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重生之文化帝国》》 · 贫道花猫子 · 2026-07-26
风传这位书记学者出身,在一些问题的处理上难免保守且显得优柔寡断,以至于在越州处处受缚,根本就难以施展拳脚。他和另一位越州官场大员,市委副书记、市长曹建国之间的理念几乎就是截然相对、
后者是本土实干派出身,作风jī进,主张做大事不拘小节,这种态度难免就会牺牲一部分底层民众的利益。而颇有古君子之风,一向坚持做好每一个细节的姜建漠,和曹建国之间几乎是天然的对立关系,毫无携手合作的可能。
但是姜建漠空降到越州,却正好赶上了1997这个“世界不再令人着mí”的年份,敌对派系的掣肘,大环境的恶化压抑,让本来应该是风华正茂的一个男人,居然有些无以为继的疲惫感。
“姜叔叔你说的只有部分道理,虽然今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因为太阳神、三株、亚细亚、秦池酒等等知名企业的悲剧,让日用消费和家电制造这两大国内明星产业停止了狂飙突进,但是风物长宜放眼量,这里不行,就换个角度啊,为什么总要盯着最热的那一块呢?”杨一xiōng有成竹地一笑:“并且不管国内市场怎么萧条,但是文化消费领域的bō动却总是最小的,我这个选择也说不上错嘛。”
姜建漠愣了愣,他知道罗戈的思阅文化最近几次动作,背后都有杨一一手推动的影子,但是对于他谈到的国家经济大势,还是有些不以为意的,总是下意识认为现在的小孩子接触的东西多,读的书也杂,有些事情一知半解也是有的,所以就没往深处想。
倒是旁边本就是学经济出身的唐秘书有些不屑,本来刚才还因为杨一的表情,眼神,举止,谈吐,而把他划归到了少年早慧的那一类,可是现在看到杨一很有几分自己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夸夸其谈的样子,就心中别扭地chā嘴道:“风物长宜放眼量?这位小同学眼界还是很高啊?但是不知道你对国内的经济形势究竟知道多少?还有你那个什么书城,姜书记是怕你投资失败,回了家在大人那里不好说,你倒是倔。”
如果他知道这钱完全就是杨一自己挣来的,只怕又是另外一种语气了。
“经济本来就是个很虚的东西,尤其是中国的经济,从来就不是按照人们的预想前进,我怎么可能说得清楚?”杨一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我只知道在市政fǔ的坚持下,好像要上马一个制造产业园区?姜叔叔一定是在为这个头疼吧?”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是迂回转进的话题却击中了姜建漠的要害,这位书记大人顿时有些恼火又自嘲地一笑:“规划主持经济发展,这也是政fǔ的职责,就是项目上马的时机不太好而已……我看你倒是和曹市长有些共同话题。”
笑着摇摇头,姜建漠把这种本来不应该对着一个外人小孩子说的话,都无心间说了出来,可见对于这个项目,确实是有些恼火的。杨一品出了其中的味道,就假装委屈地摇摇头:“怎么会,我都说文化消费领域是比较特殊的了,和制造业园区更是风牛马不相及,姜叔叔你可别冤枉我。不过你要是真不看好这个项目,我劝你还是另想办法,不要硬着来。”
越州市郊的工业园项目,本来就是曹建国一力拉动,想要以此为契机走出经济低cháo的大动作,姜建漠即便再不看好,也难以让他停下来,更何况经济领域本来就是政fǔ工作,旁人也难以说什么闲话。
“怎么另想办法?”姜建漠叹了口气。
“旗帜鲜明地表达反对态度就行了,但是不要真的去施加阻力!到时候成功了功劳有市委的一份,不成功也是罔顾市委的指导意见。”杨一咧嘴一笑,顿时就让姜建漠有些诧然而无语地盯着男孩上下打量。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我倒是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闲心,怎么什么东西都敢往一个孩子脑袋里灌!”姜建漠是真有些纳闷了,如果说对经济问题的看法可以来源于书刊报纸的话,那么这些官场上的门道,却是不会有具体教材的!哪怕再浅显的东西,也要个人踏足其中以后再去亲身体会。
不去管姜建漠讶异,傍边的唐秘书更是愕然到不行的眼神,杨一接道:“这是其一,也就是无为而治。还有第二点,既然在具体经济项目上不好chā手,难道姜叔叔你还不能在大方向上做文章么?”
“大方向?”现在姜建漠倒是被杨一勾出了一些好奇心。
“比如倡议加快国有企业的市场化改造进程,或者发表几篇关于人民币是否贬值的文章到内参,最好从港币方面入手。”杨一假装随口答道。
但是就是这随口的一答,却让姜建漠的眼神亮了起来,旁边学经济出身,且又在政fǔ机关打磨过不短时间的唐秘书,在瞪大眼睛想了半晌后,更是捧着茶杯愣在了原地,心底有一个声音不断回响着:“有门啊!”
57.隆中
国有企业的市场化改革,以及港币狙击战,这是九七年下半年到九八年底,整个中国经济领域热议的话题,前一个课题直接导致了千万职工的下岗安置,这个后世争议很大的话题;而后一个问题,实则是金融危机中因为要保证人民币不贬值,从而启动内需的必要手段,可是却又留给了后世另一个关于房地产的是非之争。
尽管杨一是开启了命运作弊器的重生者,可是却不代表到他能影响到这种国家级别的政策,不管他内心对于这些举措支持也好反对也罢,在即将第二次直面这些政策的时候,杨一所能做的,最多也就是顺势而为地占一点小便宜而已。
当然总好过前世,在时代的大cháo中随bō逐流,最终被冲向无人可知的远方。
“这两个方面入手?”姜建漠沉yín了一下:“前一个是中央在9月12号定过性的,倒也还好做文章……”
“不好做文章!”杨一斩钉截铁地打断道,前一世中,母亲杨敏就是在这一次的改革大cháo中下岗,终日愁容满面,这种记忆,即便从自己重生以来就注定不会上演,可是还有更多和自己重生前境况相似的家庭,他们又该怎么办?
旁边的唐秘书因为杨一这种态度就有些不虞,姜建漠倒是不以为忤,只是单纯因为杨一的论断而皱眉,但是男孩现在哪有心思顾及这些:“大方向固然好把握,但是改革就意味着会有人——尤其是基层职工的利益受损。在具体方针上,如何让那些为企业出力多年的职工得到合理补偿,这可是考验人的问题,如果姜叔叔能在这个上面拿出点干货,也能让不少人消停一会儿吧?”
“哦……”看到杨一在这些政策性的问题上,考虑的都要比自己远,姜建漠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惊讶:“杨一,你能不能和叔叔说一下,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想到的?可别说是书上看来得,我就不知道除了政fǔ内参,你还能在哪里看到这些东西。”
“我还真就是书报上看来的。”杨一苦笑,就算和你说了实话,你也不会相信啊:“虽然不是什么内参,但是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总还是拿得到吧,从这里面就能得到不少消息了,再加上我们是从底层草根民众的视角考虑问题,自然也就和姜叔叔不一样。”
“底层草根民众?”姜建漠咀嚼着又一个从杨一嘴里蹦出来的新鲜词,若有所思,却也不打断再追根究底:“那你说的人民币贬值呢?为什么又牵扯到港币上了?”
作为后世一个时评员,对于某些重要的大事记,杨一自然是不会忘记其来龙去脉:“马上十月底的时候,世界银行年会不是要在香港举办么?为了在这次全球性的经济危机中展现大国风范,我敢断言,总理是会放言人民币不贬值的!”
一旁的唐秘书简直是苦笑了,关心国企改制,关心下岗分流,关心经济大势,关心银行年会,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就这样在一个市委书记面前侃侃而谈国家大事,这种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回想一下自己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忙于学习和玩耍,什么政策什么形势,那简直遥远得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
“但是这和港币又有什么关系呢?”联想到现在台上那位铁腕总理的作风,姜建漠几乎是有七分信了杨一的论断,就忍不住追问。
“那条金融大鳄在亚洲尝到了这么多甜头,并且又恰逢国家企业转型,他能放过我们这块féiròu?要知道他今年可是打遍东南亚无敌手,如果人民币也失陷贬值,所影响的可不只是我们一个国家!”杨一自信一笑:“但是恰恰我们国家又对国际资本实施了金融管制,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姜叔叔你觉得那条大鳄会怎么做呢?”
姜喃听不懂几个男人正在讨论的问题,即便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儿,女生的天性也让她对这些话题提不起丝毫兴趣。
但是这不妨碍她沉入到杨一那因为自信而夺目的笑容里,这笑容有如玻璃的颜sè,灿烂却不张扬,就像是这个秋日的下午,从那大片的流云后面迸出来的阳光,让整个大地都变得温暖起来。
杨一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的时候两人视线相交。
“真是无聊,你们就不能讲点儿别的么?”姜喃的腮边飞起一抹嫣红,假装不耐烦地起身。
姜建漠和唐秘书还沉浸在杨一的论断中,也就没有注意到女孩的异常,反而异口同声道:“港币!”
越州市委书记这时候也顾不上自己的思路被一个孩子牵着走的事实,反而颇有些看穿mí局的欣喜:“港币,一定是在香港这个自由金融市场动手脚!”
唐秘书跟着补充道:“加上就连美国《财富》这种偏中方立场的杂志,前两年也刊登过《香港已死》的文章,可见这些西方人根本就认定香港会出问题,他们从这里下手也就不足为奇了。”
杨一这个时候反而不chā嘴了,有些事情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好,太显眼就过犹不及了。
“姜书记,我看这个课题值得讨论!”那个秘书言语中就很是兴奋:“咱们本市的经济建设不好chā手,但是在这种宏观大势上,还是可以做出研究姿态的。并且这个小同学的论断很有些道理,如果能够被专家组论证通过,写出的东西一定会引起上面的注意。”
这个时候,他对杨一可算是全无成见了,反而觉得在男孩凌luàn碎发的遮掩下,竟然有几分看不透那影子背后眼睛里面的云影天光。
“杨一你这孩子!”姜建漠点点头算是肯定了自己秘书的提议,心中哪里还静得下来,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才吗?
姜建漠不敢相信,他宁可认为是有些人想要通过杨一之口,来告诉自己这些,然后达到某些不能言说的目的
可是他又不敢不相信,有些东西不是说蛊huò就能蛊huò的,要有事实和论据的支撑才行,而杨一刚刚所说,怎么看都很有道理。更何况他也早早调查过杨一的家庭,根本就毫无政治背景,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表现的这么不设防。
十六岁的少年,说懂事也懂事,说不明事理也不明事理,但就这个男孩一贯的表现,姜建漠终于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果然是有人,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
“没想到啊,今天无意间帮你解了个围!你反手就有大礼相送,看起来还是叔叔占了便宜!”姜建漠不知道就算是自己不派秘书前往,杨一也有办法脱身。看着这个男孩,心情一时间也复杂起来,自己虽然没有对女儿和他横加干涉,但是终究是戒备的,这个戒备所衍生出来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亦是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可是现在看来,如果换一种态度,比如顺其自然之下稍加引导,是不是有让这个少年成为接班人的可能呢?
摇摇头,拒绝再想这个问题。
“小杨,等下就在这里吃个饭吧,把你的想法和叔叔仔细说一下。”书记大人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利用他人,有些歉疚之下,居然主动道:“那你那个书城的计划呢?听小罗说好像在投资上碰到了点问题,是哪里的问题,也可以说一下我们讨论讨论嘛。”
这算是还人情么?好不容易凑巧让你欠了我的,怎么会轻易就给你还上!杨一暗自腹诽,如果是的话,那还不如用你的女儿来还呢。
所以就笑着摇头:“谢谢姜叔叔了,不过做事情一开始就要求人,那以后再碰到困难怎么办?还是让我们自己先想想办法吧。”
心里却不免有些小小yīn暗地诡笑:某位胖大哥哥,你,请继续努力吧。
58.知心“姐姐”杨一
“你这个什么书城,就是书店吧?”和越州市委书记在同一个餐桌上吃饭,还是完全的家宴性质,估计是很多人可望而不可求的事情,但是杨一偏偏就做到了,还是被书记大人主动邀请。
虽然早先和这个少年也有过接触,但是以姜建漠的眼界见识,觉得杨一也不过就是一个在文学方面极有天赋的早慧少年,这样的人,在中国广大的人口基数下,隔三岔五总会出现那么一两个。
但是在今天下午那一番无心而起的对谈以后,姜父就再也不敢把杨一当成是普通的少年,对于他在一些时政问题上面的新颖看法和尖锐洞察力,也是疑huò而惊奇不已,似乎这个男孩的身上,隐隐约约有着很多官场中人梦寐以求的所谓“政治嗅觉”,还是极具战略高度的那种。
这样的情况,让姜建漠甚至已经不能用正常逻辑观点来看待杨一,而是需要极力扩展自己的想象力才行。
所以到最后,他才会有“要不要任这个少年和女儿自然发展,说不定还能收获一个接班人”的离奇想法出惊鸿一现。
而当堵在心头的大石在杨一一番指点mí津下疏导了不少后,在大方向上有了把握的姜建漠这才又对杨一的事情重新起了兴趣:“哦,那你说说,怎么忽然想到要nòng个什么书城?”
“书城包含了书店,大致上是子集关系吧?”杨一想了一下:“主要还是想要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销售渠道,姜叔叔你也知道,现在的图书市场,抛开印刷成本,剩下的利润是被作者,出版商,和终端经销商分享的。但是在实际cào作中,后两者往往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比如营销方向上,压款回款问题上,还有因为产品风险而产生的退货率上……这些问题,对于图书的销售自然是没有好处的。”
姜建漠看了一眼自己的秘书,对领导意图心领神会的唐秘书马上点点头,示意杨一的说法基本无误。
姜父是历史系科班出身,对于经济方面的问题不太敏感,具体到某行某业更是所知不多,所以才会用眼神去询问秘书。但是心中也是苦笑连连——眼前这个小家伙脑子怎么长的?刚刚还有板有眼地和自己讨论政策,现在一转头说起图书出版,也是信手拈来的模样,真是妖孽。
“所以你为了让自己的书少碰上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才萌生了自己写书自己卖的想法?”姜建漠夹了一口菜,却放到碗里没动。
“这个只是其次吧,有了自己的图书卖场,手里握着这一行最上游的作者资源,还有最下游的销售渠道,也算是给自己找点儿事做。”杨一笑了笑:“其实还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不想自己辛苦给人做nǎi牛,如果版权和销售渠道都在自己手上,那么营销一本畅销书就能分到50%左右的利润,我也不是什么达则兼济天下的圣人,只想有能力让身边的人幸福就好。”
听到杨一最后一句话,姜喃的眼皮轻轻一跳,她不知道杨一所说的身边的人,具体包含了哪些人。
也不知道两人间的故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无望的静静的凝视。遥远而清冷的彼岸huā,深刻又杳渺的梦,却都和现实无关。
而杨一也不可能过于突兀地告诉女孩:“其实你一直在我的记忆里,鲜活地陪我长大。”
“呵,你这孩子,光是那一本《宋朝》就不愁吃不愁穿了,还想那么多?”姜建漠饶有兴趣地看着杨一:“难道你也认为一个人钱越多才越幸福?”
“我们是不是又要开始探讨哲学问题了,姜叔叔?”杨一又怎么会吐lù自己内心“如果钱多到一定的程度,就能让你正视我,就能有资格追求你的女儿”这些大实话,所以他很是高明的来了一招太极,让姜建漠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
和姜建漠一番谈话后,自己在前世要高高仰望的那些上层圈子里,又会掀起什么样的bō澜,杨一不知道,他只是尽可能的从普通大众的角度去看待那些即将发生的事件,同时站在普通大众的立场上,去施加一些看起来似乎是微不足道的影响。
而现在,离开了姜建漠和他的秘书临分别还探究的目光,身边是穿着小睡裙的姜喃,暮sè昏暗,已经看不到头顶上把天空分割开的电线。只有不远的街道上,一两声汽车驶过的低鸣穿过丛丛灌木,穿过屋檐和墙角来到这里,却分毫打扰不到这小小的一方二人世界。
姜喃是在吃饭前,就先洗过了澡换上了这一身衣服,姜建漠还在因为女儿衣服袜子luàn踢一地而无奈苦笑,也让杨一见识了姜大小姐彪悍的另一面。
人前人后的反差,令杨一不自觉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姜喃吸烟时候的场景,不过那一次虽然震撼,但场景却不乏唯美。
而在看到满地杂luàn的衣物,和姜建漠一起苦笑的时候,少年就觉得他们这些男生把姜喃看成女神,完全就是一个错误,这个女孩,简直就应该用女皇来形容才恰当。
直到姜喃套着睡裙出现的时候,姜建漠终于是黑了脸,可是不论他换上如何严肃乃至严厉的表情,姜喃只当做没有看到一样,更别说规规矩矩地去换衣服。
“你总是这样,姜叔叔应该很头疼吧?”姜喃是拿着代父送客的借口站在这里的,可是杨一却知道,这个女孩和她父亲之间,似乎还没有和谐到父慈女孝的地步,并且父女间的关系,明显愈发的隔阂起来——至少他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姜喃还没有这么肆无忌惮地显lù自己的叛逆。
“我爸?”姜喃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支女士香烟,漫不经心给自己点上:“没有你的,我就藏了这么一支。”
“女孩子抽烟……”
“不好。”姜喃笑眯眯地点点头:“如果你有一个心怀天下却又一屋不扫的父亲,估计你也不会对他有好脸sè。”
真是这样的吗?杨一苦笑,说姜建漠一屋不扫未免过于夸大,就从书记大人偶有空闲都要等在饭桌前的情景看,根本就不是无视亲情的人。
不免想起了前一世中,租住房小区里面的两只流làng猫,每每杨一给它们喂食的时候,两个家伙一面不忘发出“赫、赫”的恐吓威胁,而肢体语言却是幸福地竖直了尾巴急冲过来,两只前脚交替踩踏。言行不一,莫此为甚。
“有兴趣听听我小时候的故事吗?”不等姜喃回答,杨一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小时候每次过生日,都要到远郊的外婆那里,而外婆就会给我做龙须面吃。”
夕阳醉倒,摔了个跟头,跌在西山后。两人就站在忽然暗下来的院子里,看不清对面人的脸。
“那个时候我只想吃无huā果,想吃酸梅粉,想吃果丹皮,想吃跳跳糖,想吃酒心巧克力……什么都想吃,就是不想吃外婆做的龙须面,所以每次都会剩下大半碗,外婆就会给我吃掉。”杨一看着远远的天边,明明是在笑,可是又不是在笑。
“我不知道外婆自己吃面,都是在村里的作坊买,而给我做的面,却是她借了邻居的老式压面机压出来的。”杨一长长呼出一口:“那机器我碰过一次,11岁,外婆去世的时候,我整个人吊在上面都摇不动。”
为什么重生直到自己16岁呢?为什么不是10岁,9岁,或者更早?
