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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剑仙旁志[仙四]》》 · 紫瑞长英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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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啊,找到菱纱,一定带来让你们团聚.]天河说得轻松,丝毫没受梦璃三人的影响.

[……]天青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神经大条的儿子是该欢喜还是该忧愁?天河一心要让菱纱与父母团聚,虽有关心菱纱的成分,大概也有他自己的愿望在里面.想到这,天青又陷入了自责.

有时,血缘会成为一种独特的牵绊,让人莫名多了一分充实,却也让人莫名多了一分忧思.

五人正作商量这苗巫线索已断该是如何时,一声巨响,只见屋外有烟雾炸开,来的正是天庭的追兵.

[咿呀!这阵仗真壮观~]天青目测了一下,少说有五十人……

[哼,只不过多几个炮灰而已.]玄霄对这些天兵天将很是不屑,羲和隐隐发亮,天青却转身止住了玄霄拔剑.

你这不是让紫英难做么…天青与师兄对视一眼,玄霄不好发作,只得将羲和收起.

[作恶之徒速速投降!]那为首的将官一声令喝,身后便是一片附和.

[多说无益.]天河抽出剑来,意欲冲在最前.

这也并非逞匹夫之勇,从前与梦璃紫英经过大小战斗无数,配合早是默契.此时梦璃已在后布下结界护住谭氏夫妇等凡人百姓,紫英也已抽出剑来准备张开剑网与天河相援.

天青很是手痒,但他不打算出手,因为他要阻止他的师兄出手.

羲和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天河刚刚动手,紫英的剑网也只张了一个形,却见一道紫红光束闪入人群,电光火石间便将这五十多位天兵天将尽数定身.立定,站身于紫英面前,抱拳行礼道:[末将见过剑仙大人.]

[……]紫英这才看清来人的身形,一副魔族武将打扮,人间二十出头的模样,正是那日罹霄殿中的那位少年英雄,眉宇相貌也是和自己的师侄很相像,紫英心中觉得亲切,[不必多礼,叫我慕容紫英便是.]

那武将抬头看了紫英一眼,道:[是,见过慕容先生.]

[红毛那么拽,手下倒是文质彬彬的.]玄霄半闭着眼睛,觉得这少年武将很是眼熟.

[……]那武将一脸尴尬,哪有当自己面叫自己的主子红毛的.

[你是…!]天河看着那少年,心中却很是激动.像!太像了!

[云……]那武将口言一字,便哽咽住了.

天河一把抓住这少年武将的手:[是啊,我是云天河啊.你是怀朔么?你是怀朔么?你是和我一起在五灵剑阁抓虫子的怀朔么?]

[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怀朔点点头,心中有千万句,口中却说不出来.

[……!]紫英听怀朔承认,心中激动,紧紧握住眼前人的手.辗转轮回,你已做了魔族的武将啊.未尝不是好事……

怀朔见梦璃回身看着自己,点头示好:[柳姑娘.]

[你我均受魔尊恩惠,不必客气.]梦璃点点头,她见怀朔仍记得从前,便知不是轮回,当是魔尊手笔.

[慕容先生,末将领尊上之令前来相寻,不恭之处,万望见谅.]尊上,自然是说魔尊重楼了.

[……]紫英听着怀朔的称谓,心中生出了淡淡的失落.那个带着浅笑和谨慎的少年已经一去不返了,带着他的温柔,带着他的轻唤,再也没有了.

怀朔啊怀朔,你是在责怪师叔当初的无能么?

[慕容紫英!你为非作歹不说,如今又与魔界勾结,罪加一等!]那为首的天将一声冷语打断了紫英的思绪.

[我便是与魔界勾结了,那又如何?]紫英剑眉一挑,很是不屑.

[……]众人一片沉默,这…这是我们熟识的慕容紫英吗?

[……]玄霄沉默良久,其实他很想说,紫英这是红毛附体.

[哎呦~~~儿媳生气了~~~好像师兄哦~~~]天青不知死活的一句让霄美人的额头出现了不少十字.

那天将为紫英瞬间的气势所迫,士气减了不少,只是断断续续道:[人人得而诛之.]

[哼.]紫英收起宝剑,向前数步,容颜冷峻,声音清冷,[我便是回了天庭,也不过是被诛.你又何必巧言令色,惺惺作态呢?]

[魔障深堕,无药可救.]

[……]紫英没有搭理,径直转向怀朔.如今可以说是一个很困难的境地了,能再见到怀朔,真是莫大的喜事.

紫英虽是不语,关切之心仍是溢于言表.怀朔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来,还是自己失算了:[慕容先生高名,怀朔仰慕已久,今日一见,实乃三生有幸.]

[……]天河看在眼里,实在是不解,却又察觉有图,只得静静看着.

[将军过谦了.我乃一名微弱小仙,怎能与将军相比?只不知,将军不辞辛苦,所为为何?]紫英听得出怀朔话中的玄机,索性一场戏演到底.

[尊上令末将送上此物.]怀朔奉上一个颇为小巧的锦盒.

紫英也不多客套,一句有劳便接下打开,那盒中正是火灵珠!

[……]紫英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看怀朔,看看玄霄,再看看怀朔背后的那个人.

有些人,有些事,永远都不必解释,因为我已经注定偿还不起.

[慕容先生不必如此.此物乃尊上派我等前去相取.虽是炼狱之中,却并未有什么波折.]紫英的感激,怀朔滴滴看在心里.

我何尝不想再叫您一声师叔呢?只是我已发誓脱离琼华…先生,怀朔斗胆叫一声先生.

[其实,我已好很多了.多谢.]紫英淡下声音,心底却注入了一股暖流.在这周遭认定是我慕容紫英行凶之时,还能有这样一帮助我良多之人…

听到紫英如此说,怀朔终是按捺不住:[慕容先生是身患何疾?重与不重?可有起色?]怀朔只是奉命取来了火灵珠,却不知是为何.一听便知是紫英身体不适,不由心焦.

紫英清淡一笑,透着些许凄凉无奈:[你已不认我这个师叔了么?]

[不!]怀朔心急,道,[先生高名,怀朔仰仗已久.只是…只是,情非得已.先生保重身体.但愿有朝一日,怀朔有幸能向先生请教剑法……]

[只要我还活着,你只管来找我好了.]紫英放下客套,环视一圈,眼前人都静静地看着他.紫英却不知该再说什么好.

[……]怀朔听着,却没有回答,点头抱拳,又转过身去挥手做法,披风扬落间那些个天将便已尽数不见.好俊的身手!

[……]

[……]

[……!]

怀朔见眼前数人惊讶,担忧,不解等诸多反应,坦然解释道:[末将并未下杀手,只是将这些酒囊饭袋悉数送回天庭罢了.]

[妇人之仁.]玄霄冷脸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梦璃却是心中另有想法.

紫英看看怀朔,心中竟有一丝欣慰.天道仁柔.

[哈~小兄弟,听口气,你我从前还是同门呐~~]天青将魔爪伸出,与怀朔一副勾肩搭背的模样,丝毫不顾对方满头黑线.

天河见父亲”下手”,也凑起热闹:[怀朔,你这招好厉害!啾的一下,就把那些人全打发啦~]

[……]玄霄顿时觉得气血翻涌,封闭视听,静调内息.

[只是简单的传送而已…]看着眼前天青的放大版脸孔,怀朔心中一紧,不知如何应付.

紫英见已无外人,关心问道:[幻瞑一别,你如何走到如此境地?]

怀朔的目光深深地定在紫英身上,深叹一口气,缓缓道来:[末将幻瞑丧生之后归反阴司等待审判轮回.中途得悉璇玑她因为心结不肯转生,反而被心结自缚难以解脱轮回.末将便与她相伴,可她缚在自己的心结里对外界不闻不问,末将只能默默守在她的心田外.她缚了六十年,末将也在外伴了六十年.直到遇见尊上,承蒙眷顾才有了今天的境遇.]

[……]紫英听得出神,却有天河问:[那璇玑呢?她还好嘛?]

[恩.]怀朔点点头,[她就在魔界等着我.]

[……]紫英沉默,从剑匣中取出了两把剑,皆不似平常造型,一把明黄,一把淡绿,均是通体透明,细看下竟是一对.

[哈,儿媳你学着宗炼师叔造了另一对羲和望舒不成?]

[师公他老人家的能力,紫英是及不上的,又怎敢东施效颦贻笑大方?不过是想起他二人…]紫英触及痛处,止不住噎结起来.璇玑要紫英做剑,紫英心中担忧会祸及他二人,故有推脱.琼华坠落之后,念及从前,紫英便做了这两把剑,放在剑匣中时时相伴,聊作慰藉.如今双手递过给怀朔,紫英继而道:[从前,是师叔无能.但愿这两把剑能做一个补偿.]

[……]怀朔本想叫句师叔,奈何从事魔尊时已立下重誓与琼华脱离关系.叫一句先生,又怕此情此景反而伤了紫英的心.唯有接下双剑,半跪在地.

魔族素来桀骜,武将一流更是将膝下看得极重.不是由心佩服之人,便是地位远高于己也是不跪.此时,已是怀朔所能为之极极.

紫英正要扶怀朔起身,却见天河拿出紫英为自己所造的天河剑,与怀朔比道:[你看,都是紫英做的,亮亮的,很像吧?]

[嗯……]怀朔看着天河剑兀自发呆.

紫英却是心下震动.望舒在天河之手时,紫英曾因天河与剑不善大发雷霆,命其反省.可惜天不遂人愿,紫英以后再见望舒,仍是上有污迹…那时,紫英也看得明白,天河乃是向往自然之人,不会在这些细小处下很大功夫.如今,这把天河剑一看便知是日日擦拭小心呵护.此番心意,紫英自然看得懂.

[天河……]紫英一声轻唤,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啊?我可是每天都有擦的,我也没有拿天河剑烧烤刮胡子过.我每天都带在身边,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一看这把剑就觉得好开心,就觉得紫英待我很好很好…]

[……]怀朔看天河与从前无异,不禁哑然失笑.

紫英走前几步,轻拍其肩,道了一句:[多谢!]

此番情谊,慕容紫英永生难忘.

天青收起平常的不正经,颇为宽慰:[父辈的情谊能在你们身上延续,也是好事.]

[青叔是说,您与紫英的父母认识?]梦璃一直在旁默默看着,天青此言一出却让梦璃忍不住发问起来.

天青点点头:[嗯.昔日浪迹江湖,误打误撞地和小承认识了…那时我带着你从琼华派中出来,正是小承送来了帝女翡翠才能掩住你身上的气息保了你十九年的平安无恙.]

梦璃接话道:[梦璃只当帝女翡翠是青叔费力搜寻而来,未成想竟有慕容叔叔相助.]虽是素未谋面,叫声叔叔,也是理所应当.

[!!!]紫英自然听得出天青师叔口中的小承就是自己的父亲慕容承.猛然间提及已经很是遥远的家人,紫英的心中莫名空荡荡的.

[想不到我和紫英还有这样一层机缘.]天河说着,拿出怀中的帝女翡翠,一把塞在紫英手中,笑眯眯道:[给你.]

[……]紫英看着手中的翡翠,这不是梦璃给你的纪念么?怎的又转给了我?

[我知道紫英一直想着慕容叔叔和慕容阿姨.这个本来就是你爹的东西,现在也应该给你.]天河与梦璃对望一眼,其中来由便不必再说.

紫英握了握那帝女翡翠,还带着天河的体温,不禁沉思,回想起儿时那些几乎已经忘却的片段.

爹,娘.

孩儿好想你们.

梦璃拉了拉紫英的衣袖,紫英的感受梦璃自然是理解的.

[儿媳啊,小承过得很好的.你不必操心的.倒是你跟我儿子定的娃娃亲什么时候履行啊?]

[……]天青师叔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折腾的机会.

忽的天青腹部受了一击,颇为吃痛,疼得咬牙切齿.动手者正是一直不理会的玄霄.

[啊…师兄!你…]天青本想说你竟然不顾我们同床共枕的情谊痛下杀手,但顾念于玄霄师兄充满杀意的气场,天青欲言又止,徒留旁人一片遐想.

[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帮你阴阳调和.]玄霄颇为鄙夷地瞪了天青一眼.不管你和那个小承是什么关系,你最多轮台前一眼认出紫英是故人之子,那时你忙于逃离琼华寄养梦璃,哪有时间去给天河订娃娃亲?

阴阳调和…?天青一听,背上便是一层冷汗,再不言语.如玄霄所料,天青确是一眼就认出了紫英是慕容承的儿子.再见慕容一家时紫英的母亲正是临盆,这娃娃亲到底有没有,真相就只有天青蜀黍自己知道了.鬼界相遇时,天青得知慕容夫妇因天青的机缘送自己的儿子上了昆仑山,入的正是天青从前所呆的琼华派.这让天青唏嘘不已,自己的孩子尚且不想让其修仙,奈何友人的孩子却…天青感叹之余,却又庆幸这孩子拜得宗炼门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自与慕容夫妇鬼界相遇起慕容紫英之名便在天青心中牢记,故才有镜台前天青对紫英那般犀利的说教.便是今日,也算是受友人之托,与慕容紫英左右,代行照顾.

[爹以前怎么没说过?]

[今天才想起来.]天青看看东边微微发亮的天空,心中想起一些细节.

[……]玄霄也不再言语.同门从师,又有诸多纠结,玄霄对天青的理解早已不在常人的层面.

怀朔顺着天青的目光知晓了时辰:[末将便先回去复命了.]

[保重.]

[先生亦是.]

弟子理得,师叔保重.

十年韶华转成空

自与怀朔一别,紫英五人便是开始四处查访.奈何菱纱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丁点转机.偶有蛛丝马迹最终也是行侠仗义的结局.加之天庭追兵不断,十年里大江南北风尘奔波,紫英等人确是吃了不少苦头.

[便是翻遍五行六界,我也要找到你.]

衔烛龙台上,已经说得很明白.

南诏国都,上元灯节.

南诏国四季如春,景色秀丽,加之节庆张灯结彩,确是一番亮丽的人间景色.

一行五人,看着这来来往往的南诏百姓,心中的味道却颇为复杂.来南诏国并非有菱纱的消息,而是重楼派人传来一句话,南诏国有人使得琼华派的剑术.

嫁祸紫英之人,不正是用的琼华秘法么?

南诏国有上元节供奉香油于女娲娘娘的习俗,庙宇中热闹非凡.天河抢着去看,紫英梦璃素来宽纵,天青是爱热闹的,玄霄对自己的结拜弟弟向来偏疼,五人结伴前去观摩.巧得是,人群中听得百姓闲谈,确有仙人在东边的雪山中.

以前昆仑山中,琼华派门人不也被称为仙人么?

五人商量,休息数日再去寻仙.今晚,好好玩一番.

街上人来人往,头顶的花灯也把众人渲染得喜气洋洋.紫英看着这人间景象,心中温软,对着明明灭灭的灯火兀自出神.

[!!!]眼前出现的糖葫芦让紫英猛得回过神来.递来之人正是天青师叔,回头看去,人手一根,天青师叔递来糖果,双眼微眯,笑得颇为慈睦.

见紫英不解,天青解释道:[鬼界时,你父亲曾与我提起过,你儿时很是喜欢这个.你看,天河不也很喜欢吃这个么?]

[父亲…]紫英接过手里,看着那晶晶亮的糖皮,眼前一片温湿.孩儿离开父母身边多年,未曾想父母仍是这般牵念,孩儿幼时的喜好,您尚且记得……

[再转世时,我告诉了他你成仙的事,小承很是开心啊.还有嫂子,这一世他们还是夫妻.]天青收起了平时的放荡不羁,说得平叙.那是他作为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慰藉.日子久了,天青很是明白紫英虽是面上不说,心中实是和天河一般,对天伦之乐颇为眷恋.想起从前年少时与慕容承从争执到相知,感叹年华易逝之余,对紫英也多了一分照顾.天青虽然面上比玄霄洒脱得多,实际却多了更多的牵挂,眼前的三个小辈天青确是花了不少心思在他们身上.还有远在居巢国中的槐米…对于天青来说,这都是作为一个父亲应负的责任.

[……]紫英心中五味杂陈,只得沉默.

却听天河大呼,原是他吃得急快,糖葫芦已是没有了,再想要一根.梦璃正要转身去买,玄霄拦下,将自己手中的糖葫芦递与天河,温声道:[哝.]

天河摇摇头:[我吃了,大哥就没得吃了.]

玄霄嘴角勾起弧度,强将糖葫芦塞与天河手中,甚是温馨:[你吃了,和大哥吃了是一样的.]

[噢……]天河诺诺接过,却没有下口,而是呆呆地看着糖葫芦,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青过来凑起热闹,调笑玄霄道:[哎呀,师兄你怕师弟我在糖葫芦里下毒,让天河试吃不成?]

玄霄回瞪天青一眼,心念营造的好气氛都被你小子毁了,但看梦璃掩嘴而笑,紫英沉默,天河发呆,实难发作,没好气地应道:[早知我该让你吃,毒死你了事.]这正是玄霄与天青的不同之处,同样是关怀爱护,玄霄总是要打着别的招牌,不似天青那样直白地表露出来.

[师兄…你!]天青假意悲戚,伸指微颤,一副"弃妇"样.

[……]玄霄不作理会,看向天河这边.其实,见天河想要而相让故是一方面,为了保持形象又是另一方面.要是吃得嘴上挂了糖粒…那可如何是好?玄霄实在没有勇气像天青那样伸舌一舔,太有损形象了!(霄美人很害羞的哦~O(∩_∩)O哈哈~)

路过的南诏女子望着这四个长相俊美颇似仙人的美男子嘻得一笑便回首离去.其他三人自是不以为然,紫英却有些羞涩,收回旁在一边的目光看回身边的四人,忽的问道天河:[你的糖葫芦呢?]

天河对着紫英眨巴眨巴眼睛:[吃了啊~]

[木签呢?]经紫英一提,其余三人才发现天河手中空空如也.

[???]天河一脸不知所以然的神情.

[……]紫英无奈,你不会连着木签一起吃了吧?

看样子,是连着一块吃了.

[天河…]虽是知道天河一向健朗,梦璃却委实担心,木签扎伤那可怎办?

玄霄柔色道:[下次小心,不要连着木签一起吃.]

天河乖乖应道:[哦.]却往前奔了过去,立在一个小摊前回身向同行四人招呼:[快来看啊,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野小子,就知道吃!]天青撂下一句,却是兴致勃勃地跟了过去,一看天河所指之物,乐道:[这是镜糕啊.没想到这里有.]说着掏出钱来,又问身后三人要何口味.

[青叔,梦璃要玫瑰的.]

天河抢着说道:[我要八宝的!]

[……]紫英看向玄霄,全看玄霄作何选择.

却听玄霄一句随便没有说完,天青已经将两个镜糕塞在二人手里:[知你爱清素,白味的最合适你啦.]

紫英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镜糕,黑色的芝麻粉和着一粒一粒的砂糖,自然也是天青师叔据着自己平日的口味专门为自己选的.

玄霄沉默着喂了一口,绵绵软软,甜味淡淡的,更多是糯米特有的清香,确实符合自己的喜好,若是有一壶清茶相配,那是再好不过了.

[嗯…好吃!]天河拿着小摊上做好的镜糕一连吃了数个,后来索性拿起蒸好的镜糕自己沾着佐料吃.

[……]紫英本想说糯米撑胃,当心吃坏肚子.后转念一想,从前天河胃口素来很好不说,如今已是仙身,自然是吃不坏的,何不让他尽兴呢?

正是尽怀,紫英等人却感觉身后袭来一阵剧风,正是女娲庙的方向.

[唔?]天河抬起本埋在摊位中的头向风向处看去,只听到一路跑来的路人大喊有妖怪.五人也顾不得其余,径直向女娲庙追去.

未走近女娲庙,便老远看见有阵旋风从女娲庙中飞出向东而去.追去路上却听天河喃喃道:[不是有妖怪么?一点杀气都没有.]

追到紫英五人本要前去的雪山山腰就没了那旋风的气息,倒是一户人家建在一株参天大树之下,与青鸾峰上倒有些神似,灯火通亮,一看便知是隐居于此的中原汉族.

应例敲门相询,一见开门之人,五人都惊呆了眼.

[师兄……]倒是开门之人先开了口,此人正是夙莘.

[夙莘?]天青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若说轮回定不会记得前世,怎的夙莘亦如百年之前没有丝毫变化,难不成她已修成散仙?

夙莘邀五人入屋,自己也很是诧异:[天青师兄不是早已亡故么?还有玄霄师兄,不是说……]

[区区东海,奈得我何?]玄霄面上不屑,对夙莘的境遇却也很是关心.毕竟是同门,夙莘的豪气洒脱,玄霄一向是很欣赏的.

[是了…也不知道师姐怎么样了.]夙莘暗下神色,自是为夙瑶孤单寂寞黯然神伤.

[夙莘师叔,掌门已经…]紫英知道夙莘师叔自然是知道自己已被诏封剑仙的事,却不知该怎么开口说夙瑶之事,说掌门已经烟消云散不成?

玄霄暗叹一口气:[她还有一世轮回.]

[那就好…我要等到她,我一定要再见见她.]

[你驻颜如此,就为了再见见夙瑶?]天青开口,隐约中觉得夙莘和鬼界的自己一样执着定是为了什么.

[嗯…]夙莘点点头,在紫英面前夙莘是一个有些放荡不羁的长辈,在自己素来仰慕的玄霄和天青面前夙莘却是一个有些莽撞的小妹妹,自然会流露紫英不曾见过的一面,只见她卸下右手露出那不似人身的机关,不等众人从讶异中清醒,便道,[我已没了肉身,徒用咒术将元神固在这个和我生前一样的人偶上,我本是要等师姐从东海出来的,却又有了一些奇遇,守候至今.]

[那你答应给我的木头老鼠呢?]天河插了一句,显是对从前念念不忘.

夙莘淡淡一笑:[答应你的东西一直留着的,等会就给你.]

[什么奇遇,让你守到现在?]玄霄自是想问,夙莘的秉性偏好浪荡自由,能够下定心相守,定是很重要的事情.灯火下,玄霄细看了看夙莘的脸庞,那肌肤的光泽确实异于常人.

[说来,也是与师兄有关.]

[……?]

夙莘见玄霄神情中有询问之意,又想起一些其他的细碎事务,面上冷笑:[约摸十年前,有一女子怀抱女婴相托于我,告之定要将这女婴转交玄霄.当时我正云游,见那女子已是伤痕累累命不久矣,猜这事端定是麻烦,就带着女婴隐居在这里,静等你找来.我等了五六年见女婴也明了事理,便收为弟子.如今我等不下去,故在周遭以琼华剑术相助百姓传出剑仙之名,果是引你来了.]

[转交于我?哪个女子?]玄霄自然猜到女婴便是要寻找的菱纱,只是何人施以援手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她没有说就元神俱灭了,想来该是仙人.]夙莘一声冷笑,只当此女与玄霄关系紧密,想起自己一往情深的师姐,心中不免有些忿恨.

[……]玄霄满腹疑问,仙家女子?天界女子之中,玄霄只与夕瑶一人有交情,拟躯之法正是从夕瑶处获知的.可这十年中也曾去天界打探消息,夕瑶仍是守护神树,并没有元神俱灭.

[啊~~师兄不知道何时欠下的风流债啊~~]天青一句打趣却引来玄霄瞪视,不似平日的无可奈何,而是很严重的警告……

梦璃心中也有了几分底:[前辈,冒昧问一句,那女婴现在何处?]

[……]夙莘打量眼前女子,自是眼熟,知也是琼华门人,[她在后屋睡着,有冷毅相陪.]

[等她醒来再说吧.]紫英也心中清楚,能再见故人自是激动,但这奔波十年,紫英也是看得清楚,缘之一物本是天定,可遇而不可求.只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相助,才有今日柳暗花明.

[小紫英还是老样子嘛.]夙莘虽是从前口吻,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紫英听来不免担忧.

天河接道:[我们也在找一个女婴,找了十年了.]

[哦?]夙莘打起精神,看看眼前这个显是天青后人的少年,她自是从第一眼就认了出来,也悄悄地不动声色,再见面,想起天青与夙玉已有后人,不免纵生感慨,[我接到女婴时,只当玄霄师兄还在东海,便去了海边打探消息,找我的朋友帮忙伺机进入东海深处.却得到师兄已经离开东海的内幕,索性依那女子的只言片语来到南诏国定居.]

