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山河赋》》 · 明月晓轩 · 2026-07-25
“那是……殿下,那位是凤林皇子。”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凤林不是幽禁在冷宫么?”
曾水暗中叹了口气:“殿下,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今上登基头一年凤林皇子就被送到皇陵幽禁了。”
“什么人下的命令,本王为什么不知道!”
已经变成彻底的苦笑,侍卫统领用深深低头掩盖着表情:“那是皇太后殿下的懿旨。”
“…………”
花子夜挥挥手赶走曾水,一个人对着烛光,过了许久才喃喃道:“凤林……那孩子已经那么大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凤林时候的情景,正在母亲身边读书时忽然听到外头嘈杂起来,大家都奔来跑去的在传什么,让他好奇起来。不一会儿有人来报说淑妃娘娘生了,是个小皇子。”
这时他的父皇已经有三位公主,故而朝廷官员和皇室成员都更喜欢不会带来夺嫡麻烦的皇子,当下皇宫中人人欢喜,他想到又多一个年节时可以一起嬉戏玩耍的弟弟也真心欢喜。
几天后他代表母亲去看望淑妃,那个美丽的女子在塌上支起半个身子温柔的笑着向她招手,平日里总是华贵艳丽得让人不敢逼视,此刻却格外温柔,看人的目光都带着柔顺关爱,拉着他的手让他去抱抱小皇子。刚刚抱起那孩子没来得及细看迦岚也来了,那个时候她还是众星捧月的皇太子,而他还是安分守己的皇次子,远离皇位之争,专心于琴棋书画。
淑妃还笑吟吟的对自己的孩子说:“太子来看你了,要对着太子殿下笑哦。”
迦岚已经伸出手,可一看到黄布包包里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那么小那么小的样子,又迟疑了,缩着手看。孩子眼睛嘴巴闭得紧紧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反而是她一直笑一直笑。那时他抱着孩子,看到迦岚的表情也跟着笑起来,于是两个人傻兮兮的对着一个婴儿笑。
他说:“弟弟叫什么名呢?”
淑妃抬起眼来眼神和看孩子时一样温柔:“陛下叫他凤林。”
他说凤林这个名字真好听,淑妃听了欢喜地笑着。迦岚在边上加了一句:“凤林长大了可以和我一起读书。”
淑妃更加高兴,低头对小宝宝道:“太子殿下要你伴读呢,你要快点长大哦。”
想到这里花子夜冷冷得笑了一下,心道那个时候说那句话的淑妃应该也是真心真意的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得到皇太子垂青吧。那一时刻,她的心中也不曾升起在有三个公主的情况下还出现男帝的奢望。
到底是什么让事情到了后来那种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想道。也许是爱纹镜对淑妃的格外垂青吧,好像事情又不完全如此,一直以来他的父皇并不是那种对妃子可以宠爱到不顾一切的性格。他宠爱淑妃的时候对德妃、静妃也算雨露均施。
也许,仅仅是因为帝后之间的矛盾吧,爱纹镜对太子的疏远让妃子们产生了不该出现的野心,既然皇帝不喜欢太子,也许会喜欢自己的孩子吧。从古而来,夺嫡在皇室里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虽然是男孩子,可安靖国自清渺王朝起就没有哪条律法说不准传位给男子。
那一场腥风血雨啊……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花子夜长长叹息。
从清平关到丹霞郡治丹州正常行军大约是三天时间,然而陪着西珉使臣,沿途县府都要接待,难免慢了一些,也就多个一两天罢了。一路上自然分成三队,使臣、扶风军和丹霞郡守府这三队,彼此虽有往来可自然又有些隔膜。尤其是南乡子郴,每每看到明霜的时候神情都有些不自然;要说其中有什么原委吧,明霜偏偏落落大方,每到一地还嘘寒问暖,极尽地主之谊。流珩多少也注意到了,私底下对丹夕然说你看那个西珉使臣该不会被明霜大人的美貌迷住了吧,每次都古里古怪的神色。
水影也看在眼里,她和日照是早生怀疑的人,在她看来不但南乡子郴的反应不可理喻;明霜的表现同样可疑,有些时候他简直就是故意凑到对方面前,而且人家怎么不舒服他怎么做,就是看准了会让人难受才变本加利。
走到第三天上午,一行人在驿站打尖,刚刚动筷子就见快马到,信使下了马直奔水影面前跪下呈上书信说郡守大都督西城卫大人给司制的命令。水影当场拆开了一看微微一笑,对日照说了几句话,于是片刻之后明霜和扶风军的三个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返回清平关,随时待命”。
命令的详细解释是用过餐返程路上知道的,接信的人用云淡风清的口气说:“西城卫大人接到朝廷密信,南平叩关,正亲王花子夜殿下亲征,令我等在清平关候驾,必要时,听命军前。”
上篇 第十四章 仍留一箭平天山 上
(更新时间:2005-4-28 12:17:00 本章字数:5801)
那日早朝之时扶风八百里加急送至,南平国叩边,白鹤关告急。
南平国位于鹤舞、扶风两郡交界处,与鹤舞天牧州、扶风晋安州接壤。南平在建制和文明上高于北辰、低于安靖。南平尚未建立起完备的国家体系,部落仍然是构成国家的主要板块,而部落首领在很大程度上具有生杀予夺的权利。多年以来,南平国君都在尝试着象乌方、安靖、西珉那样建立起中央集权的统治,树立国君至高无上的地位,以及建立安靖那样以郡县制、进阶制等严格政体构成的国家制度。然而,几代君王的努力还是没能冲破部落分权制长久的影响,甚至有一些君王因为着手削弱部落实力而遭到暗杀或者宫廷政变。
苏台的心腹之患向来是以游牧为主的北辰和东越,乌方、南平也是宿敌,却不如北辰与东越那么彪悍。故而每年的边关告急从九月开始,那时北方牧草成熟,正是人强马壮之时,乘势而下掠夺边关。此时,以农耕为主的安靖也进入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秋收,稻米丰裕,此时掠夺可以获得最多的粮食。
苏台与南平之间和与乌方之间一样,时战时和。安靖国泰民安,南平就会收敛起来,一旦国家衰弱,第一个扑上来咬一口的就是这两个国家。
苏台迦岚出任鹤舞领主后的第一功就是与南平的战斗,十七岁的迦岚王亲自披挂上阵,身先士卒、力斩敌将。两年内数度决战,连南平国主都在一次战役中中了迦岚的箭,于苏台历两百二十年六月伤重而亡;新主登基后听从大宰宛明期的建议,向苏台王朝求和。至此之后整整六年,两国不曾发生过一场战斗,没想到苏台迦岚离开鹤舞不过短短一年半,南平居然又起波澜。
也许是还记得当年大败的悲剧,也许依然畏惧鹤舞的兵强马壮,南平这一次叩关选在了与扶风接壤的地方,也就是白鹤关。由于过去六年的安宁,扶风郡一直将主要兵力布置于与乌方接壤的关口,白鹤关仅有五千将士。
南平兵马一到,白鹤关当即告急,守关主将是丹舒遥的学生,一方面带领将士、发动关城百姓拼死守城,另一方面迅速准备文书向扶风郡治和京城告急。
前一日苏台迦岚收到边关告急文书,当即在早朝上上奏,请求朝廷应对。哪里想到第二天早朝,没等到朝廷调兵命令,也不见筹集粮饷,皇帝一开口就是“御驾亲征”。
群臣面面相觑了许久,最后还是大宰第一个站出来劝谏,当然是例举此时御驾亲征不利条件等等,比如天子驾幸动辄万乘,各地郡县惊动,迎王接驾都有固定礼数,耗费巨大。同时天子出行要讲究礼仪,日行不过三十里,而边关告急一日万变,应当兼程倍道等等。然而皇帝也不知听了什么人的撺掇,满脑子都是旌旗招展、万骑簇拥的气派;还有王师到处所向披靡,敌人望风而逃的得意,哪里还听得进劝谏。大宰、大司徒等人进言时还能忍着,到了殿上书记昭彤影出来劝谏时当即翻了脸。昭彤影举例说明天子不宜亲征的道理,尤其是前头一人说什么天子亲征能鼓舞士气,她却说自古天子亲征妨碍将领用兵远远多过激励士气,从来败多胜少。比如前朝清渺王朝就是因为“僖皇帝”数度亲征结果劳民伤财,清渺王朝在她之后两代便亡。偌娜听了勃然大怒,说你胆敢拿出了名的暴君来比朕,难道是说朕荒淫无度么!当场将昭彤影一顿斥责,本来还要廷杖三十,幸好迦岚出来求情,这才免了。
当时花子夜并没有上朝,他从皇陵回来的当天晚上就病倒了,大夫说是风寒,可接着十来天吃了无数药就不见半点好转。连皇太后都亲自到正亲王府去探望他。朝堂上一番热闹到了下午他才从司殿紫千口中听说,当即命备车,强撑病体入宫求见偌娜。
他这一次学乖了,不急着说反对的话,慢慢地和偌娜谈论朝廷政务,说着说着偌娜也透出了点真心话。她说:“皇兄想想看,迦岚自领鹤舞以来屡立战功,声震四海。尤其是去年解京师之围,更让天下百姓交口称赞。而我这个皇帝却被人说不但没有开疆扩土,就连守成都做不好,连京城都被人围了几十天,叫你我兄妹颜面何存?南平叩关,扶风告急、威胁鹤舞,若是朕御驾亲征能重创敌军,这下子还有谁敢看轻朝廷?”
花子夜听了劝说道:“皇家的威严并不在是否亲自上阵,若是每次边关一告急就要皇帝上阵,那还养着那么多将军做什么?”见偌娜不以为然地样子,咬咬牙道:“如果陛下不想鹤舞复立军功,一定要显示朝廷威严的话,那么就请让臣领军出征吧!”
偌娜也没有立刻答应,又看到花子夜气喘吁吁,脸上也红的异样,应付了几句就命他回去休息。可怜花子夜哪里睡得着,一夜翻来覆去,第二天又开始发烧,到了第三天不顾王妃再三劝阻死活撑着去上朝。然而,就是这一日的早朝上皇帝苏台偌娜下旨,以皇兄正亲王苏台花子夜为大元帅,领军十万救白鹤关之围。所需副将及帅府幕僚,任其在朝廷中选择,所有辎重粮饷,令夏官供给。
此令一下,花子夜也傻了眼,不知什么人如此本事在一日一夜之间让偌娜彻底转变。
真的领了君王旨意,花子夜的病情神奇的好转了,他年轻又练过武,底子本来好,不过两三天时间就已经痊愈,着手调派人员。调用京师停云营八万精兵,以该营主将为副将、该营军司马、行司马等均任原职,加上其他地方抽调的军队,共计十万。另外调用了一个前锋,便是丹舒遥。
这一任命说意外也意外不到哪里去,早在此之前,也就是水影前往丹霞后花子夜和迦岚两个一唱一和保下丹舒遥的性命。又过半个月皇帝下旨感念他昔日功劳,剥夺家名贬为平民。丹舒遥于是出狱,他在京城的宅子下狱之后就被抄没,便暂时栖身在一个昔日部将家中。虽然他被剥夺了家名,可春官并没有下令剥夺其女丹夕然的家名,而他也不回乡,宁可寄人篱下。明眼人看了都知道这位前任大司马的倒霉算是到了头,这样子平民也做不长,朝廷明摆着是要继续用他的。只不过差点要杀头的人马上被提用皇帝面子上过不去,律法上也说不通,他继续留在京城就是等待一个合适时机罢了。
果然,南平扣边,朝廷以花子夜代替皇帝亲征,先从停云营点足了武将,只留下一个重要的前锋迟迟不点。那时就有人说看样子丹舒遥要东山再起了,事实果然如此。
此外还有两个职务迟迟没有动静,那就是记室和掌书记。朝臣们对此议论纷纷,有说会从夏官中选,也有人说正亲王府司殿紫千在五位上好些年没提升了,大概就在此次了吧。然而所有的猜测这回都落了空,直到偌娜率领文武官员亲自送花子夜出城的时候,这两个职位还是空悬着。
然而就在花子夜启程的同一天,朝廷的密令到了丹州卫方手上。令中说明南平扣关花子夜亲征,已经从各地征调军粮、军需,要他丹霞郡准备接收和押运。此外令司制水影和从扶风调回的三个人在清平关驻留听命。
皇太后琴林在得到密报之后将一块玉如意狠狠地摔在地上,骂了句:“变着法子要让那贱人发迹!”
南平国扣边在白鹤关外聚集七万兵马、号称十万,以辽朝元为主将。人衔枚、马摘铃,簧夜偷袭。白鹤守将是丹舒遥得意门生名叫藜褚雁,是年三十一岁。白鹤关从来不是要塞,虽在前线,然而白鹤关之后没有热闹的集市繁华的城镇,而是上百里荒原和峻岭,零零散散有一些村落。白鹤关外像一条狭长的走廊,百里之外走廊两边各有鹤舞、扶风的几个城关,均在险峻场所,要破了这几关才到两郡腹地。不管怎么看这种打法对入侵方来说极其不划算,故而各国入侵多走扶风天野关、万里关和戎城;以及鹤舞玉珑关、受降城。白鹤关仅有五千士兵,仓促应战,不知道是藜褚雁英勇还是辽朝元为了奇袭带的兵马不够多,一番血战虽然折损了千余人居然还守住了城关。当夜藜褚雁派出勇士往戎城报讯。扶风郡郡治在宁州的州治长宁,然而扶风大都督的官署却在前线的戎城。扶风代理大都督邯郸蓼当即调动三万兵马前往支援,她一方面尽可能的筹集粮饷军需送往白鹤关,另一方面牢牢记着丹舒遥说过的一句话“扶风第一劲敌永远都是乌方”,故而不敢调动主力。所拨兵马不在克敌,而是拖延时间,等待京城援军到来。
南平白鹤关方面主将辽朝元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勇士,他和父亲辽洚深都以勇武著称。辽洚深参加了六年前大举攻打鹤舞的战斗,在国君战死,兵败如山的恶劣形势下,担任殿军。他的英勇作战让鹤舞军付出了极大代价,并挽救了许多友军的生命。辽朝元这一年二十七岁,是辽洚深长子,他是女奴所生,然而南平不重嫡庶,他十六岁就以勇猛名满全国,在六年前的战争中与其父一同殿军。曾单刀跨马立于山道上,力斩三名大将,竟使千余士兵在他面前退却。
南平这一次用兵的三军前线统帅是辽洚深,然而真正的谋略主持者乃是南平大宰名叫宛明期的人。
六月二十日,辽朝元在军营中商议攻城计划,出征前宛明期的命令是不许胜不许败。在新的命令到达前死死拖住白鹤关,要逼得苏台一次次向白鹤关增兵。同时又要保存自己的兵力,随时等待总攻命令。这几十天来打得辽朝元叫苦连天,既要削弱其实力又不能让对方看出端倪的仗实在难打。看着城墙已经残破不堪,有些地方眼看着不用攻打,只要一阵大风一场大雨就要坍塌;而守军也是人困马乏,城内粮草到还充足,可弓箭明显不够。今日一阵攻城差一点就能成功,还是对方两员主将,一个亲自在城上砍杀,另一人冒着箭雨击鼓,鼓舞了士气,一阵猛攻才将己方压了下去。
“快要装不下去了啊——”他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就在此时但听城上一片喧嚣,探马飞奔入帐:
“报元帅,敌人援军已到!“
“哦——来的是什么人?”
“城上打出正亲王旗号。”
“苏台迦岚?”
“回元帅,旗上是花子夜三字。”
辽朝元大吃一惊说你看仔细了,探马拼命点头说看得清清楚楚。他顿时皱眉,心道怎么来了如此高位之人,正亲王花子夜,那是苏台仅次于皇帝的角色。他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召集部将商议。部署们都说花子夜敢到前线来,朝廷当用倾国之力,当下虚实不明不如先行退兵二十里,以观究竟。辽朝元也觉得部署们的建议有道理,毕竟宛明期要他不许败还要保存军力来着,万一苏台王朝真的倾全国之力而来,他冒冒然迎战寡不敌众,大丞相可是要他人头的。于是下令退兵二十里安营扎寨,派出多路探马等待消息。
两天后,辽朝元的快马就进了南平皇都。
正当盛年的国君将奏折拿在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桌子,微笑着望向下首侧座着的男子道:“宛明期,这场仗看样子不好打啊。爱卿的计算恐怕要落空了,本来朕还想看你再度立在玉珑城楼上的样子。”
唤作宛明期的男子也正当盛年,眉目依旧俊朗迷人,听了这话淡淡一笑道:“陛下,臣一开始就没打算二破玉珑关。”
此话一出,南平国主都为微微显出惊讶之色,旁边两名大臣更是掩藏不住的震惊。便有一人都忘了自己是在君主面前,脱口喝道:“当初大家谋划时不是你说的要攻打玉珑关,为此还让辽将军在白鹤关耗了那么久,现在你又说不攻了,你难道是在玩弄我南平士兵?”
宛明期一开始只当什么都没听到,脸上带一个淡淡笑容,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突然一寒,冷冷道:“丞相此话何意?难道宛明期不是南平臣子,不心痛南平士兵?”
丞相反口欲讥,但听国君用力一拍书案,冷冷道:“朕三番五次说过,宛明期和诸卿一样,是朕的重臣。”
除了宛明期外,其他几个人都是一阵冷汗,想到六年前新君登基后为了重新提用宛明期连着杀了好几个对他不敬之人,哪里还敢多话。虽然如此,目光中全是不满。就连皇帝也投来疑问的目光。
原来发兵之前重将在皇宫偏殿听令,辽洚深等问计,宛明期淡淡说了句:“再夺一次玉珑!”当时在场众人,包括皇帝在内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玉珑关扼守鹤舞郡至险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崇山峻岭,更有湍急的青素江横亘而过。玉珑关为子母关,前关扼山、后关扼江,中以索桥相连。前关依靠险峻山岭,驻军虽少,却都是百中选一的勇士,加上背水扎营,迎敌时颇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后关则依仗青素江,一旦前关失守,当即烧毁索桥,阻敌于江右。此关一旦失陷,敌人面前就是鹤舞重镇植桑——鹤舞郡第二大城市和桑州盆地的核心。,然而玉珑关自建立而来四百六十五年历史中只有两次失守。一次乃是文成末年天下动荡之时,收复此地的就是江漪和莲锋,所谓“一箭平鹤舞,高歌过玉关”。而另一次,便落在这宛明期手中。
宛明期这个名字是苏台朝廷二十年的心痛,他曾是苏台王朝的名将,镇守鹤舞叫敌人不敢正视黛山。然而,就在他崭露头角之时,突然逃出安靖,再次出现已经是南平将军,而且带领南平兵马踏破玉珑。
很少有人知道宛明期背叛的原因,即便与他敌对多年,甚至起了英雄相惜之情的几个将领对此都知之甚少。宛明期背叛之后在南平颇受重用,连年高升,人们自然就说他是贪图荣华富贵。然而早在宛明期初破玉珑,天下惊动,千夫所指的时候,人人都说他忘恩负义,丹舒遥却不以为如此,说起来丹舒遥也算宛明期的弟子。两人虽然年龄相近,然而宛明期出任鹤舞副都督阶在三位之时,他还仅仅是一个六位偏将,对年轻而才华卓越的主将仰慕不已。在他印象中宛明期一向身先士卒,且轻利禄重忠义,故而让士兵们愿为其生死相随。况且此时他在苏台也名扬天下,前程似锦,怎么看都不是一点点小利就可以出卖故国之人。
宛明期投靠南平后尽管地位颇高,可与朝臣尤其和各部落之间的关系总好不到哪里去。九年前因为一件小事得罪了皇帝,各部首领群起攻之,迫的他辞官归隐。然而不到一年南平战败,此人便东山再起又当上了将军。待到南平皇帝战死阵前,新君亲自迎他回朝,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人最恨就是别人提他叛国之事,一旦听到必定翻脸。甚至连皇帝最宠爱的贵妃之兄,不过在朝廷上说了一句“你不过是背叛自己国家,象条丧家犬一样逃到南平来的”,就被皇帝挺杖三十,连降数级。
看着主君疑惑的神情,再看看大臣们冷然表情,宛明期淡然依旧:“玉珑关极险峻,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正因为太过依赖于险峻地势,当年才让我有可乘之机。更何况,微臣在鹤舞为将多年,对此关布防、调军等皆了若指掌。而今十九年过去,布防之法不知道换了几次。且昔日夺取玉珑关乃是苏台上下切肤之痛,只要一与我南平对战,不免要想到昔日之事,就算平日不防备,此刻也会谨慎三分。”
他不许别人提起叛国之举,自己倒是毫不在乎的开口,皇帝也只能苦笑一下道:“如此说来,爱卿果然自一开始就不曾想过重夺玉珑。那么,爱卿到底有何打算?”
“臣的计划是,夺取——定水关。”
上篇 第十四章 仍留一箭平天山 下
(更新时间:2005-4-29 16:26:00 本章字数:7080)
守关数十日,藜褚雁与白鹤关众将都已筋疲力尽。期间不止一次有人提议弃关撤退,尤其是援军还未来到的时候,不少人都说反正白鹤关之后没有重要城镇,再往后还有两个关口防卫,眼看着敌众我寡,就不要在这里白白送死了。藜褚雁听了脸色一寒,喝斥道:“倘若白鹤关如此无用,是随随便便可以舍弃的地方,朝廷为什么还要在此设关,派我们镇守。要扶风、鹤舞那两关不就足够了么!”