杨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已经记不得那些面条的味道了,可是如果还能吃到外婆做的面,我一定一口都不会剩下的。”
姜喃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鼻子有些堵,对面的男孩似乎在缅怀,他声音低低的,悠远的眼神让姜喃有些发愣。
“我爸才没有你的外婆那么好。”女孩强自分辨着。
“我以前也不知道外婆的好啊。”杨一摇摇头:“慢慢尝试改变吧,十六岁了,留给我们任性的时间不多了哟。”
姜喃本来因为杨一的故事而心思重重起来,不过在听到最后一句有点琼瑶又有点老气横秋的话,就忍不住轻轻给了他一拳。
手臂碰到,两人都是一紧。
他们之间发生过很多的小小暧昧,但肌肤相交却还是第一次,此时此刻二人世界的旖旎,那种奇异的触觉,有些酥酥痒痒,让心灵也悸动起来。姜喃只觉得原本很短的一个刹那,似乎延续了很久很久,但也不是那么久,大脑中,早已经忘光了自己想要说些什么。
“以后要出格就出格吧,但是不要让身边的人担心。”率先从懵懂状态中清醒过来的杨一挥挥手,告别,转身后又忍不住回头看。
女孩就这么站在那里,孑然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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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壮丁行
杨一走了,姜喃在院子里默默站立,半晌后,才回到屋子里,然后一言不发地收拾起换下来的衣物。
姜建漠不知道两人在外面说了些什么,不过看到自己女儿前后的态度变化,心下却是明白,这转变多半又要归结到那个少年身上。
拿起茶杯就要往阳台上走,想了想又放到桌子上,然后拉开客厅通往阳台的纱窗门。远远的大院门口,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不知道是不是杨一,但是姜建漠却分明觉得,在这个凉意忽然肆虐起来的傍晚,自己好像有些老了。
……
当杨一在为同学打抱不平,和市委书记言谈相契的时候,罗戈正在像狗一样跑前跑后,为了拉动投资而着急上火。作为思阅文化的老总,又有着家中长辈出任省厅部门领导人,他的人脉圈子不可谓不广,但是同样的,因为思阅文化火速崛起的现状,也让一些被分了蛋糕的人在背地眼红嫉恨不已,这种情况在他顺风顺水的时候还没有怎么觉察到,但是当稍微遇到逆境的时候,就不免被放大了出来。
既然是拉投资,总不可能连具体项目都要隐瞒,而当不少人听到他是要开拓自己的图书销售渠道的时候,就有些迟疑起来:“小罗啊,你的思阅文化已经来势汹汹,不少出版发行机构都说是狼来了,现在还要chā手销售终端,我怕是要引起众怒的啊。”
还有一些人更是直接:“罗总,不是我怀疑你的实力,但是按照你的这份计划,四千多万的投资,就算你的思阅文化拿出来一大半,但是剩下的投资也不是小数,赢利点在哪里,我看不到。你搞这个书城,这有点儿赔本赚吆喝的意思啊!我们国内还缺书店吗?jī进,jī进了!”
这就是目光和观点囿于时空的缺点,就杨一这个文化摩尔计划本身而言,如果拿到三年后,甚至只是一年后,估计就不会有人用如此不屑地眼光看待。但是在现在,即便是很多智商远超杨一为甚的人,也不会轻易就拥有超越传统的目光。
而这,却是杨一最大的依凭所在。
……
周六一天的努力无果,但是罗戈在第二天还是准时来到了越州另一处清幽之地,在这里他预约了几个有能力的圈内投资人,有和自己同一行当的大型出版集团老总,也有上游一点的文化公司。等在约会地点的罗戈看起来精神奕奕,至于内心是焦虑又或是真的自信从容,那就不得而知了。
白石精舍,并不在秀湖这个越州传统的风景人文地界上,而是在城西近郊的居云山脚,里面朴素典雅,但是于曲径通幽处又别有洞天,原本是宋朝某位禅师的修行处,现在却被某个颇有实力的集团买来打造成越州一等一的sī人会所,尤其被一些上流文化圈的人士钟爱。
罗戈带着杨一等在精舍里面的某处亭轩里,在昨天晚上两人通气的时候,得知了杨一居然主动婉拒姜建漠的帮助暗示后,胖总不知道在电话里把他抱怨了多少遍,直到杨一解释说担心有姜建漠的助力,怕是反而会引起市长曹建国的关注,这才勉勉强强压住了急躁的心态:“曹建国固然不会甘心被姜叔压伏,但是也不会在姜叔介入的事情上做文章,你这担心未免杞人忧天。”
杨一不置可否,到了一定位置后,人做起事情来固然会讲究分寸,但也不能过于指望对手的善心,尤其是事关这么一个能拉动很多相关环节的项目——出版,仓储,物流,销售,相关人员就业,周边房地产,哪一项都是明眼可见的政绩。更何况,他本来的目的也是不想让姜建漠这么快还上人情,免得再给自己和姜喃制造障碍。
不过这话不能对罗戈明说,于是杨一在电话里就呵呵两声笑过作罢,只是在罗戈的半威胁半请求下,答应了第二天面见投资人。
他把前期所有的事情甩给罗戈,也不是没有原因——在书城投资的问题上,罗戈确实倾注了很大热情,但这种热情,是建立在有了好处大家分,万一不成功却也不用承担太大风险的基础上,如果书城真的一旦因为找不到赢利点而亏损,所有的损失都是杨一用写作偿还。
这样一来,即便是杨一能理解罗戈在投资书城上面的保守和自sī,但sī下总归还是有些怨气,就连罗戈送给他修补关系的中银白金卡,也是在几次推辞不了后,才勉强收下。
因而在罗戈承诺的投资到位之前,他反而显得有些忙里偷闲起来。
不过换个角度来审视,杨一自认在大方向上能够把握住重点,靠着先知先觉唬住一批人,但是譬如商场中交织着利益的人情往来,却不是自己的强项,这才一直敬而远之。
“小一,让你准备的东西,备齐了没有?”罗戈坐在精舍里,邀请的客人没有来,也就只是简单地上了一壶清茶,胖总给杨一倒了一杯,推过去问道。
“《神农密码》的首卷稿和大纲?”杨一摇头一笑:“没有。”
罗戈的眼睛瞬间瞪大:“你……”
杨一看着罗戈差点被一口茶水噎到的气急模样,咧嘴一笑,点点自己的脑袋:“都装在这里呢。”
“那也不……”罗戈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礼貌的敲门声:“先生,您的客人来了。”
胖总也只好打住话头站了起来,进来的是三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两个人衬衫西kù,面相年轻一些,为首一个穿着这个时候不常见的素白对襟褂子,黑kù,千纳底布鞋,见到罗戈后,就笑道:“小罗,这么早就等在这里啦?”
罗戈起身迎上去,笑得一团和气:“请了萧总这样的大忙人,敢不提早?”
杨一也很自然地起身,不过只是跟在罗戈身后一言不发,而按照两人的约定,罗戈先也没有挑明杨一的身份,几个人很是随意地扫了他一眼,有些不清楚这个少年是干什么的,但是他们的想象力也只能支撑他们认为杨一是罗戈的子侄辈而已。
而商务聚会还带着晚辈,这就让后面两个老总有些不以为然地相视一笑。
几个人坐了下来,服务员也适时的上来了茶水茶点,因为这里的招待美女也是居然也是汉服shì女打扮,杨一就不由留心了一下,却发现昨天在周家别墅里看到的那些服务员,不管是个人条件,还是身上衣着的做工,居然不下于这个背景颇深的会所。
看样子这周家就算是暴发户,也不是一般的暴发户,自己这算不算意气用事惹到了大麻烦?不过就算时光倒流,杨一估mō自己还是会悍然出手。
一旁的几个男人点上了烟,开始说一些各自圈子里面的趣闻,很是扯了一会儿题外话后,被称为萧总的男人这才笑道:“小罗,你说有些项目要一起做,是不是先给大家介绍一下?”
罗戈知道这算是进入了正题,当下也不推辞,就把这些天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的话又说了一遍,大致介绍了一下对于书城的构想,重点提到了投资方式,其中股份比例,预算计划,成本控制,以及盈利等方方面面的内容。
“等一下,小罗!”等听到罗戈介绍到盈利回报的时候,身为越州有数的大型出版集团老总,萧总就笑着叩了叩huā梨木的桌子:“你这个想法倒是有些意思,把出版和销售一起做,这就最大程度的解决了现金流的问题,尤其是一些畅销书的现金流,不过……”
这个不过出来,杨一就知道后面的才是重点。果然,萧总呷了一口茶,显出高手从容不迫地姿态:“我还没有听说那个出版社是靠着畅销书过活的!一本两本被你碰到了,那是你的运气,但是运气总有用光的一天!而现在图书市场上最赚钱的教辅类,发行出版的权利民营企业可是沾不上手的!所以,你的思阅文化拿什么支撑起书城的后续投入?就算这个书城成功建立起来,也只是局限于越州一地,还能比得上遍布全国的新华渠道?还能比得上渐成星火的各种二渠道?人家都是下游资本往上游挤,你们却反其道而行之,这算不算有些随bō逐流了?”
果然是在行内浸yín了多年的老总级人物,一下就抓住了问题所在,听到他这么一问,剩下的两人也饶有兴趣地看着罗戈,如果他不能给出让人信服的答案,今天这个见面,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连午饭都不用làng费。
“我也知道,一般来说靠一本两本畅销书支撑起一个出版社很难,但如果是百万级别的畅销书呢?”罗戈知道这话不免有炫耀的成分,会让同为出版行业的几人心中不快,就把话题转开:“大家也都知道,大的畅销书一般分为三种,一是国内外当红作家的书,第二是营销费堆砌起来的书,这两类都不赚钱,但如果是真正的畅销书,且作者愿意分薄利润呢?”
“作者愿意分薄利润?”几个人有些不可置信的面面相觑,包括萧总也不例外:“现在还有这样的人?”
罗戈就看了一眼身边的杨一,算起来他已经介绍了一个多小时,送上来的两壶茶水,几乎是他一个人喝完的,放在平时也算得上是牛饮了,不过就这样,也没让几个老狐狸表态,反而还被抓住要害将了一军。
直到现在,按照和杨一的约定,不得不抖lù手上的底牌时,他才在挫败感中找回了几分自信。
“这位是?”萧总就有些奇怪起来,原本他也以为杨一是罗戈的晚辈,小孩子强要跟出来玩,虽然没有其他两人那种存了不齿的念头,但也是不以为意的成分居多。可现在看到两人间不断的眼神交流,又有些mō不透其中关联了。
“杨一,你来和几位老板说一下我们马上要运作的书,另外对于版权费用,表个态,免得他们不放心。”罗戈就笑道,对于是不是把杨一的身份暴lù,两人开始还是很有过一番争执的,不过在商议了良久之后,最终决定,书城投资人的身份暂且隐瞒,而另一个畅销书作者的身份,在投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情况下,是可以拿出来做做文章的。
“先自我介绍一下,《宋朝那些事儿》的作者,杨一。”第一句话就把三个男人直接打懵,包括一直风轻云淡很是自矜身份的萧总,然后在几个心情翻腾不休的人一直匪夷所思的眼神中,杨一开始讲述有关《神农密码》的故事。
“这一本也是个长篇,大纲基本都构思完毕,大家可以对开头的故事点评一下……”杨一开始讲述的时候,萧总还没办法集中精神,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慢慢沉浸到故事里面去。
其中一个老总是印刷生意起家,对图书本身兴趣不大,就哂道:“守护古墓的撵山犬?开始这噱头也不怎么样嘛!”
另一个老板倒是老资格的出版人,正听的上来了兴趣,就有些不满地皱皱眉,觉得身边这人毕竟还是这个圈子里的粗人,自己一开始居然还没发现。
念了半个多小时,出奇的没有人中途打岔,等到杨一戛然而止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中天。
精舍的门口,两个同样听得入mí的秀气服务生还侧着耳朵,忽然就没有了下文,其中一个就连忙看向同伴:“怎么不念了?”
她的同伴正想没好气地回一句“我怎么知道”,不料脚下一麻,居然是跌在了门上。
……
“怎么样?”罗戈把众人的脸sè都尽收眼底,不免挂上了小小的得意,多亏了自己那时慧眼识金,居然就把这么一个文曲星抓在了手里,不过想想杨一对于书城和单飞的坚持,又有些失落:“这本《神农密码》和《宋朝》,计划中都是第一卷的发行量大家也都清楚,光这两本的码洋,就不会在8000万以下!有了这个作保,还怕投资的钱打了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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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永元的《不过如此》,累计销量不清楚,但是第一个月70万销量的时候(单册,定价19元),码洋2000万,可查。《明朝》光是因为在微薄公众更新,损失的稿费就是百万计算,明月自己承认。《藏地密码》的销量就更夸张了。所以本章的数据上没有夸张。
另外衷心感谢一下到现在还支持关心的书友,明明是低cháo期,还不断有投票打赏,让我觉得很温暖。还有群里的朋友,人数很少,但是却像500人群那样活跃,还不断提出很有用的意见,真的谢谢你们。
后续的情节也有脉络了,马上会走出前期断更后的低cháo,有些对于这些天的文不爽的童鞋,嗯,能不能等到书城建立的那一天,如果到那个时候还是不满意,下架打脸随便选,毫无怨言。
60.不是救世主
几个人就觉得确实很有戏剧性,这个罗胖子别的不说,眼根子倒是毒的很,这么一个少年,换了自己别说审稿,只怕是和他说上两句话的兴趣都没有,偏偏就被这胖子发掘了出来。
那个搞印刷的老板还有些不信,他本身也是从最底层做起,三教九流的人物见过不少,现在生意做大后,和越州地面上一些中下层的实权者都常有往来。在过了最初的意外后,就拿眼睛乜着杨一,语态不免有些轻浮:“罗总,你的眼光在圈子里是公认的好,但是可别仗着这点来做文章啊!这个《宋朝那些事儿》,还有刚刚的什么《神农密码》,要写出这些文章来,没点阅历可不行。”
这话就是在怀疑罗戈搞猫腻,而真实作者是不是另有其人了。如果换了其他人,自持文化人的身份,断然不会这么直接。
不过三人中隐隐为首的萧总倒是没有半分怀疑,刚刚把注意力转到杨一身上后,他一边听着故事,一边也没少打量男孩,有时候看似在想着自己的心思,就已经把杨一的神态语气尽收眼底。不管是自己这几人一开始的诧异,又或是刚才那老板的轻慢,这小孩子居然一直沉稳有加,没有丝毫窘迫,光是这点就足以让人啧啧称奇。
至于阅历这个东西,并不是写作上的万能钥匙,有些人的经历丰富无比,可是到老也未必能写出一本精彩的畅销书,在这上面,天赋所起的作用反而更大一些。
但是不怀疑杨一的身份,未必就代表萧总通过了罗戈的提议,这位在江南文化圈里比罗戈更有话语权的老总笑着摇摇头:“怪不得小罗你这么有信心,原来是请到了小文曲星。不过你我也都清楚,你这个8000万,里面的水分是不是有点大?我们把情况往最好的方面想,你在销售上能分到3000万,但那也是全国的经销商共同分润!就算在越州的这一部分利润全部流到了你的书城里面,外地呢?你又不是全国每座城市都要建起这么一座书城!”
旁边的两人就连连点头,觉得姜还是老的辣。
“再回过头来,具体到《宋朝那些事儿》,这本书无疑开创了一种历史写作的先河!”说到这里,萧总又看了一眼杨一,眼中带上了一抹称奇之意:“但是就写作手法上来说,还是很好模仿的吧?据我所知,现在已经有跟风的什么《戏说大唐》,《三国那些事儿》出现了,这本书后面还能不能有这么大的后劲,也是难说吧?”
“那可未必!”罗戈怎么能放任一举建立的优势又被萧总慢慢扳回去,就第一次打断道:“萧总你也不是不知道,一些书是有着自己的忠实受众的,再说杨一的写作功底也摆在这里,那些跟风的书根本就不会对后续销售造成影响!”
萧总笑着摆摆手:“我只是说说可能性嘛,既然是做投资,就要把每一个最坏的可能性都考虑到是不是!算了,我就在这里跟你交个底,其实自打你这个计划放出风来,新华系统,还有一些老资格的出版社,可都是暗中通过气的,是要联合抵制这个书城的。”
“嗯?”罗戈一惊,胖总这些天全部心思都放在拉投资上面,对于圈子里的一些暗cháo,居然有些失察:“新华系统不愿意看到我这个书城起来还说得过去,那些出版社是什么意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萧总按灭了还剩一半的烟头,呵呵笑道:“这个项目本来风险就不小,就算侥幸成功,又要引来众怒,谁愿意蛋糕都被你的思阅文化分掉?”
杨一在旁边听到爆料,一时间也是有些火气,但更多的却是悲哀,有些人自己墨守成规也就罢了,却还不愿意看到别人做出改变!恨人有笑人无,不从自身找原因,总认为是别人侵犯了自己的利益。
又想起《宋朝》初次投稿的时候,越州人民出版社,越州人民美术出版社,越州文艺出版社……那些所谓“老资格”出版社的态度,和今天联合抵制自己的书城何其相似。
“我也就话止于此了!”萧总看看一时间理不清思绪的罗戈,摇摇头,就又施舍一样多说了两句:“我听艺联文化的李总说,你下午还约了他,还有几个博盛传媒的越州负责人?不用làng费时间了,我看去了也是徒劳无功!小罗啊,做事情的时候,还是要先把自己的位置摆正,掂量一下轻重。”
然后起身,和另外两人示意了一下,就要走人。
杨一知道这个时候再不反击,可就真让人看扁了,有时候不是什么意气之争,而是在中国商人里面,哪怕是文化圈子里自诩的儒商,也都是需要时不时彰显一下自己的实力给合作者和对手看!于是就站起来对上看过来的萧总等人。
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半大孩子和几个在社会上大起大落,有了一定地位和身份的老板对峙,这本身就是很惹眼的一幕,就算是接受了杨一天才作家身份的几个人也不免惊奇,接着就听到杨一掷地有声:“年底吧,萧总,公历的年底前,思阅不用出动《宋朝》和《神农密码》,照样能打一个漂亮的年末收官战!那时大家就会知道,只靠堵,是堵不住文化**cháo的!到时候再想要上船,可不是现在的票价哦!”
先前几次轻慢杨一的那个老板一愣一嗤,旁边的另一个也是眼lù惊奇兴奋:“有意思,一个耍笔杆的半大小子,也敢放出这种卫星,真是有意思!”
萧总连连打量了杨一好几眼,mō不清他怎么就有代表罗戈说话的权利,当然更多的是好笑甚至是菲薄:“小同学,有些事情,不是你这个年纪该cào心的,还是要老老实实读书,心思放在正路上!还文化**cháo,嗬!”
像他这一类人,本来就不可能被人轻易说动,拒绝掉罗戈的投资也是正常。再加上他觉得自己透lù了些内幕已经是很够意思了,现在被杨一这么一说,面子就有些挂不住,是以摆出一副长辈训话的态度。
旁边的老板就更是直接一些:“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现在连童生都跳出来了,看不明白!”
罗戈也被杨一这举动吓了一跳,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拦住杨一最后一句话:“那就到时候见分晓吧。”
……
送走了萧总,回到市区的两人站在思阅文化的楼下,罗戈给自己点上烟,又下意识递给杨一一支:“没想到不知不觉,居然成了公敌,这事儿……”
杨一把一支要huā两块多的中华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还给罗戈,近来为了给姜喃做表率,他已经有些时间没有碰烟了:“被大好形势门g蔽了吧,这个出头鸟好像并不好做呢。思阅这段时间风风火火的,估计是招人嫉恨了。”
罗戈猛吸了一口,还有大半支没动,听了杨一这话,就把烟狠狠砸在地上,然后踏上一只脚:“我现在还不信了,不是都想看我们笑话么?老子还偏偏要把书城做成了!小一,你给你罗哥交个底,刚才那么信誓旦旦,是不是有什么好点子?”
“我们不是还有另一张王牌么?”杨一笑了笑:“苏晚的《九州飘零》第二卷也快完稿了,先压着不发,等《墨·偃师》的第一卷完稿后,我们来个长江三叠làng,另外罗哥你联系一下上次给我们做广告CG的那个公司,这次你就做好大出血的准备吧!”
“就这些?”罗戈觉得这也不算什么神来之笔,就有些疑huò地盯着杨一看。
“有些东西,光说是不行的!”杨一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得要亲自体会。”
一部动画片或者一首古风民乐,这些视与听的感觉,又怎么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楚?欢笑也罢泪水也罢,固然难以忘怀,但如果是由一段影像一曲旋律连接起这些记忆,那么留给人的烙印无疑更加深刻。
“嘁,神叨叨。”罗戈不满杨一的解释,就嘟噜了一句,不过又抵不过内心猫抓般的好奇,转脸又堆上笑:“到时候cào作起来还不是要说给我听,提前透个剧能怎么样?”
