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剑仙旁志[仙四]》》 · 紫瑞长英 · 2026-07-26
《剑仙旁志》
作者:紫瑞长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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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快走吧.迟了是要受罚的.]莺声软语,两位宫装打扮的仙子飘然而去.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莲步佼佼,裙角飘摇.
这…便是仙界了嘛?来者白衣蓝边鹤发童颜,站在这汉白玉的栏杆边,思绪万千.想着昔日琼华飞升遭劫,不过是百年的光景.造化弄人,先辈绞尽心神的飞升却在自己身上应验了.该喜还是该叹?雕梁画栋,云雾渺绕,洞悉人世,静若游息.这,便是仙界了.
刚刚的诏封还好似梦境尚未散去,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剑仙,手掌天下利器,没有封地却可以云游四方,倒也算逍遥.
天河有梦璃相伴无劳自己多想,只是心中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念,说不清道不明.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这个时候这个地点作为自己云游的第一处,心为役使,形有动驱.有些人有些事容不得他忘却.
东海碧瑶寂寞处,花灯相逐小镇边.
重阳即墨逢故人.
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丝无奈,带着一丝惋惜:[你终是回来了,那莲宝可还好?]形单影只,这便是神仙嘛?想到这里,慕容紫英不禁眉头微锁.
[慕容仙友,小仙这厢有礼了.]还是那样清澈的眼神,还是一副书生模样游弋人间.夏书生,你可好?
[你我故交,不必这般客套.]他,还是那么冰冷,傲视独立,仿佛多进一步便是亵渎.可又有谁知,天上人间,却没有一处可以收留他的寂寞.他注定是他,无人可替,慕容紫英.
[呵呵,]夏书生低头浅笑,[你是剑仙,受天帝诏封,不是我这微末地仙可以攀比的.我只当再重逢还是你们四人,不想却是你孤身一个了.莲宝已经去了,我还记得她扎的第一个花灯,我一直收在身边.]
这安静平凡的人间烟火却是最能温暖紫英心田的东西.他舒开容颜,若有所思:[天河早是仙身了.梦璃是幻瞑之主自然长生不老.只有我天资愚钝,到了今日才飞升成仙.还有菱纱,她还是轮回人间,却是我们四个里最开心的一个吧.]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现在却也未必就是坏事.]夏书生顿了顿,又道,[你们的故事我早就听说了.莲宝到了四十便故去了.此后便是另外一人陪我了.倒也不寂寞.这个人你们也认识,还记你的呵斥此时不肯相见呢.]说完,夏书生无奈地笑了笑,就像在笑一个淘气的小孩子,无计可施却也无可奈何,不如一笑了之.
[狐…三嘛?]紫英不是惊讶,只是一时想不起名字.毕竟已经百年有余,毕竟已经很多年.
[恩.]夏书生坚定地点点头,[天上弹指逍遥刻,不知人间已千年.陪我的终究只能是他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改淘气的性子,这会就是连影都没有了.]
[哼,谁说我没影了?!本大仙只是去巡视一下~]紫英看看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狐三,露出的尾巴灵活地转来转去,一脸狡黠地看着夏书生,得意洋洋,亮亮的眸子仿佛在说,看吧,说我坏话,被我抓到了吧?
[呀!你这副模样,让凡人见了还不要出大事?]夏书生还是老样子,对村民如此在乎.
狐三脚尖一点就绕到了夏书生身后,一记爆栗:[你呆呀,本大仙是何许人也?会让凡人看见?你说!你说!你是在乎村民还是在乎我?!你说啊你~你说不说?!]
[……]旁观的慕容紫英不知该说什么好,灵魂深处的一根心弦又开始悸动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
[……]看着夏书生无所适从的模样,紫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这畅快的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了.
紫英的笑声让摸不着头脑的两人停了下来,这似乎不是他们印象中的慕容紫英,那个惩奸除恶正气凛然的少年,那个不善言辞寡言少语的少年.如今…却在哈哈大笑.
[你个老不死的臭剑仙!又来即墨找本大仙的麻烦嘛?告诉你,本大仙保一方平安受村民景仰香火鼎盛惊世骇俗举世无双清新脱俗表里如一心怀百姓大公无私慷慨伟岸荫泽万世永垂不朽!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华丽的定语,狐三还是一副手叉腰很嚣张的姿势,哼得一声又把头转到一边去了,以示自己非常”气愤”.
[哈哈哈哈……]这次轮到夏书生不顾狐三的杀人目光大笑起来.
[本大仙生气了~本大仙不理你了~]又羞又窘的狐三扔下这句话便不见了.
[哈,他就这脾气,过会就好了.]夏书生讪讪地解释,生怕慕容紫英见怪.
[无妨.狐三心直口快,我在这已经听了不少和他有关的事了.率性而行才是真人本色.]说完,紫英掩不住笑意地望向远处重修的狐仙庙,其实狐三心地是不坏的,不过是个淘气的孩子心性.若是天河的父亲在这,刚好凑成一对活宝.从前是少年轻狂不懂人间真情,现在才明白狐三昔日作为不过是在跟夏书生赌气罢了.倒是自己,当时装着少年老成,未免把话说重了.
[走吧,去海边看村民放花灯.]
烟花已经放起,星空中一下增色不少.孩子的笑声像清脆的银铃声飘入耳际.一如百年前所想,为仙者不正是要守护这人间景象嘛?
[我可以放一盏嘛?]紫英小心地问着夏书生,像一个怕受责罚的孩子.夏书生一句当然就没入人海.再出现手里拿着一盏白色的莲灯:[这是放给故者的灯.]
[不,他还没有死.]紫英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夏书生笑了笑就去换灯,他只当”他”是”她”.
放下莲灯,看着那人间灯火随波漂去,就像天穹星辰,承载着凡人的心愿,升起又坠下.
东海之中,你可能收到?看着那狐三,紫英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话,礼法是什么东西.那你呢?你还记得自己的这句话吗?我终是太软弱,挣不开礼法的束缚.就是今天,也只能悄悄默默.
只道往事随风去,暮回头,故人依旧
秋虫咗咗,已是夜深会生寒露的时节了.拜别了夏书生和狐三,紫英一路向酆都去了.他自是可以日行千里的剑仙,但这变幻的人间景象却是舍不得放下的.带上心中的暖意,紫英决定步行云游,览尽人间秀色.
[哼,你倒是好兴致.不怕路上出了歹人伏击你?]
这声音!是他,不会错.紫英呆住了,他未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震惊让紫英忘了转身,那种暮然回首的感觉,让他心下忐忑不已,他怕,他怕一转身就是虚无:[你不是歹人.]你不是歹人,就算你毁了琼华,也是衷肠委婉.天下负你因而弃世成魔,可你不是歹人.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
[哼.你倒长进了,敢和我这么说话.] 紫英,你若有生之年得见玄霄,必要恭敬相待。玄霄有任何差遣,不问原由,你且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师公的话在脑海中萦绕.师公,弟子从未忘却过.
紫英机械地转过身去,额间细汗森森,一张脸白得不见血色.
他还是老样子,一身飘逸的长袍,轻纱质地,隐约可见清瘦嶙峋的手腕.一头长发随意却安静地散在身后,配上精致绝世的五官,那额间的一抹殷红也卓然起来.最让紫英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手中的莲灯,清亮的粉红色,摇摇曳曳,却深深冲击着紫英的灵魂.他倚靠着那经年的树干,懒散地玩着手中的莲灯,平日间慑人的气势也收了起来,看着倒不像戾气深重的魔,反而像个迷路的仙子,空茫茫的眼睛里露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一副万物与我无干的神情,依旧是那么冷冽淡漠.他用慵懒的口气缓缓地开口,仿佛不是在跟紫英说话而是自言自语:[也罢,这里没有别人,你还是叫我玄霄吧.]
是他!就是他,让他牵念多年,就是他,让他放不下的最后一件人间事,就是他,让他现在百感交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玄霄,那是源于苍穹的轻唤,激起他心底最深处的波澜,诡异而神秘.
[你怎么白头了?这样不好看.还是黑发好,还有,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很美.]玄霄还是看着手中的灯,一扬袖,透着延绵不尽的温柔.
微风拂过,紫英看着自己鬓旁的白发一根一根变黑,可他那如女子一般秀美的容颜还是苍白一片,咬紧的下唇几乎快渗出血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让无声胜有声吧.
[这样,不就好了.]玄霄笑了,眼帘轻垂,倾城倾国.转而抬头看向紫英,眯起眼睛,眉梢轻挑,[怎么,不是你叫我来的么?]
[你不是…]在东海吗?紫英突然觉得那是多余,凭他,一个小小的东海能奈何得了?
[随意行动倒还要些时日,但这百步之遥与在东海何异?]玄霄的口气恢复了平日的不可一世.就像从前在琼华禁地时他仰头甩袖扔下一句豪语,礼法?什么东西?
礼法?什么东西?紫英自问,却是悲凉油然而生.
[你也不必跑去酆都了.那红衣小丫头今生的转世是京城名医世家.]玄霄口中的红衣小丫头就是紫英正要去鬼界查问的菱纱.也好,省得自己碰上天河的爹爹被叫儿媳.那个鬼界一霸是紫英成仙也对付不了的.
想到这,紫英开口道:[天青师叔还在等着你.]虽然菱纱第一次转世前带过话了,但天河的爹爹还是等着.这种坚持似乎不是一种单纯的歉意.
玄霄冷哼一声:[我的事轮不到你个小辈管.]说完飘然而去徒留一片光影,他于他,注定只能如此么?
我,永远都追不上你.从师公的口中起.
青鸾峰,木屋旁.
只道喧嚣尽过,卸离愁,寒光不识人间乐.
[紫英,你可来了.]乱蓬蓬的头发,一根发辫翘在脑后.虽然是盲了,那山大王的气势却没有减过一分.山上的野猪日子应该不好过.
[我去找菱纱的转世,顺路经过.]
[可有线索?]梦璃站在瀑布边,水雾腾起,人影只能看到大概,声音却是实实在在传了过来.还有她特有的香味,轻盈弥漫,若有若无.
[京城的名医世家.]玄霄是这么说的.想起他,紫英心中不免又起波澜.
[那我要跟紫英一起去.]天河还是老样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左脚略迈了半步,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你还是没变.紫英心中默想,却一口拒绝:[你别去,她此时什么处境我尚不知.何况缘过境迁,不便相扰.若是想重拾昔日,也不急在这一时.]
[啊?紫英你说的好深奥哦.]天河挠挠头,那不懂不如不想的神情又浮现在紫英眼前.
[紫英,]梦璃轻唤一声,已近在身边,递来一个别致的香包,见紫英有不解之色,笑道,[把这个给菱纱,有我的灵力在,可保平常人伤不到她.]
紫英本想留把自己所铸的剑伴菱纱左右,一见这手中香包恍然大悟,既是凡人,那兵刃在菱纱身边必遭人窥觊,只怕保护不了还会给菱纱徒招祸患.这香包虽别致,但不起眼,寻常人是不会在意的.想到这,紫英不禁摇头:[梦璃,你终比我想得深远.]
[我只想知道她好不好.我只想知道还能不能再见见她.]梦璃神色黯然地看着天河,仿佛在透过天河看另一个人,一个让她牵挂的人.同生共死过,怎会因为一些凡尘琐事便不再关心了.
紫英看看一旁点头称是的天河,下定决心,只要条件允许,定要四人重聚在一起:[这个自然.]
京城.
说什么现世现报,前生温情今生照.徒相见,空相扰,一朝苦成叙琼瑶.
[原来你在这.]紫英自顾自地说道,从惊呆的奶娘手中接过襁褓中的菱纱.那乖巧的睡颜却是生在一个前世古灵精怪的孩子身上.哈,只怕你这一世还是那样的秉性.菱纱,你可知射日弓还在天河身边?你可知梦璃回来了?你可知……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孩子似乎感应到什么,睁开眼睛,那亮晶晶的眸子对眼前的仙人充满了好奇,伸手抓起紫英的垂发在手中把玩起来.
[你还是这么调皮.]说着,紫英竟觉得眼前朦胧起来.孩子发出不清楚的吱呀呓语,咯咯咯的笑声却很是明显.哎呀~小紫英又板脸了~
彭通一声打断了紫英的思绪,转过身,一对夫妇模样的凡人对着自己不住跪拜.这就是菱纱此生的父母吧?倒是良民.再打量身边,虽不是极尽奢华,倒也算是富庶之家.这样的环境,最好不过了.[起来吧.孩子叫什么名字?]
那夫妇中郎中打扮的男子因家中突现霞光寻来查看,此时抬头看了看紫英,瞬时惊为天人,唯唯诺诺道:[小女尚未取名,只唤乳名为小慧.]那男子心中却不再害怕,他知紫英气宇不凡定是仙人,仙人怎么会害人呢?
[还没有取名…那就还叫菱纱吧.]说着,动用念力在香包上显出菱纱的名字,还襁褓于那妇人,小心地将香包戴在孩子身上.[好生教养,吾乃云游剑仙,若有他日还会再来.]说完便乘霞光而去,只剩那对夫妇在原地千恩万谢.
硬行相苛,只把万事抛
已是腾空的紫英还低头看着转世的菱纱,却没发现身后出现了一位自己不能相抗的人物.
[好一副感人的寻旧图.本尊找你多时了.]紫英回头却见来人一身赤色战袍的打扮,发红如火,锐利的花色瞳孔震人心魄,颈间错综的符文和那又尖又长的耳形告诉紫英来者是魔界中人,不可小觊.
还没问清是何人,紫英便失去意识.好厉害的角色!
再醒来,竟被锁在石青色的墙上.这地方紫英从未来过,目光所及的墙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符咒,好似活物,在细看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定是什么辖制来人的法门,不看也罢.
是那个人带我来着的吧.定不是什么好事.紫英心想,暗自动用法力,却发现自己如凡人一般.不,这无力感只怕连凡人都不如.铐住自己双手的拷腕只怕也不是凡物,自己的灵力被封八成与此物有关.
[你可醒了,竟让本尊好等.]口吻冷峻,正是带自己来此处的那人.
紫英有些忿恨地抬头,正视这不知底细的始作俑者,怒道:[不知足下有何见教.]
[本尊只问你一物,魔剑在哪?]说着打开本在紫英背后的剑匣,里面空空如也.
[你这魔物,莫妄想打这魔剑的主意.我若受你威迫让你得逞,岂不陷苍生于无义,有负剑仙之名?!]紫英的脸上露出了不似先前的强硬.
[哼,骨头倒是硬得很.]说着,支起紫英的下巴,端详着被囚之人的容颜,不屑地道,[也还算长得清丽,只可惜不识好歹!]说着,手中力道又加大了几分,[你当你不说,本尊便不知道了吗?云天河?哼,看来你倒很牵心他的眼睛嘛.玄霄?菱纱?梦璃?你要有命出去再说重聚吧.]
[你……!]下巴处的疼痛让紫英觉得头昏脑胀,这一切都跟自己心中所想被人道明的震撼无法相比.但是,眼前这个自称本尊的红毛就算知道魔剑在哪也奈何不了他.昔日在不周山带走魔剑,以自己的灵力去化解剑中的戾气.后定居剑冢时用化灵之法使得附在剑上的小葵有了灵体.想到自己行走不便,便将魔剑封于自己的念力之中,若非本人或是小葵谁也碰不到魔剑.
[看来本尊是要费些功夫了.]松开手,眼中却露出杀意,[来人,用捆仙扒锁了这厮的琵琶骨!]
[啊!!!]在紫英凌厉的惨叫声下,这位尚不露真名的霸道人物飘扬而去.
须臾梦,弥萌情.
[师叔…]那是紫英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玄霄,他的手托着他的脸,他的手在他的身上游移.慢慢的,轻轻的,退却人间的覆裹,对这种暴露,紫英还没有体验过,不禁有点目眩.
[叫我玄霄.]他的皮肤在亮光之下增色不少,谈不上惨白,倒是很剔透.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目光聚在自己的脸上.这一切都让紫英心神俱动.这一片葱色郁郁中,他就这样被他的师叔玄霄倾压在身下.
远处还有隐隐约约的水声,这人际渺茫的太一仙径中,他只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别,师叔……]
[不是说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嘛?怎么就这样都不愿意了.叫我玄霄.]师叔修长的手指还在自己的身体上游移,那声音与平日的淡泊相比多了一分妖媚,勾起自己灵魂深处一股蠢蠢欲动的暖流.紫英觉得很不妥,却无法抗制:[不…师叔…玄霄…这不合礼法!]身体异样的感觉已经让紫英不能镇定地说话,好似呓语,又好似呼唤,连语调都不再是该有的冷清模样.
[礼法?]玄霄支起身,落下的发梢撩动着紫英白净的脸颊,痒痒的,软软的.他挑起眉梢,微微抖动的睫毛带着一丝笑意,眸中却燃起一种紫英不曾见过的光,[礼法?什么东西?!]伴随着那句话,玄霄的身体不再是轻柔地探索,而是强烈地索取.这都容不得紫英去反抗.自那起,那句话,对紫英来说就有了另一层深意.
[啊……]紫英无意识的音节却激起玄霄的颤动.玄霄的气息就像潮水一浪一浪拍打着紫英的耳膜,那奇妙的感觉让他不能自已,本能咬住玄霄的肩头,那恍惚间看到的锁骨算不上深却有着对紫英来说难以抗拒的韵味.修仙多年的清心寡欲就这样被轻易地冲破了.
[小宝贝,不要害怕.]在紫英听来,玄霄的软语跟山谷的回音一样会让人产生幻觉.但是,这种特有的疼痛,怎么可能放松?
罢了,此时算是沉沦了.
明镜非台,桫椤何处,不过虚无一场.
一阵冷寒让昏迷的紫英惊醒过来,原来自己还身处在不知何处的牢笼里,原来刚才是梦…
[哼,看来想起一些不能说的事了.]红毛锐利的目光狠狠地盯着自己,好似昏暗中的幽冥之眼,看透,看彻.想来这人是看到自己的梦了,紫英觉得脸上火烫起来.
红毛却笑起来,邪邪的,淡淡的,那微微眯着的眼睛透出一种紫英似曾相识的光:[慕容紫英?呵呵…绿碧紫英,青雘丹粟.]那是山海经,也算紫英名字的出处.如此情景,倒让紫英不好意思起来.
[我叫重楼.]魔尊重楼.是了,除了他还有谁敢私扣仙界之人.那么不必多想,自己身处之处也定是魔界.重楼又靠近了几步,言语中尽是玩味:[你也未必看破红尘,却要说做什么除魔卫道的剑仙.哼,可笑得很.]
[……]一时紫英也不知有什么可说,索性挪开目光看向别处.
[来人,取了捆仙扒吧.好生招待.人家可是前途无量的剑仙呢.]重楼走了,步伐却不似前几次那么轻盈,沉重,或者说疲惫.那远去的红色身影倒有几分落寞的味道.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千重宫,罹霄殿.
[本尊…竟要对你这小不点让步.]细想下不过都是在为一个轮回的故人耗心而已.夕瑶此时在神树边不也是望穿秋水嘛?飞蓬是铁了心要自己做坏人呢.哼,本尊是何许人也,轮得到别人来指手画脚?自不量力.
尊座之上,重楼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却没心思去看那妖娆的歌舞.
弯弯眉眼,倾笑众生.凄凄舞袖,春歌难停.飒飒啋啼,嘻君默记.软语枝展,不恋别懿.花似伊,柳似伊,道不尽万般风情.
旁门有个官差模样的魔族快步而入,在重楼耳边细碎了几句,依着魔尊的手势朝面慢步退去.重楼一怒之下将酒杯狠狠掷出:[一个初入魔道的杂碎也敢在本尊的地界撒野?!好本事,好胆识!倒看看你有几分本事,能跟本尊抢人.]
歌舞依旧,观者却已愤步离去.
世道也是这样,你家管不着我家的欢喜,我家碍不着你家的忧愁.各扫门前雪,锄强扶弱的佼佼者也就那么几个而已.要不怎么飞升做了模范呢?不过是仙家的自欺欺人罢了.
高床软枕,九重华帐.看来这全身无力的原因也并非是那时的拷腕.如今的力气是连区区的侍女都扭不过了.
小紫英也有今天丫~恍惚间紫英听到了菱纱的调笑.她,他,现在都怎么样了.正是产生了一种与天河相关但不知是好是坏的预感,才让紫英觉得迷离起来.眼前是模糊的,耳边是模糊的,便是意识也是模糊的.
良久,紫英觉得后背的伤口好了很多,至少已经不疼了,撕裂一般的隔离感也消失了.大概是重楼的法力吧,如是想,紫英迷蒙中翻过身,手却碰到一件好似山羊角的东西.[!!!]惊神坐起,却发现一团火红埋在自己床边,除了重楼还有谁?其实他也不算坏人,倒跟玄霄有几分相似.想到这,紫英放下这几天戒备的神情,露出一丝温软来,顺手拿起雪狐裘轻轻盖在重楼身上.
猛地,重楼立直了身子,睁开眼睛却还是睡梦中那种无焦距的眼神.这种神情紫英从前在天河身上见过,原来魔族也会梦游……还没等紫英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推翻在床,紫英的脑中也被炸成一片空白.他该不会在梦游中做…做些什么吧.
出乎意料,重楼没有什么越轨之举,倒是像个孩子一般俯在紫英胸前,又埋头睡去了.
哈?紫英无奈了,这比天河的山大王逗乐多了,人生就是有这么多不可思议的趣事啊.红尘如此,我又如何舍得飘然而去.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醉卧羊肠星晨道,臆醒仍作逍遥仙.
[!!!]重楼醒了.
[……]紫英知道他醒了.
四目相对,一种微妙的氛围在周遭散开.
[本尊只是在试探你.]下床理了理战袍,重楼一副很不屑的神情,伪装的痕迹非常明显.
[……]我又不是你手下.
[本尊魔务缠身,无暇与你消磨.]冷冷地撇下这句,重楼就向门外走去.
[诶……]红毛二字紫英差点脱口而出.好险.
[嗯?]转过身来,重楼的口气很是反常, [怎么?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
[……]这对紫英来说真是天大的调戏,打从记事起这还是第一个敢说自己娘们样的人.好在念着刚才的…算是温情吧,紫英不想计较.别过头,咬紧牙关忍了.
重楼一个闪影就到了紫英身旁,霸道地抬起他的下巴,又觉得意犹未尽散开紫英脑后已经有些散乱的发髻:[不错,还有几分姿色.]顿了顿,重楼对门外人道,[来人,给紫英姑娘梳妆.啊哈哈…哈哈哈哈.]畅快的大笑中重楼的脚步声已经远去.
重楼治下极严,奉命之人不敢生出半点差错,于是如今的一代剑仙慕容紫英已是一副中性偏女性的打扮.侍女退去,紫英拔下插在头上的金步摇扔向墙角.俗,俗之极极,俗不可耐.紫英还没有从被逼为女装的怨念中抽身,虽然他已经多次告诫自己修仙之人不可如此心浮气躁.但他也确确实实在这魔界一行里抛掉了很多本来自己恪守的东西.猛然间,紫英竟闪过一念,此招确是伤及了自己的要害,这种一反常态的手法只怕重楼也是很少用.不过是为了在自己失控时得到魔剑.兵谙诡道,倒也算是点中了自己的死穴,虽然自己真的是不能接受.
人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改变.所以修仙者最忌与邪魔外道相染.师公昔日的教导又出现在脑海里.紫英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心力憔悴,手扶着桌沿勉强支撑着自己无力的身躯,还不忘回语:[是,弟子谨记师公垂训.弟子…弟子…]只怪弟子太死板,挣不开礼法,挣不开世俗.
一声巨响,震断了紫英的思绪.玄霄破门而入,见紫英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大怒:[重楼,出来与我玄霄一战!]又一人濒临失控,手中的羲和分外耀眼.
[哼,你这杂碎倒有点本事,能到这里来.]凌空闪现出一个法阵,重楼身影未现,声音已经透过法阵传出.
[你传我入神魔之井,此时,当是新帐旧账一起算.]玄霄的语气中杀意很是明显.刚出东海就得知剑仙被掳的消息,几番辗转才来到此处.玄霄怎会不怒?周身冰火交替的气场已经盛到顶峰.