藜褚雁又道:“不错,我们身后的确没有‘重镇’,可是并非没有百姓。白鹤关后有十来个村落,有千亩良田,千名百姓。你我弃关而逃,这些百姓如何生存。身为朝廷的将士,受皇上重托,受百姓供养,倘不能善尽守土之责,要我们活着何用?身为将军,若是让身后的百姓惨死自己却活着,又拿什么面目去见家乡父老。”一番话说的主逃的将士抬不起头来,尽管如此藜褚雁看将士们的表情,依旧很有几分厌战畏惧,知道这样下去必定军心涣散,弄得不好不但守不住关,还可能出现兵变。当下咬咬牙,下令打开城门,点了两千兵马亲自出城迎战。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出城迎战没有任何胜算,更知道辽朝元的武艺不是他能抵挡的。然而,那一刻已到了绝境,他暗想大不了拼上自己一条性命,倘若如此能够激起将士斗志,将城守到援兵来临,那么自己作为白鹤关主将也算是对朝廷尽职。
果然,与辽朝元一交手,不过三个回合便被击落马下。辽朝元正要将其擒拿,但听身后风声,一侧头躲过一枪,回马看去,见是一员用枪的小将,正当年少眉清目秀,于是持枪笑道:“你不是我的对手,快快退下。”
此人举枪大喝:“休伤我将军!”策马将主将护在身后,一步不让。
辽朝元见士兵们抢上前来要援救主将喝道:“快快退开,辽朝元不杀女流之辈。”
女子大怒道:“胆敢轻视我女儿家!”举枪便刺,此人铁了心要保护主将,发了疯一样缠着辽朝元,连中数枪而不退。辽朝元见她美貌年少,倒也的确不想杀她,只想速战速决,哪想到他虽然勇武少有,可面对不要命的打法还是处处受限。一个分神还叫她一枪刺破盔甲,这一下只能忘了先前“不杀女流之辈”的宣言,痛下杀手,再看时,那主将早已叫士兵们救回去了。
辽朝元也禁不住为这女子的勇敢而震惊,收枪退下令军中打出旗语允许白鹤关将士前来收尸。这年轻女子名叫芳叶,追本溯源也是丹家后裔,这一年刚刚满二十岁,位在六阶。
藜褚雁醒来后听到芳叶战死的经过,流泪道:“我对她不过做了些举手之劳的小事情,今日却得她以死相报,叫我日后怎么能安心呢。”
原来芳叶虽是丹家之后,却早与丹家没什么联系可言。那一年她故乡遭灾,弟弟妹妹都饿死了,双亲看看实在活不下去,想到还有个在扶风当将军的远亲,带着她逃难出来。行到白明州附近,气温骤降,一家人在桥下避风,眼看都要冻死了。芳叶便在夜中一家家敲门请求对方接纳一家人入内避寒,连敲了十来家人家,不仅无人援手,还被人放狗追咬。正好藜褚雁经过,赶走恶狗后问清原委,将这一家三口接入自己家中。芳叶之母最终还是没熬过这场寒冷,可芳叶还是感恩戴德。藜褚雁得知芳叶学过几年武后即提议她参军,更替她安顿家人。后来芳叶与丹舒遥相认,便在扶风军中任职。她常说藜褚雁乃是救命恩人,无论地位高低都要跟随在他身边,这一次藜褚雁出任白鹤关守将,芳叶也跟着来了,没想到果然就了藜褚雁一命。
这一战虽然损兵折将,可藜褚雁明知不可为必为的勇气,以及芳叶誓死相救的肝胆的确鼓舞了白鹤关将士。将士们顿时人人奋勇,当夜城头鼓声不断,火光彻夜。几天后不远处那两个关口首先派出了援兵,尽管加在一起只有三千多人,却也叫士兵们知道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花子夜到达白鹤关后藜褚雁当即请求他表彰芳叶的忠勇,花子夜听到她不惜生死救主将的过程后感慨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那些拿着一二位高位的人都做不到的啊。”于是命人上书朝廷请求对芳叶的义举加以表彰,并拨款抚恤其家人。
开始几天藜褚雁等人全心全意扑在守城上,可到了三十来天后也开始犯嘀咕。尤其是藜褚雁,他从一开始就在白鹤关中,就觉得这一次南平的攻城战略实在有点不可理喻。怎么说呢,每次都是到了最后关头,只差那么口气就可以攻陷城池时辽朝元偏偏鸣金收兵。头一两次只当是南平军也到了强弩之末,还每每暗自庆幸。渐渐就觉得不对了,经过那么多次交兵,辽朝元怎么也该知道城中虚实,尤其是邯郸蓼的主力援军没有到来之时,他早应当知道城中不到一万兵马。可还是次次到了最关键那一刻就退兵,倒像是故意留出时间让他们等援兵。
有了这个疑惑就再也放不下,其后几次更是蹊跷。比如某一次南平强攻,用上了冲车,西城门都叫撞出了一个大口,他们还是用上了全部的火箭才将敌人压下去。那时人人都说恐怕抵不住第二天的进攻了,就连藜褚雁也下令各军做好撤退准备。可偏偏第二天开始下雨,而一下雨辽朝元就守在营中再也不踏出一步,整整休养了七八天,到了雨过天晴白鹤关受损的城门也被抢修得差不多了,于是两军又开始“激战”。
藜褚雁将疑惑告之来增援的将领后,众人都觉得其中有蹊跷,可又想不出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若说声东击西,一来白鹤关并没有互为依靠的姊妹关,二来都打了那么长时间对方看到戎城并未空虚就该知道邯郸蓼看破计策,没必要在这里耗下去。然而现实是不但南平没有因为邯郸蓼按兵不动就放弃,相反还几次增兵,差不多就是援兵来一次,他们也增兵一次。众人凑在那里想来想去,又有人说打来打去都是敌众我寡,虽然有城池守护,我方伤亡还是远比敌方惨重,是不是南平故意一次次攻城就是为了消耗我们的兵力。此言一出当即被众人嗤笑,说你开什么玩笑,那么一次三五百人的消耗,消耗到哪一天哪一月才能将我方兵力消耗殆尽。只怕我们还没消耗尽就已经把南平给拖死了。
几番商量都没有个结果,这样一来藜褚雁更是惶恐,只怕一个疏忽成千古罪人。然而他也知道从京城到白鹤关路途遥远,就算朝廷接到敌报立刻派兵,到这里也是一个多月之后。又有部将献计说扶风与另一个宿敌乌方接壤,邯郸大都督的确派不出人来;可是鹤舞目前除了南平其他几个国家都很太平,鹤舞郡治离开我们比戎城还近,不如派出人向鹤舞永亲王求援。
永亲王是苏台迦岚的胞兄,皇三子苏台蕴初。迦岚入京之后,这位永亲王摄鹤舞领主之职。
藜褚雁倒是认真考虑起来,可好几个将领摇头,尤其是去年在戎城与乌方激战过的那些人强烈反对,更说出一件往事来。
去年扶风军在栖雁关抵抗敌人四十三天,弹尽粮绝、生死一线,邯郸蓼以大司马丹舒遥之女丹夕然带十名勇士趁夜突围拿大将军令牌请和亲王发兵援助十一人昼伏夜行舍生忘死的往外面闯,到了永州只剩下四人。邯郸蓼选人的时候就考虑过和亲王自拥兵马不在朝廷调派行列,故而选了大司马的女儿,心想就看着她父亲大司马的面子,和亲王至少能见上一面。结果,永州和亲王府门前这四人一等一天一夜,穿着被鲜血沁透又被风吹干的铠甲,想到边关将士翘首以盼的情形,年轻的士兵悲愤难耐。最后丹夕然不顾一切的往里面闯,总算是见到了和亲王,也没有被当作“刺客”杀掉,可那人在一干幕僚拥簇下,语音平缓,神色淡然,面带同情,可是斩钉截铁两个字“不行”。夕然在和亲王府大殿上大喊大叫,那人并不和他计较,总之说手上的兵马要用来防卫永州郡“倘边关失守,本王兵马需防守朱水三关,以保西疆最后屏障。”面对丹夕然“难道要眼睁睁看边关将士弹尽粮绝而亡”的责问时,苏台清扬沉着脸道:“将军为国捐躯本来就是应该的。”
丹夕然知道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黯然退出,四个人又在和亲王府门口站了许久,最后咬咬牙——回去。十一勇士,返回的人只有两个,浑身浴血、空手而归,丹夕然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掉苦苦等候援兵的将士看到她空手而归时的表情。此后昭彤影松原大捷挽救了西方边关,苏台清扬保全兵马保护永州的做法认真想想也不是怎么错,可双方的心结自然更重了几分。尤其是丹夕然,每次提起突围求援的惨烈;门前等待一天一夜的焦急;空手而归的绝望时就悲愤交加不能自已。将士们听了也各个愤怒,邯郸蓼为了平息军心说了诸如“亲王掌管一郡也有自己的难处”之类的话,可效果都不大。
那几个将领到如今说起还是一脸愤怒,恨恨说了句:“宁可死守也不要去求什么亲王殿下!”
藜褚雁虽不认为永亲王也会如此,可想想那是封地兵马,迦岚亲王的身份也特殊,朝廷对她颇多忌惮,自己还是少沾上关系为好,于是作罢。
正亲王苏台花子夜在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六月二十日午后抵达白鹤关。距离关城数十里开外就旗帜招展,站在城头上但见尘土飞扬。藜褚雁正在关城上眺望敌营,颇感一筹莫展,突然有人喊“将军,快看——”抬眼望去尘土之中有旗帜飞扬,隐隐可闻马蹄之声,当下高呼道:“援兵来了,京城的援兵来了!”
丹霞郡守卫方是边关各郡长官中第一个知道花子夜亲征的人,他收到朝廷密报之后当即着手准备军需物资。苏台王朝的传统,边关四镇后都有一郡专司军需,每当边关出现小战火,就由该郡郡守负责从周边各郡县调动军需物资。相应的,这些郡由于承担边关军需,故而朝廷的税赋则有所减免。而一旦遇到边关有了大的变故,尤其是朝廷派出大军之时,周边数郡的力量就不够了。此时朝廷会直接从京城调拨,以及从富裕的东方六郡征集军需粮草,同样各路军姿汇聚于边关四郡后负责军需的四郡。丹霞郡就承担着西方扶风的军资筹集运输重任,这也正是位于后方的丹霞居然有大小六座关口的原委。更因此,丹霞郡守的身份与众不同,为朝廷重视,故而此次清平关失守消息一出才会让朝廷震怒。并调用名门贵族之子、大司马夫婿的卫方前来镇守。
卫方收到密报后当即着手调用军需,令当地军司马、行司马、司库、银曹、粮曹等清点库存;又令明霜返回清平关坐镇关中协助司库。照理说清平关属朱水州,当地司库也就是朱水州的司库。此人到任后还算称职,该说用不着派一个郡守府的人来“监军”。明霜接令后心中一直犯嘀咕,不知道卫方是查到那人有什么过错,还是单纯的不放心。
事实上,卫方的确对这位司库人选难以释怀,因为此人正是传说在这一年春闱中有舞弊嫌疑的永州郡阶上进阶的两名考生中的一人。
春闱放榜之后西城照容并没有忘掉那些传言,为此还在夜里独自去找了涟明苏一次,两人谈话没什么结果。不久后秋水清生日宴请宫中同僚,他在这外甥女的宴席上见到水影时不经意的问了录卷的事。哪里想到刚一开口那少王傅淡淡一笑说:“卫大人大概也听到外面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了吧。我也听到有人说那几分卷子就是在我看得那两科得了高分。可这卷子就是写的好怎么办呢,有些话到现在我还记得呢……”
说话间也不知哪里来的兴致,便将所看两科评为上品的十份卷子和评到最末的十张卷子,以及前后改判的十一张卷子各将其中优劣娓娓道来,不仅如此,还与评为中档的一些卷子相比较,哪些句子更为出色,哪些又次之。听得卫方瞠目结舌,当时阅卷结束已经快一个月,她居然还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当下暗暗叹息想少王傅的记性果然惊人,名不虚传。
然而,这一来并没有让卫方放心,反而真正从此生了疑心。要知道此次赴考共九百八十七名考生,复阅于七天内看完全部考卷,即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若没有特殊原委着意去记,绝对做不到如此。当时卫方看着笑吟吟的女子心中便道,难不成在考场上就有异样惊动了此人?
卫方千担心万担心,最终倒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花子夜顺顺当当的带领大军通过清平关向白鹤关而去,所有军需物资也一件不少、一天不误的送出丹霞郡。
辽朝元在白鹤关发现来援的是花子夜时着实吃了一惊。宛明期施的是声东击西的计策,要他在白鹤关一次次攻城,将苏台的兵力和注意力都吸引在白鹤关以及其后两关上。从而让他从容不迫的实施真正的“玉珑关”之战。他手上的兵马始终比苏台方面多上那么三成,要立于不败之地绝非难事。然而花子夜的旗帜一现,他顿时一身冷汗,心想苏台必定倾全国之力而来,这白鹤关内不知道聚集了十万还是二十万兵马。当下后退二十里扎营,是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只怕对方连夜就要来袭营。
一夜平安无事,辽朝元心想“到底是亲王,果然是吃不得苦的”,当下派出探马。一个时辰后探马回来一上报,辽朝元顿时目瞪口呆。原来苏台军队果然出城迎敌,却不是全面进攻,而是在城外挖了壕沟布下阵势,立营拒敌。
辽朝元听报颇为吃惊,点了兵马亲自前往阵前,但见不过一夜之间城门外已经旗帜密布、将士林立,更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居然已经挖好壕沟,也不知道其中伏了多少军力。辽朝元叹一声“好用兵”,随即啊呀一下,暗地里拍一下腿,心说糟糕,上当了。
想到这一点他暗骂自己糊涂,和苏台对阵那么多年,京城出兵大概要多长时间才能到白鹤关算算就知道。花子夜的军队怎么算都比正常行军早了起码十天,若非有特异之法,那就只能是全部骑兵,兼程倍道,这才有可能。可苏台并非游牧国家,不以骑兵见长,即便是正亲王出征,仓促间能够凑个一两万骑兵已经了不得。也就是说这白鹤关中的兵马照样远远少于他,且都是久战疲惫之师,至于援军,兵马说得好,千里驰援,就算到了,也是强弩之末。
辽朝元是越想越懊恼,暗骂自己不长头脑平白放走一个天大的立功机会。若是昨天就想明白花子夜旗帜林立、鼓声喧天不过是疑兵之计,他当夜就进攻白鹤关,且不破城不罢休。虽然宛明期要他佯攻,以便奇袭玉珑,可自古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倘能生擒苏台王朝的正亲王,那可比获得玉珑关更有价值。心念一定,当即号令全军摆开阵势,自己立在阵前叫阵。然而,叫了好半天,白鹤关下的苏台军旗帜都不动一下,全当耳旁风,自顾自坚守营盘。
城楼之上花子夜一身戎装,站在箭垛边眺望战场,身边一人身材高大、发丝斑白,目光炯炯有神,流露着百战沙场的气势,正是那刚刚死里逃生的前任大司马丹舒遥。
花子夜的确是只带了两万兵马兼程倍道而来的。他出兵时乃是十万大军,用迦岚话来说“正亲王出巡都能带上万士兵护送,不要说出征,人数少了到显得我们安靖无人。”
十万军队兼程倍道,途中听闻扶风两度援救均未能解围,又闻藜褚雁重伤,众人忧心忡忡。花子夜与各位将领商议后决定带领两万骑兵先行驰援,步兵随后赶上。也有人觉得分兵不是上选之策,然而丹舒遥全力支持。于是花子夜带了所有骑兵昼夜兼程、风雨无阻,一路上只在清平关停留了两天。
到了白鹤关,丹舒遥建议旗子加倍。看军队数量,白日看旗,夜晚看火把。白日一小队一面旗子,晚上一伙一支火把,当下旗子加倍,看上去就觉得军队规模番了一番。果然,南平探马只看到旗帜林立,回报说“大军来援,不计其数”,辽朝元果然被吓得退出二十多里。
进城后,召集诸将议事。藜褚雁听闻老主将随军,又惊又喜,也不顾伤势未愈,赶到中军帐。丹舒遥在扶风镇守十六年,军中上下多为他的部将学生,他下狱那会儿从邯郸蓼起是人人担忧。邯郸蓼自己也担着罪,还是写了好几封信四处托人为老师舒难。藜褚雁也三番四次想要进京讨个公道,然而丹舒遥写了一封信过来,要他们“镇守扶风,恪尽守土之则,国家律法自有秋官管辖,你们不要多事。”邯郸蓼最清楚他的性格,当下压住众将愤懑之情,更劝阻丹夕然要她安心在扶风。如今中军帐上见他虽然消瘦,可风姿不改,顿时大感欣慰。又想此次正亲王点兵,满朝名将不用偏偏点了他,可见东山再起有望,又看丹夕然,神采飞扬,不复前些日子看到时那种惶恐不安的模样。
问道接下来如何办,藜褚雁回答说:以往白鹤关兵力薄弱,只能据城而守。如今城墙受损严重,恐怕顶不住再一次攻击。而我方毕竟来了两万生力军,后续粮草军需充沛,将士们也受了鼓舞,士气大增。倒不如集合当前守军,出城迎战。
花子夜说战是肯定的,不过那辽朝元的确是数一数二的猛将,一般人抵挡不住他的攻势。丹舒遥在一边听着,此时站出来抱拳施礼说:“殿下不用担心,辽朝元匹夫而已。虽然勇冠三军,可论计谋绝对不是此间众将对手。而今辽朝元暂时退兵观察,我方正好连夜出城,开挖壕沟,埋伏兵马。明日白天多树旗帜,夜间多点火把,而兵力隐于壕沟之中,让对方不遍真伪。至于壕沟,这两年大旱,本来水就不多的护城河早就干透了,就在护城河基础上修补一下当壕沟用吧。”
花子夜听了大惊道:“护城河几丈深,即便没水,也无法当壕沟用吧,兵士如何出入?”
将军们听了面面相觑,都是要笑不敢笑,还是丹舒遥回话道:“殿下有所不知。此地水少,护城河不过是走个形势,统共不到一丈余,都干了两年多,又填掉一半,现今也就三尺来深。”
花子夜又问了几个问题,见诸将军都觉得可行,也就同意了。于是丹夕然带着原扶风守军出城,连夜挖战壕,要在一夜之间布下战阵,迎击辽朝元。
花子夜一到,阵势摆开,拉锯战的局势就算定下了。众人又想到其后还有八万精兵,军需粮草更是源源不断地送抵,顿时大感欣慰。然而藜褚雁心中那个疑问一直悬着,找到机会就向丹舒遥提起。可这位老将军并没有立时回答,反而沉吟起来。藜褚雁疑惑更深,到了第二天又发现一件怪事,这日出中军帐后即把丹夕然拉到一边道:“殿下没有带记室?”
不说也就算了,一说丹夕然嘿嘿一阵苦笑,压低声音道:“出京的时候没有点,到了清平关临时指了一个。”
“………………”
“这也就算了,这位记室大人却连一天都没有跟着大家走过。我们从清平关出发后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不但她,还带了洛西城。”
上篇 第十五章 高歌过汉关 上
(更新时间:2005-5-3 21:54:00 本章字数:5512)
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六月下旬到七月中,白鹤关前南平与苏台的军队展开了拉锯战。期间两军交战次数并不多,统共算下来完完整整只有两次,第一次辽朝元倾全军之力,铁了心要一举攻破敌营拿下白鹤关、生擒花子夜立一个天大的功劳。这一日为花子夜平生所见最惊心动魄的一战,届时以寡敌众,虽有丹舒遥计谋百出。然而战场之上毕竟还是一刀一枪的见真章。
丹舒遥早料到辽朝元在反应过来之后会采取强攻,还没入白鹤关他就从探马们的回报中知道辽朝元数十天来不彻底的攻城。宿营时花子夜问起缘由,丹夕然微微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当即就要开口却被父亲一个眼神瞪回去。但听他正色道:“殿下所言有理,辽朝元所作所为的确不合理。末将以为此计出于宛明期。”
听到宛明期三个字丹夕然和流珩二人都没来由一阵寒,缩了下肩膀。花子夜没有特别感受,只本能的对这个叛国者的名字皱了一下眉,又问将军以为宛明期声东击西到底为了什么,真正的目标又是什么地方。丹舒遥皱了眉摇头道:“臣也反复思量,未有答案。”到了白鹤关,他又对花子夜说尽管我们都觉得宛明期给辽朝元下了佯攻命令,可如今对南平军来说事态有了变化——那就是殿下您的到来。在辽朝元,没有比擒获您更大的功劳了。对南平也是如此,因为殿下是我们安靖正亲王,天子之下第一人,又是偌娜陛下同胞的兄长。倘若得到殿下,南平尽可提出要求,我国将处于极端被动。所以宛明期纵军令如山,这天大功勋在面前只怕辽朝元抵抗不了,免不了“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他说:“殿下,明日将是最凶险一战,过了这一战,白鹤关我军立于不败。”
花子夜的目光在每一个将领身上停留一下,缓缓道:“诸位将军都听到丹将军的说话了么?”
众人互相看看,藜褚雁躬身道:“末将等为国效忠,人在关在。”
“好!”
“请殿下下令——”
花子夜望向丹舒遥正色道:“本王二十七年来未曾领过军。在太学院东阁时纸上谈兵尚且难让王傅满意,何况如今。丹将军、藜褚雁将军,你们只管领军布阵,宛若本王不曾到此。本王既然用了你们,便无疑虑。”
一言既出,帐中顿时鸦鹊无声。将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想放了个堂堂正亲王在那里,哪有不下令不指挥的道理。真要如此,花子夜千里万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冷了半晌,但听一人道:“末将遵命,那么,末将僭越了。”
“将军请。”
众人暗地里叹了口气,心道“到底还是老将军有胆略——”
丹舒遥将军队分为两支,大半出城列阵,少数镇守城楼。他说大家都知道,这白鹤关城楼经过几十天折腾已经再也经不起一次猛攻了。所以,此战我等需拒敌城外,一旦出城,力战到最后一人。大军出城后,我将下令关闭城门,不管外面什么样,敌军不退、城门不开。我和殿下在城楼上督战,藜褚雁将军为城外主将,你当怀破釜沉舟之心。
当说出闭城不开时好几个将领都变了脸色,丹舒遥本要藜褚雁驻守城池,自己和女儿并肩作战。这是顾及到藜褚雁重伤未愈。然而藜褚雁说老将军您是必须要留在城楼上的,一旦我们失利,您就是最后一道屏障,正亲王殿下还需要您来保护。丹舒遥想想也有道理,花子夜的安泰其实比白鹤关得失更加重要。
此外,丹舒遥又精心挑选了五百多人,都是骑兵,选用最好的马匹,要他们连夜出城,穿越群山峻岭,务必在一夜之内出现在敌人后方。一定要在两军交战最激烈之时发动,不用和敌军血战,高举火把冲入营中见东西就烧,这样就可以了。扰乱敌营之后你们穿过战场争取和本军会合,只要大本营一乱,辽朝元非退兵不可。不过这五百人一来山高谷深路途艰险,二来得手后辽朝元必然带领大军回救,这些士兵们想要突围返回本营可以说难上加难。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你们回去向各营说明,要他们自行报名,万万不可有半点勉强,至于主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随即斩钉截铁丢出一个名字——丹夕然。
帐中众人包括花子夜在内尽皆倒吸一口冷气。
丹夕然出列平静的接受军令。藜褚雁很想劝阻,可一想就如丹舒遥所说,这五百人任务艰险、九死一生,若是丹将军的独生女儿都不退缩,定能激起将士们的勇气。
那一战,天地动容。
白鹤关众将说“辽朝元当世猛将”。
苏台三员大将围攻他一人,十招之内两死一伤。
他的乌骓马如风如电,一杆长枪远挑近刺,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肉横飞。
丹夕然说“苏台用兵靠的是什么,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计谋,是推陈出新、先于邻国的武器,还有就是令行禁止、严谨无违的军纪。”
白鹤关下藜褚雁背城列阵,城门紧锁、吊桥高悬。三万余将士尽皆额系白巾,以示不胜不归,至死不退。
白鹤关崇山峻岭中,丹夕然带领五百将士,人衔枚、马摘铃,漏夜行军。行到无路可走之时,丹夕然以毛毯裹身,率先从山坡上往下滚,一夜之间仅山道上折损六十余人,可谓一里一溅血。
丹舒遥说“辽朝元,匹夫而已!”
浓烟在战场后方升起,突然有人高呼起来“不好了,营地失火了!”