杨一被胖总的没脸没皮打败,就有些无奈:“我不跟你说,没法讲道理。对了,罗哥你帮我联系一个音像公司,魔都音像最好不过。”
“嗯?”罗戈瞳孔遽缩,心头下意识一喜,别看他一开始死缠烂打,但是当杨一的话中隐lù端倪的时候,却又怕自己过于急切让男孩打住话头,也就装作进入了工作状态:“魔都音像公司?不算太难,不过换成我们越州本地的音像公司不行吗?还是在某些条件上有什么具体要求。”
杨一极为万恶地一笑:“先联系看看,剩下的就不用你cào心了。”
61.他,他,她,她
杨一离开的时候,拒绝了罗戈送他回家的提议,97年的奔驰车已经足够显眼,他不想被左邻右舍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倒也无关低调,只是单纯喜欢现在平静的生活——筒子楼的邻居们都很好,一楼的大妈会帮母子俩把晒着的干菜逐阳光而挪动位置;下雨时总有人在自己的窗户口,上下左右的通知大家收衣服,往往就能看到一面墙上都是人头攒动;一到晚上六点的时候,有做菜的香味满楼道都是,杨一甚至只是闻一闻,就知道是哪一家又在做什么菜。
还有楼下小小的院子,种着美人蕉和夜来香,每每月上虫鸣伴随着小孩子的欢笑传来,让某个重生者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这种以后只能在回忆里努力寻找的生活,反而是现在的杨一更喜欢的,他在越州新开发的西林区买了一套房子,却不愿意搬到那里去住。
眼下这种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了。
所以杨一在有了钱后,只是把现在这个家好好收拾装修了一下,不是后世那种过分的奢华,而是满满当当的温馨,丝毫都不惹人眼球。
但是要让罗戈这么一送,难免会让一栋楼里的人眼光异样,甚至是免不了在背后议论,打破他重温旧日时光的美好,所以杨一才干脆利落地拒绝胖总的好意。
经过复兴鸭店,顺手捎了一只刚刚才凉好的桂huā鸭,忍不住撕下一条ròu大快朵颐着,却没有发现身后有一双目光yīn骘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
贾理平的日子,其实从杨一重生的那一刻起,倒也没有偏离原来的轨道太多,杨一的记忆里,这个恶棍校长大抵是在98年那场水灾前后,就因为严重的经济问题而落马,现在他的日子虽然应为杨一的悍然一击而有些不好过,但约莫还是能坚tǐng到一年以后。
不过作为污蔑事件负责人之一的贾校长,他的看法和杨一可是截然不同——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有着极为偏执的一群人,宽以律己严以待人,做坏事从来不认为是自己错了,反而一旦不成功,还要怪他人没有乖乖把脸凑过来给自己打——比如贾理平,因为杨一在校会上出人意料的表演,让他损失了一条用起来很是顺手的走狗不说,还连带着让那个教育局长的连襟习红军对自己也是颇有微词,很是夹起尾巴做人了一段时间。
因而对于杨一,贾理平就很有几分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意思,所以才用尽了手段,在一高副校长古铮那里给杨一上了不少眼药。
不过自从开学以来,贾理平一边忙着刮地三尺的敛财,一边还要打压排挤原来的老校长一干势力,也就来不及对已经不在三中的杨一投入过多的关注,可是今天在复兴鸭店陡然一见,原本就没有消散的恨意,一下就升腾起来。
如果不是自己在污蔑事件事后的调查中当机立断,可能现在已经从校长的位置落马,两人间的这个梁子,可是结大了。
贾理平不知道古铮有没有把针对这个学生的事放在心上,但是现在看到杨一活得如此滋润,他心里面的邪火哪里还能少得了——就算是现在人不归自己管了,也不能让这个小崽子好过!
……
杨一不知道自己又被复仇女神打上了印记,只是一心往家中赶过去,换了是前一世,母亲是断然不会允许他这么不着家的luàn跑,可是现在杨敏对于这个一力担起家庭重担的儿子,除了欣慰和自豪,几乎没有别的不放心的想法,也就任由他做一些看起来很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经过小院时,被一群楼里6、7岁的孩子打了秋风,面对这些孩子的家长们不好意思的笑容,杨一笑着摆摆手上楼。进了屋里,饭菜都摆在桌子上,老妈正看着电视剧,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想什么呢,妈?”杨一把鸭子丢到已经摆的满满的餐桌上,钻进了厨房洗手,一边随口问着,倒也没怎么在意,按照自己家现在的境况,想来老妈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烦心事才对。
“你大舅,他们的单位说是要搞什么改制,好像要下一批人,今天你大舅妈来和我说这个事了,说是你舅舅这几天,天天在家里闷声闷气。”杨敏就叹了口气,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骨ròu,小时候杨家的三姐妹,都是在两个哥哥的护翼下长大,现在听到这种事情,也就跟着愁眉不展起来。
“大舅的单位?江宁宾馆?这不是市里某部门的对外接待窗口么?怎么会忽然传出来要改制?”杨一就有些奇怪:“再说大舅已经做到了后勤部门的经理,还用担心这个?”
杨敏也不觉得和儿子讨论这种问题有什么奇怪,反而有些理所应当的意思:“你大舅的为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有点古板,不晓得变通,又赶上他一个心xiōng狭窄的对头升了行政经理,这次改制听说是要拿下来,换到仓库那边。”
大舅杨卫红早先是厨师出身,那个年代的科班厨师,含金量可不是现在速成的职业学校可比,因而先是在某个单位的食堂干了十多年后,就直升食堂主任,然后又通过杨一的二舅杨卫东的关系,调到了越州酒店中的明星单位,江宁宾馆,从后厨干到后勤,直到现在的部门经理位置。
但是在杨一看来,这个位置也就是大舅能力的极限,在这种单位里,没有一定的交际手腕根本就吃不开,更何况大舅的脾气还很有几分古怪。
“依我看啊,大舅还不如主动辞职,出来到sī企或者是民企性质的酒店,重新做他的后厨总厨。”杨一摇摇头一针见血:“他的脾气本来就不适合和人打交道,还是一心一意研究菜品才对头。”
杨敏听了这话,就那筷子去敲儿子的脑袋:“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人往高处走,一辈子钻在厨房里抡勺子算什么事儿!”
无奈地摇摇头,杨一也懒得在这个事情上计较,难道要他跟老妈说:“以后国内的饮食业会越来越发达,有真功夫的大厨那是千金难求?”还不被老妈当成是发神经才怪。
“小一,我上次看那个什么出版社的那个小胖老板,好像也很有门路的样子,你能不能……”杨敏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饭菜,就连平时最喜欢的桂huā鸭也没心思动,踌躇了半晌,还是迟疑着说出了在舌头上盘旋了好久的话。
“看情况吧,如果真要把大舅拿到仓库那边,我去说说看。”看到老妈眼睛亮了起来,杨一又赶紧道:“别抱太大指望,罗哥也就是文化商圈里面有些门路,换到机关上……”
杨敏顿时面sè一黯,杨一心中也很是内疚,其实以罗戈的能量,虽然还称不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要保住一个小小的机关宾馆后勤经理难度还是不大的,更何况身为市委书记的座上宾,杨一能够打出的底牌可不止一张。
某个少年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之中,自己已经有了决定他人命运的能力,甚至包括前世中可以随意训诫自己的长辈。
但是他又想到刚才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就坚持着没有松口,一个小小的后勤经理,哪里就值得如此恋栈不去?如果给大舅一个合适的舞台,再配上自己的先知先觉,是必然可以搅动更大的风云,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就算给他宾馆总经理的位置,大舅也不会去看一眼。
只是自己的这些亲戚值不值得huā大力气去帮,杨一还要观望一段时间。
……
周一的早自习bō澜不惊,下了自习,杨一和姜喃来到校门外吃早点,两个人多数时间并不会同行,毕竟一起放学也就罢了,连早饭都要在一起吃,在现阶段不免有些过于惹眼。而且就两人的关系来讲,似乎彼此都在担心是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也就大方不起来,而宁愿保持着现在的暧昧。
但是每当两人之中的一个,在下课铃响之际向旁边投过去询问的眼神时,另外一个——多半是极受欢迎的姜喃——就总会默契地推掉同伴的邀约,一前一后来到某个小摊上。
“怎么了?”杨一关切地看着姜喃,女孩的情绪从早上就有些奇怪,不是低落,也不是高兴。
“我爸,早上起来的时候,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姜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本来是一个人的秘密,现在却从自己口中主动说出,是不是有些太不矜持了。少女腮边微红,眼神也躲闪起来:“也没什么,过去就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么?
“杨一这孩子还不错,听说你们是同桌?那就多学习下别人的优点”——姜建漠的话听起来平平常常,但是姜喃却是知道,自己这个父亲很难主动表扬一个小辈,能够让他这么说,亦代表着某种程度上的肯定。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提到了同桌这个词,可见自己的父亲一来是真的有关心过自己,二来更显得对两人目前的情况,似乎是隐隐约约的认同了。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当着杨一说出来的,姜喃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和男孩说到这些。
好在正当女孩窘迫得耳垂都泛红之际,卖豆huā的摊主阿姨忙里得闲,又送上来一叠干净爽口的泡菜:“小杨同学,昨天刚做的,你上次不是说我的泡菜好吃吗?一直也没能好好感谢你,就只有这些小玩意儿意思一下了。”
62.为师
这个摊主,就是杨一在开学的第一天,曾经仗义出手帮助过的那位卖豆huā的阿姨,男孩自己是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可是当他三五天后无意中光顾这个小摊的时候,却被一脸感jī之sè的阿姨认了出来,那天到了后来结账,两人还你推我辞了老半天,最后以杨一扔下钱跑路画上句号。
只是他以后再来的时候,阿姨虽然也勉强收钱,但是碗里的豆huā总是满满当当稍微一晃就要泼出来,还总有随豆huā附赠的一小碟家常泡菜,那鲜嫩的笋丁和荠菜芽,时常会惹得旁边桌上的学生去找摊主阿姨讨要,却每每失望而归。
“阿姨,你小本生意,真的不要破费了。”杨一就无奈苦笑,推也推不掉,多给钱她更是不收:“这样我都不好意思再来了。”
“应该的,应该的!”摊主阿姨连连摆手,虽然在笑,可是面sè看上去却异常疲惫:“每次麻烦你帮忙!这点儿小东西,你不嫌弃才好。”
“每次?”杨一奇道。这阿姨就一滞,含糊了一下一语带过:“小杨同学你吃,我先忙去了。”
旁边的女孩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一边用小勺搅动着碗里的雪白和翠绿,一边意味深长地微笑,直到摊主又忙着去招呼其他学生的时候,她才歪着头看过来,如水微凉的晨风吹起马尾和鬓角,弧线优美的眸子如同会说话一样,让杨一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我印象中的姜喃,没有这么大的好奇心哦?”
“你印象中?你很了解我吗?”姜喃白了杨一一眼,心头的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知道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女孩难免又要施展变脸神功,杨一就把那一碟小菜推倒她面前,老老实实道:“开学的第一天吧,无意中帮了这个阿姨一次,她就记得我了,每次来的时候都要特殊照顾。”
杨一那轻描淡写的样子,像是在描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但是姜喃知道,其中的过程定然远比杨一所说的曲折丰满。
她没有追问,不过心中却溢出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这个男孩,自己果然是没有看错呢。
……
回到教室的时候,一群人围在学习委员高峰的座位前吵吵嚷嚷着什么,前天杨一和姜喃把他送到医院,检查,上药包扎,又打了疫苗后,本来是想要送他回家的,可是却被高峰硬生生的拒绝,不过好在他也只是皮ròu伤,杨一又一次性帮他把剩下的医药费缴清后,几乎是被高峰赶着出了医院,还不知道后面怎么样了。
不过现在看这样子,这个无意间代人受过的男生,情况倒是还不错,只是此时他的桌子上堆了满满一提包的东西,透过人群的罅隙,那反光的样子,似乎是礼盒。
“哎,高峰,你行啊,居然能让周绍那种人来主动给你赔礼道歉?”一个男生啧啧称奇道:“是不是请了社会上的油子吓唬过他?”
另外一个对于周家情况比较清楚的男生就不屑道:“算了吧,人家老头以前就是越州最大的大哥,谁敢吓唬这种人的儿子?再说了,高峰你也不可能认识什么hún社会的吧?”
“不知道,你们不要问了,我自己都不清楚。”高峰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却没有什么享受的感觉,周六的事件自己算不上有多丢脸,并且相信任何一个学生在面对豪宅,嚣张的纨绔子弟,还有健壮凶狠的斗犬时,都不会有合适而强硬的应对方式。但是这件事件终究是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内心深处是不愿意去再次提及的。
但是今天早上周绍偏偏又找上门来,几乎所有参加过周六聚会的学生,对于这个纨绔子弟的蛮横做派还记忆犹新,心里面因为反感而有了芥蒂的也不在少数,就都远远皱着眉观望,猜测这个人是不是来找杨一的麻烦。
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在周末被杨一当着他的面,打了他的狗的狠人,居然不是来找麻烦,反而是提着一包礼品来道歉,虽然还有几分拉不下面子的模样,但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超乎这些学生的想象之外了。
“杨一。”女孩远远地看着高峰那里,黑曜石般的瞳孔映着窗外的风景。
“嗯?”
“真的是没想到呢,我以为他是不会罢休的,没想到居然会主动来赔礼道歉。”
杨一就笑着摇摇头,这个女孩固然是冰雪聪明,但是毕竟缺少了些社会经验:“奇怪吗?其实你想想他那个保镖头子对着姜叔叔的秘书前倨后恭的样子,就应该明白,还是某位书记大人的名头让他家的大人忌惮了啊。”
姜喃皱皱眉,转瞬间就明白了杨一的意思,表情复杂起来:“其实他又没有直接惹到我,我爸还不至于去计较一个不认识人的所作所为吧。”
“是啊,本来没有惹到你,大可以到高峰家sī底下解决的事情,却偏偏这么高调地公开来做,难说是不是专门做给某人看的哦。”看着姜喃小嘴微崛的样子,杨一心里忍不住痒痒起来:“要知道不管多恶棍的男人,也不想在心仪的女生面前丢了印象分,说起来,我是不是可以送你一个表字呢?就,字祸水吧!嗯,魅魔也不错!你好,姜魅魔同学。”
面对市委书记都能从容自若地侃侃而谈,怎么在他女儿面前,反而不是嘴痒就是心痒呢——杨一认真想了想,最后很无耻地把自己这种行为,归结到了面前这小妮子蛊huò人心的能耐上。
“你才祸水呢!你才魅什么呢!”姜喃耳朵一红,薄嗔着拿笔捣了杨一一下:“怎么可能专门为了我给高峰道歉,要作秀也是做给大家看才对。”
杨一嘿嘿一笑:“无所谓啊,至于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
说起来周绍给人道歉,倒也算一高里让人跌眼镜的事件,一些参加了聚会的学生,看着周绍的眼神虽然还是带着些许的畏惧和厌恶,却也不再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至于那些没有亲身经历的学生,就更是难以因为这件事对周绍形成什么具体的恶感,反倒是觉得这个嚣张人物居然也有知错的时候。
……
一上午的时间,在数着指头的无聊中慢慢消磨过去,相对于一周只有两节,总是显得不够上的体育课,今天上午的数学还有外语就难熬许多。终于是到了下课铃响,杨一急匆匆地收拾东西,却发现姜喃居然还走在了自己前面。
“今天妈妈回来了,先走了哦。”姜喃有些开心地回头一笑,让杨一心中温暖,这才是现在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有的模样啊。
等到他收拾好东西也要出去的时候,却发现何岳走在了前面,想着这位班主任多半是不乐意和自己同行,杨一就有意地落在了后面。
而已经走出教室的姜喃,正满心欣喜地小步雀跃,却不料被一堆眼歪嘴斜吹着口哨的人拦了下来:“美女,跟你问个事情好不好?”
问话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破破烂烂的黑sè牛仔夹克,一只手背上刺着不成形状的龙纹,此时正夹了3块钱一盒的双喜烟,肆无忌惮地吞吐。
不过等他们看清楚姜喃的外貌后,后面几个小húnhún模样的人中有两个就迟疑起来,一人拉了拉为首的小青年:“三哥,这个女的也是我们以前班长,都是认得到的人。”
“班JB的长,都他妈外面跑的人了,莫一副嫩比样子!”为首的那人约莫是很少看到姜喃这样清雅娴静的女孩子,一时间眼珠子都有些挪不动,一巴掌把后面小húnhún的手打开,就拦到姜喃面前:“帮哥哥带个路认个人怎么样,回头请你去宵夜。”
“李明,刘正亮?”姜喃厌恶地皱着眉头就要绕开,没料到却在人群里面发现了两个初中时期的三中同学,这两人学习成绩一向垫底,中考的时候多半也是被刷下来的那一批,平时是很难引起姜喃关注的,倒是意外的在这种场合下碰到。
“哎,你垮个脸什么意思啊?”看着姜喃一脸嫌恶的样子,问话的húnhún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伸出一根指头冲着姜喃指指点点,全然没有一丝风度和顾忌。
“你们那来的人?跑学校里面搞什么!”就在姜喃厌恶地皱皱眉头,又一次想要绕过去却还是被拦下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何岳的喝问。
年轻的教师刚才一眼就看到这伙不同于学生打扮的人,流里流气的样子很是扎眼,本来还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盘问,就发现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姜喃居然被纠缠上了。
这一下何岳的脸sè立马沉了下来,他原就对这些流里流气的半大孩子很是嫌恶,再加上又是年轻气盛的脾气,怎么能容忍这些人在自己眼皮底下闹事,当即冲上去训斥道:“想搞什么?在学校闹事?”
这时也有人陆陆续续地走出教室,看到平时难得一见的一幕,不少女生就远远的围观起来,像是在帮何岳打气一样指指点点,还有一些男生看到自己的班主任和貌似húnhún的人对峙着,就也纷纷上前,一时间场面热闹起来。
拦住姜喃的一群人中,除了为首的那一个,其余一些人都是刚刚从学校里流落到社会上,多年的学生生涯尚且记忆犹新,心里面还存着对教师的敬畏。现在看到何岳气势很足的样子,再加上周围已经聚了不少围观的学生,看过来的眼神都很是敌视,就不免有些心虚,有几个人嗤了一声,却没有正面回答。
当先的那人虽然没有被何岳的气场震慑,不过看到手底下的小弟这个样子,也不免打了退堂鼓,但是这种人喜欢讲究所谓的面子,所以满不在乎地横了一句“要你管”后,又故作吊儿郎当地回身招呼了一下,就要离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絮絮叨叨:“麻痹真是霉火,找个人都能碰到个bī太平洋警察。”
本来这些人就此离去,何岳估计也就罢手了,毕竟他的身份是学校教师,不是保安,不过在听到领头húnhún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就误以为这些人是专门来找姜喃的——事实上一高的历史里,也不乏外校学生又或是刚从学校流落到社会上的小húnhún,专门来校内围堵某个女生的先例。
这一下就惹恼了脾气火爆的何岳,又担心姜喃会陷入时时被小流氓sāo扰的境地,他就黑着脸一把拉住要走的那人,威胁到:“还不得了了,来一高sāo扰了学生,想走就走?跟我到保卫室去说清楚,今天不说清楚,就打110来,判你们个流氓罪。”
领头的那个húnhún一开始被抓住的时候,回头眼睛一瞪还想着耍横,不过在听到何岳这话后,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慌luàn,就去扒开何岳的手:“放不放,老子问你放不放?”
周围的学生嗡嗡的鼓噪起来,何岳看出了对方的心虚,手上反而抓的更牢了些:“你还蛮不得了?你问那个放不放?”