重楼的身影已现,言语也很是凛冽:[你已成魔,本当受本尊驱使为我魔界效力.奈何你桀骜难训,坏我魔界安宁,本尊今日应你一战,也是做个了断.]世人只当成魔如成仙逍遥自在,其实魔界等级森严,管辖远比仙界严厉得多,以实力划分的等级也使玄霄将大多数魔界中人不看在眼里.所以今日的冲突是酝酿已久的.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兵器相争,发出阵阵嗡鸣.电光火石,却看不清眼前两人的身影.
忽然,重楼只剩影像,凌空飘起,话中带着惊愕:[你非我魔界中人,竟是半仙之体.罢,再战无意.]
玄霄冷哼一声,收起羲和,原先因气场而飞扬的衣袖也安静地垂了下来.
重楼扬了扬左手,紫英只觉激灵间已回复如前.原来是他封住了自己的灵力,魔界尊主果然非同一般,也许此人并非恶意,不然何苦如此作弄自己.
[慕容紫英,论知剑我定不如你,若论尘世琐事你却连本尊的影都赶不上.]言语间,重楼已下沉落定,[黄毛小儿竟敢与本尊叫板!这魔剑只怕要作践在你手中.]
[紫英哥哥不会作践了这把魔剑.]寻声,竟是魔剑乍现眼前.浮出一个人形的灵体,一身蓝色装扮,眼中满是坚毅却不失腼腆温柔的娇羞之态.
玄霄看着眼前的人形,淡漠而言:[一体双灵,倒是少见.]
[小葵,你怎么出来了?]紫英瞪大眼睛,这不是正中重楼下怀?
[你要找的兄长正是我的故人,这剑也不必我多说了吧.]重楼未多看龙葵一眼,只觉得事出所料,不免有些烦躁.
[你认识我哥哥?那你可以带我去找他嘛?]小葵一脸天真诚恳,巴巴地望着重楼.
紫英急道:[小葵,不要中了诡计.]
[诡计?]重楼怒视紫英,[你道本尊有失磊落设计于你?哼,微末小仙,也值得本尊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厌你自视甚高磨磨你的锐气,你当本尊是白赔笑脸吗?]
接连的问句让紫英哑口无言,再想起梦游之事,他也并非凶神恶煞.
[你要多抢白一句,我就割了你的舌头.]玄霄额间的抹红开始微微发亮,被警告之人正是…魔尊重楼.针锋对麦芒,两位不省事的事儿主又准备酝酿一场大战.
[……呸],重楼强压怒气对玄霄不予理会,[你们走,魔剑留下.]
[不行.]紫英站直身体,云袖向后一甩.承君一诺,安有半路背弃之理?眉眼间的镇定,正是当日飞升剑仙的模样.
[我受故人一托,方有此番周折.本尊乃魔界翘楚,何故与你多舌.]重楼凌空向身后一指,那不知多少年月的固墙瞬间瓦为粉尘.
[哼,班门弄斧.]玄霄很不当回事地瞟了一眼被震为粉末的固墙,口气中全是嘲弄.
杀气腾腾,一触即发.
[魔尊只为故人而取魔剑,那么可听小仙一言.]紫英看看小葵,再看看魔剑,心生一策.
[说!]这宫殿厢房之中突然刮起了冷风.
[小仙在查明小葵兄长的转世之后,将告之魔尊,再将剑送入蜀山镇妖塔中.到时,魔尊去取,如何?]慕容紫英升仙时便知飞蓬的佩剑落在镇妖塔中,而那飞蓬正是重楼的对手.如此,既算防备又算相让.
[……]
[……]
[本尊依你所言.]也省得自己多为那对头守几年遗物.
小葵偎入紫英怀中,蹭道:[紫英哥哥真好.如果哥哥在,一定跟小葵一样喜欢紫英哥哥.哥哥和紫英哥哥一定可以做好朋友.]
[……]
[喂,那个一体双灵,快回剑里去,不要碍眼.]玄霄言语冷得不见一点生气.说他成魔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这……]小葵抬头看看紫英,[小葵又惹别人生气了,是吗?紫英哥哥.]
[无妨,你先回剑中吧.离开魔界也需要费一番功夫的.]小葵乖巧地点点头,消身入剑.
[快走,本尊再好心送你们一程.]话毕,重楼放出法阵.
[不劳你大驾,我们有腿.]玄霄示意紫英后先身离去.白影飘移,走得甚是潇洒.
紫英对已是青筋暴起的重楼一记抱拳道别,转身而去.
玄霄,你这个对手,我认定了.
浮烟散尽,缘是酣梦一场
[走.]玄霄一字利落干脆,一路行来,却是鬼界方向.
轮回镜台,转灭凡尘痴怨.
[云天青,滚出来.]这和从前紫英三人是完全不同的姿态,玄霄完是一副阎王算老几的架势站在镜台前,连召唤都是喝令的语气.紫英摇头,实力的差距啊.
[师兄…]人影渐晰,来者正是百感交集的云天青.
[不必废话,跟我回人间.]
[我已亡去上百年,如何还阳?师兄,听我一句抱歉,放我轮回吧.]儿媳不停的云叔也会有这般神情.这是遇上天河一干人后第二次颠覆他的世界观,上一次是天河告诉紫英望舒用法时.这一次他只觉得自己站不稳,上一次是一路踉跄回房静养了好些天.
[你一句抱歉就想了解此事?妄想.多说无益,你要不跟我回人间,我一脚踢你入轮回井,那可不是你选得了的.]紫英总觉得,云叔和师叔对调了,这真是匪夷所思.
[……]
[……]
原来大家都是沉默之人.
[我没肉身.]云天青打破沉默亦是无奈.
[用这个.]玄霄扔出从前天河四人为他寻来的桫椤果.拟躯之法玄霄早已向仙界打探清楚.不过这桫椤果还有另一层意思.
云青天满头黑线:[师兄,你真卑鄙.]
玄霄怒视:[快跟我走.]这一瞬间,鬼界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身躯轻轻摇晃了几下.尤其是正在喝茶的判官大人…茶水喂进鼻子里了.咳咳,有大人物发飙了.
[呃.]原来师兄不曾忘记要一起行走江湖的约定.
紫英默念,原来世上还有让云叔乖下来的人.
观尽流言,只行英雄本色.为伊竭尽,从未将他物放在心上.
阎罗殿,善恶堂.
这不是华丽庄重的人间宫阁,也不是肃穆冷清的天上仙境,这是阎罗殿,这是善恶堂,这里端坐着阎罗,这里数尽六界是非.完全不同于他处的氛围,身为剑仙,恍然间却觉得这里才是真正公平的地方.远处还有幽魂恶鬼凄厉的惨叫哀嚎,这里是永远都不会有阳光春风的地方,连翻滚的岩浆都带着清冷的味道.没有此处的淘洗,又何来人间的温暖气象?
[咦?夙瑶老妖怪还有一世轮回…]玄霄接过旁人恭恭敬敬送上的清茶,自顾自的翻着生死薄,修长的手指带着莹莹的光泽,轻巧静谧.那种出世的味道,就是让不少人畏怕的玄霄?
[……]掌门其实也算好人.师叔真会说笑.可惜云叔先跑了,独撇自己一个.似乎自入这鬼界,或者说出那魔界起,师叔便不再像从前那样在乎自己了.就像有天河在的时候,只能听到天河叫大哥,就算自己说过几句,也如不存在一般.
有种被孤立的感觉呢.小时候也是这样.
玄霄突然眯起眼睛,抬起头,收回自己一直落在生死薄上的目光:[紫英,你自幼在琼华长大,可曾过了须臾幻境?]
[……恩],紫英点点头,有些难为情地想起那个梦境,[在您出关前不久,掌门召我去的.]过是过了,却到现在都忘不掉.
[我是在接过羲和前去的.]玄霄合起生死薄,垂袖立身,[自幼长在琼华都是在委以大任前试探.我们这一辈,夙玉是特例,其他都是在琼华长大,唯你天青师叔是硬碰硬一路而来.那时,我打开幻境一旁观望.那小子本事不小,酒界高谈阔论哄得酒仙晕头转向直接开门放他过关了.]
[……]听梦璃说,菱纱机警,到了财界就过关了.看来,只有自己老老实实过了四界.
玄霄将目光放得很远,好似在看上古荒原:[从那起,应该说,是天青让我大开眼界吧.我第一次知道话是可以这么说的.虽然我刻意和他划开距离,但还是会时不时关注他.其实,被封十九年,我最想念的就是天青.]
[……!]师叔被困东海之时,紫英最想念的就是师叔.师叔此时心意已表,紫英多说何益?
[我与你一样,老老实实过了三关,到最后一关,是天青帮了我一把.]玄霄的口气开始沉静下来,越压越低,眉宇间涌着一种复杂的艰难神色.那不是心血来潮的倾诉,而是错综纠结的低喃.紫英听没听到都是不重要的,因为本该告诉他的,玄霄都压了下去.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紫英啊紫英,这假象,骗的是谁?
玄霄不禁一阵苦笑:[是了,我的兄弟也曾于我有大恩大义.]玄霄此生定报你大恩.承君此诺,必守一生.紫瑞相随,长青不离.
[……]
[……]
衷肠捏匿,痴云太平胜景.黄粱南柯,不过拾荒自欺.叹沧桑,怨无常,乍醒何处归芳?
[走.]又是一字,干脆利落.
[天青师叔似有未结琐事…师叔请再稍等片刻.]虽然还没有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估计以后也要低迷一段时日,但这诸多牵挂,容不得紫英为自己多想.
冥界又是一阵颤动,玄霄怒道:[我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辈管.]就好像被说到痛处,玄霄怒不可竭.
[师兄要找天青,千里传音便是,何必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小弟福薄命贱,可是承受不起啊.]一样的青丝后束,一样的英姿笑脸,还有这一样看似贫嘴的回话.守了一百年,等了一百年,真的就只为了一句对不起嘛?是他跟他的交情太浅,还是他与他的感情只值这一句话?
冷漠与麻木,是凡人惯用的伪装.
[……]看着眼前思念已久的身影,玄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还是一样的能说会道,一样能让我哑口无言.罢,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这混蛋计较.
[呦~~师兄在学我家儿媳嘛?]一边说着,云天青一边挪揄身边一副清秀少年模样的紫英.
杀气!玄霄回过头,用着重楼特有的杀人目光做青筋暴起状道:[……呸,你这杂碎.待本尊亲自动手灭了你这祸害.]
[嘿,换花样了啊?学得很是像嘛,重楼我可是见过的呦~]死鬼当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紫英暗道,就让自己的缄默化作暴风雨前的宁静吧.
[哈哈……]
[哈哈哈哈~]
[???]两位师叔同时发出的笑声让紫英摸不着头脑.
[师兄倒是学得很像啊…哈哈~]天青师叔已是一副眼泪都快笑出来的模样.
[哈哈……]与禁地中的笑声不同,没有苦涩与寂寞,又与卷云台上的笑声相迥.没有疯狂与凶戾.这是紫英第一次见师叔笑得这么爽朗,好似一笑泯恩仇的游侠,尽是开怀宽广.
师叔若是一直这样开心,紫英什么都愿意.
青冥浩瀚,探手星辰.仗剑御风,岂知缱绻.清风里,不做无凭神仙.
原来师叔也会用羲和剑御剑飞天.紫英看着玄霄师叔一脸畅快的潇洒身姿,恍然觉得该被封剑仙的是眼前这位才是.但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何必去强求呢?天河不也用望舒烤肉锯木头嘛?关键要无愧于心.紫英不禁暗笑,都做剑仙的人了,还是这么执念.这世上就一定要分出个对错曲直嘛?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黄土不仁,方可承天载物.
衣卷风云,有道是清正如莲.发梢绕绕,正所谓馥墨飘摇.温润如春晖,清灵若秋水,睿作星陌(音).不以尘俗作践,不以腌臜肮脏,谛谪谢黯,方才称玄天苍嶱,劲耸汉霄.
[呜……]紫英听到背后响动,知是云叔有事.缓下脚程,请示:[师叔,天青师叔似有吩咐.]
[吩咐?]玄霄沉下脸来,冷哼一声,[他是一刻都闲不住,呆在师侄背上都不老实!]说完袂角一挥,便浮出了云天青凌空的影像来.
[呼……可憋死我了.]天青做大口喘气状,却还是随着玄霄二人向前飞行,[我说师兄啊,咱们好歹也是有同床共枕的情分,你怎么忍心把我关在那冷冰冰的月魄匣子里呢?]
[你别逼我一时冲动让你魂飞魄散.]玄霄还是看着前方,但气息已不是方才的豁达开怀,杀气腾腾,让人头皮发麻.好在是晴空之上,不会波及无辜.
[师兄好凶哦~吓得人家小心肝扑腾扑腾的.]故意的,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绝世活宝云天青就像睡在草地上一样抱头仰面,一副自在模样,却用这种可以称之为恶心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故意惹火嘛.
也难为玄霄师叔能想出附身剑刃的办法带天青师叔的魂魄回阳间,只可惜天青师叔不领好,美曰云某一身傲骨不可为某人脚下过活,不愿抬头看某人的鼻孔.于是天青师叔口中的某位师叔挥剑发难,生生将冥界一棵相传为地藏菩萨所植用以渡化冤魂的菩提宝树从中劈为两半.那不知长了千万年,已撑起一片天地的菩提树就这样被凌厉的剑气所分,尘土飞扬,气势如虹,劈口处还有炎阳卷噬后特有的焦痕,将两位自恃也算见过大场面的琼华中人惊得目瞪口呆.
[你既不喜欢羲和,就选一把紫英的佩剑呆在月魄剑匣中好了.]那位刚刚毁了一件无价奇宝的玄某人露出少有的亲切和蔼之情,似有深意地对另一位云某人温情一笑,转身先行.
而此时,紫英只觉得有些狂躁,天青师叔的媚俗口吻已经让他内里气血翻腾,险些翻身落剑,殒命以谢天下.当日琼华派铸成大错,但抛开是非来说,怎么会不开眼到用双剑网缚妖界,还落到掌门毙命死伤惨重的下场,应该让这位鬼才绝世的天青师叔上去与妖界口语几句,定会有曹虏灰飞烟灭的另一番景象.看来琼华派的掌门都不善于相才用人……
想到这,紫英又开始自责起来,怎么可以为自己一时恶趣妄言臆想呢?为仙者,当以引导苍生维护天道亘古为己任,最忌轻浮.罪过,罪过,无量寿佛.
一日三省,我们前途无量正直善良的一代剑仙慕容紫英同学一向做得极好.请大家至此为伟大的剑仙大人膜拜一把.囧.咳咳,咸鱼飞过,言规正传.(喝水呛到,遭到现世报的某喃黯然退场.各位小朋友切记不可学姐姐这样拿剑仙开涮,会遭天谴的哦~天谴很恐怖的哦~姐姐到现在胸口都好疼,可不是在跟小孩开玩笑哦~)
[你放心,等会办完事,我会让你扑腾个够的.]说完,又是在菩提树旁的温情一笑.经验告诉紫英,玄霄师叔已经发出最严重的警告了.
[呵呵,师兄如此关心天青,天青受宠若惊啊~那个…那个…有道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那个眠字在玄霄的眼神关照下,绝世活宝云天青应时势而行乖乖咽了回去.
[容弟子冒昧,师叔是打算去东海嘛?]出言相救的紫英此时在天青眼里已是一副祥光笼罩济世成佛的崇高形象,感激之情谓言而尽泄矣.
[你以为我带你们去见夙瑶那个老姑婆嘛?!巢湖之下的居巢国应风水变化成为灵力强盛的妖聚之地,但我们此行不是除妖,是为了借一借那里因巨鲲游过所留下的阴寒之气,不然你天青师叔的肉身如何做起?]难得玄霄能如此耐心地一次说这么多话,紫英却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感应.
师叔铸剑台飞升之时曾扬言荡平妖界,师叔对妖类之恨远胜昔日的自己,居巢国中的那些精灵岂不危险?
从前视妖为心头大患必除之而后快的慕容紫英也有为妖类着想的一天,是笑那人心善变,还是感慨造化弄人?
紫英忽而想起一个人,不对,应该说一个妖而已.因为他,他和挚友争执,最终怒不可竭卷袖而去.说来惭愧,年少轻狂犯下的莽撞过失,竟是到现在都没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天青叔叔乃是活宝...戏份当然不能少咯~~~
而小紫英的迷茫,以及日后重紫的发展与天青叔叔的归来是不无关系的.紫英和梦璃一样,有着深深的自卑,这种自卑让他们在感情的表露上非常含蓄,就算是梦璃,若无再难相见于先,也会一直闷在心里吧.
玄大对紫英来说,应该算是初恋吧,都带点苦涩和一厢情愿的味道.即使能走到一起,那一般也是一方的苦候打动了另一方.唉...大家的初恋没有这样的经历么?
于楼哥,对紫英来说,是一个火热的情人,能给紫英玄大所不能给的东西,因此才有发展的空间.谁叫楼哥出场晚呢??仙四都大结局了,魔剑还在紫英手里......
莫再提
非妖必恶,无知往事,谁断是非曲直.兰心慧质,纵有醍醐灌顶,可得柳暗花明?
因为天青师叔的存在,居巢一行十分顺利.紫英没有遇见自己想起的人,师叔也异常和气,不仅未与居巢国民起冲突,还颇为善意地指出了如何破解每十九年一次的漩涡之祸.
出乎紫英预料,却也在他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语的温暖.
我知师叔不是歹人.我一直都知道.
因为寿阳城中有户姓裴的人家,紫英一直很为照顾.此行便顺路去寿阳一趟.寿阳路近,巢湖边也是景色宜人,三人便决定一路步行,散心松形,也让天青师叔重新呼吸下这人间气象.
[师叔不知,从前弟子与天河正是在这巢湖边相遇,至此结下不解之缘.当时弟子轻抚望舒,只道这造剑之人穷天之末技,技艺之高超令弟子汗颜.未成想望舒竟是本门之物.造物之人正是弟子的师公.现在想来,实为天意……]紫英侃侃而谈,忽而停下,若有所思地望向天穹,[天意啊……]
[什么本门?琼华派早就不存在了.宗炼那个老不死的,炼剑不怎么样,教徒倒是很有一套,一副呆板死沉的痴相,一看就是继承了他的衣钵.哼.]虽然不知玄霄师叔的无明业火从何而来,但言语对自己的师公大为不屑,自己也不大好再开口,窘迫之下,紫英只好收声默应.
[哎呀呀,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师兄呐,宗炼师叔虽然呆板,待咱两可是不薄啊.想当年你我相剑之术还是他倾囊相授又在一旁悉心教导才有所小成.还阳固然是好,但物是人非不免让人心中不快.不如听听儿媳讲故事.]说着,天青向紫英眨了一下眼睛.
紫英先是一愣,这是…抛媚眼吗?虽然曾听菱纱玩笑中提起过,但自己多年来清心寡欲,偶有波澜也会静身调息,少有女子会主动接近,所以对这种事只是听说却没亲身碰过.今日竟是自己的师叔…真是天意弄人.紫英虽想应天青师叔的意思接话继续说下去,可竟一时语结,不知从何说起:[……]
[你再对紫英挤眉弄眼,我就让你步你儿子后尘.]玄霄双手背后,不自主地阖上双目,额间抹红灵光乍现,说得平淡,口气却很是凛冽.
[师兄,我错了.]天青师叔也有乖静的时候,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只是不知道,是谁降服了谁.
碧天黄叶,烟波茫茫,巢湖边不似春晖时节的落英可人,又是另外一副霜语静谧的清幽景象.
玄霄环视一周,深舒气息,好似放下千斤重负豁然开朗:[此处倒合我心性.]
师兄是说自己垂暮老矣韶华不再嘛?天青是很想这样问的,但顾念师兄刚刚非常”善意”的劝诫,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师叔既有此雅兴,弟子斗胆一言,不若我三人尽敛内息,只当是行路的凡人,悉心观赏这人间美景.不知师叔意下如何?]紫英弯身作揖,小心请示.
[众物皆好,独你这朽木扫人兴致.]玄霄如是说,却是收敛了内息.三人如此,只当凡人游景.
天青惬意地哼起小曲,时不时还会摇头晃脑,举止间全是得意模样.
玄霄对此甚是鄙夷,屡次侧目以警示,奈何不谙世事(?)的天青师弟丝毫没有领会,无奈之下,玄霄颇为无力地对天青说道:[你能安静点嘛?]
[啊?]
[!!!]还未反应过来的天青被玄霄运气推到一边.只见玄霄挥起腰间的羲和,剑气直指紫英,与此同时左袖也顺势一挥,两股气息汇在离紫英不足一尺处炸开.眼疾手快,玄霄已闪身在紫英身后,气息一炸,应势倒边的两人被玄霄一左一右扶揽站定.
原来,紫英身后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哎呦……]天青手扶股后站起身来,刚刚还阳,他还没有适应身体,行动迟缓不说还非常吃痛,痛得天青咬牙切齿.还阳也有还阳的弊处.
天青还未张口询问,便听那边传来呵斥:[你是死人嘛?!]被呵者正是紫英.
[……]紫英合目仰头,没有回答.
[你可知他手上拿着诛仙玉簪,伤及要害你立时灰飞烟灭?!]青天定睛一看,玄霄师兄与紫英拉开身段,但右手上似乎还提着…一个人.
那人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一身灰曙,猎户打扮,蓬蓬的鸟窝头,倒跟自己的儿子有几分神似.最让天青好奇的是这少年身躯虽还未长成,却没有被玄霄此时散发的慑人气势吓到,很不安分地挥拳舞腿以谋从玄霄手中脱逃.
[咦?这小孩倒还有趣.]
玄霄没好气地回瞪青天一眼,继续怒视紫英等着他的回话.
[……]
[你若不说,我便将这小妖喂了我的羲和!]玄霄一发狠,作势用念力将羲和唤握在左手.
[弟子昔日铸下的错,今日甘心承受.]
玄霄冷哼一声,等着下文.天青走近,亦不言语,静观其变.
[你这杀我爹娘的凶手!不要在这假惺惺.今日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玄霄所提之人,倒是先于紫英开口,来者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哼,倒是有些匹夫之勇.]玄霄放下来人收回羲和,却为防万一在这少年落地站定未反应过来之时施下定神法术.
青天则在一边唏嘘:[好俗的剧情呐~啧啧,师兄竟然在妇人之仁.]
玄霄不加理会,质问紫英:[你要如何.]
[弟子不知.]紫英对答流利,却是满脸挣扎.
玄霄接过一句秘法传音:[哄小孩的事还是交给我吧],所言所语正是天青的嬉皮语调.玄霄一脸淡漠:[你想清楚,这玉簪不会手下留情.]说完便背过身去不再理会.
[嘿,小兄弟,你与这位气宇轩昂的美男子有何深仇大恨呐?]紫英见天青师叔指了指自己,一脸怪叔叔的表情,只能无语.
[他杀我爹娘.]少年回答干脆利落,很有某位已然背过身的师叔的风范.
[哦~那你叫什么呢?]
[槐米.]少年不知人世险恶,就这样轻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天青上下端详这个叫槐米的妖族少年,仔细看,还发现他长着非常可爱的小虎牙.
[天…天河哥哥?]槐米突然问道,满脸惊愕.已经上百年了,自己的朋友怎么会还在人间?啊,是了,人可以轮回转世,也难怪他不认得我.想到这,槐米自觉失态,脸红起来.
[啊?]天青未反应过来槐米把自己当做了天河,只觉得槐米脸红起来非常可爱,正在赏心悦目中.要是野小子也有这样的神情,那该多好.想着想着,就难免自我陶醉起来.
[天河哥哥是我的朋友,朋友的转世还是朋友.]其实槐米是想说无论前生今世天河都是自己的朋友,奈何槐米不涉红尘,辞令方面一如初次下山的天河.
[哈?]天青被拉回现实,回忆一遍这个槐米的话,恍然大悟,[咳咳,我不是天河,我是天河他老子.你可以叫我天青叔叔.]说着,还努力做出一副长者模样.某位旁观者已经关闭了自己的视听,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明.