[她说什么?]玄霄愈听愈奇,认定有自己不知之处.

[她只说道蛮州便断了气息,连丫头的名字都没有告诉我.]

[蛮州?]紫英心中一阵激灵,不正是我被诬之处?莫不是一直有高人在旁相助而自己并未察觉?

天青拍拍紫英的肩膀,无论怎样,那女子总是没有恶意的.

夙莘也是明白紫英心中所想,点了点头:[你被天庭通缉之事,我已尽数知晓.我便知这丫头,那女子,定与你有莫大的关联.]

[夙莘师叔…]

[天庭只说缉拿你,却没有说你所犯何事,定是有些波折.]夙莘的口气略带宠溺,却忽得狠咳了几声.

木偶自是没有面色变化,能做到如此栩栩如生已是穷尽天人之工矣.

紫英上前一步,怔怔地看着夙莘那不似常人的肌肤,却是呆呆的,没有再往前:[师叔……]

[没事的,只是元神封在这木偶里,没有血肉之躯的照应,未免阴寒难耐.]夙莘的言谈举止中已经退却了不少潇洒豪情,不知是岁月打磨还是因世事波折,隐隐透着一股忧伤.

[……]紫英本因菱纱有了消息而放下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夙莘.]玄霄拉起夙莘的手意欲传去炎阳真气,夙莘手中却没有丝毫血脉气息,原才想起夙莘现在不是肉身,没的传送.

[师兄放心,夙莘没事的.]夙莘总是要见到师姐才行.

[……]玄霄陷入沉思中,却听天青接道:[昔日青阳长老曾传我一套温脉的心法,大约是你离派太早没有习得,我现就传你.虽是元神没有血肉之躯,那意念总是能起点效应.若是没有效果,我与师兄再想办法.]

天青守在鬼界时也曾因为鬼界没有阳气而觉得阴寒难耐,出于好玩的心态,回忆从前的心法于意念中,未成想竟然有效果.此时,天青悉数传于夙莘,还将自己所创一套口诀也倾囊相授.夙莘也是天资极佳,念在心中已感不同,只见她眼中流光辗转,似有泪花:[两位师兄还是那么好……夙莘从前虽是最佩服师姐,却也很是喜欢两位师兄啊.]

夙莘眨了眨眼睛,没有泪珠,徒是干涩一片.木偶终是不能与肉身比……

数位琼华中人均是心中腾升温情一片,便是鲜少流露的玄霄面色也是温和不少.天青却是温馨一笑:[那时的夙莘很是调皮啊,跟假小子似的,有时不如叫声夙莘师弟.]

[恩啊…从前的夙莘太不懂事了.总惹得师兄师姐皱眉头.]夙莘口吻中带着自嘲,却兀自沉在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蜜中.

那确实是一段快乐的日子.

[哈!对了,我记得你刚上山时搞什么爆竹,把师兄的头发都烧了~]天青想起从前的乐事,面上带起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玄霄知是说的自己,但是初见师妹,不好发作,唯得沉默:[……]

[那时的玄霄师兄虽然凶凶的,却有一种很温柔的感觉呐.]夙莘想起从前玄霄因此大发雷霆却没有深责的事,竟浮起如少女般天真的神色.

[……]玄霄听着,默默得出起神来.

[呀呀~师兄也会害羞啊~]不老实的天青叔叔将手伸向了自己的师兄,还非常手痒地用指尖玩弄师兄的发梢,似乎是要找到从前烧伤的痕迹.

[……]

[啊~啊~真是美好的手感啊~根本就没有烧伤的感觉嘛~]

[……]

[云天青!你给我适可而止!]我们的霄美人终于爆发了……

一片丁匡声中,天青兄终是没有逃离暴力的命运.

翌日一早紫英便看见菱纱和天河在屋前的场院中玩着那个会动的木头老鼠,却看菱纱将头一偏似有不屑之意,又奔回屋中拿出了其他的玩意.

紫英心中一暖,本想着这十年的奔波该是心有波澜才对,未成想见面就好似已经一起住了很多年一样平常,仿佛就是自己出去了几日又回了来.

大概是心已经贴得很紧了,才会有从没有分开过的感觉吧.

紫英心知梦璃在准备早饭,这定不是自己能插手的.梦璃总是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便是她做的菜也是与众不同.

信步而走,却还是走不出那参天古树的盖阴中,恍然间抬头就发现三位师叔都立在树梢尖,似在商讨什么.紫英本知私听不好,却是按捺不住好奇,隐于树荫中细听起来.只听夙莘师叔道:[我还当是玄霄师兄的…]听口气是想说孩子吧,不出意料当是说的菱纱.

[哎呀,就是原来和我家野小子一起头上顶着发髻,眉眼很是机灵的那个姑娘.]天青很是努力地解释着,大概还有手势的比划吧.

[哦…]夙莘应了一声,似懂非懂,但回想起三个小辈叫起菱纱,恍惚中才有些明白.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风流不羁?]玄霄是有些怒的,但念及是自己从前实是心疼的小师妹,没有发作,反是顺着她的意思打趣起来.

[师兄不羁是有的,风流就算不上了吧.]夙莘悻悻顶了玄霄一句,暗想,就你那冰块脸除了吸引花痴哪来的讨女孩子欢心.

[……]玄霄面上难堪,又见天青捂嘴偷笑,怒视一眼,便再不说了.

夙莘似乎想起什么,暗下神色,有些失落地问着:[师兄一直都不知道师姐的心意么?]

[……]玄霄沉默,仰起头,还带着寒味的清风从鬓间穿过,看看恍惚间眼前的葱郁还有那温馨的气息,莫名有了一种空灵的感觉,[知道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呢?]

[师兄…师兄真的不明白吗?]夙莘睁大了眼睛,身体不由自地发起抖来.

[夙莘……]天青一声轻唤,试图让夙莘冷静下来.

玄霄的神情埋在了光影中:[……]

[玄霄!我再问你一句,夙瑶的心意,你真的不懂么?!]夙莘厉声问道,甩出响指,做出一个其他人从来未见过的手势,唤出了一直跟随自己的假人冷毅.

玄霄仍是一片沉默.

天青素知眼前的小师妹虽然莽撞,对礼仪却是看得很重的,不是激怒不会有这般口气.天青一改平和的温和:[冷静下来!夙莘.]

[冷静?!]夙莘一声冷笑,揭起了冷毅的面纱,[你看看啊!你好好看看啊!]

那张脸……

玄霄看得怔住,便是藏在暗处的紫英也不由呆住…这…分明就是玄霄的脸啊.

这张出尘的脸,比起其他人有种冷清的味道,那冷毅没有玄霄藏在深处的温柔,眼神完是一种让人胆魄的坚定.

天青认得,这是那个担起琼华重任的师兄.

[你看到了嘛?!你知道为什么这是你的脸吗?]夙莘的声音带着嘶哑的哭腔,[因为…因为师姐最爱的就是你啊…虽然是看不惯才离开,可我更多的…是为了超越你让师姐正眼看我啊.]

[……!]天青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有些气结的夙莘,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

良久,那如冰山一般凝结的空气.

终于,玄霄睁开已经闭上的眼,带着复杂的神色,缓缓道:[师妹,你恨我吗?]

[……]夙莘咬着下唇,那依旧红润的唇角不似他人被咬得惨白,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境.

人偶的悲伤吗?玄霄心想,深舒一口气;[有些事,有些人,注定偿还不起.我,又何必痴缠呢……]

一边的紫英心中一震,一直觉得师叔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未成想在内心也会有这样的共鸣.再去回味从前,紫英突然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即使暗恋是一个辛苦的过程,但也会让人体会到幸福的味道.

一瞬间,紫英想起了掌门夙瑶,她已经转生了,不知道现在过得怎样呢?

玄霄缄默了一阵,道:[紫英.]

紫英知师叔早便知道自己在身边,现出身来:[弟子见过三位师叔.]

[紫英,你已经听到了.]玄霄顿了顿道,[那么,你恨我嘛?]

[师叔!紫英从来都没有恨过师叔!]虽然师叔有时会让紫英猜不透,但是…[但是,师叔待紫英很好,紫英一直都记得啊.]

玄霄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倒是天青看似安慰地打趣着紫英:[你瞧你,急的脸都变色啦~儿媳还是平时的样子最漂亮哦~]

紫英:[……]

未听紫英有何言语,却见夙莘立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动了动略有僵直的手指,道:[师兄,我只当你是个冷面冷心之人,却未曾想…只是师姐好辛苦…]说着夙莘的眼睛又眨了眨,没有泪水,却洋溢着泪水也洗不净的悲伤.

[夙瑶啊…]玄霄收起了平日里老姑婆的称呼,静静地看着那永远看不透的天空,[她…今生应该很幸福吧.]

人,总是对天空与大地充满了敬畏,却忘记了天空中还有着另一个充满七情六欲的群体.谁也逃不过被蒙蔽的命运,谁都挣不开天道的束缚.

天道亘古,黄土不仁,抛过烦心琐事.登高摘星,不胜寒处,忘却人间烟火.怎知凡尘轮回中,尚有仙翎神慧.念切切,空禅幽,何处拾寻.

天青见众人各怀心事,问道:[师妹啊,菱纱我们必然要带走,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夙莘摇摇头:[丫头就交给你们了,我……我要去找师姐.]夙莘明白天青话中的意思,可她不能答应.

[……]

[……]

[哦.]

暗流涌现

夙莘与菱纱交付了几句便不辞而别.六人做了商量,玄霄与紫英去天界见见夕瑶,顺便打探一下那个找到夙莘仙家女子.

余下四人一起去见见已经过世的谭氏夫妇,然后去居巢国静等消息.

路上,天青突然开口问梦璃道:[梦璃,缘何你一直看着那个腕链?]自梦璃从幻暝界回来通报菱纱的消息后那个质地似乎是幻暝灵石的腕链就一直戴在梦璃的左腕上,这十年里,梦璃总是带着怅然的眼神看着这个腕链.而今天,看的次数尤其多.天青本就是个心细如尘的人,这些他一直都看在眼里.

天青很明白女孩家的心思都这这样阴晴不定,可今天心中有些特别的预感,忍不住发问起来.

[……]梦璃沉默片刻,看天河菱纱都望着自己,[梦璃想起埋在寿阳的父母.]

[那正好啊],天青舒开笑容,[我也想去太平村看看啊,咱们一起去吧~]

[青叔,璃儿一人去便是.菱纱的安危重要…太平村,青叔随时去都可以…]梦璃一改平日的温柔和顺,声音却越来越微弱.

[哈?]天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仿佛不关事一般笑眯眯地应了一句.

[……]梦璃带着复杂的神色看了看自己一直景仰的青叔,转身向着菱纱,拿出一根闪着淡紫色光芒的琴弦系在了菱纱的前臂上,[菱纱,如果有危险,这个可以帮助你.]说着,那琴弦竟在打好结后如同融入了菱纱的身体一般消失了.

[梦璃姐姐…]菱纱离开自懂事起就生活在一起的夙莘师父,便对温柔可亲的梦璃颇有好感,心知梦璃此举是为了自己好,不禁流露出乖巧可爱的神色.

梦璃看着菱纱可爱又俏皮的脸庞,恍惚中听到了菱纱从前的声音:[好梦璃,不要愁嘛~]忍不住心疼将菱纱揽在怀中,喃语道:[对不起,菱纱,都是我不好,才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梦璃……]一个激灵,一句似乎从前都极为熟悉的轻唤从口中飘了出来.菱纱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看着怔怔望着自己颇为吃惊的梦璃,急忙道:[要好好爱护自己.]

说完,菱纱更觉得莫名有一种寒冷在侵蚀自己.这,好像是埋藏了很多年很多年的话,一直要对梦璃说却没有说出口.

直到今天,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说了出来.

梦璃微微一笑:[连摆手的样子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呢…]轻轻在菱纱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那香香的味道,是梦璃对菱纱的守护.

[梦璃……]要好好爱护自己.

[梦璃你要去哪?]一直没有插嘴的天河突然反应过来梦璃的口气很像道别.

[哎呀~哎呀~]天青拍拍儿子的肩膀,[菱纱的安全重要,梦璃就不重要了嘛?梦璃也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呢.]

梦璃:[……]

[呐,野小子,你先送菱纱去居巢国,我陪梦璃去.]

仙界里,神树中.

枝叶的尽头,紫英看见了曾从师叔口中知晓的夕瑶,那个苦苦守望的女子,望穿秋水的深眸,不禁让紫英好奇那个值得她等待的人是谁.

一袭紫色的长裙,泛着独特光泽的面纱,还有那若隐若现的悲伤.

她,拿着闪着生命色彩的法杖,静静地看着前方,仿佛那里有着心上人的身影.她的声音如同来自远古的低吟,重重地敲开了紫英的心扉.

[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们来来往往.]

这世间,总是能找到相似的灵魂.

[夕瑶,我带紫英来了.]此时的玄霄一如刚从东海出来与紫英相见的模样,没有巨人千里之外的桀骜不驯,没有尽哂红尘的冷漠,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柔,顺着空气中特别的气息,延伸到每一个在场者的心中.

[剑仙乃天界新贵,小女子怎会不知?]

[……]紫英记得众仙拜贺时夕瑶不曾到场,早听旁的仙友说夕瑶被禁步去仙宫后,不可离开神树一步.此时,不禁想起风灵珠中的风邪,[慕容紫英见过仙子.]

[是了,风邪倒是和我挺像的,只是她是…]夕瑶微微一笑,隐约间可以看见面纱后嘴角勾起的弧度.

[……]紫英这才想起,师叔提过,风灵珠乃是夕瑶相送.

[不必如此.风灵珠尚有使命,他日自会有其归处.]

[其实我今日来,除了带紫英来道谢外,还有一事.]玄霄见夕瑶晶亮的眸子对了过来,接着说,[菱纱已经找到了,只是昔日有一位仙家女子送菱纱至可托人处,后香消玉殒.玄霄受此大恩,却尚不知恩人姓名.]

[夕瑶明白.]夕瑶点点头,忽的暗下神色,[但是…仙界近一个月中没有任何一个仙家女子脱离仙籍.]

玄霄自然知道天界一日地上终年.玄霄更清楚,夕瑶站在神树的尽端,通晓天界所有的信息.夙莘说的自然也不是假,难道…?玄霄兀自沉思:[……]

[你既然来了,我也不必差遣飞叶作报.天界已经大量撤销了对剑仙的追兵.]

紫英抱拳道:[多谢仙子相告.]

[嘻],夕瑶侧过头去,颇是俏皮的一笑,[剑仙大人还真是客气呢…大人心中有一物于小女子来说乃是故人之物.此物重楼也曾很是关心呐.]

[……]玄霄心念,你要奚落只管奚落好了,何必加上大人二字?

[……!]紫英已知夕瑶所说乃是自己意念中封印的魔剑.细想下,夕瑶直呼重楼名讳,定是与其熟识.飞蓬之事,紫英或多或少收集了一些,也明白夕瑶的苦守不是单纯的爱恋,而是…一种超越了世俗的守望.

紫英意念动摇之中,小葵却从紫英身后闪出,四下张望.

[小葵,你怎么出来了?]

小葵没有看定紫英,仍是四处望着,回道:[这里,哥哥来过.]

[……]莫非你的兄长是飞蓬转世?魔剑,神树,再加上紫英略有耳闻的魔神武斗,紫英这才反应到小葵与自己的机缘.

忽的那小葵身形一晃,一身蓝衣化作红色,眉眼间也是一改往日的娇羞,多了一份妩媚,也多了一分妖娆.

[此灵戾气深重,却不惧天庭灵压,后患无穷.]夕瑶微微摇头,没了下文.

玄霄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红衣小葵:[执念么?]

[我说],小葵定住本在滴流转的眼珠,眼角全是笑意,[这样看着女孩子,可是很不礼貌的哦.]

[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你…先次怎不见你反驳.]玄霄确不是第一次见这红衣小葵,早在魔界,此灵受魔界灵气激引露出本体时玄霄便已见到.只是未成想,竟会如此快便有了现身的能力.

小葵柳眉微皱,显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第一次见我时没有打招呼,岂不更是失礼?]

玄霄仰头甩袖:[放眼天下,有几人够有资格让我玄霄主动示好?!]

[……]小葵心中明白,先前的斗嘴那都是玄霄收起气势任着自己来,如今露出如此神色,心中怕是有了制住自己的法子,加之眼前三人的修为都远高于自己,若是出言不慎被镇服岂不可惜?随之改嘴道:[我是感觉到这里有熟人的气息才出了来,谁有功夫理你.]

[哦?]玄霄扬了扬剑眉,嘴角挂着一丝弧度,[这么说来,你是找飞蓬了?]

[什么飞蓬走蓬?那都与我无关,我所找之人名叫龙阳.]这红衣小葵本是蓝衣小葵心念所生,自然总想着陪伴小葵找到日思夜念的兄长,余下也是心尘空顿,不知何处商丘.

紫英看看眼前红衣小葵,一脸不可相信:[你是…小葵?]

[慕容紫英.]小葵嘴角抹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早便听她说起你了.]

[……]紫英心知这红衣小葵虽是鬼气深重怨念纠结,心地却是不错,最不过是好胜一点,[我与人有约在先,探知飞蓬转世将魔剑放于镇妖塔中.如今已经探得时日……]

[哼,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嫌我是个包袱想扔了罢了.随你如何,从前不都是这么过的么.]听了紫英这话,小葵不知为何觉得心中烦闷,忍不住抢白了紫英几句.

[……]紫英素不善于和人斗嘴,曾经就常常被菱纱天河弄得没话说.此番沉默,紫英心中却是没由来的烦闷.

[我说],玄霄面上浮出不耐烦的神色,[那个一灵双体,你还是好好修炼吧,就你现在这点能力迟早会烟消云散呐.]

[要你管啊~]小葵双手叉腰很是不屑地回了玄霄一句,转过腰身还哼了一句以示自己非常不满.

[你只当你有千年修行就够了?一灵双体本是少见,你等还想修出肉身,逆天而行,千年…不过是弹指而已.]玄霄虽有点嘲笑意味,心中更多是一种酸苦.凡人能够走到自己这一步本是不易,若是没有羲和,焉有今日的修为.恍惚间,玄霄想起了卷云台上的事.如果能再早二十三年…如果……可惜,已经没有如果.

[……]

[啊!......]紫英不知为何恶寒无比,半跪在地上,恍惚中闪过了几副画面.一阵眩晕昏了过去.

[!!!]

最先过到紫英身边的是本在最远处的玄霄,一个闪身扶住.小葵看玄霄身形如此迅速,不由心中害怕起来,但眼前人重要,强压住颤抖的手欲施鬼术,却被本慢步上前的夕瑶止住.

但见夕瑶挥动法杖在周边布下几人从未见过的淡绿色结界,才说道:[此处是天界,鬼术是很容易被发现的.更何况,这怨咒来的凶险,切莫连带了你.]

[……]小葵本想抢白,念道夕瑶说的虽然决绝确实为了自己好,唯得沉默,兀自看着那结界上流光异彩的亮点发呆.

紫英虽然还没醒过来,但那牙关紧咬面色青紫的模样已是缓解不少,看看手中似乎是对紫英晕倒有所感应的羲和,玄霄不由担忧起来:[也怪我不该想着你担忧就带你来.既是神农怨咒,天界乃伏羲之所,又怎会没有激引之理?]

[玄霄……]夕瑶本欲劝一劝,却见眼前一阵紫光闪出一个身影.

[!!!]

树氤阴氲,这本是夕瑶得意之作.莫说一般的小仙,便是叱咤六界的狠角色一时半会也奈何不了自己布下的结界.

究竟是何人?!

[末将怀朔,见过诸位.]

夕瑶看看眼前满身书卷气却是武将打扮的怀朔,面色缓和不少:[你是怎的了.莫是重楼有事了?瞧把你急的,脸都白了.]

[并非尊上…]怀朔顿了顿,缓了一口气说道,[末将擅自打扰,实是万分紧急之事.]

[……!]玄霄微锁眉头,心中也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缘何如此巧?事都撞在一块了.

怀朔小心地看了玄霄两眼,才道:[云公子等人在居巢国受到妖族袭击.现,尊上已赶身前往.]

[我义弟怎么样了?]还有天青,梦璃,菱纱……还有槐米他们.

[现下尚不知,故有尊上派遣末将前来.]怀朔抱拳埋头,有尊上去,应该没事的,可是…只怕晚了一步.

[带我去…带我去,师叔……]紫英仿佛是下意识的低吟,那紧闭的双眼轻微地颤动着,玫瑰色的嘴唇蠕动着,却很低很低,那声音几乎听不见.

[……]玄霄看着怀中人,心疼不已,回复意识了么?

[师叔……带我去…师叔.]

[……]原来,只不过是执念.

[慕容先生怎么了?]问者自然是怀朔.

[慕容先生?!]玄霄听着,放平昏睡中的紫英,有些愤怒地站起身,用羲和指着怀朔,[为何不称师叔?!]

[……]

[你可知,紫英在琼华付出了多大的心血?!你可知,缘何修仙者无数唯紫英一人有成?!你可知,让紫英心甘情愿到这一步的就是你们这些人!看清楚,这是昆仑山琼华派元字辈第一人,慕容紫英!你,怀朔,应该叫他师叔.尊称一声师叔!]玄霄的周身是交替的冰火气场,

[……]现在,还不是时候.

良久的沉默让这本是生机勃勃的神树中也是死寂一片.

忽的,紫英一声惊喊如利刃撕裂了泛着光泽的丝绸,将众人拉回了现实:[云叔!梦璃!]

小葵只觉得背后发凉…眼前的…真的是那个剑仙慕容紫英吗?那深深的戾气,让生于鬼道的自己也承受不起.

[快回剑中去!]怀朔见小葵如此,便好心提醒了一句.小葵虽不认识,但也知他与紫英相识,眉眼一弯,娇媚一笑,一句淡淡的多谢便消身入剑了.

小紫英,在我再见你前,可不要香消玉殒哦~

为什么说笑不起来…?

[紫英这是怎么了?]紫英的手紧紧地抓着玄霄的手臂,那泛着珍珠光泽的指甲深深嵌入白皙的肉里,玄霄看着伤口处渗出的血迹丝毫没有觉得疼痛,只是有些担心.紫英,你究竟看见了什么,你的心是不是也渗着鲜血?

[……]夕瑶用法杖凌空画出一道神符送入紫英体内,却是颇为吃力,数次反复才见那神符融入紫英体内.

稍过一会,玄霄见紫英有了起色,缓下神色,回头道:[终是你有办法……]

[!!!]

却只见夕瑶牙关打颤,一边的怀朔好心施着法术希望这样能使夕瑶好受一点.没等玄霄再问,夕瑶强撑着回道:[玄霄,借你羲和一用…我…我好冷.]

[……]玄霄运气施动羲和,微微看了一眼自己近到紫英身边的怀朔,不再说话,专心驱除夕瑶所染的寒气.

这,又是何必.

[……]夕瑶看着玄霄,兀自沉默.

我自然明白你心中所想,只是飞蓬尚在人间转世,还有那么多事需要他去完成.我…我只是想尽可能为他…多做一点事.

哇得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夕瑶听着有人问自己,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仙子…你怎么了……]紫英的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轻轻地蠕动着嘴唇,那声音也轻弱了许多.紫英心中明白,夕瑶如此,八成是因为自己.转而望了身边的怀朔,勉强地笑了笑,又是一阵眩晕.

玄霄看着,给怀朔使下一个眼神示意不要提天河遇险之事,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义愤,怒着问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永远都不知道!他只会跟重楼比武,何曾关心过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飞蓬做到这一步?]

[是啊……]夕瑶的面上浮出凄苦的神色,[我也说不清呢…玄霄,你我相识不过几十年,我却看你为挚友.只因为,你我有着同一种想法.]

[!!!]

夕瑶没有抬头,却仿佛清楚地看见了玄霄那略带惊异的神情:[你不也是一样么…做了那么多.咳咳…!]夕瑶顿了顿,舒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不在乎.从来都没有计较过.最快乐的日子,大概就是站在这里,遥望着他,看着他翻身,看着他挥剑,看着他……我不指望还有那样的福气,我只想再看他一眼,我就安心了.]