“抓你麻痹啊!”领头的húnhún大抵是耐性到了尽头,加上又被何岳先前的话唬住,惊怒之下却又脱身不得的情绪,猛然间转为不计后果的暴戾,就从腰间猛然抽出半截钢管,对着何岳的胳膊挥去。
63.心有忧惧
带着风声的尺长钢管呼啸而下的时候,何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些人虽然明显都是húnhún模样,可毕竟一个个面相还很青涩,换上一身校服后,估计和一高的学生也没太大差别,所以他就少了几分防备。
可是谁又知道,被他拉住的这个,恰恰是一众húnhún里唯一的盲流,学校对于他而言,可能就像湘北篮球队之于三井寿,但是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没有一个让足以他敬畏的安西教练。在听到抓住自己的人威胁要到110后,这个húnhún慌luàn急怒之下,只想着怎么脱身,哪里还顾得上老师不老师,一棍就招呼过去。
“扑”的一声闷响,何岳只觉得剧烈的疼痛传来,胳膊如同要断掉一样,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打人的húnhún,脑袋里一时间húnluàn无比,显然是没想到对方在校园的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还敢悍然行凶。
但是看到这个húnhún挣脱了自己后,转身就要走,这个时候还没有理清思路的何岳,下意识又一把拉住那人往回一拽,没有受伤的手上也加了几分力气,倒是把那个húnhún拉了一个踉踉跄跄。
何岳也是二十郎当岁的人,荷尔门g和热血还没有完全消退,前两年体罚学生都是家常便饭的事情,还没碰上过敢和他对着干的孩子!现在的这种情况,换了一个教龄长一些的老师就会先去校保卫科叫人了,但是他却完全没往这方面考虑,反而是劈手去夺那小húnhún手上的钢管。
那个húnhún又被拖了一个趄趔,两次三番跑路不成,蛮劲儿也就上来,和何岳纠缠在一起,钢管被抓住,另一只空着的手抡起拳头就砸,还一边招呼自己的同伙。
有时候气势很奇怪,就是一个此消彼长的东西,原本是何岳挟着老师的身份,压着一群半大孩子心虚退缩,不过他终究不是三中的老师,没有直接管教过这些人,带来的敬畏也就有限。而当一旦有人打破了这个僵局后,那些被压着的人胆气就壮了起来。
再加上哥们义气的刺jī之下,几个小húnhún互相看了一眼后居然一拥而上,在旁边时不时飞起一脚,虽然未必有什么杀伤力,但光是这个场面,就足以显出这一帮人的嚣张气焰了。
这个时候,旁边围观的男生们终于发现想象和现实的距离,平时说起打架斗殴,可能不少人都会chā上几句诸如“一起搞”,“怕máo”之类的轻狂之语,但是当这种情况在身边真实上演的时候,那种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行为,以及畏惧和亢奋交织的情绪,还是把他们牢牢摁在了原地。
这还要归结为何岳是老师的身份,如果换了一个学生被社会人员围殴,只怕围观的人群还会站得更远远一些。
杨一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这一幕,烟尘四起中,自己的那个血气方刚的班主任和一个húnhún揪打着,对面还有三五人时不时从旁边飞起一脚,让何岳节节后退,他那白sè的衬衣上也浮现出不少脚印,显然吃了亏。
旁边站着姜喃,女孩子显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以前三中也不是没有打架闹事,她都是皱着眉头远远躲开,不过现在是老师因为自己和人动手,就有些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的不知所措了。
几个人纠缠了一阵,到底有所顾忌,也就没有往死里下手,不过恰恰是这样,让何岳还能缓出手来揪着当中一个不放,这个年轻气盛的老师火气上来后,也和一般的热血小青年没有什么两样,丝毫看不出来身为教师的理智。
而这么húnluàn纠缠的当口,领头húnhún的鼻梁忽然就挨了何岳一拳头,鲜血顺着人中直淌下来。大概是这一拳打飞了他最后一点理智和犹豫,因为剧痛带来的恼怒,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疯狂起来,也不去招架何岳的拳头,两只手握住钢管猛地一拔,然后不管不顾地砸下去。
“嘭”的一声,这是这根凶器第二次砸在何岳的身上,只不过这一次击中了头顶。
何岳不算高大的身躯晃了一晃,有些摇摇yù坠,最后还是勉强站住,手却没有松开。那húnhún十六七岁,正是争勇斗狠的年纪,热血上头以后哪里还分得清轻重,看到何岳居然还不知死活地拉着自己,手起棍落第二下又紧跟着砸下来。
周围的学生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一些女生惊叫起来,但不管是思维还是身体,都有些木然,根本做不出反应。
而先前还准备上前的陈成这些男生,看到那个小húnhún陡然疯魔后,脚步就刹在了原地,脑袋里面想着要冲上去大干一架,可身体却忽然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怎么都不受控制,眼睁睁看看何岳又要挨上第二下。
千钧一发的时间里,几人眼角的余光隐约瞥到一个身影呼啸而过,像是某种低空飞掠的猛禽,一下子扎进了纠缠的人群中。
当那个húnhún的第二下砸落的瞬间,杨一已经没有时间考虑挨打的人,是曾经针对过他,现在又实行漠视政策的那个黑脸老师。现在影响他行为的准则,只有对与错之分,而挥舞着钢管把人当沙包一样打的那些húnhún,显然不会是正义的一方。
用自己的胳膊替何岳挡住了这一击,瞬间的痛楚让杨一的眼角也是一跳,不过他知道要是不趁着这个机会把húnhún们的气焰打压下去,自己挨的就更是毫无意义,于是瞄着对方的眼窝就是一拳,这一下的杀伤力可比何岳先前那十几拳有用的多,当先的húnhún几乎是中拳的同时,就应jī性的就捂着眼眶蹲了下去,不复先前的疯狂。
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但是在杨一出手后,旁边本来就义愤填膺的男生们终于是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几乎是瞬间把这些húnhún淹没在人群里。
等到学校方面闻讯,几个领导带着保卫科的人赶到的时候,整整一条走廊都luàn的不可开交,从楼上下来的高年级生,也都脸带惊诧的围在走道两头,心忖今年的新生们倒是很能闹腾啊,才开学不到两个月,居然就敢打群架,大有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架势。
“干什么!你们这些学生还要造/反了不成?”几个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冲进了圈子中心,加上外面学校领导的威势,一群学生们很快散开,留下了躺在地上的几个闹事者,乍一看去很是凄惨,为首的那一个歪倒在地上,动弹都动弹不了。
倒是杨一退开后,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这些人,却心中陡然一跳,发现里面居然有一个很是眼熟的面孔。
看到学校领导到来,事件的直接引发人何岳就站起来,可是这时大家才发现,他的额角居然也晕开一团血迹,还有一条细细的暗红血线,正顺着鬓角缓缓流下。
然后这个脾气不怎么好的老师身子一晃,说出了晕倒前的最后一句话:“学生们都没事吧?有谁伤到没?”
……
校长余浦这些天有些忙碌,他一向只抓学校建设的大方向,比如申请教育经费。
十月份市教育局从省厅领到了一笔数额颇巨经费,是省内教育改革试点学校的专用款,计划中越州的小初高各得其一。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越州大大小小近二十所高中里面一时间按cháo涌动,老对手外国语中学更是几乎倾了全校之力宣传造势,几个校领导也不止一次找上了习红军,很有要在一高的虎口里拔牙的架势。
所以今天才是星期一,余浦就已经忙的顾不上回家,一些具体的工作当然需要下属去办,不过这一次的工作重心,仍是需要他以全局眼光指导。一个多小时前教学楼那边的喧闹,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不过主抓校风校纪,学校安全工作的副校长孙尚芳已经第一时间打来电话汇报,有了这个得力干将出马,余浦的心中虽然难免还有些堵,不过到底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他有些疲倦的从办公桌上起身,正想着是回去吃饭,还是让爱人把饭送到办公室的时候,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乍然惊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这个时候还有电话打到校长办公室?余浦的眉头蹙起,一时间有些奇怪,家里人是不会打这个电话的,上级或者是下属就更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来,知道自己中午还在这里的,也就是不久前还和自己通过话的副校长孙尚芳了。
想到这里,余浦的心中居然泛起了几分不太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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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脱离掌控的祸端
“校长,出事了,学生把人打出了重伤,正在紧急抢救!”
孙尚芳的第一句话就让余浦眼前一黑,他在一高校长的位置上殚精毕力多年,有些小máo病也就集腋成裘,一般人tǐngtǐng就过去的低血压,在他身上发作时却相当严重。这次陡然听到孙尚芳的报告,老máo病就又犯了起来。
不过余浦到底是经历过风làng的老知识分子,在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后,他缓缓坐到椅子上仰天靠着,又mō出了一支益气生脉口服液,服下后才对着电话沉声道:“打架斗殴?把谁打成重伤了?有学生伤到了?”
“不是我们的学生自己打架,是把几个闯到学校里的小húnhún打了,有一个是重伤。”孙尚芳心里一急,也顾不上使用敬语:“现在问题是有个húnhún伤得很严重,脾脏破裂,正在手术中,要是救不过来……”
“没有学生受伤就好!”余浦松了一口气,眉头却还是紧紧颦着:“在那个医院?你等我一下,我马上过去。”
刚刚放下电话,稳定了一下呼吸想要出门,电话铃居然又响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市政fǔ的号码!
……
中午的那场冲突结束后,当何岳倒下的时候,三班的学生们还很是吓了一跳,一些女生们当即捂着嘴眼睛就红了,男生们也风风火火地抬着何岳就往校医务室送。
一直以来何岳在三班的威严是足够了,可是却未必有什么声望,倒是他惩罚学生的种种严厉手段在一年级各班里广为流传,对于一些名次拖后的学生,讥讽起来连嘴尖牙利的女教师都赶不上。不少三班的学生在串班的时候,不免对以前的同学好友抱怨起自己的这个班主任,有时候说到偏jī处,也有“他怎么不被车撞到医院里躺几天”的无脑话。
但是今天的这一场“师生联合大作战”,却瞬间颠覆了这个黑面神在学生眼里的形象,为了学生tǐng身而出,勇斗携带凶器的小húnhún,最后负伤倒下的时候还不忘惦记有没有学生受伤,所有这一切,都满足了小女生对于表面严厉背后温情型兄长的想象,男生们更是觉得这个老师有点带头大哥的意思了。
所以对于那些来挑事的húnhún们,也就格外痛恨,不少人跟着护送何岳的时候,还不忘回身对着地上的húnhún们啐一口。
学生的注意力都放在何岳身上,但是学校保卫科的干事却还要收拾场面,等到他们去一一揪起那些húnhún的时候,却发现有一个居然受了比何岳还重的伤,已经陷入昏mí了。
这一下几个人就有些慌,孙尚芳第一时间带着人把那个húnhún送到了医院后,一番检查下来,发现居然是脾脏破裂,当护士把检查结果送到孙尚芳面前的时候,这个一贯在学校里冷面的人物,当下就慌了神。
现在正是越州主抓教育改革,向外界推行试点窗口的关键时刻,“新教育,新学校,新风貌”的口号喊得正响亮,这个当口下,却发生了最最老牌的市重点高中学生打架斗殴,致人重伤不治的丑闻!
孙尚芳虽然不是权力场中的人,但是在副校长位置上干得久了,也多少清楚一些上面的门道,这件事情放在平时,只要你捂得紧,最多也就是市里批评两句,风头过去大家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可是碰到现在这种改革试点的时机,全省教育界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闹出一点学生逃课的动静,都能被无限放大为风纪问题,更遑论闹出人命的恶性斗殴事件?
这一次,一高怕是难过这个坎儿了。
所以进了医院的孙尚芳,一时间比那个húnhún的亲爹都还要忧心,甚至上赶着抓住急匆匆准备手术的主治医师,不停地说着好话:“医生,费用不是问题,你只管上最好的药,用最好的设备,只要人没事就行!”
……
等到余浦赶到医院的时候,孙尚芳已经焦头烂额地忙了大半天,明明是秋日里凉爽怡人的天气,这位副校长却满头是汗,地方支援中央的稀疏头发,也狼狈不堪地贴在额头上,哪里还有半分教职工作者的模样风度。
“老余,这次……我……”孙尚芳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这件事情说到底和他没有半分关系,可是如果出了问题,他这个副校长却是肯定会负连带责任的。
“不要想那么多,先稳一稳!去洗手间擦把脸,市政fǔ和教育局的人也知道了这事,马上就要过来,你先准备一下!”余浦沉声道。
孙尚芳一听到这事居然捅到了上面,心中就更是慌luàn,不过看到余浦还能沉得住气,他倒也勉强安定了不少:“老余,这事怎么这么快就捅出去了?我可是把人送过来检查了,才知道是脾脏破裂的,市里面的人……”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也是不清楚具体情况,只晓得有人重伤。”余浦心中也是疑问重重,这种事情瞒固然是瞒不住的,可是却也没有道理这么快就闹得人尽皆知才对!想到这里,这位校长的心里面忽然就门g上了一层yīn霾。
……
“红军,这你放心……”
就在孙尚芳把重伤的小húnhún送往医院的同时,事情背后的推手,三中校长贾理平也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这个消息,原本纯粹是只想报复杨一的学霸校长,深感事情有些脱出控制,连忙给自己的那个教育局长连襟通电话:“我骗谁还能骗你?那些小孩里面只有一个知情,不过我可是给了他几百块钱的,那种小流氓又好讲究个义气,只要他不主动开口,到时候就算有警察介入,其他人那里也问不出来名堂!再说现在的重点都在伤者和参与了斗殴的学生身上,谁还会在乎那些小húnhún为什么要跑到学校里去。”
习红军原本铁青的面sè,听了贾理平的解释后,倒也稍微缓和了一下,不过对于自己这个连襟兄弟,他也早就有些微词了,再加上身份地位,是以连哥也不叫,就哼了一声:“你说你没事唆使别人闹事,是个什么意思?你那个侄子,他父亲没读过书不晓得教育也就算了,放在你的手下还是那个样,出了事怎么能怪别人学生!现在还跟一个中学生计较来计较去,你真是搞了些好事!”
听到是弟弟辈分的连襟这么不客气的教训自己,贾理平也就有些不耐烦起来,心中对于杨一的恨意陡然更盛:“红军你莫老扯这个事行不行,那个小崽子差点把我掀下去,我找他麻烦怎么了?再说现在的情况也不差,到时候一个‘一高学生和社会青年结怨,班主任老师不分青红皂白打人重伤’的帽子一扣,你想动余浦的机会不就来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动不动余浦!”习红军不自觉的提高了音量,又赶紧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压低声音:“我们现在是教育改革试点地区,出了这个事,他余浦讨不了好,我也要跟着倒霉!算了,你把你那边看好,那个收了你钱的小孩,千万要稳到!只要没有死人,公安机关不正式介入,这一关我们就算过了。”
放下电话,习红军到底有些气不顺,很是恼火地哼了一句:“成事不足。”
……
“余校长,你是怎么在管理一高?”医院里,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吴四明带着市政fǔ和教育局一众人匆匆进了医院,迎面看到余浦的第一句话就很不给面子。
这倒也不奇怪,余浦虽然名份上是要被他和习红军领导管辖,但是因为这位校长和原越州市委书记的同学情谊,让一高在越州的教育圈子里面一直显得很是特殊,不仅各种政策很是倾斜,一些机关领导,包括教育局领导的子女想要走后门也异常困难,基本是不怎么听招呼的。
而余浦的这位书记同学挂帅离任后,倒是不止一次有人想要动一动余浦,可介于一高这些年的成绩有目共睹,几乎每年都会向全国各大重点大学输送一批人才,在全国的重点中学里面也是排的上号的存在,一时之间不太好做文章,上面为了求稳,这才暂时压了下来。
可是现在陡然闹出了这么一出,一直是市长曹建国一系人马的吴四明,自然不会给余浦好脸sè看,语气也就很是不善:“这真是教导有方,余校长你教导有方啊!”
旁边的孙尚芳原本因为余浦的镇定,而稍微安定了点的心脏,这一下又剧烈跳动起来——看样子,这一次果然是不好过关了!
65.千人指
吴四明并不咄咄bī人,却重逾千钧的话,让孙尚芳一时间重又汗流浃背,不过现在这里这么多头头脑脑,哪里还有他发言的余地,只好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察颜观sè,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倒是余浦,全然不在意吴四明反讽的话,一脸诚恳的表情:“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们校领导的责任,我一定会给市里一个说法,也保证这次的教育试点改革的顺利进行。”
吴四明不置可否地把脸转向一边,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他旁边的习红军就皱着眉头道:“余校长,这事已经不是你说给个说法,就可以过去了的,现在全省的眼睛都盯在我们这里,就看着教育改革试点的成败,你在这个当口生出这种事来,实在是……”
习红军低低的叹了口气,似乎很是无奈而疲惫,不过这话却无异于火上浇油,让吴四明的脸sè又难看了几分。
其实抛开和贾理平的关系不谈,这一次闹出这种事情,习红军在保全自己的同时,也乐于顺水推舟的促成余浦的离任,到时候这么一座优质的资源掌握在自己手里,光是每年给那些机关单位的大小领导送去几个入学名额,就是好大一笔人情债。
是以现在一起跟来的七八个人都保持沉默的时候,他却变着法儿来挑起吴四明的火气。
众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等着吴四明一支烟吸了一半,习红军又忽然问道:“余校长,现在伤员是什么个情况?”
“脾脏破裂,正在手术抢救。”余浦知道习红军和自己一直不对付,但是这个时候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好好回答。
听了这话,吴四明才抽了一半的烟也没心情继续,重重吸了一口后踩在脚底下,反身看着余浦:“你倒是说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浦哪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连孙尚芳,也只晓得是húnhún进了校园闹事,最后和三班的班主任起了冲突,最后学生群情jī愤之下,就闹成了这样。
“具体起因我们还不太清楚,目击的学生大多已经回家了,我们当时急着送人抢救……”看到吴四明的脸sèyīn沉的快滴下水来,孙尚芳赶紧把话头一变:“好像是一个老师和húnhún之间起了冲突,然后他的学生上去帮忙,当时没控制住场面,就……”
“哼,你们一高是怎么任用教师的?为人师表为人师表,就是这样为人师表的?”吴四明忍不住打断孙尚芳的话:“居然在学校里和街边húnhún动手,你们一高是市重点,还是武校?”
孙尚芳就呐呐的接不上话来,旁边的习红军“咦”了一声道:“怎么我从下面听来的,是说你们一个高一新生在外面惹了事,这才引得一群húnhún跑到学校里面去的?还有就是你们那个老师本来可以息事宁人不了了之,但是他非逮着人不放,这才引发了冲突?”
孙尚芳和几个送人过来的校保卫科的人就面面相觑,当时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也只看到一群群情jī愤的学生们围着小húnhún拳打脚踢,再往前就不知道了,现在听习红军的话,怎么倒显得他是在现场一样?
看到在场的人都看过来,习红军点点头叹了口气:“我是出门的时候碰上了对门老蒋的儿子,他也是今年一高的新生嘛,好像就是四班,在三班隔壁。”
吴四明现在是越听越气:“不知道你是怎么管理的学校,先是学生在校外惹了事,nòng得那些húnhún追到校内,后面又是老师处理不当,还带着学生打群架,你们一高还真是出一些文武双全的人才啊!”
顿了顿又接道:“这个惹事的学生,还有老师,都要严惩。”
习红军就在旁边接道:“那个学生是要好好教育,他好像是特招进去的吧?叫什么杨毅?据说成绩一直很差,搞不懂是怎么进了一高,现在果然出事了。”
余浦顿时一愣,三班里面叫YangYi的学生,可就只有杨一一个,又还是特招,几乎就能肯定不是别人了,只是这个孩子怎么会惹上社会上的那些小**?
吴四明一听就火冒三丈:“嗯?特招生?你们一高不是不搞这些特殊化的吗?据说你余浦是从来不给人开后门的,这次怎么放进来个害群之马?是亲戚朋友的小孩?”
孙尚芳是知道杨一底细那一批人中的一个,听了这话,就小心翼翼道:“这个学生和余校长真的没关系,他的成绩是差了点,但是写作上面很有点特长,倒不是走后门招进来的。”
“哼?写作方面有点特长?这就值得你们特招?个人素质好不好也不管?”一个教育局的副局长闻言就不悦起来:“感情现在我们是不要求学生全面发展了,只要有点特长,就能被特招?那你们是在办学校,还是在开杂技团?”