槐米对眼前的天青叔叔没有丝毫疑虑,再加之天青与天河的相貌相似好感顿生,一头扑倒在天青怀里哇哇大哭起来:[槐米没用,不能给爹娘报仇.呜~~~~槐米该怎么对弟弟们交代?呜~~~~~]
怎么会有心性如此单纯的小孩子?这还要报仇?幸好对象是我儿媳妇.天青为人父却因为离世前被寒毒侵蚀未与天河多么亲密,逝后如常,却再难与儿共享天伦之乐,镜台前一见,更添思念.偶尔在鬼界看见无父母的孤儿魂魄,天青定好生善待,以慰寂寥.如今本想早日与天河团聚以续父子之情,却在此处遇上这不经世的槐米.父爱油然而起,一反常态体贴哄待起来.
槐米不懂天青心中所想,只觉这百年来无父母爱护,虽有兄弟,但身为兄长自是要强,委屈强吞.不能雪恨报仇又心生惭愧,加之心中视长兄如父,卸下防备,五味陈杂,一时竟放声忸哭起来.哪知这个天青叔叔竟如此慈祥,好言相劝,话语贴心却不失男子气概,又念及自己逝去的父母和那无人照顾的四个弟弟,哭得更是伤心:[槐米给弟弟说外出办事,过些时日就回.只怕这大仇未报,是回不去啦.天青叔叔若有机会代槐米看望他们,记得告诉他们槐米在外忙碌,无暇抽身回去看望.]说完,又抽噎起来.
[……]若我昔日非望舒寒毒侵蚀而是死在琼华同门手下,天河亦会如此吧…人伦纲常,谁又真的能释然放下?自言是脱离苦海,不过是从一个大梦跳至另一个大梦罢了.难为这孩子少年心性也能如此体贴,想来定是吃过不少苦头,只能与兄弟相依.同是孤儿,天河却是连个伴都没有.想到这里天青不禁心伤感慨起来.
[天青叔叔,你会像天河哥哥说的那样阻止我吗?]恍然发觉自己的定身已被解开,槐米虽然江湖经验浅薄,但也曾经在外漂泊过,自然知道眼前有高手相护,偷袭不成已经是报仇渺茫,眼下若是轻举妄动只会徒招祸患,不慎波及还在居巢留守的四个弟弟可就大大不妙了.那杀了自己父母的仇人在再见自己时扔下的那句狠话槐米是一刻都未忘记过.
[嗯?]虽然事及自己的爱子,但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局势吧.紫英提议时就已让青霄二人起疑,在加之附近若有若无的敌意气息,只好顺手推舟.天青原当是紫英引敌的计策,没想到他竟然会对来袭丝毫不做防护.讶异之余也想知晓原因.如今槐米说明来意,天青素是看多了这种纠结,一点即明,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孩子天真可怜,自己的师侄又不肯多言,于是便僵在了这里.
本想向自己的师兄求助的,没成想他消了定身法术不说还封闭了自己的视听,天青一时也是无奈了.
[坏人,我今日偷袭不成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你若伤及我四个幼弟,我槐米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槐米站起身,那本也算俊秀的脸上满是坚毅,一双还未完全成型的剑眉锁结在一起,清亮的大眼睛中填充的却是仇恨的火焰.
若是平时,天青定是要对槐米只会这么几句套语做一番调笑的,如今却被这妖族少年的眼睛震慑.自己十二三岁是何等天真烂漫,如今这成人也少有的仇恨目光竟然从一个孩子眼中释放出来,可知执念争斗中造就了多少冤恨,害人亦害己.联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才恍然发觉人生在世是多么沉重.悲伤,义愤,同情,叹息…..诸多感想涌上心头,未成想还阳之后就要尝试这样的悲戚.
百年霜,凋朱颜,醉卧一夜长街.韶华再续,相思终不灭.人去也,秋雁西风烈.再抬首,又是人间落雪.
大家都脱不开这浮世痴怨呢……
[你,真的要报仇吗?]一直合目望天的紫英在沉寂良久之后突然开口,那望向妖族少年的目光不是愧疚,不是决然,也不是心灰意冷,而是…而是一种少有的释然.
看来他心意已决.天青看了看仍是封闭视听的师兄,又看看此时也算是对峙的两个小辈,心下全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紫英既然已经下了决心,自己又何苦阻扰?大丈夫为事,但求问心无愧即好.只是他日天河知晓,会是怎样的挣扎痛苦?为人父却不能指点儿子的难题,真是汗颜.猛然间,天青想起了被师兄称为老姑婆的夙瑶师姐,她对自己年少时救济山下百姓的行为很是不屑呢,还曾出言相讽:[你救得一人一事,却管不尽天下烦恼.你所谓的侠义也不过如此.]夙瑶师姐的话虽然说得很轻,但却很对景.此时应验了,天青何以自解?
[......!]少年虽然涉世未深,但此时也看懂了眼前仇敌的心意.他只当报仇,败了便是被敌羞辱,成了就是回去报讯,从未想过会遇上这种情景.
[你若想杀我,就只管来.]
[!!!]
此时的槐米正被单膝跪地的紫英揽在怀里,怀中满是温柔没有一点杀气.这是仇敌的怀抱…?!却如父兄一般坚实宽广呢.一种本能的直觉告诉槐米不可动手,到底是什么直觉槐米却说不清楚.
[我慕容紫英一生除魔卫道,自认所杀之人皆为十恶不赦草菅人命之徒.未成想有朝一日却被告之自己也是如此,与妖魔无异.方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什么凡妖鬼必害人,不过是凡俗痴人的自视甚高罢了.你今日要取我性命,为父报仇理所应当.]紫英一席话说得轻松,心中却是为前尘往事沉痛不已.
[你…为什么不反抗?]槐米如此问,却觉得眼前之人要杀自己不过是翻手须臾之事,不仅不杀自己反而甘心为自己所杀?奇怪之至,反抗一词也并不得体,但眼下惊讶之余也找不到合适的问句.
紫英站起身,神情之中全是一种难以言语的羁绊:[你不必惊慌,他日我于阴司报到之时定于阎王面前交付清楚,不会让你背负弑仙的惩责.]
[……]槐米心中一片混乱.
[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红尘蝼蚁只知一味排异互相仇杀.却不知今世为人来世做妖的道理.也许我还做过对你这般的错事,只是为时已晚亡羊难补.如今我再无牵挂,不如由你做个了解.让我解脱.]紫英又一次闭上双眼,净心聆听那来自生命源头最质朴的声音.对于凡人来说遥不可及的九重天外,其实也不过是些维系天道不坠的奴役.
非无凭,怎说真逍遥?蜉蝣仓木,不过弹指挥间.事境迁,梦又现,正所谓立木半取,万世难竭.
如果你要找他报仇,我也会阻止.槐米想起天河哥哥在居巢国时说的话,为什么,为什么总有人来阻止我?天河哥哥是如此,梦璃姐姐是如此,连长老也是如此…如今眼前的仇人又是这副模样!该怎么办才好……
[槐米.你父母如何招致杀身之祸?]天青开口,本想问清缘由,却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离香草被人挖光了,我们没吃的.爹娘才咬死几个人吓吓他们.]槐米说得简单,言语全是理所应当的直白味道.
[冤冤相报…]天青一时语结,自己该如何和这个孩子说?寿阳百姓挖尽离香草祸及槐妖不对,槐妖怒伤人命亦是不对.十大洞天七十二福地,便是没有紫英出手杀尽槐妖也会有其他门派的修仙之人入世除妖.紫英固有不问青红斩尽杀绝之过,不过是人类贪欲的牺牲品,又如何好怪罪?妖素执着,和这孩子说放下仇恨谈下容易?就算说得通,让这孩子承担如此沉重的负担,于心又何忍?
[天青叔叔是说,槐米做错了?]少年眼中雾气氤氲,夹杂着不解,夹杂着失落,还夹杂着不可置信.
[那倒不是……]天青虽然言下推衍,心中所想却是很明显地写在了脸上.
[好好!连叔叔也这么想,我真不懂,为父报仇天经地义,为什么长老说要我莫惹事端,为什么连你也要阻止我!]槐米发疯似的大吼起来,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槐米,冷静下来.]天青见槐米发作,只这是意料之中,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又怎么明白一个历经人世早已不是血气方刚之年的长者心中所想?
[我不听!我不听!]槐米抓着头发摇头退后,那长在乱发之中灰色的猫耳也因为警备竖直,不再似平时那样塌折在发丛里.忽然槐米指着紫英,一脸仇恨:[慕容紫英,今日不能杀你只怪我能力不足!但你想让我解脱你却是在做春秋大梦!]说完便转身离去,随即隐没在了层层叠嶂的荒枯灌木之中.
[……]
[……]
[结束了?]玄霄一脸冷峻转过身来,看着两个沉默的经事人,神情复杂.
[该让他了结了此事…]紫英一声叹息,又陷入深思.
[啪!]
[!!!]这是天青第一次见师兄教训晚辈,紫英象牙一般白腻的脸上登时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混账东西,你可对得起宗炼师叔?!]玄霄此时飞入鬓角的剑眉几乎竖起,眼中似有一种恨铁不成钢之意,见紫英咬唇不语,更是怒斥:[琼华数代飞升之梦好不容易在你身上实现,你却如此自轻自贱,有何面目身负师叔的月魄剑匣?!]怒火中烧,平时隐藏的冰火气场如今又散发出来,天地变色,霎时眼前就暗了下来,狂风四起,卷着睡在地上的落叶旋刮而起.无意碰触到玄霄气场的落叶立时便化作灰烬,天青知师兄何意,只在一边旁观,却也不得不支臂护住面目,凌厉的烈风已在天青手背脸颊划了数道血痕.
紫英对脸上身上的伤痛只当不知,咬着牙回答道:[仙缘天定,紫英早已不放心上,想来师公也会原谅弟子.]
[哼,好一个仙缘天定!你是讽刺我不知天运自命过高吗?]玄霄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来,一字一顿,面色铁青.
[弟子不敢.]紫英跪下身,神色恭谨小心.
[不敢?哼,你真当我不知你心中所想.]玄霄缓下神色,口气却依旧严厉,[我只问你,你今日若死在那小槐妖手上,他日有人为你报仇,你可心安?]
[!!!]紫英抬头,眼中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相信.
[我的师侄怎么可以让别人欺负.]说完,玄霄甩袖先行,那卓逸的背影渐行渐远,白衣飘飘,不禁让人看呆了眼.
[嘿,儿媳,不错嘛,有我师兄这么厉害的人物罩你~]天青又恢复了嬉笑神色,耸肩挪揶已经起身却满面绯红的紫英.
总是这样,若即若离,是我的幻觉,还是你营造的假象?
不寻落花故里,妄索人间桃源.只因是蜚短流长,烽烟不息.
觥筹交错,只叹年华易逝
青鸾峰,木屋旁.
[爹…?]天河还是一副猎户打扮,清亮的眸子看着眼前的三人,睁大了眼睛,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怕,他怕只要一喘气这些就会消失,他怕这些只是幻觉.
[野小子,看见爹爹就惆怅啦?]天青走近,用手摸摸儿子的头.上一次,上一次他也好想这样,只可惜人鬼殊途.儿子脱离轮回修得仙身,做父亲的自然高兴,但看着天河还是很清亮的眼睛不禁心酸.不是说失明了嘛,怎么会还这样炯炯有神?野小子,是在责怪为父没有在你身边嘛?
[爹还是这么年轻.]天河眼眶湿润,走前一步抱住父亲,头靠在父亲的肩上,是撒娇也是情不自禁.
[呵,学会油嘴滑…]!!!天青恍然回神,抓着儿子的肩膀仔细端详这张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是说你瞎了么?怎么又看得见了?]
[云叔,是一位过客治好了天河的眼睛.]梦璃听到动静走出木屋,见来者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觉喜出望外.梦璃还是老样子,不语婷婷,摇曳婀娜,一身紫衣,高贵出尘.
雪为肌肤玉为骨,偷得梨花一缕魂.琳琅参差乌丝拢,疑是仙子落凡尘.
[梦璃也长成大姑娘了…]那特别的抹额,似有似无的香味,天青自然一眼便认出是自己从前救下并托给故交的女婴.
[天河,你的眼睛好了?]紫英亦是又惊又喜,挚友能够复明,哪怕让他用自己的眼睛换都是心甘情愿,何况如今竟因善缘得治,也算是好人有好报,不枉他张弓射剑逆天而行.可见天道昭昭,亦非众生皆苦短.想到这里,紫英心中甚是宽慰.
[是啊,以后可以跟紫英一起走动了.]天河挠着自己的后脑笑得很是爽朗.
[恩,那是自然.]紫英点点头,这几日来,数今天最开心.
[冒昧问柳姑娘一句,天河复明是何时之事?为何人救治?]玄霄言下极为客气,一改平日的命令语气.
梦璃本因幻瞑琼华之争对玄霄心存芥蒂,此时见他如此礼遇,心下自然明白是何深意,当即还礼:[小女子也曾拜入琼华门下,斗胆叫一句师叔.师叔不必客气,直呼梦璃即可.天河复明也不过前不久的事,出手相助之人梦璃在幻瞑时也曾受其恩惠,正是魔尊.]梦璃所说恩惠,是她初登幻瞑之主时的事.那时重楼念及同被人族视为异类,出手相助治好了幻瞑旧主因灵力反噬所受的重伤,又为幻暝界复活一员大将送来了急需的物资.幻瞑上下感激不尽,早向魔尊称臣.故而此时梦璃只念魔尊却不提其名讳.
[……!]一听此言,紫英只觉眼下心神俱动.重楼为什么会来治愈天河,紫英心下最清楚,是他关押自己的时候知晓紫英心中所想才会出手相助.可见那时他便没有恶意,只怕私下还帮了更多也未可知.重楼,重楼,紫英突然想起有日见到他的背影,沉重落寞,也许跟自己是有关系的.一种愧疚涌上紫英心头,可他不敢再多想下去,他有预感,如果再想下去自己也许会难以自持,那么,霜语花灯,从前的固守都会化作泡影.就让自己自私一把吧,就让自己天真地以为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还偿,他挣不开礼法的束缚,他更放不下灵魂深处已经根深蒂固的执念.
玄霄冷哼一声,一脸不以为然,对天河满是关切:[重楼多管闲事我是不管,只要天河能复明,能快快乐乐的过日子,我这个做大哥的就安心了.]
[大哥……]天河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走火入魔的大哥又回到了身边,加之父亲还阳,双喜临门,方觉这百年的苦守算是有了曙光,就是让他再苦一百年,他也心甘情愿.
天青一手扶腮,若有所思:[重楼我在鬼界见过,他去查一位故人的转生.没想到他人凶凶的,心地倒这么好.]
玄霄横眉冷视,一改对天河的温柔关切,充满警告意味地问道:[你很欣赏重楼那红毛嘛?]
[……]紫英方才发觉红毛一词原来如此深入人心.
[噗~]梦璃掩袖偷笑,虽然红毛的叫法对魔尊是大大的不敬,但言中并无恶意,倒也无妨.只是看着眼前四个堪称人中龙凤的男子相处起来如此特别,倒让梦璃想起母亲对自己说的秘语,男人都是长不大的小孩.说的可真是准呢.
[大哥,重楼是一团红色的毛球嘛?]天河的口气和他们不久前遇见的槐米一样单纯直白,还展开了让人五体投地的想象力.其实也不怪他,重楼动用法术治好他的眼睛后就用五层特别的蒙布蒙住了他的双眼,专门交代梦璃复明还需要天河自身的恢复,每隔一日取下一层,以免直见阳光伤及瞳孔留下后症,便是以后一年之内也不可做伤眼之事.所以,天河根本就不知道重楼长什么样,才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魔尊想象图.
[……]玄霄虽然对重楼没什么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前生冤孽让他见重楼第一眼就非常不爽,但是好歹帮助天河复明,暂时是不想对重楼恶语相向的.
[不愧是我的儿子,说出来的话能气死阎罗王.啊哈哈哈~]天青笑得又是赞许又是得意.这两父子,真是活宝到一块了.
[哈哈…哈哈哈哈……]紫英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唉,我说,]一边笑着,天青用手臂支了支身边的玄霄,[你也别憋着了,不怕憋出内伤么?]
玄霄瞪了师弟一眼,翻手后靠利用羲和旋转的力度对着这位不懂事的师弟就是一击,完事收回宝剑,趾高气昂地向木屋走去.
[师兄还是老样子呃…哈哈~]因为吃痛,天青按着自己受伤的腹部,弯下腰,面目纠结,却仍是…大笑不止.死鬼复生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今天好高兴~~~~我要好好庆祝下,爹和梦璃先回屋吧,我去抓野猪~紫英,你能御剑下山找些爹最爱喝的蜜酒嘛?]
[好.]
于是青鸾峰上的野猪又要面对一次山大王的奴役.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秋寒夜袭,月明星稀.
酒量非常不济的天河已经睡去,时不时还能听到他的梦话,除了部分猪妖烤山猪的高频率词汇外,还有轻轻呼唤的人名:爹爹,大哥,菱纱,梦璃,紫英.对天河而言,那都是极其重要的人,任何一个离开,都会让他痛不欲生.
茂密的树冠上,正是赏景的好地方.
两位师叔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他们三个小辈坐在这里.猛然间发现已经是深秋了,紫英弹指放出一枚光束,在他与梦璃间荡起层层光粼,继而散开,化作一点一点亮光悄悄落下,像夏夜的萤火虫,神秘而美丽,静幽而动人.
[这样,你和天河就不会冷了.],看看头枕在梦璃腿上的天河,蜷缩成一个婴儿一般的睡姿,紫英心中徒生一股暖意,只要我在乎的人都能幸福,只要我关心的人都能平安,我慕容紫英便心满意足.
梦璃浅浅地笑着,这是她在信任的人面前特有的微笑,就像撩人的清风,吹过心田,温柔清新:[你总是待人太好,好得忘了自己.]
[哎…谈不上好不好,只可惜我不能留住菱纱,她还未与天河成亲便去了.那个碑是我代天河立的.天河孤零零地过了一百年.]那种神情又浮在了紫英的脸上,关心,心疼,自责,惋惜……
[不是还有你陪着他么?你知道嘛?我看见你满头白发的身影,我看见菱纱的墓,我看见已经睡去的望舒,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捏住,整整漏了一拍,我好怕,我好怕天河还会发生什么.幸好他的精神还很好.紫英,如果没有你,天河等不了一百年.]梦璃的眼睛总是淡淡的,除过幻瞑一别,紫英鲜少见过她的眼底被激起波澜.此时,梦璃眼波微闪,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紫英抬头看看透过茂密的树叶稀稀落落散下来的月牙,这青鸾峰四季如春,当真是幽居仙地,继而接话道:[我只能让他尽可能的宽下心,其实在他心底有些伤不是我能治愈的.]
[大家,都在围着天河转呢…]梦璃的手指轻轻触过天河的脸颊,他却好像怕痒一般别过身继续睡去.梦璃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收回手指,又是浅浅一笑,无尽温柔,[可是我总为你不平.同样的付出,大家关心的只是天河,你却是一直默默无语.是天河太张扬,还是紫英你太缄默?天河是我的挚友,你也是我的挚友,我不希望看到你每日忧心忡忡为他人操尽了心.我也希望…希望紫英能够快乐幸福地过日子…看到你不再白发,梦璃真的好开心,好开心…]说完,梦璃的脸上竟然挂着两行清泪,那深深浅浅的月光下,就像龟裂的大地上流过的一缕清泉,深深地冲击着紫英的心.
紫英心下感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伸手擦过梦璃脸上的泪水:[你我四人,就好似鱼和水,一人为鱼,三人为水,谁也离不开谁,少一个就活不下去.]那不是俗世中的儿女私情,那是超越了时空的共鸣,静静地相偎在一起,一起感受世事沧桑,一起看尽喜怒哀乐,烟火散去,沧海桑田,唯一不变的就是这知己挚友的依托.
[我明白,我都明白.紫英,你不要太苦了自己.]梦璃听到如此知心的言语,竟有些气结,[虽然,虽然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或许你就是这样,一定要默默地守护着我们.但是…但是我想看你笑,毫无负担地大笑,笑着告诉我你很快乐.]
[只要你们快乐,我就会很快乐.我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硬朗人,我也有支撑不起的时候.那时,只要想想你们,我就觉得可以坚持下去.]紫英说的浅白,却说的是自己最贴心的描白.寂寞他已经习惯了,小时候被众人环绕却无人贴心的热闹反而让他觉得可怕.紫英宁愿做别人的配角也不肯被当做可以利用的工具.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心性孤傲吧.紫英心中暗笑,起身进屋拿了一张兽皮盖在天河身上.
[你总是这样.]梦璃的口气不知是调笑还是叹息,一如既往的平淡.
[你知道的,我不放心.]这么多年,不一直都是如此么?
欢聚苦短,只道是兰舟催发.沁境相思,度日如年,依稀梦中重游.坚金碧玉守一诺,短月相照.纵是千年逝过,华席依旧.再睹君颜只相谓,醉酒三万,不诉离殇.
[紫英…]梦璃一声轻唤,欲言又止.
[嗯?]紫英看向梦璃,夜色之下,梦璃又是另一种韵味的美丽,不是第一眼的拒人千里,不是体香中的冷清独立,而是一种梦璃特有的妩媚,,带着一点羞涩,带着一丝局促,只会在夜色下弥漫,化作层层翠翠的朦胧紫色,化作圈圈粼粼的迷迭涟漪,悄悄地拢在心上之人身边,温润安静,却让人情不自禁地陷进去.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去把菱纱找来…好嘛?]梦璃言中满是恳切,一百年,一百年!她唯一的闺密却还不能见上一面……虽然已经有了她的消息,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去见见,哪怕只是一眼,一眼足矣.从前是天河盲眼,自己要信守承诺,现在天河的眼睛好了,相见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再等几年.]紫英重语心长,他又何尝不想早点和菱纱重聚?[她今生依旧是极阴的生辰八字.]
[!!!]梦璃心下一紧,她如何不知紫英心中所虑.
[让她净享几年天伦之乐吧.时机成熟我会去询问她,问她是否愿意与我修习仙术.或者该由你去问她,见到你这样天仙一般的人物,她肯定愿意和你一样.]
[……]紫英,其实你觉得这样做很残忍,对吗?梦璃沉默,她也陷入了两难之中.
紫英见梦璃眉头微锁,继而说道:[若是她愿意,有你我在这里,仙术研习要不了几年就打开她前生的记忆.若是她不肯,咱们就做个旁观者吧.]旁观不正是最好的守护嘛?
[恩…是该让菱纱自己选择.]梦璃点点头,无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她在回想,回想和菱纱一起快乐的日子.
琼华一梦
[夙莘师叔,给紫英嘛~]那是幼时的紫英,背负着父母长命百岁的希望被送上山,漂亮如女孩子的脸蛋泛着孩子特有的粉红,细软的头发服帖地放在脑后,因为家世的原因小小年纪就已经盘发束冠,隐约泛着紫色的大眼睛几乎占去了半张脸,清稚的童音唤着身前故意将糖葫芦高举过头的俏丽女子.
[呐~呐~紫英要是乖的话,师叔就把冰糖葫芦给我们可爱的小紫英哦~]夙莘停下来,弯腰让自己贴近一点才及自己腰身高度的幼年紫英,伸手捏着那嫩滑的小脸,眸中泛出享受的光彩,[好可爱~]
[丝素,偶鸟糖胡入.]右脸因为揉捏略略有一点疼,但紫英并不在意,孩子的心性确定了他的注意力只在夙莘手中的糖葫芦上,甚至连自己因为脸部变形口齿不清都没留心.
[哈~丝素?好可爱的叫法哦~]夙莘的面上浮现了一种坏坏的神情,狡黠地一笑,心下很是满足.这小子刚上山就是一副冰脸,跟宗炼师叔还真是绝配,难怪做了师祖孙.不过,孩子终归是孩子,心智的不成熟决定了他在面对相对来说可以算是老奸巨猾的夙莘总会露出真实的内心.
[嘿嘿~]带着邪恶的笑意,夙莘丝毫不管紫英那含糊不清的说辞,自顾自地揉捏着那嫩滑的小脸.哈~真是享受~宗炼师叔那么古板,怎么可能明白其中的乐趣~哈哈~
[夙莘!]一声断喝,让夙莘整个人为之一颤.不会这么背吧……路过的琼华弟子都该当不知道啊,怎么会有人打小报告?