[然后…过着心如死灰的日子…?]紫英接住了话茬,有点讽刺地反问着.是问她,还是问自己?

呵,谁知道呢.

夕瑶绝望地摇了摇头:[我给不了他幸福,不如让别人去陪伴他.]夕瑶嘴上说得洒脱,话到最后却哽咽地扭曲起来.

[……]玄霄凌乱的心境平息了下来,看看紫英,再远目看了看似乎近在眼前的那个人.

大概亦是如此吧.

[慕容先生,跟怀朔去尊上身边吧.]怀朔一句几乎是恳求.以前只觉得尊上神通广大,紫英也已经是仙身,不过一点身体不适而已,随时都可以解决.此番亲见,怀朔直觉心如刀割.

紫英摇了摇头,避开了怀朔的目光,淡淡的问:[是不是梦璃他们...出事了?]

[!!!]你,已经知道了?

紫英深叹一口气,幽幽道:[我都看见了.怀朔,带我去.]

从今日起你会看见你最不想见到的场景,有朝一日你心智崩塌便是神农怨咒卷土重来之时.

风邪的话又回响在耳际.

注定的,已经挣不脱了么?

唉!

仙山远,意难全

[紫英,安顿好梦璃,你能带些酒来么?]玄霄背着紫英,看着手中的桫椤果,语调出奇地平静.

紫英深深地望着师叔的背影,揪心地痛起来,点了点头,抱起梦璃,转身离去.

虽然师叔看不见,紫英还是希望师叔明白,紫英说过师叔不是歹人,紫英一直都在师叔身后看着师叔.

怀中的梦璃带着恬静的笑容,那微微勾起的弧度让梦璃的睡容带起了别样的美丽.

酒……?

多少才能洗去师叔的心痛.

白衣胜雪,独登西楼夜吟,月映栏杆泽.朱颜逝走花凋时,难言往昔,逐落红尘泪两行.欲饮千杯解愁肠,徒追丽影,伤心自难恙.青丝染霜,铅华洗净,却道烛光零落,何处话凄凉.

[天青,我似乎都没有好好叫过你.总是怒气冲冲地吼着你的名字,一点都没气质.]玄霄的话带着淡淡的笑意,随意地坐在地上,对面便是还耀着光芒的桫椤果.

我知道你不喜欢小家子气的东西.

玄霄扶起一罐酒,猛灌了自己一口,擦了擦嘴角:[你好酒,我好茶.记得以前总是因为这个起争执,总是你让着我.]

放下酒罐,那粼粼的酒水印出玄霄微锁的眉头.

[夙玉跟我说过,因为和我住一块总是没酒喝,你常常偷跑下山……]又灌下一口,玄霄止不住咳嗽起来,呛过了气,玄霄的话带起了自嘲的味道,[以前我总是责备你,一是怕你喝酒误了修行,二是怕你伤了身体.咳咳…!其实,我总想着,日后你我修成仙身,多得是机会.]

眼前的景象有点模糊,玄霄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那时,我总在暗地里想,大概你成了仙也是个酒仙吧.以后…以后多得是机会和你一起喝.谁成想,会再没有机会.]

玄霄的脸,埋在了光影下,那隐隐约约的轮廓和着周边冷清的景致勾出一副无声的叹息.

你在哪里?

你还会不会等着我……

你说要和我一起行走江湖的,你都忘记了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面前愁肠百结的酒.

那个味道,是你身上的味道.

[哈哈!]

瑶宫寂寞锁千秋,九天御风只影游.

不如笑归红尘去,共我飞花携满袖.

[哈哈哈哈!]

玄霄笑得痴狂,却渗着浓厚的凄凉.

起风了,玄霄的袖角迎着飞舞起来,还有那被挑乱的长发,交错着,织就了他人不能窥视的心境.

天青,是你来了么……

[师兄……]

[!!!]天青.

再定神,眼前并非天青.他没有他的痞子样,他没有他的青丝后束,他没有他的笑容.他叫的不是师兄,而是:[师叔……]

那关心的神色,那沉默的眼睛,那出尘的容颜.

[紫英.]玄霄兀地没了力气,几步踉跄,好在有师侄扶住.

[师叔,别这样.]紫英的脸冷冷的,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总是把心事藏心里.

玄霄一声冷笑:[我不伤心,也不想嚎啕.只是心中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紫英怔怔地看着眼前显是失意的玄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我也是很狼狈呐…被封在玄冰里…]玄霄伸手去拿酒罐,想起自己冰封十九年中最思念之人,面上悲凉之色又重了几分.

[够了!]紫英伸手打落了玄霄手中的酒罐,咣的一声,酒味弥漫,地上全是水色.

玄霄嗅了嗅空气中的酒味,那交替的冰火气场渐渐现了出来:[慕容紫英!你当你是谁?!就是这里,就是这寿阳城外巢湖边,你被我赏了一耳光…你还记得么?!]

[……]师叔是为了紫英好,紫英自然记得,[弟子失礼,师叔恕罪.]

[哼.]

[我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辈管!]

[哈哈哈……哈哈……!]

玄霄止了笑声,深深地看了紫英一眼,转身离去.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一句:[好生照顾天河,不得找寻我.]

花开花落花满天,情来情去情随缘.

雁去雁归雁不散,潮起潮落潮不眠.

夜深明月梦婵娟,千金难留是红颜.

惯看花谢花又开,却怕缘起缘又灭.

[师叔……]

我,永远都追不上你.从师公的口中起.

千重宫,罹霄殿

并不陌生的宫闱却还是让紫英有一种时光交错的陌生感,下意识地快走了两步,怀朔微微偏头,用余光看了看自己:[尊上已经将云公子诸人接来了千重宫.]说着,又端正了目光,一路走在前面.

[啊.]紫英微微应了声,兀自想起一些事来.

[但是…袭击居巢国的也是妖族,我魔界本不该插手的.]怀朔起身去寻紫英前,已经知道居巢领主战死的消息.

对紫英来说,怀朔仍旧是那个琼华派中老实和顺的少年,咋一听”我魔界”三字楞了楞,回过神来,用有些生硬的声音回道:[难为你们了.]

[云……天河已经知道巢湖边的事了.]巢湖边的事,自然是指青璃玄三人.怀朔心中五味杂陈,终是放下了客套,像从前那样直呼天河的名字.

[……]紫英有些怅然,师叔离去,青叔徒留拟躯,梦璃昏睡不醒,就如玄霄所言,谈不上难过了,只是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只是……只是…]怀朔停下步,肩头有些颤抖,[师叔!天河的眼睛…受伤了!]

怀朔从来没有不认师叔.

[!!!]紫英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天河怎么了…?]他的眼睛还有救么?

难道,我们又要回到一百年前…?

怀朔转过身来,正对着紫英的目光,鬓边的发丝有些凌乱,没了平日浓厚的书卷味:[听尊上说,是为狐火所伤.]

一年之内也不可做伤眼之事.

记得十年前梦璃是这样转述重楼的话.先是天火,又是狐火,紫英隐约觉得已经很难再完好如初了.面上担忧的神色又重了几分.

[是九尾妖狐.]怀朔不曾与他所言的妖狐动过手,只知其修行已逾万年,离升仙不过几步之遥.

[……]九尾妖狐之事,紫英升仙时也曾有耳闻.此妖修为高深,却极少露面尘世,缘何今日现身攻击同类?

紫英尚未反应怀朔已改口叫回师叔,见其神色尴尬,只当是自己的沉默让对方以为自己仍是排挤什么邪魔外道.缓下神色道:[先去看看天河.]我有些担心.

也许不是没有反应,而是一直都不曾疏远过.

好生照顾天河,不得找寻我.

紫英,如果没有你,天河等不了一百年.

不愧是我的儿子,说出来的话能气死阎罗王.啊哈哈哈~

哎呀~儿媳~我家天河就交给你了~

想不到我和紫英还有这样一层机缘.

恩啊~紫英回来,当然要好好准备一番,然后…大吃一顿~~~

你看,都是紫英做的,亮亮的,很像吧?

啊?我可是每天都有擦的,我也没有拿天河剑烧烤刮胡子过.我每天都带在身边,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一看这把剑就觉得好开心,就觉得紫英待我很好很好…

天河……

是我无能,如果我没有昏倒,如果我能及时赶到,如果……

晃眼,看见了怀朔腰间的佩剑,正是自己所做的那把明黄色的佩剑,紫英早已知道怀朔将此剑命名罹炙,而璇玑身边的那把名为暝忧.天河总是那样,做事简简单单的.比起自己,确是要坦诚得多.

眼前的景,在不经意间向后退去.他的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荡.

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报,为什么天河做了那么多却还是要注定失去?

紫英的心口兀地一阵揪痛,再次眩晕起来.

好冷……

[师叔!师叔!]

……

琼觞梦境

她带着淡淡的笑容一言不发,她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盯着清亮的圆月兀自出神.

求仙问道、斩妖除魔,乃是我一生所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又怎会不快乐?

这…是我的真心话吗?

恩.

我答应你们…………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孩子的欢笑,柔和的海风,还有那暖暖的温馨.

为侠者一生所求,除魔卫道,可不正是为了此情此景、为了这些人脸上的笑容?

如果能一直这样,那该多么幸福.

摇曳的莲灯,映着每一张欣慰的脸庞.

天河笑着回头,呆呆地挠了挠后脑:[呀,被我吃完了~]渔家送来的篮子已经空空如也.

[野人哇,你就不能把脸擦干净么?吃得满嘴都是……]菱纱偏着头,一副头疼的模样.

[云公子……]梦璃轻声一唤,递来手帕.

[啊…谢谢梦璃~]天河挂起一如既往的清澈笑容,暖暖的,亮亮的.

[我说,好梦璃],菱纱有些哀怨地看着梦璃,[你不要那么宠着野人好不好?]我会吃醋的.

[哪有?哪有?]天河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谓.而梦璃,只是恬静地一笑.

[……]菱纱默念,我忍!

紫英看在眼里,亦觉得有趣,强忍住笑意,看向了远方.

天悬星河,月色明丽,还有那静谧的海面.

我的挚友啊,你一定要幸福.

[看啊,看啊!放烟花了~~好漂亮哦~]菱纱的声音将紫英的目光拉了回来.

炸开的光点隐没在深深的夜色中,瑰丽而魅惑.

烟花么……?好美.

冬去化春来.

封神陵.

句芒精锐的目光笼罩着要做出选择的天河:[凡人,回答本座.]

春,总是带着一分伤感,春的象征,亦让人觉得无奈.

句芒啊句芒,你为什么要伤透菱纱的心?

身体中的血液只能代表曾经,我们不会活在过去里.

看似柔弱的菱纱,付出了他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今日之行我并不认同,但……如若取此弓会有任何报应,慕容紫英为朋友心甘情愿.

我自问并不畏惧世间强权,自己的生死也可相轻,若是用我一命,能换菱纱一命,我定会毫不犹豫.

如果可以,让我帮你们分担,哪怕只是一点点.

如果可以,真的好像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梦璃,菱纱,天河……

我们说好的,永远不分开.

花零剑断,难扶瑶琴,雁落依稀当年景.离香漫溢,凤鸣清音,何处别时耳语? 凭栏浅影繁华尽,青鸾峰前,浮生所系.

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有些刺眼的亮光,隐约中的一抹红色伴着一句轻语撞开了紫英的心门:[你醒了.]

他没有用疑问,他没有多说什么,他…他明白他的痛苦.

轻轻地应了一声,紫英的心有了安定的感觉.

[云天河的眼睛被狐火伤了.他却执意要去找自己的父亲和大哥,不肯让我医治.]从怀朔送他来到这厢房,重楼便一直守在这里.十年的等候,偶尔会能见上一面,但却怎么也看不够他的容颜.重楼心中明白,紫英并非纠结于小儿女之情的人,什么百转千回,于此刻都不如说一些他关心的事来得有意义.

[……]紫英立起身,仍是有点眩晕,[天河可有危险?]这,才是紫英要问的.如果已经发生了,那就不必去想了.既然说是不肯,便是有法可治.想到这里,紫英凌乱的心境平复了很多.

[……]重楼沉默着,不知道该怎样与紫英说,[三个月内,性命无碍.]

[什么意思?]紫英的眉头微锁,那三个月后呢?

内心深处,微微叹气,天河的执拗不是一时能扳回的.

[……]重楼没有回答,那是显而易见的答案.

虽然云天河说魔尊的能力应该用来救紫英或者是他的爹,虽然重楼对这个野人看低自己能力非常不爽,虽然他对这种不识好人心感到非常来火.但是,从男人的角度上,重楼十分佩服这个看似木讷的凡人.这般愚蠢的想法,亦是出自一片赤子之心,也无外乎衔烛对他另眼相看.

[重楼],紫英唤着他的名字,有些气结,有些哀伤,[如果事态很严重,答应我,一定要让天河和菱纱好好的.]十年前,我与你做白首之约,今日,我自然不把你当生疏之人看待.

[本尊不许你入轮回!]兀地心中一紧,那瞬间的心痛,耐心的等待,重楼真的不希望等到的只是一个幻影.

紫英笑了笑,面容有些惨淡:[那是最坏的一步.]

重楼有些心急地抓起紫英的手:[你答应我的什么?你要真有什么,便是变成蝼蚁朝露,我也要找到你!]找到你,履行那个白首之约.

紫英被抓得生疼,心中却有了一分暖意.怔怔地看着这个癫狂的人儿,伸手理了理他鬓旁的乱发.若是没的这些让人痛苦的离别,此刻,大约是最幸福的时刻了.

恍然间,紫英才想起,在爱情中,真实的被爱,只有重楼能给于.也只有他让他体会了情之一物让人眩晕狂热的一面.

重楼,我欠你太多了,此生是还不起了.

魔尊一把狠劲将紫英牢牢固在怀里:[我不准你那么想.我重楼做这些事就没有想过让你慕容紫英再反身为我做什么!]

你能接受我的心意,我已然知足了.

重楼浓烈的气息环绕着紫英,紫英突然觉得心下颤抖不止,本能伸手环上重楼的脖颈,对重楼的剖白作了一个生硬的回应.

我本不擅与人肢体.

依着平日里重楼直白的性子,对爱人的回应自是该做欢喜.此时的重楼确体会了凡人才有的酸苦心境.

紫英,你为什么要让自己承受那么多?而本尊,能为你做的却是那么少……

他的头深深埋在他的臂弯里,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才有的颤抖,他的心只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哪怕只是一下下,一下下的抒发也好:[紫英并没有惹师叔生气,师叔缘何离紫英而去……]

此时的紫英,一如宗炼离世时的模样,无声的噎泣,难以描白的心境.

与其说是超越凡尘的痴恋,不如说是缱绻艾艾的相依.

他与他,就这样惨淡地相依着.

重楼不是不吃醋,只是这里没有可以吃醋的理由.他为玄霄等人伤心,却是告诉了他,把他当做亲近之人,坦诚相告,流露孩童一般受伤的神色.于一个魔来说,于一个逐爱之人而言,还有什么不知足?又何必去耍小儿女心性让紫英的伤痛再添一层.

不是不懂怀朔若有若无的情愫,不是不懂天河为什么执意不肯医治自己,不是不懂玄霄离去的前因后果…虽然是一个爽直的性子,为尊多年,早已心细如尘.

无论本尊是否爱你,本尊都会用一个男人该有的心胸去理解你信任你.

你的独特决定了你的不凡,无论是谁都会倾心相向.那么,本尊就一直守护你.

承君一诺,必守一生.

哪怕,时光羁长!

紫英默默地嗅着重楼的气息,恍惚间,安宁了很多.

也许,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话…但我想,君子当坦诚相见,吾不应相瞒.

我的悲伤,我的欢乐,我的忧愁,我都要你看见,一个完整的我,透彻的我.因为我说过,诸事妥当之后望来魔界小住.虽然,此时看来,未免有些遥遥无期.

重楼,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后默默地等着我,一如从前我在人间默默等候着师叔.这番心意,我慕容紫英又如何不会动容?只是…只是…我不想害了你,不想让你付出那么多.

原谅我的自私,我一直都是那么口不对心.

另一间厢房里,梦璃安静地睡在高床软枕之中,那温婉的睡容实是惊为天人.雕花暖阁床的不远处,圆桌扶凳,天河单手支头,那已经失明的双目合着,也不知是睡了不是.

他的眼角有些低垂,他的眉心拧结在一起,他的鼻息间吞吐着他的担忧.那乱发影射在额间的阴影没有能够遮掩住他千疮百孔的心.

刚刚为梦璃做了推拿的璇玑端起铜盆,不经意地看了看就在天河面前的夜明珠,那是厢房当做明灯的摆设,明明灭灭,却冷冷清清,带不得丝毫感情.走至门前,门却被推开,迎面有人进了来.

咣当一声,铜盆落地,天河惊醒.

[师……师叔……]璇玑自然认得眼前人,那一瞬间,璇玑的眼中有惊喜,有担忧,有惆怅,有悲苦.她已不是那个追着师叔要剑的小女孩,魔界的生活,已让她成熟了许多.移开目光,黯下神色,那不过年少时对偶像的崇拜罢了.自欺?她不知.

[你怎么做这个?]重楼对礼数向是不计较,自怀朔与璇玑来这魔界,重楼未曾差遣过璇玑一次,自当她是一个小妹妹,曾下令魔界上下以小主之礼相待璇玑.小主,类似于人间帝王家的郡主.或许有笼络怀朔之意,更多的是对璇玑敢爱敢恨天真烂漫的喜爱吧.

重楼本要喝令是谁人值当,竟让璇玑做事.转念一想,皆是旧识,璇玑心中牵念故人方有此亲为,亦是可以.再欲说什么,却被站起身的天河打断了:[紫英,我听到你的步子啦.]

从前,这样过了一百年,那是何曾熟悉.

[……]虽然已经早早知道,看在眼前,心里还是会难受.天河,我没有保护好你.

[紫英你不要担心啊,我这样也是好的.要治的话…等有了爹的下落,梦璃醒来,大哥回来,再说好吗?]仿佛是看见了紫英的自责,天河是那样心急的解释.

[师叔…师叔走了,让我不要找寻.]紫英别过眼,明明已经因为失明阖上的双目,还是没有勇气对视.

[他去了不周山.]重楼如是接下了话头.

[大哥去那做什么?]天河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仿佛还有一双瞪大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红发伟岸的魔族男子.

[……]天河口快,正是问了紫英想问之话.但是,隐约间紫英也猜到了几分,那是从前他们去鬼界的入口,如今,或许与青叔有关.就算是聊作安慰,[奇+书+网]紫英的心也放下了不少.

[我是在夕瑶那里遇上他的.]重楼没有回答,岔开了话题.

重楼听得怀朔俱报梦璃天青之事,除了过问天青拟躯之法,看可否挽回外,尚有一准备,以防他日再有万一.紫英的惨淡笑脸,重楼真的不希望浮现第二次.

[青叔,可要紧?]他明白他的不肯说,可他还是想问一下,夕瑶多少该会告诉他们什么.

[……本尊不知.]重楼确实不知,他只知云天青徒留拟躯,他只知玄霄去找了夕瑶,他只知……

[那…梦璃呢?]天河朝着印象中梦璃沉睡的方向,小心翼翼,好似她只是很累,睡着了,一不小心就会吵醒她.

[理应无性命之碍.]重楼说的直白,也确实是有把握,[只是…这沉睡看着蹊跷,只怕难有破解之法.她幻暝界乃是梦貊一族,当是有的办法.]

紫英默念:[如是甚好……]

[紫英,我们送梦璃回幻暝,好不好?]天河问得天真,心中却是有番打算.

[我一人去便是,你在这里.]有重楼在,你不会有危险.

天河面上挂着难以形容的失落:[只因为我是一个瞎子么……]

[!!!]天河,我未曾如此想过.

[……]重楼心中有些起伏,不知该如何开口,转念说道,[我与紫英前去,你留在这里.]

[……]天河的面上写满了不情愿.

[云野人,菱纱他们需要你陪伴的.紫英师叔去去就会回来.]不知何时拾好铜盆回到厢房的璇玑开口了,用着尽可能与从前相似的口吻.云野人,那是和菱纱逗笑后随口与天河打趣的戏称,还记得怀朔那急急的一句,璇玑,怎可如此无礼.如今,却是一副极好的安神丸.

[…….]一句野人,牵回了天河诸多思绪,沉默良久,[好吧.]忽的,天河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紫英:[答应我,速速回来.梦璃一定会好好的.]

[那是自然.]

紫英与重楼步入法阵之后,天河掏出怀中一直收着的翳影枝,那是查访菱纱下落时爹爹在鬼界”讨”来的.

握了握手中的天河剑,另一只手中的射日弓也是花纹凹凸有质.

紫英,我与你相处了一百多年,你的一言一行我都心中有数.

对不起,等我回来,再跟你说对不起.

……

幻暝界,紫霞天,旋梦里,承天远.

奚仲一如从前是一副冷漠的容颜,只是他的眼底,终于泛起了波澜.

朝夕相伴的战友,是被魔尊复活,一路跟随的领主,是靠魔尊苏醒,如今,自己年少有为的少主,魔尊却说,自己无能为力.

即便我们是梦貊一族,面对没有梦境的沉睡,仍是束手无策.

嗨,面对恩泽无边的魔尊,奚仲怎能生出这般念头?

禅幽只是微微地俯下身,她的脸埋在发丝中,看不到神情的面容,那一声沉沉的叹息:[璃儿,你终是决定如此么…?]

[伯母…是紫英无能.]

禅幽抬起头,那温湿的眼眸中正印着紫英仍是一身琼华装扮的身影:[不是你的错.就算你在身边,也是如此.]

[听你所言,似乎知道柳梦璃沉睡之因?]

[是.]禅幽站起身,行了行礼,[回禀尊上,此乃小女自己所选,并未受他人左右.]

[梦璃…自己沉睡的…?!]紫英一脸不可置信,那…青叔徒留拟躯是什么回事?二者可有关联?

禅幽点点头,一如往昔的冷漠.

[……]究竟是怎么回事?

[即是如此,柳梦璃苏醒,务必告知本尊.吾等先行离开.]旁人眼中的魔尊,总是那样生冷.

放开法阵,一片恭送之中,重楼半牵半引地带走了紫英.

重楼的心急,是因为感知到了云天河身上的刻印与仙家有了感应.

魔界,千重宫.

那间梦璃曾睡过的厢房里,紫英没有找到天河,只是那明珠的托台下压着一张图.

没有字,天河的字总是写的歪歪斜斜,失明后的一百年里更是未曾动过笔.这笔法拙劣,画得颇为幼稚,只画了一根火柴似的人形脚下踏了一根横斜.

御剑飞仙么?

天河,你究竟去了哪……

重楼推门进了来,淡然道:[菱纱和槐妖他们在一起,无妨.]

[我要去找天河.]师叔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怎可……

[本尊陪你去.]

[不.]重楼的好意被紫英硬生生的打断了,紫英的脸有些僵冷,[你答应过我什么?]

[……]

[留在魔界,菱纱不能再有事了.]紫英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却还是有些清幽,勉强打着安慰的神色,[我身上有你的刻印,真有危险,你定能赶到我身边.有什么可紧切?]

[……]重楼默然,天河的感应早是没了危险,他只当他会自己回来,如今紫英却是要去寻找,唯得定定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快回来的.]

重楼听了,心中一暖:[我等你.]

灰伏千里,线蛇乍现

青鸾峰,木屋前.

他,大约是来了这里.

紫英如是想,才来了这里.其实他自己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心急,让他几乎抓狂.

这里,静得出奇,静得连隐约可闻的水声也带着恐怖的意味.

但愿天河没有事.紫英的眉峰微挑,一脸警惕地看着四周.

[嘻.]一声女子的轻笑,让紫英不由打了一个冷颤.这,究竟是谁?

[剑仙大人,小仙一路好等.]

无奈地叹气,紫英亦知来者不善.只是这影魅一般的身法,让紫英有些无底.

那女子的声音也算得上优美动听,只是这阴阳怪气的口气让人很是不适:[小仙冒昧造访,不敬之处还请剑仙大人原谅则个.]