另一个随同吴四明一起来的宣传部门干部,听了这话点头道:“想搞特sè教学也是对的,但是把关还是要严格点!余校长你这次招的这个学生,怕是把全越州教育人的努力都毁于一旦了啊。”
余浦皱着眉头没有解释,以他对这个少年的了解,杨一是没有可能惹这种事的,不过现在事情没有nòng明白真相之前,他也不好妄下结论,只能是避重就轻道:“这事公安机关应该已经介入了吧,应该很快就会有调查结果的。”
吴四明鼻子哼了一声:“这还用你说,我都已经给赵书记关照过了,让他派人低调介入,关起门来我们自己处理,倒是你,把学校那边的工作安排好了没有?”
已经时近两点半,外面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间杂着两声尖锐的哭号,一下就打断了众人的话头,就看到远远的楼道另一端,走来了两个面sè严肃的公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有节奏的步点,让原本就焦灼的空气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一男一女两个公安旁边,跟着一个高颧骨长脸的中年女人,看到围在抢救室外面的一圈人,那干瘪的哭号立马升了两个调:“这个小杂种啊,跑到别人学校里头干什么,那也是你能去的地方?现在被打死了好啊,免得我cào心!”
吴四明这边一群人立刻皱起了眉头,这个伤者的亲属,怕是很难缠了。
那个男公安吴四明也认识,是政法委书记赵刚手下的得力干将,市局刑警队的队长高德喜,这个人出马,说明市里对这件事还是很重视的。
在人前,这位刑警队队长倒是做足了礼数,身子站得笔直,对着吴四明道:“吴市长,我们这边已经基本调查取证完毕,根据笔录来看,是一伙社会人员和一高某学生的sī人恩怨,被教师何岳制止的时候,由于该教师采取措施不当,引发了集体的斗殴情况。”
果然是习红军说的那样!这下一群人看着余浦,就更是连连摇头叹气了。
“另外,刚才我们有同事在去一高排查参与斗殴的学生情况时,发现有一名叫杨一的学生没有按时到校,他正好就是和伤者同伴结怨的学生,并且有多人证明,他是参与斗殴的第一个学生,所以现在我们正在寻找当中。”
高德喜的话已经是很委婉的了,所谓的寻找,换一种正式的称谓,就是通缉了。这一下余浦的脸sè终于也是微变,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呆立在那里。
孙尚芳看到余浦这幅模样,心里面对杨一这个以前还有几分欣赏的学生,也是不可抑止地泛起了恶感,在旁边担心地小声道:“老余……”
余浦脸sè很是不好看,似乎一瞬间老了很多一样:“你先代表学校,去和伤者家属谈谈吧,我自己静一下。”
……
越州一高,三班的教室里,气氛沉静的有些压抑,原本这些学生们都把中午的事情当成了一场热血的青chūn剧,有到校比较早的学生,还在热议着整个班师生齐上阵痛扁húnhún的精彩桥段。
可是到了上课铃打响,当进来的不是化学老师,而是班主任何岳陪着政教处主任和年级组长,另外还有两名穿着警服的人时,一些学生就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对了。
然后就是在校领导和老师的安抚下,对中午参与了打斗的学生一一排查,只是当时涌上去的人太多,也有夹在中间又退下来,退下来又被身后的同学推上去的人,是以哪里还调查的清楚,这些学生们不承认,两个公安倒也不好使用专政手段,只拉了何岳一个人做了笔录。
但是最后离开的时候,一个人无意间问了句“三班所有的学生都到这里了”,却发现居然还有一个无故旷课的学生。
然后一调查下去,再和刚刚从húnhún们那里取来的口供一对比,发现这个叫杨一的学生居然有重大问题,这一下两个公安就警觉起来,还就杨一的事情问了不少学生。
等到政教处主任陪着两名公安离开,年级组长走出教室前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学生啊,这次一高的名声算是完了。”
完了?完了是什么意思?几个大人一走,底下的学生们立刻就嗡的喧哗起来,有人不满道:“什么叫一高完了?以前又不是没有打架的事情,我哥说他们以前闹过比这还大的呢。再说这次还是那些húnhún们主动闹事,难不成让我们受欺负不还手啊?”
旁边有学生就试探着道:“是不是还手把人打出máo病了?要不怎么会来公安局的人?”
前面这个学生就反驳:“班头儿才是差点被打出máo病呢?校医不是说了,他有点轻微脑震dàng么?刚才来的时候,纱布上还在渗血!”
“那人家问我们有谁参与斗殴干嘛?对了,杨一下午没来,是不是他……”
教室里陡然沉默了一下,然后就有人迟疑道:“不会吧,我觉得杨一不像那种人,再说好像还是他第一个出手帮班头儿的。”
这个学生也参加过周六的聚会,在打狗事件后,无形中就对原本没有什么交往的杨一有了几分好感,所以这时就质疑道。
他的话居然还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当然,姜喃眼中的忧sè,却没有随着大家的出言支持而减轻半分——难道真的是杨一知道自己下手太重,所以躲着不敢来上学了么?
就在教室里闹哄哄的时候,政教处主任去而复返,看到教室里这幅场景,本来就还没有消的气顿时又腾起三丈高:“闹什么闹,这次事情完了,你们三班集体严重警告一次!”
一时间万簌俱静,但是不少学生的眼中,却显出了极大的忿忿不平。
66.无题的一章
这一章留着自己打自己脸,不用你们喷,我自己喷
“神马比东西,不堪入目,作者脑残”
以后还是一天两章吧,三章太困难了,码字到后来,脑袋都是糊的,好好的构思写成这个烂样。早知道还不如出去放松下,叹气。
这一章最好不看,反正马上就转入种田线了,这只是个铺垫,要看也尽量3秒下拉完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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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三班的学生都护送在何岳的身边一起往医务室涌去的时候,杨一却尾行在那几个被校保卫科干事教训了一顿,然后才放走的húnhún身后
因为这里面,有他在前一世里,从三中流落到一个完全不入流高中后所结识的死党——樊小军。
男人的一生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一起喝醉一起抽烟一起钻网吧一起对女孩吹口哨的兄弟,杨一记不清楚樊小军帮自己挨过多少拳头,也记不清他从家里带过多少次樊妈妈特制的莴苣干酱ròu丁,却每每都是塞到自己的柜子里。自从高三那年这个兄弟举家搬走后,杨一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两人在一个错过食堂打饭、身上除了金龙卡外就只有1块钱的初夏傍晚,跑去校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三个huā卷,边走边吃。
当时樊小军好像是这么说的:“这huā卷怎么这么香?老子多少年以后都忘不了这味道。”
而夕阳把两人勾肩搭背的影子拖的很长。
……
所以杨一才会在认出他后,有些jī动的跟在他身后,心里面还奇怪着,明明应该是98年开年下半学期的时候,樊小军才会和他那四海漂泊的一家搬到越州,怎么现在就出现了?
不过这倒也没有影响他跟上去,现在就认识一番的想法,至于这小子怎么看自己,杨一懒得管那么多,臭味相投便称知己嘛,如是而已。
转过一个街口,几人围在一起说了些什么,又分道扬镳后,杨一几步上前,对着前面那个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的背影就是一下,顿时让樊小军受惊的兔子般跳转过身来,在看清了拍自己的人后,眼睛里充满了敌意的戒备:“怎么,还想搞?现在不是在你们学校,你喊不来人!”
“樊小军。”杨一呵呵一笑,顿时让这个剃着板寸,但是两眼滴溜着luàn转活像韦小宝似的家伙发起懵来。
“你谁啊你?怎么认识我?”对于杨一的出现,显然很是意外,而对方还认识自己,这就更让他愕然讶异了。
……
从街边小店买来一包烟扔给他,又费了一个多小时的嘴皮子功夫,时不时爆出点有关他家庭情况的猛料,终于让樊小军的态度从排斥变成了彻底的惊愕,而他先前亲眼所见的,杨一那越州一高学生的身份,也让他的戒备减轻不少。
到最后樊小军虽然还没有完全打消怀疑,但对杨一的搭讪也还勉强搭理几句,就在杨一hún了个脸熟,准备以后有机会再联系的时候,却无意中听到这么一句:“就是我一起玩的伙计,刘正亮,喊我们去堵一个叫杨一的学生,搞他一顿,不过你们学校的老师倒是猛。”
刘正亮?那是以前的三中同学,不过一向是贾鹏的跟班,和自己是没过解才对?怎么会突然找人来堵自己?
心中怀疑起来的杨一当然不会这么就算,在费尽了口舌,又掏出一包三五香烟这种樊小军抗拒不了的yòuhuò后,终于是同意带着他去找刘正亮。
“你放心吧,我一个人去,还能把他怎么样,我就是奇怪,他怎么会说和我有仇的。”
那边的樊小军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你就是杨一?”
……
辗转了好几个刘正亮平时常去的游戏机厅,最后反而在他家里找到了他。让杨一有些意外的是,这个业已流落到社会上的半大孩子,居然是和他的nǎinǎi相依为命,且在老人面前恭敬而孝顺。
借着这个机会,在刘正亮有些哀求的眼神里,几个人来到了屋子外,杨一抛出的第一句话“是贾理平让你来堵我的吧?”就让刘正亮骇然呆在了原地。
当从心神失守的刘正亮口中得知,刚刚才有公安找过他,并且采信了他的“报复说”后,杨一就知道事情大条了。
要么就是班主任何岳出了事情,要么就是那个被打得最狠的húnhún出了问题,如果不是这样,学校是绝对不会主动上报给公安机关的,只会压下来冷处理。
而现在这种形势下,自己居然成了事件的起因,这可真算是无妄之灾了,说不好已经有警察满大街找自己了吧?
杨一还单纯的以为,现在可能会有公安在找自己去对口供,却完全没料到,在yīn差阳错之下,自己已经升级为了致人重伤的疑犯。
……
当杨一夸大了污蔑罪的后果,把刘正亮半是胁迫半是哄骗地带到医院的时候,不认识杨一和刘正亮的人有些mō不着头脑,但是余浦和孙尚芳,还有陪同在这里的警察就难免惊讶,一个小年轻对高德喜示意了一下要不要先把男孩控制起来,却得到了否定的示意。
看他这一副稳稳当当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重伤了人后躲起来的畏罪心态,也不像是前来坦白的,倒像是……兴师问罪?
“刘正亮,这里这么多人,你来给大家说一说,这件事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起的吧?”
杨一的这位前同学有些畏缩有些拘谨,但是想起来杨一留在家里的那一叠百元蓝青大票,原来是为了钱说假话,现在是说了实话就有钱拿,两相对比之下,又想起nǎinǎi,刘正亮终于做出了决定,尽管他的嗓子有些发飘,却还是完整地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大吃一惊的话:“我和杨一没仇,是以前三中的贾校长让我带人去堵杨一的。”
习红军感觉自己的血都涌到了脑门上,眼睛先是一黑,反应过来后居然是默不作声,也不争辩也不上去盘问,心中急速盘算着这一次要怎么善后。
旁边的余浦和孙尚芳在杨一进来的时候,就预料到什么一样,捏紧的拳头暴lù了两人内心的紧张,而当刘正亮说出实情后,他们终于是有些jī动的握了握手,心中明白,这一次,不管吴四明怎么看待自己看待一高,都不得不帮着一高把事情压下去了。
原本还是事件中心的斗殴事件,因为背后出现了贾理平的身影,而立刻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这时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看到挤满了人的等候室,出来的医生有些疲倦地点头一笑:“手术很顺利,病人情况良好。”
几乎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除了习红军以外。
这件事不能在“重伤致命”这个词上做文章,反而让大家的注意力回到húnhún们sāo扰校园的原因上,只怕自己那个连襟的校长位置,也就到头了,现在重要的是怎么保全自己。
不过想来副市长吴四明还是会拉自己一把的。
67.止戈
今天不想写的心都有了,原来以为被读者骂是最郁闷的,现在才知道,码出一章垃圾才是自己真正郁闷的,上午上班几次出错,我果然是个渣货。为昨天最后一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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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浦也许比嵇康差了很多,但是吴四明与钟会的距离无疑更加遥远。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的吴市长,脸sè从头到尾都是yīn郁着,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习红军这个时候倒是乖觉的很,一脸羞愧的给上级找台阶下:“这事怪我,没有调查清楚就轻率地通知了市领导……唉,我也是看着现在教育改革,生怕出了问题,关心则luàn关心则luàn,误解了一些同志,我应该检讨。”
他是吴四明的亲信,贾理平又是自己的连襟,现在这个连襟在台下的小动作被戳穿,打的就是他习红军的脸和吴四明的脸,至于一高的师生共同参与斗殴,在这个真相面前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
所以习红军才赶紧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大家也只能关起门来自家处理,这种情况下习局长还是有把握过关的。只不过心中也清楚,贾理平自己是不能再保了,这次不管老婆怎么闹,该拿下就拿下!也只有这样,才能给一高校方一个交代,才能让吴四明面子上过得去。
余浦这个时候可是长出了一口气,他原本都做好了最坏的打断,自己被黯然撤职,一高领导层大换血,而这所建校三十年的荣誉高中,也将成为一个笑柄,从此沦为二流。
只是他没想到,被认为有重大伤人嫌疑的杨一,不知道怎么就发现了事情背后的疑点,还说服了关键人物自动坦白,再加上被打的húnhún脱离了生命危险,这一下主动又重新回到了一高这一边。
现在哪怕是参与斗殴的老师学生再多一倍,只凭这些húnhún们是贾理平唆使而来,市里也不得不帮忙遮掩过去,若不然,这件事才是真正的丑闻。
不过余浦现在也不好表现的过于委屈,到了一定的位置,人总是顾忌多多,而所谓面子,也都是相互给的。让吴四明难堪一高又得不到好处,于是一脸陈恳地对他点头:“这事不管怎么说,我们一高校方也有管理不当的责任,回去以后一定huā大力气整顿,不让吴市长失望。
余浦的这番表态,顿时给在场的政fǔ干部,教育局头头脑脑们吃了一颗定心丸,看这样子,大家都是一个意思,内部处理了事,这种结果勉强也算皆大欢喜了。
教育系统打算关起门来自己处理,公安机关也不会在这个当口非要和自家人过不去,只是又找了几个关键人物重新录过口供后,确认这一次没有闹出岔子,就收了队伍走人,也不打算掺和了。
孙尚芳和余浦在高德喜的陪同下,和受伤的húnhún家属谈妥了赔偿事宜,又送走了吴四明一行人,就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老余,这次这事……还要多亏了杨一那孩子,居然就让他撞破了贾理平的手段,等下回去是不是要表彰一下。”
一边说一边瞟瞟陪在旁边的杨一,却发现这小子居然还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不禁苦笑,这小子是不是修炼成精了,换了别的孩子一准儿是慌张失措的事情,到他头上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呢?
余浦心情也是大好,不过他的城府毕竟比孙尚芳深一些,就哼了一声:“别人本来就是冲着他来的,我们一高还算是被他连累才对,表彰什么?有什么好表彰的?”
杨一低着头翻了个白眼,这老头儿,川剧演员出身么,变脸的技能一定修炼到LvMax了啊。
孙尚芳听了这话不好chā嘴,就呵呵一笑奇道:“那个贾理平倒真是不可理喻,他和杨一有什么深仇大恨,就这么挖空心思了害人?”
余浦就把两人的恩怨大致说了一遍,也是摇头感慨:“我估计贾理平原来的打算应该是让那些小**到学校闹事,既打了人,又能给杨一造成负面影响,只是没有想到事情居然发展的不受控制,这也算是自作孽了。”
“无辜诬陷学生也就算了,被识破了还记恨在心,这种人,真是脏了学校这种地方。”孙尚芳nòng清了来龙去脉后,不禁忿忿:“就看这一次教育局那边怎么说,这要不严惩一番可说不过去!”
杨一开始是对那个流氓校长的举动也很是愤怒,他原本是打算通过前世知道的某些证据,通过直接举报让此人落马。不过现在这个人渣校长想必已经是如坐针毡,再加上这一次东窗事发后,他的下课几乎已成定局,倒是不用huā费自己的手脚。
……
回到学校后,杨一和几个头头脑脑打了招呼,就自己回了三班,教室里还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何岳正在讲台上干坐着,眼睛有些无神。年轻的老师估mō着自己虽然不用负刑事责任,但民事纠纷总是跑不掉的,学校方面说不定还要给自己记大过处分,这个班主任的位置,多半也是要被拿下来了。
倒不是说这个位置有多么重要,只是成为一个班的班主任,是所有心怀抱负的老师最初的起点,在起点上折戟而归,这无疑让心高气傲的何岳很是接受不了,再想想平时和自己不太合拍的那些老教师,他的心情就更是烦躁起来。
杨一进门的时候喊报告的时候,居然也没有引起他多大的注意,只是愣愣的嗯了一声,这情况就让杨一纳闷起来,随即又恍然——学校这边可能还不清楚事情的最终走向,何岳这么神思不属倒也是正常。
回到了座位上,一些人对着他指指点点,姜喃只不过忍了一忍的工夫,杨一前排的学生就转过头来:“哎,杨一,你没事儿吧?刚才好多公安跑来班上,一个个挨着问有谁参与了中午的打架呢。”
他的同桌就嘁了一声:“什么叫好多公安,明明就两个警察好不好。”然后转向杨一:“你刚才去哪儿了?是不是被带去问话了?你有没下死手踹那些húnhún?”