满身浴血,执枪马上呈睥睨之姿的辽朝元回首来处,当即失色,高呼鸣金。
片刻之后,白鹤关下苏台阵营上雷动般的欢呼。当夜,丹夕然突围归营,五百死士,仅余一百三十一人。
六月初四,后续八万精兵抵达白鹤关,两军形势逆转。
丹夕然一日对流珩说“我就不明白父亲到底在想什么。此时一声令下,破南平大营易如反掌,为什么还要一天天在这里耗下去。”
流珩也觉得奇怪,却比她略微冷静一些,想了想迟疑道:“丹将军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嗯,我也看出。”
“此时只有一个可能……”她又犹豫起来,考虑这句话出口后可能的后果,踌躇再三才道:“不知道少王傅和洛西城做什么去了?”
鹤舞郡的繁华在苏台边关四郡中仅次于鸣凤。东方鸣凤郡拥有苏台东南、正东的疆界,是四镇中最小的一个,然而四分之三是海疆,没有强敌环绕的恐惧;加上水网密布、湖泊星罗,降雨充沛、四季分明,是风调雨顺之所,又是素来远离各种战乱的地方。鸣凤郡是苏台的粮仓,更是苏台经济命脉所系,这样一个鸣凤从来不曾成为兵家必争之地。鸣凤多的是美人才子,唱的是风花雪月;那里女子如碧水杨柳,男子是闲云黛山。
扶风和凛霜是将相王侯之所,兵家必争之地。鸣凤生才子,扶风多将军、凛霜起乱世。天下未乱北关乱,天高地远、苦寒之所的凛霜在安靖历史上留下最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揭竿而起。
鹤舞则多巫蛊。和西珉不同,安靖国并不是一个单一民族国家,占据绝对多数的是素凰族人,安靖当今皇族苏台,之前清渺、文成等都是素凰族建立。素凰族传说自己是凤凰的后裔,凤凰浴火重生,素凰族就是以这样的精神面对漫长历史上一次又一次的风浪,其间有过沦落,却总能在某一天重新开始。素凰族之外,还有大小二十余个民族,其中人数较多的大约有四个,分别分布于扶风、凛霜和鹤舞。其中南方鹤舞定水关以西的群山中又是安靖少数民族分布最为密集的地区。全国叫得出名目的二十五个民族有十六个在此有分布,也许是因为民族实在太多,反而比凛霜、扶风这两地还要太平一些,谁也怎么服谁,同时谁也不敢招惹谁。包括迦岚在内的鹤舞历代长官在民族治理上向来采用刚柔相济的手段,刚就是镇压,一旦发生武装抗暴或者其他名目的暴动,发兵镇压是难免的。如果对方的确是出于野心而暴乱,镇压起来当然名正言顺,参与行动的官员将领都有机会在国史上占上那么一两笔;可难免有些时候,或者说大多数时候,暴动的不是别有野心的阴谋家,参加暴动的即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国土分裂,他们只是想要有个安身立命的机会,甚至就想多活几天,有一口饭可吃,简单来说就是“官逼民反”。不管事后有良心的官员和还有点良心的皇帝怎么处罚那些逼得百姓起来造反的官员,当暴乱发生的时候,朝廷可以采用的方法基本上只有一种——武装镇压。这个时候杀的就是平民百姓,而且是苦大仇深被官府逼到绝路的平民百姓,只要这个朝廷还不是残暴到连屠杀平民都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说“打仗总要死人的,杀人也是战术”或者“我是朝廷我愿意杀人你能拿我怎么着”;心底里都明白这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情,国史里多半是不会写的,如果遇到正义史官被记录下来,那么主持行动的长官和主将就因该考虑披发掩面俯身而葬,别恬着一张脸去见祖宗了。
柔这个字包含的内容就丰富多了,比如同化,鼓励不同民族间通婚杂居,时间长了彼此和睦一家;又比如扶持,一旦几个民族之间发生争斗,必定会有一些动脑子向更强大的势力求助,朝廷也是上选。这个时候朝廷会选择其中势力不大不小,而又较为温和的一支,扶持他们战败其他派别,然后与之结盟交好,得胜方通常都会欢欢喜喜和朝廷结盟,当然,也有看走了眼被反咬一口的经历。
素凰族有自己的信仰,他们尊崇天地、敬畏祖先,以凤凰为图腾,以传说中的女神“水缨”为创世造人的主神。此外风雨雷电、山川河流都有自己的灵气,也有各自管辖的神灵,素凰族人会按时进贡,起香祷告。占卜、求神、问卦,这些都是素凰族从古而来就有的传统,但是素凰族人并没有那些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三代之上断人香火的鬼魅巫术,这些更多流传于安靖少数民族之间,在民族迁移、通婚、杂居过程中渗透入素凰族,并与之结合。
文成王朝时神与巫是分开的,那些观察星象、求雨请风,年年祭天大典上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朝堂之上、乡野之间上观天象,小则推演数日气象,大则阅读百年兴衰的人应该被称为神师
或者神士。素凰族相信,他们是拥有神的血液的人,是水缨女神、谷神和火神等上古神祗留在人间的一点血脉。清渺王朝千月家族的创始人千月江漪应该被称作神师而非巫女。
而那些跳神、通灵,自称连同阴阳两界,能请神、驱鬼、避邪,以及用诡秘之法下咒叫做“巫”,使用这些东西的就被称为巫女或者巫士。
最初神与巫只是代表对天地间神秘力量的掌握程度,并没有正邪之分。千月家第五代传人据说有一双看透阴阳的神眼,又说在与某国战斗中她在军营行法三日,敌营那百战难敌的勇将就“暴病”而亡,吓得那国皇帝当即放弃战斗,派出使臣纳表求和。至此之后神女和巫女的界限开始混淆,再往后就是巫蛊横生的历史。
很多人说清渺王朝兴于神术,毁于巫蛊。清渺十五代皇帝笃信巫蛊,以巫代法,朝臣迎合其所好纷纷进献巫女,其中就有一人深的皇帝宠爱,朝夕相处、同卧同起。第十六代皇帝设“神司”一职,为全国巫女之首,位更在大宰之上。第十八代皇帝宠信神司,言听计从,朝官三位之上居然有三分之一是巫蛊出身,神司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握着朝臣生死荣辱,即便皇室贵胄、王公贵族也避让三分。巫蛊盛行离间了君臣的感情,朝臣畏惧巫蛊更畏惧巫术那种无事不知的本事,君臣之间再无信任二字可言;巫蛊更败坏了清渺的吏治,君王有所好,天下从之,无数少年男女抛弃书本开始学习巫术,更多的人拿出金银讨好大权在握的巫师。巫女和巫士拉帮结派,以神灵的名义鱼肉百姓,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以占卜代替审判,以下咒代替刑法草菅人命。而以巫术杀人不受律法管辖,而是由“神司”等高级巫师来处置,其间更不知有多少人枉死。在此期间,千月家族也不可避免的牵扯在内,第十六代皇帝任命的首任神司就出于千月,后代的史学家们认为这就是千月家族神女地位的彻底消失。其后,千月家的历代家主都有与神司勾结或者本身就是神司的记载,直到千月璋母女出现,才有所改善。末代家主的千月素是千月璋曾孙,出于巫蛊第一名门的素也许是看到“巫蛊”对清渺王朝造成的伤害,令人惊讶的对这种技艺嗤之以鼻。千月素留在《清渺王朝史》中的形象端庄高贵、白璧无瑕,她精通文学、剑术、天文、数算,堪称一代俊彦,三十六年人生中没有使用巫术的任何记载。
或许就是吸取了清渺王朝因巫蛊亡国的惨痛历史,苏台建国之后,开国皇帝苏台兰下旨严禁巫术;期间不知道杀了多少巫女巫师,又不知道上演了几场血雨腥风。苏台禁巫不禁神师,朝廷照样有专司天文、历法、占卜的官职,只不过没有了昔日权限,为春官下属,受到敬重礼遇却没有权力。更因为清渺巫蛊盛行之时,许多巫女与权贵乃至与皇帝之间都有暧昧不明的关系,也就是所谓“绣襦”,苏台兰在登基后第七年诏令皇族宗亲严禁绣襦之行,后宫之内若是发现就以“秽乱宫闱”论处。
然而,很多东西并不是说禁止就能够禁止的,苏台建国百年之后巫蛊在民间又开始盛行,这一次朝廷的禁令并没有建国初期那么严酷。而鹤舞,这个多民族聚居又山高水远的地方就是苏台巫蛊之术最为盛行之所。
鹤舞郡治明州四季如春,号称南方第一名城,位于定水关以东三百里,鹤舞郡的核心地带。过去十年间,坐镇明州统领鹤舞的是前皇太子苏台迦岚,而从去年起,这里的主人变成了迦岚胞兄蕴初和当初陪伴年少皇太子一同踏上流放之路的官员们——秋林叶声、黎安永和白皖。
昔日与太子一同流放的自然多半是东宫属官或者与恒楚家结过亲的,大小二十余人,其中的翘楚就是太子傅西城.雅、少司马秋叶.林声、夏官司勋黎安.永、地官司救白皖以及秋官士师铭英。而今西城雅和铭英两人已经去世,其余几个都是鹤舞六官官长之一。
此时明州城门刚刚打开,就有一队要入关,看架势恐怕是昨夜就到在门口熬了一晚上等开城门的。士兵验过官凭,见为首两人带的是京城军中的印记哪里敢怠慢,快快让了进去。这队人上了马也不顾这是在城中,一阵狂奔直到“鹤舞亲王府前”方止住,为首两人中的青年男子快步上前道:“京师少王傅水影、扶风军文书官洛西城有紧急军务禀告亲王殿下!”
上篇 第十五章 高歌过汉关 下
(更新时间:2005-5-4 22:11:00 本章字数:5964)
“父帅,为何殿下还不下令全军进攻,败西平军于城下,斩辽朝元于马前?”
城楼上丹舒遥父女正在巡查,远远望去南面林木稀少灯火闪烁,那是南平军地大营所在。援军到来之后,两国军队就这样长时间的保持不动的状态。一方高挂免战牌,另一方也坚守营地。
两军拉锯以来,丹夕然已经不知道几十次向父亲抱怨,她阶在六位,中军帐中没有太多发表意见的余地,只能私下里向父亲询问原委。有一次甚至沉着脸说:“难道殿下担心辽朝元勇猛,那么就让我当前锋好了,我倒要看看这个辽朝元到底是不是铜墙铁壁无人能敌。”
丹舒遥冷笑两声说“就凭你,上去十个也是送死。就算是父亲我年轻力壮的时候也不是他对手。邯郸蓼算是女子中少见的勇武,那年与他对战的结果就是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捡回性命。”
“父帅,这打又不打,撤又不撤,十万军队在此虚耗粮草算是什么名堂呢。殿下到底有什么打算,还有……父帅到底又有什么打算?”
丹舒遥苦笑一下,叹息道:“夕然啊,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名将,你的路还很远……”
“父帅何出此言?”
“你既觉得古怪,可曾想过其中的原委?”
“想过,想不明白。”
“想过……好,我问你,你为何主战?”
“我军倍数于南平,粮草充沛、以逸待劳……前两次交兵不也十分顺利么。”
“好,你能想到这层,难道南平辽朝元就想不到?明知敌众我寡、取胜无望,他为何不退兵?即便不退,又为何没有后续援军?”
“那……那自然是军令难为。”
“不错,那么,宛明期又为何下次军令?如此形势攻克白鹤关已然无望,宛明期又为何留兵马在此,不撤不援?”
“这——”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夕然被训了一顿心中颇为不平,认真想了一会儿又道:“父帅说得都有道理,可是孩儿觉得父帅也只说其一,未说其二。”
“哦?”
“若是担心宛明期另有所图,便如藜褚雁将军所言,那人妄图声东击西,那就更该当机立断破敌城下;到那时管他想要击哪一个‘西’,白鹤关围既解,这十万大军随时可用,岂不是比如今对峙城下要强许多。父帅说的那些,不成道理。”
“呵——”丹舒遥拍拍女儿的肩膀:“不错啊,这几年邯郸蓼果然教了你不少东西。”
“女儿参不透的是父帅的心思。”
“夕然啊,成为一个勇将甚至一个良将,懂得如何冲锋陷阵、身先士卒,能够运筹帷幄、料敌制胜就足够了。然而,要作一个名将这还远远不够,你需的要懂得如何为人处事,如何立足朝廷。”
“象父帅这样么,只怕儿做不到。”
“哈哈——”他爽朗的笑了起来:“你父帅我还远远称不上名将二字,否则也不会差一点死在天牢之中。”略微一顿,又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捉摸宛明期的举动。从头到底,此事便透着难言的鬼魅。夕然,这白鹤关守军数量向来稀少,你可知道是为何?”
“一来白鹤关无险可据,易攻难守;二来,即使攻破白鹤关,离开任何一地的城池都甚远,且行径之处多为人烟稀少的山区。”
“不错。不管是掠边,还是侵犯一个国家,用兵最大的难题就是粮草供给。而要事半功倍,莫过于就地征用——嗯,就是掠夺了。而要获得补给,就要占领人口稠密的城池,长时间在荒原中行军只能虚耗军需。白鹤关不处于要道,从这里入关,不管到鹤舞还是扶风的城池,都至少要经过两重关卡,且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且一旦一地守敌,两郡都能派兵,敌人难免腹背受敌,或者被迫分兵以据。故而白鹤关从来不是扶风防守的要塞。若非鹤舞为迦岚亲王封地后,亲王又曾立誓不奉皇命,世世代代不出鹤舞一步。这才有人几次想要从白鹤关这个防守疏松之处,讨得一点好处,也正为此此官守军方从两千增为五千。然而,白鹤关毕竟有太多不便之处,此关偷袭得手还有些价值,一战未克就没必要打下去了。偷袭此关为的是偷袭此后那两处关口,任何一关破了都能长驱直入;可一旦拉锯,两郡皆有准备,即便破了接下来的仗也不见得好打。”
“照父帅这个说法,白鹤关守不守都无所谓了么?”
“若不顾念关后数千百姓,便是如此。”
“既然白鹤关没什么了不得的,为何要派出正亲王亲征?”
丹舒遥但笑不语,那神情就是“夕然啊,你总算问到事情的关键点上了……”
永亲王苏台蕴初时年二十七岁,与花子夜同龄,为皇三子。去年这个时候,他的封号还仅仅是蕴郡王,随着胞妹迦岚三级跳的成为正亲王,他的地位也跟着上升到了亲王的地步。蕴初是帝后所出的第一个孩子,虽然是皇子而非公主让爱纹镜和皇后都有点失望,可人们还是殷切的希望这个孩子的诞生可以改善帝后间从成婚起就不曾融合的关系。非常可惜的是,人们的期望落了空。曾经有一段时间人们认为帝后之间大概不会诞生第二个孩子了,然而四年之后皇后再度传出喜讯,这一次生下了皇女迦岚。
也许爱纹镜雅皇帝觉得让皇后再度受孕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对迦岚也缺乏期待感,导致这位公主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不受父亲的疼爱。相反的,皇三子蕴初却和母亲以及妹妹截然相反,是爱纹镜的掌上明珠。和花子夜一样,蕴初也曾是皇子中的翘楚,他容貌不若花子夜出色,然而风姿绰约,举止端庄、言谈高雅、精通六艺。花子夜擅长古琴,下得一手好棋;他精通笛子,书法更是独步京师。少年时代的宫廷夜宴上他和花子夜常常分坐爱纹镜两旁,都是皇帝用来向朝臣和外国使臣炫耀的所在。
宫变之后皇帝剿灭恒楚一族,蕴初和迦岚作为皇后所生也在处罚行列。然而苏台律法,家中有人犯了炒家灭族罪的时候,男子可以从轻发落,若是未行服礼,除非真的是弑君谋逆,否则可以免除死罪。皇后的确是某逆,可爱纹镜念在她受人欺骗的分上从轻发落,连身为女儿的迦岚都没杀,更不要说他这个儿子。加上他性格娴静,在皇子间和朝臣中口碑极其好,那时多少大臣求情说,皇后虽然最不可恕,可那个时候三皇子陪伴陛下在离宫,委实不知情,就不要怪罪他了等等。
迦岚出京时蕴初自己跪在皇帝面前,留着泪请求父皇允许自己陪伴年少的妹妹前去封地。他说“儿臣一定会辅佐王妹治理好鹤舞,确保边关宁静,为父皇分忧……也为,也为母亲赎罪。”初到鹤舞的日子,蕴初就是后来的花子夜,为迦岚尽心尽力,捡拾起他从来没上过心的那些政务、军务。
迦岚服礼之后蕴初就卸下了肩头重担,受妹妹尊敬,受百姓敬仰,端庄高雅的尽一个郡王本分,为一郡男儿表率。尽管重新担负起鹤舞领主的职责,蕴初也没有太多的压力,鹤舞经过多年整治早就上了正轨,作为统治者只要确保前进的轨迹不出现偏离就足够了。
然而此时蕴初却被一件事情困扰着,已经好几天愁眉不展,时不时传来一干官员一讨论就是一个下午。据说有一次这位温柔的永亲王还摔了杯子。
这日又是从一大早起就愁眉不展,翻翻公文叹叹气,早饭也没吃多少。永亲王妃一直给下人使眼色,意思就是“离他远点,让他一个人发疯去”。刚看了前一天心情欠佳留下来的几份公文就有人报说京城少王傅水影,扶风军七位文书洛西城求见。
蕴初一惊,第一个念头是:“啊呀,那件事传的那么快……”
转念一想觉得不对,那件事他下了命令要严守秘密,再怎么也不能这么快就传到京城。再说,就算传出去了,朝廷也没理由不下文书先派人。而且还是一个出于春官,一个出于扶风军,怎么看都配不到一起去。
一面传令开门迎接,又派人通知王妃说京城的熟人来了。自己返回去换了一身衣服,一耽搁也就想到原委,自己都苦笑起来,心说这些日子我被那件事缠糊涂了,怎么就忘了白鹤关遇袭正亲王亲征呢。不过,少王傅怎么又牵扯进去了……
下人将两人请到偏殿请坐上茶,不一会蕴初换了衣服出来见客。他们三个都是熟识,彼此上下打量一下感慨时光易逝。一个心想“皇三子长大成人了”,一个想的是“少王傅变化不大,洛西城倒是没有小时候漂亮了”。
双方寒暄了几句,蕴初忽然道:“王傅到此可是要我鹤舞出兵援助白鹤关?”
此言一出,洛西城和水影对看了一眼,都显出一点惊讶神情。
“王兄领军亲征,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所辖所领该都是本朝精英良将,区区一个辽朝元难道还拿不下么?”
洛西城暗地里叫了一声,心道“永亲王可没外界传说的那么单纯。”这么几句话一说,真的来借兵一时都开不了口。一愣间又听蕴初缓缓道:“再说白鹤关虽在鹤舞、扶风交界之处,可距王姐的封地永州要比距离我这明州近许多,王傅怎么千山万水舍近求远的跑到我这明州来了?”
水影清清淡淡的笑了起来,拉一下衣襟身子微微前倾,缓缓道:“殿下何出此言?”
“哦——难道王傅和洛文书不是在这里要兵马的?”
“便如殿下所言,正亲王殿下出征十万兵马左右、满朝英才相随,区区一个辽朝元算得了什么。还有,若是要救兵,十万火急的事,怎么着都不能舍近求远,放着本朝和亲王属地不去找,反而千山万水来求先皇圣旨可以不听调动的鹤舞永亲王呢。”
蕴初怔了好半晌突然起身长揖,含笑道:“蕴初远离京城多年,已然是化外野人,冒犯王傅。”
水影起身躲开却没有还礼,嫣然一笑:“水影执掌太学院东阁乃是今上登基之后的事,殿下无需这般客气。”
“王傅说笑了,蕴初虽然久别朝廷,礼治还是记得一些的。王傅教导过晋王他们,就是教导过蕴初。敢问……王傅所来为何?”
“水影此次非以少王傅身份至此,而是以花子夜正亲王殿下座下掌书记的身份和洛文书一起来向殿下请求一些事情。”
“王傅请说……”
“夕然,你觉得正亲王殿下此次亲征,我们这些辅佐的将领最重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惮精竭志辅佐殿下战胜南平军,解白鹤关之围,斩辽朝元于马下,叫南平不敢再窥伺我土。”
“如此而已?”
“还能怎样?出征不为打胜仗,难道求败!”
“要打胜仗那是肯定的,不言而喻,可仅仅如此,我丹舒遥就未尽人臣之力。”
“父帅——”
“此战,胜是次要的,首要是要为正亲王殿下在朝中树立威信。”
“……殿下贵为正亲王,还要什么威信?”
“封号位阶可以由皇上赐与,可这威信却不是说有就有的。正亲王殿下自辅政以来,恬淡自守,从不居功自傲;他是恪守本分的性子,全无野心,在朝数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不曾结交朋党,就连亲信也没有几个。
“一箭平鹤舞,高歌过玉关。夕然,安靖千余年历史上收复过鹤舞的将领何其之多,可人们一提起鹤舞之战,想到的就是莲锋与江漪;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两人平鹤舞这一战实在是太传奇、太漂亮,能供茶余饭后作谈资么。”
“当下朝廷有两位正亲王,花子夜殿下贵在正统,迦岚殿下胜在盛名。去年全靠迦岚殿下和她的鹤舞精兵,挽救我苏台两百五十年基业,挽救我安靖黎民百姓。军威浩荡,声名赫赫,天下百姓无不敬仰恭敬,以其马首是瞻。相应的,花子夜殿下就弱了许多。所以,这一战不但要胜,还要胜的漂亮,能让这边关四镇四十万将士,朝廷上下尽皆叹服;要胜的能让人反复回味,惊叹不已。这就是我们这些辅佐之人应做的事,也是我丹舒遥对殿下救命之恩的报答!”