[吾本无封地,此处也算不得我的落脚之处,谈不上不敬.]大约是天庭的追兵吧…紫英心想,面上不卑不亢,看不出喜怒.

[我是来寻仇的.]那女子的声音忽而变得凛冽,一点生气都没有.

此时,紫英才看见她现出的身影,那一句冷语也让紫英下意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仙家女子.这女子穿着仙家少着的黑色衣裙,裙角于膝处收作鱼尾,周身亦是不见常式的宽松,倒衬得这女子略显矮小的身材多了一份娇俏.这女子的轮廓,紫英觉得有些熟识,只是一时想作不起,若不是那眉间的一缕殷红抹额和那周身散发的凌厉仙风,紫英真不会当眼前人是仙界中人.特别是那与重楼的腕刀有些相似的精巧武器,倒有几分魔的韵味.

能修出护体仙风,这一点紫英自觉不如,不由有些赞叹.

[我只问你一句],那女子转起左手的尖刀,将刀刃转向自己把玩起来,[这些年来你可有悔意?]

[……]是自己年少时的滥杀无辜么?紫英也不知是哪一桩,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对自己恨之入骨的口吻,大约不是错的,[但闻仙子芳名.]埋头抱手,紫英也是拿出平日的谦逊客气.

[哼],那女子冷哼一声,[看来是不知了.]语毕,已是伸手出招.那刀锋指前微侧,直指紫英的咽喉.

咣的一声,火星一闪,那女子退回了原处.原来剑仙之名不虚,这乍得下手也是挡的轻松.

紫英将宝剑竖入地表,正身念咒,发起护体剑气下定决心不做冒犯,但看这仙家女子意做何为.

那女子心中暗付,这子行事如此周密,只怕报仇不易了.收正了尖刀,唇中默念几句,又消了自己的身形.

紫英觉得周身气息微变,才知先前当这女子是一擅长近身攻击的高手,全是错了,怕是这诡异的幻术才是她的看家本事.

那女子清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来:[可怜我姐姐痴心错付,你这千刀杀的薄情郎竟是丁点悔意都没有.]

[……]紫英也不知这女子所言是真是假或者说自己听到的是虚是实,只是哪个女子于自己芳心暗许?紫英委实是不知.倒是这察不出对方半点气息的周遭,让紫英很是警觉.

[我那苦命的姐姐啊…为了你豁出性命,却终是惨死你手.]

[在下虽不知尊姊究竟何人.但死于在下手中之人,女子屈指可数,且均为妖类,何来此说?]紫英听得糊涂,也是此时应是辩解,自己确未曾伤过一个仙家女子的性命.

[这百年来,世间使得琼华派秘传剑术千方残光剑之人,唯你慕容紫英一人!]那女子说得严厉,容不得紫英半分辩解.

[!!!]又是千方残光剑…十年前,不正是有人用此招嫁祸于己么?

[你!还有什么话说?!]

[尊姊可是丧命于十年之前?]若是如此,只怕嫁祸之事也未是这一两件而已.

[你记得了?]那女子的口中带着讥笑,仿佛已在暗处蓄势待发,只等紫英一句便划破他的喉咙.

[你能告诉我你姐姐的名字么?]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绮罗.]那女子的声音兀地变得温柔起来,那大概是她一生最大的牵绊了.

[!!!]紫英周身有些惊颤,他怎么会忘记那一口咬定自己是杀人凶手的女子?是了,是了,若不是仙家女子,自己的剑网如何能缚得住凡胎肉体?那时急顾着脱身没有多想,只当是一介凡间女子受不得剑气激压倒地而已.原来,是这般原因.那么,那女娲庙中老人家的字里行间是什么意思,也就很是明了了.

这不是天庭有失察觉,而是…有心置己于死地!

[你想明白了?]这次,那女子没有等待紫英的回答,径直出了杀手.

[……]紫英仍是四平八稳,兀自沉默.随手又从剑匣中抽出一把宝剑,挽出一朵剑花顺势挡下了那女子的攻击.另一把插在地中的宝剑支起了强大的气场,硬将那女子弹了开来.

初得飞升,便高居上仙之列,诏封剑仙,手掌天下利器,,十年奔波,天庭动不得自己半分.慕容紫英绝不是浪得虚名.

哇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那女子的面上浮现了哀容,周间的幻术也消失殆尽.

终是女子,紫英心中有些不忍,乘机解释道:[虽不知仙子从何得知尊姊是在下所杀,尊姊与在下也确有误会,只是尊姊丧命,实非紫英所为.]

[姐姐为了救你的孩子,豁出性命将那女婴抱了出去……]那女子话说了一半,将脸转别到一边出,似乎对此一脸不屑.

[……?!]菱纱么…?紫英前后一想便知了缘由,冷然道,[天下会千方残光剑之人并非只有在下一人,仙子可愿听在下一言?]

那女子听得此言,缓了手中的动作,一字一言道:[且说.]

[那女婴并非在下子女,而是在下朋友的转世],紫英见那女子冷哼一声,也不做理会,接着说道,[在下并不知绮罗姑娘情深义重,却从在下师叔口中得知,有一仙家女子临终前将女婴托付于自己,并叮嘱定要交于在下的另一位师叔,这位师叔上玄下霄.不知仙子可曾听得尊姊提及此人?]提起玄霄,紫英心中又是一痛,面上却没有流露半分.

[玄霄…玄霄…玄霄…]那女子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忽而冷脸问道:[你且说另一个会千方残光剑之人是谁.]

[……]紫英摇摇头,[在下被其诬陷甚深,此人究竟是谁,尚无半点头绪.]

[我怎知是实情还是你巧言令色?!]作势,那女子又攻将了上来,一副同归于尽之姿.

紫英眼尖,见得又出了一抹白影袭向那女子,一改作定的守势,出手挡开了那人.三人分开对峙,紫英才看清那白影亦是一位女子,不过一身抹胸白裙,裙岔高开,隐隐露出光净的大腿,发丝微挽,看着懒散实则风情万种,五官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柔媚,那微微上挑的眉眼和那刚刚散发出的气息告诉紫英,她是妖,且是一只修行高深的狐妖.

唐人素是风气开放,但猛然间看那女子坦露着两条藕一般白皙的玉臂,紫英仍是面上微红:[不知前辈尊姓大名,何以见教此事?]

本卷收在那白衣女子右手中的软鞭忽如蛇形一般在青鸾峰宽广的前地上波闪开来,那女子不似黑衣女子一脸冷峻,一直笑得诱人:[不过看有废物做事婆婆妈妈帮帮下手罢了.我叫凝霜,什么前辈后辈?我有那么老么?]

[……]黑衣女子本对那凝霜忽的现身十分惊诧,废物云云,自也是在说自己,不知对方深浅,也不便出言相驳,唯得沉默.

[凝…凝霜姑娘.]紫英唤得一声,算是招呼,面上却红得更是厉害.

凝霜略有些斜睨地看了紫英一眼,嘻嘻而笑道:[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责备了你了?还是动手伤了你了?]

[姑娘说笑了.]紫英讪讪接言,面上红得更是厉害.

[说笑?]那凝霜露出了和菱纱有几分相像的笑容,[我从不跟欲杀之人说笑.]

[……]紫英的脸回复了往日的颜色.是了,她说帮帮下手,自然与那黑衣女子是一路人,同是取自己的首级.

[我看你言谈举止倒是很好,不像个歹人……]凝霜作势掩了掩口鼻,又道,[可是,你身上有血腥味,这确确实实是伤过人命的味道.]

听得如此,那黑衣女子已是红了眼向自己杀来,大约是怒火攻心,来回间已经是漏洞百出.

[……]紫英心中明白凝霜所言指何,一边躲闪着黑衣女子的杀招一边黯然道,[那都是在下年少时错杀的好人.]不,应该说好妖.

你今日来取我性命,算是为同类报仇,倒也是合情合理.

[年少?]凝霜的笑越发妩媚起来,带着逗笑的意味,[敢问高寿几何?]

[谈不上高寿,在下已是枉过一百三十载.]若说起平生经历,倒谈不上枉过了.想到这,紫英的心中有些回暖,想起了没有踪迹的天河玄霄,有了求生的念头,自然也就出招制服了那黑衣女子.

[哈哈],凝霜此次的笑有了一分张狂的味道,却丝毫不引他人厌恶,仿佛便是她该这么笑,这样才有味道,[如此说来,我可是老妖怪了~人家都一万三千多岁啦~~]

[哼,本来就是一个老妖怪.]已被紫英制服在剑网下的黑衣女子,一声冷哼,双眼射出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那语笑嫣然的凝霜.

[……]紫英一阵沉默.

[老妖怪最不讲道理…]凝霜故意停下了话头,一阵鞭子挥舞出去,啪的一声打碎了紫英颇有自信的剑网,径直圈住了黑衣女子的脖子,一阵收紧,那女子有些气结,面上也有了青紫之色,[不如先杀了你,再和小剑仙慢慢玩.]

紫英面上一阵火烫,素来听过别人叫自己小紫英,倒也不以为然,如今一个小剑仙,紫英只觉得自己的脸滚烫得可以烧水.但是,眼下正事要紧,绮罗之事前前后后紫英只知自己被她指证,如今有要紧话要问那黑衣女子,怎可让那狐妖随意杀之?!

能够打碎自己的剑网,法力之强道行之高定是自己不能比及的,想来是场恶战.紫英拉开阵势全力以赴.一剑提劈开来,那略泛青光的剑气席卷过去打松了凝霜卷在黑衣女子脖颈之上的软鞭.闪身过去挡在那黑衣女子之前,几乎是瞬时开启了五灵归宗,欲用自己的拿手绝技与此妖一决高下.

紫英并非苟且偷生,实乃身有要事.

紫英还未反应,周身已泛起腾腾白雾,近身两步都是模糊不清,紫英心中亦是没底,却发现那黑衣女子几乎气绝,眼见气若游丝面如金纸伏在紫英背上,嘴中喃喃,却不知说的什么.紫英打定主意,心中默念失礼,一手环了那黑衣女子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一手蓄足了灵力,凭着感觉一剑劈了出去.

这一剑看似平常,却是朴实下极为凶险的一招.凝霜亲身迎战的经验极是丰富,心知不可硬碰,抖鞭一甩迎着剑气所来甩出了一招,那光很是耀眼,灿若中日,与紫英所出剑气碰击在三人之间炸开.白雾散开了,紫英用剑一支定定立住了身形,那凝霜却是被气浪炸开背撞了身后的石壁.

凝霜没有口吐鲜血,也未像紫英一般气血翻腾面色几变,只是牙关打颤,断断续续道:[原来你……你是……!]凝霜未说下文,一阵黄色光芒闪过,便没了身形.

又来一人带走了凝霜?紫英心中默想,此人气息定是仙家,且与自己有数面之缘,眼看真相就快浮出了水面.

罢,一时半会也无的危险,且救下这绮罗的妹妹要紧.

语然结衷肠

姐姐……

那黑衣女子一脸迷茫地睁开了眼,见得一堆篝火,火光的背后却是一张自己几欲撕碎的脸—慕容紫英.

[你!!!]黑衣女子坐起身,满面警觉.

忽的发现自己的伤全然恢复了.大约是眼前人动用水灵之力救治自己……

[……]

[为什么救我?]女子冷冷的,却不再拒人千里.

紫英透着火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她昏迷期间紫英才恍然想起重楼在天河前提过不周山,天河应是去了不周山才对.只是这关要的女子一直昏迷不醒,紫英也不知该如何做.立起身:[你醒了,我便要走了.]

[等等!]那女子呼得急切,见紫英转身回头又是语结,面上一阵火烫.自己的敌人,杀不了也就罢了,缘何还要挽留他?想到此,那女子面上浮现了自嘲的颜色.

[……]紫英本是堂堂正正,此时见那女子先是脸红又是嘲笑,自己竟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良久的僵持.

末了,那黑衣女子先开了口:[谢你救我.]

[仙子不必客气.]

[那个……]女子低下头,避开紫英本是端直在那女子眼中却有些慑人的目光,[我是绮罗的妹妹.]

[……]我知道.

[我叫幽罗.]

[幽罗姑娘.]一声唤,抱拳行礼,一如往昔.

幽罗有些尴尬:[我信了,你不是凶手.]

[?]

幽罗抬起眼,有些埋怨地看了看紫英,又回顾着自己的裙角:[你跟姐姐说的心上人不一样.]

[……]师叔么…?

[姐姐说,她喜欢的人有些暴躁却是实实的好人,惊若天人,举世无双.]幽罗的眸变得深了起来,印着明明灭灭的火光,回忆着,回忆着一些重要的事情.

忆及两位师叔追追打打的模样,紫英不禁哑然.那样的师叔,只有在青叔面前才会出现.

[你,太斯文,不是他.]

紫英却是想起一些重要的事情:[仙子与尊姊皆是仙家?缘何夕瑶会说天庭一月之内未曾有过仙家女子…消匿.]紫英顿了顿,想了一个合适的词才说出口.

幽罗并未立刻回答他,抬眼,苦苦地笑了笑,缓缓言:[世上有一种仙人叫做散仙.世上有一位散仙,看似与天下名利无关,却暗地里掌管着天下的谪仙.这些谪仙里,有些是真犯了天条的仙人,有些却是有意脱离仙籍以备他日之用..]幽罗停下话,抬起头,满是愁苦:[我和姐姐都是那些以备他日之用的假谪仙.]

[……]幽罗没有明说,紫英却明明白白.原来看似光明磊落的天庭,也有别人看不见的一面.

幽罗别过了脸,静静看着天上的新月出神,那月光印在她皙白的脸上也莫名惨淡了起来.

你与一人擦肩而过,对望一眼,又怎知他人的过往?世人只当自己苦命不济多不遂心,却未成想但凡生灵皆是如此,只不过你看不见罢了.

这世上谁又了解谁呢?

[你,想问我姐姐的事?]幽罗回过眼,看着眼前一表人才的剑仙,舒心一笑.这,是良久未曾有过的感觉呢.

紫英点点头.

幽罗的眸中又印出了火光:[我不知道姐姐与你们的过往.只知那天如平常的回来,却是意外的失败了.没有完成大人派下的任务.]

[……]紫英心中明白,那任务便是捉拿自己.

幽罗略瞟了一眼紫英的神色,接着说道:[奇的却是,大人未曾责罚,只是让姐姐好生养伤.我等自是感激不尽.但是,从那天起,我便知道姐姐变了.她经常对着月亮默念一个人的名字呢.]

[伤…?]

[为你剑气所伤.千光残影剑,果是名不虚传.]幽罗说起此话,语气倒是异常的平静,没有憎恨,更没有讽刺,[没过几天,大人便把一个凡间女婴交托给我,我等仙辈没有五谷,只得用些仙家常饮的蜜浆与她喂食.那孩子也是活泼可爱,我虽不知大人缘何将她带至此处,想来也不会害她性命.倒是姐姐,每次看着那孩子,便是心事重重.]

末了,幽罗深深叹了一口气:[姐姐纵是百般隐藏,我又如何看不出呢?]

[后来呢?]

幽罗怔怔地看起紫英来:[那日,大人唤我去,说欲见那孩子.我回房时却发现孩子和姐姐一起不见了.上报给大人,一路找寻,却只有最后的一缕气息留荡在一处山谷中.还有,你那千方残光剑的余留……]

[已经烟消云散了?]后面的事,紫英已听夙莘说过.

幽罗点点头:[我只当为你所杀,再加之姐姐先前染上相思的模样,又有大人的解释.我自然…自然是误会于你.今日相信,并不是因你所言,而是因为我自个起了疑心.若是没有隐情,大人缘何会又派一个我不相识的妖类前来?说了相助,不过是监视.]

紫英听幽罗如此说来,绮罗为何诬陷自己,自然是明确不过了.但是,后来为救菱纱付出那般代价,自己又如何有脸责怪对方?于她的妹妹,紫英也不想提及了:[你所言的大人可是刚才救走凝霜的那位?]

[是了.]

[哦……他,叫姬如玉.]紫英此言并非询问幽罗,而是前有说这位大人是个散仙,紫英的印象便开始明朗起来.紫英见过他,不仅是封仙之后.从前去即墨寻找寒图时,就在灯会上遇见过他,那时,他与他擦肩而过,倒是天河惊呼了一句,那个人好美.

谁能料想,百年之后,又有了这样的纠结.

[大人是文王的后代.]幽罗所言的文王,自然是周文王了.

[啊.]紫英点了点头,这点倒是在众仙拜贺时听他人说起过.

幽罗埋着头:[大人是文王百子中的一个.武王打得天下时,大人因看透天数而得道成仙.幽罗一直都好开心能跟在大人身边…却,没有被大人信任……]

紫英默然,也许她此时更加伤心之因便是因此了.

[慕容紫英],幽罗抬起头,眼眶微红,[大人,会是坏人么?]

[……在下不知.]别人都说玄霄十恶不赦,紫英却知师叔不是歹人,别人都说魔族无情无义,那重楼却是情深义重……姬如玉呢?紫英摇摇头,他也不知.

或者说,他不忍心当着幽罗的面下定论.

[不知……不知?!]幽罗一声冷笑,却微微颤抖起来.她,在想什么?

紫英:[……]

[慕容紫英,你为何救我?想知道什么?]幽罗问的直白,直白到了不近人情.

[……]你说了这么多,俨然是明白的.

幽罗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太急,不禁有些头晕,睁大眼,虽是有些愤怒,神情中更多的却是迷离:[大丈夫无愧天地,你这般扭捏却是算甚!]

紫英看着幽罗,一时脑中空白,便是上前相扶也记得不起,定了定神,一字一句道:[我只是想了解你的姐姐,那个到现在都扑朔迷离的女子.]放下平日里的客套,那,是紫英最直白的内心.

[……]此时却换作是幽罗沉默.太多的颜色从她的眸中划过,仿佛是在做极艰难的选择.

[……]紫英知幽罗心中定是摇摆,亦不做声,只是望着幽罗,且看眼前的黑衣女子会说些什么.

深夜中的青鸾峰,已经失了往日的温馨和超然,带着渗骨的寒意,像潜伏在暗处的兽,静静地观着,随时准备将他们撕碎,只有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做着最后的坚持.

在这样的夜里,一瞬间的弹指也会变作人间的百十光阴.

长么?紫英不知道.

如果长,那不久前被带走的凝霜呢?

千万年的光阴里,是不是会长得让人绝望?

幽罗的叹息让紫英想起了夕瑶将他带往上古的轻语,看破时光的沧桑,令人不能自拔:[我带你去陌桑阁.]

那里,是大人在人间隐居的地方.

苍山覆雪,长白幽居.

一片泛着古老气息的深山老林之中,到处都是那枯叶积累的腐味,苍劲的树干上也是爬满了阴绿的苔藓.偶尔有稀稀落落的阳光穿过层层落叶投在这一片阴郁中,却怎么也除不去那让人胆寒的气息.

不周之东,中原之北,谁又猜得到这贴近室韦靺鞊的凶险之地会有仙人隐居.

本想着那陌桑阁应是万分凶险,却不想穿过那一片好似是迷宫的山腰之林上了山顶便豁然开朗,陌桑阁即现眼前.

这陌桑阁不及人间皇宫恢宏阔气,也不似青鸾峰上简单单纯,倒像一处富贵人家不愁吃穿用度闲来无事修起的别宅,一反周遭的风雪,带着暖暖的春意,雕梁画栋,玲珑剔透,别具风情.

只是这偌大的宅子里,却无半个人影,紫英的心中未免有些忐忑.

穿过了一处垂花的雕廊,幽罗却停了步子.

紫英察得幽罗的动作,亦停下,只见幽罗满怀心事拿出一很是精致的铜制小香囊塞在紫英怀中:[你拿着,会有用的.]

这香囊比着菱纱所送的剑穗要小巧一些,这是凡间的贵族女子常配在身上的饰物,做工很是精细,泛着迷幻的光泽,内的转轴却没有香料,镂空的雕花画着百鸟朝凤,竟连细微的羽毛也清晰可见,当真栩栩如生.

[……]

幽罗面上一红:[你不肯收么?]

紫英摇摇头:[仙子好意,紫英愧领.]

幽罗偏过头,看着雕廊外的景致,这里的一草一景,她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只是这突然间才发现,好美.[你不必如此…我只是不想你被拖入无端的祸事中.]

[多谢.]紫英没有抱拳行礼,只是淡淡一言,顺着幽罗的目光去找寻一些自己不曾知晓的故事.

无端祸事?

呵……

传音秘语,一声慑人心魄的叹息:[我等你良久了.]

紫英虽不知这是谁的声音,但见幽罗面色苍白,额头亦是森森汗迹,便知此人既是姬如玉.

寻声去了正堂,却没有一人,倒是幽罗在前引着紫英穿过屏风,转身挑帘,面前豁然开朗.这好似作息之用的后厅正是姬如玉所在之处.

眼前的男子也称得上世间少有了,那比起紫英还要白皙透净的皮肤,微微上挑的凤目,一头银发如奚仲一般微束在后,一身宽松的古风明黄长袍,那耀眼华丽的容颜,还有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倒是符合他周室子弟的身份.

他的侧影,很美.

影像交错,紫英又回想起了即墨的花灯.

当他们穿街而过欲去海边放起莲灯的时候,天河突然叫了一声:[你们快看呐,那个人好美......]似乎是发现那男子已经只有背影,不能给他们也看看么?天河的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梦璃看着天河,默默出神,再美的人在梦璃眼中都是无所谓,重要的,只是身边是谁.

倒是菱纱狠狠地拍了一下天河的头:[喂!人家是男人也,你怎么能说美呢?!]万一让人家听见,还当天河骂人家娘娘腔呢…野人呐野人,你就不能少给我惹点事么?!

紫英眼锐,擦身而过时余光中也看见了那人的正面和侧脸.红颜白骨,那都是终要变作尘土的皮肉……

那时的紫英修为尚浅,只知擦身而过的姬如玉当是修道之人,却不知那时的他已经是暗中掌控谪仙的散仙,今日的相遇,也是他观天象知有变,专程与他们四人交这一面之缘.

姬如玉的背影化在那一片人来人往之中.

谁能料想,日后紫英升仙姬如玉前来拜贺见得一面,而今日又是四目相对.仿佛是注定的纠缠不清.

想起现在不能相守在一起的同伴,紫英心中一片冰凉.

出神之中,才在无目的的凝视中发现姬如玉身后的身影.一张卧榻,平卧一袭雪白的倩影,那紧闭的双目,高高翘起仿佛还在微微颤动的睫毛,正是当时被姬如玉带走的凝霜.

看见了凝霜,紫英回过神来,正欲开口,姬如玉却先了一步,道:[凝霜睡了.]说着,回头又是深深地看了凝霜一眼,不舍地收回目光,面上的温柔全变作冷厉,刺刺地盯着紫英.

[她怎么样了?]紫英见凝霜如此,心下也知不是熟睡,那日比斗,双双都受了伤.只是凝霜最后一句却让紫英在意起来,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

姬如玉冷笑了一下,未作回答,倒是看着幽罗,那眸中划过的光芒让紫英有些不安:[幽罗,绮罗是我杀的.]

[!!!]也就是说…嫁祸之人就是他!

但见幽罗退后几步,面目愁苦,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姬如玉,有些颤抖,口中隐约说道:[不会……不是……不!]

姬如玉将袖向后一抛,慢慢向前了几步,贴近了幽罗,伸手支起了她的下巴,玩味道:[是真的],说完瞟了紫英一眼,回望着幽罗又是一笑,[你可恨我?]

躲不开姬如玉锐利深邃的目光,幽罗的眼睛不曾眨动,溢出了泪水,哽咽道:[幽罗永远都不会恨大人……]

[如是甚好.]姬如玉又是一笑,却笑得风轻云淡,另一只手又向紫英那边挥了挥,却是在两人之间炸了开.

姬如玉皱了皱眉:[凝霜睡了.]那神情,似乎在责怪紫英动静太大.

嘘,不要吵醒她.

紫英却支着剑,面色严峻,没有搭理.

姬如玉突然推了幽罗一把,一声闷响,幽罗倒在了地毯上.

幽罗的腹上正插着她自己的兵刃!

原来,在幽罗说话之时,姬如玉已经将她刺伤,紫英发现端倪出手欲分开二人,姬如玉还击,方才有了刚才的炸云.