[师…师叔!]夙莘转过身来,僵直着身体,把逗引紫英用的糖葫芦藏在身后.
[身为师长,如此行事,成何体统!]果然是宗炼师叔,一副正气凛然的架势,开始了夙莘意料中的训话.
[那个…我下山时看见这个,想着紫英应该喜欢就带上山了.]说着,夙莘拿出了身后的糖葫芦,一副可怜样子乞求宗炼师叔的原谅.
宗炼见到夙莘手中的糖葫芦,晶晶亮亮甚是可爱,红红的,也难怪紫英会一改平日的对人生疏追着夙莘要,想到这,不禁缓下神色:[你都多大了,还逗着小孩玩…也该给晚辈们做个表率啊.]说着,言下全无责备之意.
哈~我就知道这招灵~夙莘在心中比出胜利的手势,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师叔教训的是.只是..自与妖界一战后,弟子一直闷闷不乐,想起那么多同门都死在妖孽手中,总觉得是自己无能相助,他日无颜…无颜见死去的同门.自从紫英上山,夙莘才觉得又回到了从前快乐的日子,所以,一时忘怀…]虽然打得是温情牌,也是夙莘心中真实的想法,不禁真情流露,垂下头,眼前的景象已是模糊一片.
[你也不必太自责.一人的力量终是有限的.只苦了玄霄…为了琼华付出那么多,却落个冰封的下场…]宗炼的神色黯了下来.
突然见紫英在身前伸手,夙莘以为紫英是要糖葫芦,便弯腰将糖葫芦递入紫英手里,宠溺地摸摸紫英的头,强忍着眼泪说道:[紫英乖~]
[!!!]夙莘怎么也没想到年幼的紫英竟然不是要糖葫芦,而是要擦去自己几乎快要溢出的泪水.擦掉夙莘眼角的泪水,紫英天真一笑,将糖葫芦递回夙莘手里:[师叔乖,吃糖葫芦,不哭.]
[好,师叔..师叔不哭.]夙莘心头涌上一片酸楚,强忍鼻息,掩面将头别到一边.若是他们也有这般的好心地,我琼华与妖界一战也不会死伤那么多了.
宗炼也是五味杂陈:[紫英,昨日传授的心法可学会了?]
[恩~师公教的心法好厉害~可以把水从杯子里提起来捏成小鹿的模样玩~]幼年的紫英一如槐米心直口快,丝毫不懂驭水成形是何等高超的境界,更不懂此言若是被其他同辈听到会招来怎样的祸端.
[!!!]果然是有仙灵慧根的孩子,宗炼心下一惊,更多是一种后继有人的欣慰,[如是甚好,紫英你要勤苦修炼才是.]
[恩~]紫英喜笑颜开地应了一声,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没有比得到师长夸赞更开心的事了.
宗炼耿直,不懂琼华弟子私下的忌妒风气,夙莘却是心知肚明,为紫英高兴之余却浮起一丝忧愁,重语心长地与紫英说道:[紫英,无论修炼到何种程度,只能与宗炼师叔一人口吐实情,其他人问及只说刚刚熟悉,就是掌门也要这样说,知道了么?]
[哦…]紫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那夙莘师叔呢?也要说刚刚熟悉吗?]
[嗯.]见夙莘如此郑重地神情,年幼的紫英也明白不是玩笑嬉闹,收起了刚才的孩童神色,安静地站在师叔身边,等着师公的吩咐,倒有几分少年老成的味道.
宗炼听夙莘如此说本是不悦,忽而想起夙瑶新任掌门便将玄霄封入玄冰之中,对各位长老也是又用又防,也明白了夙莘的一片好意,只是心下沉痛,愧疚之感油然而生,看着眼前的传人,决心说出自己最后的心愿:[紫英,你若有生之年得见玄霄,必要恭敬相待。玄霄有任何差遣,不问原由,你且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
[……]玄霄……如同大多的同辈师姐妹,夙莘也很是倾慕年少有成的玄霄师兄,还有总是笑嘻嘻会说好多好玩事物的天青师兄.虽然只是小女生的崇拜,还谈不上爱慕,但是她素知两位师兄的为人,一个被冰封除名,另一个背负叛徒之名离开琼华.夙莘虽然是女孩子,却有着男子的血性,没有脱离门派是顾念这是自己年少成长的地方,对琼华现在的行事却非常不满,面对夙瑶师姐的故意笼络,夙莘总是装着不知晓,因而辈分也算高,却还不如有些晚辈受器重.夙莘生来一副英雄豪迈的心性,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这内心的伤痛总是随着那一年一开的凤凰花起起伏伏,不曾淡忘过.哼,什么心性癫狂,不过是怕玄霄师兄真的悟出压制炎魔侵蚀的方法出关取代自己的掌门之位而已.什么琼华叛徒,天青师兄是不是真的救了一个妖族女婴暂且不说,你们这些告密揭发的就真的是为了琼华百年基业着想嘛?
[弟子斗胆问一句,玄霄是谁?]紫英的前半句虽然有模有样,后半句还是透露出他只有六岁的孩童阅历.
[……]宗炼语结,他该如何跟眼前的孩子说?说是因为走火入魔被师公冰封的一个人?说是因为自己愧疚才吩咐此事的?紫英还那么小,没理由让他承担那么沉重的往事.此时的宗炼却想不到,正是这一时之念,让紫英到了年近二十仍蒙在鼓里,直到天河他们被逐出门派的时候紫英才听到琼华的一面之词.如果那时说了,也许紫英的人生就会少了很多迷茫与曲折.当紫英在宗炼眼里有足够的心智去承担这些往事的时候,宗炼已经是一捧不能开口的黄土.是天意如此,还是造化弄人?
[紫英,]夙莘明白宗炼师叔的难处,主动接过话茬与紫英说道,[玄霄和我一样是你的师叔,但是跟我刚才和你说的一样,绝对不可以跟宗炼师叔以外的人说起哦.]
[紫英知道了.]
见着紫英的乖巧样子,夙莘一扫心中阴霾,站起身,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故意逗紫英道:[那么,糖葫芦就归我咯~]
[……]紫英心中后悔,却强作不关紧,只是那一直盯着糖葫芦好似被吸了魂的眼神将其心中所想表露无遗.
[哈~那么,弟子先告辞了~]夙莘满足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
看着夙莘师叔远去的背影,紫英心中一片怅然,拉了拉宗炼的衣角,叫道:[师公~]
[紫英,记住师公的话了么?]宗炼的神情充满了慈爱,这对自小亲缘浅薄很难与父亲亲近的紫英来说是分外奢侈.
紫英只觉得心中暖暖的,糖葫芦的事也不那么重要了,倒是那浓浓的依偎感让紫英忍不住撒娇道:[师公不要急,等紫英练好仙术剑术替师公赶走所有的坏人,好不好?]
[修仙者,当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以护人间太平.]说着,宗炼放开目光,看向远远的苍穹.
那些功过是非,就留给后人评说吧.
[师公…师公!]紫英惊声坐起,对上的却是一双火红的双眸.
孰是孰非,枉做他人谈资
[!!!]魔尊重楼.那么,这里是…魔界?陡然发现自己又一次睡在那九华帐中,重楼又像上次那样坐在床边.原来自己又做梦了.
[你醒了?]重楼用少有的关心语气问道.
[恩…多谢你治好了天河的眼睛.]隐约间,紫英的直觉告诉自己,魔尊虽然高高在上,人也不算是好接触,但是他应该是个不希望别人对自己太生疏的人,因此紫英尽可能地用平辈的语气跟他说话,对自己为什么会来魔界已经不在意了.
[举手之劳.]重楼说的轻松,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欣喜,又道,[你稍作歇息,我去去就来.]说完,已经没了身影.
屋里又只剩自已空空一人.
修仙者,当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以护人间太平.想起师公的话,紫英只觉得有些伤感,自己一路这样走下来,却误伤许多生灵造了许多孤儿寡母,槐米是自己知道的,那么不知道的呢?师公的说法是没有错,只能说自己不辨是非做错了.但是,大错已成,又如何挽回?就算让槐米杀了自己,不过是冤冤相报两不清,又怎么算是解脱?想起那少年临走时积怨愤怒的眼神,紫英沉重得喘不过气来.自我了断,不过是个心胸狭窄的痴人俗汉,还要将他人推入苦难的境地.那么,谁又能给自己指一条明路?
紫英,你若有生之年得见玄霄,必要恭敬相待。玄霄有任何差遣,不问原由,你且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玄霄!自小,那就是他心中别样的存在,特别是在须臾幻境中,那个奇怪的梦,说是真的,他却被突然告知已经过关,说是假的,那种感觉又是那么真切.何况偶尔与师叔对视,他也是那种心知肚明却不作理会的神色.那种若即若离,那种亦真亦幻,让紫英迷失了自己.或者说,师叔,不,是玄霄,已经成为他心中特别的存在,只要提起就会心潮迭起.
隐约间,紫英有另一种特别的感觉,那种感觉很不舒服,但究竟是如何而起却如何都想不起.得知重楼去医治天河的眼睛,紫英除了心下震动,就是那种特别的感觉,似警告似悲伤,可他还是不可自己地对重楼产生了一种亲近感,虽然那充满了危险的味道.
千方纠结,万般辗转,终不及世事巧排.叹无缘,回绕萦牵.嗟差错,石难补天.左不过人间冷暖,碧海琼天.
[有什么事不开心吗?]重楼从法阵中走出来.
回来了?紫英刚这么想就嘲笑自己,怎么跟守望在家的女子一般?转念又是震惊,自己怎么会想出这种比喻?心下烦乱,紫英低头看着床沿,未曾向走近的重楼多看一眼,只是简单地回答到:[没什么.]
[给你.]重楼说得很郑重,却透着一股孩子的任性.
[!!!]紫英看着重楼递到眼前的东西,心神俱动.糖葫芦!虽然…虽然紫英是非常不喜欢重楼洞察到自己的梦境和秘密,但此时却是生出一种暖意,甚至转念嘲笑自己,大丈夫无愧于天地,竟如小儿女一般藏捏起来.
[我不是有意的,但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这算是解释嘛?紫英怎么也想不到堂堂魔尊会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那说不尽的温柔,那道不完的体贴,真是…自己若是女子,此时应该是被打动了吧?想到这,紫英突然一身冷汗,为仙者,清心寡欲,怎么可以胡思乱想?!
重楼见紫英脸色有变,自当是因为自己擅自察看他的梦境,急道:[对不起!]
[无妨…你又没有恶意.]紫英有气无力地回答了一句,还在为自己的杂念烦恼不已.想到重楼对自己特别的态度,紫英莫名生出一种烦恼来.
[……]重楼突然反应过来眼前人是为何脸色大变,心下坏笑,脸上却还是一副关切模样.其实,重楼贵为魔尊,却鲜少与他人打交道,从来都是吩咐下去别人照做,因而内心深处还是如孩子一般单纯直白,只是执事多年,心思比常人精细得多,本来只是可以看清他人心中所想,最终发展为可以观察他人的梦境.若是其他人,重楼是非常不屑于去看对方梦了些什么的.但对这个慕容紫英就是不同,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从自己去找故人遗物却偶遇着正在寻故的他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欲念就开始支配重楼的内心.他想要知道他的一切,他想要解决所有让他苦恼的事,他想要对方留在自己身边,但他不想与他打斗,他对他从来没有过战欲.他,只想要他开心.这与从前对飞蓬的执着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上千年?上万年?重楼自己也不记得了,他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这种想法甚至让他生出了平时根本就不可能展现的一面,他会故意作弄他,他会透露着狡黠地看着他,他会想尽办法让他注意他.唉,执念,就是魔也逃不过.
[我小时候非常喜欢这个.]紫英自顾自地说着,揭开裹在外面的糯米纸,细细地观赏着手中这串红如瑰玉的糖葫芦,小时候的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那些缝隙与距离已经是旧尘往事,这不是什么固执,他只是,不想放弃做自己.
重楼是很想问,那现在呢?可他又莫名觉得唐突,于是便压下了问话的冲动.静静地看着,有时这真的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咬下一颗山楂,紫英有点舍不得咬碎,就那样含在嘴里,那晶晶亮的果粒就这样一半露在了唇齿外.一种温馨的甜味慢慢地在舌尖散开,儿时无防备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了紫英的脸上:[好甜,好好吃.]
重楼第一次见到紫英这种神情,可爱?!俏皮?!他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词汇.那是孩子才有的神情,像得到了一件挚爱的宝贝,沉醉在欢乐里,想把自己的快乐传递给每一个人,单纯而幸福.
发现重楼在看自己,还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紫英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咽下果粒,低头看着已经露出一点木尖来的糖果,索性放下平日的刻板,试探性地问着重楼:[我这样,是不是很失礼?]
重楼觉得自己开始目眩,脑海里一瞬间变空了,只回荡着紫英刚刚的问话.他想回答别的,更流利更别致的回答,可惜喉头却纠结在一起,紧紧地,什么都说不出来,使尽了力气才说道:[人之常情.]说完,重楼就开始后悔,为什么那么笨,他会不会生气?说挺好呢?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在敷衍他?重楼在心中千方百计地设想回答,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好,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堂堂魔尊也会步入如此田地?真是一团乱麻.
紫英浅浅地笑了笑,抬头猛见重楼面颊涨红,不由紧张起来:[你…没事吧?]也许是天河的眼睛让他元气大损,才会有现在的情景.那是天火罹伤的眼睛,逆天而行,就算是魔尊也需要付出代价吧.
[无妨.]紫英一问,重楼开始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本尊还有事务打理,你先好好休息.]逞着强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重楼打开法阵消身离去.
渐渐消退的光圈照亮了本来还有点昏暗的房间.眼下的这种感觉让紫英觉得很微妙,他想笑又想恼.重楼已经离去,紫英松懒地躺在高床之上,他不想想怎么会来这里,他只想知道他为什么带他来这里.
北国长风,云梦残香,情思未觉查无凭.且随性,事看轻,此岸别有风情.冠上翎,仙山迎,醉卧红尘,有酒来请.华发早生,多情不问归路,今昔何年,啴啴旧形.
剑坪细语
[师兄,快一点嘛~]跑在前面的少女挽着很是可爱的发髻,没有多余的装饰,娇小灵巧的身姿行动得很是轻快.有点散乱的鬓角侧出缕缕发丝,撩动着那白皙亮丽的脸颊,舞剑坪上春光明媚,在女孩灵动的双眸上映出柔和的光辉,那清脆的声音透着欢快的笑意.豆蔻年华,尚不知愁为何物.
[别跑那么快,小心撞到人.]快步追来的,是一位弱冠的少年,一双清亮的眸子,温厚诚实.
[嘻~才不会呢!]少女回转身来,向少年做了一个鬼脸.[呀!]转身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女孩有些忿忿地抬头,忽而神情一变:[紫…紫英师叔.]
[……]紫英看看这个才及自己胸口的小女孩,依旧是沉默,面上只是因为与人相撞有些腼腆羞色却是没有一丝烦厌.
少年追上来,低头抱拳:[弟子怀朔见过紫英师叔.]
随着年龄的推移,紫英已经开始懂得夙莘师叔的言下之意,对门派中的攀比风气也很是反感,怀朔虽然不是明字辈里出类拔萃者,但他与世无争的敦厚心性却很投紫英的脾气.紫英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亲近使得怀朔被同门排挤,表面上对他总是很冷淡,如对其他人,根本分不出薄厚:[不必多礼.]
[哈~紫英师叔刚回来么?]少女心直口快,直接笑盈盈地问起话来.
[璇玑,怎么可以跟师叔这样说话.]怀朔小心地提醒着身边的可人儿,一脸关切.
和大多数同龄的女孩一样,璇玑也做着偶像的崇拜梦,她所崇拜的正是琼华的新秀—慕容紫英.紫英不懂小女孩的心思,但同门中年轻女子对自己的亲近态度总是可以感觉得到.已经习惯了冷脸对人,对于他人的热情难免有一点不适应,想起来都让紫英觉得头疼.也许是因为怀朔,也许是因为璇玑本身,紫英对她倒没有那种反感,缓下神色为面有窘色的璇玑解起围来:[无妨.璇玑本就是这样的性格,这也倒是她的可爱之处.]
[哼,紫英师叔都不介意,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璇玑快嘴驳了怀朔一句,想起紫英师叔的那句可爱之处,不觉面颊飞红,埋下头,捂起脸来.
[是是……]怀朔有些窘地挠了挠后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们也是下山刚回来吗?]看见这两人,紫英总是忍不住想多问两句.
[嗯~]璇玑乖巧地点点头,一脸崇敬地看着眼前英气不凡的年轻师叔.
[我们下山…去买糖葫芦.]想起璇玑不准说自己是一路跟着紫英师叔下山又追了回来,怀朔一急之下就说出了这样的理由.
[啊~好丢脸~不是说了不要师兄说出来嘛?!]刚刚平复下的绯红又蹿至耳根,璇玑只觉得整个脸都火烫起来,她不敢抬头,甚至想拔腿就跑.怎么可以让紫英师叔知道自己还喜欢吃糖葫芦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好丢脸~好讨厌~
[啊…啊?!]猛地想起璇玑也确实说过不准自己把糖葫芦的事说出去,但是覆水难收啊,怀朔只好语结,啊了两声做了敷衍.
紫英看着眼前的两个晚辈,只觉得很有意思:[我小时候也很喜欢吃糖葫芦.修仙之后就很难吃到了.]对晚辈本是不该提起这样的事来,但年龄本就相差无几,紫英对眼前二人又是很有好感,就没有说教反而讲起了自己儿时的趣事.夙莘师叔不也是常常偷溜下山给自己带的糖葫芦嘛?
[可是师叔好厉害,年轻轻就有了那样的修为~璇玑好羡慕~]听到师叔的话,璇玑也就不觉得难为情.因为喜欢的原因,她早就知道师叔是六岁入门修仙,于是就直接这样赞叹起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敬.
[你们不也是很努力嘛?]紫英浅浅一笑,琼华的繁荣是那时紫英心中最欣慰的事.
[不…不!怎么能跟师叔比.]怀朔有些情急地回应着,抬头看了看比他略高的师叔,双颊莫名火烫起来.
[那是啊,怎么能跟师叔比~]璇玑微微一笑,满是天真.
[你们,已然是很好了.]说着,紫英抬起头,下意识地眯着眼睛.那时的紫英,会时常在天气晴好时看看天空,那种醉心的蓝,总是让他想起师公的话.
昆仑奇地涤水清,结伴踏歌两相行.绕娉婷,尽豪情,相依不问今昔.染天云浮影,扫人间不平.求仙有意,日月无情.
五灵剑阁,绿草如茵,月朦胧.
昆仑山上的夜景总是很美,那静静的流云抚慰着每一个受伤的心灵,今天不是望日,月色不是那么亮,可是在紫英眼中,却比人间别处要光净得多,这是最接近仙界的地方.不同于即墨的温馨,不同于寿阳的静谧,琼华的月光总带着冷清的味道,浓得不近人情,浓得让紫英学会了压抑.可这里是一个静思的好地方,紫英会默默回忆所有自己能想起的事,无论欢喜悲乐,都是他珍贵的记忆.
信步走着,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小心地跪在地上,有些凌乱的刘海,干净爽利的配冠,轻轻搭在耳前的头发让整个脸多了几分内敛的味道.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呢.
[怀朔,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紫英的声音如平时与同门说话那样,带着冷淡的味道.
[师…师叔!]怀朔起身,声音却很小,将什么东西收在身后,有些紧张地看着紫英.
[是不方便告诉我嘛?]面对怀朔,紫英总是严厉不起来,再强硬的心都有柔软的时候吧.
[不!不…]怀朔的脸又红了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我在找夏鸣虫.]说着,怀朔小心地把手中的小铜笼露了出来,里面闪着微黄的亮光,一眨一眨,就像孩子的眼睛.
[你对璇玑真好.]紫英笑了笑.他知道,他一直知道,怀朔在璇玑身上放了很多心思,夏鸣虫,并不是第一次.想到这,紫英有些好奇地问道:[女孩子,都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嘛?]
[恩,是啊.璇玑很喜欢呢.]怀朔露出害羞的神色,有些窘迫地笑着.
[其实,我很喜欢这种小东西.]紫英自顾自地说着,挥了挥衣袖,无数的夏鸣虫从草地里飞了出来,一直腾升到高空.那瑰丽的景色,引来了不少未睡的弟子惊叹.
隐约传来的惊呼让怀朔有些忐忑,但眼前的美景却让怀朔很舍不得离开:[师叔,您真有兴致.]
[这只是简单的幻术,以后你也会的.]紫英看着飘走的光点,陷入沉默之中.怀朔是他在琼华说话最多的人,既便如此紫英还是难以敞开心扉.
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琼华派装扮,身后的月魄剑匣印着夜晚特有的光泽,那张净白的脸带着一丝迷茫与空洞.修长白皙的手指若有其事地伸向星空,虚空地握了握,再握一握.淡黄色的光点带着盈盈的暖色从紫英的指尖跳过,奔向宿命的归处.紫英的眸中印出了眼前的景象,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与世界脱了节,寂寞而华丽.他放不下,但他也逃不掉.那是他最沉重的负担,每一次想起来都觉得痛不欲生.
有时,紫英会觉得自己被生活的环境紧紧地缚住了手脚,丝丝层层的茧壳下渗出的一点点内心也会因为害怕与陌生变得迷离.那种找不到位置的感觉,那种被人孤立的感觉,那种被封冻的感觉.多年以后偶遇玄霄,紫英突然明白,他用另一种方式与玄霄过着同一种生活.
玄霄……师叔……你注定与我是遥不可及.
[紫英师弟好厉害,日后肯定深受掌门器重,我们还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不然会有谄媚之嫌.]那不知是有意无意的私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传入紫英的耳际.看看远处的私语者,他们突然止住声,提前约好一般一起离开.
[紫英师叔那么忙,铸剑的事我还是找别人的好.]
[紫英师叔很严厉的,还是不要招惹得好.]
……
那是从宗炼师公离世开始紫英就经常听到的话,就像扎在心口的针,随着脉动撕搅着他的血肉,连森森的白骨都要跟着呲呲作响.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固守着自己的誓言,一路走下去,永远地那样封冻着.
怀朔看着眼前的师叔,与平时是那样不同.他的心里腾升一种异样的感觉.
初被选上山,怀朔带着自己特有的谨慎与乖巧,小心地听着每一个人向他灌输他们眼中的琼华.那时,紫英师叔是一个被警告要远离的人,但怀朔真的很喜欢看着紫英师叔.那种美男子带给怀朔的震撼,还有他冷漠的外表和细腻的内心.逐渐的,怀朔不再是小心地观察着这个实际比自己还小的紫英师叔而是尝试着接近.也许就是师叔不喜欢和别人太亲近,才会有那些恶言恶语吧.
[师叔不是歹人,弟子知道,弟子一直都知道.]
怀朔鼓起勇气说出的心声让紫英心下一震,确实,从那起,紫英便染上了怀朔的颜色,有些话,有些事,就像是怀朔在处理.
[……]我不是歹人,但他们不想知道.
见紫英不语,脸上也有些许失落,怀朔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心中一急:[师叔恕罪,是弟子唐突了.]
紫英突然觉得莫名安慰,舒开容颜,淡淡一句无妨就转身离开了.
那清幽的背影,那低沉的声音,还有那夜幕下的点点亮光,怀朔已经看呆了眼.虽然他们一再说,修仙者当清心寡欲,不为万色所懵迷.师叔,真是人间龙凤呢,仿佛这琼华派就是因为他而风光华丽.也难怪师兄们反感师叔却没有真做过什么.紫英师叔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经没有什么可再比.
真的是被师叔折服了呢.怀朔心想,不禁哑然失笑.
我不指望像师叔一样,只要跟在师叔身边,就可以心满意足.
星光月影,疑似仙境隐候.不曾悲天忧地,只把侠义来谋.风骨清透思抖擞.落霜如烟空辗转,流年旧事,寻觅难眠.
幻暝界,紫霞天.
[不可原谅!既然你们要打,我奉陪!]
紫英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痛苦地从唇齿间挤出这句话,那种混乱的感觉,那种理念的崩塌,紫英甚至希望自己没有存活过.