看着这些学生七嘴八舌的劲头,一个个还忧心忡忡的,杨一就摊摊手一笑:“已经没事了,别多想,这事儿和我们没关系了。”
最先开口的学生就满脸怀疑道:“怎么可能,这次听说是把一个húnhún打出问题了,刚才政教处的还过来说我们三班要集体警告一次的。”
话音未落,这次是年级组长陪着孙尚芳进了三班的教室,学生们这几个小时里都快把一高的领导们挨个认了个遍,现在看到副校长,都有几分见怪不怪的模样,不过还是规规矩矩地坐正。
倒是何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又“嗯”了一声,片刻后才发现进来的不是学生而是自己的领导,慌luàn起身的空当里,居然把原本重心很低的靠背椅也带倒在地。
不过孙尚芳倒一副理解的模样,笑呵呵走上了讲台:“今天中午的事情大家也都是亲身经历的,比我清楚的多,我就不追述你们的英雄事迹了。”
底下立刻轰然一笑,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学校领导的口风好像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啊!一些人就疑问起来。
“老师保护学生,学生维护老师,这本来是一件值得赞扬的好事情,但有些手段呢,还是不提倡的,希望大家能够引以为戒。在以后的学习生活中既要彼此帮助,也要不违反纪律法律。”孙尚芳言简意赅地总结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好了,前两节课làng费了,第二节生物照常上课,大家把心思收回来吧。”
最后对着还在发愣的何岳点点头:“何老师,你出来一下,还有杨一,你也出来一下。”
……
背后的教室里那还能静的下来,何岳和杨一刚一出门,底下就沸沸扬扬起来。
中午的那些面sè严肃的公安警察,还有大大小小的校领导一起黑着的脸,怎么看都像是要严格追究这件事的样子,尤其是政教处主任,甚至已经发话要给三班集体警告的处分,这让不管参没参与打架的学生都很是忿忿不平,似乎校方就是那个不辨青红皂白的县老爷,冤枉了自己这些无辜学生不说,还要倒打一耙,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但是怎么杨一进来后,紧跟着态度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而且刚刚为什么副校长只单独把他叫出去,看校长那和蔼的眼神,怎么也不像是去批评教育的模样。
还有他刚才信心笃定的模样……
几个和杨一聊天的学生有些面面相觑着,总不会是这个男孩子凭一己之力就解决了这件事情吧?一个中学生,去摆平一件让整个学校高层都焦头烂额的事。
这种想法似乎也太可笑了,但是他们就是忍不住就这样去想。
68.胖总的巨鹿之战
这一次的事件突如其来又转眼云烟,也许还有几个学生会在私底下议论,但是放在一高领导层一致缄默的大环境下,倒也没有掀起再多的风cháo。
反而是三班的学生们,经历了这一次的事件后,隐隐有几分拧成一股绳的架势,下午放学后抢占起足球场篮球场的时候,也是气势足得很,毕竟在一高的历史上,还没有哪个班级像三班这样,闹出过师生集体群殴社会青年的大戏,且听说在把人打出问题来以后,居然还能不了了之。
这也在三班学生对班级生出不一样的认同感的时候,对上其他班的学生就多了几分傲气。
不过事件里最重要的主角之一,三班班主任何岳却没有这种孩子气的得意,反而是陷入了纠结之中。
因为挽救他班主任位置的,居然是杨一这个他一直看不惯的学生。而按道理是要记过的处分,也改成了一个轻描淡写的口头警告。
口头警告?这不就是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何岳听到处理结果的当时就有些茫然,而在孙尚芳亲口告诉他“这一次你算是沾了你学生的光”后,他就更是心头百味陈杂了。副校长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带着调侃的表情,也许是领导对年轻下属的戏言,但是对于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教学事业上作出成绩的何岳来说,却有一种被从岌岌可危的悬崖上拯救回来的感慨,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在得到最终处理结果的第二天早上,来到学校督促学生上外语早自习的何岳,在看到杨一进入教室的时候,破天荒的没有漠然视之,而是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男孩一眼。
杨一看着何岳的样子,似乎是点了下头想要打招呼,又好像是没有点,很能理解这位老师的别扭心情,杨一反而是大大方方一笑,喊了一声何老师,算是打过招呼。
何岳显然有些准备不足,居然在门口一滞,等他暗骂自己丢份的时候,杨一已经带着微笑擦身而过,进了教室。
……
进入十一月,早上起床的学生们,已经看不到青空天yù白的景象,而是影影绰绰的暗sè调,路边每一秒都会有已经枯黄的叶子打着旋飘落,在萧索苍茫的冷意中,第一个冬日将至。
这一段时间罗戈没有联系他,似乎在书城的投资计划上进展并不顺利,不过杨一倒是并不以为意,他这些时间把功课彻底放在了一边,几乎在全力以赴地赶着稿子。
据说写信到思阅文化,追问《宋朝那些事儿》什么时候出第二卷的读者,已经不下五六千。负责这一本书的编辑,每每看到堆在办公室角落里面的几**袋读者来信,就苦笑连连,奈何杨一对于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兴趣,也只能放在那里搁置起来。
而《神农密码》的改编,比起模仿《明朝》的《宋朝》来说,难度更是大了不少,后两者毕竟是历史类图书,书籍的主线就是历史的发展主线,即便杨一需要花费大量的心思去查阅史料,也只是翻阅加参考的过程。可是换到了《神农密码》上,那些诡异的剧情,那些曲折的故事主线,在杨一不想全本抄袭的情况下,也就只好绞尽脑汁地去构思改动。
是以这本书的进度,反而比《宋朝》还要慢上三分。
杨一未必不是没有反思过,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吃力不讨好,总有几分做了婊子,还想要立牌坊的可笑心理,既然都模仿了这些书籍,以后的作者再写一本也会被说成是跟风之作,并且蝴蝶效应之下让他们压根就不动笔,也是大有可能。
这种形势下,自己还在纠结什么?
到时候再说吧,杨一苦笑着安慰自己,如果在年底前资金还是不能到位,估摸着也只能完全抄袭一本诸如《鬼吹灯》之类的超级热书了。
而因为时间不够用的关系,加上杨一对于寒冷天气里温暖被窝的眷念,他就又打起了就此辍学的念头,现在在学校里,他的所有任务似乎也只是出现在课堂上,但是所作所为却和高中生的身份完全无关,这样的情况下,还有必要留在这里吗?
“不行,这你就不用想了”杨一知道这件事情和母亲是说不通的,也就迂回到了余浦那里,如果有了校长的帮助说情,想必母亲那里的工作也就好做了许多。
只是……
余浦回绝时的神态语气,就像是用屠龙宝刀去砍人脑袋一样,干脆利落的让人发指:“你没毕业是一高的人,毕业了……是一高的毕业生,有自己的事情你可以去做,但是其他的想法趁早点收起来。”
然后不等杨一解释分辨,余浦又沉yín了一下:“你现在学不进理科,我也不强求你,这样吧,每周上午三四节课的时间,我找人给你单独开个小灶,你不是一心扑在人文哲史上面吗?季棠郸季老听过没?越州大学的名誉教授,也是一高的名誉校长,我请他老人家来给你补课。”
杨一的瞳孔遽然一缩,随即有些微的失态:“是季老?那个被称作现代国学大师的季老?”
看到杨一难得也有这么失态的时候,余浦终于生出些“吓到你这小子了吧”的恶作剧情绪,不过看到男孩急切的神情,也就不再作nòng,肯定地点点头:“就是季老,我们越州文化界,和字画双绝沈嵩之沈老并称的季老师。”
“他居然会是一高的名誉校长?”杨一摇摇头,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如果真能请动这位老先生给自己授课,那么自己留在一高倒是必然的了。
这可是被称为有民国大师遗风的饱学之士。
在生活里,我们命中碰到的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以秒计算的。如此良师,怎么能错过?
“好了,你去忙你的吧,以后没有特别情况,还是要到校的,另外这个周末,记得和我去拜访老先生。”经过了这次的事件后,余浦对于杨一的管束似乎也放松了些,不再是像以前那样动辄通过各种渠道训诫一番。这位校长大抵也是看出来,用在普通学生身上的那一套,对于杨一来说未必就是正确的。
……
没有特别情况要到校?哪要是自己有特别情况呢?
比如现在,这才是周五,消失了快两个星期看不到人的罗戈,忽然就出现在三班的外面。
“杨一,有个胖子找你,靠,真的好胖啊”一群小女生唧唧喳喳地对着教室外的罗戈偷笑,不过胖总现在一门心思对着杨一急匆匆招手,倒也没发现自己成为了女孩子嬉笑的对象。
“能请到假么?”除了教室门,杨一才发现,罗戈的脸sè倒也算不上高兴,反倒是有几分豁出去了的狰狞。
“嗯,有什么事吗?”平时看到杨一不愠不火的模样,罗戈倒是佩服得很,可是现在焦急之下,却觉得很是可恶了,就把杨一一拖:“看书城去。”
看书城?
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杨一被罗戈塞进了副驾驶,在越州那江南味道越来越少,现代化氛围越来越重的街道上穿行了半个多小时,来到老城区的一座工厂前。
国绵厂?杨一心中一亮,不禁目光灼灼地看向罗戈,胖总看到杨一的欣喜眼神,居然有几分得意,也浑然不觉在一个少年面前露出这种表情,是多么好笑。
两人下了车步行进去,里面的机器已经停止了轰鸣,门口的老门卫瞟了两人一眼,仍旧自顾自的晒着太阳。
“刚刚从市里朋友那儿得到消息,这个厂子并入了江宁一家民营企业,但是土地还在市政fǔ手里,作为书城地址的话,你看怎么样?”罗戈一手指点着远处荒芜了的半人高枯草,眼中有睥睨的豪情:“因为当年是作为红旗企业建的厂,厂房的建筑寿命都达到了公共建筑等级标准,现在结构加固一下,就是书城大厅的好模子。”
然后又指向厂里面的开阔地:“这么大片的地方,开发出来作为文化广场,是不是相得益彰。”
顺着罗戈的指点一一看去,杨一心中一时间也恍惚起来,眼前的这片厂房,位于越州新老城区的结合部,外面就是欣欣向荣的世俗生活,一道围墙之隔的里面,却荒凉到犹如被世界遗忘。
后世的这里,似乎是被打造成了一个繁华的城市商圈吧?杨一的记忆也有些不确定起来,围墙阻隔了视线,却难以阻隔声音,汽车的鸣笛,摩托的油门,围墙根下的自行车铃铛,夹杂着吴越之地特有的呢哝软语纷至沓来,这让杨一有种抽离出这个世界的错觉。
爬满藤蔓的红砖厂房没有一扇完好的窗户;铁制窗棂离这么远,依旧能看清楚上面的斑斑锈迹;远处坑坑洼洼的篮球场上,木头的篮板看不出原来的sè彩,露出黑朽的内部……这个荒芜到有些不真实的地方,即将成为帝国大厦的奠基之地么?
“罗哥,这块地,怕是也不好nòng到手吧?”虽然心中确实满意,可越是这样,杨一就越是不敢忘形,只因为他想做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市里面风声还没有放出去,我是内部消息得到的。”罗戈一直在抽着烟,看到杨一谨慎的神情,他忽然就重重地吐出一口烟气:“现在就等思阅文化的抵押贷款批下来,这块地就是我们的了。”
思阅文化?抵押贷款?
杨一的瞳孔瞬间放大,缓缓转过头去,有些吃惊地看着罗戈。
“这半个多月,我也跑了不少关系,做了很多努力。”罗戈蹲了下来,胖子蹲下来总是有些吃力和滑稽,但是杨一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他的眼里只有一个孤注一掷的侧影:“不过有时候,你的努力就像是一个屁,放出来什么都不是。”
“我在碰到你之前,觉得思阅文化很不错,很有几分成功公司的模样了,我也是一直以此为荣的。可是在这次的计划处处碰壁后,我才发现,我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我在别人制定的框框里玩”罗戈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嘲地一笑:“当我想要到框框外面玩的时候,大家就把你当成另类孤立起来。所以我想通了,这次我要自己制定规则。”
“可是,罗哥你这……”杨一品出了一些端倪,不知道此时此刻,是应该安慰,还是应该和他一起壮志豪情着。
“放心吧,我才刚刚三十,我输得起。”罗戈嘿然一笑:“再说了,你劝我进场的时候,不是很有信心的吗?现在怎么犹豫了?这些年的打拼,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不回头不要为做过的事情后悔,人往前走不付出代价怎么行呢?你会得到一些你想要的东西,也会失去一些不想失去的,大家都是这样。”
“所以这次一听到国绵厂土地拍卖的消息,你就毫不犹豫抵押了思阅?”杨一默然,原来这个世界上,野心家和理想主义者的界限是那么的模糊,但是不管怎么样,罗戈的这个举动亦足以让他肃然起敬。
就像是前一世看到的某本经典之作,《悟空传》里那个桀骜的身影,独自一身直面九霄之上的雷霆:“来吧”
罗戈离那个不驯的身影也许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但是这不能成为否定这个年轻胖子勇气的理由。
“放心吧,罗哥。”杨一走上前,站在罗戈身边。
真正的知己看上去比骗子还要冷漠——贺拉斯的这句名言也许自有道理,可是杨一却从来不信,所以现在他笑着拍拍胖子的肩膀:“刚才在车上,你不是说联系到魔都音像了吗?后天我们过去,给你看点东西。”
69.音乐的战略
“何老师。”周五的三四节课后,何岳正想着到班里安排督促一下大扫除的事宜,刚下课的地理老师见了他就苦笑着摇头:“你们班上的杨一,刚才又早退了。”
最近这段时间,办公室里有事没事和他闲谈聊天的人也多了起来,包括几个平时见面也只是点头而过的老教师,虽然还有些拿捏着庄重矜持,不过言语间倒是不乏赞许:“到底是年轻人,有胆气这次为了学生受伤,我们一高老师都跟着有光啊。”
今天中午的教职工会议上,校方算是对斗殴事件正式定了性,何岳遇事处理不当,却只落了个轻飘飘的口头警告,倒是后面对于他挺身而出保护学生的事迹大做文章,这就让参加会议的老师们看出了些苗头。
不过自家人知自家事的何岳心中却是复杂无比,不免想到在校外小摊过早时的偶遇,因为看到那个卖豆花的摊主对杨一热情非常,在男孩走后,就无意中问了摊主一句:“刚才那个学生,是亲戚的小孩,还是你熟人?”
然后在中年阿姨的解释中,知道了事情原委的何岳顿时就愣着说不出话来。
没费什么力气就回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因为那正是自己对杨一恶感的最初源头,不过和自己想象中完全相反的是,此间那时这个少年的举动,居然是因为主持正义抱打不平,而非想象中纨绔子弟的惹是生非。
而自己就这么误解了这个学生两个多月?
一想到这里,何岳的脸上就有些发烧,所以现在听了地理老师的话,他反而劝解道:“算了,郭老师,上边对这个学生的态度你也知道,只要他不惹事,就随他去吧。”
脸上那种一派平和的神情,倒让地理老师嘀咕了起来:“怎么这个爆脾气的小年轻,居然也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不过那个杨一又是什么来头?一高以前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特权学生存在吧?”
……
本来和余浦约好,周六是要上门拜访季棠郸老先生,却不料因为老人要参加一个文化圈的茶话会,也只好拖到下一周。一大清早就提着精心准备好的礼物,跑到余浦家的杨一听到这个消息不禁哑然,自己和这些大师们未免也太没有缘分,沈嵩之如此,季棠郸又是这样。
不过事实既定,也只好临时约了罗戈,又和通知了老妈后,向魔都奔驰而去。
“小一,你到底想干嘛?现在还不能说么?”罗戈一脸郁郁地看着副驾驶上的男孩,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搞清楚的情况下,居然有胆陪着一个中学生疯闹,简直就有些不可理喻。
不过好在马上就要到目的地,杨一也没再卖关子:“去制作我们的漫画配乐啊,你不是说都联系好了人员设备的吗?可别到时候去了这也没准备好,那也没准备好。”
罗戈的郁闷气结一时间无以复加,不过却又被杨一的“配乐”之说所吸引,就好奇道:“是不是咱们做《九州飘零》的电视广告时,你写的那首背景音乐?那还用专门去魔都?上次委托我们本地的东丽音像,做出来的效果不就很好吗?”
杨一不说话,从单肩包里面掏出了一叠稿纸,翻了翻后嘟噜道:“《九州飘零》的第二卷,不是乐谱。”又在里面翻了翻,拿出比刚才薄了很多的另一叠纸张。
然后故意不看罗戈那一双已经亮得堪比六十瓦灯泡的眼睛,假装皱着眉头:“这首《琵琶语》用在第五幕,《踏古》和《予感》就配战斗章节最好了,《欢沁》这么惊yàn的曲子,放到第八幕效果绝佳哎。”
“吱”的一声,罗戈把车子刹进了紧急停车区,一把抢过杨一手上的那一叠稿纸。
然后才发现是自己看不懂的简谱,但是却足足有十多张,如果这些曲子都能有《九州飘零》的电视广告曲那个水准,那么自己这一次的魔都之行,收获之丰无疑就是可以预期的了。
“小一,就算曲子多一点,也不用专门跑魔都吧?”罗戈咂咂嘴,有些心疼。车上的两人,一个是现在现今最抢眼出版社的老总,一个是眼下最神秘的畅销书作者,却不得不想方设法压缩开支,说出去未免让人无语。
“不止是广告用,还要做成磁带,随书成本价发行。”杨一歪着脑袋看着罗戈,语气中忽然带上了几分不羁的傲气:“我们总得让有些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是不能招惹的。”
然后璨然一笑,不等罗戈发问,看着遥远到天际的公路尽头:“一种是胆子特别大的人,一种是运气特特别好的人。”
罗戈的胆子已经够大,而自己,重生这种事情都能发生,亦足以算得上运气特别好了吧
……
成立于1983年的魔都音像,其前身是80年的成立的魔都广播电视服务公司,到了83年正式更名,从事音像制品的出版经营。
杨一之所以看上了这一家公司,除了设备一流的录音棚外,还因为其在中国民乐制作方面的丰富经验,例如一些宗教音乐、京剧昆曲、评说弹唱,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杨一选择在这里制作此次的专辑。
来到位于东北路的音像公司大楼,接待大厅早早有了一个中年人等在这里,看到罗戈后,就笑着快步上前,给了胖子一个拥抱。
“这位是?”这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中等,没有让人望而生厌的啤酒肚,反倒是泛白的两鬓,显出了几分文艺工作者的隽逸味道。中年男子看到跟在罗戈身边沉稳而有礼的杨一,心中先入为主的生出几分好感,就对罗戈问道。
“杨一,我电话里面老是提起的那个天才少年作家。”罗戈呵呵一笑,这些日子的疲倦仿佛一扫而空,身上也充满了斗志。对着中年男人介绍完杨一后,又转向对着男人微笑点头的男孩:“这是魔都音像经理室下辖编辑一室的主编林西,我的老哥哥,你叫林叔就行。这次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请动他的……”
“每一相思,千里命驾……”杨一笑着掉了句书袋,就闭口不语,让罗戈一头的雾水。反倒是林西眼睛一亮。
然后看着罗戈还是茫然的样子,就又好气又好笑地擂了胖总一拳:“人家小杨的意思是,都看出来我们交情不一般了,你就不要故作姿态地邀功亏你还是出版社的老总,这个水平还有待提高啊。”
然后转向杨一:“你就是《宋朝那些事儿》的作者?少年可畏啊,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不等杨一回答,林西就先哈哈笑道:“我想这作者肯定是个满腹诗书的老才子,可能还有几分落魄。一支笔游戏人间,诙谐戏谑,心中却充满良知和正义感甚至自己每每看到精彩处,只恨不能和此人青梅下酒,举觞为快……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个悦而读史,居然是你这么个máo头小朋友。”
看到杨一面对自己的盛赞,居然没有一丝这么大孩子该有的自得时,这位内容部门的主编就更是赞赏,有才华的少年固然难得,可是真正难得的,却是有才华却又不恃才傲物的人,这个杨一的性格和涵养,无疑配得上这份上天赋予的才气。
林西的夸奖自然是出自真心,杨一甚至很久都没有看到这么真性情的中年人了,只不过对于这些褒扬,男孩根本就是受之有愧,又哪里能骄傲的起来,自己因为这本书得到的东西,原本都属于当年明月才对。
“好了好了,天天听人夸他,我耳朵都起茧子了。”罗戈苦着脸摆摆手:“现在还早,要不先找个地方坐坐,林哥你帮小一把把关,参考一下他的曲子?”
“曲子?”林西一愣,然后迟疑着试探道:“小杨还会……作曲?”
这倒不是他失礼,只因为杨一还在舞象之年的年纪,就于写作上做出了惊世骇俗的成绩,这种天分,称一声小天才一点都不过分,现在又横跨到音乐上,难免让人惊疑不定。
杨一干脆从包里抽出几张稿纸递过去:“还请林叔叔指导。”
简谱?不是五线谱?即便是以林西的涵养,乍一看到这几份曲谱后,也不免摇头失笑,如果真是一个热爱音乐,且在这个方面有些造诣的人,怎么也该用五线谱才是,眼前的这几张稿纸,未免有点儿戏的嫌疑。
但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不自觉地默默哼唱着,开始还是纹丝不动,可是哼着哼着,头脚就不由自主地打起拍子来。
罗戈原本还在等着林西拿主意,可是现在看到这位老哥居然一副忘我的模样,不禁连连拍着他的肩膀:“林哥,林哥?”