如今,幽罗身亡,一双美目尚未阖上,那散大的瞳孔写满了她复杂的心事.

姬如玉比出几个手势,在幽罗身旁引出法阵,一阵光芒转动,幽罗烟消云散,这后厅中却散荡起千方残光剑的气息.

[!!!]紫英心中一惊,原来并非姬如玉模仿自己的招式,而是用法术做出了可以迷惑众人的假象.

法阵渐渐消匿,姬如玉却是一阵心满意足的神情:[她们姐妹俩倒是一样的死法.]

[你……!]紫英未曾多想前后来由,只是见此人将追随多年的手下利用杀死,未免太过狠毒,心中不由大怒.

姬如玉眼中闪过一丝伤痛:[你不想知道这前因后果么?]

[无非是阴谋诡计,在下无意知晓.]

[哈],姬如玉一声浅笑,余光却瞥了榻上的凝霜一眼,[那个韩…啊,不,是谭菱纱曾在我这陌桑阁中逗留过一阵时日,我是很喜欢那个孩子的,斗胆有意关照了一番.也不知她现在还活着没有……]

[!!!]紫英听出姬如玉话中玄机,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姬如玉没有回答,却是又一次甩了甩衣袖,闪身至卧榻前抱起凝霜,对着紫英又是一击,趁此飞身出去.

人已远去,唯有一句话在这后厅之中回荡:[长白山中,玄机台上,无常仙阵,恭候相迎.]

姬如玉先前一甩衣袖,紫英便知不妙抽剑阻挡,岂知这招是空,空隙间才来了真招,虽是平常的仙术,却是雷系中的至高招式雷动九天,一字定诀,紫英一时也追不上了

此子心计之重城府之深确是罕见,当是小心才是.

孰是孰非

从陌桑阁的后院杀将出来,只见四处冰天雪地,却有一篇翠绿的竹林,掩掩弥弥,隐约间有一条小道.

入了竹林,紫英未曾松懈,林中微风穿过,凉意飒飒,俨然一副夏景模样.不过是一般的迷宫而已,时不时有些竹妖出现,倒也没有什么要紧可述.倒是突然出现了一处开阔点的地方,几方或大或小的石块间着拼摆,似是一副石桌椅.当中的大石上正是一副茶具.

紫英暗付,此处若是夏日闲时来此饮茶,倒是一副极好的意境.

定睛看,那茶具中确有一杯已经沏好的茶水,下压着一张小巧的字条.拾起那字条,乃是用凡间正是时兴的颜体所写,紫英看字,不由赞叹,摹得甚好,流露出的风骨正是颜氏那日写着祭文时的悲昂慷慨,那字的内容也是简单:[折转已久,但请小品一杯.陋设粗茶,不成敬意.]

紫英心中也知那字条中的挖苦之意,倒也不去计较.心知一杯清茶而已,料着姬如玉隐隐透出的傲气不会做什么下毒一类的卑劣手段.若是不喝让他小瞧了自己倒是其次,只怕不附和他的步子,他设计如此的用意只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轻泯一口,那清甜之味,当是当年新出的毛尖,配和石下所渗出的冽泉,加上少许桂花烹出.

唐人饮茶之风虽不及后世风靡,却也是有些程度,陆羽穷极一生心血写出茶经便可窥知一二.后之腐儒皆言饮茶当是沥原味,配好源,钟意境,非要评出三六九等,如何如何,此言或者不虚,亦有其精妙所在.然却不知茶风与道风极是相似,与其去划出百般规矩匡正,不如顺其自然,不失情趣.

姬如玉其人故来桀骜,视常俗为粪土,对这些教条很是不屑,才会有了此时用桂花煮茶的一幕.倒也不是他哗众取宠,人间众生,讥笑诽谤者甚多,一一计较只是徒让自己郁怀而已,随心所想,行我所欲,方才是逍遥韵味.

紫英与玄霄相处甚久,此类心性颇为熟识,心中也是明然.

心中虽是猛痛了一下,但却会心一笑,放下小杯,闪身出了这夏景竹林.

穿过了那一片好似屏风的青竹,眼前的景象豁然成了秋景.紫英暗想,此处有四季更替,岂不与从前的太一仙径一般?

绕着那稀稀落落的灌木和那偶然出现的几棵高树,沿着一脉或远或近的秋水依依向北走着.此处虽有诸多的雨娃,却是自顾自的玩耍,偶有瞟了自己一眼的也当平常人一般不作理会,倒不像先前竹林中那竹妖会攻击自己.

此处赏景倒是最美不过,紫英心中却莫名更加警惕起来,那一股似有似无的幽然香味正是梦璃身上的味道.

梦璃乃是自己亲身送往幻暝界的,便是苏醒也会早早与自己联系,怎会在这里打闷葫芦?

暮得,紫英才发现,自己似乎在绕着那一脉秋水兜圈子!这一脉水看起来似乎是从上向下流去,再一穿竹林大概就出山去了,实际应是一个圈子,曲曲折折,只怕那些灌木也是会行动的,自己才会有一直在向前的幻觉.

莫不是已经入了无常仙阵?

紫英定了定心神,细想下,阵法定是按着一定的套数,看此处左不过是些幻术罢了.

眼观鼻,鼻观心,阖上了双目,细心听下才发现那些雨娃好似凡间孩童的笑声有些说不出的诡异,那些笑似乎不是因为玩耍而笑,而是在对着自己冷笑.

一个激灵,紫英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已不再是秋高气爽,混混沌沌,光影模糊.那些雨娃的笑声也越发飘忽起来.

紫英眼锐,闪身抓过一抹红色的身影,定睛看,不过是一个穿着红披风的雨娃而已,除此之外和别的雨娃也没什么区别.只见那雨娃见被抓住,回过头来,却让紫英吃了一惊.

那是槐米的脸,恶狠狠的目光,咬着下唇,虎牙微现:[你杀了我父母,今日连我也不放过么?]

紫英看得出神,霎那间那雨娃已是乘机跑远了,孩子一样的笑声又浮响了起来.

紫英暗自自责自己心神不定才让对方钻了孔子,若是没有刚才那一出误认,此时怕是已经离开这秋景幻术的缚网了.

忽的紫英一阵头晕摇晃,竟是支持不住俯下了身子,强用手中的宝剑支着自己.

[糟糕,只怕又是发作了.]紫英自言了一句,周身已是打起颤来,牙关紧咬,面色也青紫起来.

晃眼紫英便俯身晕倒在了地上.

良久无得动静,那些个雨娃才现出身来,欲合力搬动紫英,却苦于紫英身上的恶寒.

[这可怎办,报与如玉大人?]

[报什么报!连这点寒气都受不了,岂不叫大人小看了我们?!]听口气,说出此话的雨娃似乎是头领.

哄得一下,这周遭燃起一片火海正正将些个人皆数框在了里面,还传来了呼呼风声,诸个雨娃皆知不妙,却无得半点法子.

紫英这才撑起身子,拍净了身上的尘土,暗付,学着青叔使出点伎俩,竟还抓住了这几个小鬼头.

[你!!!]紫英听得有人愤声言了一句,寻声看,正是那个身披红色披风的雨娃.

可是抓住你了.

[且莫近了那火圈子,省得烧伤.]紫英依旧是面色青紫,却是关心这些小鬼头,生怕他们气性来了冲到火上被烧伤了,自己岂不跟着要被困在这里?

速速完了这边的事情去找天河才是要紧.

那雨娃狠瞪了紫英一眼:[要你管啊!]一脸怒色,催动了水系的法术扑在那火墙上,却只见呲呲作响,那火墙没有消退半分.

此时紫英的面上缓和不少,心下却觉得好笑,气色恢复了如常,拈指一挥,带出一阵冰雪:[你那样的寒气是扑不灭这烬炎尘落的,要像这样.]说着,那阵冰雪已将火墙退去.只听又是哄的一声,那火墙又燃了起来.

[……]那为首的雨娃看着眼前的景象,知那阵冰雪正是水系法术中最上阶的冰天雪地,自己今日遇上了大敌,也不再作言语.

说起那烬炎尘落,乃是昔日寻找菱纱时在鬼界见青叔一招风生水引击败了火鬼王,天河好奇询问,三个小辈才知仙术乃是相生相克,修炼到一定境界可以互相揉和组成新的招式.那招风声水引便是青叔年轻时所创,玄霄师叔日后在玄冰之中创出凝冰诀,亦是受此启发.

而后,一路上天青传授三人诀窍,或与玄霄过招试炼,紫英早已掌握其中诀窍,这招烬炎尘落更是火风土三系法术糅合,用天青的话说,专是用来对付这样会点水系法术的雷系小妖.

紫英看着眼前数个雨娃,第一眼看他们通身紫色身影迅捷便猜是雷系,虽是把自己困在这里,倒也都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子,若不是幻术之中难知对方底细,紫英断不会用这般厉害的法术对付这些雨娃.隐隐有些悔意,更多倒是佩服青叔的足智多谋.

念及天青师叔,若不是有玄霄师叔在前,必也是一位难得奇才.且相处日久,紫英更知,离开羲和,两位师叔的实力则会是不相伯仲,只怕仙术方面,天青师叔会更胜一筹.当日能寻得那般多的法子为夙玉师叔续命,诞下天河,可见其见识之渊博,实力之深厚.

[带我去见姬如玉.]想起了天河还无下落,紫英不由有些着急.

[哼……]那雨娃别过脸,装作不理.

[葛儿,去了幻术,让他见我.] 传音秘语,又是一声慑人心魄的叹息.是他,姬如玉.

那叫做葛儿的雨娃忿忿地瞪了紫英一眼,与众雨娃消身在那灌木之中,景象斗转,一条小径现在了眼前.

撩开挡在身前的枝干,眼前赫然是一片冰天雪地,那一番景象中,通天彻地的不是寒冷…而是悲伤.

一枝寒梅身后,一片案几身前,怀前一把古琴,身边一个香炉,那享受的人却是一副随意的坐相,略侧着头,带着似笑非笑的目光.

紫英闻着这越发浓郁的香味,不由担心有什么古怪.

见紫英皱着眉不言语,姬如玉先了一步开口:[你看我这焚香,仿那柳梦璃的香味可仿的真切?]

[……]紫英的目光集在了那个黄铜的香炉上.

[我很是喜欢这个味道.]姬如玉微微一笑,整了整衣袖.那言语似是夸奖,那神情又很是不屑.仿佛梦璃的香味太过俗气,辱没了他一般.

紫英只觉得这话连着这神色阴阳怪气,生出一阵烦厌.

[剑仙大人戏弄我的雨娃儿,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呢.]

一瞬间,紫英只当这是凝霜,那嘻嘻而笑的意味,那好似嗲怪的作弄,但眼前真真切切是那个将自己陷入如此境地的姬如玉,说来也奇,那如出一辙的言语动作却不会让紫英觉得厌恶,那般自然,那般理所应当.

姬如玉缓缓立起身,伸出手来,扶到了头前的梅花,露出犹如女子一般修长白皙的前臂,转头看了看紫英:[我只当你性子方正,却未看出你也会使出蒙骗小孩子的伎俩.你只当我看不来你封了自己的血脉又加了一层冰遁在身作出恶寒发作的模样么?]

[你既知道,何必多言.]此时,紫英才冷冷说了这几个字来.

姬如玉把玩着手中的梅花,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细细地观着那梅花,好似看着一件稀世珍宝,带着惋惜的口气喃喃地述说着:[他们好可怜,我只好将他们变作雨娃,在这里与我作伴.]

[你把他们变作雨娃?他们从前…只是一些平常的小孩子?!]紫英吃了一惊,面上却发起狠来.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别人的生命?!

[难道我看着他们失去父母流浪人间受尽苦楚,便是慈悲心肠?]姬如玉挑眉反问,目光却未离开那梅花一刻.

[……!]紫英一时语结,心中义愤却没有消减半分.

[我最是讨厌你这样,假惺惺.倒是那句”我便是与魔界勾结了,那又如何”说出了几分味道.还让我,有些欣赏你.]姬如玉学起了紫英从前的口气,惟妙惟肖,顿了顿,接着说了最后五字,却已经出出手来.

紫英提剑做了防挡,却空出一只手来,指尖微点,周遭又燃起了困住雨娃们的火墙,只是此次却多了一层天火从空中击下,那隐隐约约的绿色,带着一分幽然的清冷.

姬如玉拉开了与紫英的距离,脚尖一点便又浮在了空中,此时,紫英才看清那把弯如圆月的青铜尖刀,翻在外侧的刀刃和那几乎是环状的刀身都告诉紫英,此刀与其主人一般,与世不同.

这把刀,名叫月尊.

姬如玉腾空而起并非是为了展现身形,只是紫英施出了法术,那可踩的地面也出来地缚之术.姬如玉虽是有绝对的把握在慕容紫英入无常阵前保全自己,终是有些无底,若是关键处被缚住了脚踝可不是什么好事.想到这,姬如玉的周身又腾起了一阵严密的护体仙风.

两人都是心中百般小心计算,姬如玉却不似紫英一般一脸严谨,反倒是面上一阵轻松惬意,好似春风临面,说不尽的意气风发:[慕容紫英,我与你玩起一个游戏,从幽罗起,共有三人为你而死,看是我说的准呢,还是你做的好.如何?]

[……]紫英一阵牙咬,这正是他最不想遇见的事情.

[放心吧,由不得你,早就已经开始了.]这两言三句间两人已是过了十来招,猛然间巨寒骤起,莫说临空击下的火球,便是本是熊熊燃烧的火墙也被悉数冻住.两人的身形也被这寒冰定住,姬如玉却好似无事一般,冷冷说道了最后一句:[这也包括我.]

说着,姬如玉的身子被本只冻住脚踝的坚冰包裹起来,清脆的一声裂响化作数不尽的飞尘晶粒飘向了本在姬如玉身后的冰墙,那不知多少年玄冰而成的坚壁,在天火焚烧下依然不曾融化的坚壁,突然被那些姬如玉所化的飞尘晶粒溶解开来,正中露出碧蓝色的漩涡,高高的,全然可以隐没紫英的身形,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阵冷风袭过,吹起了地上的落红点点,紫英这才发现刚才姬如玉把玩的梅花不过是用些法术做出的玩物,这骤起的巨寒也是他的手笔,远远凌驾自己的仙术,自己或者可以用多元相合占些便宜,硬碰起来只怕自己也不能全身而退.紫英拾起了一枚花瓣,放在掌中细细观赏,那梅花的红色不是常见的殷红,清清淡淡的,可以说是晶莹剔透,如那一方清水,带着透彻的空灵.

紫英伸出手,让那凌烈的冬风带走了手中的残红.

但愿一切都有一个让人满意的结局.

恍然间,紫英看见那片残红在冷冽的寒风中被撕作了碎片.

一阵凄凉,紫英也说不上自己此时的笑容是苦笑还是淡笑.

该来的,终会来.

云消烟散情谊知

章二十一 云消烟散情谊知

小心地进了无常阵,紫英远远地看了一眼,心中宽了一些,显是按星宿所排,这样小心一些,定是可以破了这阵的.

紫英素是善于铸剑,但观星是琼华门人必学之技,自己也多少懂一点的.

转念一想,那姬如玉的身法远比幽罗凝霜高明地多,再加之入了无常阵后紫英已经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灵力被压制,还是小心为妙.

大阵法的分无非是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一路上也不过是些奇妙的机关,或者是慑人心魄的幻术,倒也无什么奇妙处可提.

行至天心狐处,紫英心中兀地紧了起来,一份说不上的感觉涌上心头.

猛然间,一袭白色身影从自己身后袭来,紫英心中早有察觉,微微转身露出空隙一剑从那身影的腰间斩下.拉远了身距,紫英才发现那身影赫然是凝霜的身影,只是目光呆滞远没有凝霜的风韵.

那一抹幽影被紫英一剑斩作两边,喉间咯咯作响,猛然间散作无数尘粒炸将开来.那清清苒苒的景象像极了飞升遭劫的桫椤树仙.

紫英只觉得胸口一阵恶心,眩晕中只得用剑支起自己.恶寒侵入,这一次却不是紫英诱捕雨娃用的戏码.

紫英双目微阖,神智恍惚中怀中的香囊一阵急促的轻响,散发出冷冷的青光,从紫英怀中飞出.

那青光慢慢覆盖了周遭,也吞噬了紫英已然倒下的身躯.

风貊梦境?璃梦

[唉……]

一声轻叹,紫英从迷茫中醒来,身边一抹青色身影,半低着头,略侧着脸,挽在一边的发髻,散发着柔和光辉的一身流纱,那似笑非笑的目光,那似蹙非蹙的眉头,正是从前与紫英有过一面之缘的风邪.

[仙子……]紫英蠕动着嘴唇,没有丝毫力气,却也要尽可能地说清楚.

风邪带着温和的神色抚了抚紫英鬓间的乱发,又是一声叹息.

紫英欲起身说明什么,风邪伸出手指止了下来:[不是你叫我来的么?]

[……]紫英没有再说什么,上古的事,有些想知道,有些却不想知道,即使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静静地,紫英的目光却落在了风邪的另一只手上,那手上正拿着幽罗送给自己的香囊.

风邪看的真切,凄然一笑:[此物乃叫洞庭喧.]

没有理会紫英的反应,风邪像是自顾自的喃语低吟:[世人皆道云梦扰,千里穿梭无故人.]

那人来人往中的一枚独影,才是人间最刻骨的寂寞.

紫英听得出神,竟猛的恨痛了一下,究竟是为谁,谁又知道呢?

风邪看着他,眼前全然是凄凉:[原来,不是你找我来的.]

[......]紫英这才明白幽罗的心意,一点淡淡的酸涩涌在心头,唯得无语.

[你现在也算是有了磨砺.这十年来,你可想明白了这怨咒往复的始末?]

[紫英愚钝,尚未悟.]紫英勉强用手肘支起身子,却实在不解风邪话中的玄机.

风邪按下紫英,言语间多了一分冷漠:[我与神农相随之时,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风貊,我,是梦貊一族的母祖.]

[!!!]

风邪的气息开始变得冰冷:[一念三千,始于精微.]念过了彷佛是判语的玄机,深深地吐息着,冷得几乎不近人情:[璃儿舍命相求,我方答应出手相助,压住你的意念.]

紫英怔怔地看着风邪,回想起了婵幽的话,不由沉默起来.良久,发现风邪看着自己,才惨然问:[青叔乃是局外之人,缘何会受了牵累?]

如果没有这些事,师叔不会离我而去,天河亦不会.

[那桫椤果所成之人并非因我如何,而是狐妖凝霜所伤.]

紫英听到凝霜之名,多看了风邪一眼,却听风邪道:[我非姬如玉所化之幻想,因为这天下间,除过我自己欲现身相见,唯有洞庭喧可召得我来.]

紫英面上一红:[紫英愚昧.]

[那九尾妖狐也是波折磨难.所有的劫数都是早早注定的.自然也包括璃儿.]

[......]

[她身为妖界领主自然不老不死,只不过要用她余下的千万年去换你一时的太平.]

[!]

[我自是心疼我的子孙,唯得让她在睡梦里度过余生.但愿,梦中她能如愿.]风邪已是背过身去,不知哪来的微风,挂起了她的裙角,风邪瞟了一眼周围的青石,冷哼了一声.

紫英却是再也躺不住了,起身问道:[敢问仙子,梦璃可有苏醒之日?]

[此处的天机,我看不到.]

[......]

[那日的点化,我说得可是详细?]未等紫英回答,风邪接着说道,[我只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让我的后代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幸福.谁知道,竟是你...好似我们这一族都摆不开这样的命运.呵,璃儿可未必有我的运气.]风邪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一分局外人的味道浅浅一笑.

紫英皱着眉,迷茫地看着前方,原来梦璃为自己做了如此多.彷佛受了点击,紫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敢问仙子,可有方法唤醒梦璃?]

风邪的眼睛透着精锐的光芒:[不可能的.璃儿作出如此交换,魂魄已离了身体,散在每个人的梦里,为梦貊一族永作苦力,直至...阳寿耗尽,重入轮回.]

紫英的心好似被一双利爪狠狠揪住,喘不过气来.

梦璃!

梦璃……

一阵震动,紫英头疼欲裂,那风邪的影像也模糊起来.

[啊!]紫英扣在发际处的指尖已经微微发白,可见那痛苦已然激发出他最后的力量.

[你……]风邪的身躯开始颤抖,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带着惧怕的意味,风邪有些微微的喘息,仿佛周围的气压让她透不过气来,[你,看见了什么?]

紫英一阵咬牙,从牙中挤道:[天河…天河!天河有难!]

紫英自是眼前一片昏花,于风邪眼中却是翻着让人惧怕的白眼,那乖戾的气息与他口中关心的语气迥然不同.风邪没有忘记梦璃的苦心,好心地扶着有些摇晃的紫英,温言宽慰:[切莫心急,静下心来,不然前功尽弃.]

紫英护住心脉,强压内息,勉强好了一些,立刻睁着清亮的眼睛,有些断续地问起风邪:[仙子可有法子送在下去天河身边?]

风邪目光流转,她自然是有办法,却在思量别的事情.

[但求仙子相助.]紫英看得真切,当然明白风邪其中的顾虑,然则事由紧急,唯得一求.

风邪未得接着答话,指尖略掐,又问道:[你且说来,此物来于何处?]风邪说的是召她而来的洞庭喧,显然,那物起初并非是在紫英手上,亦显然,最初之时在一个与风邪关要甚深的人手上.

[此物乃一谪仙所送…]微有松懈,紫英的脸色又惨白起来.

风邪见紫英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指头一碰,却见紫英额间闪过一阵白光,便闭上了眼睛似乎陷入了昏睡,风邪此举乃是读识紫英相关的记忆,眼见紫英煎熬,心中不忍,唯得淡淡一句:[抱歉.]

我并非不肯相助,只是不想见我最在乎的人在死后还要受到折磨.

不过片刻,风邪的眸中全是震动,施法唤醒了紫英,有些急切地问着:[你认识殇花姐妹?]

[……]紫英一头雾水,却急着去往天河那里,[但求仙子出手相助,救人要紧,事过之后,仙子问何,紫英问无不答.]

风邪有些忿恨地甩开手,见紫英歪过,想去再扶,又觉得不妥收回了手:[你这迂人!本座原是六尊之一,难道那须臾千年的本事也没有不成?!]

[……]是了,上古之神,自然有其不为人知的能力.紫英宽下心,眉宇间的愁苦却还是化不开,[紫英愚昧,望仙子恕罪.]

[唉……]风邪也是明白紫英的心境,又补了一句,[此刻也不过是梦境而已,黄粱千年弹指过,你不必担心.这些都是注定…若是有的什么万一,那都是你改变不了的东西.]

[!!!]紫英不想谁再有事.

[你且答我,如何识得殇花姐妹?]

[仙子是说…绮罗和幽罗?]见风邪点了点头,紫英有些沉默,半天才开口道,[那都是十年前的纠葛.如今,已是改不得了.]

[……]风邪怅然地看着紫英,喃喃自语,[冤孽…冤孽啊……]

风邪踱远了几步,心事重重地回过头来,定定地望着紫英:[你可知道,那殇花姐妹是……!]叹息,摇了摇头,[也罢,你不知道还是最好的.]

[……]紫英在见这洞庭喧唤来风邪之后,已经猜到了那绮罗姐妹的来历不简单.

风邪闭上了双眼,抬头,承着那梦境中的光泽,问道:[紫英,你老实告诉我,走到这一步,你可怨恨过我们?]

我们的纠葛却要后人来完结……未免有些不公.

[在下……]已经习惯了.

是的,已经习惯了.从入了琼华便开始习惯了,无论是喜是悲,无论是忧是虑,这些幸与不幸都缘在这里,紫英,又如何能怨?

紫英终是没有说出口,静静地看着风邪,看着这个明眸流彩的神灵,心中五味杂陈.

[好!如是甚好!]风邪的口吻变得乖戾起来,数声冷笑后,哇得一声便呕出一口鲜血来.

[仙子!]紫英欲上前去,奈何稍有动作便一片昏花.

风邪凄惨惨地摇了摇头,示意紫英不要靠近.良久,有些悲凉地说了一句:[我已明白,这便送你去云天河身边.尔须得切记不可激愤,否则必将万劫不复.]