血淋淋的现实残酷地告诉自己幻梦的破灭.以前只是在告诫自己浮躁,这时候真的是再也沉不住气了.月牙村就像一道淋漓的伤疤,将自己的赤子之心一分为二,如今又是这些无辜的生灵!
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
你们,不是一直这样教导我的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说的那么好,却借不出水灵珠?!为什么说的那么好,却要自己撕破脸皮说那错了?!为什么说的那么好,还要做嗜血暴戾之事?!为什么说的那么好,还要做如魔一般的恶事?!为什么说的那么好,却没有人去真正懂得天地不仁?!为什么说的那么好,还要继续错下去……
这和让天河去思返谷是完全不同的愤怒.天河是一个何其单纯的人,面对一丝不苟的自己确实会起冲突,但人与人是可以互相包容的,这真的没什么.那即墨的烟花,至今都是让紫英觉得最温馨的时刻.可是!这些枉为生灵的衣冠禽兽却是绝对不可原谅!
怀朔的倾心,梦璃的沉默,天河的愤怒,菱纱的无奈都用力地撕扯着紫英的灵魂.怀中的怀朔已经越来越凉,那圆润的眸子也失去了焦距,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一瞬间的脑海空白已经让紫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再不会有一个带着小铜笼去抓夏鸣虫的少年,再不会有对璇玑心疼而纵容的劝诫,再不会有抱拳俯首的问好,再不会有那欲言又止涵义良多的轻唤……
我的怀朔,让我唐突一次,让我冒昧一次,在我眼里,你是最优秀的明辈弟子.
如果说,琼华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就是像你这样优秀的人.
[……其实,刚才有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杀了他们,但是……我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只要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连自己的同门兄弟都杀……我……]尝试着安慰自己,紫英却发现自己的心空洞了起来.
他在等,等一个回头的机会,等一个可以敷衍的解释.
这不知道是谁对谁的救赎,但于紫英而言,只要可以他都愿意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你很愧疚.但那个人,或者说那个无可救药的琼华派,却将紫英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须臾如千年.
这一次,不是梦境,不是试炼,是实实在在的等待.等来的却是一句[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朱楼紫陌两相难
[怀朔!]坐起身,简直就是噩梦.紫英只觉得背后一片湿凉,抬也未抬起头,淡淡地问了身边人一句:[你一直守着嘛?]
[恩.我想让你见一个人.]重楼低着头,高高的眉骨让他的眼神藏在了捉摸不定的黑暗中.
[你带来便是.我实在是没力气走动了.]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
重楼的脚步有一点沉重,他没有用擅长的空间传送,而是走出去,回身,轻轻地磕上门.
往日的自己总是有点点洁癖,但此时是真的动弹不了了.
怀朔,你恨师叔嘛?大约你还是笑眯眯地回答一句有劳师叔挂心吧.怀朔,知道为什么我待你冷冰冰的嘛?相信你知道,所以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不肯为璇玑铸剑吧?我,实在不忍心把你们拖下水.
怀朔,原谅师叔,师叔太胆小了.
紫英倒在床上,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混沌中一声长长的叹息.为什么不肯见光呢?大概,自己的想法真的不能见光吧.
求仙问道、斩妖除魔,乃是我一生所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又怎会不快乐?
当日,说得多么想当然啊.而如今……便是成了仙,我慕容紫英也不是因成仙而快乐.
猛然间,紫英心中一下震动.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紫英觉得自己在矛盾,竟然在矛盾玄霄重楼…孰优孰劣.两个不世出的英雄人物,怎么可以凭自己一家之言就判了优劣.何况,二人各有所长,无可比之处.
大概是太累了,累得胡思乱想起来.
吱呀一声,雕栏紫檀双扇门应声而开.重楼走在前里,身后跟着两个高大的随从,两个随从间架着一个身量未足的小子.一身灰曙,猎户装扮,眼睛被蒙着仍是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刘海甩扬中一双尖尖的猫耳若隐若现.不是槐米又是谁?
此时的紫英全然一副自嘲心态,对槐米的出现也没有那么敏感了.侧头看了看眼前的四个人,微微一笑:[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槐米听到声音安静了下来,重楼却是很不以为然地瞪了槐米一眼,沉默不言.
[你是想说,这小鬼头太多事了,是么?]他在玄霄手里时也是这样不安分呢.说着,紫英闭上眼,一副极疲惫的模样.自昏睡后全身都是说不出的疲惫,多抬一下手臂都觉得沉重异常.但紫英心中明白,此番境遇与重楼定无直接的关系.大概是魔界本身对仙人的削弱吧.好在此次重楼没有封住自己的灵力,因而头脑异常清晰.凡人一般的感觉,竟让紫英心中腾升一种怀念的感觉.
[你们下去吧.]重楼吩咐了一番,见随从已经离去,便解开了槐米的蒙布.
槐米还是僵直着身子不知所以.眼前有了光明,模糊中看见了自己的仇人躺在床上,一副有气无力的病怏模样.哼,你也有今天?!想到这,槐米的眼神瞬间变得忿恨起来.
[我不是病入膏肓,至于为什么这般模样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我更不是临死之际来求你原谅.本仙对你出现此处是一点先知都没有的.]紫英只觉得顿悟了一般空灵,说起话来也底气十足起来,大有从前嫉恶如仇除魔卫道的冷严气势.
[少说废话.有本尊在,没人能让你重入轮回!]重楼一句说得斩钉截铁,紫英不由怔住:我一个微末小仙,怎值得魔尊如此看重…
[呸!本尊一向言出必行,哪有什么看重不看重!]看看那群混账东西,都给你脑袋里灌输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重楼气得几乎吼出声来.余光瞥了一眼身边呆住的小槐妖,终是忍了下来.
[我都忘了,你知道我想什么.]紫英又恢复了先前的无力样子,收回目光,散发一种清冷的味道.
[……]不,本尊只是恰好听到了,本尊只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若是此时的场景让天青看见,他定要打趣,两个闷葫芦,沉默到一块去了.
[慕容紫英,你不要在这惺惺作态!]槐米回过神,却如何也想不起自己先前是要说什么,不禁大怒,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紫英听得如此,面上浮出了一丝苦笑,一向英挺的剑眉仿佛也软了下来.
[……]重楼本想发作,看着眼前人生出了怜意便了忍了下来,没有道出平日很是伤人的厉言剑语,随手一扬,槐米就定住身,再不得多说半句.
槐米心下惊恐,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紫英感觉不对急着支起身,见到槐米这般模样,只当重楼用了什么厉害的法门究责眼前的孩子.厉声道:[你做什么?!]你终究是魔,改不了硬狠心肠.想到这,紫英竟将牙咬得咯吱作响.
重楼看在眼里,失落神情在脸上一闪而过,转而回复平日的桀骜:[你道本尊做什么,本尊就做给你看!]
忽而紫英觉得这宽敞的厢房变得狭隘紧张起来,浓浓的杀气在之中肆溢,而槐米,脸色已变作青紫色.槐米毕竟是一个不经世的少年,如何见过这等凛冽的杀气?紫英一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起身摇摇晃晃地闪到槐米身前,继而瘫软在地,大气不止.没有足够强硬的身体,就是再高超的灵力也很难发动起来.此时的紫英,只觉得眼前昏花,面前的红发人也出现了重影.
我自问并不畏惧世间强权,自己的生死也可相轻,怎么在此时与这魔物相让?!想到这,紫英咬咬牙,勉强站起身,伸手护住了身后的妖族少年.
重楼看看这一对自顾尚不及的可怜人,又痛又恨.你便是站不起身了也要保护自己的仇家,却从未想过本尊的感觉.难道本尊堂堂魔界霸主也比不得一个未成年的小妖不成?!重楼冷笑一声,再一扬手,紫英直觉似的转身,身后却空无一人.一瞬间,紫英只觉天旋地转翻身向后倒去.恍惚中却感觉有人支起自己向墙壁狠狠一扣,自己全然是在对方的辖制中了.
碰壁的疼痛让紫英隐约有了一点意识,微微睁开眼,重楼的脸是那么近,须气可闻.
不待紫英反应,绵软质感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双唇,湿滑的舌尖探了进来.紫英心下明白,又惊又气,却是无力推开已经和自己紧密贴合的红发人,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一种温软而让人微微发麻的感觉窜跳全身,紫英只觉得意识又开始模糊,但这一次却没有先前那种在万丈深渊中下坠的不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确实能让人失去对时间的估算能力.紫英带着轻微的疼痛醒来,发现自己身后有着沉稳均匀的呼吸,这种气息的持有者紫英是再熟悉不过了,一想到现在被他环在怀中,带着一点点埋怨地满脸飞红.
不知道天河他们怎么样了…有点故意的味道,紫英努力想着自己来到这里之前的场景,心下却好似有一个空瓤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让人莫名地惴惴不安.
[我之前如此待你,你可恨我?]一句温柔的问话突然浮在心间,正是重楼的声音.紫英只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明明没听他说话,缘何会有…
[这不是错觉,我已给你下了刻印,先前这般那样,你自然听得到我的心声.]
[原来这是心声…]紫英只觉得心中有一种暖暖的感觉,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感受.虽然仿佛中是与玄霄师叔有过一次,但那一次亦真亦幻,紫英一直认为那是须臾幻境的幻象,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虽然来得突兀,事后重楼这般温存,加之先前种种,紫英竟是一点气也没有,只是…只是有点…有点难以言语的别扭.
此时重楼伸过头来,挽起紫英左手轻轻一啄,沁心享受怀中人那诱人的气息.良久,重楼开口道:[我未曾伤过槐米半分.]
天,竟忘了这回事.紫英愧汗,不由紧张了一下,转而想想,既然重楼如此说,那定是被安顿好了,自己也不必多想.若是好心探望,反而会让槐米不安躁动.毕竟是自己杀了他的父母,毕竟自己是他的仇人.想到这,紫英的心中又沉痛起来.
[我本想打发了他了事.但我转念一想,你那烂好人的心肠,我要杀了他,你非恨死我不可.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小妖坏了我的大事呢?]重楼略带戏谑的口气让紫英瞬间大悟,原来他都是算计好了的.心中气归气,却涌出一股淡淡的甜味.
[紫英,你若生气,你就罚我好了.]重楼支起身将紫英翻转过来,又怕他冷,细心地将搭在紫英腰间的狐裘拢到紫英肩前.继而立好身,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眼巴巴地望着眼前的可人儿.
紫英见他这副模样,想想从前他梦游睡在自己身前那件事,又好气又好笑,强忍住板起脸来:[你当我不知道你算好了.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气不起来了.]
[……]重楼无语.
忽而紫英沉下脸色,毕竟是心中满是伤痕之人,玄霄天河梦璃菱纱加上槐米天青这么多人一股脑地涌在紫英心头.那么多事都没有结果呢,岂是自己嬉笑贪乐之时?愧列仙班.
[那小槐妖一直呆着,你要见见他嘛?]重楼看在眼里,也明白像往日那般对仙家不屑只会伤及紫英的自尊,就这样试探地问了句,便沉默没了下文.
[……]紫英心中烦琐,猛地一惊,回问道,[你说什么?]
[你要见见那个槐米嘛?]重楼的口气较平日是温和许多的,一点都看不出说话之人便是魔界尊主.
紫英怔怔地看了重楼一眼,兀自低回头去,带着黯然的神色沉默了良久:[他好好的便是了.我…我还是不要见他的好.]
[……]重楼拾起散在地上的外套,转身出门.
你们过得好便是,我…无所谓.
叹多磨,伤离愁,莺歌鸟语不闻.卸非议,感经世,红花绿草不现.问只问,朱楼紫陌两相难,何处幽禅.
氤氲不散
[混账!我琼华派历经百代,怎么会有下鄙之人做出这等丑事坏我琼华清誉?!]正殿之上的夙瑶凤目圆瞪竖眉怒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门下会有人做出亵童这等丑事来.看看阶下的受害人,静卧在担架之上,不言不语,只是睁着那空洞的眼睛,口齿微张似要说什么,一动也不动,如一座栩栩如生的蜡像,有形无神.木已成舟,怎是自己否定得了的.
夙瑶深叹了一口气,看着这玉琢的可人儿满是惋惜:[罢,彻查.可有眉目?]
[弟子发现紫英师弟时已经是这样了…]阶下人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此时得体地停了口,等待掌门发话.
[是谁?!]宗炼看着爱徒,恨得咬牙切齿,再看看身下的徒孙目无焦距,俨然元神不醒,心痛之余不由老泪纵横.
[且慢.]夙瑶止住阶下弟子的回答,问道,[你可有十足把握?]
[弟子愚钝,但证据确凿,怎会诬陷好人?]那琼华弟子抱拳埋头,避开宗炼的目光,生怕心神不定之下说出那人的名字招得掌门责罚.
[……]夙瑶上下打量着这个自称第一个发现紫英受害的门人,伸手掐算了一番,又道,[你将过程细细说来.关键处一点都不可漏.]
[是,]那门人舒了一口气,继续道,[弟子例行巡查,见丹房门扇虚掩.须知执法长老前日专有交代,派中弟子大多因派中事物下山去了,这丹房负责制丹炼药的师兄也出门在外,若是门中弟子进内取丹,自是堂堂正正,为何将门虚掩?]
[嗯……]
那门人见夙瑶点头赞许有理,又用余光看了看一心只盯着自己徒孙的宗炼,心中盘算一番继而说道:[于是,弟子推门进去…见到师弟仰倒在丹炉旁,师弟身上以及地上都有血迹,心知不妙,便来报告掌门了.因为事出唐突不便向门外把守的师兄解释,故才硬闯……望掌门恕罪.]
[你考虑得很周全,何罪之有?]夙瑶下意识地摇摇头,转过身去,静等宗炼发话.
宗炼本是心痛无暇顾及那门人说的什么,但又听到与自己的徒孙相关就很是认真地听了下去.那门人停口静候,道说中也将自己的好意挑明,宗炼心下感激,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转念才反应到阶上的掌门只所以沉默全是为了听听自己如何说,开口道:[你可知害我徒孙者是谁?!]
[弟子发现师弟之时见师弟虽然意识模糊却在右手中紧握着一块袖角…]先前夙瑶已经明摆不准说出何人所为,这门人如何敢正面回答?心中一紧想出如此措辞,说着便交所谓的证据交到了夙瑶手中.那琼华派的门人自入门起每年两套新衣,每人都是量身制作,为发配方便特在衣袖的袖角内侧隽着每人的名字.因此,这定是确凿的铁证.但这铁证指名道姓,这门人又如何敢给宗炼看?
夙瑶在手中捻着那袖角,凹凸分明,那害了紫英之人的名字也清楚地绣在上面.夙瑶想起那人素日所为,脸上竟有十分的不屑一闪而过.走下台,拍了拍那门人的肩膀:[你做得很好…]转至其身后,乘其不防施下幻术.那门人应声而倒,此时的正殿只有两人心智正常了.
[掌门…!]宗炼虽猜到夙瑶是一番好意,仍是有些不解.看看自己的爱徒,心如刀割,也无暇多顾这心思细密的掌门人到底在盘算什么,出招接招就是了.
[长老,这事很是棘手,我自然要将这弟子除去这段记忆.不然日后紫英的前途便渺茫了…]夙瑶的口气不紧不慢,平白让宗炼多了几分担忧.
[……]宗炼突然明白夙瑶是要自己用什么做交换.
[但是…我的能力有限,不能保证彻底消除.只能将其封印,如果有什么变数,这封印就会破解…连着你我现在的对话一起被紫英回忆起来.]夙瑶故意放慢语气,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其实她此下有数个打算,其中也包括用这件事辖制宗炼.
[掌门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宗炼万死不辞.]宗炼心下明白也无法讨价还价,碍于长辈的身份,唯有抱拳低头听任夙瑶摆布.量她不会要求什么违反大义的事.
[长老,夙瑶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更不敢说差遣.只是求您一件事.]夙瑶的嘴角浮着淡淡一抹笑意,配着她华贵的五官,平添了几分诡异,只听她一字一句道,[望长老告知破解双剑的方法.]
[!!!]宗炼怎么也想不到夙瑶会提出这种告诉她也无妨的事,惊异之余突然明白了些许过往.惊异于夙瑶的隐忍,更觉得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但是,希望长老发誓不告知他人,包括您的徒孙.]夙瑶说出这一句,却没了先前凌人的气势,眼波粼粼,平静温柔,婉然是昔日初入门时的模样.那样一个温婉内敛的少女,带着贵气大方的气质,静静地站在这里,像一枝高贵娇丽的芙蓉,花中丞相,美艳不可方物.
[……]宗炼口中不语,心中却不由感叹,你这般机关算尽又是何必呢?!
[长老,夙瑶不肯告知您究竟是谁害了紫英也是为了将来着想.夙瑶保证将这恶徒除掉.想来您也知晓了.我…我也是不得而为之.]夙瑶低下头,光影之中藏起了她的眼神.那是怎样的目光?流转着怎样的心境?不得而知.
[我明白了.]宗炼点点头.夙瑶随较其他几个弟子资质差点,也是跟她内敛隐忍的性格有关的.怪只怪她的心眼太死,认定的东西就不会改变.放眼芸芸众生,夙瑶却是超脱了那么多……
挥剑间叹姻缘几变,昆仑巅,琼华殿,苍山连云隐人间.月色幽然,俯瞰万千,怎奈何霜华遮眼.多情总被无情扰,哂笑他人痴言,昙花一现,不过事境迁.
[!!!]又做梦了.紫英却在一种空灵的感觉中明白这不是自己胡思乱想的梦境,是实实在在的记忆,百年之后回归了自己.
恍惚中,紫英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抽空了一般,那种几近麻木的痛苦…一瞬间,从前的快乐与幸福都是奢侈.
原来我自小就……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充斥在紫英心头,以至于让他忘记了身边还有人.
[……]槐米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五官绝美的仙人,看他一副几乎耗空的憔悴模样,槐米莫名抽泣起来,哽咽着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紫英一时没有明白槐米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只觉得这世间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说着,豆大的泪珠又从槐米的眼眶中涌了出来.
紫英这时才明白他是以为自己帮他挡住重楼的攻击变成这样,不由脸上一红:[无妨.]
[如果你没杀我父母该多好…可是不是那样我也不会认识你…]槐米言语中充满了矛盾,断断续续,却也是这个孩子内心的真实写照.
[我明白…槐米,你可愿意听我一言.]紫英心下平静,语气也是极为平和.
[恩.]槐米乖巧地点了点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为父母报仇是天经地义,但你我纠结多多,不是一时解决得了的.是么?]
[恩…]
[日后你修炼有成,你我堂堂正正比一场.我输了,为你父母守陵百年,你输了,从自不可再提报仇一事.你要何时比,比什么,我慕容紫英都奉陪.但除过比试,其他时候都要好好相处.你可愿意?]紫英如是说,心下也打算了一番.他要去了解所有事的来龙去脉,他要知道前因后果,他要…把所有的事都了结.
从前总是在别人的理想中存活,总是为达到别人的要求而努力.不管什么,都是别人说了对,怎么解释,都是巧言令色……
我慕容紫英自恃为天下苍生谋福,红尘大梦,有如何,非有又如何?我自做我的,何须在乎他人?只要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可,随随便便就要死要活,又怎是我剑仙所为?!
良久,槐米点点头:[一言为定.]
[恩.]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意凌霄,醉颜红,纠葛难断笑相逢.三生纵,天道同,词终步虚泯恩仇.
缘来如此
此时重楼突现,厉声问道:[你说完了吗?]被问者正是槐米.
[……]槐米看看紫英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重楼.]紫英一声轻唤,重楼的目光已然望了过来,复杂之中不乏温柔.
[嗯?]
[我想去东海.]
[!!!]你要去玄霄的老巢?!(重楼一直是这样认为的=,=b)想到这,重楼非常来火,[不行!]
假想情敌的威力还是非常巨大的……
[我要去东海了解一些事情.何况你我仙魔殊途,你本就不该关着我!]紫英不知重楼是为何来火,他只猜到是槐米恳求重楼带他来自己身边的.但对于他的霸道无理(在紫英眼里,这很不可理喻),紫英也很是来火.说不清为什么,对重楼,紫英从来都克制不住自己.
[好!好一个仙魔殊途!]这几日…这几日都是本尊一厢情愿不成?!
看着重楼瞪大眼睛,满是愤怒与失落,紫英心下明白:[小仙并非虚情假意.只是…很多事,小仙都放不下.待到所有完结,承蒙魔尊不弃…小仙希望…能在魔界逗留数日.]
[!!!]重楼听得明白,紫英素来含蓄,这…这已等同于表白,等同于答应与自己厮守,[好,本尊放你走.若有事…只管来找我!]
[恩…]紫英温柔一笑,转而问槐米,[你是与我回人间,还是留在这里?]
[我跟你回去!]槐米对紫英和重楼的事自然不明白,只当他们是和好,说着还充满畏惧地瞟了重楼一眼,眼下重楼已经被幸福冲昏头,兴奋之中对槐米的瞟眼完全没有理会.
紫英看在眼里,几乎笑出声:[那我送你会居巢国.]
[……]槐米沉默,露出为难的神色.
紫英突然想起若是回去,槐米怎么和兄弟开口与长老解释?柔色道:[梦璃回来了,我带你去看她,还有天河,好嘛?]
[好~]槐米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等我回来,和你在一起,再不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活出真正的自己.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紫英觉得自己进东海进得非常轻松,这不会是因为剑仙的身份…即便是剑仙也需要牙牌才能入内.那么,是什么让这些仙友客气相待呢?
抑或玄霄,抑或重楼,紫英不知.
这个监牢是如此恐怖,不见天日的阴暗,若有若无的腐败,还有那冰冷的石块..紫英放下槐米就御剑离开了青鸾峰,相聚不急于一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想到这,紫英本有些冷冽的心有了一丝丝回暖.
这是掌门…?
若不是仙官引见,紫英怎么也想不到眼前人就是夙瑶.这与自己的想象差太多了.
[你便好好回答剑仙大人的问话吧.剑仙大人能不远万里找来这,是你莫大的福气.老实点,不要不识抬举.]那个低位的仙官碍于紫英的面子说得很是委婉,却还是免不了尖酸刻薄的味道.平日里只怕很是难听吧.
紫英鼻头一酸,昔日她是何等威严,如今却是这般遭遇,任人呼来喝去.无论从前有过怎样的冲突,印象中的掌门总是待自己不错的,那是一种有距离却很温暖的感觉.见那仙官离去,紫英抱拳下拜:[弟子紫英见过掌门.]
[你终是来了.]夙瑶苍白的脸挤出一丝淡定的笑.此时的她被玄铁重链扣在墙上,一身若隐若现的白衣,散开的长发,没有从前的拒人千里,反而多了几分凄厉.
她一直在等,她就这样被锁在石墙之上等着,她等着,她等得很苦.
[掌门……]紫英也曾想过夙瑶的落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到夙瑶的气质发生了本质的改变.他突然想起那个刚刚恢复的片段,那一瞬间的颜色,和如今是那么相似.这或许才是她的真心.
[你可觉得我现在很狼狈?]夙瑶的口吻是那么温柔,那发丝后的眼神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一个让她朝思暮想的人.
[不.]虽然觉得掌门过得不好,紫英却从不觉得掌门会狼狈.
[我知你为何来此,我会把前前后后都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我不想说的,你永远不要问.]夙瑶说得是那么平淡,看来,她已经想了很多年.
紫英点点头,忽而见夙瑶抬起头问道:[你恨我嘛?]
[掌门做事确有诸多不妥,但紫英从未记恨过.]这是紫英的真心话,他坚信,那被封印的记忆里有一段他不知道的故事,但,这对他绝对没有加害之心.
[是啊…哈哈,诸多不妥…真是好不妥!]夙瑶低下头,几声冷冽的笑后便是无力的喘息.[他们总说我患得患失,或许是的,但是,我所在乎的,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夙瑶缓下一口气,又道:[普天之下,入我眼者,唯玄霄一人!]