兰院中美貌青年懒洋洋倚靠在铺满垫子的宽大椅子里,手中把玩一柄翠绿如意,纤长手指在温润柄上轻轻摩挲。目光倒没投在如意上,而是散散的在房中飘动,时不时落到秋水清身上,略微停顿那么一下。
秋水清端了茶杯倒也不饮,拿在手上轻轻转着,含笑道:“昨日之事多谢司服了。”
青年抿唇一笑,目光回到如意上,边转边看,缓缓道:“我箫歌并不是知恩不报,不识好歹的人。那日要不是女官援手,箫歌大概早被人打死了偷偷丢到城外乱葬岗上了,这点情谊我是记在心上的。”
秋水清淡淡道:“职责所在,何须言谢。”
青年微微笑着:“既然如此,女官也不必谢我。萧歌的生死荣辱都在皇上手上,对皇上的安泰比女官更上心。”
她脸色一沉:“身为人臣以君王为天,司服说的差了。”
他扑嗤一下:“不错不错,是下官失言,对皇上的忠心大家都是一样的。”
辽朝元一战失利,与花子夜在白鹤关下拉锯,急报一路送到南平皇都。
南平皇帝名叫路臻,是先皇第四子,自小勇冠三军,加上文武双全,虽然是四皇子,可从来都被认为是下一任皇帝优秀人选。他十六岁时与宛明期相遇,这两个南平历史上极富传奇色彩的君臣相遇时的细节,双方都不愿多谈,而南平的史书纪录又不象苏台那么周全,故而在当时就形成无数传说。
事实上,路臻是在宛明期人生最悲惨的时刻与他相逢,当时宛明期刚刚叛逃出苏台,怀抱着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女儿,前途未卜,肝肠寸断。路臻给了这个苏台叛将他所能办到的最大帮助,收留他,保护他,而且不对他提出任何要求。最终,是路臻而不是南平得到了宛明期这个稀世名将。
宛明期为南平建立赫赫战功,更成就路臻稀世之名,在宛明期的辅佐下,路臻在南平各部落间声明日盛。他为路臻寻找强大的援助,为他吸纳良臣名将、培养青年才俊。到了路臻二十六岁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后代君主非他莫属。
路臻三十岁那年登基为帝,旋即拜宛明期为大宰领全国兵马元帅,此后,宛明期依然为这位壮年皇帝呕心沥血。只不过,昔日是为他登基殚精竭智,而今却是为他能够真正收复皇权,统一南平而鞠躬尽瘁。
宛明期的官邸在南平皇都东面,距离皇宫只有一个街区,这是一座精致秀美的庭院式官邸,与南平高官贵族们喜欢的宏大开阔不同。此间花木扶苏,房舍精巧,带着浓郁的苏台京城园林风格。长年住在此地的除了大宰宛明期和侍奉他的家奴、护卫外,还有他的爱女。除此之外,从这所官邸中前后走出了五名青年,他们或文或武,都已经是南平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也是皇帝路臻最可以信任的群体。
这些人都是宛明期在南平站稳脚跟后百里挑一选出的青年才俊,他亲自教导他们,从文学、战法一直到忠诚于君主的信念,这些人也尊敬他,尽管已经各自前程,一旦回到京城,总会到大宰府住上几天。目前,这些学生中只有一个人依然常年陪伴在他的身边,此人也是跟随宛明期时间最长的一个。
这一日急报送到大宰府,宛明期月下独斟,看完后淡淡一笑:“朝元匹夫之勇,难成大器。”
将急报送到他手上的青年笑道:“不过苏台正亲王能够有如此应对,恐怕也出乎老师的意料吧?”
宛明期点点头,随即道:“丹舒遥宝刀未老,花子夜用人得当。不过……”他含笑不语,那青年接口道:“不过,老师心中,这场仗胜还是不胜都不重要,不是么?”
上篇 第十六章 丹州故事 上
(更新时间:2005-5-10 18:39:00 本章字数:5676)
花子夜的军队经过清平关前往白鹤关,各项军需物资转运完毕,补给大队跟着后续兵马浩浩荡荡开往白鹤关。明霜站在城门口目送军队远去,这下丹霞郡上下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明霜收拾收拾东西返回丹州,这初上任的一阵慌乱就算是结束了,接下来卫方要开始履行郡守的日常职责,在丹霞这片土地上展现他的文治武功。
丹霞郡守以下文官最高是隶属天官的司制,再往下就是地官司农、司救;秋官司民、司刑;冬官司筑、司水;此外便是武官的夏官司士。苏台的朝政就是这样层层叠叠,从最高层的朝廷,直到最底层的乡里,分工明晰各司其职。
日照在丹霞郡治丹州已经生活了两个多月,休闲自在,也可以说百无聊赖。那日花子夜在清平关点水影为主簿,以洛西城为其辅佐,两人一同前往鹤舞面见用亲王来实现丹舒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略。在路上接到回转清平关听用军前的命令后,水影便要他一个人跟着大队人马返回丹州。
他这些天的情形,与其说是放出笼子的鸟还不如说是跟丢了主子的家猫,住在司制府邸每天看着上上下下二十来个官奴,没有任何可以操心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人来为他操心。每天爬起来先练武后读书,下午心情好的时候到丹州城里城外乱转,寻思着找一些有趣的地方好吃的东西,等到那个人回来后能够博她一笑。
府内的执事看到他会客气的上来说两句话,含含糊糊的叫他“小哥”,让他不得不佩服这些人的敏锐知觉——猜到他虽然穿着奴仆的衣服,却是主人的“爱宠”。事实上,水影这一次将他带到丹霞郡并不符合宫规,毕竟他是后宫登记在册的宫侍而不是家奴。然而王府的其他女官还有后宫的司礼官是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去挑战少王傅以及花子夜第一亲信的尊严的。他在外面闲逛遇到一路过来的丹霞郡守府的人,总有那么一两位朝他点点头,还有笑嘻嘻叫一声:“日照小哥儿。”后者多半是卫队里的男子,和他差不多年纪,或许也是差不多的出身。还有那么一种大庭广众下遇见他是抬着头过去的,却喜欢在没人的时候凑过来,笑得花似的,凑得还特别近地说:“小哥儿在丹州可还过得惯,缺什么少什么?”
这样闲散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后日照在街市上遇到了一个熟人。应该说是对方先认出他的,那是在丹州一处神庙,他正在饶有兴趣的看长廊内的碑刻的时候听到有一个声音试探性的叫着他的名字。回过头,一个青年男子站在距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渐渐从惊讶变成惊喜,然后那个人三两步跑过来道:“日照,真的是你,还记得我么?”
日照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在对方的神情从惊喜交加到笑容凝固,这才微笑道:“文卉,好多年没见了……有……八年了!”
这次见面后,这个名叫文卉的青年就成了司制府的常客,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庭院里上上下下前后左右看了半天,叹息道:“到底是丹霞郡守以下第一文官的官邸,比我家大多了。”
此后他经常在司制府西院的一个小房间内接待此人——丹霞司士的亲侍,他七岁进宫认识的第一个同伴,一度的金兰兄弟。
文卉总是挎着一个小篮子来看他,里面放着他亲手做的小点心,还总有一件阵线活,聊天的时候他便拿着绣绷一针一线的忙活,绣的都是些复杂的花样,多半是给他夫人丹霞司士卿春叶冰做的东西。他总是绣一阵子就拿起来炫耀的给他看看,再幻想一下叶冰收到这东西时会怎么夸他。他还象过去那样,喜欢“操心”他的事,尤其是喜欢为他的未来打算,看他不擅长做针线更不会绣花连连摇头叹息。等到那日来访发现他正在读术算顿时象看到怪物一样叫了起来,一把夺走他手上的书道:“你看看,你看看,那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个不知道为自己将来打算的傻孩子。”
桌上的算筹被弄得一塌糊涂,他花费了一下午的劳动就这样被一个他其实一点都不想看到的客人破坏,日照终于愤怒了,将书用力夺过来然后重重丢在桌子上吼道:“不错,我的确不会为自己打算。如果我会为自己打算,你现在还在后宫的某个角落里发霉!”
文卉被他吓得缩了一下,过了许久忽然一下子跪在他面前道:“日照,日照我知道你一定恨我,其实……其实我一直想要向你请罪来着,可是我就是说不出口。日照,我的好兄弟,你打我吧,古话……古话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什么背着鞭子请罪……”
日照深深吸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背对着他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你走吧,往后别来了。”
这一天文卉立刻走了,甚至没有把他那个小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日照也没有去送他,而是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将算筹拿在手里漫无目的的摆弄。文卉的妻子——春叶冰,祺郡柳林州人,春家家主的小女儿,后宫见习进阶,在后宫中获得的最高官职是司习官,辅导年幼皇子们武艺的女官,文书女官的属下。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春叶冰这一年已经三十二岁,位在五阶。然而,对于日照来说,春叶冰是他“侍奉”的第一个主人,他在她的身上寄托了自己最纯洁的感情。
叶冰在他服礼后的第二天就将他带入床帷,那个时候十六岁的他已经被看作后宫宫侍中的翘楚,他容貌俊秀、体态健美,而且聪明伶俐。很长时间后宫里的人都说身世位阶都不显赫的春叶冰能够得到这样一个人,完全是因为掌管宫侍分配的司仪官的疏忽。叶冰那个时候已经定亲,准备离开后宫开始朝官生涯,她常常对日照说将来要带他走,一辈子留他在身边。而他一心一意的信任着她,期盼着能够与这个女子共度一生,就像是他最好的朋友文卉常常说的:“日照,你要是不想在老了被赶出后宫后饿死在大街上,现在就要为自己打算,多存点钱,一定要有主子疼你,这样才能多弄点赏钱。当然了,能攀上一个带你出宫,这辈子就算有依靠了。”叶冰对他许诺的时候他才十六岁,一辈子的安泰已经有了保障。
然而,叶冰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走他,她确实带了一个年轻宫侍离开,并且最终将他纳为亲侍,却不是他,而是他最信任最要好,像兄弟一样对待的人——文卉。这个人背叛了他的信任,甚至利用他的信任设下陷阱,让叶冰以为他是一个轻率的不知道感恩的傻孩子,然后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幸福。
几天后,文卉又来拜访,他接待了他,一如既往的准备上茶水点心,和他在一起坐一个时辰,漫无目的的说话。此时,已经到了七月里,夏日的炎热渐渐让位给初秋的清凉,这个时候白鹤关里花子夜击败了辽朝元的猛攻,而水影进入了鹤舞郡治明州。而在丹霞,襄南州桐县,一场悲剧已经发生。
七月初三,日照准备在第二天去回访文卉,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个身份的人跑到丹霞司士府邸会不会叫人家赶出去,可想想不管怎么说文卉来了那么多次,他总该有点表示。而看文卉进出自由,穿着用度都颇为不错,可见在那个家里还是有些地位的,大约不会让他落到被人赶出去的地步。这日便到街市上闲逛,想找一样能拿得出手的礼物,在古玩市场上挑挑拣拣半天买了一个彩瓷花瓶,喜滋滋提着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净道的喊声。往道边一站,也不知道是哪位官员,品阶不高排场不小,敲锣打鼓连声呼喝,开道的差役也格外霸道。日照又往旁边缩了缩,他不想象先前那个少年那样,因为稍微靠前一点就被粗暴的推倒在地上,差役还恶意的踩上他装满鸡蛋的篮子。
仪仗终于通过,街市又恢复了正常,人们望着气派的官轿低声议论着,日照捕捉到了一些话语,一些带有攻击性的句子。那个被推倒在路上的少年已经爬起来,哭泣着捡鸡蛋,徒劳的想要把散落在地的蛋青蛋黄也弄起来,然而只换来满手粘腻腻的东西,少年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日照捡起滚开的两个鸡蛋,神奇的完好无缺,在少年面前蹲下,柔声道:“别哭了,这两个卖给我吧。”他掏出足够买下整篮子鸡蛋的钱递给少年,
路人也围了过来,几个年长的妇人安慰那个哀哭的少年,又向日照致谢。他温和笑着,不经意的问:“那是多大的官啊,那么霸道?”他那明显的外乡人口音给这些人安全感,顿时有人说:“什么大官,新来的司救,大官——呸!”他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一面把钱塞进少年的篮子,顺手还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些友善的举动进一步鼓励了这些人,又有人道:“这位小少爷,你不知道,那个人的官是杀人得来的。”
“杀人?”他故意天真地笑起来:“杀人不是要坐牢的么,怎么反而当官?”
“哎哎,咱们老百姓杀人要坐牢,官家杀人能升官。可怜了桐县几百条人命……”这一次的话语被人打断了,那人也觉得自己说的太多,讪讪一笑,又赞美了日照几句跟着众人走了。
“桐县的几百条人命”,日照记得前些日子是听说过有人在桐县招降山贼之类的事情,双眉微微皱起,暗道:“招安失败了?那也不该说是官家杀人啊,难道是……”一个激灵,脱口道:“难道是假招安?”
在一个象丹州这样大的城市里想要知道小道消息是再容易不过了,尤其是他这样一个样子讨人喜欢,还能给些赏钱,又是外乡人,客人不多的时候店小二多说两句话满足一下美人儿的好奇心还落点赏钱,何乐不为。然而,日照却有点后悔这份好奇心,当他从酒肆里走出的时候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心道:“要是主子在这里一定不会让这种诱降山贼还滥杀乡民的人升官,主子她一定会据理力争,一定会……”就连他也没办法肯定地说“一定会惩处元楚”,或许水影的内心会痛恨这种行为,可要说为了维护正义不惜生死,日照知道自己的主子并不是这样决绝的人。
第二天,日照准时来到丹霞司士府,春叶冰是祺郡柳林州人,到丹霞上任没有带正夫,只带了亲侍文卉,到了丹州又纳了个亲从,另外还买了两个漂亮的通房侍从。文卉显然是这里的当家,带着他进去的时候还指挥着管家和仆从们做这做那,吩咐完了故意叹口气道:“一个家里的事情就是麻烦,一个个还都懒,不盯着点不太平做事。”日照笑了笑,温言道:“你得了一个好归宿,春大人的确是一个男子的良配。”
话音未落,那个人立刻重重叹了口气道:“那是表面好看,内里的难处你不知道。”随即忽然压低声音道:“日照,不是我说你,就照着你那个天真性子,就算当年……就算当年你跟着出来了,也到不了我今天这样。这大户人家当小妾,不比在后宫里争宠轻松。”
文卉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他,尤其是在被他赶走之后依然如此,他也不是正夫,照理说不管怎样受宠,一个小妾出入都不可能太自由,他这么频繁登门要说背后没有叶冰的点头是不可能的。到这个地步他反而好奇起来,想要知道这两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一个宫侍,要什么没什么,真要有所图,图的只有他身后那个人——水影。
正说着,沿着长廊跑过来一个小孩子,最多三四岁大,胖嘟嘟张着两只小手摇摇摆摆的,年轻的家奴跟在后面一路叫着“小少爷”。文卉慌忙两三步跑上去一把抱起那孩子笑道:“我的小少爷,别跑那么快,小心别摔着。”然后交到那跟上来的家奴手上又嘱咐两句,日照见这孩子的眉眼完全是文卉的翻版,忍不住笑道:“那是你的孩子吧,生得真好看。”话音未落就见文卉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道:“别乱说别乱说。我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福分,这当然是正夫的孩子。”说话间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听到,这才补充道:“日照啊,在这样的家里要懂得识相,尊卑的台阶是不能跳过去的。这话你说的无心,叫人听了还以为我有非分之想,那还得了。我们主夫宽容,待我好,这是福分,我们越发要珍惜,要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
日照知道这是真话,可听着就不是个滋味,他自己也时时提醒自己严守宫侍的本分,对于主子的风流韵事不要说反对,就连多想都是逾越。可同样的话从别人口里出来顿时就刺耳的厉害,忍不住要想那些名门大户的男人是人,自己难道就不是人,一样是跟一个女人一辈子凭什么自己要处处低人一头弄得比偷情还不如。
这么一想文卉连着好几句话他都没听进去,转过神来忽然发现司士府其实一派忙碌景象便拿了问文卉也算多个话题。那人一皱眉:“嗨,明儿个夫人要办宴会,这两天都忙得团团转。”接着话题又转到他为了开这个宴会费了多少心,那些家奴多么的没用,那两个亲从和新买的通房侍从还吃醋打闹给他添乱。不过日照总算知道了这次宴会的目的,便是文卉要接待新上任的丹霞司救元楚。
“元楚大人……说来我在外头听到一些风声,这人好像不怎么样啊。”
“就是不怎么样。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其实,我家夫人也不喜欢这个人,可是……唉,官场上那些事,反正也不该我们男人管,你说是不是?不过……我听说这人可心狠了,她在永州不算什么大家系,就是靠把自己十七岁的亲弟弟嫁给朝廷上一个显官这才得了见习进阶,否则她连家名都没有,轮得上见习进阶么?可怜那孩子,十七岁嫁了个快六十岁的,守活寡……”日照好脾气的听着,在后宫那么多年,他好歹已经知道但凡做小又得宠的,最爱听大家淑男们遇人不淑、嫁得不合心意或者少年守寡的事,这位文卉显然也不例外。
过了一会儿,文卉忽然又道:“对了,我还听人说,这位元楚大人不光把她亲弟弟嫁那么个人,还为了争夺家产把自己继父和异父的兄弟一起赶出门,一分银子都没给人。”
日照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太过分了。”
“是啊,可人家是官,还正红着。行了行了,不说这些。照,你知不知道除了我家夫人,还有我们都认得的人在丹霞。”
“哦?是哪一位离宫任官的?”
文卉凑过来一脸神秘还爱着几分得意,缓缓道:“是水笙大人,丹霞司教。”
日照花了那么一小会儿才想起“水笙”这个名字的意味,这是他的第二个“主人”,也是跟随时间最短的,只有两个月。那时叶冰带着文卉离开,他哭得肝肠寸断也无济于事,很快被分配到另一个女官身边,就是水笙。水笙只宠爱过他很少的次数,在他前后跟随的六个主人中,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让他产生过任何改变现状幻想的人。甚至于在他还没有调整好心态去好好的博得新主人的宠爱的时候,水笙就忽然决定成亲并离开后宫。
“水笙大人一年前死了丈夫,家里虽然几个小妾都不称心,前些日子还和我家夫人说要纳一个能干的……”
日照觉得他就差没往下说“就要找一个像我这样能干的”这种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道:“难道,你是要为我做这个媒?”
上篇 第十六章 丹州故事 下
(更新时间:2005-5-12 8:12:00 本章字数:4279)
这一天从司士府离开的时候日照有点神情恍惚,他终于明白文卉这些天一直找它的原因,原来就是存了这么个给他说媒的心。“这对夫妻到底存着什么心呢,若是文卉,兴许还能说是对于当年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机会而愧疚,想要弥补。然而,他这样一门心思讨好叶冰时时刻刻盘算着保稳他家中第二地位的情景来看,若是没有叶冰的准许,是不可能敢做这种事。然而,春叶冰又是什么想法呢,若是她的夫婿要为人做媒,她准许甚至帮忙都可以明白其中的道理,牵一条线就是在官场上多一个可帮忙的人。可文卉不过是小妾,至于他,即便是成了,也不过是另一个小妾。要靠这层拉关系,还不如自己去买个美人送给水笙更有效果。”他这么想着,慢慢往那个长时间没有主人的司制府走。
说来也是巧,从文卉那里告辞的时候见到了那个新任司救元楚,由叶冰陪着从大门进来。文卉眼尖,一下子将他拉到旁边,低声道:“看到没有,那就是元楚大人。怎么今天就来了,糟了糟了,我不送你了,我要去准备接待客人的事。”他悄悄看了两眼,见那个叫做元楚的人大约三十七八岁,生得貌不惊人,身量颇高不过发胖的有点厉害,便是悄悄看两眼那么点时间已经听到她用很夸张的方式笑了好几次。
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春叶冰让他有些恍惚,便被来人看到,索性走出来行礼。叶冰乍然见他也有些惊讶,倒是那个元楚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哈哈笑道:“司士大人真是好福气。”叶冰连声说“误会”,介绍说这是后宫宫侍,现今随侍在少王傅司制大人身边的。元楚“噢”了一声,哈哈笑着说改日一定要求见司制大人。日照立刻行礼告辞,最后听到元楚对叶冰道:“今日来是有一件要事要请司士大人帮忙。”还没等叶冰答话,那人又是哈哈一笑:“虽说是有求,可也是一件天大的功劳……”
日照打心底里讨厌元楚这种动不动哈哈大笑的人,记得有一次哪一家的小姐来晋王府求见晋王,也是这种说两句话就哈哈大笑一阵的。事后水影劝晋王远离此人,解释说:“但凡这种没有任何理由动不动哈哈大笑的,要么是要掩饰什么,要么就是希望别人觉得他豪爽。事实上,越是这样的人越阴险狭隘。”
丹州城环山绕水,丹水从城中缓缓流过,四面青山隐隐,山都不高,青葱温婉。夕阳西下的时候,晚霞满天,太阳从丹州城西绵延秀峰间缓缓隐去。街市上人流渐稀,家家炊烟,孩童们欢笑着往各自的家中跑,而做父母的站在街巷头上唤着自家顽童的名字。
日照喜欢这种景象,让他想起自己七岁前的情景。和父母还有姐姐、弟弟一起生活在苏郡的乡村。姐姐从小被称为聪明过人,又生的神仙一样好看,一直都在书院读书,一家人都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登科进阶、荣耀家门。而他很小就在田里帮忙,每天斜阳向晚,母亲站在田头叫父亲和他回家,那个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苦,可对他而言无忧无虑。母亲卖掉他的那天,面对那几个差役他多少也明白了一些,哭着不肯走。母亲也哭,却用力把他往那些人那里推,要他好好跟着人家去,好好做事,又说等到你姐姐发达了,家里有钱了就去接你。
一直到叶冰抛弃他,之后又连着跟了两个主子都是一时的热情最终抛弃,他还没有完全断绝希望,总想着或许哪一天母亲会来接他,从此一家团聚。直到有一天他忍不住和人体起了这个愿望,听他说话的那个已经是将近四十岁的宫侍,苦笑着说他傻,对他说:“你看看这后宫那么多宫侍,有哪一个是家人发迹后被接出去的?官场上最看重身家清白,而我们宫侍从来不被外头的人看作清白的良家子。一个当官的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有当官奴的亲戚,谁还会自己找上门来。”
有一次水影问起他进宫的年龄,他说“七岁”,那人愣了一下,柔声道:“与我一样。”没多久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乡寻找家人,他去了,故乡人去楼空。倒是邻居知道他就是七岁离开的那个春绯之后热情接待了他,说他离开后没两年他们一家就搬走了——“好像是你姐姐春彩考上了府考,听人说若是在郡治入籍,考郡考要容易些,所以就搬走了。”
他没有再打听下去,因为他已经相信了当年那个宫侍的话——没有一个官员想要一个当宫侍的弟弟。
从司士府回家距离并不远,可他故意绕了个小圈子,等走到丹州最热闹的街市上,闻到当地那些著名吃食散发的香味就更加不想回家了,反正对那个地方的人来说,他这么个身份尴尬的“小哥”不回来才是最好的吧。丹州城沁香楼是他最喜欢的饭馆,档次不高不低,伙计也不是太势利,更能在上面遇到丹州城三教九流的人物。
一个人坐在最不当眼的地方,要了两个特色菜,吃两口看看酒楼里世象百态,倒也颇有情趣。没过多久新进来的两个人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个人,不就是清平关那个说话挑逗举止轻浮的凝川么,还有她旁边那个……”
他见过这个女子,还和她同行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南断山里他格外关注这个人的举动。那个时候他就坚信此人与丹霞闻名遐迩的丹霞大营有关,而如今看凝川对她说话的样子,那种明显的下对上的态度——那个人一定是少朝。
“这两个人到丹州城来做什么?”在京城的时候,日照对于“山贼”这类人的理解就是粗壮野蛮,杀人越货。这应该是一群不见天日的人,只能躲在深山里,看到官军顿时作鸟兽散。他对水影说过这种想象,遭到对方毫不客气地嘲笑,说他果然是深宫里长大的孩子。反正清平关这几个人确实颠覆了他的“山贼”幻想,凝川容姿端秀,风度翩翩,若是穿上一件华美的衣服,大概不逊色于京城的风流女子们;而另外那个他假设就是少朝的人,则谈吐平和,举止朴实,颇有几分邻家大姐的可亲可近。日照也不得不承认,和这几个人几次接触下来,他并不讨厌他们,因此在听到桐县假诏安的消息后才会愤怒。
想到假诏安,日照心理咯噔一下,暗道:“难道是来报仇的?”他自然听过江湖豪杰快意恩仇的故事,仗剑行天下,夜取仇人头。少朝被称为丹霞绿林第一,元楚在桐县以诏安为名毒杀数十人,将当地已经放下武器下山投降朝廷的山贼首领当众杀害,这种行为在绿林人看来是绝对不可原谅的。作为丹霞绿林头一把交椅的少朝亲自来刺杀元楚,为被残杀的弟兄报仇,这在绿林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真是胆大,这丹州城中一定有人能认出这两个人……”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这里可比不过清平关处处有他们的耳目,以至于那个凝川都掉到笼子里了还能泰然逃脱。然而这丹州城距离丹霞大营的据点远,又是郡治,少朝绝不可能手眼通天到能够在此地出入自由。
他忽然想到司士府中的那一段对话,提前来访的元楚,她对叶冰说:“有事请大人帮忙,虽然是有求,可办成了,也可以说是天大的功劳。”他微微一颤,叶冰是丹霞司士,按制掌管丹州城防务,可调动五城兵马司、丹州守备营的兵马。
“元楚已经认出了少朝,她找叶冰是调动兵马追捕少朝的——”这个想法一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凝川把随身的包裹丢到床上,人也往上四仰八叉的一倒,叹息道:“好累啊,散了架一样。”少朝笑着看了她一眼,顺手替她整理一下行李,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凝川一直到茶送到自己面前才爬起来,喝了一口笑着说大姐体力真好,怎么一点不见累。少朝回答说从小在山里爬上爬下,田里耕作一天比这种赶路累多了等等。凝川听着,微微侧头,神色里分明有几分不明白。少朝看她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三妹应该是很好的人家出来的大小姐吧?没有吃过苦,更加没有下过田,是不是?”