紫英深深看了风邪一眼,郑重抱拳而道:[多谢仙子.]

[不必客气……]风邪一句冷语,挥袖开了一个明亮的法阵,转眼间那紫英的身影已如云影般荡涤开来,终是消却不见了.

见紫英已被送走,风邪终是支持不住躺倒在地上,霎时间一片光亮,腾升起无数星点.

风邪欲伸手捕过一只,那星点却好似有了灵性一般闪躲开来.

无力地垂下来.风邪一阵苦笑:[莫不是…只能走到这里?]

我,只能走到这里.

我只能为你做到这里.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因为,我终是可以再见到你.

……

弓归剑残

南天门前,喧嚣无声.

他,挂着淡淡的笑容,像孩子一般明净.

他微动着嘴唇,带着一丝调笑的意味:[紫英,你还是找到我了.]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终于在最后一个字的吞吐间停滞.

天河!

什么叫做凝固,紫英再一次体会,上一次已经早在百年前.

那连呼吸都是没有的压抑,那连呼喊都是无声的空白,那连须臾都是千年的剥离……

身体是僵硬的,时间是定格的.

一瞬间,紫英忘记了眼前.

从嘴角流落的鲜血,一直滴落到领口,皮草的肩领已经被血污沾湿,蓝白相构的道袍也印上了殷红的印记,那淋漓的悲伤,不知是他,还是他.

握剑的手开始颤抖,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惊醒了紫英不愿接受的现实.

[天庭祸乱,速将叛贼慕容紫英拿下!]

长戟从天河的身体中抽出,露出了他已经千疮百孔的躯干.他,没了知觉,重重地仰倒在了地上,一声闷响叩开了紫英心中似洪水一般涌出的愤怒.

不!

那是喝令,亦是呐喊,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连血脉都冻结的寒冷从每一处经脉的末梢渗出,刺骨的冰凉让紫英异常的清醒,那些挥刃相向的天兵已经被冻结,紫英的身体中散出一层层的符咒,带着温暖的光亮荡播开,将已经冻结的天兵揉做粉粒,闪着晶莹的光泽化在这一片天地之中.

紫英没有在意自己的身体为何有这般的能力,他只是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拉近与天河的距离.

好生照顾天河,不得找寻我.

若是有的什么万一,那都是你改变不了的东西.

天河握在手中的射日弓闪着耀眼的红光,就像紫英第一次见它时那样,轻微的嗡鸣声似乎在告诉紫英再快一点.

天河的身影总是忽近忽远,紫英的眼前有些模糊,无论自己想怎样加快,脚下的步子都依旧阑珊着.

已经可以看见天河剑上的裂痕,也许真的是到了这一步,连射落琼华都未曾损毁的利器如今都失去了活力.

脚下有些麻木,摇摇晃晃之中已经渐渐开始缺失意识.

为什么总会遇见这样的事.

怀朔,菱纱,梦璃,天河,还有天青玄霄二位师叔.一次又一次看着重要的人离开自己,即便有后来的重聚,那种伤痛仍旧是撕心裂肺.

天河,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念菱纱么?现在她回来了,你怎么又要走呢?

怀朔尚有重楼相助,我又能拿什么去拯救你?那日你不肯医治眼睛我便猜得你心中的念想,难道今日就是注定的绝境不成?!

他日,紫英有何面目去见二位师叔?!

射日弓腾升而起,光芒异常,照得周遭一片暖红,可那暖暖的温度却怎么也暖不起紫英冰凉的心.

已经是伸手可触的距离,紫英没有理会不同往昔的射日弓,扶起天河,像从前在卷云台前一样揽在怀中.

心中难挡的悲戚,让紫英将头埋了起来,层层密密的光影中谁也看不透紫英此时的心境.

刚才的震动已经引来了他处的天兵,发现不久还在此处剿贼的同伴已经皆数没了踪影,只有那异常的射日弓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以及光芒遮罩下清晰可辨的两个人影.虽然不知这弓的来处,却也料得出不是凡品,那未见纹丝动弹的蓝色人影在他们眼中更是有恃无恐,心下无策,唯得团团围住,却不敢靠近半分.

天河……

那种崩坍的无力,那种悔恨的眩晕,那种无处宣泄的怨恨!

紫英的意识开始模糊,小心地放好天河,拿起他身边的剑.

天河剑……

紫英一声冷笑,命运与斯,未免太过无情,太过嘲弄.

那剑身上的裂痕支离冷冽,如千年寒冰上的一丝裂痕,预示着未来的蠢蠢欲动,狰狞,可怕.

天河……

剑身传来淡淡的清冷,紫英明白这是天河小心照顾的结果.

天河,今日我便替你去和那天尊讨个公道!

嗡的一声,天河剑一声轻鸣,便挥舞了起来.

没人知道,那究竟是紫英在挥舞,还是天河剑在宣泄.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制止,紫英的出手一如从前年少轻狂时的嫉恶如仇,凌厉而不留余地.

那些陪衬连闷哼都没有就生生倒在了地上.

这便是你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是紫英唯一一次的失控,眼前已经殷红,究竟是自己杀红了眼,还是他人染红了自己的衣襟?

不知道,亦不想知道!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紫英一路杀来,步步坚决.

忽而蓝光大作,闪出一个蓝色身影挡在紫英身前:[紫英哥哥住手!]

紫英却好似听不到,径直向前.

龙葵又是一个闪身,快步在前,却与紫英拉开了身距.

这一次,她没有呼喊,有些惧怕,有些胆寒:[紫英哥哥……]

因为这一次,她看见了紫英不一样的眼眸.

那如千年玄冰一般的透明!

她明白,这不是慕容紫英.

紫英抬起因为身体前倾有些些许低垂的头颅,眼眸中却露出难以形容的怨戾.

一汪温柔的深紫已经消没,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上古的愤怒.

明知无力阻挡,明知不可挽回,龙葵还是挥袖唤出魔剑与紫英那深不可测的一招迎面相搏.

紫英哥哥……

一团炸云慢慢消散,没有分毫祥和的苍白光圈一层层荡开.

那把与慕容紫英颇有渊源的利器,那把重楼千方百计要拿到手的魔剑,那把承载着无数怨灵的鬼物,折做两段落在地上,一片颓败.

一滴鲜血滴在了天河剑的裂缝上,渗入了剑身,绽放出如紫水晶一般华丽的光芒.

可那华丽背后的酸楚,又有几人可以看得透?

神秘的紫色溅落在紫英的眸中,霎时间气浪汹涌,周遭涌出野兽一般的嘶吼,渐渐消去,只剩令人不安的喘息以及……可以吞噬一切的安静.

不过是弹指瞬息,那空洞的透明被填充了起来.

[小葵……]

眼前如蝴蝶一般翩然的蓝衣已经转作了红色,明亮,凄艳.衬着她嘴角滑落的血迹,将紫英的目光引至在了洞穿过小葵胸口的天河剑上.那顺着裂痕扩散开来的华丽紫色,却让紫英觉得是一场残酷的盛宴.

不想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小葵牵了牵嘴角,努力露出从前娇媚的笑容:[你终于醒了…她…好担心你……]

一开口,却是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俯身半蹲,让怀中的人儿尽可能好受一点,紫英的声音有些颤抖:[小葵!]

小葵伸手抚了抚紫英凌乱的鬓角,挤出一丝嘲笑的口吻,喘喘息息道:[以前…我总想…你那张冷脸背后是怎样的…灵魂.现在……我知道答案了.总以为…就这样一直保护着她.现在…似乎已经是尽头了.你答应我!答应我……替我守护她!]

紫英蠕动着喉结,努力想说出点什么,却哑然一片.

两轮打击,紫英已经感觉到了心灵的枯竭.

恍惚,迷离.

天道亘古

瑟瑟红红的波浪在小葵身上荡涤开来,像摔在地上的水晶,啪的一声,小葵的身躯散作无数光点,化作空中一阵凄美的光雨.

紫英站起身,将手伸向半空,握一握,再虚空地握一握.

那妩媚动人的笑容,那腼腆青涩的娇羞,都随着微风,从他的身边离去.

紫英哥哥不会作践了这把魔剑.

恩.那紫英哥哥也要好好休息.

慕容紫英,早便听她说起你了.

嘴角的一滴湿咸让紫英下意识地用指尖沾了沾嘴角.抬在眼前,那晶莹的泪珠里全然是天河和小葵的影子.

小葵……

天河……

紫英迷茫的环视了一圈,那伤痛的眸子未尝有一丝焦距.

尚未性命之忧的众人却是牢牢记得刚才那慕容紫英嗜血狠手的模样.或有心清者晓得了早前是慕容紫英手下留情,却也不敢多说一句.

或是畏惧,或是臣服,紫英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息,为他打开了去见天尊的通途.

一声沉重的叹息,夹杂着说不清的无奈与冷漠.

他说:[众兵退去,且迎剑仙觐见.]

他,是天尊伏羲.

那些为了天庭安危而战的勇士们整齐地放下了兵刃,一起跪在两旁,由远及近,传来震天的传讯:[恭迎剑仙.]

紫英挂起一丝苦笑,心中却隐隐作痛.

若是有的什么万一,那都是你改变不了的东西.

真的是这样么?

紫英不想问为什么对自己的态度会转变的那么多,也许是权利,也许是阴谋.一步一步走向太清宫,紫英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内心深处的一种悸动.

他无法压制,忧伤的感觉在身体之中流淌,还有那……牵挂?

他已经不能确定他还是不是他,那种被支配的感觉,那种埋没在洪流中的无力,那种被历史嘲弄的渺小.

一步,又一步.轻若覆棉,又重似捆石.

[你终于来了.]

檀木雕花,精致又不失恢弘的门应在一片嘎吱声中缓缓张开.

不似仙界云雾飘渺中的寡薄,这里凝聚了六界中所有的华贵.细可闻针的寂静,就已经道出了意料之中的庄严.

这是紫英第一次见天尊,荡漾在心中的却是故友重逢的感慨.

是谁?!

为什么消磨我的神志?为什么支配我的灵魂?

原来一切都似曾相识.

眼前的人儿,白皙透净,微微上挑的凤目,一头银发如奚仲一般微束在后,一身宽松的古风明黄长袍,耀眼华丽的容颜,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唯有声音,多了一份威严.

紫英还来不及想究竟姬如玉就是伏羲,还是与伏羲有所关系的时候,眼前的天尊却缓步度下阶来,温和一笑,云淡风轻.

[他不过是我的一口叹息.]

紫英怀揣着这个似懂非懂的答案,带着浓浓的怨恨质问着:[为什么要夺走那么多生命?!为什么无辜的人却要被牵连?!]这一刻,他是问者,他是答者,不必顾忌礼数.

[那么,为什么云天河要失去光明?为什么绮罗要为了陷害失掉性命?]他依旧面带轻笑,笑得温和,亦笑得让人心凉.

[……]一句反问,让紫英哑口无言.

他本不是善辩之人,素来也不想据理力争,凭图口舌之快.

仁在缄默.

伏羲抬起头,看着天窗中漏下的星光,随手一指,意味深长:[如果这颗陨落了,那么这一颗将替代他继续走下去.]

早已知晓星辰的精妙,此时仍被伏羲所言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死了,你活着.我活着,你却久久不肯离去.]伏羲有些失落,有些伤感,微笑已变作苦笑.他和他,自然说的不是同一个他.

紫英明白,那是潜藏在自己宿命中的人----神农.

[呐],伏羲的目光在透过紫英看另外一个人,却又像在透过紫英看着所有人,深远,宽博,[门外的逝者,在我眼里也不过是天界的淘洗.]

[!!!]紫英睁大了眼睛,心中的怒火已经无法压制.对于漠视生命的痛恨,早在很多年的幻冥界就已经爆发过.

一个闪身,伏羲与紫英擦肩而过,而几乎是同时,他已经豁开衣袖,闲逸地倚靠在那玉阶之上金碧辉煌的宝座中.

[慕容紫英,回答本尊,礼法,重要么?]他的双目露出少有的严厉,那目光就好似是另一个时空中折射出的质问,与他温和的面容迥然相反.

[……]那一瞬间,紫英想了很多,终是无悬念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可知道?]道,是众多修道之人入门后第一个要回答的疑问.

紫英的瞳孔慢慢舒张,映射出深不见底的漆黑,紫英的面上露出少有的释然:[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绝代风华,做起了意料中的自问自答:[你说你叫慕容紫英,那不过是你的道,如果我叫你别的称呼,也不过是我的道.道,关于个人,又关于旁他.你又怎么能确定自己所走的道就真属于自己?你又怎么能肯定别人的道就与自己相左?]

[天决定了你我之中的生亡,即使那天选择的是你,今天的我也不过是你,而今天的你也同样是我.一场博弈,你我不过是其中小小的一枚.有的继续驻在那纵横中,有的却被收回棋盒,无论是谁,不过是道的一部分,不过是可有可无……]

数个”不过”让紫英再难沉默:[难道我们就这样静静等待命运的分配?什么都不做?什么不可改变?!]

伏羲看着紫英,略略一笑,全然是悲痛:[你不是在等待,而是在操纵.]

[!]

[很难想象么?]伏羲绝望地闭上眼睛,缓缓道,[我们都是棋子,却又都是棋手.]

紫英有些玄妙地接住了下句:[自己的可以决定,别人的却只能关联…?]

伏羲睁开眼,安心地点了点头:[有点那个意思.]

继而道:[你与姬如玉只是当时我和神农的投影.即使从前已经发生过的某一节有所更改,你也不过是另一个慕容紫英.你与姬如玉,都是在做着维护天道的事情,而你们的争端,也不过是维护的一部分.]

[……]这个理所应当的答案,紫英早已猜到.今日摆在面前,却仍是让人难以接受.

伏羲转过身去,背对着紫英,天窗投下的光芒跳跃在伏羲的华服之上,好似灵光乍现,给人以无言的空灵:[他费尽心机欲置你于死地,只是为了避免今日的格局.谁承想,他的所作所为恰恰成全了今天.]

[恬静祥和的天界,也不过如此.]紫英一声冷笑,失望地摇了摇头.

那么,修仙又是何必?

自己徒有剑仙之名,又为如何?

[那是因为你从前在局外,现在在局内.而拉你入局的人,可以说是我,也可以说是他.]伏羲的笑意已经消去,空洞,冷漠,不近人情.

紫英心头一跳,不再言语.

[你的这些波折,换在局外不过是两种说法.一是你活着,蒙冤得雪,一是你死了,天界又一次做到了斩妖除魔.身不在其中,又如何能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即使身在其中,可能保证看得清楚明白?一入轮回,谁又记得谁?]

[莲宝!不…静兰不就六世钟情于夏元辰吗?!]如果真的可以用这些说法简单地格去从前的深情,于紫英,真的做不到.何况要紫英平静地接受天河等人的离去,这,真的难以妥协.

[那也只是因为她记得.所以啊…人是一种复杂的生物,天又何尝不是?]

[……]紫英无力地摇摇头,眉头紧锁,满目悲凉.

[道,会一直走下去,谁也不知道结局.亦或说,没有结局.]伏羲说的高深,仍是没有转过身来,似乎,有什么让他难以面对.

[那么天河他们!!!]忍不住喝问,紫英真的不明白,天,就该薄情如此?

[玄霄为其师弟舍弃所修半仙之体,成魔化去功力,助云天青再入轮回,而自己散作凡间尘细.柳梦璃为缓你性命,陷入沉睡,用余下阳寿为梦貊一族做尽苦力.而那龙葵为救你性命,散去千年鬼力与你身中的怨咒拼死一搏,才换得你这片刻的清醒.那五毒兽为达成昔日恩人的心愿,献五毒珠与衔烛,定下契约陪其至飞升为止.至于云天河……只是因为射日弓已经到了归还的时辰,这一切与你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关系.]

[也就是说…天河必然会死?!不是说天河阳寿耗尽,射日弓方才归还于封神陵中么?!]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这不等于在玩弄么?!

身为神灵,就可以随意玩弄其他生灵?

卫道不悔

[射日弓的下一位主人已经开始等待…你能说得清孰因孰果?!]伏羲的面上有些愤怒,双目怔怔地看着紫英,似乎被触及了什么痛处.

[……]紫英的沉默有些无力,只是听他说而已,事实还是天河死去,射日弓归返封神陵.如果一切是定数,那么自己站在这里做这些争辩也是定数.

[我已下令与魔界开战,战势正酣.]伏羲面上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于己无关的末事.

[魔界虽是行事乖张,却无大过,况且一入轮回,皆有阎罗断论.何必…何必大动干戈?!]提及重楼,紫英有些心焦.心中有愧,实在不想再看重楼有何变故.隐约中,紫英已感觉到,这,或多或少都与自己有关.

[本尊虽是天尊,却只是秉承天道而已…你当那魔界也是我仙界辖管之处不成?]伏羲的眼猛然间锐利起来,一丝嘲弄浮现,也有一分无奈.

[……]一语点破,如两国之战,只不过是利益的驱使.

伏羲看紫英有些明白,面上倒换作了可怜的神情:[善恶不过一念.或许你当你在行善,其实不过作恶.仙界若是心有不轨,便是恶所,魔界倘若一心行善,就是善堂.天堂地狱,不过障眼.又何必区分的仅?又有什么必然?]

紫英点点头,对此,他已深有所悟.

伏羲倒是一副不尽然的神情:[仙与魔,不过是互相吞噬的两股势力.殊途同归,结局都是注定.若是今日不战,也不过延缓千余年的平和而已.稍有不慎,仙界的统治就会被颠覆.此时正是士气大涨之势,缘何不动?]

一直一副不关己事的心态,现实摆在眼前,除了震惊,还有怅然.

当自己执着于寻找天河和师叔的时候,却忘记了另外一个人,他在战火之中,生死未卜.还有怀朔,还有璇玑,以及那些无辜的生灵.

自以为身为剑仙,手掌天下利器,当力平不可平.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个苟且偷生的闲人!

紫英正是踟蹰不定,却听伏羲一句厉问:[本尊问你,事至于此,慕容紫英,你做何选择?]

猛的抬头,甩袖身后,眉峰紧挺,一副傲人的王者气势从慕容紫英身上散播开来,唯听道:[本仙只维天道永存.]

[!!!]

八个字,掷地有声.

区区剑仙,于天尊面前本事微不足道.此时,紫英却有说不清的自信.于同僚,紫英发自内心的不认同他们的作为.于重楼,紫英却碍于些许缘由不想回答.

选择此时为仙界效命,本是剑仙本职,可是于情于义,紫英都不允许自己与魔界挥剑相向.选择魔界,等于在推翻仙界的统治,虽然仙界诸事有些不尽人意之处,然大动干戈以后,魔界掌权,也未必好得哪去.受苦的,只是无辜的苍生.十年前的黄巢之乱,紫英尚是历历在目.又如何忍心再见战火?

说中立,紫英身卷事中,退身已是不可能.说什么化干戈为玉帛,这场暴风雨中,紫英无异于一只蝼蚁,虽然可以触及争执的中心,最多只是让事态继续发展的棋子.昏暗处,尚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局势以图谋利,又哪是自己凭个人之力就可以平息纷争的.

无力地摇摇头,我慕容紫英做事,唯求无愧于心,今日战火已起,贪欲难平,身为剑仙,当身护天道,持天地平和!

[哈哈哈……哈哈…好!如是甚好!]

阴森的低吼中,一个清晰沉稳的男音从周遭传来.

忽而寒风四起,一阵猛烈的气浪豁向了门外.

那野兽般的低吼渐渐退去,紫英的发丝在风中浮动,衣襟也在翻滚,迷蒙中,心中似打开了心结般无限宽敞,无限空灵.

他知道,那是那个一直在支配着自己的声音.

而那个潜藏在灵魂中的他,已经散去.好似得道一般,去了别处,寻求己身当寻之物.

[你还是去了……]伏羲的呢喃是那般轻,却重重叩动了紫英的心扉.

这是伏羲第一次从宽袖之中露出自己白皙嶙峋的手腕,捻指之间,唤出一把散发着金黄光芒的玄铁宝剑凌空袭向紫英.

被小葵鲜血染透的天河剑,紫英不曾松过手去.眼尖心敏,伸手便是一挡,单足而立,左腿虚支,被剑力击得后退,顺势中将天河剑收向身后,一朵剑花转过方向,借剑尖的势气一步向前,逼退了来势汹汹的攻击.

实力悬殊,紫英半跪在地上,气短不止.

却见伏羲身形浮动,好似狂风中随时会被撕碎的细叶,面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鲜血,笑得豪气:[好!不愧是剑仙,招式之中尚不输本尊一式!]

这便是上古之神宽广的心胸.

紫英抬起头,难以想象,华丽细致如此的装扮,还能散发让人热血沸腾的豪情与潇洒.如此气势,己已是不及.

伏羲没有理会紫英的沉默,他自有他要做的事.

伸开手,身前唤出一团光芒,忽的散开,化作比先前更猛烈的气浪.

眼前一片白芒,强烈的狂风亦让紫英睁不开眼睛.

待风息平却,伏羲的身影已经透明.

[慕容紫英.]

见紫英睁眼,伏羲的幻影招了招手,示意紫英走进.

[天尊有何吩咐?]紫英走进玉阶,可以清楚地看见伏羲的身影已经从边角开始散作颗粒幽烟,似乎要化在这无垠的天地中.

有些不可思议,紫英只能装得镇定,像平日一样询问.

[刚才那一袭,乃是本尊试探你可有能力身负神农怨咒.]伏羲的声音已经开始飘渺起来,顿了顿,又道,[如今,本尊已经明白为何他的意志会在你的身上继承.]

紫英可以明确地感觉到周围有种奇妙的力量在波动.

[一切都有了答案,他走了,也是本尊离开的时候了.]那声音,飘渺之中还有着…释然.

[天尊!]虽然谈不上爱戴,这一番往来,紫英的心中已经颇是敬佩这位天尊,更是为他的气度所折服.走?离开?紫英不敢相信,自己是唯一见证天尊离世的人.

那天尊伏羲离开之后,一切会怎样?紫英有些不敢想,或者说他不能想.

伏羲理得紫英的想法,虚幻的身影指了指神树的方向:[神魔之战会促成新仙界的诞生.那神树的根基处便是新仙界的居所.本尊离开之后,自然会有新的执掌者出现.汝不必心焦,那里便有答案.]

[无生无灭处,方是太清所.]

那似咒语的结语,一层一层在紫英的耳边翻涌.

那正是修道之人追寻的至高境界.

伏羲的身影开始变化,终是化作一缕幽烟,消散不见.

紫英抬过头,看了看这肃穆祥和的神殿,心中一片震动.

思念之间,似是想到了什么,收起天河剑,转身离去.

厚重的殿门,在一片嘎吱声中渐渐合拢,一阵穿堂风过,殿中唯留一片寂静,好不凄凉!

上古之神的故事似乎有了完结,那些动人的传说会在渐流渐稀的岁月中淡忘在人们的脑海中.

当我们纵身于痴怨之中的时候,可否会明白其中的奥秘?

拈花细品,想人世变幻无常.输赢何妨,不过日月消长.富贵难久长,朱华易相逝.心宽一字,看一段人间风光.却要问,谁将悲喜尝.海天无际,浪滔人渺,千古浪沙风里摇.剧终唯人叹,天道无情!

终局

章二十五 终局

三十年后.

[先生!先生!]一身灰曙打扮的少年向前方一抹蓝色的身影招了招手.

那身影转过头来,正是容颜不老的慕容紫英,只是已经满头华发,一如从前梦璃初归时的模样.紫英的神色颇是和蔼:[槐米,何事如此慌张?]

那日离开神殿之后,紫英去了神树处寻找夕瑶,还见到了重楼,一番细谈交付之后便离开了仙界.

后来,如伏羲所言,神魔之战确立了新仙界的成立.仙界的大权已经握在了天帝的手中,而魔界又自成一系,形成了六界两势的格局.

菱纱今世仍没有摆脱早夭的命运,未到三十岁便已离开人世,重入轮回.如今,只有与自己尚有战约的槐米作陪.

诸多原因,紫英已经很少谈起自己剑仙的身份.化身为一介普通的修道之人,来往六界.

已经是少年模样,褪去稚气的槐米指了指手中精致的木制飞鸟:[先生,你的信.]