被罗戈从音乐的世界中惊醒,林西下意识打了一个激灵,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后,看向杨一的眼神就不对了。
“怎么了?林哥?你没事儿吧?”说起来,罗戈也确实有愧文化圈内人的身份,居然是个连简谱都不会认的奇葩,即便是看过杨一的这些乐谱,也感受不到半点美好和震撼,自然不理解林西的举动。
但是换了做音乐出身的林西,自然不会不识货,他的反应倒是一点都不为奇,这就是把好的东西给精通的人看,所谓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乃是如此而已
杨一这一次为了保证元旦战役的顺利,算是彻底放下了脸面,把后来中国民乐转型之际的几个代表人物,诸如林海,王俊雄,陈悦等人的代表作一网打尽,还加入了岛国新民乐代表团体神思者,RIN’,和平之月的经典曲目,这么多的优秀音乐集合在一起,让长年浸yin于民族音乐,却又苦于民乐发展渐入瓶颈的林西,一见之下心中顿时泛起万千波澜。
“这些,都是你做的?”林西知道这么做有些失礼,可如果是一首两首泛泛之作也就罢了,现在这么一叠作品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慎重。
“嗯,十首曲子,对应思阅文化即将出版动漫的十幕章节。”杨一点头。
“可惜了啊,这每一首都能撑起一张民乐唱片。”林西面露不舍地摇摇头,不过东西是人家的,自然是别人说了算。
“嗯?什么对应动漫章节?”反应过来的林西睁大了眼睛。
“就是书籍配合音乐带一起发售,让读者在看书的时候,能够通过背景音乐,更好的代入到书中,体会到书中的场景。”杨一抛出了音乐和文字相结合的营销新概念。
“làng费啊,好的音乐,更应该让大家自由发挥想象力才对,你这,你这……”林西却连连扼腕,身为音乐人的他,自然更多是从音乐方面考虑问题。不过他对音乐的那一种执着和痴情,却让杨一肃然起敬。
“怎么,林哥,这些曲子蛮不得了?”看着林西和杨一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两人年纪相差还如此悬殊,可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居然就热络到这种程度,简直就像是被mí了心窍一样。而平时对自己,心情好的时候“小罗小罗”,心情不好就“有辱斯文的小子”这个世道,不明白啊
70.十全九美
“走,去录音棚”林西也顾不上和罗戈这个二百五磨牙,兴冲冲拉了杨一就往大楼里走,男孩被他拖得一路后仰着就差胳膊没被拉断,而两人身后,一个胖得不像话的胖子气喘吁吁,却怎么都跟不上两人的步伐。
“老方,告诉一下制作部的张老师,让她通知民乐二组的人,半个小时后集合有工作任务。”
“嗯,小王,你带人去4号厅,把设备都准备好,要快”
林西领着两人在大楼的各个部门里面穿行,不停地吩咐招呼着,让熟悉他的人不免奇怪,林主编今天这是怎么了?这半年多都没有看到他这么激动了。
这倒不怪林西沉不住气,只是进入了95年以后,不管是公司的发展,还是他所钟爱的中国民乐,似乎都到了裹足不前的瓶颈期。而这两年以来,港台和内地的流行乐对于中国传统音乐戏曲的冲击更是巨大,当年一盒《白sè的彷徨》半年发行量过九万,录音带销量三年翻十倍的记录,已经更像是一个神话中的故事。
而那些《越剧精华选》、《西园记》、《雷雨》、《黄梅戏》……等等一系列经典,早已是现在的年轻人不屑一顾的东西,往日的明珠被新cháo流冲进了故纸堆,似乎等不到再次发光的那一刻。
而就在这种情况下,林西忽然发现了中国民乐柳暗花明的希望,这叫他怎么能不激动。
略作安排后,三人来到了4号音乐厅,这是一个不大的演奏小厅,铺着厚厚的地毯,墙面也做了特殊处理,三层玻璃墙构成的声闸后面,就是录音室。而当杨一和罗戈走进来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拿着笛子琵琶古筝的男男女女,在小声议论着。
看到有人进来,这些最多也就三十出头的年轻演奏者们,纷纷向门口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过因为有编辑一室的主编坐镇,再加上这些人长年受传统音乐文化的熏陶,多少都有些古典气质,也就很快收回目光,开始检查起自己的乐器准备工作起来。
一开始是熟悉和磨合阶段,林西也就没进录音室里面,而是带着杨一来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面前,这个女人在众人中的地位似乎有些特殊,她一人坐在单独的另一边,身前是两张不同调的古筝,正在细细地检查着自己的玳瑁指甲。
林西在手里的一摞稿纸中选了选,最终抽出了那张标题为《予感》的曲谱递给她时,这个有着一双秀眉修眼的女人顿时一滞,然后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林西:“林主编,这个是什么?”
一张由数字写成的简谱?在场随便拉出一个人来,恐怕六岁以后都没有接触过这个东西了吧现在慎重其事地叫上一个演奏小组,就是为了弹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
旁边几个抱着琵琶二胡的男男女女闻言不由得好奇地望过来,当看到纸上的数字时,一些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倒是有几个脑筋转得快的,一时间也是有些好笑的面面相觑起来。
“先弹,你先弹奏了试试。”林西干脆也什么都不解释,他相信事实才是最有力的证据。
然后转向杨一:“她弹的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你只管说出来。”
中国民乐最重意境,有时候演奏手法,时值长短稍有不同,就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味道,而这些曲子是杨一所做,其中想要表达什么样的思想感情,自然也是他最清楚。
不过这话落在旁边那些男女的耳朵里,就难免让人生出些想法——难不成这个小孩是林主编的私生子啊?居然公器私用,找这么多人陪他玩而这些用简谱写成的曲子,估计也是他的“大作”了,不知道是幼稚型的儿歌,还是故作成熟的情情爱爱的曲子。
这个演奏古筝的女子,心思也是转了千百回,不过从小被艺术熏陶,涵养耐性远比普通人好得多,所以即使满腹怀疑甚至还对杨一隐隐有些微词,不过脸上却没有一点不耐,调整了一下心情,就依言演奏起来。
铮铮淙淙的声音一响起,原本都不以为意的人们立刻有些惊奇,说是完全的中国民乐,风格上又偏现代感了些,虽然也是力主突出曲调本身的传统线性音乐,可是节奏感上却比普通意义上的民乐激越了很多。
可要说不算中国民乐,就听那颇有几分古韵,有如珠落yù盘的起始音,又不能轻易就否定掉,这曲子倒是有几分意思了。
一曲弹完,现场的七八个人里面,光从脸上的表情来看,居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种连连点头,看向杨一的神情惊讶得很,显见是不太相信这么大一个小孩子能作出这种曲子来;另一部分就蹙着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是一时间还有些接受不了这种风格的新民乐。
“小杨?怎么样?”林西把众人的眼光尽收眼底,这位音乐主编不是墨守成规的死板之人,却也不能阻止有人这么去想,所以干脆不理会这些。
杨一刚才也在凝神静听,现在听林西征求意见,就对着那个演奏的女人问道:“能不能让我试试?”
那女子一曲演奏下来,不过短短片刻,心里面对杨一的看法就改变了不少——如果这曲子真是这个少年做的,先不说这是不是纯粹正宗的民乐,光是这份儿才气就很是了不得了,于是就好奇地站开,把位置让给了杨一。
临时粘好了指甲,也顾不上合不合手,杨一动了。只不过他刚一拨弦就让在场的这些人忍俊不禁起来。
杨一前世确实是学过古筝的技法,野路子自学而已,那些老爷子老太太也不是专门的器乐教师,所以难免留下一些姿势和指法上的错误,平时唬唬外行还可以,一旦在这么多专业人士面前动手,立刻就露了他的老底。
最开始大家还想当然的认为,会作曲的人能够玩转一两样乐器,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现在的家庭中,不少父母是非常舍得在教育上面投资的,于是都准备看看这个男孩能有多高的水平。不过当杨一真的开始弹奏时,看到他那惨不忍睹的弹奏手法,就忍不住纷纷噗嗤出声。
林西也有些啼笑皆非,本来因为杨一这一会儿的工夫连连带给他惊喜,让他对男孩的期望在不知不觉间也变大起来,可是这一下也是苦笑着连连摇头,再想想这一叠的简谱,难不成他还真是玩票玩出的这些曲子不成?
但是弹着弹着,他们就笑不出来了,杨一的指法确实生硬,细节处理上也比专业人士差很多,几乎可以肯定他是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学习的,但是偏偏就是这样,杨一在用着很不纯熟的滑,倚,颤,还有多指劈扫,轮泛音的时候,从他指下流淌而出的旋律,却反而比刚才的演奏要打动人心得多,一些开始还很不能接受这种曲风的人,也渐渐讶然地看着场中的少年。
“奇了,奇了这小子”林西一时间忍不住内心的欣喜,连连颔首,因为只有作曲者本人,才能知道这曲子什么地方该用什么技法处理,才能弹奏出曲子最原本的神韵,而杨一的演奏,正好说明了这曲子确实出自他的手中。
一曲终了,杨一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个活泼点,面相也很年轻的男人,手里拿着横笛笑着对杨一道:“小弟,有两下子啊”
“小同学,你这曲子,怎么有点……有点游戏配乐的感觉,倒是可以放到《仙剑奇侠传》里面做配乐啊”另一个娃娃脸的小年轻看到现在气氛不错,也不是什么正式的音乐录音制作,也跟着起哄。
这话立马让杨一一时间无语,心忖倒没看出来,这个学习民乐出身的小伙子,居然还是这款大作的粉丝。不过他的眼光未免也毒了点,要知道《予感》这曲子,本来就是在岛国的动漫大展,作为同人作品的配乐出现的。
“就按照这个效果来,要不现在正式录一遍?”林西在旁边倒是显得比杨一还着急,也不管有没有这些音乐的发行权,只想看到这些作品快一些问世。
“可能还不行。”杨一歉意摇摇头,扫了一眼等在那边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道:“我还要一些会流行器乐的人,要进行一下编曲。”
果然,一些人的脸sè立马不对了。
流行乐?这小孩说流行乐?那不是搞大杂烩吗?
还有个别对这种曲风一直不接受的人,心中更是不快,有个年纪大一些的阿姨就摇摇头:“林编,要我们来演奏这些根本就称不上民乐的曲子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加进去流行器乐,这算什么?只有不懂艺术的人才会这么瞎胡闹,这不是糟蹋国粹吗?”
一说到音乐,这位阿姨也不管杨一和罗戈在场,就对男孩的想法大加批判起来,似乎在她的眼中,流行就是庸俗,就是喧嚣浮躁,沾上一点就是亵渎了中国传统文化。现在这个少年的曲子本来就不纯粹,还要加上流行器乐在里面,那不是不伦不类吗?
杨一听了这话,忽然就想起来后世的某个名为“某某十二乐坊”的音乐团体,一度在岛国拿奖拿到手软,国内的销量也很不错,不少网站上都是好评。可是与这些赞扬同时存在的,却是无数专业人士的不屑,有些偏激者甚至说这是在糟蹋传统艺术。
难道中国民乐真的是曲高和寡?
杨一那个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能让社会普通大众接受的音乐,反而在专业人士那里风评低下至此。不能否认这些商业化娱乐化的团体在艺术造诣上可能并不太高,但是她们却让民乐流行了起来,让老百姓认识并接受了民乐这种事物。
杨一从来就不想做一个反cháo流的独醒人,而更愿意顺着时代大cháo,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一些东西,改变一些东西。只是他没有料到,只因为夹在cháo流和传统两个阵营中间,反而让他遭受到了更多不理解的目光。
林西也有些举棋不定,他原本以为杨一的曲子只需要民乐乐队就够了,事实上什么都不懂的罗戈联系他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杨一现在忽然提出这种要求,就连开明包容如林西,也有些犹豫起来。
“可能各位的演奏水平,是我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你们对民族音乐的执着和热爱,也值得我钦佩”杨一叹了口气,如果还是有人坚持不配合,那自己只能要么换人要么换地方了:“可是现在我们一边高唱着‘弘扬民族文化’,一边眼睁睁看着传统民乐日渐式微,其中的原因你们就没有想过吗?没有土壤哪来的生命力?只有大家都喜欢,才能让这些东西传承下去啊。”
有些意兴阑珊地摇摇头,反正这次来只是录音而已,又不是宣传普及新民乐,杨一就看向林西:“林叔叔,这曲子需要加流行器乐,我现在是魔都音像的客户,我有权利提这样的要求对吧?”
林西看看那几个还有些不情不愿的人,又看看坚持己见的杨一,一时间居然有些头疼起来。
71.热情的父亲和“热情”的女儿
原本林西是想接着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争取到这些曲子的发行权,这位资深的音乐主编相信,在精心制作加上一定的推广宣传后,制作出来的音乐产品,一定能在业内引起不小的反响,到时候不论是对公司的发展,还是对传统民乐本身,都能起到不小的推动作用。
现在要按杨一的要求,在这些曲子里面加入流行元素,那做出来的东西还算是民乐吗?
可是就像男孩所说的,他现在的身份是公司的客户,自然有理由要按他的要求去做。
两相比较之下,这位主编只好摇摇头,又通知制作部的人员叫来了几个流行乐手。
在中国民乐转型的这个期间,很多人不理解这种改变,斥之为挂羊头卖狗ròu,糟蹋文化,但也有人一直孜孜不倦地在这条道路上摸索,现在的杨一,无非是把后来的一些成熟经验偷来,提前展现给那些上下而求索的人们,还有已经越来越不了解中国民乐是什么的老百姓看。
最后,在杨一的强烈要求和林西的现场指挥下,一场由民乐加上流行乐的混杂演出开始了,最初大家都有些磨合不顺,但是在杨一一个接一个抛出现在还闻所未闻的配乐想法后,乐曲本身的效果就渐渐显露出来。
“小罗,这个孩子,以前真的没有接触过音乐?”在录音室里,林西听着越来越有味道的曲子,就忍不住对身边的罗戈问道。
这个男孩子对于器乐演奏方面的了解,一时间表现的像是一个门外汉,一时间又像是浸yin了多年的老手,在各种器材的搭配选择上,甚至还有着一些常年编曲的音乐人都没有的奇思妙想和灵感。
“以前怎么样我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小子会弹古筝呢。”罗戈摇头叹气:“他啊,根本就不能用常理来推断,你也不要想着寻根究底了说实话吧,我到现在都看不出这小子是不是还藏着东西呢”
“对了,这些曲子怎么样?”罗戈忽然想到身边就是专业人士,多少有些期盼地问道:“别说内涵啊,思想感情啊什么的,就说好不好卖吧。”
“你除了钱还能想点儿别的吗?我都不知道怎么会和你这种人交朋友”林西苦笑着笑骂两句,然后想了一下:“知道吗,小罗,其实我们民乐圈子里,已经很早就有人提出过,中国民族器乐要发展,一定要走东西方结合,走多元化发展的道理,保留好的传统,但是一些先天缺陷,比如用单一乐器来演奏那些传统曲目一定要改。”
罗戈眨巴眨巴眼睛:“这关我什么事儿,林哥你就直说吧,小一这些曲子市场前景怎么样”
哪里知道林西根本不理他:“但是这个说法刚提出,就因为不少人的诘难而半途夭折。但是没想到啊,现在居然被一个半大的孩子走出了第一步,他还不是用西方器乐来混搭,直接用上了流行器乐,如果这一场演奏是放在魔都剧院,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啊”
然后看了看旁边罗戈已经郁闷到发黑的脸,林西又哈哈一笑:“放心吧,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是很看好小杨这些作品的最起码一些特定人群会很喜欢这些音乐,比如像他们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对中国的古老和神秘充满了探求yù的年纪,可是真要给他们放一些《广陵散》,《渔舟晚唱》之类的曲子,保准一个个打瞌睡,倒是现在录的这些正好。”
罗戈听了这话,简直比被人表扬他有文化还要高兴,就差没有抱着林西来发泄感情,只好在旁边喃喃道:“我就知道行的,这小子,从他策划了《云荒》开始我就知道,胖总我的眼光确实不凡啊。”
林西听的有些好笑:“什么天荒云荒的?我说你胖是够胖,老总这个名号可是名不符实啊。”
“喏,那小子,我们思阅的那本漫画,被不少报纸夸奖过的。”罗戈就忍不住翘起了胖尾巴:“就是这小子一手捣腾的,现在的这些曲子也是为了接下来发售的漫画做准备。”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什么《云荒-九州飘零》?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本来我是不看这些东西的,后来听到电视里面播的曲子有些意思,这才注意到居然是一本小人书的广告”林西连连点头:“结果没有及时换台,被我家丫头放学了看到,礼拜天一早居然不用人叫,也没赖床,就自个儿跑去了书店,现在还把那些海报呀,宣传画呀,贴的满屋都是”
说完猛地瞪着罗戈:“就是你们思阅做的好事,现在我家丫头天天抱着这小人书不放是那个小子策划的是不?我倒要问问你,他有能力写出《宋朝那些事儿》这种作品,你怎么就不好好引导一下,让他碰那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干嘛?”
然后又摇摇头:“就算不提写作,以这孩子的才华,来跟着我学音乐也是好的,到时候说不得就是一个音乐大家,哼。”
罗戈顿时目瞪口呆,没有想到自己自得自夸,居然绕到了他老哥的子女教育问题上,也只好哭丧着脸:“算了吧,这话你跟他说去,那本漫画可都是他的主意,和我无关的当时还是这小子要死要活地拉着我,非要出这漫画的。对了,你也别指望和他讲大道理,这小子的校长,就是我们江南省里的重点,越州一高的余校长,都在这个问题上败给他了。”
说到这里,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了。
……
因为对于元旦的那一场营销战役异常重视,所以在编曲录音的时候,杨一也是精益求精,仔细聆听着每一个最细微之处,只要和记忆中前世的曲子有一点对不上,就要喊停了推倒重来,这种态度,倒是让林西赞叹起来。
所以到了最后,原本计划中起码录完一支曲子,然后看看成品小样的几个人,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
“明天能录完这一首吗?”一天下来,不停地给人纠正细节的杨一,嗓子都哑了,看到林西问过来,想了想后不确定地摇摇头。
“那今天到我家去,明天咱们继续。”林西大手一挥,根本不给两人反驳的机会,就把事情决定下来。
……
有的人名如其人,有的人名不符实,林默默无疑就是后者,也有可能是她的名字中的两个“默默”负负得正,所以这个在师大一附中就读高一的女孩子,下晚自习回家的时候,把门敲得有如擂鼓一般。
林西本来和罗戈喝得正在兴头上,罗戈也就罢了,长年酒精考验的人物,可是原本温文尔雅的音乐主编,在端起杯子后也像换了个人一样,倒让杨一算是明白了,他们的交情从何而来。
不过这会儿他可没有心思调侃两人,而是正找着借口推掉林西要和他喝酒的要求,顿时就让林主编不高兴起来:“我这是今年的梅子酒,别人想喝我还舍不得给呢,小杨你真是不耿直。”
被痛批为“不耿直”的杨一苦笑连连,就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像是劫匪上门一样的敲门声,让他找到了借口:“林叔叔你吃,我去开门。”
“怎么这么慢啊,爸你在干吗?”一声悦耳的抱怨传入耳朵,然后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子,和杨一想象中身高三丈腰围也是三丈的大汉完全是两码事。
而不小心认错了“爸爸”的林默默,也在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后,忽然一把拎住杨一:“小偷”顿时让杨一有些不明白,这个女孩子的脑袋里面装的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
直到等了半天还不见人进屋的林西亲自到门口一看究竟,这才解开了两人的误会,不过回到餐桌上,林默默还一直抱怨着:“我从来一回家就是看到你这张脸,忽然换了个小白脸,当然要警觉了。”
小白脸?这是在说自己么?杨一有些疑惑地看着林默默,却被还以一个娇蛮凶狠的眼神。
罗戈立刻就忍不住笑了场:“你小子,我还以为你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对象呢,还有吃瘪的时候”
林默默立刻就大发娇嗔:“小罗叔叔,谁欢迎这个小白脸了。”
罗戈嘿嘿笑着,不怀好意地瞟了瞟杨一,又瞟了瞟林默默,最后瞟了瞟林西,忽然语出惊人道:“默默你不是喜欢我们出版社的《云荒-九州飘零》么?看到没有,原作者就在这里,那书上不是写着‘零-绘’,‘壹-著’么?这不就是那个‘一’”
胖总这话一出口,顿时让胡吃海塞的丫头愕然抬头,然后费了好大劲力气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着叉子对准杨一就是一下。
“嘶”这是男孩倒抽着冷气缩回胳膊。
“噗”这是某个无良胖子的无良反应。
“默默,你干什么”这是某位教女无方的父亲,又愧又恼的怒喝。
“咦,不是做梦啊”对林西的怒喝毫无反应的林默默,终于瞪大了本来就很大的眼睛,上上下下把杨一打量了好半天:“我以后再也不看《云荒》了,失望,我还以为这本漫画出自哪个有才情的美女之手呢,没想到居然是个小白脸”
林西的脸已经红得堪比餐盘里的蒸虾,而罗戈更是连连咋舌:“今天算是见识奇人了,小一,你的魅力不管用了啊。”
……
即便是这次不愉快的见面外加不愉快的共进晚餐,杨一还是不得不陪着林默默出门。
因为这个彪悍的女孩子把周日的作业忘在了教室里,而林西和罗戈的酒才喝到一半,看上去是怎么都不会半途罢手的。
“你为什么非要拉上我?”本来就很累的杨一实在不情愿陪着一个脑子缺根筋的女孩luàn跑,于是在小区的楼底下无奈发问。
“我怕黑啊,我们学校教学楼据说有鬼,半夜有人听见了怪叫的”林默默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个答案让杨一的嘴角直抽,说起来,应该是鬼比较怕你才对吧?