[哈…什么升仙,什么造剑,这世间,没有他,我丝毫都不留恋.从前,我过着平静如水的日子,如所想的被选为入室弟子,如所想的修习仙术,如所想的…做着琼华掌门.从前,我只当我这样一辈子,某一天或者轮回继续或者得道升仙,然后都结束了.我却从没想过我会遇见他,从那天起,我便再不想多看别人一眼.宗炼不是总夸你是奇才嘛?在我眼里,你连玄霄的发丝都比不上!是了…这世间,没人比得上.哈哈,怎么会有人比得上?!我知他爱他,他弄了那么多的假象,却未曾想过最了解他的人就在他的身后.我明白,所以我不奢望…只要他想的,我都会帮他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愿意……]说着,夙瑶已经接不上气来.
[……]紫英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看似平白的人物也会有如此丰富的内心.或许,我与那些人一样,都看低了她.
[我真的好爱他……可他的眼中却从来没有我的影子,总是师姐师姐地叫着.其实我不想做他的师姐,叫我夙瑶,就够了.]夙瑶顿了顿,继而说道,[我知他不爱我,可我好贪心,我好想好想他记得我,而且,最好是刻骨铭心…]
[所以…你用玄冰封了他十九年…?]
[那些蠢材,只当我封着他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掌门.其实,便是要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给他.你可知那时有多少人窥觊玄霄的羲和?你可知有多少人要将惨败的大罪全部算在他头上?他是多么傲气的人啊…怎么可以和那些人多作纠缠?他们!他们给玄霄提鞋都不配!我要将那些人通通都除掉,我要让玄霄在十九年后接手一个干净听话的琼华!]
[……]听到这,紫英觉得背后有些发凉,爱到深处是会有些癫狂,紫英从未想过这种几乎变态的疯狂会出现在一向冷若冰霜的掌门身上.
[你可知当时为什么我不肯借出水灵珠?玄霄体内骄阳似火,他又素来有些自负,就算你们找来了三寒器,我依旧觉得不保险.那个月牙村又如何呢?他们只要再撑一撑,升仙之后恢复水源不过举手之劳啊…那水灵珠…若是不得已之下也可用这天下水灵之宝压一压,压一压他的心火.相较之下,我如何能借出?]说着,夙瑶的眼中露出了一种充满哀伤的无可奈何.
[……]紫英下意识地摇摇头.她是在哀伤只能见死不救,还是在哀伤玄霄轻易就将她苦苦保守的水灵珠转送他人?我…不知道.
[后来,我和他一起被关到了东海,起初我是好开心的,渐渐的,我开始痛苦.玄霄是那样一个举世无双的奇才,怎么可以被耗费在这里…他自己也肯定很想离开吧…我也好想他离开…那些仙人,不过是害怕自己的地位被取代了.玄霄啊玄霄,他终是出去了…出去了…出去了…]夙瑶开始喃喃自语,嘴角却带着少见的弧度.那是由心的为玄霄高兴啊……
[师叔现在在青鸾峰.]紫英突然有点明白夙瑶的心境,自己不也曾站在即墨海边望眼欲穿嘛?
[只要他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不后悔,为了他,琼华又算得了什么?那些人,都在怨恨被玄霄拖累.哼,能为玄霄陪葬,是他们的福气!]夙瑶的语气变得乖戾起来.
[你…!!!]紫英一时语结,剑眉竖立.怀朔的事又浮在紫英心头,无论怎样的说法,残害同门都是紫英不能容忍的事.便是今天站在这里,也多半是因为顾念同门的情谊.紫英又如何能忍受有人轻视人命.
[你生气了么?慕容紫英,你真虚伪!在你眼里,他们明明一文不值,你却还要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去劝诫.他们是自作孽不可活,你又何必假惺惺?!]
夙瑶简短数句却让紫英觉得心神俱荡,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夙瑶所言正中了紫英的痛处.
[我之所以让你师公答应我那样的要求,就是怕关键时功亏一篑.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啊…]夙瑶深深一口叹息,却不再似先前那样无力,倒像个平常人,平常而平凡.
紫英的脸冷冷的,看不出内心所想.
夙瑶静静看了紫英一眼:[害你之人,我早就除掉了.]
[……]紫英明白,夙瑶言下之意是不要再问.
[紫英.]夙瑶一声轻唤,又道,[或许你还不明白,但世事都是这样的.我就是告诉你,又有何用呢?]
[!!!]是了,便是她告诉我,我还能报仇嘛?就算报仇,我又算作什么?岂不与那复仇之人一样下作?
现在还在为槐米复仇理所当然,如今又为另外一个人要拿出宽大的心胸.便是做了仙,也不能一视同仁嘛?这算是考验,还算是抉择?紫英有些犹豫,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早就死啦…我一直在这里,就是等着你,我知道你能告诉我答案.]夙瑶的声音有点微微发颤,大概这样强硬地支持对她来说很痛苦吧,[紫英,你能帮我撩开眼前的乱发吗?]
紫英点点头,小心地拨开夙瑶散在眼前的乱发,仿佛在帮自己的姐姐一般,默默地,带着一丝温馨的味道.
发丝后的脸让紫英大惊失色.夙瑶的脸庞挂着两行清泪,这是他第三次见到与自己相近的女子哭泣.前两次皆是梦璃,梦璃的泪带着轻声的抽泣,紫英可以准确地明白梦璃的心境.而此时的眼前人却让紫英觉得震撼.那泪水麽无声息,不似悲伤,不似哀怨,更不会是什么喜极而泣,淡淡的,静静的,看不出心境,仿佛只是流泪,与那七情六欲没有关系.泪水就这样悄悄地流着,不知道已经流了多少年,将自己的心事化作私密埋葬,永远都不再会有人知道了.
夙瑶的脸因为泪水而带着一种别样的美丽,她怔怔地看着紫英:[他会好好活着,是么?]
[……]紫英自然知道他是指谁,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味道都涌在了心里,那是何等的痴情?只怕自己也比不上……
夙瑶的眼神变了,带着说不尽的温柔和期许:[你的答案我知道了,我要走了.]
[?!]还未待紫英明白,夙瑶已化作一阵清风慢慢消逝了.原来,她早已是唯有元神,她就等着这份答案,然后就独自去完成该完成的事了.
看着夙瑶如水中倒影一般荡漾磨尽,紫英不由唏嘘,一个女子,爱到如此地步,不论做什么,他人都已经没有资格去批判了.
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青鸾峰,莺歌起,胜似仙境.
紫英已经不记得是如何恍恍惚惚回到青鸾峰,还有那仙官的絮絮叨叨,大约是说此事是注定由紫英来渡化她的.
紫英看看那仙官的嘴脸,心中冷笑,我又不是佛家,如何渡化?!若能让她知道,便是莫大的功德了.
[你回来了.]玄霄淡定一句,便不再去多看他一眼,反而望向头顶的树冠.那,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人.
[哎呀~儿媳回来啦~~~~]人未现,笑先闻.那自是天青师叔了,懒洋洋地躺在树冠上,晒着渗过枝叶洒下的阳光,带着一丝寒意,却也还是暖暖的.
再晃眼,已是站定在紫英面前.
紫英看看眼前光景不由生疑,看情形他们知道自己的离去,只是这如何知道?是重楼走前告知,还是他们去过魔界?
[红毛带你走的.]玄霄说着,那口中的红毛紫英自然清楚是谁.
天青却是不安分的,拢到紫英身边,用手肘支了支这好久不见的美人:[儿媳都走了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紫英心中一惊,没想到已经这么久了.转念一想,紫英莫名心中一甜,这倒也无妨,仿佛那带他走的原因也不重要了.
[如果你想阴阳调和,玄霄随时奉陪.]这话是和天青说的,说的人自然是玄霄.这醋意未免太明显…
[师兄…我错了.]天青的眸中划过一丝幸福,但更多的是脸上的惧怕与窘迫.
紫英仔细琢磨这阴阳调和四个字,看来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发生了很多啊.紫英的心中涌来一股失落,明明已经答应重楼了,缘何还会有这种感觉?疑问归疑问,紫英的心中却还是坦荡的.红尘男女,也多是这样,这并非难忘旧情,只是心中失落,这种失落使得过去或未来变得迷离而美丽.正是这淡淡的失落使得紫英眼中的玄霄有了另外一种魅力,高贵而独特,这种特有的存在让紫英觉得心安.是的,那是心安.若是转眼陌路,自己也太薄情了.
[紫英……]这是梦璃的一声轻唤,她与槐米用了土灵珠回来,睁眼间便是自己想了好久的人,哽咽余,还是叫了出来.你去东海,可安好?
[梦璃,槐米.]紫英点头回应.眼前的槐米怔怔的,这也不怪他,适应是需要时间的.
[你的脸怎么那么白?快进屋休息下,天河早就给你造好房子了.]梦璃说着,不由与紫英近了几步,而后突然停步,讪讪的,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得体.是了,她的心中有点淡淡怨怪,为什么来交托槐米找的不是我,而是天河?就算你急着去东海,多看我一眼,难道不好嘛?从前的从前,梦璃也知道自己为天河一往情深,幻瞑界里,看着菱纱与天河深情相拥,梦璃突然明白,自己的付出空付流水.
是了,可她还是不能忘记,忘记他们四人的点点滴滴.她对天河恨不起,多年的等待,她突然明白,天河的喜欢更多是自己对天青叔叔的崇拜与对恩人的回报.她注定对人全心全意,无论是谁.一百年,一百年,一百年的守候,她舍不得丢掉任何一件和他们一起时得到的装备和武器,而她经常握在手中的,却是一个人为她制作的箜篌.她突然明白,自己身边的人是那个稳重内敛不善于表达自我的琼华少侠.即墨的烟花下是他,自己险些丧命于敌人手下时是他,那天卷云台最先看见她的还是他.她突然明白,幻瞑告别,她最想开口却说不出口的人原来是他.那抹蓝色的身影注定与自己的紫色层层叠叠地织就在自己的梦里.那句挚友,已经永远拉开了她与他的距离.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日重逢,她的温存来源于自己的幻影一直跟在紫英身旁,她的泪水却是那墓碑上的字迹.她终是强我百倍,你未曾为我多写过一个字.
在旁人的眼中,她与他是最完美的般配,可正是太完美,注定是一场虚空大梦.如今的她,一如从前,依旧是苦恋,可她不后悔.爱,便是爱,没有任何理由去退缩.或许在别处梦璃是那样温婉含蓄,面对自己的感情,她从未退缩过.知难而退不是一味不前,就算注定没有结果,她也心甘情愿.你总是为别人想,只要你过得好,我什么都愿意,我只想静静地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幸福快乐.
[恩…]紫英点点头,自己的身体总是清楚的,出了魔界,灵力虽然恢复,那无力感却没有丝毫消退,相反更加重了.修仙之人寒暑不畏,此时,紫英却觉得这青鸾峰有着一股若有如无的寒意.
一场小憩,紫英却觉得睡不安稳,那透骨的寒冷让紫英辗转反侧,继而让他想起了远在京城的菱纱.她自在享天伦之乐,这若是望舒的侵蚀,那么,我慕容紫英心甘情愿为朋友承担.菱纱对于紫英来说是很特别的,只有她会叫他小紫英,只有她会偷偷看着他,只有她…她是个脱俗的小精灵,自然是招人喜欢,他喜欢,她喜欢.他更喜欢.
他看得明白,所以早早划清了界限.
朋友,朋友,早在那日的清晨早课,他就将自己对她的好感扼杀在了自己的身份里.师叔,这个称谓,对紫英已经有足够的限制了.而在那须臾幻境里,另外一个人已经占了他的心.
在众仙道贺时,月老说过一句让紫英揪心很久的话,世间的一厢情愿都不会有好结果.
月老啊月老,你为何说的那么透彻?!
青山碧,绿水清,百年离情幽界鸣.风怜风,云曼云,弦歌潇潇御剑起.朱砂泪,皓月清,轮回辗转终不尽.
睡梦中,有人在轻摇自己,睁开眼正对上了天河清澈的眸子.
[紫英,你怎么越睡越冷?]天河顺口问着,显然是为此才摇醒自己.
紫英望望窗外,正是傍晚,红霞满天:[我也不知道.]
[啊?!不会有事吧?等会让大哥看看.]天河的关切溢于言表.
大概是因为菱纱吧,天河对畏寒总是很敏感,紫英心下如此想,却转而问道:[你今天是不是烤野猪?]
[恩啊~紫英回来,当然要好好准备一番,然后…大吃一顿~~~]说着,天河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你在青鸾峰上的一百年,我只要来,你都要烤野猪,毫无悬念.紫英突然有了笑意,暖着神色:[走吧,只怕大伙都在等.毕竟有长辈,不能失礼.]
[哎呀,紫英怎么还是这么在乎礼法?]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天青师叔教子有方.
[哦?哦……]在天河眼里,紫英自然是古板了.从小的习惯,又怎么说改就能改的.但除了应两声,紫英真不知道该跟天河说什么好.
走出天河专门为自己准备的房间,紫英觉得分外安宁.这种布置颇合紫英的喜好,虽然一看便知道是梦璃下的功夫,想来天河也是颇为努力的.
挚友之间本不该客套,但我慕容紫英还是要说声谢谢.谢谢你们让我有了一处栖身之所.
殊不知
饭桌上玄霄凤目微挑,看着眼前三个活宝.对了,在他眼里确实是三个活宝.天河,槐米,还有那个不安分的云天青.
连吃相都一样……
深叹一口气,暗示自己不可与某些人一般计较.但还是忍不住很鄙夷地看着某些人.
那两个是小孩子,还可以说是可爱…你一个死了又活的老头子还用那种扒碗式…做人就不能优雅一点嘛?!夙玉当时是怎么回事?竟然会脑残到答应嫁给你,天呐,对着你,她还吃得下嘛?
玄霄自顾自地想着,眉峰不自主地跳了两跳.
如果说紫英是轻微的洁癖,那么霄美人就可以说是很严重的洁癖……
当三人很有默契地放下碗,天青叔叔再很有个性地舔了舔嘴边的饭粒,玄霄觉得自己脑中的某根弦嘣地一声断掉了.
虽然对玄霄来说这样很性感,虽然对玄霄来说这样很可爱,虽然对玄霄来说这样很诱惑,但是……
[你在晚辈面前就不能有点长辈样子嘛?!]霄美人终于爆炸了.
很难想象没有梦璃在,青鸾峰上的日子该怎么过.幸好还有温柔贤淑的梦璃,自己才逃掉了吃烤野猪或者看某些人啃烤野猪的命运.是的,自己就是吃,某些人就是啃.奇Qīsuū.сom书一瞬间玄霄觉得梦璃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有她在才会有野猪被片成片状,还有几样清新的素菜和米饭搭配.即便是想象一下某些人啃得满脸油光的样子,玄霄都觉得恶寒,虽然他很想帮他舔干净…咳咳,晚辈面前,要注意形象.
[啊?]天青叔叔抬起头,一脸你在说我吗的表情.
霄美人转头扶额:[你当我没说过.]
好吧,你想放过我,我不想放过你.天青叔叔带着怪蜀黍的招牌笑容将罪恶的魔爪伸向了身边还尚是懵懂无知的晚辈:[紫英~~~人家做错什么了吗?告诉人家嘛~~~~]
[……]霎时间气场凝固了,宗炼传人冰冻了,不世出的奇才也冰冻了.
[云天青!你要逼我嘛?!]不准碰他!不准碰他!霄美人其实很小气的,O(∩_∩)O哈哈~
[啊……]天青做西子捧心状,那一句我好怕哦没有说出口却已经有了无声胜有声的境界.
[爹,你胃疼嘛?]晴空霹雳!
[大婶,大叔胃疼~]又是一个晴空霹雳!
霄美人摇摇晃晃了几下,终于呆坐住,再没开口了.
这样的打击,对霄美人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第一句毫无悬念是天河的手笔,好吧,我们当他跳针,竟然认为胃疼会捂胸口……第二句是槐米的手笔,大叔是天河让他叫的,这个大婶嘛…嘿嘿,因为顾及到会带坏小朋友,这里就不点明了.
自从来了青鸾峰,霄美人一直想洗心革面竖立一个慈爱的长辈形象,但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小混蛋(天河的手腕比玄霄粗好大一圈,所以玄霄一直认为野人宝宝很胖,其实人家是结实啦~),[奇+书+网]外加那个看着道貌岸然却丝毫没有气质可言的幕后黑手,经常让霄美人也做出很多没气质的事.
终究是小孩子,终究是长辈,终究是下不了手.
唉……!
[要喝点米汤吗?]梦璃缓步而来,解救了尚在冰火中煎熬的众人.
[要~~~]天青叔叔应声举手,一副天真烂漫的神情.
[恩.][嗯~]霄美人口中的两个小混蛋也应和着,仿佛这是幼稚园,梦璃是幼教阿姨……
[你也坐下吃点,错了饭点,对身体不好.]紫英点头示意梦璃自己代劳,不必太辛苦.
咳咳,看来是两位幼教阿姨……
[哇哦~紫英也好贤淑哦~]天青看着紫英的背影,不由感叹起来.
回过神的玄霄本想瞪他一眼,但又觉得气结,索性不理.
厨房中,紫英盛着米汤,悠悠然地问道背后藏在光影中的身形:[你来啦?]
转身,空无一人,只有扬扬洒洒的灰尘在夕阳的缝隙中画着静谧的轨迹.
既然来了,何必现在就走?你放不下,我也放不下.
聚少离多,红尘释怀皆过.觥筹交错,空叹韶华诸多.
深夜,紫英已经习惯睡不着了.那刺骨的寒冷是怎么也驱推不掉,大约菱纱从前比这还要痛苦.
无由地打了一个寒颤,紫英本能地紧了紧衣领.恍然间才想起自己已是仙身,自己都不能抵御的寒冷,又怎是几件衣服可以缓解的.
[你已是仙身,怎会有刺骨寒冷袭身?]那声音孤傲清冷,却淡淡地带着一丝温柔的味道.
回眸转身,正是让自己牵心了一百年的人.
玄霄.
[师叔.]他还是老样子,那冷峻的面容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一身清白的纱质长袍,清清冷冷的月光之下净白的身躯若隐若现,匀称修美.是了,这便是玄霄,在自己心中位置特殊的师叔……又有谁想得到那寒冰一般的容颜下是一颗火热的心,那绢弱的外表下有着刚毅的灵魂.那绝世的师叔对自己来说,就是一个甜蜜缠绵的梦魇,挣不开,也放不下.
[你真不知?]玄霄眉梢轻挑,心中又是另一番打算.他自是见过紫英如自杀一般放任槐米来袭,他生怕紫英又是为了什么去和重楼做了约定.那个红毛,定是没安什么好心.想着,玄霄面上的冷霜又凝厚了一层.
[弟子愚昧.]紫英背着月光抱拳低头,阴影之中明暗不定.
玄霄身影风魅,转眼便贴在紫英身前.腰间的温热让紫英一阵心慌,玄霄那霸道的气息也是扑面而来,如潮水一般层层叠叠.[怎么?不喜欢嘛?]连那本是清冷的声音也带起了一丝媚惑.
[师叔…啊…别!]
[紫英,你怎么成了望舒的宿体?!]玄霄凤目圆睁,一脸不可相信.
[望舒并未苏醒,我如何是宿体.]紫英说得清淡,脸上却是绯红一片,眸目游转,波光闪闪.
[你也不必羞涩.你既是宗炼传人,当知我是驱散望舒冰寒的魁首.我如此,也是帮你啊.]说着,紫英已隐约感受到那体下炽热的硕硬.
[不…我…我已经和他约好了.]我已经答应他,百事皆妥时便是我去魔界之时.
[……]玄霄沉默良久,放开怀中的可人儿,[你已经和他约好了?]
[……是.]紫英顿了顿,又道,[弟子已与魔尊约好.]
[……]
[……]
[紫英,你还记得须臾梦境么?]猛然间,玄霄的声音飘渺了许多.
[!!!]那,那是梦境.
[当年,天青用救你的法子救了我.]
[!!!]
[夙瑶对你百般防备,你永远都不明白那梦境是多么的凶险.]一如从前他们对我的试炼,带着数不清的嫉妒和阴谋.想到这,玄霄的脸上浮现了忧伤与悲痛.若是风气清正,琼华何至于走到了那一步.
[掌门…掌门真的很好.]东海一遇,紫英已经明白了很多.
[紫英,你未免妇人之仁.]
[师叔还不懂掌门的心吗?!]师叔如此,未免太过自我.
[……]玄霄抬起头,看着眼前语气少有坚定的师侄,不免流露出惆怅的神色.你,是因为她疏远我的么?
情之一物,未免太难琢磨.
[啊呀!]一声叫嚷,一人从树冠上翻身落下,紫英本有千言万语,都被这一惊惊了回去,定睛一看,眼前之人再是熟悉不过了,不是那山大王,又是谁呢?
[天河,你怎是这般顽皮?]玄霄悻悻说出此句,便没了下文.玄霄多谋,却也算不上神机妙算,再加之玄霄本性高傲,不屑狡计,谋略一方倒比起天青逊色了不少.这青鸾峰本就是天河的地盘,气息一掩便察觉不起,方才有此时失算的一幕,自己的某些话让自己的义弟听了个一清二楚.
[摔疼没有?]紫英欲上前近身看看,只怕自己刚才所说之话皆被天河听到,自己刚才与玄霄的作为也被天河看在眼里,面上绯红,心中羞愧,便生生僵在那里,不便再伸手去.
[哈哈,没有没有.]天河站起身,拍拍灰尘,笑颜如花,[紫英与红毛约好了什么?若是大哥与此冲突,既有约在先,拒绝理所应当.哈哈.]说完,还很是豪气地拍了拍胸口.
[……]玄霄狠瞪了天河一眼.你小子知道什么?!坏我好事还敢义正言辞?!我这义弟,怎么胳膊肘向外拐?!也罢,你与你爹一样,真真是我命中的魔星.
[我与魔尊相约,事后前往魔界小住.]紫英说得吞吐,但也是无可奈何.既是同生共死的兄弟,知道又有何不可?
[他要你做什么呢?啊…对了!定是找你比武,我早日听得梦璃说红毛好比武,你剑术那么好,他肯定是舍不得的.]天河说的天真,却没有丝毫矫揉造作.
[……]玄霄扶着额,一脸的头疼模样.云天河,我终是小看了你,小看了你的杀伤力.
[……]紫英很感谢天河丰富的想象力,虽然已经百年有余,天河的小孩心性却是没变半分.唉…要是比武就好了.叹气之余,又多了一分甜蜜涌在心头.
[紫英,我要看你舞剑~]天真的想象力之后,又是天真的要求.真是让人吃不消啊.
[不行.]紫英板起一张冷脸,一如从前舞剑坪上的英武少侠.
事过境迁,又有几个人可以保持原本的真心?
神农怨咒
[都这么晚了,你俩还是早日回去的好.]玄霄话说的敷衍,却是真心流露,又与紫英道,[你愿怎样就怎样,但这深寒带着浓浓的戾怨,你还是离我近些的好,不要随意离开青鸾峰.]
紫英心下感激:[弟子理得.]
逆云端,翻天际,狂哂天下腐奇.折冠翎,弃仙赢,不将繁文缛节尽数眼底.心付方外,粪土豪情,秘事逍遥拒.恨只恨天高无眼,牵念空作他人谈!
千重宫,罹霄殿.
气势恢宏的正殿,却带着一丝诡异阴沉.
魔族女子仍是妖媚艳舞,心智薄弱者已然是模糊起来.如此慑人的气势,主人定当不是凡辈,只是这心中多了一份牵挂,嘴角亦是不再冷峻.
[臣已奏报,全凭尊上圣意裁夺.]那魔族武将一身英武,看身形,不过人间二十出头,埋头不见面容,想来也是一表人才.
[不必,照旧例便是.]魔尊说话仍是简言少语.
[是,属下告退.]脚步声渐远,那武将的英姿也隐没在光影之中.
只不知,这是哪一位少年英雄.
青鸾峰,瀑布下,木屋旁.
梦璃一脸担忧地看着眼前的紫英,他已是冷得面色青紫,玄霄三人又是远去他处找一样要紧的东西,眼见这寒冷是紫英抵御不了的.梦璃心焦,却是丁点忙也帮不上,不由自己的额头上冷汗发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
[不打紧.]槐米不比梦璃一个女子,已是关切地拽着紫英的衣角,巴巴地看着他.此次这寒冷与平时是不同了,紫英明是能感觉到槐米在颤抖,大约是寒气已经传到了槐米的身上.为的他也不受苦恼,紫英只好出声相慰.