凝川进丹霞大营后从不提自己的身世来历,众人虽然奇怪,可落草为寇多半有一段伤心事,绿林人相知原本就不问出身。忽然被这么一问,凝川有一些犹豫,最终点点头道:“家里是做官的。”
少朝没有追问下去,只道官宦人家爬得高跌得重,一朝获罪合族牵连,此人大概也是同样原因而落草为寇,兴许还是朝廷发榜通缉的逃犯罪民。等到她真正知道凝川的身世来历后才知道自己将这句话的意思彻彻底底的弄错了。
凝川一口气喝干一杯水,满意的叹了口气,望向少朝道:“大姐,接下来我们怎么下手?”
“明天去踩踩点——那个畜牲住的地方,平日里喜欢去的地方,看看什么地方便于下手。”
“那么麻烦?大姐,照我说咱们今天晚上就去,凭大姐您的身手,小小一个司救府还挡得住?咱们进去一刀下去干脆利落,明儿就能回家了。”
少朝忍不住笑了起来:“三妹果然是从没做过暗杀这种事的人。或许……”她目光闪动,用不经意的口气道:“或许,三妹从来没有杀过人吧。”
凝川没有说话,不说也就是默认。出身将门、自幼习武,她的父亲被称作稀世名将,白骨累累换来将军盛名,而她却从来没有沾过血。
“元楚生性狡诈,行事狠毒,这些年来更积累了不少仇家。她也怕被人刺杀,故而府中养了许多高手。凭你我的身手,闯进府或许不难,可要杀掉元楚并且全身而退……”她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看凝川有几分不以为然,又道:“绿林儿女舍生取义理所当然,不过为了这件事陪上性命,不值。”见凝川点了点头,补充道:“元楚这厮倒有几分机灵,从桐县到丹州一路走得快,如今给她逃进丹州城,想要动手就要细心准备。”
凝川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不过在这丹州城里时间长了怕不安全。”
“此地不比清平关,官军中甚少见过我的人,只要你我不要惹事没什么可怕的。”
凝川嘀咕了一句,类似于好不容易下山了还没有机会抱美人。少朝哈哈一笑:“青楼酒肆鱼龙混杂之地,倒也颇为安全,三妹若是想要尝尝鲜只管去。”凝川听她这口气竟是不打算一同参与,正想打趣一番,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两人只当是店小二,说了句:“没什么要的。”敲门声顿时停止,凝川正要继续说话,忽然又是两声敲门声,她嘀咕了句“奇怪”,起身要去开门,却见门缝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一封信。凝川暗道古怪,快步过去打开门却见外头并无一人,探身出去只见一个人影在楼梯口一晃,接着便听到快步下楼的声音。她也不追,又关上门拾起信。信没有封口,也没有写信封,她顺手打开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一句话:“身份已露,官军将至,速走!”
凝川大吃一惊,忙把纸递给少朝,后者略一愣旋即道:“快走。”凝川还有几分犹豫,少朝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一面道:“宁可信其有。”
两人快速离开,等出了客栈已经是朗月初升,凝川看看空空荡荡的街巷咳嗽一声道:“大姐,我们今晚去哪里?换一家店?”
“不去客栈了。”
“这会儿城门已经关了吧。”
“自然也不出城——三妹,你不是想要去抱美人么,姐姐带你去一处好地方,如何?”
当夜,五城兵马司派出数十名差役,查遍全城客栈,未有所获。
上篇 第十七章 宫墙柳
(更新时间:2005-5-13 9:41:00 本章字数:4479)
七月半,也就是花子夜在白鹤关与辽朝元对峙,水影和洛西城飞马入明州的时候选后大典在苏台京城准时拉开帷幕。
选后大典分成两个部分,一是选美,所有上了选妃图册的人在女官和春官面前作一系列身高、体态、容貌的筛选。接着就是面圣,通过第一轮的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出现在紫鸾殿前向皇帝、太后等行礼。皇帝会称此机会好好观察此人容貌风姿,如果看上了,就赐一面玉牌,一边的宫人当然会马上记下名字,这人至少也是宾的身份了。否则就什么都不给,那就算落选,也不是马上就能发回图册另外择配,因为在选后或选妃半个月后会颁布御侍人选。过了这一轮,还落选的会送往各王府接受王妃或侧王妃的挑选。要到一两年后没有安排也没有落选通知,才能奏请春官拿回图册,这才可以另行择配。
这一日入了选妃图册的子弟都起了个大早,将自己装扮得风流倜傥、俊秀动人,还没到正点,选美场子外已经候满了人。一群美貌男子聚在一起,或低眉顺眼作端庄高雅,或与人谈天说地显博学多才。言语之间千方百计表现自己是何等淑贤,言谈必及《男德》《男则》不是“男人理当全心全意侍奉妻子”就是“男人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顺便鄙视一下那些行暖席礼或者在婚前和女人有过风月的男子。
西城家公子西城玉台筑夹在这群人中间只觉得怎么都不自在,他是从小和姊妹一同教养的,自来最喜欢读的不是“卿知我有妻,赠我双明珠”
也不是“我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而是“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是“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这会儿听着听着哭笑不得,都有冲动想拽着他们摇摇说:“你们给我争气点好不好,女人是娶夫,又不是买条狗,不见得喜欢你们这种德行。”
玉台筑打心底里不想凑这份热闹,选上了又怎么样,就算贵为皇后还不是三千男子的候着一个女人,寂寞深宫用不了两年他就变成对月叹息,对花落泪的娇公子。
虽然千万个不愿意,玉台筑还是个知道轻重深浅的人,上了朝廷选妃图册如果不去就是抗旨;去了若是故意打扮得古里古怪或者弄出什么花样,就是对朝廷不敬,那是抄家灭门的罪名。故而今日他也细心打扮了一番,倒也是翩翩公子。他排在较后面的号码,等得无聊,又和那些“淑贤”男子说不到一处,就退在边上左顾右盼。目光在场上转了一圈被一个人吸引住。
那也是前来选后的男子,年纪不到二十容姿俊秀,且身材修长,体形不是他身边那些贵族公子长年居在深宅大院弱不经风的消瘦,而是在翩翩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此人也站在边上低眉顺目,偶然抬一下眼,立得端端正正。这里多的是名门大族的公子,人越多深分贵贱越是显示得出来。比如玉台筑,虽然没兴趣和那些人多说话,可顶着西城照容的名号时不时就有人凑过来讨好卖乖。而那个人在那里站了许久几乎没人搭理,可见不是名门子弟。正想着那少年抬了下眼正好和他目光相接,少年浅浅笑了朝他点了下头。玉台筑起了好奇心向旁边两个卖乖的青年点点头告一声“失陪”,朝那少年走了过去,到近前自报姓名家世又问他尊姓大名。
青年微笑行礼道:“小弟家名兰,本名一个隽字。祖籍永州郡郡治永州,家母在朝为秋官三位司救,名字叫卿颂。”
玉台筑“哦”了一声,说原来是兰司救的公子,令堂也有好几次到寒舍来,倒是没见到兄弟你。
兰隽低声道:“小弟好静,又素来怕见大场面,闲暇只喜欢躲在房中看看书,或者侍弄花草,极少应酬。”
玉台筑听他说话见他举止都透着一股沉静优雅,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宁静端庄,和那些一口一个《男德》的卖弄截然不同。他心道今天这群人中也只有这个兰隽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卓然,是真正有资格成为后妃的人。正想着袖子被人拉住往旁边一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跟着走出两三步才发现拉他的是兰隽。正要问原委,一侧目却见刚刚站的地方边两个人正在说话,说着说着目光就往他这边瞟,眉梢都微微上扬,唇角带着一丝冷笑。他一看就知道原委,这几个人一个是卫家大系公子,另一个来自紫家,都是选后中的热门,早就热衷于拿他行过暖席礼来说事,一脸“不干不净的男人也来和我们争”。显然刚才这几个人又在说不中听的话,兰隽怕他听了生气才刻意将他拉开。想到这里朝他微微一笑。
兰隽也跟着笑了,低声道:“那些人的话别放在心上。”
玉台筑点点头心道爱说什么说什么,又不是我哭着闹着要上选妃图册的。可对这兰隽的心意颇为感动,此时听到礼官又叫了一轮号,少年啊了一声:“轮到我了——”
他微微欠身:“望你雀屏中选。”
少年愣了一下,顿时眼中都有些泪花,快速说了句:“承哥哥吉言。”说罢快步离去,玉台筑看着他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这么个干净纯洁的孩子,真入了宫,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后宫争斗中生存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也被叫到号,他满心盼望第一关就落选,能回去吃出门前洛远许诺他的亲手做的精美餐点;偏偏顺利通过,于是不得不继续等待面圣。一直熬到天色快晚,才轮到他最后一批进入,照例要展现一下才艺,弹琴、画画、写字等等。一群人又折腾了半天,最后排好队一个个到皇帝面前行礼,那就是判生死的时候了。
玉台筑这天一身浅天蓝绸衫,冠缀明珠,带系玉佩,端的清雅端庄,可是和周围那些面如冠玉、目似郎星的青年比起来,就逊色许多。在当中里走上前,端正行礼,自报家名本名,然后低眉顺目等着皇帝欣赏,也就是那么一会儿,司礼喊“下一位——”
于是,玉台筑就知道自己已经落选了。
按照惯例入选众人最后的地位落定在十天之后,然而不过三四天有门道的就能将人选打听得八九不离十。第五天起司救兰颂卿的府邸突然热闹起来,而且还都热闹在晚上,每天都有好几拨人上门,带着礼物满脸堆笑,见到卿颂点头哈腰连声说恭喜。
第一日卿颂还疑惑得问喜从何来,第一个来道喜的是紫家的人,凑近耳边道:“司救大人,您要当国亲了。”卿颂大吃一惊往后退了两步道:“大人莫开这样的玩笑。”
“兰大人,这玩笑我怎么敢开。皇上看中了你家公子,兰少爷要成我们苏台的皇后了。”
“这——朝廷的诏书还没下来,您怎么……”
那人哈哈一笑更加神秘兮兮:“我们当家大姐是主持选后的大司礼……”
那个时候卿颂还是半信半疑,谢了对方,免不了听一通对兰隽的赞美加上“将来要承仰大人”等等。往后几天来道喜的人越来越多,卿颂也就知道这事情八九不离十,抱着儿子又笑又哭。她还有两个女儿都跑来向弟弟祝贺,丈夫和侧室跟着高兴,尤其几个侧室不但连连恭喜兰隽,更将正夫一起捧上了天。卿颂一面迎接宾客等待消息,一面说要不家里好好庆祝一下,兰隽却说暂时别这么做,毕竟朝廷还没下诏书太张扬了不好,二来万一这消息不准,到时候还不会太丢人。卿颂听了越发觉得这儿子聪明懂事,暗道若非和亲王提点做梦都想不到孩子会有成为皇后的这一天,倒无端埋没了这孩子。又想到底是和亲王慧眼识人,几天相处就看出这孩子是未好好雕琢的美玉……
又过几日后宫的女官们见到大司礼、大司徒、端孝亲王、宋王、正和两位亲王都进了宫,当夜女官长秋水清在御书房留了整整一个晚上就知道宣布后妃人选的大日子到了。果然第二日皇宫正门迎凤楼楼上女官长用凤凰盏放下后妃名册,雀屏中选那一个果然是兰隽。
这一下兰家顿时成了宝贝,公卿王侯,乃至几位亲王纷纷上门祝贺。兰卿颂向司寇告了假专心准备儿子入宫事宜。兰隽一步登天倒没有得意忘形,作息行止一如往常,只在诸王上门时才出来打声招呼,众人见了都说是端庄宁静、举止高雅果然有皇后仪表。
册封大典放在八月初一,原本是不该这么着急的,只因为偌娜已经六个多月身孕再拖下去就不便进行如此复杂的仪式;但总不能说让皇长子到了出生那一日还没有一个可以在台面上充当“父后”的人。
皇太后一直觉得女儿这场大婚委实仓促得很,联想到爱纹镜也是因为和一个宫女生下了清扬才匆匆忙忙立后,结果帝后疏远乃至闹出宫变惨剧,顿时就有那么点不祥之感。然而这一次幸运之神又一次眷顾了年轻的皇帝,就在封后大典的前两天边关信使的战报快马入了永宁城。街上的人但见五个信使都是披着红色披风,手中高举“正亲王.花子夜”的旗帜,一入城起就不断高呼“喜报,扶风大捷——”。五人一起高呼,声音在永宁城几条主道上传开,此时已经傍晚家家户户闭门做饭,听得喜报连连京城百姓纷纷开门观看。一见那红披风再听高喊之声就知道白鹤关解围、南平军已经撤退,顿时欢呼雀跃,无数民众走出家门载歌载舞,“正亲王千岁”的呼声此起彼伏。五个人一路高呼着到了皇宫正门,各官署早就得了消息,夏官大司马亲自迎接新使接下战报入宫亲手奉到偌娜驾前。
皇太后在后宫听闻喜报又知道儿子花子夜安然无恙,当即拉着身边女官的手落了泪,连连说神明保佑,祖先庇护。
这一来皇帝的大婚就从“仓促”变成了双喜临门,整个都透出一股吉祥意味。
兰隽在等候大典前的日子照例宫中派出女官指导他各种宫廷礼仪,临行前一夜兰卿颂抱着这个儿子又哭了一场对他说你能够当上皇后为我们兰家争光,那是整个家族的福气,做母亲的以你为荣。可是成为皇后不过是第一步,往后的日子更艰难,而且那是娘插不上手帮不上忙得,我们兰家就连当下位女官的人都没有,你一个人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娘想想就不放心。
兰隽笑吟吟的劝慰着,又说:“娘,不要紧的。宫里有人会照应孩子,孩子不怕。”
卿颂说什么人能照应你?
他淡淡一笑:“女官长卫.秋水清。”
兰卿颂大吃一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兰隽看出母亲的疑问又是微微一笑:“孩子在选妃那天结识了西城家的公子玉台筑,我们谈得很投机。选妃结束第二天我就请他到家里来玩,后来又来了好几次,隽儿出去的那两次也都是到西城家玩儿,我们两个很投缘若非我当选了皇后玉台筑还想和我结拜成金兰呢。前几日他写了信给我说已经托了他表姐——就是秋水请女官长——在我入宫后多加提点照顾。他说了,我家世不显赫,若是宫里还没人照顾,就算是贵为皇后恐怕也要受那些名门贵家公子们的欺负。”
卿颂听了颇为欣慰,可等照顾儿子睡下转身出了门,她却犯了嘀咕。心说隽平日不是那种见人自来熟的性子,也不怎么爱结交朋友,怎么就对玉台筑不一样;又想这些日子原来隽儿和玉台筑来往密切,怎么没告诉我知道呢。越想越觉得奇怪,又想到选妃那天上百号人,多少公卿显贵、名门世家,当下仔细想想隽儿真的要在那个时候结交人的话还就是这个西城公子最合适。可那会儿人人知道玉台筑行过暖席礼不适合选后,入选也当不了高位妃子,就连她这个做母亲的在此前刻意结交了热门的那几家送了礼讨好那几家公子,唯独没有想到过要讨好成不了大器的玉台筑。自己那甚少出门的儿子偏偏一结交就选对了人,卿颂想来想去也只能叹息一声“上天的造化”,感慨“我家隽儿果然是有福气的人——”
八月初一,册后大典顺利举行,苏台王朝迎来了新一代的皇后。
同日,未出生的皇长子的父亲——箫歌被册封为御侍,封号一个“兰”字。
上篇 第十八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上
(更新时间:2005-5-14 14:16:00 本章字数:5521)
殿上书记昭彤影在花子夜亲征后不久也外出公干,她的任务是钦差巡查使,一直到册后大典后才返回京城。此时花子夜和他的十万大军还驻扎在白鹤关,而不是理所应当的在大捷之后拔营回京。回京当日昭彤影转家换了身衣服洗洗风尘就入了正亲王府,骑马刚入凰歌巷正面撞到紫千,两个人笑吟吟的说了几句话,问及京中变化,紫千笑着说我是主子不在家万事不上身,最近辛苦的只有后宫那些,往后还有的辛苦呢。昭彤影哈哈一笑又问了选后过程,紫千果然什么细节都清楚一一答了,比如候选们当日表现怎样,最后遴选时亲王们说什么、朝臣说什么,哪个是皇上真心看中的,哪些是宗亲贵族挑出来的。站在那儿说了好一会儿就见昭彤影神色又那么点不正,紫千便道我去做点别的事了,就此告辞。
迦岚听人报昭彤影求见从里面一路小跑着出来,不等她行礼上去一把抱住笑道:“你刚刚回京,本王都不好意思打扰你全家团聚,你怎么就跑来了?”昭彤影笑道:“属下想念殿下啊——还有——”
迦岚手一方退后一步眯起眼睛:“这句‘还有’,我说殿上书记啊,你风尘仆仆上门该不会急着来数落本王吧?”
“哪里哪里,属下是真心想念殿下。”
后者一脸怀疑将她迎入偏殿,昭彤影喝了半杯茶后缓缓道:“刚才看殿下出来时的神情,好像有为难之事啊,不知道属下能否为殿下分忧?”
迦岚郁闷了一下,心想这也看到出来,太神奇了吧。反正这件事她本来就要找昭彤影商量,当下顺着话头道:“昨日本王收到鹤舞三王兄的书信。”
“殿下领地一切安好?”
“差强人意,只是……”她叹了口气缓缓道:“昭彤影你觉得巫蛊这件事怎么看?”
“可大可小。”
“此话怎讲?”
“巫蛊一物在民间本来就不曾消失过,看相占卜、求神问卦;人在世间或多或少有不顺心的事,所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民间的巫蛊做得好确可为人指点迷津,至少能给人多那么点希望。即便有一些骗财行径为害不大,有地方官善加处置就可以了。然而巫蛊若是与官府勾结,拉帮结派、广收教徒,那便是地方动荡之源。小可搅乱一县一府大则国家覆亡,清渺王朝就是例子。”
迦岚点点头:“清渺兴于神力,败于巫蛊。”
“神女巫女不过一字之差,且在一念之间。千月家族为清渺第一名门,历代精通天文地理、星相占卜,本是一等一的神师,却也难免沦为巫蛊大家。”
“上有所好,下必从焉。清渺国君以巫代神,为此扰乱朝纲、废弃律法。有志之士弃于海曲,正直之臣反巫必杀。所谓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凛霜路八千。巫蛊兴盛之初多少朝臣因为反对君王以巫代法而惨遭灭门,千月身为清渺第一名门,倘不从之恐怕早就自取灭亡。”
昭彤影点头道:“殿下所言既是。然而,清渺巫蛊盛行并非源于朝廷,而是先盛行于民间,殿下以为这又是为了什么?”
迦岚摇摇头道:“原来卿征尘未洗就到我这王府就是为了考本王来着?”
她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了一阵道:“自古而来,天下安定百姓富裕,则巫蛊消弱;倘百姓衣食不保、朝夕难料则巫蛊盛行。清渺第七代皇帝起税负日重、吏治渐驰,加上国力削减战事因而纷起;边关百姓朝不保夕,百姓没有君王可以期盼,没有好的朝政可以期盼,就只能期盼神迹。君王没有恪尽为人君的责任,官吏不能保障百姓的福祉;百姓只能寄托于看相问卦。官吏贪污、草菅人命,于是律法的尊严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私仇寻衅、卖凶杀人横行一时,巫术由是盛行。所以清渺巫蛊之术最先起于战争最频繁的鹤舞和最为贫困的凛霜。”
“卿的意思就是巫蛊之害乃是君王失政所致?”
昭彤影垂下头:“属下僭越,属下该死。”
“算了算了,挂印弃官你都赶还有什么僭越的?只要卿莫把这些话拿到朝堂上说就是,到那时又要烦本王求情。”
“真记仇”昭彤影的脸顿时黑了一半,不就是那次劝谏皇帝不要加税拿前朝昏君作了比喻差点丢脑袋么,真没风度,保护心腹是主君的义务。腹诽了一下,突然一笑:“殿下说这些……难道鹤舞起了巫蛊之乱?”
“本王的封地有人自称是千月家的嫡女,据说,从者逾千。”
一口水顿时喷在了地上。
迦岚看她狼狈不堪的抖掉裙子上的茶水,掏帕子擦掉嘴边水痕,那人也觉得自己委实不够镇定,讪讪笑道:“都消亡两百多年了,居然还有人拿千月二字来招摇撞骗。哎,到底是清渺第一名门,末代家主早化白骨了,这千月二字拿出来还能在鹤舞深山里唬人。”
“怎知在深山?”
“千月名门何等的名声,若在繁华市镇早就传遍全国。千月……这家族烟消云散这么些年,到还真没法子判断她是真是假。她爱说自己是嫡女也只能由着她说。”
昭彤影一边说一边笑,可看迦岚好勉强才从嘴角略微冒出那么一点点笑容,心中一惊也就住了口。
“你这些天在外巡视可有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她心道有趣的事海了去,你要听那一出那一折,略一思索道:“若说古怪的事倒是有,臣在勋阳时听到一出童谣——”
“嗯?”
“双龙崩,京师乱;流玉断,三年旱……”她故意停了一下才说最后那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迦岚道:“皓月沉,苏台散!”
“啊——殿下也听说了?”
“啪”的一声,茶杯落到地上,顿时茶水四溅,这次换了正亲王抖裙子唤宫侍,张罗半天后又赶走众人,沉声道:“真有此事?勋阳有人传这首童谣?”
“属下在勋阳第一次听到,却不止勋阳在传。我下去的时候勋阳以南有此歌,回京时勋阳以北也能听到。”
“难道还传唱甚广?”