紫英接过飞鸟,取下鸟喙中的书信,看笔迹乃是夙莘的手笔.

看毕,紫英折过信封收入怀中,自顾自地言道:[原来夙莘师叔已经寻到了掌门……]

恍惚间,好像梦璃又站在了自己的身边,关系地问自己:[紫英,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无所谓好或不好,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从前的回忆如泄开闸的洪水奔流袭来.

沉浸在过去,是喜是悲?

……

[怎么了?]槐米好奇地问了问.这些年,因为紫英隐藏身份的关系,槐米已经习惯以书童的身份跟在身边,称其为先生.

紫英将夙莘多年辗转终于寻到夙瑶重建琼华的事大概说了一遍,末了,拍了拍槐米尚有些薄弱的肩头,言道:[走吧.]

紫英身法伶俐,已经走在远处.

槐米明白紫英心中欣喜,唤着且等,快步追了上去.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总有一天,我们还会重聚,继续从前的誓言……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

至此,慕容紫英云游四海,徒留剑仙之名,传作他人谈资.

瞳凝秋水剑流星,裁诗为骨玉为神。

翩翩白衣云端客,生死为谁一掷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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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结------------

生死尽欢(一)

剑仙旁志番外

云弓?生死尽欢(云紫)

那连呼吸都是没有的压抑,那连呼喊都是无声的空白,那连须臾都是千年的剥离……

身体是僵硬的,时间是定格的.

一瞬间,紫英忘记了眼前.

从嘴角流落的鲜血,一直滴落到领口,皮草的肩领已经被血污沾湿,蓝白相构的道袍也印上了殷红的印记,那淋漓的悲伤,不知是他,还是他.

握剑的手开始颤抖,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惊醒了紫英不愿接受的现实.

[天庭祸乱,速将叛贼慕容紫英拿下!]

长戟从天河的身体中抽出,露出了他已经千疮百孔的躯干.他,没了知觉,重重地仰倒在了地上,一声闷响叩开了紫英心中似洪水一般涌出的愤怒.

不!

那是喝令,亦是呐喊,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天河……

正文

匣浅难羁宝剑锋,玉藏石中也玲珑.

初试清啼长天破,云光凝碧远岚平.

天河永远都不会忘记第一次见菱纱的情景,那一天,他把她当做了猪妖.也许就是从那天起,就开始了他们彼此之间注定的打打闹闹.

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看着云海松涛会那般忧伤?那么娘呢?娘一定是一个很美很美的人,不然爹不会对着那样的美景也掩不住忧伤.爹发起脾气总是好可怕,他又那么喜欢娘,弄坏了墓室应该是很糟糕的!

于是,他随她下了山.

菱纱的手好巧,本来很难吃的粽子被她一剥就好吃了,可是,粽子又不是活的,为什么要和野猪一样需要剥皮呢???那只鸟更可恶,他说要杀的嘛,我帮他杀了他又不愿意了,谁叫那只鸟那么不经打轻轻挥一剑就死掉了,要是还活着,菱纱也不会那么生气吧……

巢湖边,那是天河第一次见紫英,那种惊为天人的感觉,那份冷脸背后的热心,天河说不清,但他都明白.他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那样看起来好帅哦~为什么他没有翅膀却可以飞呢?还用小光点治好了菱纱的伤.他们的衣服有和爹的玉璧一样的图案,那和菱纱一起去看看好了.

于是,他和她一起去往一个叫陈州的地方.

寿阳城中,天河遇见了柳氏夫妇,还有他们的女儿梦璃.那一天,他喝了父亲最爱的蜜酒,父亲尝过的味道,总是能让人心里暖暖的.

酒醒之后,菱纱带天河到了一个有桥有水有灯笼的地方,那里的花很香,天河第一次见到这么香的花,那里的人很美,天河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人.

柳梦璃?就是柳波波的女儿吧?

梦璃很好看,菱纱却说我是色鬼.其实菱纱也很好看啊,只是盯着她看被她打岂不是很惨?梦璃的脾气最好了,怎么看她她都是笑眯眯的,不会像菱纱眼睛瞪得大大的打我.

爹说了,不能和女孩子动手,何况我还要保护菱纱呢.

偷偷去问菱纱柳波波说的私定终身是什么意思,却又被暴打.我是怕梦璃生气才问菱纱的啊,为什么又打我?

菱纱会挖洞,这是刚刚才知道的事情,而且还是很厉害的那种.不过菱纱又握拳了,幸好没动手.

梦璃开始教我认字了~梦璃的字跟人一样很好看,可惜我却怎么都写不好.梦璃说,要慢慢练.嗯嗯,反正时间多得是,我就慢慢练好了.

后来我们认识了会弹琴的琴姬,也认识了一个很勇敢很勇敢的妾.她们一个死了一个走,却和爹说的一样很好很好,是活得很尽兴的人.

太一仙径,天河第二次见到了紫英,那一天,他出手相助,他对着他,相顾无言.

明明是好人,为什么那么凶?

啊……真是一个难想的问题啊.

琼华的日子是特别的,天河的个性也在那时开始悄悄地有所转变.那个与他格格不入的琼华,却有着忠诚可靠的怀朔,有着默默守护的紫英,有着可以和自己谈天说地的大哥.即使这是一个让人不开心不如意的地方,那些人,那些事,却让天河无限留恋.

玄冰之中依稀的人影,即墨海边摇曳的莲灯,在天河的睡梦里飘飘荡荡,织就着天河清甜的心境.

那但愿此刻永恒的誓言,那让天河回眸相顾的人影,还有那闪着奇异光泽的花枝,还有那星星点点的夏鸣虫光……

太多,太多……

一人如鱼,三人如水.

当他发现他们已难以分离的时候,却有了无奈,却有了歧异.紫英的横眉,梦璃的眼泪,还有菱纱的若有所失.

[月亮好大,像个饼……]

我不是肚子饿,只是好想告诉你们,这样好的月亮,我会像吃的一样和你们分享.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从小被父亲灌输的好聚好散,到关头却是那般不舍.有些人,有些事,总是说得好听,临到头,总是那样拿不起,总是那样放不下.

爹,你是怎样做到了洒脱?

梦璃的身影被妖界的入口吞噬,挥剑相向,却被一闪蓝光所袭,不省人事.

再睁眼,是满目关切的菱纱,还有较远处目光躲闪的紫英.

天河剑,是紫英做给天河的剑.

紫英,我保证不拿这把剑射野猪,不拿这把剑切木头,不拿这把剑刮胡子,不拿这把剑做烧烤.紫英,紫英……

好想开口,看见紫英冷漠的容颜,却终是打消了那个念头.

因为梦璃说,有些好要放心里,那样才最动人.

盘龙柱台上,碧云琼天前,天河对着菱纱细语,亦是对着命运呐喊,上天入地,我都要找到你!

谁也不能阻止我们的重聚,因为对我而言,你们是我赖以生存的水,而我,是离不开你们的鱼.我不想被窒息,即使这是命中注定,我也要放手一搏.

再见生父,百感交集,除了该问的询问,竟然无一可言.

爹,我的悲伤,我的不舍,该从何说起?

封神陵中,菱纱承受着屈辱和伤痛为天河拿来了射日弓,那把弓承载着菱纱的期望,最终射向了天河一向尊敬的大哥,最终射向了有着各种回忆的琼华.

而他,双目为天火所罹,不能再见青鸾峰上的一抹翠绿.

菱纱过世了,像自己的母亲那样被奇寒侵蚀.无论紫英怎般努力,无论他们如何再闯淮南王陵,都是回天无力.菱纱死了,穿着她最喜欢的一身红衣沉沉睡去.墓是紫英和天河一起做的,碑上的字却只是紫英题写.

天河怔怔地立在墓前,他悄悄地跟菱纱说,菱纱,我实现诺言,娶你为妻.

天河听紫英所言,乖乖呆在青鸾峰上等着紫英去鬼界寻来菱纱的消息.

那一天夜里,天河生了火,虽然他看不见火光,但他告诉自己,只要有火,菱纱就可以看见自己,紫英也可以很快地找到自己.

在天河眼里一直都是一个人居住惯了的青鸾峰突然变得可怕起来.

天河害怕,害怕这种孤单的感觉.

紫英告诉他,菱纱像他的伯父一样在鬼界服役,二十年就可以轮回.

[二十年?]天河的面上浮出了一丝欣慰,只要有消息,就够了.

天河看不见紫英忧伤的神色,却听到了他悲哀的叹息:[二十年……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天河挠了挠头,打破只有火焰劈啪作响的沉默:[等,莫说二十年,就是一千年,一万年,我都要等菱纱和梦璃回来.]

我们…不是说好不分离的么?

[好.]紫英点点头,天河却看不见.

他与他,就这样相依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天河是一个不知时日的人,只有紫英会清楚地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如平常一样,隔几天便来一趟陪天河一阵子,如果是节日,紫英还会多呆一会.他俩就好似亲人,逢年过节必要聚在一块.

那天是端午,天河和紫英围着火光吃着紫英一来天河必烤的烤野猪以及紫英从寿阳城带来的粽子.紫英不喝酒,虽然天河总是求他带一些蜜酒,他也是不肯.紫英说,喝酒对天河的眼睛不好.

已经瞎了…没关系的.天河总想这样说,却压在了心底.他懂紫英的心意,只要有一丝机会,紫英都会想尽办法让天河复明.天河虽然粗枝大叶,却也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他,不想让紫英担心.

[嗯……]天河总是吃得很香,和紫英斯文的吃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河.]

[啊?]闻得紫英唤自己,抬头,转向紫英的方向.

紫英拿过天河手中余下的粽子,一个一个剥好放在了天河的手边,带着一丝无奈,好似在责怪一个淘气的孩子:[天河,你总是不剥粽叶.]

[因为有紫英剥的嘛.]天河咽下一枚已经剥好的粽子,带着明净的笑容对着紫英.

有紫英在,我不需要剥粽子.

如果我会剥,你和我在一块的时间就会少很多.

天河不喜欢洗衣服,紫英会隔几天就来带走换下的脏衣浆洗.天河不喜欢吃蔬菜,紫英会隔几天带些时令的水果或是摘一些很补的山珍.天河不喜欢治眼睛,紫英会隔几天就来监督一次,甚至陪天河过夜,盯着他把各种汁药喝下去.

总之,天河不喜欢一个人.

生死尽欢(二)

[反正紫英有魔剑,嗖的一下,很快的.]天河挠挠头,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紫英对此也是无所谓,或者说他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吧.虽然天河还是不能很好的照顾自己,不过看他开心,这就很好了.

青叔的牌位还是每日早晚三炷香地上着,起初紫英很介意,怕天河点香时被火烧伤,总是为天河代劳,后来在天河的一再坚持下,紫英才作罢.

经历了很多事后,紫英才明白青叔的选择是何其的明智和潇洒,他确实是一位值得天河尊敬的父亲.只是青叔不知从何处知晓天河多年来是受紫英照顾,竟然”口不择言”地叫着紫英儿媳.对此,紫英对天河只字不提,也不肯带天河去鬼界看望青叔,去东海也是如此.

天河的安全,很重要.有些事,也确实很尴尬.

有一年,四季如春的青鸾峰上也意外的有了积雪,当玲珑多巧的瀑布也变作一条玉带的时候,天河大咧咧地呵着气,依旧穿着那春秋两季的猎户皮衣跑入一片银白中.紫英也从木屋中跟了出来,手持着一件皮袍,面上颇为关切.

[天河,小心!]好不容易跟了上来,紫英快了一步将皮袍披在天河身上,却被天河一推:[紫英比我单薄.]

[……]紫英不记得天河的寒暑不畏,只记得自己一直是一件薄衣.

我惯是如此,你当小心才是.

天河一直都是小孩子一般的秉性,冻红着手堆着一个又一个直立的雪柱子,周边的积雪不够使,索性拿着木剑把冰凿碎了凑数.

皮袍的一角已经在紫英手中被揉捏地有些汗湿,梦璃的傀儡也静立在一边,有时默默地看着天河玩闹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紫英常挖些珍贵的矿石以备研究铸剑之术所用,那些剩下的下角卖于寻常人家,再加之天河天性单纯对衣食住行不甚讲究,紫英也是一个节俭惯了的人,两人不但不缺吃穿用度,手下可买小物的闲钱也是不少.

此时紫英手中的皮袍便是天河猎下的熊皮送与城中匠人打理而成,那熊头也在天河的要求下请人收拾做成了一顶特别的皮帽.可惜天河是个玩性重的人,那帽子做成了之后便放在搁几上再没动过.

[紫英快来!]天河回身招了招手,颇是喜乐.

紫英走近了几步,但见那些雪柱子都被天河用手指掏了两个孔.[……]紫英盯看了良久,讪讪问道,[这是……雪人吧?]那两个并排的孔应该是眼睛吧?

那孔大小不一,紫英也是勉强看出了整个的人形.还是不要扫天河的兴为好.

[那当然~]天河双手环在胸前,一副神气模样.

紫英心中默念天河当真是心胸豁达,若换做别人,只怕早已暗中恼火了.

天河见紫英没有接话,又央着他将屋中御寒调味用的辣椒拿来,紫英对天河素是宠溺,自然是应允而来.却听天河要自己将辣椒插在雪人面上做鼻子,微微一笑,道:[甚好,你且插,我帮你看正不正.]

天河玩得兴起,邀着紫英一起玩,紫英又拿了一些备好的坚果准备在雪人面上插作眼睛,随口便是:[这次我来,你帮我……]”看着”二字没有说出口,紫英已是自悔失言,怔怔愣在了那里,面上一阵火烫,不知该怎么打破僵局.

天河听出了紫英的顾虑,面色是有些黯然,却是一副无所谓的口气:[我看不到,但我可以帮紫英摸.]

天河尚是如此,我又何必自寻苦恼.

紫英想得开了,面上也露出了喜容,随手从怀中抽出帕子蒙上了眼睛勉强凭着感觉去镶嵌雪人的眼睛.

天河摸着雪人的面目,那镶在上面的坚果却因为天河手中的热气滑了出来.天河耳灵,顺着去捡,紫英亦是上前,不想二人竟撞了满怀.

两人均是不急从地上起身,对着彼此,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两个怎么也算是武艺不错身手敏捷的人竟然在玩乐中像顽童一般撞在一起.这青鸾峰上也没有什么人,不管如何失态如何狼狈,都是无关的事.

夜里,紫英在屋中点起了炭火,看着那已经沾上污腻的铜盆,紫英恍惚中看见了天河的父母一年除了夏季均要点炭火取暖的场景.

有时紫英也在想,人像那样痛苦地活着,却还是勇敢地活下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坐在床边,天河已经在饭饱之后沉沉睡去,轻微的鼾声反而多添了一番沉睡中的恬静.天河嘴边本因为吃野猪肉的关系油光光,紫英指出欲为其擦掉的时候,天河理所应当地用袖子抹了抹嘴,一脸”我擦好了”的表情看着紫英.

这种时候,紫英只能无奈地叹气.不管说多少遍都是没用的.

此时,天河一个翻身把紫英强拽在了怀里,抱成八脚鱼状,口中振振有词:[看你往哪跑.]

[……]紫英出神了一会,回过神来,暗想,他说的该是野猪吧.

紫英本是好洁之人,而云天河那擦过嘴后油光光的袖子正蹭在紫英的脸边.起初对天河把自己当做野猪有些惊异和介怀,而后转念一想,面上颜色从惊异转为温馨,默念:[罢了.]

天河,还是个孩子.

天河,确实还是一个孩子,不管是面对梦璃的归来,还是又与兄长生父聚首,他都是一副明净如孩童的容颜.

但天河是特别的.

特别的时候,他会像那些令人钦佩的侠士一般伟岸.

卷云台上夺取望舒的时候,黄沙天中举弓射剑的时候,长安城里忿忿捶地的时候……天河是一个真心关心别人的人,这个,应该就是平常所说的赤子之心吧.

那一天,梦璃的傀儡化作特别的光芒,紫英知道,她回来了.

梦璃的问好让紫英有些心惊.这不是因为挚友归来而激动,是因为恍然之间发现天河不再需要自己作陪,甚至好似从前的时光都是多余一般.

一句我先回剑冢就草草离去,他不敢回头,让梦璃看见自己的容颜.

修仙之人自是容颜不老,面对梦璃,紫英才想起这个问题,从前面对天河倒没有在意过,也许只是因为天河已经失明了吧.回剑冢…紫英御剑之中回味那句告别,觉得分外可笑.好像剑冢是自己的定居之所一般.细想一下,在剑冢之中的时日虽多,那最让自己牵心的地方却还是青鸾峰.

思念的地方才是归处.

这百年来的过往,除了那浩瀚无边的东海,自己最在意的不正是青鸾峰么?

菱纱安静地睡在古树之下,默默看着紫英与天河相依数十年,如今,四人用这种方式重聚,紫英却急着想逃离.

是啊,是逃离.

有梦璃在,天河已经不需要自己.

自己永远是队伍中最后的那一个,他人退去,才轮得到自己.他人归来…呵呵,理所应当.

自那以后,天河总是呆坐在一片云海前默默出神,梦璃问起,天河会反问:[你说紫英现在在干什么呢?]

梦璃随着天河面目的方向看着那一片翻腾不止的云海,若有所思:[也许……]后来的话,梦璃咽着,没有说出来.

她自然不知道云紫二人这将近百年之中如何相依,她只当紫英一如从前修仙卫道,她只当紫英在有意回避她.

其实,她最想问的,是紫英的白头.

辗转反复,不过一句过得可好.

天河总是盼着紫英归来,这是梦璃看在眼里,明在心中的事.

紫英回青鸾峰的次数不多,甚至有将近半年没有现身的记录,当然,天河梦璃并不知道,那一次,是因为天界的诏封.

每一次看见天河小心地擦拭天河剑时,梦璃总会下意识地捏捏袖中的香囊,那是备给菱纱的,却总在捏着香囊时想起紫英,复杂的思绪缠满心头,她只能悄悄转身,默而不答.

那天,紫英为喝醉的天河披上兽皮,梦璃看着,终于鼓出勇气说出自己心底的话.看着紫英感激而深邃的眸子,梦璃止不住流出泪来.

那些话,不是梦璃说的,是梦璃听天河说的.梦璃明白,自己不说,天河的话紫英永远都不会知道.

梦璃的哭泣,与紫英的奔走一样,都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天河俨然失去了坐标的能力.

是彼此的关系在变化么?梦璃心知不是,只是因为时间在向后推移而已.

魔尊出手相助,梦璃自然从紫英的神色中看出了一些端倪,这也包括天河.

天河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却隐隐中对重楼有一些排斥,他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定要对重楼报恩的意思.这和从前在即墨的情形完全不同,天河的在意,总在知恩图报外多了一层意思.他似乎不想被侵占什么.

那间天河自己动手做出的房子已经说明了彼此的距离.梦璃的房子在树冠上,紫英的房子却临在天河惯居处的旁边.青叔,玄霄,槐米,陆陆续续地回归和加入,让青鸾峰上多了许多的烟火气.

只有槐米的房子与梦璃比邻而居,两位师叔却在更远的山石后面.

勿做伤眼之事.

梦璃牢牢记得这句话,对于有恩于自己的尊上,梦璃深信不疑,加之天河,梦璃对于天河的眼睛也是分外关心.

她明白,有时情绪可以左右一个人的病情.尽可能让天河做些能提起精神的事,对于眼睛的康复必然是有好处的.

而天河感兴趣之事,却都与紫英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百年了,总有些东西会改变的.

那日,紫英从魔界归来,天河开始了在梦璃眼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那一段日子里,天河总是做着与紫英关系不大的事情,却会在事前事后留心紫英的反应.

梦璃总是小心地跟在天河的身后,虽然已经知道他复明,虽然已经知道这片山林自己远没他熟悉,虽然…虽然……

他突然回身,笑得惬意:[梦璃,有你们在,我很开心.]

梦璃却一瞬间让酸楚涌上了眼眶,假意举袖遮过面前拂过的清风,却掩不住心中最深的角落中一抹浅浅的异样:[只要你开心就好.]

[你的眼睛怎么了?]天河一句关切已经近身在旁.他从来不在意男女大防,却是最直率的关心在意.

[……]梦璃看着天河近在咫尺的脸庞,和青叔一模一样,却给自己完全不同的感觉,现实与梦境交织起来,梦璃心中划过了很多很多,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有些羞涩地摇摇头,抽身离去.

有些可笑的置换,竟是天河在关心自己的眼睛.

那些因为自己得体而拉开的距离,注定将自己抛在了最紧密之外.

天河看着梦璃心事重重的背影,他自然不是想得真切,却也在百年之中有了一些成长.木讷的手还僵在半空.

[梦璃……]一声轻唤,天河却想起了有些相似的紫英.

天河没有忘记过菱纱,相反,那是他最最在意的牵挂,总会下意识地吃粽子不剥粽叶,总会在察觉自己失言后本能缩一缩头,总会在推开木门的时候将脸转向左前,不管是失明,还是复明.

生死尽欢(三)

长安城中,愤然捶地.

盘龙柱上,耳音犹在.

菱纱,上天入地,我都要找到你.

那一天,一向嗜睡的天河竟然通宵没有合眼,一直在后屋中看着熟睡中的菱纱.辗转十年,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意想不到的人.

天河不懂割身为偶是怎样惨烈的代价,天河也不懂菱纱的转世其实还背负着那挥之不去的阴霾,天河更不懂紫英隐在树枝之后所听的争执,他只知道,我们终于重聚.

菱纱,梦璃,紫英……

爹,大哥……

巢湖边上,天河看着梦璃在菱纱面颊上的亲亲一吻,也看着自己的父亲执意要与梦璃一起去寿阳城.

他一直沉默,心中却有些明了.

这是梦璃的选择,自己,没有资格干预.

居巢国中,突遇妖界同类相残.

射日弓嗡鸣作响,天河剑分外清凉,那便是天河的决心.

菱纱,他们不在,由我来保护你.

菱纱已经不再具备前世那一身傲人的身手,虽然精于偃术,却是一个凡间女孩的体质,或者说襁褓中便来回颠簸,或者说是宿命的魇罩,她比一般的女孩更加脆弱.

那个白衣飘飘明眸异彩的女子,一脸娇媚却心狠手辣的女子.

天河不知她的姓名,却心中明白自己的修为难以与之相抗,便是同辈之中身手最好的紫英与她对战也是一场恶战.

但他不能逃,这不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妖大战,其中纠葛也不允许天河轻易抽手.

那如同有着意识的黑鞭瞬间转头直指菱纱,天河俯身用手一支,借着反力一个快步跨在菱纱身前.

总被菱纱叫做野人,身板自然强硬,便是天降神力落来一鞭,天河也受得住.

呯啪一声,天河虽是吃痛却也挡了下来.

本能地握住鞭头,却迎来了意想不到的一击----顺势裹在黑鞭上的狐火.

那狐火直直袭向天河面门.

哄得一下,一阵眩晕,天河支着身子勉强站住,却摇晃几下,终是倒了下去.

模糊中,天河只听到菱纱释放偃术的念咒……

菱纱是何其聪慧的女子,去了魔界后便对天河有了些的变化,或是出于愧疚,或是出于关心,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天河觉得安心.

菱纱没事就好.

怀朔,璇玑,重楼,天河废了不少心思才理清了他们彼此间的关系.

梦璃的沉睡,生父的消逝,大哥的离去……一排的打击一股脑涌来,天河却出奇的镇静.

这不是当年青鸾峰上的心切,天河早已学会了坦然.

下意识地握了握手中的上古神器,紫英,你说过,大智若愚.我自然是当不上这四个字.

可是,紫英,我与你相处了一百多年,你的一言一行我都心中有数.

对不起,等我回来,再跟你说对不起.

……

天河牢牢地记住了重楼所说的不周山,其实天河心中也清楚,即使重楼不说,自己也会找过去.

凭着父亲的留物,天河以他人难以想象的记力一路御剑向北.

这一次,没有艰难的过关斩将,一阵法力激引,天河落定身形时便听见了那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衔烛神龙.

[凡人,本座等你多时.]千万年的守护,铸就了神龙他人难以匹及的威严.

天河一如从前对神龙无所畏惧,开门见山:[你可见过我大哥?]