[哦……]槐米乖巧地应了一声,却还是不肯放手.
紫英只觉眼前一阵昏花向后倒去,却正正倒在一人怀里,那人红发黑角,正是重楼.
[你来了.]紫英轻声一唤,有气无力,面上却满是温柔神色.
[你怎的这么不小心.]重楼口中丝毫的责怪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紫英错开重楼温锲的眼神,看向树冠.那细细密密之中,想必也是衷肠纠结吧.
重楼明白紫英的心意,扶他立起站定,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放开之意.
[见过魔尊.]梦璃半蹲行礼,彬彬有礼.
[……]槐米见到眼前的厉害人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待自己的朋友好,自己当是该感激,但他似乎又太过接近紫英,又觉得他不好.总之是很复杂,说不上的感觉.
[哼,小家伙还是这么倔.]重楼看看槐米,转而问道梦璃,[他这样多久了?]
[臣下惶恐,听闻天河所言,紫英一直如此.]梦璃颔首,眼眶中却是温湿一片.她当然明白,魔尊自己可以处理的事怎么会问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局外人,天河的眼睛都没有让他人多言一句,此时却要问起紫英.自然是…自然是…
[一直?!]重楼沉下脸色,一边的槐米见他脸色不好不禁有些发抖.
梦璃心中也是酸苦,紫英这么好,却是他们四个当中最最凄惨的一个.眼看就等菱纱回来的时节,又遇上这连魔尊都没有把握的奇寒侵蚀.若是换作自己,该是多好,然间是有恩于自己的魔尊问话,梦璃强忍着抬起头,正视道:[是.]
[跟我回魔界.]重楼拉起紫英,便欲打开法阵.
紫英使足力气挣开,一言不发,只是摇了摇头.
[不肯?]为何?
[你有那么多事,那么忙,何必为没把握的事多费心神.小仙有幸与魔尊订约,自当谨守,若是福薄命浅…只望魔尊见谅.]我不去,自有我不去的理由.你虽强横,待我终是很好,我怎可明知让你日后伤心还要为之?紫英心中明了,面上神色更是凄然了几分.能够位列仙班,资质自然不会低,如何看不透其中玄奥.
紫英前半句说的贴心,重楼也觉得心中一暖.可这后半句却又是客套起来.重楼当然知道他一客套便是往坏处想,心中也是无名纵生:[好!!!]什么叫福薄命浅?!什么叫做没有把握?!什么叫做见谅?!有本尊在,自然是不准你再入轮回!我便是散作凡尘也不会让你有半点损伤!你是全然不懂么?还是本尊瞎了眼,看错了你慕容紫英!
重楼满脸怒容,心事全是写在了脸上.紫英自是懂得,不禁一笑,重楼见此,虽然笑得凄艳,却也是发自真心,火也就消去了九分,拍拍他的肩膀便消身离去了,唯有一句悄声细语送入梦璃心底:[有劳照顾.]
这个自然.梦璃心中回答,面上便是装的再平淡也抹不去心中幽幽的焦虑.她只等青叔他们回来便去作自己的打算.
玄霄三人终是回来了.带着风灵珠,一路风尘而归.
梦璃见天河睡得香甜,与玄霄说付后便抽身离去.
天青没有像平日那样摧残玄霄柔弱的神经,一反常态地扮起尊长模样去哄莫名陷入恐慌当中的槐米.天青自然不知道槐米因重楼的到来想到什么了,但他确确实实能感觉到槐米的煎熬.自从一百年前的离世,天青的父爱便因为对天河的愧疚彻底地被激发起来.
其实,但凡天下父母都是这样.
天青又怎算是不周到,教了天河生存的能力,教了天河为人的道理,教了天河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应有的胸襟.只是天青不知道,他自己不知道,对于自己的孩子来说,自己是多么好.便是多年后,柳府遇得自己的故交,天河仍是为自己的父亲是这么好的人而感到欣喜.他,照着他说的方向一路走来,虽然坎坷,却终是问心无愧.反倒是要问问这世道,又几人能说自己问心无愧?能做到如此,又是何等的大境界.
父母,便是为孩子做再多,都觉得不够.
于是,自天河出世起,天青便有了这沉重却暖入心田的负担.
只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
玄霄望着眼前的风灵珠兀自出神.重楼来过,他自然知道,紫英身上的严寒不见好转,是凶是吉?
[师叔…]紫英缓步而来.紫英为让梦璃宽心便假装入睡.这彻骨的寒冷,以紫英的定力又怎能安然入睡?
[这个你拿着.]玄霄递来风灵珠,又半闭着眼睛沉思起来.
风生火,火克寒.紫英自幼学习仙术,这些又如何不知道.这风灵珠不知踪影已有几百年,玄霄虽是出门便找了回来,想来也是费了极大的功夫.这番心意,紫英如何不感激:[……]
[你先用这风灵珠将就一阵子.回即我便去寻那火灵珠.]一向自负的玄霄能说出这样的话,那火灵珠的下落也是可想而知了.
[师叔!]紫英一句唤语,哽咽在喉,[紫英有幸得五宝珠之一已是心满意足.那火灵珠,要不要都是无所谓的事了.]早听闻火灵珠在炼狱之中,那地方之凶险连一般的神仙都不愿前往.这并不是小看玄霄天青天河三人的能力,而是…而是自己心中实在是不愿看他们去冒这个险.
玄霄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师侄,良久,道:[随你.]
风貊梦境
[来者何人?]紫英眼前本是一片昏黑,猛地眼前一道亮光,恍惚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嘻,你今日刚见的我,如何这就不认识了?]那是甜美的女声,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
紫英努力睁大眼睛一看,眼前有一女子,凭空坐在半空处,散发着柔和的光辉,一身青衣,发髻侧挽,身边无数秋叶旋舞,五官说不出的讨人喜欢,甜甜一笑,转眼飘至自己身前:[你真不知道我是谁哇?]
紫英见眼前女子没有半分邪气,倒是因她身上的光泽,自己的体中的严寒不是那么厉害了,抱拳道:[在下愚钝,望仙子告明.]
[你说我是仙子,我便是仙子?我说的话便是你听到的意思?我说我的,你当你的.若我说的仙是妖,妖却是仙,你又听得我说,该作如何?]那女子一脸狡黠,含笑相望.
紫英听在耳里,虽是如同小儿的胡言乱语,却实在是晦涩难懂,绝非一般的口舌之争.紫英素来不是什么伶牙俐齿之辈,细细思量,却不知如何开口:[……]
[好啦,我不逗你了.我住在这风灵珠中等候有缘之人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女子垂下颜色,满是落寞.一副少女模样让紫英想起了从前的桫椤姐妹,她们也是苦苦守候,却不知道守的什么,等的又是什么.眼前女子真心流露,想来也是一样的可怜人:[敢问仙子芳名.]
女子听得紫英两度说自己是仙子,心中欢喜,舒开容颜:[嘻,我真是仙子嘛?]
[嗯…]紫英点头,后又补充到,[你在风灵珠中,这风灵珠又是天下灵息至宝.你若只是普通的精灵,定不会说等候有缘之人.在下冒昧,猜测姑娘非仙即神,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你说我是仙子,是夸我,我又如何生气呢?只是,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有缘之人就会见到我,仅此而已.]女子说的轻松,脸上仍不失笑意.
紫英却听得悲苦,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等什么,只是默默等着和有缘之人见一面,这就是仙家女子的悲哀嘛……
[你别摆一副苦瓜脸啊.我见你是为了帮你的.]女子言语真切,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紫英.
[望姑娘相告.]紫英心中猜得八九分,弯腰行礼以示谢意.
[你身有神农怨咒已经百年有余,却没有性命之忧反而位列仙班,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啦.]
[神农怨咒…]听女子言语口气,自己似乎在少年时便已经中了这怨咒,缘何现在才发作?
[是啊.那是好久好久前的事了,神农伏羲女娲三人争夺天下大权,神农战败.在大战之前,他将自己饲养的百兽百草都移入炎帝洞中,并下了等他回归方可出洞的诏令.其实,那天,他便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回去了,他只是想让那些生灵有一个快快乐乐活下去的理由,只是希望他们不要在冤恨中生活.]女子眼中含着泪花,一如从前的桫椤姐妹,[其实,他是很好的人.能够位列大神之位,谁又不是好人呢.]
[……]
[这神农怨咒并非神农本身施放.那日战败身亡,心中的牵挂却迟迟不肯散去,没有元神的照应,久而久之便化作了怨咒.那是从前神农自己解不开的心结,留给后人,也算是一种交托吧.怨咒森寒无比,是因为没有经历过彻底寒冷的人怎么可能懂得炽热的真谛,明白炎帝的象征.从你修习仙术起,这怨咒便在你心中深种了.只是到了现在才发作罢了.没有为什么,不过一个缘字罢了.生死由命,说的也不过这个意思.]女子说的平淡,在紫英听来却是字字惊心,他如何能想到自己莫名的寒冷却藏着上古的恩怨痴缠.
女子凝望了紫英好一会,淡淡然道:[你是不是觉得好不公平呢?其实人人都有痴念,你不也是放不下嘛.哪一日你死了,你的执念也会影响别人.最常见的就是复仇.与这怨咒相比,不过是小巫大巫而已.]
[……]
[是啦,是啦,衔烛也见过你,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他为什么不告诉你神农怨咒的事呢?]
[衔烛神龙自有玄机,在下一个微末小仙,便是日后粉身碎骨,又怎能让神龙泄露天机招来无端祸事.]
[哼,我是最讨厌你这种烂好人的了.]
[……]
[算了,这也是你的天性.我自是我,又怎能随意指论他人的喜好.左不过道不同不相谋而已.]说完,女子开怀一笑,霎时间明眸动人流光溢彩.
紫英心中钦佩,点头道:[仙子说的是.]
[嘻~看来我是看错你了.你也是会奉承人的人~]说着,女子展开轻盈身子跳转至紫英身后,俏皮纯然,又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看来呐,你的苦楚只能我来点拨了.这怨咒是没得解的.上天给你这个解了神农心结的大任,你便是一千个一万个不肯也由不得你.解不开,你的苦楚便一日深过一日,最终是万劫不复.若是解开了,你便是功德无量,也许神农的大位由你继承也说不定.]
[如仙子所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在下若是有幸解得怨咒,又有何德何能担当那般大任.仙子莫要取笑.]
[我只说也许,看你惶恐的样子.你是太谦逊了,所以总有人欺负你.你好好想想,你若解得神农心结,炎帝洞中千万生灵从此解脱自不必说,这世间的恩恩怨怨也有了你做表率寻得一条出路.这功德,还不大嘛?]
[……]
[天下生灵,当心存善念方能延绵不绝.善念不分大小,功德却分.两人恩怨厮杀,你救得一人性命便是功德,但你若能化解其中恩怨让他二人重归于好却就是大功德.你救了一方,另一方不依不饶,连你一起怨恨连你一起追杀,后患无穷,又怎比得斩断孽根,来的洒脱?]
[这……]
[大丈夫为人处世无愧天地,你又何故扭捏?!]女子一声断喝,虽是喜怒无常,想来也是寂寞良久与世隔绝的关系吧.
[是,仙子教训得是.]
[你不必忐忑,这是你的使命.就如同神农昔日明知自己是死还要拼死一战.那都是命!只有命能让天道继续下去,只有命才能让他身后永存!]女子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涓涓而下.
[……]她也自有她的伤心事,不然,又怎会有这使命.
[我这些话,可是让你为难了?]
女子言语中尽是不凡,紫英心中也是前所未有的空明,应声道:[不,当是我慕容紫英分内之事.]
[嗯~你真好.]女子破涕为笑,面颊微红,别具风采.
[仙子放心,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我只再有一句,顺其自然.]女子叮嘱的很是轻声,虽无下文,却是意境延绵.
紫英低头抱拳道:[小仙理得.]
恍然间,光影模糊,渐渐又恢复了昏黑.唯有那女子一声轻语:[那么,我去了.]
雁去秋来,旦夕难测.
睁开眼,原本让自己痛苦难熬的寒冷几乎消散殆尽,紫英心中欢喜,起身下床,元神忽的一震,脑海中又传来了那青衣女子的声音:[此番相遇,我驱你体中严寒,从今日起你会看见你最不想见到的场景,有朝一日你心智崩塌便是神农怨咒卷土重来之时.]
[……]是福是祸,且行且看吧.
紫英慢步走出木屋,清晨的阳光猛然间刺眼了很多.见到其他四人,紫英将梦中奇遇尽数相告,众人皆是欢喜.
玄霄淡淡一笑:[这奇遇也是你多种善因而来.]
[若无师叔与青叔天河寻来风灵珠,紫英又怎能与风灵珠中青衣仙子相遇.]紫英心中感激,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天河挠挠头:[你放心.你人那么好,就是我们不给你找,那风灵珠也会自己送上门的.]
[......]紫英本待要说什么,却听得天青道:[那神农怨咒这般厉害,紫英你当是小心,以防复发.那青衣女子可未说怨咒有解.]
紫英这才想起自己还未将刚才的事相告,正犹豫是否该如实说出时,却见梦璃面色紧张地从法阵中出现,一句话便让紫英呆在那里:[菱纱有难!]
一行人急急向京城长安赶去,路上方知梦璃昔日拖紫英送与菱纱的护身香囊突然与梦璃无了感应.若是菱纱不慎丢失倒是好,只怕是菱纱性命有危,体能已不足以与香囊呼应.梦璃本是要留于幻暝界多日将不少事物挨次解决,今日凌晨突然断了菱纱了感应,于是将事物交付清楚便急急赶回报信.
御剑青冥,瞬息万里,眼前的京城却不再是昔日的繁华景象,残垣断壁,余火零星,或有些个生还之人,也是哀号呜泣,若不是曾经来过此地,紫英如何也不敢相信这是京城.
梦璃天青几人各施异术治疗伤患安抚百姓,交谈中方知京城陷于黄巢之乱,消息灵通有权有势者早就逃离京城避了战祸,唯这些平头百姓无力反抗,为叛军所屠虐者甚多.紫英一行人来到此处,正遇了偌大的长安城经了一夜屠烧后的惨景.
[那些黄巢军不知是什么来头,但看我与他们会上一会.]天河心中愤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天河不可冲动!]玄霄出身相拦,[你已是仙身,凡间事不可随意插手.]
[大哥!]天河眼眶眦裂,眼角已是一片殷红,[为仙者不就是要老百姓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嘛?!见死不救,这种窝囊神仙,我不做!]
[是啊!我与天河哥哥一起去!]槐米愤然道.
梦璃面上愁苦,牵了牵天河的衣角:[这是天数.]
紫英见天河已是流下血泪,自己也是胸中义愤难平:[为仙者,不能行侠仗义,那,不做也罢!]紫英抽出魔剑,紧紧握住,却看小葵从剑身中出了来,看看周围,不由惊恐:[紫英哥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和我们姜国一样死了好多人……小葵害怕.]说完,又向紫英身边拢了几步.
[你觉得行侠仗义,杀了那些黄巢军就可以平息这战乱了吗?]天青的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杀了这批叛军,京城百姓或许可得片刻安宁.但这无主之城招人垂涎,会来第二批!第三批!每来一批都会烧杀屠虐一番!你们不记后果,徒呈匹夫之勇,只会让这些百姓的苦难更深!]
[……]小葵本是初出魔剑,猛然听天青所言甚是不满,听到后又觉得是有几分道理,徒徒被抢白,只得看看紫英,看看周遭,相顾无言.
[诶!!!!]天河阖上双目,跪在地上狠命捶打,只恨自己无能.
玄霄也是合目向天:[……]他本也是热血男儿,见这等不平之事又怎会无动于衷.本想阻止了天河与紫英自己前去,免得天庭怪罪二人再增祸患.天青一番言语,也说得玄霄不知该如何.难道还要假装不知,自过自的逍遥日子?我玄霄办不到!!!
[……!]紫英却是想起先前梦境中青衣女子的一番言语,正与天青师叔相合.常言道,勿以善小而不为.若不是天青说道自己只会让事情更加麻烦,紫英又如何会呆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青叔,如你所言,此时我等该当如何?]梦璃说得轻短,眉头却仍是紧锁.
天青深叹一口气,也满是无可奈何,他又何尝不想大干一场?自己素来是”为非作歹”惯了的人,又怎么安稳地偏安一方?[做我们分内之事便是.找菱纱要紧.]
[是了!只怕…只怕此时…]梦璃心中一紧,眼前已是温湿.
[不会的!不会的!便是把这京城翻了一遍,我也要找到她!]天河摇头大吼,几欲发狂.
[切莫早下定论,先找找看.]玄霄眉头深锁,面色凝重,言语也冷峻了不少.
[……]茫茫人海,要找一个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女婴谈何容易.
一日下来,或四处打探,或与登户仵作相询皆没有京城名医谭家的生亡消息.眼见日落,到了城外,夕阳之下一阵萧寒凄凉,一行人皆打不起精神.
[小葵,你操劳一日,快回剑中休息.]紫英轻言,喉头干痒,声音也沙哑了几分.
[恩.那紫英哥哥也要好好休息.]小葵偎在紫英怀中轻蹭,仰头看了看紫英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的脸庞,莫名一阵心悸.
[当然,快回去休息.]紫英勉强一笑,小葵点头,乖乖消身入剑.
[至少,可以知道菱纱还没有死.]梦璃佯装安慰,自己心中却还是没有半分底子.那日若是强要与紫英去,不是偷懒只送香囊,下了我妖族的刻印,今日也就不必如此…梦璃越想越是自责,胸口蓦得沉痛起来.
[……]天河虽是冲动,一日下来,也晓得众人的难处,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也罢,便在城外露宿一夜吧.]玄霄心中打算,量这些跳梁鼠辈也奈何自己不得.
[梦璃,那香囊,你可能找得到?]天青问得关切,众人都上心起来.
[是了,都把这事忘了.找得到,一路向南去了,]梦璃闭目寻思片刻,又道,[大约在秦巴一带.]
玄霄亮起眸子:[按凡人脚程,一日一夜不会行至那般远.定是先前接到风声,提前离京南去避难了.]
[也就是说,昨夜他们便不在京城.]紫英打起精神应到.虽是白忙一场,紫英却是说不出的欢喜.菱纱没死,再好不过.
[恩恩.]天河欣喜,难以言表,唯得点头回应.
[咱们真是急糊涂了.]天青舒了一口气,,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当是今晚就启程.但在此之前,应先送槐米回居巢国.]玄霄又半磕着双目,缓缓而言.
[不!我不回去!]槐米心下是极为不肯.羞愧是一方面,舍不得却又是另一方面.
[槐米,这一路艰险,也不知要找多久,也不知要行多远,你应该回去,和你的弟弟们在一起.]梦璃蹲身相言,说着意欲拿出土灵珠给槐米傍身.
槐米手快,推还之后抽身一跃,转至天青身后,凄然道:[你们嫌我是个累赘嘛?]
[不!]天青转身弯腰,[你今日帮忙包扎伤者打探消息,到现在也没有疲态,对我们来说,正是一个极好的帮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战火一起,定不会是京城一处遭殃,倘若波及寿阳城,巢湖之中的居巢国可是不受影响?你该不该回去报信,让长老们早做防范?]天青固然以送信相托,其实这等事,随便一人抽身瞬时便可回来.只是天青心中明白,京城终是天子之城,叛军也是不敢烧杀干净,总是有所顾及,这一路定会再遇焦土灰骨,只怕那时的场景会比此时凄惨得多.槐米终是一个孩子,心中的仇恨能够化解再好不过,战争这样残酷的东西,天青实在不忍让槐米背负.今日,天青一直小心地看着槐米,生怕他心中留下阴影,于他日后成人不利.
想来,玄霄与自己想在了一起.
[哦……]槐米一直视天青如生父,言之有理,自然是乖乖遵从.
[那我送槐米回去.]天河应下差事,却听紫英道:[还是我去吧,魔剑在手,比他物御剑要快得多.你们去找菱纱,我片刻就能追上.]说完已经带着槐米飞身而去.
玄霄见紫英身影远去,淡然道:[我们也走吧.]
[恩.]
百花开尽,清黄独杀.可怜焦土,楚人一炬.你可听阴魂烦冤噎声泣?你可见十室九空田不齐?都只谓光宗耀祖太庙宰牢,却把敦教全抛.他日里高祖无颜,息声枉叹,子孙不肖!
作者有话要说:此处引入黄巢之乱,虽然历史上说黄巢军攻入京城时京城是很安定的.
但历史是人写的,在没有绝对的证据前,我不相信.历史上的黄巢心胸狭隘,缺乏谋略,我不认为就真如历史书上所说,一人未杀,分文不碰.
此处响应风邪的话,描绘了整个故事里的社会背景,也为剧情延续做了铺垫.
苗疆济济寻故友
紫英赶去时正巧梦璃等人在一破庙里与人相谈,为首二人紫英见过,正是菱纱此生的父母.
那谭老爷见来着是昔日给自己女儿赐名的仙人,顾不得身份体面几乎是苦求道:[大仙菩萨心肠,但求救我女儿!]
当下,才听那谭氏夫妇将前后说明.原来他们如玄霄天青所料早闻风声离开了京城长安,心想南下巴蜀苗疆路途遥远,战火定是烧不到那里去.谁知战火一起,天下也就不太平了,打家劫舍伺机做起人命生意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便是昨夜于益州城郊遇得一队异族匪徒,财物事小,毕竟是逃难在外,怎会没了准备,只是与自己的独生女儿失散,未免让这堂堂名医老泪纵横.
[我的女儿啊……]那谭家太太手握着紫英当日所赠的香囊,兀自哭得好不伤心.紫英接过香囊,自己用念力所现的菱纱二字尚清晰可见,物是人非,怎得不让人伤怀.
梦璃看在眼里想起柳氏夫妇明知不是亲生对自己尚是那般疼爱,寿阳城中如实过了一段令人怀念的温馨日子.听闻紫英从裴家所知柳氏夫妇清廉慈善,身后陪葬之物唯一离香草的香囊.触景生情,梦璃也是掩面而泣.想到自己未能与柳氏夫妇身前尽孝,今日菱纱与自己同般命运生死不知,更是伤心.
天河看的明白,不便插嘴,唯有静静看着梦璃,关切知心溢于言表:[……]
[那异族匪徒可有什么特征?我们正是知道菱纱有难一路寻来,怎有不救之理.]玄霄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见梦璃与那妇人哭得伤心,自己也不由心软,言语温絮了不少.
谭老爷擦了擦眼角:[大仙说的是,小人年少时云游各处研习医术,认得那异族匪人的打扮是蛮州苗族特有的.这一族叫什么小人不知,但他们在蛮州也是与他族迥异,行事诡异莫测,是苗人的一脉分支,听言是极擅长巫蛊的.]
[欧阳姑娘……]紫英想起百年前所遇的欧阳明珠,与她痴缠的不正是谭公所言的苗巫一脉?
[我们这就起身去查探.这香囊请两位妥善保管,他日寻得菱纱,需靠此物与两位重圆天伦.]梦璃明白紫英心中所想,不妨往苗疆走一趟.
既是寻访,便再不能御剑而行.披星戴月,连夜兼程.
[你为何一路都不言语?]玄霄走在后,虽是快步也是悠然,天青从离开京城起便一言不发,玄霄不由担心起来.
天青抬头,从沉思中回神:[我只觉得事情有些太巧了,让人心中发毛.]
[怎么会呢?这倒也不算巧.照你说来,原先天河他们为我寻得三寒器,岂不更巧?]玄霄口气轻松,意在安慰.虽然他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啊是啊,原来刚去即墨就遇见了夏书生他们,谁知他竟是那的山神,我们要找的寒图正在他手上.还有神农洞里,刚入洞就遇见了桫椤姐妹…]天河接话说着,回忆起从前,仍是兴奋不已.
[……]紫英一言不发,却快走几步在前,提剑一阵挥舞,剑锋指处恰是几枚小篆古字,天青玄霄梦璃三人素是饱读诗书,自然识得:[弱不禁风.]
见天河有不解之色,梦璃解释道:[苗人善盅,有些盅需要自己的血肉去饲喂.]