“坊间井水处童儿尽唱。”
“本王在京城之中并未听闻。”
“京城与城郊尚未传唱,不过,快了,也就一两个月。属下在勋阳听到这歌谣也觉得奇怪,我是京城人,双龙崩,京师乱;流玉断,三年旱,这两句说的都是京城的事,这首歌是从小唱熟了的,从没听到后面还能再加上一句。故而我着意打听了一下,勋阳以南那些地方都说是北面传来的,看样子还是京城出来的,然而属下知道京城之中并没有这种歌词流传。另外……殿下既然不是从坊间听到,如何知道皓月沉,苏台散这一句?”
“书记可知道前两句的来历?”
“属下少时曾与女官长讨论过,并无确切出处。有人说是千月江漪去世前留下的警示,也有说是本朝开国皇帝所说。”
“卿中意哪一种?”
“哪一种都与我等无干。流玉河连白水江,流玉断流自然是大旱,这大概是哪一朝农人留下的。至于双龙峰……解不出。”
“你熟读《清渺王朝史》,该知道本朝开国后天灾人祸不断。”
“高祖皇帝登基数月双龙峰崩,连皇宫殿宇也都有毁损,故而皇宫北面靠山那一段素来无殿宇,直到……今上登基才重新大兴土木。”
迦岚白了她一眼意思就是“我知道你对皇上重修皇宫北苑颇为不满,也犯不着什么事都搭上去抱怨”。
“苏台历二年流玉河断流,其后三年中原大旱。不过,也就是这天灾人祸不断才显出高祖皇帝英明,五年之后即呈升平之象,十四年后天下富庶。”
“双龙崩,京师乱;流玉断,三年旱——说的就是上面这两件事。”
“这么说……果然是高祖皇帝留下的?”
“有关……”
“那么——”昭彤影有了强烈的不祥之感,眯起眼睛:“难道皓月沉,苏台散这一句并非新创,也是高祖皇帝时就留下来的?”
“不错,这句话本来是有的,只不过时间长了知道的人也就少了。当时为了不叫这两句话传下去,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的百姓,更不知道有几多是垂髫孩童。”
“皓月沉……皓月……”一个激灵:“千月家族!”
“卿果然聪明。”
“多谢殿下夸奖。”
“那么卿可知道为何我苏台王朝的兴亡与开国之初就消散的前朝名门有关?”
一阵郁闷,心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参与开国。沉吟了一下,心道这话题是从鹤舞有号称千月后裔之人兴起巫蛊开始……又是一个激灵:“难道……那两件事是巫术所为,且是千月家之人所做?”
苏台迦岚面色深沉,俄而长咏道:“十年荒草帝王冢,千古犹拜素月碑。”
“千……千月素!”
“清渺王朝史云千月素君前自刎而亡,这只说了一半。是时高祖皇帝力拉,素重伤未死。高祖皇帝将她抱到寝宫传太医救治,此后月余亲自照顾不离左右。高祖皇帝拳拳之心,只求千月素能为之感动,哪里想到素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求皇帝保存清渺皇室血脉……”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昭彤影接口道:“我朝开国后并未杀清渺末代皇帝,册封侯爵,世代安享富贵,至今尚存一脉。”
“世人都说这是太祖皇帝的仁慈,只可惜,功劳不在君王。高祖皇帝本想……斩草除根……然而禁不住千月素一再请求,便对她说只要她降伏我苏台,就不族灭凤家满门。千月素却站在高祖面前说了那段留存于史书之话……”
“当年是素将君献于先皇,盼的是君以才干挽救清渺,然而……君却成了断送清渺五百余年基业之人。追根究底,是素害了先皇,素许你以挚诚,你却害得素忠义皆失。素唯有一死,以向先皇谢罪……”
“高祖皇帝为之暴怒,说既然你要效忠前朝,朕成全你。朕不但成全你,还成全你千月家族,而且朕会把凤家孽种一个个送到地下去让你们君臣团聚。说罢挥剑就砍,其实高祖并不想杀死素,这一剑本来就是偏得,哪里想到素不但不躲还迎了上去……千月素说出两个诅咒以惩罚太祖皇帝对清渺王朝的背叛,以及对她们少年时辅佐君王之誓言的背离。第一,十日之内,双龙峰崩塌,以示上天之怒;第二,三月之内太子夭折,凤家绝一人,皇族死一人,一命抵一命。然后用最后一口气以蘸血写下第三条诅咒——苏台皇族与千月家同亡,千月家族最后一人身死之日,就是苏台王朝亡国灭族之时!
一时间房中气氛格外凝重,苏台迦岚更是脸色凝重,眼中略微有一点畏惧。过了一会儿,昭彤影淡淡一笑:“我素来不信巫蛊。”
“高祖皇帝也不信,然而……”
“然而双龙峰崩,太子亡故,两咒俱应——属下读过史书。属下依然不信巫蛊。”
“…………”
“是否在两咒应验之后高祖皇帝‘不得不信’,所以,留下了千月满门?”
“高祖皇帝流放千月家族于凛霜郡崇山峻岭之间,世世代代为罪民,不得外出,不准进阶,磨其灵性,毁其家学。如是两代后发生三王之乱,琮王兵败将亡之时想起千月素留下的咒语,发兵凛霜族灭千月家,幸凛霜郡守看破她的企图亲往援救。此后,千月二字就成了我苏台皇族胸中之痛。也就是那时起皇帝严禁流传‘皓月沉,苏台散’之句,为此血流成河。”
“千月家族在凛霜,现在还在?这么说,鹤舞那人的确可能是……”
迦岚抬一下眼,看到她满脸期待,声音都有点发颤,就差没当场跳起来抓住她摇晃了。心道到底是“千月家族”,两百五十年后一个名字都能让目空一切的昭彤影动容。听她说话,突然截道:“但愿不是!”
“什么?”
“但愿鹤舞那人不是千月继承人,否则,本王就要人头落地!”
“…………”沉默良久试探道:“殿下既然不相信,何不命人捉拿,以正典刑。”
“正有此意,只是此事不能让朝廷知道,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鹤舞绝对不能出现千月家的嫡女,因为每一代的千月嫡女只可能出现在一个地方,那就是——后宫!”
昭彤影一直觉得自己算得上镇定的人,这一天却数度失态,听到这句话只能象一个傻瓜一样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讪讪道:“殿下能否让属下一睹清渺第一名门后裔的风姿?”
“本王倒也想,本王若是知道那人是谁,也就不用一收到皇兄书信就惶惶不可终日。”说罢望向昭彤影,丢去一个“你怎么看”的眼神。
昭彤影叹一口气,心道如果再说不出个究竟,问出“是啊,殿下为何惊慌”这种傻话的话她也不配做这位正亲王的心腹。当下整整思路道:“属下以为殿下当及早汇报朝廷。”
“你要本王的命么?”
“殿下所担心的不过是千月家曾为三王动乱所用,又维系苏台命脉,故而怕朝廷得知鹤舞有千月继承人会怀疑是殿下培养,意图……不轨……又或者,别有居心之人能以此作出文章,削弱殿下的军权,乃至伤害殿下。不过,正是如此属下才觉得殿下当尽快向朝廷汇报。俗话说得好‘纸包不住火’,何况鹤舞属下数十万民众,上千官吏,未必不出一个有异心的。与其让朝廷从告密得知不如殿下亲自上书,不用写‘嫡女’二字,只说有号称千月家族之人在鹤舞以巫蛊聚众。既然千月家族为我苏台心腹之患,或许殿下可经由此事知道后宫中那个家名千月的人。”说到这里顿了顿,见迦岚点头沉吟,忽道:“千月之女何以在后宫?”
“灭其灵性,断其嫡传……”八个字出口迦岚身子一振狠狠白了昭彤影一眼,还是不解气,又骂了一句“混帐!”
昭彤影喝了一口茶只当没听到那两个字,既然没听到,谢罪告饶之类当然也免了;既然没听到,该问得还要继续问,于是一口茶下肚又一脸无辜的看着主上,那眼神就是“说吧说吧,不说我只有不择手段打听了”。迦岚扭过头,琢磨着该装傻让她放弃呢,还是该拿出正亲王的权威,想想转头看一眼,看一眼又扭头。她也不是不想拿出正亲王殿下应该有的权威来喝退,以前也试过那么一两次。可一来昭彤影是她费尽千辛万苦请出来的人,二来,这人实在是狡猾的可以。腹诽朝廷的时候一口一个“属下”,当她摆出主上的架子,那人立刻凌然不可侵犯的变成了“下官”,一脸我是三位殿上书记,敬你是亲王可以,要摆主子的威风还是省省。
上篇 第十八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下
(更新时间:2005-5-16 8:11:00 本章字数:3819)
扭头三四次后苏台迦岚突然重重叹了口气道:“昭彤影啊,本王对你说了那么多,你也该知道有些话本王是不能说的。本王毕竟还是家名苏台的人啊——”
神情黯然,语调幽怨,只可惜昭彤影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前面那些话也不是殿下应该说的吧——”故意将最后一个音拉的很长,吞下后半句“说都说了,说到底吧。”
迦岚的脸顿时青了一片,又犹豫半晌,也许真的意识到说多说少都违反了皇家规矩,索性说干净了往后这件事上还有的是要昭彤影出力的,也喝了一口茶缓缓道:“三王之乱后仁皇帝遍寻王朝内有名的巫师,可人人都说千月家原本就有通鬼神之灵气,又是千月家主蘸血所下的诅咒,这叫做血咒,他们没有办法解。”话语被某人一声冷笑打断,但听她冷冷道:“好一个崇文重教的苏台王朝,可惜了高祖皇帝刀下那些巫女,晚生几十年荣华无限。”
迦岚的脸色再度发青,挣扎好一会才压下火气,一压下就生出一丝苦涩,暗道“崇文重教、废除巫蛊”,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巫蛊又何曾从苏台皇族的生活中消亡,朝廷尚且沉于“皓月沉、苏台散”,哪有资格责怪民间信奉巫蛊。
“也不知道哪个人给仁皇帝出了两个主意,一说清渺巫蛊世家的灵力以嫡女相传最盛,那么就断绝他每一代嫡女,以此减弱诅咒的力量;其次,既然苏台皇室与千月家同亡,那么只要保存住千月血脉,哪怕只有一人存在,这个诅咒就不会实现。
“仁皇帝思虑再三,下旨宣召千月嫡女进宫,从此往后,千月家每一代嫡女十岁入宫,深宫之中,夺其家名、断绝欢爱、孤苦一世。后宫之中千月嫡女比照罪臣籍没者,被称作‘千月禁女’,其真实名姓只有在位的皇帝和皇帝信任的某一人方能得知。如此这般,千月家永远不能以嫡女传承,而千月嫡女在后宫犹如质子,就算有人为了亡我苏台皇族杀尽千月族人,只要这个嫡女在皇帝手中,就能延续后代。”
昭彤影一个激灵,顿时有点后悔好奇心泛滥。好冷,明明七月流火,她怎么全身一阵寒气。
迦岚又解释道:“在清渺王朝千月家每一代嫡女都被视作整个国家最伟大的巫女,我朝崇文重教,不信巫蛊,可是皇家心底里比谁都相信这些巫蛊之说,故而千月血脉所系之人为皇族最深的秘密。前一代皇帝会在临终床前将这个名字告诉储君,倘若皇帝猝死,或者储君不在身边,则由那个知道秘密的亲信拿先皇密令告知。至于接嫡女入宫,登记籍贯等也都由那亲信之人完成,绝对不假手他人。
“而那亲信之人可能是后宫女官,也可能是朝廷重臣,唯独不会是皇室子。自第三代仁皇帝起绵延一百八十余年,前一代禁制之女一死后一代立刻进宫,就算不死,嫡女到了十岁也必须入宫,一百八十余年来不曾中断,也不知千月家多少女子在后宫孤苦寂寞终身,而且……一旦家族中新的嫡女出生,前一代就不再重要,往往会被抛到冷宫或者皇陵这样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大多,死得极其悲惨……”说到这里年轻的正亲王也叹了口气,显出不忍的神色。
一百八十余年啊,想到十来岁的少女一步步走入后宫,如花岁月在无限孤独中度过的模样昭彤影就感到一阵寒意。不得婚配也就算了,不准生育……马马虎虎也忍受了,可是连欢爱都不许,在昭彤影看来要一个安靖国的女子一辈子守贞,那还不如杀了她干脆利落一点。听着这些的时候她联想到幼年时随母亲到其他国家行商时见过的叫作“宦官”的人,那完全扭曲了的人生,以及母亲向她解释这种行为时流露出的同情和愤怒。
“苏台宫制后宫宫女不得与宫人有染,一般来说宫女到了二十五六岁会放出去或者由主子择配,可也有不少人不得主子欢心又或者得罪了管事的人,迟迟不能出宫也没有指配。此外,宫中又不乏没籍的罪民,也是一样终身禁欲,禁制之女混在其中也不会突兀,更何况……”
当时苏台迦岚吞掉了最后几句话,昭彤影猜她想说的应该是“更何况也没几个禁制之女能在三四十岁还不被丢到冷宫、皇陵去自生自灭的。”
“实在是让人头痛啊——”离开正亲王府后昭彤影一直在反反复复琢磨这一日的谈话,在迦岚面前她说的云淡风清,事实上打从把那个突然复活的童谣和千月这两个字对苏台皇族意义联系起来后,她的头就一直隐隐作痛。若是只有什么千月巫女在鹤舞作乱,那么按照她建议的由迦岚亲自上书朝廷告知详情,必要的话请朝廷派人前往处置也就可以了。若是只有童谣,大可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两件事一起来,她叹了口气暗道“真够恶毒的,大可向朝廷告密说这童谣是从鹤舞传说,迦岚殿下跳到白水江也洗不清了。”
“不过,为什么坊间传言是说童谣缘自京城而非鹤舞……”秀眉微颦,暗道:“莫非这两件事并非一人所为,纯属巧合?”
“看样子还是照原定计划行事为好,”她想到:“在童谣散播到京城之前先告知朝廷鹤舞巫蛊重兴,并请求朝廷派人彻查。这个人选倒是要好好琢磨一下……”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招呼,一回身大声道:“啊——司空大人!”一面马上行礼一面心想怪了,平素和这位卫家姑爷毫无交往,什么时候如此亲热地路上都要打招呼了。这日昭彤影回京除了见正亲王外还有件大事就是参加晋王苏台晋的服礼夜宴,出了正亲王府回家又换过一套衣服,带了从人拿上礼物,嫌天热弃车骑马匆匆忙忙往朱雀巷赶。回头见大司空也是一身华衣十来个从人,抬着大小箱笼,显然也是去送礼的。当下笑道:“大宰今日公务繁忙么?”
“夫人与小女已然先行前往。”
咳嗽了一声掩饰这份尴尬,心道外间都说大宰夫妇不合,看样子不合二字还不足以形容,司空大人在妻子面前实在是失宠的可以。
“可怜啊——”暗叹一声,发自内心的同情眼前人。苏台王朝所谓重节不重贞,这个节字男女通用,至于用在夫妻哪一方身上,那就看哪个是出嫁的了。出嫁的那一方要为迎娶方守节,恪守忠贞,要端正自持、心胸开阔;端正自持自然是说守节,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至于心胸开阔,那就是要允许迎娶方侧侍成群。话是这么说,可苏台的男子,即便是迎娶,除非地位高到花子夜那种地步,侧侍成群的还是极其少见;真有人那么做了,不会是
“好女儿三夫四侍理所当然”的美谈,反而会被人在背后骂水性杨花、天性淫荡。即便是花子夜,不过和水影偷情,加上偶然抱抱身边的宫女,都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闲话。反之女子为官者,即便出嫁,若夫婿位低于其,哪怕红杏出墙最多就是降职;换了男子,这个官是丢定了还要披枷带锁游街三日、城门示众一月。要是男子地位本来就低于妻子,或者相当,敢出墙被妻家告到官府坐牢流放都有可能。
这位大司空白白居于一品,倘若自己迎娶一房妻子,即便不是侧侍成群,至少能像涟明苏那般和妻子举案齐眉。可偏偏嫁到卫家还不的妻子欢心,结果呢,一样是一位高官,卫暗如亲侍写到族谱中的就有七八个,还不算那些没资格纪录的亲从,至于外面逢场作戏一夜风流那就天知道是什么数。司空大人却要守深如玉,纳侧那是想也不要想,即便在外面偷吃……嘿嘿,那也要看他有没有本事吃的不为人知。
真是苦命的人,连她这种与之无亲无故的想到都要叹息三声,暗想没有对比也就罢了,司空大人平日与卫方闲谈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滋味。再看看那人神情中没有一丝异样,也不知道涵养功夫够高还是已经对此麻木。但听司空道:“殿上书记也为晋王祝贺?没有和正亲王殿下同行?”
“是啊是啊,晋王服礼为皇家大喜之事,我们做臣子理所当然要去祝贺。”
“更何况书记与晋王司殿知己故交,司殿远在边关为国效忠,书记你这个做朋友的更当前往是不是……哈哈。”
“水影在边关?她不是在丹霞当司制?”
“嗯?”司空看看昭彤影,觉得不是作伪,惊道:“书记居然不知?”
她的脸又黑了一大半——还真没面子——人家一口一个知己故交,结果呢,那人身上的变故还要八竿子打不到的人来转告。
这下换了司空咳嗽一声掩饰尴尬,哈哈笑笑说我忘了书记大人奉旨巡视方回,还来不及看家中积压的书信。又解释说看样子书记大人不知道正亲王花子夜殿下亲征过丹霞时点了少王傅为记室,以洛西城为文书。听说两人奉命去了鹤舞,此次花子夜殿下重创辽朝元,挫败宛明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奇袭定水关之计,那两人居功甚伟。
“原来如此——”原来花子夜在京城迟迟不定记室、文书的人选为打得就是这个算盘。这么说他在白鹤关据守月余不战不退,并不是众人以为的胆怯无能,而是为了让那个人立下大功。
好,好一个花子夜,为了将那人调回京城果然无所不用!
略一沉吟暗地冷笑一下,心道“花子夜的行为倒是不出我所料,可那丹舒瑶的行为委实有趣,原来这偌大皇室、数位亲王,他丹大将军看重的人居然是花子夜!”想到这里脸色一沉,暗道:早知如此,就该让他被杀才对,这一步倒是我的失策。我本想让迦岚亲王卖他一个人情留待日后用处,哪里想到此功归了花子夜。如此这般还不如让他被皇帝杀了,他一代名将、声明显赫,若为皇帝所杀,人人知道他是为天子定罪、与国亲结仇因此冤屈而死,必能让朝中大臣为之心寒,从而人心波动,他日终有所用!
想着想着摇了摇头,暗道罢了罢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无法挽回,他日另想法子就是。目光一斜见司空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奇怪,知道自己出神好半天恐怕有什么话没听到,当下故意幽幽一叹:“原来她去了边关……千山万水,也不知她蒲质弱柳之身可受得住……唉……”声音及低,宛若自言自语。司空听到一点微笑道:“书记思友之情委实叫人感动。”
上篇 第十九章 流火 上
(更新时间:2005-5-20 8:25:00 本章字数:5324)
晋王苏台晋在七月末的这一次服礼庆典在诸王中也算少有的隆重。尤其是当日王府夜宴,几乎汇聚了京城所有名门贵族以及王公贵胄,与前些日子端孝亲王次女服礼时的情景形成鲜明对比。而先皇爱纹镜一共十五个孩子,其中十一人至今尚存。晋王是皇九子,在上头还有七个兄姊,除了几位公主以及由皇后所出的蕴初,德妃所生又深受先皇疼爱的花子夜外,其他两个兄长的服礼都远不如他来的气派。当夜人多得都出乎代理司殿也就是王府司仪女官的意料,酒席从殿内一直摆到廊下,而所送的礼物也是一个比一个珍贵,仿佛满京城到这里来斗富。
昭彤影刚进去没多久遇到玉藻前,那人啧啧连声,说怪了,晋王回京快一个月,前些日子冷冷清清上门拜会都没几个,今天怎么挤翻天。昭彤影冷笑一声,不由得感慨这皇子的遭遇果然和母系紧密相关。目光在四周扫一遍,唇边笑容更意味深长,心道这满屋子的礼物明里是送给晋王,实际是来讨好年轻王爵身后的司殿还有他那舅父丹舒遥。前些日子丹舒遥刚从牢里出来前途黯淡,司殿也被排挤出京城,哪个有心情讨好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而今花子夜白鹤关大捷,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可外面已经将此战传得神乎其神。而水影从丹霞司制忽而变成花子夜军记室,朝廷中已然传出她建立大功,丹舒遥更不用说,花子夜的架势就是要扶持他东山再起。她还没回到京城就听人说看样子少王傅经过这一番波折,不但不会失势,说不定还要飞黄腾达。别的不说,她建立了如此功业,朝廷必要有所封赏,这五年不动的四位少王傅职位是留不住她了。
这一日刚满十六岁的晋王苏台晋是丹舒遥堂妹的独子,青年夭亡的丹妃聪明美丽深得爱纹镜雅皇帝宠爱,许多人都认为先皇对她的感情更在淑妃兰台之上。晋王幼年丧母,先皇将对丹妃的眷恋转化为对这个皇九子的爱怜,尤其是皇十二子凤林因其母谋逆被囚禁冷宫后,苏台晋更受爱纹镜的爱护。后宫有这样的传闻,说宫变之后,皇帝先将晋王交给德妃抚养,然而几个月后发现晋王不如以前活泼可爱,立刻命人了解原因,得到回报说是因为德妃对这个孩子并不尽心,甚少召见。爱纹镜虽然没有因此责骂德妃,却立刻将苏台晋从德妃处领走,从此留在栖凰殿自己身边抚养。更有人说这位琴林德妃之所以始终没有爬上皇后的宝座,就是因为亏待苏台晋这件事让皇帝认为她气量狭窄不足以母仪天下。
晋王是一个典型的苏台皇族男子,和少年时代的花子夜、蕴初一样,具有淡漠高雅、与世无争的性情。在少王傅指导下勤于六艺,被称为才德兼倍,可除此之外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也见不到花子夜在后来岁月中展现出的对朝政的敏锐和热情。十六岁的晋王稚气未脱,尽管刚刚完成全国游历,朝政和平民的生活对他而言依然是遥远的事情。他所关心的仅仅是太学院东阁总考的成绩,以及皇姊能不能为他召一个好王妃。对苏台晋而言,对未来的所有思考都终结在成婚这件事上,至于成婚以后的人生反而毫无悬念,也就是相妻教子,做一个安分守己的王,为苏台皇族培养几个有出息的后代。
昭彤影、玉藻前两人若是在普通宴席上也算贵宾,这一日在晋王府服礼夜宴中勉强才能挤进殿内,不至于在外面廊上吹夜风。她是一看到那么多人就后悔前来的,可既来之则安之,和玉藻前两人凑在一起指指点点,猜测最贵重的一份礼出于哪个人手又送的是什么。如此这般到了开席前苏台迦岚才出现,就见她亲自到记礼单的女官面前还凑上去说了什么,就见那女官笔都掉了下来,没有照规矩唱礼单反而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司仪身边。而迦岚唇边带着一缕笑走向正座。这一下凡是注意到的人都前后左右的猜测起来,都说不知道这位正亲王送来阵么好东西居然叫那女官变色。
直到第二日才有消息传出来,说是那日留得晚的宾客中有人看到一承轿子正红挂彩从王府角门由迦岚府司殿黎安璇璐引着进了晋王府后院,直奔晋王寝殿方向去。于是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苏台迦岚为这个王弟送上的不是金银珍宝,而是一个为他行暖席礼的女子。
听到消息时玉藻前正拉着昭彤影在京城官吏喜欢聚集的酒楼上喝酒,就听到四座皆在谈论此事。玉藻前耸了下肩道:“还是你那主上最有本事,这个礼物真正送到咱们少王傅大人的心里去了。”
昭彤影不置可否,那人意犹未尽的继续评论道:“少王傅为女官长时即亲自照顾晋王,这些年又任司殿,对晋王的感情恐怕是三分主仆,七分姐弟。皇室男儿最怕就是和异国和亲,是迎娶异国公主还好,若是送到西珉去当驸马……嘿嘿。这服礼一行,嫁出去和亲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了,你那正亲王从皇上那边讨这张旨怕是费了不少功夫。我听说……”压低了声音:“少王傅年初上过几道折子,皇上都没允。”
昭彤影淡淡道:“正亲王殿下与晋王姐弟情深,故而如此,并不是……”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堂堂正亲王殿下当然不用讨好什么人。”
她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一直在京城知道的事比我多,可知道为何花子夜殿下白鹤关大捷至今迟迟不归?”
