推开了。一进门看到地上的情景也和玉藻前一样大惊失色,对那段话信了八分,就在这时又听外面脚步声响一人连声道:"皖儿身子不好么,请大夫没有,快让老身看看。"秋之心念一动突然抢步出门,往柱子后一躲,转眼间但见她那母亲带着二女儿和二女婿冲了进来,不顾三七二十一的往内室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