[此处关系天庭机要,本座不可妄语.]见过与否,你且自己想来.

天河挠挠头,一阵沉默.

他看不到,眼前的神龙并没有庞大的身形,他更不知道,眼前丰神如玉的人形衔烛便是有了杀气也可隐而不露.

天河心中有千般念想,却是一片平静.

神龙见自己的话如一江入海,无得丝毫波澜,不由有些惊奇.衔烛鬓旁各是一枚明珠,明明灭灭之下,衬得神龙面上一片诡异阴寒.

[你可有法让我复明?]

天河这一问,神龙微微一怔,换而一哂:[区区凡人,终是逃不过私欲.]

天河对此奚落倒是不愠不火,只是诺诺说道:[我不过想去寻找父亲兄长.]声音虽轻,风骨铿锵却是掷地有声.那几日,天河已想得清楚,找到兄长父亲,和自己之力定是能找到让梦璃苏醒的方法.

在天河心中,仍是不肯接受生父极有可能已经殒命的现实.而对紫英,天河更是打定主意不肯让其再为自己操劳,那日执意与天青玄霄去寻找风灵珠,便是如此缘由.

衔烛顺手捋过鬓边一缕长发,转念间缓了神色,带了一丝嘲弄的意味:[本是已经看过数年风景,却又贪心不足地迷恋起来……你本是天火与我那神龙之息相而郁结,故才有你百年的失明,后是那魔尊以自身极霸道的能力将那天火驱了出去,还保了我的神龙之息,又以白骨生肌的魔力复原了你的眼球经脉.这番际遇自然是千万人中唯你一个了…]天河因为之前的驱引天火,已经失去了仙体,若无神龙之息定会瞬间老去化作尘埃.这是重楼心细之处,神龙不过是一个局外人,心中看得明白,却因为记恨自己的一番算计皆被魔尊化去,懒得说明.

天河的神色有了变化,却听衔烛又说道:[后有人得知了这些,故意用狐火袭伤了你的眼睛.这些,不过是望你身边之人因此奔波罢了.]衔烛并非善意提醒,只不过为了提出此条令天河神伤而已.

天河怔了怔,一直都当时无意间被袭,却想不到这当中有如此深重的算计.隐隐之中,天河有些后悔冒然离去,抬头望向衔烛,那已经阖上的双目之下流动着一丝难以看清的意念.

神龙对此却不做理会,想起那连着自己一起计算之内的人,不由有些恼怒,兀自言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仙,竟然敢跟我衔烛叫板.区区狐火,又怎能与天火相较?!]

秉承一路,未免太小瞧了我衔烛.

[……]天河面着衔烛,一言不发.

神龙哼骂一句,默不作声地盯了天河良久,这些许中想了甚多,忽而雷霆大作:[你也在奚落本座不成?!]

天河呆呆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没有.]

天河在想别的事情,压根就没有注意衔烛的想法,说没有真是没有.衔烛却不是这样想的,面上冷若冰霜:[好你个云天河,面上老实,却也心中藏奸!你只当那狐火与我神龙之息旗鼓相当不成?!小子,若不是魔尊那厮不善仙术,不懂相克相生之理,你身上的神龙之息也不至被削弱至此!]衔烛深舒了一口气,六界之中,虽说修为地位高于自己者甚多,大多生灵犹是妖界中人却是对自己又敬又怕,一想到自己一世盛名阴差阳错毁于云天河之手,对重楼姬如玉凝霜诸人恨得更是咬牙切齿.

[哦……]

生死尽欢(四)

天河一声哦更让衔烛气不打一处来,狠瞪了天河一眼,怒道:[告诉你,天庭受妖魔侵犯,现已击退反攻与魔界,你那个生死之交与魔界勾结,又身负人命,正被天庭下严令追捕,你也不要高兴地太早!]衔烛当然知道,是姬如玉假意攻击居巢国,一箭双雕,一伤了天河之眼,要慕容紫英奔波,二是撇清与妖界关系,再假凝霜之手以妖魔为众佯攻天庭令诸仙激愤.众所皆知柳梦璃率梦貊一族归入重楼麾下,妖族其他支脉虽与梦貊一族所选不同,或自立为生,或投于他人,多数妖类即便不投身与重楼麾下,也对魔尊惟命是从.诸仙与魔界理念不同,故而多数人对他族颇是不屑,于妖类更是欲先杀而后快,对于魔尊在妖族鬼族之中声望见长颇是愤恨,此事一出便一口咬定是受魔尊指使,纷纷上疏要求天帝发兵魔界,那早年藏身在魔界数日又身负人命的慕容紫英自然也被列为重犯.

重楼为人敢爱敢恨,颇是直率,与慕容紫英之间的轶闻也是在诸多事件间散播了出去.那日被天兵堵截,魔界大将怀朔出手相救不说更是扬言受重楼之命为慕容紫英送来了本属鬼界的火灵珠,一时天界震动.伏羲有意压事,再加之慕容紫英一行人身手了得,一般天将根本动他不得,事也就渐渐平息下来.谁知出了这等事端,昔日嫉恨慕容紫英百年便修为上仙或是另有所图垂涎灵珠而或其他之人定要拖了慕容紫英下水,心胸狭隘包藏祸心之辈更是添油加醋,于是便有了今日衔烛有意相告的一幕.

[你快治好我的眼睛!]天河急出此言,是心焦于紫英的安危.他当然听得出衔烛言下之意复原自己眼睛不过举手之劳,一直一言不发不过希望不要再有求于神龙,找到父亲大哥重要.如今情势却紧张起来,救紫英才是要紧,也许大哥父亲也会收到消息前来相助……天河想法天真,却也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故而,有此言说出了口.

[治好自然简单,不过……]衔烛欲言又止,不再多说,其实却是有意要天河接了下句.

[不过很难是么?]天河有些失落.

[难什么!]衔烛大怒,一句打断,现在便出手救治天河的眼睛起来.

不过须臾,天河的眼睛便可以睁开了,衔烛却是面头汗渍,可知颇费心神.

天河眼前有些光明,心下自是欣喜,却是眼前一片模糊,隐约发现衔烛是人形,却看不甚清楚.只听神龙道:[此时眼前模糊,片刻之后定会清楚.]

[我想早点去找紫英.]天河对人形的衔烛倒不是很惊讶,只是有些沉默,只想吐露他最希望的事.

衔烛定了定心神,颇是平静地回道:[蜉蝣撼大树,自笑不可量.]

[紫英上了天庭?]

衔烛哼了一声,没有答他.

[我要去天庭!]

衔烛有些恼火,转过身去,恨恨道:[你少得寸进尺.]

[紫英现在很危险!]天河的口气坚定,本该有求于衔烛,却没有丝毫恳求的意思.

[凡人,你应该看清楚你的处境,那个剑仙根本不需要你.]衔烛面上挂着冷笑,天河怎得在意,他便怎得说.

[或许吧……]天河有些失落,眼波闪闪,[紫英那么强,自然不需要我…就是要人相助,也是大哥和爹最合适.]何况,还有重楼.

[……]此时的衔烛不再盛气凌人,有些怅然地看着天河.

有些话,他很想告诉他,有些事,他很想通晓他.而他,却只能压在心底,摆出一副凶相,一步一步,用话语将他引向宿命的归处.

[……]天河亦沉默地看着衔烛,他的焦心,他的忧虑,都写在脸上.还有…隐隐的悲伤.

[……]挥了挥衣袖,衔烛转过身去,豁然呈现了一个明灿的法阵在天河眼前,[本座送你一程.]

天河惨淡地笑了笑,摇摇头:[不必了,你告诉我怎么去天界就好.]

[你!!!]

衔烛怒目而视,本想发作,看着天河满目和善,终是忍住,说道:[你且于此处御剑而行,一路向西南而去,昆仑蜀山之间大约便是天界南天门,你若有缘,自会见得.]

那一瞬间,迷离中,衔烛是多么希望天河见不到南天门.

只怕,天意难违.

天河双手抱拳:[保重.]说完,御剑而去.

不周山处,埋葬着无数英雄好汉的尸骨,天河离去的刹那卷起了一阵微风,带着那些奇幻的萤光从衔烛鬓边扬过.

他已不再是百年前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少年,时光的打磨让这块琳琅美玉有了成熟的光泽,影折着天河纯净至真的灵魂,他,要去完成补漏的使命.

衔烛静静地看着天河离去的身影和天色融为一体,面上浮现了失意者才有的神色.

他如何不知道天河的有意顶撞是在保护自己.

云天河,本座可不想欠你一个凡人什么!

一阵置换,渐渐显出一个与槐米身形相似的身影,那如翡翠一般透绿的瞳孔眨了眨,对着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的衔烛说道:[你说老大会有事么?]

衔烛仿佛没有听见,仍是兀自看着天空.

[喂!我可是答应陪你修炼的!]那少年有些急躁,面上也浮现了一抹潮红.

衔烛转过身,轻蔑地看了少年一眼:[本座可是如约治了云天河的眼睛!]说完便拂袖离去.

那少年气急败坏地跺地道:[死衔烛!我要去天界陪老大!]

衔烛已经没了身影,只有一句冰冷的言语在不周山中来回飘荡:[等你赢了本座再说……]

[喂……!]

本座正是守护此处的衔烛之龙,凡人,你如此出言不敬,不怕本座取你性命么?!

……

云梦 弓归剑残

本来只是想让自己有一点用,如今却将一切引上了最不想看见的歧途.

天庭因与魔界开战,而自己又可以做些什么呢?

天河摇摇头,一脸茫然.

回想起来,为什么要来天界?为什么要将自己推入如此危险的境地?天河竟然回答不上来.

心有所想,行为所役.

紫英,我只想你没事.

而今天,我要杀上天庭,找到那个天帝,为你讨个说法!

紫英是好人!紫英不会杀人的.

即便衔烛有意相告,天河仍是没有听出天庭有意置慕容紫英于死地的真相.

南天门外的天兵如潮水般涌来,如何也杀不干净,那明明近在眼前的凌霄殿,开始忽远忽近起来.

是我的眼睛又开始看不清了么?

天河感觉得出来,这些天兵的杀气起伏不定,他知道,他们想拿活口.

我怎么可能再给紫英添麻烦?

天河的嘴角挑起一丝洒脱的微笑,使尽力气持剑环扫.

天河剑与那些仙家兵器正面相击,铿乓之声不绝于耳.

天河剑与天河身边已有百年有余,自是心有灵犀,今日也与天河一般打算誓死一搏.

众天兵见天河显意不肯投降,心中亦明白勇士不可辱之理,眼下会意,长戟兵将天河团团环住,齐手刺去,瞬时便见天河没了动静.

天河早已杀红了眼,此时才清楚起来,却见眼前出现了此时最不希望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紫英!

[紫英,你还是找到我了.]

天河如是说道,却微弱到自己几乎都听不到.

南天门前,喧嚣寂缄.

他看得见紫英不敢相信的双眼,他看得见紫英撕心裂肺的神情,他看得见紫英唇边滑落的鲜血……

他的口中亦是一片腥甜.

可以感觉到长戟从身体抽离的空虚乏力,可以看见紫英的剑从手中滑落.

他记得,紫英说过,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让剑从手中滑落.

那时,他还是他的师叔.

视线开始上移,自己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仰倒过去.

他只听到:[天庭祸乱,速将叛贼慕容紫英拿下!]

不!

那是喝令,亦是呐喊,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恍惚中,耳边回响起紫英的声音.层层叠叠,已听不真切.

对不起,紫英.

一直没有告诉你,这百年来,我最在乎的人……

是你……

青山春寒峭,绿水相邀.弯弓少年郎,剑芒啼破天晓.野芳有道,明眸眺.寿阳箜篌调,寻仙路迢.千佛即墨,琴殇灯摇,仙果枝凋,前尘渺渺,万里云飘,韶华不老.重逢再笑,朱颜隐哀朝.

------谨记天河浮生

-----------------此番外完结------------------

琉璃碎(一)

[梦璃……]要好好爱护自己.

她终是强我百倍,你未曾为我多写过一个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那九尾妖狐也是波折磨难.所有的劫数都是早早注定的.自然也包括璃儿.]

[......]

[她身为妖界领主自然不老不死,只不过要用她余下的千万年去换你一时的太平.]

[!]

[我自是心疼我的子孙,唯得让她在睡梦里度过余生.但愿,梦中她能如愿.]风邪已是背过身去,不知哪来的微风,挂起了她的裙角,风邪瞟了一眼周围的青石,冷哼了一声.

紫英却是再也躺不住了,起身问道:[敢问仙子,梦璃可有苏醒之日?]

[此处的天机,我看不到.]

[......]

[那日的点化,我说得可是详细?]未等紫英回答,风邪接着说道,[我只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让我的后代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幸福.谁知道,竟是你...好似我们这一族都摆不开这样的命运.呵,璃儿可未必有我的运气.]风邪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一分局外人的味道浅浅一笑.

紫英皱着眉,迷茫地看着前方,原来梦璃为自己做了如此多.彷佛受了点击,紫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敢问仙子,可有方法唤醒梦璃?]

风邪的眼睛透着精锐的光芒:[不可能的.璃儿作出如此交换,魂魄已离了身体,散在每个人的梦里,为梦貊一族永作苦力,直至...阳寿耗尽,重入轮回.]

紫英的心好似被一双利爪狠狠揪住,喘不过气来.

梦璃!

梦璃……

[紫英,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无所谓好或不好,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她,终是流泪了.看着那石碑上的字迹,五味杂陈.

或许有对闺密离世的伤感,或许有对钦慕之人的关切,或许有对那些纠结情愫的感慨,或许,再或许……

她,终是强我百倍.

你当与云公子在一起,长长久久幸幸福福地在一起.

幻瞑相别,梦璃看着菱纱远去的身影,那略略颤动的衣尾带着一抹有些伤感又有些艳丽的红色在梦璃的心底留下了一颗火粒.

未去青鸾峰前,梦璃的心中有着有着说不出的郁结,她是多么期待再见到昔日的挚友,却又明白人生百年,也许早已物是人非,凌乱的心境已经让梦璃失去了探视他人梦境的能力,尤其是他,和她.

百年之中,幻瞑之主的身份让梦璃无限风光,昔日与琼华一战已经让其他妖族对梦貊一族另眼相看,再加之魔尊招笼,于许多人心中,梦璃已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如仙,如天.

梦璃的神色总是带着一点冷漠与不近人情,尤其是面对时常投来的倾慕目光.可谁又知道,那些眼神已经让她忐忑难安,唯得用伪装拉开距离,借以保护自己.

保护…到底,在保护什么?

梦璃问自己,自己却摇了摇头.

内心深处的自卑不分昼夜地折磨着自己,偶尔流露却让自己有添了一分谦逊的光环,可笑可叹.

旋梦的深处,看着那些梦境的流光溢彩,梦璃怔怔地出着神.

自卑,是的,是自卑.那梦魇一般的恐惧与煎熬,在一副光鲜的外表下肆意而疯狂地侵蚀自己.

因为幼时成长在人间的经历,族人看待自己总与他人不同,同样的,面对凡间的人类,梦璃也失去从前的淡定,那些慌张和迟疑都掩盖在了高贵之下,可那背后的辛苦,又有谁人知道呢?

还有天河与菱纱,真正牵动自己内心的人.梦璃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他们在一起一定会幸福,不要也不可以去打扰.是啊,梦璃总是觉得自己低菱纱一等,她是多么优秀啊,活泼风趣,连紫英的目光都聚集在她那里,还有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还有那细心的讲解和悉心的照顾,面对她,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家小姐,除了身世,无一可提.而如今,身世的复杂,也让梦璃多了一层忧虑.并非因为云公子,只是忧虑,忧虑自己用什么样的方式与他们相对,忧虑到只能暂时用族人做幌子仓皇逃离.

菱纱俏丽的容颜一直印在梦璃的心底,那份舒怡,自己永远都做不到.面对她,自己总像一口了无生趣的枯井,而她却是娇艳明媚的花朵,差距鲜明.而她时常的鼓励又温暖了梦璃的心,感激之余,再去回味,自己便更加无所适从.

她,才更适合在云公子身边.

坚定地告诉自己,又觉得好像在做戏,一片惨然之下,梦璃一声叹息,而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外出的奚仲告诉自己,柳氏夫妇已经双双离世,按耐不住,梦璃终是去了一趟鬼界,却被好心的判官拦下,细细告诉了自己来回缘由,总之是说善有善报,不必要梦璃担心.

末了,那判官似乎会看到过去一般问着梦璃:[你可认识云天青?]

[青叔乃是璃儿的救命恩人.]或许是因为这位判官的好心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提起了青叔,梦璃露出少女特有的娇羞与憧憬,感恩地点点头,倒多了几分乖巧的味道.

[他还等着玄霄],那判官的目光从梦璃的身上脱离开来,似乎是透过那无常殿上阴森鬼气的灯火回忆着什么,[可这生死薄上已经没有玄霄的名字了.]

[……]梦璃自然明白没有名字的含义,玄霄,已经脱离了轮回的辖制,即使现在不是,也已经未来注定.

[我猜得出他心疼你,你去劝劝吧,或许有用.]判官挥了挥手,离身几步,像是提及一位多年相交的老朋友.他,自然是说云天青.

判官的话让梦璃的脸莫名火烫起来,诺诺地离去,手指却紧张地纠结在一起,就像自己七上八下的心境,怎么都不平复不起.

青叔,一如梦中的回忆,青丝后束,带着说不出意味的笑容,亲切温暖.

他站在奈何桥旁望着人间的方向,或许还在渴望嗅到一丝烟火的气息,而她躲在石后,默默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仿佛熟悉又仿佛陌生的背影.

那或蹙或平的眉头,那偶尔轻抿的下唇,那或舒或收的瞳孔……深不见底的双眸,梦璃不敢去看,更急于逃离.

辗转反复,为什么不敢勇敢走上前,唤一声青叔?

梦璃不知道,她只知,只要靠近,便会有难以抗拒的窒息包裹自己.

那清晰可见的心跳,梦璃扶着胸口,不知所措.

那与云公子一模一样的脸庞却给了梦璃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梦璃不敢去思考,只要触及就会心头乱撞.

那是儿时梦中的英雄,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第一个肯定自己身份的人.

青叔,于梦璃,有太多太多难以取代的理由.

她忍不住向前一步,从石后露出一点身形,又好似做错了事的孩子,紧张地收回自己,手心细细的潮腻,还有眉宇间的不安,以及已经有些僵硬的指尖.

心疼腾升了一丝嘲笑,堂堂妖界之主,竟然如此失态.数十年的磨砺,难道还没有让自己褪去少女的稚气与娇羞么?

正愣间,天青却猛地侧过了头,梦璃眼快,不等天青全而转身,便匆匆离去.

只听天青在身后喊问着:[你是谁?!干嘛偷看老子?!]

梦璃急急离开,根本没有回头去看,更不知道身后的人儿是怎样的神情,怎样的姿态.

梦璃已经不记得眼前的景象是怎样转换的,那森森的鬼气簌簌地倒去了身后,一直到了暗无天日的酆都渡口,梦璃才歇过气.

微微起伏的胸口,已经告诉了旁人梦璃现在的气息是多么不顺畅.

梦璃抬起头,行人投来的歆慕让她一阵怅然.

别人都当自己是仙女,为什么自己刚才没有勇气去见青叔?

难道,是真的害怕自己太丑……?

梦璃下意识地摇摇头,看着酆都那昏暗的天色,还有那冥河清泠的水色,唯得深舒一口气.理好了妆容,她依旧是风光无限的妖界领主.

回到了青鸾峰,看见了墓碑,梦璃突然回忆起菱纱与自己的对话.

好梦璃,你为什么那么宠着那个野人?

云!天!河!不要仗着梦璃护你就可以大吃特吃!

梦璃丫,你要多笑笑哦~你笑起来好漂亮,连野人都能看傻呢~

梦璃~

梦璃!

好梦璃……

菱纱……

抚着望舒,就好像又靠着菱纱的身躯,她的一颦一笑都涌在了梦璃的眼前.不禁闭上了眼,泪流满面.

看着天河依然明净的脸庞,梦璃定下心思,菱纱,云公子一定会好好活着.

鸟啼虫鸣,梦璃却仿佛听不见,朱唇微启,轻声唤道:[天河……]

从今天起,梦璃替代你,替你叫天河.

菱纱,我会等着你,等你回来,我会准备好你最喜欢的红色短裙,它们会像你的笑容一样,鲜艳明媚.

紫英一直在外奔波,为了天河,为了菱纱,也为了玄霄和青叔.

遥望着他御剑远去的背影,细观着他眉宇间的落寞,梦璃总觉得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终于,连魔尊都束手无策.

还记得他在青鸾峰的月夜里,带着复杂的神色,对梦璃说: [哎…谈不上好不好,只可惜我不能留住菱纱,她还未与天河成亲便去了.那个碑是我代天河立的.天河孤零零地过了一百年.]

那穿越时光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梦璃的心.

梦璃自谓不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却在两难之中无助挣扎.

[你我四人,就好似鱼和水,一人为鱼,三人为水,谁也离不开谁,少一个就活不下去.]

说得真好,这句话适合他们,尤其适合她.

于她来说,不仅仅是这三人,青叔,母亲,柳氏夫妇,谁人的离去都可以让她痛不欲生.而她,一旦面对了现实,只能故作淡定,活活被窒息.

坚金碧玉守一诺,短月相照.纵是千年逝过,华席依旧.再睹君颜只相谓,醉酒三万,不诉离殇.

梦璃坚定地握了握拳,离身回了妖界.

旋梦里,梦璃带着未知的紧张第二次见那个梦貊一族的祖先,相传一直守护着子孙们的目祖.

那侧挽在一旁的发髻,柔和的光辉,亲蔼的笑容,她说过,她叫风貊,也叫风邪.

梦璃静静地听完那个关于她和神农的故事,她才明白,紫英,也许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劫数,挥不去,挣不开,而且,心甘情愿.

她恳求她救他.

她叹息:[竟然有人将风灵珠送于那人身边,或者这一切真的是冥冥注定.]

梦璃沉默着,过激而可笑的言论,她从来都不会说.

[我的本体,正沉睡在风灵珠中.]风邪的目光是那样的幽幽然,她自顾自地呢喃着,[这已经是多少年,你的牵挂,是否会了结……]

梦璃醉在了风邪的眼神里,那样的深邃,深邃到几乎让人不能承受.冥想中的穿越,梦璃相信,这一次一定可以帮到紫英.

[此后,你将陷入沉睡为我梦貊一族做尽苦力,直至阳寿耗尽,重入轮回.]忽而,风邪的声音冷漠到让梦璃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刚刚与自己倾谈的母祖.

[……]梦璃默默地点了点头,生死抉择真正摆在眼前的时候,谁都不会有传言中的释然与潇洒,梦璃的心好沉,沉到已经无力去做回答.

风邪走近了几步,伸手抚着梦璃的脸庞,那疼惜的神色,俨然是一位慈祥的祖母,而那容光焕发的面容又在诉说上古之神不灭不亡的神话:[傻孩子,你做这些,他可懂得?]

梦璃没有回答,未曾眨过的眼眸,此时却半合着扇子,两行清泪悄悄地滑了下来.

良久,才道:[求母祖相救.]

五个字,像五根钢针,扎得风邪猛得抬开了手.

她的唇微微地张启,似乎想说什么又放弃了打算,沉重的叹息后背过身,梦璃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见那好似瞬间苍老了一般的声音:[也罢,还可以给你十年时间.]

琉璃碎(二)

[!]梦璃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风邪摊开手,凭空出现了一条手链,幻瞑石的质的,散发着奇异的光芒.她说:[带着它,它会提醒你.]

戴上手腕的瞬间,梦璃才发现,这条手链,连通了她与风邪的灵魂.

这时她才发现,母祖是那般疼爱自己,虽然她没有说,梦璃却在她敞开心扉的时候悄悄地知道了一切.

原来,自己的沉睡,是祖母用自己的肉身换来的.

从前,她一直将自己锁在风灵珠里,期待有一天神农可以复活来找她.如今,面对自己和紫英,母祖的梦醒了,残酷的现实让她决定放弃自己的肉身去压制住紫英的怨咒,延长他濒临崩溃的时间,去寻找从前神农没有找到的答案.亦算是最后为神农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