玉藻前嘿嘿一笑,一脸“你完了,这么白痴的问题都问”,缓缓道:“殿下等着朝廷下旨召回一个人,可怜大宰大人正左右为难。”
昭彤影着实吃了一惊,脱口道:“何至如此?”
“怎么说?”
“花子夜殿下摄政多年权倾天下,与今上又是同胞兄妹,何至于……”
又是一个白眼丢过来,玉藻前还夸张的叹了口气嘀咕一声“我就不明白迦岚殿下亲自聘请请的是什么人——”,挖苦够了才低声道:“你可听说大司礼最近上了道什么折子?”
“我在外面东奔西跑一个多月,我怎么知道大司礼上什么折子?”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白一眼眼前人心道这家伙耳目通天,连大司礼的折子都能探听到。
“大司礼上书皇上说自爱纹镜雅皇帝登基以来,男子涉政者日益增多。先皇减少了进阶考中对男子的限制,以至于‘当今朝中四成为男子,三位以上亦有三成之多,地方官吏男子数量与日俱增’。又说‘致使男子持位而骄,扰乱乾坤、颠倒阴阳。臣闻多有出嫁男子仗位阶高于妻,而凌驾家长之上,更有阴养侧侍。至于青年男子烟视媚行、投怀送报,以非烟花男儿独有,贵族世家多有见之而众人不以为怪。一旦有位阶则放言只娶不嫁,三妻四侧、拥奴抱婢宛若女子,乃至外通同僚、不敬妻子,长此以往礼法不存、礼仪颠覆’。”
“持位而骄、拥奴抱婢、外通同僚、不敬妻子……妙,这几个词用得委实妙。我不过一个月不在京城,什么时候大司礼与大司寇成了知己,紫家和琴林家攀了亲不成?”
“一点不错!”
“什么!”
“三日前琴林映雪的二姑娘拂霄和紫千的三公子定了亲。我们大司礼都不在乎委屈自己的儿子去当人家填房。”
昭彤影怔了一会噗哧一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玉藻前微微一笑,接道:“接下来又要小小的变一次天了,哎——苦命的是我们啊,主子一多都不知道该到哪家面前去摇尾巴。”
昭彤影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靠在窗边一手端酒杯望着外面,突然“咦”的一声笑道:“快来看,快来看——”
玉藻前凑过去往下一看也跟着发出一声惊叹,当下两个高官一起趴在窗沿上,兴致勃勃地看热闹,一边看还一边你拍拍我、我戳戳你的评头论足。但见长街上一行人推来推去,一个个都锦衣华服,旁边奴仆跟随一看就知道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子弟。看上去占上风的是两个青年,高处看下去眉目不是很清晰,不过身材高挑应该是英俊男儿。昭彤影一时没认出来,玉藻前在边上指点道:“是卫家的两个公子,双胞胎,秋水清的弟弟。”
“你认得的人还真不少!”
“那两个都是美少年。这京城美貌男子我不知道得还真的很少。”
“我是该说佩服呢,还是该叹时无英雄,才叫你捡了个便宜?”
两人一阵大笑,免不了都想起少年时一同秦楼楚馆的轻狂。
“前头那个你认识吧。”
“啊——琴林卓——琴林家的四小姐,她刚回京城我就在听雨楼上看她唱了出好戏。”
“她挑衅少王傅却被和亲王撞见险些扭送官府,我听说了。四小姐今儿又闯了什么祸惹上那两兄弟了?该不会……以前没见过,大街上见他们英俊就上去调戏吧?”
昭彤影噗哧一笑随即摇摇头:“我看,这个祸闯的没那么简单。看后面……”
“大宰!”
这群人推推打打得把人们的目光都吸引住了,一时没发现后面不远处卫暗如骑马跟着,虽看不清表情。可她眼见自己儿子和琴林卓起冲突却不加以阻止,可见此事也与她有关。
一群人走走停停到了楼下,这声音也就时不时传上来。就听琴林卓骂骂咧咧,那对双胞胎就一口一个“到春官衙门去”“去见大司礼”。那两个显然是要琴林卓去见官,而另一个自然是说什么都不肯去,走两步停一停,吵吵嚷嚷的吸引了一大群人跟在后面看热闹。走了好半天还没走出两人视线范围,正这时只听马蹄声响,人群就有一点松动。昭彤影探出半个身子,旋即缩回来“救兵来了,没热闹看了。”
“什么人——”角度不对,看不清楚的那个好奇心浓郁。
“刚刚才提起过的人,大司礼未来的儿媳——琴林拂霄。”
果然此人一到下了马对琴林卓说了几句话,顿时这位四姑娘也不吵闹了,一群人快速走开,看方向还是往春官衙门走。这边厢玉藻前感慨万千的说琴林家这一代也就这位琴林拂霄是个人物,我看她一门心思要延续琴林家的荣耀,可只怕独木难成林,一族子弟皆是卓那样的浪荡千金,她本事再大也无力回天。
昭彤影点点头微笑道:“拂霄的确是才子,人品也不错。”
“难得啊,能从你口中听到赞许家名琴林的人。”
“我对人向来公平。”
琴林拂霄是琴林家当家庶出的二女儿,生父在争宠中失利连带她也不怎么受重视,然而就是这个女孩儿二十出头就夺得进阶考第一,为琴林家着实争了面子。只可惜那一次进阶考后宫十五岁的女官水影以第五名上榜,震动京城,风头反而压过了头名的拂霄。那个深处后宫一直与世无争的女子也就为此莫名其妙的和琴林家结下了一个梁子。
见这群人离去两人不约而同的站起身来,彼此对看一眼都哈哈大笑。玉藻前指指桌上杯盘道:“一夜为期,明日早朝后哪个先查出刚刚那事的原委,另一个就在此处摆一桌三是两银子的酒。”
昭彤影一抬手和她对击一下,就此分手。
到了第二天早朝过后,谁也没吃到那桌酒,只因为两个人都打听出了原委。当天晚上又凑到那酒楼上讨论起来。都是连连摇头说古怪,又忍不住发笑。末了昭彤影总结一句话:“可见啊,这一日夫妻百日恩,结发之情果然与众不同。”
玉藻前跟了句:“所以说,宁叫人打儿,莫叫人分夫。琴林卓这个跟头栽得可不浅,只不知她做什么非要凑上去找这份罪受。”
昭彤影淡淡道:“要说浅显得原委也能猜到一些,深了就捉摸不透。”
那人说既然如此就先把浅的说来听听。
“简单来说,就是昨日你提到的大司礼折子上的话——男子持位而骄,扰乱乾坤、颠倒阴阳。长此以往礼法不存、礼仪颠覆。”
“有道理。那么深的呢?”
“深的就是我怎么想都不觉得琴林卓是能做出如此意味深长之事的人,何况她与紫家也没什么交情,拂霄和紫家公子定亲统共没几天,她准备这件事可准备了不止一两个月。别的不说,那个献给大司空的美人倾国倾城,可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出来的。”
“哈哈——昭彤影啊,你这个人想事情就是太复杂。这深的原委你一想就明白,浅得反而迷糊了。琴林卓的举动那是再明白不过了,要么为过去,要么为将来。这将来么,卓回京后任在冬官中,而皇上已经下旨在芍阳重建二十年前毁于大火的万年宫。这是个肥缺,值得四姑娘费点心思。至于过去,你忘了她前一任在什么地方?而咱们司空大人新年后又做什么去了?”
昭彤影一想对啊琴林卓放得是北面某一州的知州,辖区内有马鸣关为扼守要道的重要关口,前些年一场山洪毁了大半城墙,朝廷拨款整修,负责的就是知州琴林卓。而大司空一过年就往北面察看去年兵灾过后各处要塞关城的情况。想到这里摇摇头:“亏她找到那么个绝色女子来讨好大司空,只可惜司空大人不但不领情还布了陷阱让她往里面跳。装着接受她的美意收了宅子,约了时间请她在藏娇‘金屋’喝酒庆贺。结果却让自己的妻子带着两个儿子去‘接收’,妙啊——平日我看大司马喜怒不幸于色,没想到也能做出如此恶毒的事。”
玉藻前用力点头大笑着说:“如今卫家告她诱人犯法,明知司空是冠妻姓的,却送外室与他,败坏朝廷律法。死活要抓她到春官面前说理,这位四姑娘看样子又要到外头吃几年苦了。”
昭彤影放声大笑,笑了一阵突然脸色阴沉,缓缓道:“可惜啊,吃苦的不是琴林四姑娘,而是她任职那地方的百姓。如此东西就该削职为民,终身不录用。”
“不错,换了你我定然如此,可是谁叫人家的娘是皇帝的娘家姨母,堂堂少司礼。”
“权贵当道,国法无存。数年前如此,而今变本加厉。”
玉藻前脸色一沉冷冷道:“难道你又想上一个万言书?”
昭彤影怔了一下,随即微笑道:“若还是只是上上什么万言书,我还不如回南断山闲云野鹤去。”
上篇 第十九章 流火 下
(更新时间:2005-5-22 12:21:00 本章字数:4907)
七月流火,酷暑渐消。晚风已经有了几分清凉,难熬的夏日虽然过去了,可永宁城的气氛却是一日闷过一日。
恰如昭彤影预料的,那个童谣在七月末流入了京师永宁城,又用不上两三日流过十丈高墙到了深宫内院。然而这个童谣并没有象苏台迦岚担心的那样在京城掀起三丈浪涛,相反宫内平平静静,只偶然在妃宾之间作为闲暇时的谈资,揣测这最后一句话是怎么出来的,又有什么意思。说话的时候照例小心翼翼,一个比一个猜得玄乎,缩在一起嘀咕时那脸上的神情也越发鬼魅,然而,说这些话的人其实没有一个真心相信自己所说的。迦岚有一日对昭彤影说“苏台皇族把那件事埋得太深,到如今知道的没有几个人,而那几个人不能也不敢拿出来对人述说,许就是为此才波澜不惊”。
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在潋滟池中画舫之上,画舫未开,系舟柳下。斜阳向晚,一席清淡菜肴,一杯葡萄美酒,再对一个知音之人。
“面上波澜不惊未必地下没有暗流汹涌,这不能对人说才更是可怕。殿下——敢问殿下,皇室之中有几人对苏台与千月这段渊源知晓的?”
“不多——前代的话端孝亲王,本代和亲王必然是知道的。至于王兄——花子夜成为正亲王后应该有所了解。其他的人么,先皇心腹的大臣多少也知道一些,虽然不全。”
昭彤影点点头,和她预料的差不多。
“对了,王兄在白鹤关大捷已经多久了?”
“快一个月。”
“十万大军还留在白鹤关么?这扶风边城山高水远,边关风沙侵骨,黄土磨人,王兄怎么如此留恋呢?”
“属下以为花子夜殿下是在等一样东西。”
“朝廷召人回来的公文?”
“殿下可有心助一臂之力?”
“那倒不必。”
她秀眉微颦突然微微一笑:“殿下如何看待少王傅?”
“王傅发迹之时本王已前往鹤舞,甚少交往,所知不祥。”
“殿下也听说过少王傅昔日与我乃是至交,可知我与她是如何结识?”
迦岚笑了下说我在鹤舞,哪里会知道京城这些事,书记看样子今天心情很好想要说些往事给本王听。也好,本王一直对那些年京城的事好奇得很,书记请说,本王洗耳恭听。
“我初见她那日,她正是新科进阶的第五名,琼林夜宴。那一日夜宴上我对她说‘你那篇文章写的极好,这一科经史两卷都数你的文章最好’,就这般结识。少王傅甚少提少年宫中之事,不过我听人说早在她进阶登科之前,甚至早在为女官之前就已是先皇掌上明珠,殿下说一点不知道可不应该啊——”
“本王并未说不知道。卿也知道本王素不受先皇疼爱,除了例行请安问好并不常在先皇身边。那人——那人也就是先皇身边侍立的一个侍女……”
那个人啊,苏台迦岚内心里叹了一口气,那个人第一次看到时一点印象都没留下,第二次第三次也是如此。竟不知道是哪一天,整个后宫一夜间都在偷偷的说那是皇上宠爱的小宫女。她第一次听到以为是父皇新宠的御侍,特意去看了一眼,一看就知道想差了,那人居然是比自己还小上那么一两岁的模样。
“那个人啊——那是水影,原先是最低下的宫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福分,叫皇上收在身边伺候。听说皇上可宠爱她了,提了做二等宫女,还准许她跟着栖凰殿那些下位女官一起读书习字。”那是当时她身边女官打听来的消息。
再见便留上了心,果然每一次父皇的御书房或是栖凰殿,御座旁总能看到这个女子,一身宫女服饰并不耀眼,静静地站在边上。若是没有特别的事情,也常常见她坐在角落里,面前一张书案,或一卷书或一张纸,专心致志的读写,偶然抬一下眼;而那个九五至尊的人略有一个举动,她便会不声不响的起身,然后就有一杯茶、一支笔恰到好处的送上案头。也不知怎的,她一留上了心就直觉得不怎么喜欢那个人,总觉得那神情有一种刻意的压抑。笑得太娇,目光太柔,让她总觉得会一个不小心那笑就带着无限幽怨,而那柔和的目光,兴许一个转头间就是刺眼的耀目。她忍不住对女官长说了,那女子也是父皇的心腹陪伴父皇一同长大的,听了她的话噗哧笑了说您是至高无上的太子,怎么吃起一个低微小宫女的醋来了。
那一刻她才猛然心惊,原来一直让她耿耿于怀的不是那人的娇和柔,而是觉得父皇对她的样子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般,而她反而成了生分的“太子”而不是承欢膝下的皇女。
虽然被女官长一语点醒,再见还是不喜欢那个人,有几次她来见母后,皇后夸她聪明伶俐还说太子不如向皇上讨了她来做伴读吧。然而她对那人就是产生不了亲近的念头,而那人总是温顺乖巧的半垂着头,目光微抬轻轻唤一声“太子”。有一次她见到女官长和她说话,神色非常的严厉,而那人微微扬起头面沉如水,那目光更是锐利的让人一见难忘。那个时候她就想果然那不是个简单的女孩子。
“殿下——”昭彤影笑意盈盈,望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不知过去有没有人说过,少王傅的相貌有一些象殿下。”
“啊——”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太子傅说过。”
她被贬鹤舞时后宫来送她的只有为女官长芩筱、文书女官南蓉,还有就是皇帝身边的一等宫女水影。太子傅西城雅在车马启动时突然对她说“水影那孩子长得有一些象殿下——”那时她正哀哀哭泣的望着渐行渐远的永宁城门,乍然听到那么一句话怔了一下并没有多想,后来也就彻底忘了。
“昭彤影,本王听说朝廷已有意派出钦命巡查使前往鹤舞。”
“那正如殿下所愿,殿下对这人选可有想法?”
“本王对朝中新锐尚不熟悉,卿的想法呢?”
“若照规矩该从春、秋两官择人,既是巡查使,秋官为佳。对外可说提点刑狱,巡查也可不限于鹤舞一郡,这样殿下的面子上也过得去。秋官之中若说合适,莫过于四位司刑玉藻前。”
“司刑年轻才盛,本王久闻盛名——”话音突然停住,昭彤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一人水边牵马而立,对着船家喊“敢问是哪一家的画舫,可否容我上船避雨。”
两人这才发现外面乌云四合,一场骤雨将至。又听那人道:“在下西城玉台筑,可否容在下上船避雨?”
船家尚未发话,苏台迦岚却嫣然一笑起身出舱——
“公子请——”
西城玉台筑这一夜没有回家伺候的小厮急得团团转,偏偏这天晚上洛远亲手做了夜宵招呼全家来吃,这一下小厮保也保不住。照容得报这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骂了句“孽子”,又对洛远说你说的一点没错,放出去两三年果然越来越不像话,连夜不归宿都做出来了。当下要叫人出去找,还是洛远拦下说玉台筑这孩子外放的时候都没什么淫荡举动,到了京城难道反而不像话,这不可能。他在京城里朋友多,兴许路上遇到什么人说得高兴在人家府里歇下了。又问小厮少爷到底去哪里了。小厮说玉台筑吃过午饭突然说哪一家的青梅酒快要开坛了,要去抢两坛托人给老爷带去。
照容听到儿子孝顺脸色稍和,洛远却笑了起来说这就对了,那地方玉台筑和我说过在潋滟池东面,傍晚又那么大一场雨,兴许哪里躲雨去了错过城门关闭时间。
果然,第二日一早西城玉台筑提着两坛青梅酒从边门进了西城府。才一进自己的院子就见小厮挤眉弄眼的,心知不妙,果然推开门就见母亲照容和侧室洛远坐在那里。玉台筑知道不好放下酒坛子,笑吟吟走上前半跪在照容膝边将头凑上去柔声道:“娘,我给爹买青梅酒去了。”
西城照容原本一肚子的气打定了主意要好好训斥他,哪想到儿子一进来就撒娇起来,放了两坛酒在地上,看封口就知道果然是丈夫最喜欢的,每年开坛时连几个王府都派人去排队的字号。又见他仰着头,眼睛眨巴眨巴一脸等着表扬的模样,宛然还是七八年前乖巧可爱的样子顿时心就软了。可还是哼了一声:“你昨晚哪里去了?连回家都不知道,你一个没出嫁的男子,还要不要名声!”
玉台筑听了这句话就知道没事了,站起身来往侧边凳子上坐下笑道:“在城外遇了场雨,借人家画舫躲了一阵。孩儿也记得关城门的时间,雨没停就要走,可人家不肯,那人来头太大孩子不敢违逆。就这么过了时间,在船上过了一夜。”
“来头大……你遇到什么人?”
“正亲王殿下。哦,还有殿上书记。”
“迦岚殿下?”
“是啊,孩儿要告辞,殿下却说和殿上书记两人喝了好半天酒,正觉得倦怠,要孩儿陪着多一个人说说话。我也知道这般不妥当,可殿下开了口孩儿哪里敢说不。”
西城照容又骂了他几句,也就是说谁叫你不弄清主人就往人家船上躲,你一个年轻男子随随便便上人家的船,说出去看你日后还能不能许好人家。玉台筑笑了起来说母亲大人啊,孩子懂分寸的,再说当年您让孩儿行了暖席礼,较劲起来早许不了很多人家了。随即道:“说来也巧,昨天去买酒的时候还寻思要怎么才能送到丹霞,一转眼就有人了。”
照容怔了一下道:“正亲王府有人回鹤舞?”
“不是——”略一停想起今天是旬假不上朝,照容兴许还没知道那消息:“进城的时候听说的,前些日子正亲王是不是上了折子说鹤舞闹巫蛊,纠集流民祸乱乡里,请朝廷想法子么。”
“不错——你们一晚上到说了不少话。”
他笑笑当作没听出话里的挖苦,继续道:“朝廷点了巡查使了,就这两天出发,说是顺便提点刑狱,届时要路过丹霞,我托她带过去。”
“点了什么人?”
“说来也巧,一般的人还不好意思麻烦,正好是熟人——玉藻前。”
照容心中咯噔一下,心道昨天散朝后还和卫暗如说起鹤舞这件事,都说巡查使是一定要派的,可这人选实在费思量。要知道巫蛊一事可大可小,往小里说就是有人愚弄百姓;往大里说以巫蛊混乱民心,动摇国之根基,问一个谋逆之罪也不难。她和卫暗如都觉得从春闱放榜起这朝中就不怎么太平,先是将卫方放了丹霞;之后又有好几家的当家或者大系从京官放了外职,虽然个个都是封疆大吏,总还是叫人觉得不舒服。而且被放出去的几乎都是那些素来不喜欢拉帮结派,和昔日的太子以及和亲王都没什么瓜葛的人家。
再往后就有那让人听了心中发毛的童谣,还没缓一口气紫名彦却上了一道折子遍数男子为官议政的坏处。那时她就觉得奇怪,紫名彦再嚣张也该知道这道折子上去了会有什么后果,这朝廷中有多少男子在为官,一二位也不在少数。更重要的是,这道折子第一个指向的就是正亲王花子夜。那日她思虑不定,没想到卫暗如也一个心思邀了她过去商量,正遇到秋水清回家,当下笑了笑说两位大人都糊涂了,这道折子摆明了就是写了给花子夜殿下看得啊!又说花子夜殿下拥兵在外长久不归,分明是仗着军功“要挟朝廷”,圣上和皇太后都不会对此高兴。于是紫名彦选在这个么时机上一道折子,就是警告花子夜——莫要太过分,毕竟你只是男人。
照容和卫暗如都为秋水清异常直白的结论苦笑了一下,心想紫名彦果然深明圣意,这道折子看着凶险,实际上正中掌权者的下怀,不但缓冲花子夜军功带来的影响,也警告了那些拥戴花子夜的人——他们把前途放在一个男人身上是不明智的。
等到说要点巡查使,她和卫暗如都说最好是从名门中挑,或者选皇室成员。秋水清出了个主意,她说要说最合适的人选还是皇室中人,不能选这一代,难保有偏颇。该从上一代中挑,比如——端孝亲王。她和卫暗如听了拍案叫好,两人合计这两天就去端孝亲王府拜见。哪里想到还是有人快他们一步,一转眼就点了没有靠山的平民子弟玉藻前。
“这桩事情玉藻前担不起的啊——”她这么想着,心里有点苦涩,一个不好又是一条人命。想到这里叹了口气,突然心念一转笑着望向儿子:“既然是玉藻前,也不怕麻烦她,你现在就把两坛子酒提过去吧。”
玉台筑看着母亲若有所思,片刻应了一声,提起酒坛又出门上马。不一会到了司刑府,却看主人正在送客,作揖告辞那人身形十分熟悉,略一想认出是琴林拂霄。
他刻意转到一边,等拂霄上马后才走过去,玉藻前刚送走一人正要回去又见宾客,连忙迎上来。玉台筑笑吟吟道:“司刑大人这里门庭若市啊——”
“哪里哪里。”
“拂霄大人倒是少见她串门的。”
“拂霄大人听说在下要远行,特意来送行,顺带嘱咐几句。”
上篇 第二十章 远芳古道 上
(更新时间:2005-5-26 8:11:00 本章字数:5155)
八月初,玉藻前打点行装前往鹤舞,细心的人就能发现打从她点了巡查使后司刑府就热闹起来。也不是说以往门可罗雀,毕竟是家财万贯少年得志的风流美人,有的是气味相投的风流女子和年轻多情的少年登门。然而这些天登门的却都是平素不会和这些年轻姑娘凑在一起风花雪月的要紧人。比如琴林家的琴林拂霄,又比如少宰涟明苏和西城家的公子玉台筑。而玉藻前家的侍从们就看到平日总是笑吟吟的主人这些天变的长吁短叹,愁眉不展。管家有一天实在是看不下去,说主子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如请殿上书记大人过来商量。不说还好,一说那人连连摇头,还冷笑一声说得了吧,天知道是不是那人给我下绊。
那个被人鄙视的人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吩咐管家派人日夜在司刑府周边守着,把去见玉藻前的人都记下每日报上来。到了八月初三,也就是玉藻前出发的前一日,下人写得小条子已经塞满桌上一个小瓷盒。都是某日某时辰拂霄拜访,停留几时的内容。她拿在手中翻来翻去看了半晌,连连冷笑,喃喃道:“一个转眼什么人都跑出来了,不容易啊。一边要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一边要息事宁人,恐怕还有人要从中渔利。一个个都来施压,她没有显赫背景,这些天日子怕是及其不好过。”
管家边上站着听她说的满怀感慨情意绵绵,脸都黑了一大半,咳嗽一声低声道:“主子,我在外头听人说司刑大人点巡查使是您的主意。”
“胡说!”顿时跳了起来:“什么人败坏我的名誉。”
“原来不是主子做的。”
“难道我是出卖朋友的人。”
管家咳嗽一声:“小的记得那天主子从潋滟池回来,一直嘀咕说‘这最佳人选还是玉藻前’这样的话……”
“想想而已。”
“但是,小的还听说少王傅大人离京也是主子的推举。外面都说——”
“都说什么?”