[恩…]天河眨眨眼睛,示意自己明白了.那厉江流不正是瘦弱得很吗?如果真如谭老爷所说是苗巫,大可以施盅谋利,又何必打家劫舍为自己所不长?
天青哼着小曲假意摇头晃脑探视四周,但愿是自己多疑,若是有人布局相请,也只得将计就计去一趟.若真如自己所想,此时怕是已有人在暗处监视了.
只见这周遭昏林老鸦,一片死寂.夜风袭过,更觉几分阴寒渗骨.
不过,自己的傻儿子也能看透其中玄机.是该说他没有白吃这一百年的饭呢?还是该说局太差,连自己的傻儿子都看透了?呵呵,天青想着,嘴角又挂起了他的招牌坏笑.
蛮州
虽是苗疆的第一站,但此处多族混居,别具风情.
一路上战祸连连,奸佞之徒不肯安于鱼肉趁火打劫游走于绿林之中.战事紧急,苛捐杂税诸多徭役,老百姓更是苦不堪言.紫英一行人虽是尽其所能,终是杯水车薪,众人不去争谋分抢之心,这天下就不得一刻安宁,加之菱纱无得丝毫消息,紫英一行人实在是提不起精神.
蛮州虽言之为城,不过一个小镇的规模,一片萧条,蛮州百姓也是萎靡不振,无得丝毫生气.紫英五人刚入蛮州境内便见得一户人家,门前数人,其中尚有官差打扮之人.
只见一位粗布打扮的女子,约得十五六的模样,跪爬在地苦苦哀求那几个官差中为首的一个.只见那官差狠劲一踢,将那女子踢翻在地,女子倒在一边掩面而泣不再言语.
[哎呀呀!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女孩子呢?!]青天口吻诙谐,出手拦下要上前的紫英天河,目光却未离开那人家一刻.
只见那为首官差嘀咕一番,转身回头,紫英等人才发现那一围官差中尚有一个粗犷汉子被捆绑着,看起来五十上下,一身结实,络腮胡子,灰头土脸.那伙官差对那汉子乱声呵斥,意欲要打.玄霄清袖一挥,定下那些人的身法,才缓步走了过去.
站定,玄霄慢声问到:[梦璃可有法子让这些禽兽不如之人恍惚中记得自己已经完事?]
梦璃摇摇头:[不能.且问问这二人前因后果.]
[恩.]玄霄点头应了一声.是的,刚才没有早早出手不正是为此?
不待他人,紫英已经上前询问,只听那女子娓娓道来:[奴家与家父是这方圆几户人家的户头,听几位口音并非我蛮州人士,想必也不知道我蛮州因紫江滋养而成,以盛产水银朱砂为名.这朱砂水银并非是拿去贩卖,而是皇家指令上贡之物,每年份例只可多不可少.今日几位侠士出手相助,只可惜这全是因份例不够官差全来催促.各位解得家父一时苦难,却解不得一世…]说着,那女子又抹了抹眼角.
[是了.皇家赋税贡物实是害了不少百姓.不知那些官差所要分量是多少?]天青接话问道.
[我等人少力微,不过上贡三钱水银而已.]女子摇首,一声轻叹,[只是这水银冶炼提取极难,便是三钱水银也要我这几户人家忙活整整一年.今年忽的来了春旱,水量不足,我等尚却不足半钱的分量.]言至此,那女子的面上全是愁苦之色.
[我昔日也曾染指炼金之术,从未想水银来的竟是这般艰辛.]玄霄说道,面有愧色.
[侠士有所不知,这水银提自朱砂之中.朱砂虽是炼金之物,左不过染色用了.只可惜那水银是剧毒,朱砂虽是毒性轻弱,长期浸垢也是会损伤性命.奴家的母亲便是死于此.我们吃着紫江水,生在紫江边,这紫江又叫银厂河.这银厂河有三白,一是那白花花的水银,二是白清清的百姓,三就是那白森森的白骨!]那女子满脸义愤,咬牙切齿.
[足见这苛捐杂税诸多徭役凶猛之处猛于饿虎,惨于战祸…]梦璃摇头叹息.恍然间回忆起自己勤政爱民的爹爹,才知清官好官是多么难求多么难做.
[对啦,梦璃,咱们刚离开寿阳的时候在八公山下那个墓里不也是这样嘛.一个死人都要耗那么百姓的心血呢.]天河挠挠头,想起了从前的日子.
[淮南王墓…!]紫英说着,也是咬牙切齿.只因菱纱三人与紫英同行去即墨时顺道去了那里追尽恶鬼.紫英在两位姑娘的软缠硬磨下被迫做了一次驱邪的道士……
[倒是这些官差马上就要醒了,该当如何是好?]紫英为人方正,一点小九九都不会,自然不会像菱纱那样想出画花脸的调皮招数.
[这个还不简单啊~]天青带着怪蜀黍的经典笑容,摇头晃脑道,[你们亲爱的玄霄师叔肯定有不少好宝贝藏着.梦璃去掉他们刚才的记忆,在让天河送到远处,这几人定要再来索要,到时候玄霄师兄小出点血打点一番,这一年的祸患不就去了?日后的事,你我也是无能为力啊.结束了眼前的祸患才是最好.]
玄霄只觉眉峰在不停跳动,你小子就会盘算我……
[师叔……]紫英为人其实很单纯,一直觉得别人和他一样都是两袖清风,自然认为玄霄师叔也是这样,没什么好宝贝.其实吧,玄霄因其实力惊人与天青师叔一样,一个是鬼界一害,一个是东海之霸,时不时会有阿谀奉承之人送上一些东西.所以嘛,嘿嘿……紫英心地那么好,自然不想让师叔为难咯.
[……]在玄霄眼里,这已经是自己的小师侄最可爱的撒娇了.真是受不了啊!!![紫英,师叔自然是有的.]云天青!你小子等着!
虽然天青不说,玄霄也是早有打算,但这小子故意设计于他,玄霄自然是十二万分地愤怒啊.要你小子装好人?!哼.
[我随身只有一点点….]强大的玄霄师叔很娴雅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打开瓶塞正是水银,又掏出了五枚元宝,递于那女子去,道,[多出三钱的留下下次缴付,这些财物做个打点,也算是我们五人的留宿钱.有劳姑娘照应,我等要叨扰数日了.]玄霄明白随意掏付只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对其有所轻视,不如再于相托来得巧妙.
那女子似乎明白玄霄心意,颇为感激道:[多谢侠士出手相助.]
[我家不过是一淘水银的鄙陋人户,我也是个粗人,各位借宿算不得叨扰,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若是各位一再客气,可算是不给我老孙面子啊.]这时众人才知这户人家姓孙.
[那是自然.]天青笑脸应道,却悄声走在玄霄身后伸手用力一抖!
只听乒乒乓乓响个不停,数不清的瓶子盒子零零碎碎从玄霄师叔的宽袖中被抖落出来,足足堆了两座小山.
哇~~不知内情的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叹.玄霄同学一向在广大人民群众心中竖立着飘逸卓然的形象,便是他有意亲民也会产生若有若无的距离感.那白衣飘飘的形象一直让他如仙人一般存在在人们的心中.但是…谁又想得到,那看似空阔的宽袍大袖里竟然有数量如此惊人的小东西,众人的反应显然是不知内情,那么知道内情的天青蜀黍呢?加之他从前那句”同床共枕”的言论,不禁让人产生颇多联想啊~
小药瓶,玛瑙梳,还有一面小铜镜?!(⊙﹏⊙b汗,原来霄美人的形象是这样保持……)
大家有没有看见梦璃捂着嘴偷笑呢?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哎呀~哎呦~哈修~]天青一边拾起物件仔细”鉴赏”一边发出示意自己十分惊讶的拟声词,就在大家各怀鬼胎看着天青蜀黍玄霄师叔主演的肥皂大剧时,谁都没有发现几近暴走的玄霄师叔已经满头十字.
[云天青!!!]一声狮子吼,强大的霄美人爆发了!
阿门,让我们一起为天青蜀黍祈祷吧.
罪过,罪过,无量寿佛.
好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我们再来看看余下五人作何表现.
[哈哈,爹和大哥就是这样的,姑娘不要见怪.]天河挠挠头,开怀地笑了笑.
那女子低头浅笑道:[无妨的,这样的云大侠很是有意思呐.]
[你怎么知道我爹姓云啊?]
[……]紫英心想,刚才师叔不是吼出来了嘛…
[刚才那位白衣少侠…]那女子面上飞红,欲言又止.显是钦慕霄美人的傲人风范.
今天的霄美人相当之无水准,做了一件很是无气质的事,实在看不出来那女子钦慕的风范在哪,却只听天河心直口快道:[我大哥年纪一大把了,脾气特别不好,经常板着脸凶凶的哦.]
[这……]只见那女子耳根也是通红,羞得无法.
[……]紫英只得无语,天河啊,你就差跟人家说不要喜欢我大哥了.
咳咳,年轻人,总是不懂怜香惜玉.
[孙姑娘,眼见便要共处数日,在下柳梦璃,这位公子姓云,另外这位蓝衣公子复姓慕容.]梦璃只知玄霄入门法名却不知其俗家姓氏,索性闭口不提.
[在下慕容紫英.]紫英抱拳行礼.
[我叫云天河,哈哈.]
[公子有礼,小女贱名绮罗.]绮罗面飞红霞,欲言又止,显是要问些别的.
[姑娘不必客气,你叫我梦璃便可,我也就不客气叫一声绮罗了.]梦璃浅浅一笑,温柔而言.
绮罗点点头便不再多说.
到了傍晚,孙家准备了饭食.绮罗出了灶房,院子中玄霄正是面着夕阳闭目养神.
[……]绮罗看着发呆,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却听玄霄道:[绮罗姑娘.]
[公子…]绮罗尚未报知过,此时语结,不知该说什么好.
只见玄霄转身来:[午间的事是在下失礼,知晓了姑娘的芳名,却没有报的门户.]玄霄弯下身作礼道,[在下玄霄.]
绮罗慌忙还礼:[玄公子.]
[不必客气,叫声玄霄便可.]说完,玄霄踱步离去了.
纷扰不断
蛮州街市上也是凄凉一片,紫英本能地紧了紧衣领,心中却更是凉了.一排残垣断壁间,一个苗家的孩子埋头画着什么,紫英心中好奇,向前一步,却听那孩子喃喃自语道:[这个给娘,这个给爹.木儿乖,木儿不饿.]而那孩子在地上画的正是两个圆形的饼!
紫英心中一颤,天河流下血泪的场景就晃在眼前.紫英强得定了定心神:[木儿,你在做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那孩子心中警戒,回头来却是一位煞是好看的道士便开口回了话.
[我自然知道.]紫英顿了顿,[你家呢?]
[这便是我的家啊.]孩子说的理所当然.
紫英心中全是明白了,余下也不便再问:[你这么乖,画饼给爹娘吃,自己不饿么?]
[木儿不饿.]那孩子低下头,却不再说话.
紫英知道,看样子这孩子的父母已经是离世了,怀中还有自己买好的烧饼,拿出来,递给那孩子:[不要画了,吃真的.]
[谢谢.]那孩子抬头,面上虽然有点脏,长得却很明净,[我可以拿给婆婆吃嘛?]
[当然.]紫英心中一暖,要知,这世间已经因为战火险恶起来,一个孩子的纯净给予紫英的是心灵上莫大的救赎.
只见那孩子拽着紫英的衣袖一路穿走,到了一座女娲庙前.苗人崇拜女娲娘娘,老人家更会常年居住在庙中侍奉女娲娘娘左右,他家中已是那番模样,这样也未尝不好.
到了庙前,那孩子便活泼起来,一路奔将进去,将一位老人家闹了出来.
紫英已是仙家,看着眼前的老人,便知不是凡人,是个半仙.那老婆婆虽是老态,目光却很是温润明亮,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见到眼前的蓝衣人,步子猛然间稳健了几分,只见那老人家上前行礼道:[老奴见过剑仙.]
[……]紫英心中明白,还礼,[老人家不必多礼,论辈小仙当叫一声前辈才是.]
[剑仙过谦了.老奴不过是个伺候主子的老婆子,哪有资格位列仙班?剑仙如此,让老奴如何敢当.]那老人家说的得体,却也是不卑不亢,让紫英摸不出是善意还是……
紫英看了看这庙宇,心中也有了几分打算:[小仙在路上偶遇这孩子,故有此相扰,万望前辈见谅.]
[这孩子…]那老人家顿了顿,面上满是怜悯,[他父母过世啦,我这个老婆子见他孤苦无依就收在身边聊以慰藉.这孩子的命好苦……]
她的眼睛是干的,那是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太多太多人世间的无可奈何,这又算得什么呢?只能说,命苦.
紫英的阅历终是有限的,再常见的悲欢离合也能触动他的心,说轻了便是善念,说重了便是执念.紫英放不下了,猛然间便觉得周身恶寒无比,几欲痛裂.
那老人家看紫英猛然间半跪在地便知端倪,反正四周无人,老人家施动法术将紫英移入女娲庙中.
良久,紫英醒来,那老人家正在身边,只见她仿佛想起诸多往事,心绪颇为不宁:[原来这传说竟是真的…]
[……]紫英自然知道,老人家所说的传说是什么,[只是小仙未曾想过,竟然会这般快就复发了.]
[你这不是复发.孩子啊,你跟我家主子一样是个苦命的孩子啊…]那老人家眼中一片温湿,伸手拂了拂紫英额前的碎发,手中微微颤抖,那来历身世也缓缓道出,[老奴本是女娲娘娘的仆从.娘娘飞升之日,不舍人间,特留一丝血脉,而老奴也就奉命侍奉娘娘后人…一代又一代,老奴也不记得过了多少年,今日未曾想又与神农的后人遇见了.造化啊,造化啊…]
[老婆婆,紫英不是神农的后人,紫英只是一个伤心人.]紫英一生亲缘极浅,如今有人如祖母一般对待自己,紫英又如何不动容?风灵珠中已是说得明白,又何须多言.
[好孩子,你的名字老身记下了.你见到风邪了吧…她自然不知道这一层.那日神农战死,她便伤心隐遁了.]又听那老人家道,[你是神农的后人,承载着神农的心愿活在这世上.孩子啊,大神间的争斗从来都不会是为了自己的私怨,只是那些凡人不懂罢了.你今日昏迷并非怨咒复发,而是你心有所感觉得凄凉罢了.]
[……]境由心生,说的便是我了.紫英沉默.那风邪,自然就是自己在风灵珠中所见的青衣女子.
[我真不懂了,老天爷为什么总是狠心让你们这些年轻轻的孩子去承担这些东西.未免太重…]那老人家自顾自地说着,口中却很是悲苦.
紫英环着看了看这庙宇,冷清之气尤甚街景:[老婆婆,紫英不知,苗人多拜女娲娘娘,缘何这庙会如此冷清?]
[唉!]那老人家一声叹息,[自有了战祸,这蛮州的人呐,也不思安定了.这些年有了一个拜米教,来这的人自然少了.]
[拜米教?]紫英只在从前听过五斗米教,只是这族民不同,只怕也没什么干系,不过名字相近而已.
[不过是从前的几个巫师弄起来的.成不了气候.]
[?!]苗巫?紫英他们一路寻来不正是为了找苗巫么?[老婆婆,紫英定当去查一查,实不相瞒,只怕与紫英的一个朋友有关.只是此时紫英须得先行了.他日定当拜访.]
[去吧,这也该是你走到那一步.]
[……]
城郊外,小屋边.
紫英将自己所知如实相告于其他几人,众人相顾无言甚久.
[没听说过有这教派.]玄霄冷冷一说.
[老人家早有言,是新近刚起的.]紫英老实地接了玄霄的话头.
天青看看面色铁青的玄霄,自是知道紫英的话头让玄霄脸色很难看,只好接道:[是当去查查.]
[我要去.]天河自告奋勇.
[玄霄公子.]只见绮罗小声地唤了一声,趋步过了来.
[……]玄霄无语.
[绮罗姑娘.]梦璃一声轻唤,示作招呼.
绮罗小心地应了一声,面带羞涩说道:[那拜米教绮罗知道.]
天青想了想,说道:[姑娘但说无妨.]
[那拜米教其实就是蛮州的百姓组发起来的,只因我们实力薄弱,不这样便得受尽官家的欺负…]绮罗娓娓道来,其实是明白紫英他们言语中并不认为拜米教是好人.
[这么说来拜米教也不是什么邪教么…]天青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便不好说了.因为本来脾气很好的苗巫突然变得很凶,总是让村民们交出财物…]绮罗低下头.
[…也许正是有难处吧.]紫英很冷淡地回应了一句.
[无论如何,还是去查查的好.]天河说了一句,颇有智者风度.
梦璃掩声而笑道:[天河开始变老了哦~]
[他是难得的觉悟了…]天青摆出一副怪叔叔的脸庞,煞有介事地补充道.
[……]紫英玄霄双双沉默.
[哈?]天河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
[还是紫英去吧,一个小小的苗巫,量他也出不了什么花招.]既然已经在老婆婆面前说过,就应该做到.紫英甩了甩衣袖,那坚定的神情让人不由心酸起来.
翩翩白衣云端客,生死为谁一掷轻.
这世间,又有谁了解得了谁呢?
[绮罗带慕容公子去拜米教的总坛.]
[那有劳姑娘了.]
[……]玄霄看着紫英,末了才说道,[那你路上小心,也当多谢女娲娘娘赐下菱纱的消息.我们在这里等你回来.]
玄霄的用意,紫英全看在眼里,埋首抱拳一如往昔:[弟子理得.]
那绮罗碎步款款,乘着刚刚挂起的夜色穿了一片竹林子,再跳下石桥竟有一两人可过的入口!紫英虽是纳罕缘何绮罗如此熟识这拜米教,但转念一想,这女子言语中对这教很是熟悉,这拜米教又是蛮州本土教派,她熟悉也不为过.
紫英走在这不知是河道还是下水道的甬路中,心中却有些莫名的忐忑,转眼有了火光,星星碎碎,撩开竹帘,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看似是拜米教正堂的石室内到处都是有伤有血的人身倒在地上,紫英上前一探鼻息,已是断气,无一幸免.这些尸身的血流得满地都是,看颜色这事也是刚发生不久,那绮罗已呆在一旁瑟瑟发抖.更让紫英发冷的是这些尸身都是一剑穿心而死,这手法酷似自己百年前灭妖时所用的千方残光剑……
莫不是我琼华中人?不对,这千方残光剑是师公独传我一人.紫英现在也不敢冒然去追,绮罗一人在此,再遭不测如何是好?只怕是有人刻意模仿.或者这世间无奇不有,招式相似也未可知.再或者……
紫英心中正是一片乱麻之时却见四个天将忽的现身,最左一人道:[上接线报,慕容紫英草菅人命,特现缉拿交由天庭处置!]
好快!
紫英兀自感叹,却听绮罗一旁大喊:[是他!是他杀了这所有的人!]绮罗手指之人正是紫英!
[……!]
[慕容紫英,你身为剑仙做出如此事端,为我仙辈所不齿!]那天将说着已与其他三人一齐攻来.
紫英素谙剑术,如今一人防四也并不吃力.只是事端又起,紫英心中一片迷乱.紫英眼快,打斗中见那似乎是为首苗巫的尸身手中正紧紧握住一婴儿所穿的布鞋!紫英挥剑一扫拉开距离,站定身形布下剑网将眼前五人制服.拾起那布鞋,心中一动,道:[今日之事,小仙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多有得罪,万望海涵.他日事有眉目,紫英定当前往天庭说明.]说完,便抽身离去.
那看似为首的天将灰头土脸,面上一片懊悔,却是不再多言.
紫英一路前往孙家,却老远便见到孙家已是一片火海,那火光略略发白,一看便知是玄霄师叔的手笔,只怕他们也与人起了打斗,便只身前往女娲庙.
果是玄霄想得周到,女娲庙中五人恰是重逢.
互道了遭遇紫英才知,他刚走不久天庭便派人前去捉拿他们四人,言曰捉拿逃犯同党云云.
[显是有人设计.]天青冷脸喃语道.
那老人家颤步走进道:[只是事牵天庭不免让人担忧啊.]
[老人家…]梦璃感激那老婆婆一语点中要害,心中阴霾又厚重了一层.
[小小天庭也敢跟我拿人?!]玄霄颇为火怒,若不是梦璃相求到须得手下留情才可让紫英日后有回旋的余地,刚才孙家之时玄霄是说什么都不肯相让的.
[……]紫英受天庭诏封为剑仙,虽是对师叔的脾气很是了解,猛得听到这话,心中仍是五味杂陈.
[反正紫英是好人,他不会杀人.]天河用一贯的口气说道.
[那孙家姑娘一口咬定是我所为…]紫英素是感激天河他们的信任,但这关键时刻被人背叛的滋味还是很难受的.
天青一脸笑意,颇为轻松:[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啦?你理她做什么.]
[……]
[好孩子,你只要心中无愧便可.]那老人家忽的有了精神,只是面上全是愁苦之色.
[紫英理得.]
[又是这样……]老人家欲言又止,转身离去.
玄霄看着那老人离开的背影,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先是梦璃寻到那谭氏夫妇,对那鞋做个求证,再做打算.]
天青急中补充了一句:[小心防备,提防有诈.]
梦璃点头应道:[恩……]
蜀道外,剑门中.
凭着香囊,五人找到了正准备入蜀再入滇的谭氏夫妇,看着他们一路风尘,可知路上也很是辛苦.那谭家太太一看便知是菱纱身边的物件,哭得好不伤心.
梦璃看在眼里,心中如被紧抓一般揪痛:[梦璃无能…]
梦璃知道柳家太太虽与自己没有血缘却是看作亲生,她与这位母亲一样是素来多泪的.当年看见自己的离香草香囊只怕也是这般情景.说得再好听,自己终是没有在养父母的身边尽孝,那一直都是梦璃的心结.舍不舍得其实都已经如此,关键是天人永隔,连再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了,不免让人心中痛苦.梦璃也曾悄悄去鬼界打探,只是她一个妖界领主,没实力,更没权力,谁又肯买她的帐呢?她还记得那好心的判官告诉她,柳氏夫妇既是好人必有好报,亦无须担心牵挂.只是,这养育之恩又怎是一句话可以割舍的?梦璃心中酸楚,却是无从说起,只能是触景生情,寥舒心意而已.
[大仙走后,小人也想过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菱纱这孩子既有仙缘,命不会浅薄至此,只怕是自幼便亲缘极浅吧.只盼望各位早日寻得她…我们这做父母的只要知道她好好活着就知足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小人力薄,管不得那么多了.]谭老爷说得心疼,却也是句句在理.玄霄听后,心中不免赞叹,也难怪他家中会生出菱纱这样有仙缘的孩子,如此的想法,没有大胸怀显是做不到的.
[……]紫英听了,心中难受.虽然已经百年多了,紫英也是牵挂自己的父母.纵是去酆都的路上已听菱纱的伯父说过,自己还是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面目已是模糊的父母…当日在琼华与自己作别时也是这样的想法吧.紫英突然明白,那不是不心疼自己把自己送出去,只是无可奈何保命要紧.父母做出的牺牲,是自己永远都想不到的.紫英隐隐约约中有些理解自己的父母了,正是理解了,紫英才觉得心疼.如今被视为杀人行凶之徒,父母的心意算是枉费了.
天青拍了拍紫英的肩膀,他也是为人父母的,紫英的想法自然是看在眼里.
从和天河团聚起,天青心中就生出了更多的愧疚.做父母的,哪个不疼惜自己的子女.天青看着槐米,看着紫英,当日的天河又何尝不是这样?临终时自己说得好听,说是陪夙玉休息,每日还会看着他.可天河这小子便是再乐观又能看开多少呢?那日镜台前再见时,天河腰间别着的正是自己的灵位啊!那一瞬间,天青便觉得自己亏欠天河太多太多,天河一定有很多很多话要跟自己说,自己却已经是一个不能说不能做一心只想再见见师兄的死人!枉为人父啊…
玄霄素来有些冷面决绝,如今也是懂得这三人的心事,不过是被天庭堵一下,这士气就低落成这样?玄霄看不过去,说道:[先生说的是,但放宽心,有我玄霄在,不会让菱纱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