“都说主子果然大公无私,多年的至交为了报国——”
“行了!”脸都快绿了,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外头的名声已经坏到那个地步。看样子也要找机会拜会一下玉藻前,此去鹤舞她到底存了什么样的决心。
想到这里突然长叹一口气,想当年锦绣书院两人神采飞扬,携手画桥倚靠,在书院中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叫多少人钦羡。当初无话不谈,无事隐瞒。又想昔日与水影同车而行,谈笑深宫月夜,睥睨京城权贵,又是何等的情谊深重。而今再度相见,却再也找不到昔日无所间隔的友谊,相反彼此藏着躲着,甚至各怀心思。她和水影几乎不相见,除了皎原一会相处两日宛然昔日深宫畅谈,此后又是个不相干,即便遇到了也说一些毫无价值的客套话。而玉藻前与她,仿佛也是论风月更多,谈不到国事,谈到了也说不到深处,空泛的两个人都难受。
昭彤影啊昭彤影,她问自己,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是不是真的过分了一点。有时候中夜醒来,她也会想各为其主就真的要弄到形同陌路的地步么,古人云君子和而不同。前朝也有的是各为其主却莫逆之交,就连迦岚口中的高祖皇帝和千月素,尽管最终恩断义绝,惨烈无比,可她仍然能从中感觉到那两人之间的情谊,那种深知其心,深明其志的契合。而不是她现在这个样子,甚至感觉不到那两个人的选择,他们的梦想和追求。
尤其是那个人,那个少王傅,一度被所有人看作她平生知己,她自己也一度如此认为的人——水影。再度相逢,她好像变了一个人,昔日睥睨天下、飞扬傲气的女官长变得深沉内敛。当初她冰清玉洁,受不得半点侮辱,如今却甘于依偎在花子夜身边,担着不明不白的身份。
她到底在留恋什么,荣华富贵、权倾京城;还是,仅仅想要安身立命;又或者,是一个人能踏入的最温柔陷阱——爱上了花子夜?
怎么想都不对,她倒是想到玉藻前说的一句话“也许她有说不出的苦。只要还能对人说,就不是真正的苦,唯有连至亲至信之人都不能说,才是真正痛彻骨端。”
又叹了口气,依旧没有理出个明白思绪,此时家人飞奔来报说正亲王驾到。她才起身吩咐开中门迎接,就听到苏台迦岚的声音,连连说“不用了不用了,本王不请自入。”
说话间快步走入,一把抓住昭彤影的手往里拉。管家知趣,赶走从人带上门,果然门一关上迦岚便道:“丹霞郡又出乱子了!”
八月丹霞暑气仍盛,襄南州潮阳县县城成为孤岛已经整整三天。风轻日朗、正午时分,县城最热闹的南园大街上人流稀少。茶摊酒楼到有少许人,凑在一起说的都是襄南匪军连破三城的事情。南园大街头一号的酒楼会宾楼也不复往昔门庭若市,酒保小二都分外清闲,连掌柜都放下手中事和相熟的客人闲话。说到匪事都唉声叹气,一人道:“前些时候不是才剿灭了襄南匪首,三十多人头挂在襄南城城楼上大半个月,怎么又来了?你说这些人胆子怎么就那么大,前些日子剿灭那一股匪首,听说杀了几千号人,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灭,一个个都不要命了!”
众人一阵唏嘘。掌柜却道:“我听说这一次匪事就是因为上回杀的人太多才闹起来的。”
“哎,这日子虽然难过还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何况咱们新任郡守大老爷是个好人,这又是何苦……”
“好人,嘿嘿,你们听说没听说上一回那匪首是怎么剿灭的?不是真刀真枪打下来的,是骗人说要招安,那匪首也听说郡守老爷是好人,就信了。五百多人放了刀枪从山上下来,头领被请到州衙门吃饭,好吃好喝的,嘿嘿,吃完喝完三十多头领都倒了,里面有毒!”
“啊——”众人一声惊呼。
“剩下五百人被困在城里,官兵四下包抄,一个都没逃走,然后严刑拷打,一家人只有有一个做了土匪,全家老少都被杀光。可怜那些人啊,官府要真刀真枪拿下来还没那么容易,就因为信了什么‘好人’的话。这一次那些人是给被杀的那几个人报仇来的。”
客堂中吃饭的几个人听了连连摇头,都发出感慨之声,想要说官府作孽活该,可一想到这潮阳县沧海孤舟不知道哪一日城破身死,这感慨的话实在说不出来。此时外面进来一个官差,掌柜抢步上去满脸堆笑,就要将他往楼上请。此人却摆摆手说不是来吃饭的,一边拿出一张画像问可曾见过此人。掌柜低头一看是个年轻女子,看清眉目神色微变伸出一个手指指指楼上。官差点点头说一句“看住了”快步出门往县衙方向跑去,留下掌柜抬眼看看楼梯,心道:“难道是江洋大盗——”这人几日来中、晚两餐都在此用,掌柜想到“大盗”两字顿时一个哆嗦。
世道不稳,会宾楼平素座无虚席的二楼如今只有两人对面用餐,皆非常年轻,眉清目秀称得上百中选一的好容貌,衣饰精致举止优雅。三天前他们一踏入这会宾楼掌柜就看出是难得的贵客,吩咐厨房拿出看家本事,果然三天来两餐必到。
此时两人还在等上菜年轻女子眺望窗外好半天没有说一句话,对面的青年静静看着并不打扰。直到她目光重新回到房中才微微一笑:“您又出神了。”
“是啊——”
“如此喜欢此地山色?”
“不是,不是在看山色。”
“那您在看什么?”
“看故园。”
“您是丹霞郡人?”
女子淡淡一笑:“在看走过千里万里都走不到的故园,望断千山万山也望不到的凛霜。我是凛霜深山里的女子。”
“啊——原来您祖籍凛霜。”
“深宫十四年,未曾踏足故土。”
青年突然笑道:“姑娘是怎么进宫的?”
女子愣了一下扑嗤一笑:“一个小宫女,你说是怎么进宫的?断不会是秋水清那样千中选一还要足够身世背景才进去的。”青年也一愣顿时有一点尴尬,却见那人笑吟吟没有半点生气样子,这才放下心。
“西城,你知道这座潮阳城为何到现在还未被攻打?”
他们逃入潮阳城前南边两座城都已经沦陷,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出城,因为听说北面一座关也在匪帮手中。襄南四县只剩下这座潮阳县还未被掠夺,成了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
那青年,自然就是从鹤舞返回丹霞,刚刚立下大功的正亲王军文书洛西城,而和他对面而坐的青年女子便是少王傅水影。
洛西城立刻道:“属下早听说此地知县品行端正,为难得的青天。”
“是啊——她是莲舫的表妹,许多年前在京城见过一次,以莲司寇为表率,所作所为也名副其实。山贼虽彪悍到底也不敢轻易冒犯官声显赫的知县。”
“您说如果山贼来攻打,这潮阳城守得住守不住?”
“若是同心一意,守得住。”
“如此断定?”
“因为那群人还只是山贼,不是义军。他们攻下前几个城池只是杀县官开粮仓,那是为那些被骗而死的姐妹报仇的姿态。而不是揭竿而起,向苏台皇室亮出叛旗。就象少朝,只是想活,只是想报仇,而不是重整河山、另立明主。”
“那么——”
她一笑,截断道:“不会,若他们还有聪明人就不会。民心还不在他们身上,这天下百姓还没有放弃苏台皇室。”
“不过,我们难道就这样等下去,万一那群盗匪不顾一切攻城,我怕姑娘——”
“不要紧。他们在前面几个县城只是杀官员、抢了一些商人,并不伤害百姓,我们一路微服而行,不用怕。”
洛西城点点头,刚要开口忽听楼梯声响,片刻间一对官差跑上来,为首一人恭声道:“哪一位是少王傅、丹霞司制大人?”
水影一愣心道“不好”,神色却没有半点变化,起身淡淡道:“什么事。”
“我们大人有请少王傅和……文书大人过府。”
“……带路……”
两人下楼出门,一对官差跟着,尽管说话动作都毕恭毕敬,可看这么多人洛西城怎么都觉得是专程来押送的。忍不住问一句,得到的回答是“外面不太平,我们大人怕王傅和文书遇险,特意派我们保护。”洛西城微微一笑:“原来是保护,不是为了堵截巷口确保包抄追堵?”
转眼到了潮阳县衙,此地本为小县又在山区,县衙外观陈旧。官差到门口便散开,只有领头的陪着往里面走,过二门到花厅,里面一人闻声转头快步迎出。水影正抬眼望进去,与那人目光一接脱口道:“少宰大人!”
门内那人抢步迎出微笑道:“小的是本县书吏逍尹。”
当时洛西城也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人无论身材眉目都和少宰涟明苏如出一辙,不过细看就看出举止神情相差颇远,涟明苏优雅端庄,此人却多几分刻意。
待两人进房入座,洛西城还有几分不相信,直愣愣盯着他看,把脑子里对涟明苏的记忆翻了几遍。却听这名唤逍尹的县衙书吏微笑道:“小的容貌真的与京城某人如此相像?昔日也有一人对小的叫,叫别的名字。”
水影微微一笑:“与少宰涟明苏大人酷似。书吏可有少小散失的兄弟?”
书吏一愣随即道:“小的是独子。原来小的容貌与少宰大人相似,那可是小的的福分,他日小的一定要找机会上京城一次,亲眼看看少宰大人。”
水影但笑不语,洛西城一边道:“你们请王傅过来为何?县官大人呢?”
这书吏自他们进屋后一直站在那里,礼仪倒是十分周全,听到洛西城发问当下微微躬身:“我们大人抱病在床,不能出来迎接王傅和文书,大人要小的代为请罪。”
“我与西城过潮阳县,本为赶往白鹤关复命,不意被困于此。我等一路便服,以免扰民,故而未来拜访大人,失礼之处但请包涵。”
“王傅言重。”
“既然知县大人无法会客,要我等前来又为何事?”
“这些日子匪帮作乱,小可派出探子四下打探,昨日传回话说山贼放出话来一定要杀一朝廷重臣为前些日子死的那几个匪首殉葬。好像已经打探到王傅入了潮阳县,我们大人深恐那些盗匪潜入县城对王傅不利,故而派我们四下打探,天可怜见,终让我们找到大人。请大人搬到县衙居住,小可定当调动全县差役保护大人。”
水影与西城对看一眼,都好一会儿没开口。过了一盏茶功夫水影缓缓道:“多谢知县大人关心。不过水影身边也带了一些人,都是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有他们在身边足亦。至于县衙差役,知县既知匪势强大,就当以保护县城保护百姓为重;调一城精锐只为水影一人,又置满城百姓于何地!”
最后两句说的声色具烈,让两旁县衙官员尽皆变色。
这潮阳县虽偏僻,到底还属丹霞郡下辖,而水影就是掌管一郡官吏考评、百姓教化的司制,也是郡守属下排行第一的文官。这潮阳县令的升降祸福都在她一手掌控之中,更不要说小小的书吏衙役。她刚刚礼仪具备,始终以少王傅和正亲王军记室身份说话,而刚刚说到最后两句分明是以丹霞四位司制的身份训斥失职下属,怎不让一干人冷汗遍体。
说罢站起身来往外走,洛西城也快步跟上,逍尹在后面想要叫,挣扎几次终究没有出声,眼睁睁看着两人扬长而去。适才带两人过来的衙役上前低声道:“大人,怎么办?”
逍尹淡淡道:“让他们走。再怎么走也在这潮阳城中,派人日夜盯着,不能有失。”
上篇 第二十章 远芳古道 下
(更新时间:2005-5-27 19:34:00 本章字数:2643)
水影与洛西城两人走出县衙径直往客栈方向走,走出百步开外水影的步子慢了下来。不一会又到会宾楼,水影说一句“都没吃成饭”,又上楼唤店家弄几个清淡小菜。入座后忽然道:“西城,这潮阳县中有人要我的命。”
“王傅——”
“你也听到那书吏说的话。山贼放出话来一定要杀一朝廷重臣为前些日子死的那几个匪首殉葬,且已打听到我少王傅入了潮阳。若是匪帮真的围城,再把这消息放出去,我水影还有性命么!就算不被人当祭品送出城安抚山贼,若是城破,百姓被‘山贼’掠夺,还不把满腹怒火都发泄到我水影身上。到时候随便我怎么死,都有人将山贼的宣告说出去,朝廷就是再怒,也只能剿灭山贼为我复仇,还能如何?”
洛西城紧咬嘴唇半天没说话。水影却淡淡道:“你不用害怕。总要有人将山贼的话传出去,要有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到正亲王殿下面前哭诉山贼恶行。书吏也说了,匪帮只传少王傅入了潮阳,并不在乎你洛文书。”
洛西城欲言又止,怔了好晌忽然道:“王傅可看到那个书吏手腕上有一道烙印?”
“啊,看到了——”她微微一笑:“那个书吏曾是发配军中的罪人之后。”
“潮阳县怎么会找一个罪民来当书吏,这与律不合。”
“按照苏台律令,罪民三代之内不得进阶,不能与有位阶人家婚配。一县书吏虽然也吃皇粮,却没有位阶,算不上与律不合,不过是与理不合。能让出于官宦之家的潮阳县令启用的罪民,除非才华盖世,否则实在无法解释。不过——”说话间微微探出头,看到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些人转来转去,虽然都穿便装,可目光时不时往楼上瞟,可见事官府派出来的。
洛西城也笑了起来:“是不是才华盖世小的不敢说,可就刚刚那一面,看不出有特殊之处。除了长得实在象少宰大人,改日回京城我一定要告诉少宰大人。”
水影微笑,随即道:“西城,你找两个人去打听一下匪贼的事情,起源结果弄个清楚明白。”
洛西城应了一声当即起身下楼,他们两人前往鹤舞明州求见蕴初当然不会单枪匹马。除了军中挑选了武艺高强、忠心耿耿的一队人外,花子夜还将自己贴身的一个侍卫给了她。这个侍卫是从御林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十七岁就跟随在花子夜身边,武艺高强不说,更难得忠诚可靠。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顶真,恪守尊卑上下的规矩,半点不敢逾越。其实水影每次外出他必然守在左右,刚才官府来请人的时候,那人就在楼下,他说尊卑有序,不肯上楼与他们同桌。刚才是水影下楼时用目光制止住了他,否则那群人哪有那么容易请走人。
在楼上看西城出了门,并没有人尾随他,来来回回转的那些目光聚焦的依旧是会宾楼,心道这件事果然是针对她一个人的,刚才安慰洛西城那句话看样子倒不是无的放矢。当下居然说不清心中是喜是悲,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水影那日晚餐破天荒的没有在会宾楼用,而是在客栈叫人送到房中。因为潮阳城成了匪事中的孤岛,这些日子城中滞留了不少旅人,几个客栈都住满了。水影和洛西城住了一间套房,她睡在内间,西城抱了被子在外间桌椅拼凑一张床,白天卧具都收在内室,腾出桌椅。当下这两个人和同行士兵里头的两个伍长还有花子夜的侍卫都聚在这外间,听西城汇报打听来的消息。
大体的情况也就是他们一早知道的,丹霞郡有官吏用假招降的法子杀了一群人,其中有丹霞贼军的首脑。而官吏们为了邀功更是胡乱杀人,但凡和贼军有一星半点的联系,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反意,抓到就杀。假招降本来就让无数人为之愤怒,而滥杀平民更是激起了复仇之心。唯一一开始没有弄明白的就是这个假托招降,实存杀人之心的官吏的名字。待洛西城报出“元楚”这两个字的时候,其他几个人没什么反映,只有水影“啊——”了一声,惊道:“原来是这个人!”转眼发现几个人都盯着她,旋即解释道:“少朝洗劫清平关一事你们都知道,为此丹霞郡不少人丢了官。其中朱水州六位司库虽然当时不在清平关,也因此坐罪,降职一等在襄南州桐县当知县。也不过一两个月,这位前任司库又立下如此功劳,佩服佩服,这么说,她一定是高升了?”事实上,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那就是这位元楚早在清平关之前很久便引起了她的主意。这一年朝廷春闱,夜里两人谈话说预先知道题目,这其中一人便是这位元楚,永州郡阶上进阶的考生。最终录在第二等中,提升一阶,任为朱水州司库。
“听说朝廷升他为五位司救,当前在丹州郡守衙门听令。”
“啊啊,提升到五位了,因祸得福一步登天。”冷冷得说了这么一句,挥手打发走众人。只有那个侍卫没有离开,对着水影投来的疑问目光淡淡道:“属下担心潮阳县对大人不利,请让属下留在这里保护大人。”
她嫣然一笑:“不用担心,这山贼还没有攻破潮阳县城,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本地知县和那位貌似少宰的书吏都没办法向朝廷交待。”说着将他请出房,待关好房门那人回过身来道:“四处打探时可有人尾随?”
“不曾发现。”
“果然,那些人的目的就在我一人之上,这倒是奇怪了。我水影到丹霞只有月余,到底做了什么让此地官员欲杀之而后快?”
洛西城想了一会儿抬头道:“朱水司库这件事,大人以为如何?”
“假诏安?”
“正是。”
“其罪当诛,可杀不可留。假招安实杀戮,使朝廷失信于民,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会相信朝廷的招降,其罪一。而为求平叛之功,不惜屠村,不经审判妄加杀戮,其罪二。失信于民在前,滥杀无辜在后,岂不是可杀不可留。”
西城微微一笑:“但是朝廷并没有杀她,看样子,我那卫叔叔也没有拿她怎样。”
“我看这不能怪西城卫大人。此人做下这件事后必定越过郡守直接向皇上邀功,这封赏恐怕也是从皇上那里直接下来的,卫大人也是回天无力。”
“不错——”洛西城笑得眼眉弯弯,“卫叔叔恐怕是无能为力,他要上书也已经上过,朝廷也已经表了态,接下来也就是司徒大人还能在朝廷上反对几声。但是,王傅您可还没有到回天无力的地步,是不是?”
“…………”
“王傅在鹤舞建下功业,十之八九能调回京城,到那时在朝堂上参他一本,可不容忽视。即便一时回不了京城,您作为丹霞司制,考察官吏、教化百姓,在别的人,那是过了的事不能重提,您刚刚回到丹霞,大可以和她翻翻旧帐。再加上……”
“再加上我又是正亲王驾前的人,是不是?西城,你真是聪明过人,我还未曾想到这一点。”
他微笑躬身行礼:“王傅当局,西城旁观,仅此而已。”
上篇 第二十章 士为知己者死 上
(更新时间:2005-5-31 19:33:00 本章字数:8028)
襄南匪乱,攻城掠池,血洗三城县衙、攻陷一座关口。潮阳县沧海孤舟、危在旦夕,少王傅水影、文书洛西城被困孤城,匪首放出话,要取司制首级祭奠亡魂,消息传出震动丹霞。
丹霞郡守卫方本已着实巩固当地国计民生的大业。正亲王军通过清平关后,各路粮草也准时聚集到清平关,并由相应督粮官运送到前线后,卫方支援前线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于是调回掌书记明霜。对于治理丹霞,卫方的想法和朝廷多少有些背离。朝廷要他来是剿灭当地以少朝为首,愈演愈烈并有向郡外蔓延的匪事。这也正是选中一个夏官,而不是通常的从天、地两官选拔郡守人选的道理,且让他以郡守兼提督,手握文武大权,便是为了用兵方便。然而,卫方却觉得要平定丹霞,重要的不是镇压,也不是花子夜在他行前嘱咐的“能招安就招安”,而是真正让丹霞郡呈现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的迹象。若是不能让当地百姓安居乐业,就没办法消除不稳定因素,那么,即使镇压成功或者招安,也不过是一时之策,算不了长久。他自幼饱读诗书,知道丹霞郡在清渺王朝中期都还是五谷丰登的富裕之地,尽管比不上京城所在的关中大地,也绝对不是当下这般三年一旱五年一涝。
在明霜的协助下卫方下定决心从丹州开始,重新开挖在动荡年代被废弃的运河和渠道,从新建立起文成、清渺两代贯穿丹州、朱水两州的灌溉网,恢复当地农业能力。正当他挑选人员、筹集经费并向朝廷上书请求拨款的时候襄南州桐县出了假诏安的案子。
卫方令明霜镇守清平关筹备粮饷并不仅仅是不放心那个朱水司库,更因为朝廷对清平关失守的后继处理下来了,司库连坐降职出任桐县知县。也就是到桐县半个多月光景,卫方从襄南州得知桐县知县在对襄南山贼进行招安。当时卫方就大吃一惊,要知道匪事非小事,不管是用兵还是招安至少都要从州里下去,并请示郡守。他小小一个七位知县居然擅自招安,认真计较起来,杀了都可以。他当即下令襄南知州派人前去查访,或制止,或由州上加以处理。命令刚刚发下去,襄南州又一道急报,卫方读完当即脸色发白,随即暴怒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