不过还是对自己被强抓了壮丁非常不满,于是嘴角恶作剧的一翘:“听说过伽椰子没有?”
然后不等女孩回答,就自顾自地讲起了这个经典的恐怖片,当他最后模仿着发出了柜子里的女鬼“咯咯咯”的声音时,林默默顾不上旁边是一直被他斥为“小白脸”的人,居然一把抓住杨一的胳膊就不放开了。
“哟,林默默,这是你的男朋友啊?”两人拉拉扯扯地拐过一个街角,杨一正在后悔讲了这个故事的时候,路旁的时尚饰品店里,两三个和林默默同样校服的女孩子恰巧出门,看到了这一幕,就忍不住对着两人起哄道。
原本杨一以为是女孩的朋友闺蜜,不过看到林默默一脸便秘似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可能又卷入是非漩涡了。
72.中国月
“这小白脸送你你要吗?”林默默不顾自己现在还有求于人,小脸绷紧,一副不屑的样子。
几个高中女生的对话怎么听都充满了一股不和谐的味道,尤其是当先那个女孩满脸戏谑的神sè,还有林默默看上去满不在乎,实则厌烦戒备的模样,杨一估摸说不定还会上演妖精打架的好戏。
“别口是心非了,某些人刚才拉拉扯扯的,我们可都是看到了哦。”三人众眉眼最是明丽的一个女孩就不怀好意地笑,目光从林默默和杨一身上一扫而过后,就微微露出些惊讶。
林默默在年级里也是比较出挑的女孩子,一向对那些男生是不假辞sè的,背后的原因,难道就是因为这么个貌不惊人的男生?
平心而论,杨一的相貌虽然清秀,认真说来也只能算中上,离那种让小女生看一眼就尖叫不止的帅哥形象还很有一段距离,起码就这个女孩所知,在林默默的追求者中,就不乏比眼前这个男孩更出彩抢眼的人物。
林默默想要分辨又无从说起,就恼羞成怒地横了杨一一眼,离他远了几步。不过小姑娘情商不怎么样,智商着实不低,很快就很急智地撇撇嘴:“拉拉扯扯就是那种关系了?嘁,是因为这个男的手上有《云荒-九州》的珍藏版海报,只在越州那边发行的原始版,我想要过来行不行?”
女孩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和杨一是那种关系,事实上也的确不是。可她也不能说真话——自己胆子小,听了一个鬼故事就去抓着人家不放?这话谁信啊听起来像是不可信的说辞,而这恰恰又是事实。
越州来的?几个女孩立刻互相交换了一个兴趣缺缺的眼神,优越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哪怕只是因为你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位置比较好,也能给你带来某种天然的自豪。而这些魔都的小女生,在面对一个外地来的貌不惊人的男孩时,这种自矜就显得尤为明显。
她们的学校也不乏周边城市转过来的学生,可是不管这些学生原先是如何的受人追捧灿烂夺目,到了魔都之后总会沦为边缘化人物,只因为这里有着比他们更加灿烂夺目的人,这些学生原本的光芒,到了这里之后也只是比烛火稍微亮一些。
那估计林默默说的就是真的了,有谁会对一个外地男孩子感兴趣。
不过这三个女生却又找到了新的话题:“又是《云荒》?林默默你的品味能不能好一点,虽然我不否认,这算是国内比较有水平的一部漫画了,不过比起东瀛的那些漫画还是有差距啊里面从笔法到画风都是模仿,有什么好得意的?”
这一句话让林默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脚来,瞬间炸máo:“《云荒》里面的内涵都是中国的,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再说那日文还是模仿抄袭汉字才有的呢,人家岛国人照样为之自豪”
两个人本来就是因为在漫画喜好上面产生的争执分歧,这才渐渐结下了龌龊,现在一说到这个话题,那女生也是不甘落后地讥笑:“是啊是啊,人家岛国人的文字是学习模仿我们的,可是却不断进步,保留精华我上次刚买的漫画里,你听听人家日本的月份命名——睦月、如月、弥生、卯月、皐月、水无月、文月、叶月、长月、神无月、霜月、师走什么叫诗意,什么叫làng漫?是什么中文里一月,二月这种大白话可以比的吗?”
林默默顿时被噎了个结实,这个年纪的孩子,只要是起了争执,那就是必要分出个高低来。如果一方到最后被辩驳的哑口无言,心里面怄的气足以让人把肺都要憋炸。
就像是气急的林默默,鼓着眼睛瞪向对方,一口小银牙都险些被她自己咬碎。奈何女孩这副忿忿然的样子,反而让那几个女生平添了三分得意。
“这个……”杨一在旁边挠挠头,对于小女生之间的争执他是没有兴趣掺和的,可是有些东西却不能不去帮她们纠正难不成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孩子犯错么,明明是他们自己漠视抛弃了那些千百年传承不断的文化,却还要言之凿凿地宣扬着东瀛和西洋的优雅美好。
几个人就都看过来,眼神异样,不知道这个男孩要说什么。
“按照夏历,我们的月份别称可要比岛国那边多且好听。”杨一看着那个质疑汉字的女孩,歪了歪嘴角:“一月的别称又叫元月,端月,嘉月,三微,孟chūn,岁华,青阳,新正,寅泰。”
然后在旁边林默默渐渐瞪大的眼睛里娓娓道来:“二月就是杏月,酣chūn,竹秋,花朝,夹仲,火壮,四之日;三月的别称是桃桐,蚕月,杪chūn,莺鸣,故洗,辰央,樱笋时……”
这一下那三个女孩也是呆呆地说不出话来,原本一直喜爱岛国那些凄美华诡文字的女生,先前还为自己的“博学”、“多才”,一举压倒了对头而得意,现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你”原本认为这个外地的男生在她们一群相对强势的女生面前,面前要么是面红耳赤,要么是想方设法表现自己以引起她们的注意,就像很多她的男同学一样谁知道自己只不过稍微炫耀了一小下,居然就引起他如此凌厉的反击。
“四月的别称更多哦:槐序,仲吕,麦候,朱明,清和,建巳,乾月,孟夏……五月的是郁蒸,小刑,鸣蜩,端阳,蕤宾,天中,榴月,蒲皋……”杨一还在侃侃而谈,如果是其他人向他求教,可能男孩也就说出一两个权当是普及传统文化知识,可是这个女生明明一无所知,还偏偏大放厥词中文汉字是大白话,这就让他懒得留情面了。
而旁边的林默默更是小嘴张成了“o”型,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还在如数家珍的杨一,眼睛里闪烁着灼灼的佩服之sè。
“还有六月的荷季、天贶;七月的凉巧、霜兰;八月仲商、桂秋;九月无shè、青女……是谁说我们的月份命名都是大白话啊?”杨一笑着耸耸肩:“我可不可以说,提出这个观点的人都是信口雌黄,又或是一无所知加崇洋媚外?”
“他从哪里知道的这些啊,好厉害”先前没有发话的两个女生在旁边听得啧啧赞叹,这种态度让先前女生心里的憋屈就别提了什么好厉害,就是一张嘴厉害,估计林默默也就是被他哄骗的昏了头,这才和他纠缠不清。
殊不知杨一现在更是觉得可笑,岛国的文化固然有其可取之处,可那是让人们用来取长补短,查缺反思的而不是巴巴的赶着接受后,就全盘否定自己的东西。
“最后送你一句话,别人的东西固然是好,可是我们不能忘记我们是谁以及我们来自哪里。”拍拍手后对着还处于异样状态的林默默点点头:“还去不去拿你的作业,去的话就快点吧。”
留下三个还在发呆的女生扬长而去,一路上无话。
林默默对杨一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开始不停问这问那的女生难得安静下来,只是一双眼珠子盯着杨一上下打量,不知道心中想着什么。
……
第二天,又开始了繁琐枯燥的编曲配乐,之所以说是枯燥,是因为杨一每每听到乐器的组合效果和前世记忆中的曲调不相搭配的时候,就会叫停,转而努力回忆着有关的细节。不过他这种态度,让林西还以为男孩是单纯的精益求精而已,自然又是颔首夸奖,倒把杨一臊了个面红耳赤,吭哧吭哧的说不出话来。
“小罗,这些曲子,能不能给我们一部分独立发行权?”看着杨一还在和细枝末节较劲,林西转而看向旁边的罗戈,虽然知道对于制作出来的成品录音带,罗戈将要通过图书发行渠道进行销售,可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着提出了这个要求。
谁都不想做那个入宝山而空回的傻子。
“哎,这事儿你和我说还真没用。”罗戈感觉有些无以面对自己的老哥哥,只好又补充一句:“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和杨一那小子谈吧,我尽量帮你说好话。”
整整一天的功夫,终于完成了第一首曲子的录制,本来杨一还在犹豫要不要在这里待上十天半个月,把剩下的任务完成,可是越州那边一个电话打过来,让罗戈又傻了眼。
“小一,有人要买《云荒》的海外版权。”罗戈眼中放shè出金钱的光辉,他做梦也没想到,一开始只是在杨一的强烈要求下才尝试着运作的这本漫画,居然墙内开花香到了墙外。
“岛国人的公司吧?”杨一根本就无动于衷一样,大口大口地夹着腌笃鲜,这道菜越州的大小餐馆也有,可是毕竟还是在本地吃着正宗,酥软的五花ròu入口即化,笋子清香脆嫩,杨一吃的舌头都快要打结了。
“你怎么知道?”罗戈惊讶到,这位胖总虽然对于国内图书市场的波动异常敏感,可是说到动漫上面,一百个罗戈加起来也抵不上一个开了重生作弊器的杨一。
“是讲谈社,小学馆,还是精英社?”杨一对于胖总的捧哏做派早就免疫,有大好的热气腾腾的美味摆在眼前,杨一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动漫出版的问题上。对于一个跨越时光而来的怪客,有些最起码的东西若是预料不到,那他还怎么配得上重生者这个名头。
只是少年淡然沉稳的样子,落在罗戈这个胖大酒鬼的眼中,却又成了多智近妖的表现:“你怎么知道是集英社?他们联系过……”话还没说完又反应过来:“不对啊,那些东洋佬只有我们出版社的联系方式,你和小苏晚的资料,他们可是一无所知。”
“晾一晾吧。”杨一摇摇头一笑,如果和历史偏差不大的话,那么精英社下面的《少年周刊》杂志,他们旗下的作者尾田荣一郎,这位即将封神的现新秀,他的人生很可能就要发生一场剧变,可能就此消沉,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在一时的消沉后,以另一种崭新的姿态崛起。
但是不管怎么样,现在正在岛国上逐渐热起来的海贼王,这部继《七龙珠》之后漫画史上又一部堪称热血扛鼎之作的作品,多半是要夭折了,只因为杨一“腰斩”了它的剧情。他不知道远在隔海相望的另一端,尾田童鞋有没有和集英社以及《少年周刊》的编辑们沟通,但是就看现在集英社主动联系上门的做法,杨一觉得正急于找回昔日殊荣的漫画王者《少年周刊》,这一次可能是要吃个哑巴亏了。
“不给海外,只有岛国的出版权”杨一笑道:“就这么回复他们吧,不过现在先别急,等到我们的《墨-偃师》发行后,回旋的余地更大呢。”
旁边的林西看到杨一这副对jiān商这个行当无师自通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要实现起来,难度不要太大啊。
73.好久不见
夜风渐凉,月华如霜,黑sè的轿车在清泠幽邃的空气里疾驶。连通魔都和越州的高速路两边种着不高的香樟,这些树的月下之影婆娑舞动,然后在杨一的视野中急速后退而去。
罗戈必须回去,只有一个理由,因为岛国来人;杨一必须回去,原因很多,比如老**不满,校长礼拜一发现他人不在后,痛心疾首的表情和长篇大论的训斥……另外他还要给某一个冷面女孩“加些担子”。
林西希望拿下录音带代理发行权的愿望很轻松地实现,没有想象中的讨价还价,先不说杨一对这个温文尔雅——喝酒的时候除外——的音乐人本身的好感,光就只说魔都音像公司在音乐带上制作和发行的能力,就值得杨一考虑合作。这个公司就像是一匹迟暮的骆驼,尽管它曾经壮硕的身躯在市场的剧变中很快消瘦,但骨架犹存,如果运作得当,未必不能恢复昔日的光彩。
“除了和漫画捆绑销售的那部分,剩下录音带的代理权?”杨一颔首,一个中学生做出这种样子,只能让不明白他内涵的人发笑,但是林西却绝不在这一类人中,是以他很认真地听着杨一的话:“可以啊,分成比例和回款形式都好说,但是发行时间必须在漫画正式发售之后。”
“恩?为什么?”林西有些不明白杨一的想法:“你们思阅晚发售是因为要和小人书同步,但是我们这边先行销售了,你们也能早拿到版权分成啊……”
还没等罗戈和杨一反驳,一旁一直胡吃海喝,肚量看上去还要大过杨一的林默默立刻跳脚起来,嘴巴里因为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可是模样却是无比的义愤填膺:“唔是小人胡,爸你吃道什木啊”
三个男人很有默契地装作没听到,杨一就诚恳道:“林叔叔,你们的发行渠道固然庞大,但是现在市场对民乐音乐带的消化能力又有多少呢?而且从另一个方面说,先期单独销售的音乐带,还会降低我们漫画的神秘感,降低漫画受众的期待值,毕竟我们主要是卖书,不是卖音乐磁带。””这……”林西苦笑着说不出话来。
“这对林叔叔也有好处啊”杨一笑着摆摆手:“林叔叔不要只看到晚上市带来的那部分损失,还要看到我们漫画热卖后给这盘音乐带带来的营销造势。不花一分钱就做了广告,何乐而不为?”
胖总在旁边恬不知耻地嗤道:“只顾蝇头小利,难成大事。”
林西还是摇头苦笑,杨一的话固然让他心痒痒,可是谁又能保证风云际会之下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终究还是自己能把握的最令人安心。
可是东西是人家的,能拿到代理权本身就是惊喜,要知道,新华也是有着自己的音像制品发行渠道的。
带着百分之九十五的满足挥别两人,旁边的林默默趁着父亲没注意,凑上来对着杨一神秘兮兮道:“听小罗哥哥说,那个画漫画的是一个漂亮女生啊?那你们的漫画下次发售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来给你们捧场哦。”
后知后觉的杨一此时还不清楚,漫画的作者是女生和林默默前来捧场有什么关系,只好对着小女生应付式的笑笑,然后踏上归途。
……
车子渐渐驶入了越州市区,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如同天上的街市,再过一会儿,就能看到宝马雕车香满路的都市夜景。
“这个礼拜我会请假,明天上午要去我们的大画家那里交代一下事情,岛国那边的接待事项,就全交给罗哥你了,不管他们提什么要求都先别答应,等元旦以后再说。”
“什么要求都不答应?”罗戈现在和杨一在一起,所摆出的完全就是平等的态度,还有超越年龄的佩服和信任:“虽然说对杨大作家的计划很期待,但是送上门的钱还死命往外推,实在让我很心疼啊。”
“现在推出去一块钱人民币,是为了以后收获一美元。”杨一笃定道:“送我回去吧,这么晚了。”
“怎么今天不装低调了?”罗戈嘿嘿笑到。
“巷子口就放我下来,那里没灯。”
胖总悻悻然地撇撇嘴,显然对于杨一这种小豹子扮rǔ猪的做派很是不以为然。
……
“你?”
当第二天苏晚在一片轰隆作响中开打房门的时候,神秘的欢欣如同利箭般电shè而来,忽然就击中了她的心脏。
从前的她确实活得艰难,一再承受种种外来的压力,还要面对自己内心的困惑,只能偶尔在一个人偷偷画画的时候,才能找到一丝存在的价值。那个时候如果有人向她投以温暖的目光,哪怕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理由,都会让女孩感到生命的暖意。
只是从来没有。
然后就是后来杨一出现后发生的种种,让女孩觉得,每当自己面对这个男生的时候,似乎要花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才能维持住一向以来冰冷无波的表情。
“好久不见。”杨一的心中也是蓦然一跳。
“有事么?”苏晚觉得自己心跳的快了些,又好像是错觉,不过她抬起头直视杨一的样子,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杨一点点头:“还真是找你有事,不过就在这里说么?”他没有发现女孩眼中微起的波澜。
“晚晚,是谁来了?”疑问声中,苏晚的母亲从楼上走下来,房子外面的楼梯已经悄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屋子里平滑宽敞铺了地砖的楼道。那个位置,杨一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用木板和杂物封死了的。
“是小杨同学啊”苏晚的母亲看到杨一后有几分惊喜的迎下来:“好长时间没来了,都成稀客了。”
在杨一的连连推辞中却还是强给男孩泡了茶水,苏母又满脸的歉意:“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小杨你今天回来,下装装整整,都没有坐的地方。”
杨一看看脚下,素sè底天青釉的瓷砖在上午的阳光照shè下映出一片柔和的暖sè调,四面墙只粉刷了三面,落下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白sè涂料,传来叮叮咚咚敲东西的声音,显然是母女两从那一对刻薄夫妻手里买回了另一半房子,正在装修。
杨一和苏母都有些不好意思,杨一是觉得自己没有挑好时间打扰了人家,而中年女人则是深感待客不周,就在苏母端上一杯清茶后就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苏晚眼睛看也不看杨一道:“有事的话就出去说吧,我这几天画画都画不好。”
有时候理智叫我们做一些清醒正确的事,可感情偏偏逆道而行,就像现在的苏晚。
两人从小巷并肩走出去的时候,碰上不少拎着油条豆浆往回走的人,老街坊都笑着苏晚对点头招呼,即便有平时往来不多的人,也不免对着两人注目。
而背后更是少不了议论一番,苏晚那丫头居然钓到了一个金龟婿,现在都不上学了,也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事实上在普通市井百姓的眼里,此类事情本来就是最有吸引力的八卦话题,更何况苏晚这妮子前后反差之大,让不少看惯了她原来形象的邻居直到现在还时常感叹。
还没走出巷子口,生煎摊年轻小老板的目光就迎了上来半天收不回去,不免引来他小媳妇“快点煎下一锅,别人都等到在”的呵斥,摊子上两个阿姨诡秘而会心地一笑,其中一个就用筷子点着苏晚的背影:“看到没有,都在说苏家那丫头钓了个金龟婿,就是她旁边的那个男生儿。”
“是不是啊,我到儿子那边住了几个月,回来就看到苏家大变样了,还在奇怪呢一打听,原来是她们屋里的丫头找了个富家子”后者就有些唏嘘,说话的口气也复杂了起来:“不过这个丫头底子也好,打扮一下还真是两个人,傍上个富家子也不稀奇啊。”
一副看破世情的摸样,言语间隐约表达的意思,就好像苏晚这样的女孩子家境不好,却偏偏又有几分姿sè,当然也只能靠攀高枝谋出路。
“不过刚才那个男生儿不是她的朋友吧?怎么看都像是个学生。”
之前用筷子点两人背影的阿姨嘁了一声:“怎么会不是,跟你说,那个男生儿第一次跑到她们屋里的时候,正好她们在和楼上的人吵架,看到看到母女两被骂得不行,刚才那个男的就过来了,什么都没说,直接说拿钱叫楼上两口子走人,那个样子,那真是有派头,好多人都看到了的”
另一个阿姨就惊了一下:“是不是啊?看他刚才的样子,还真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啊。”
“有些人家规矩多,在屋里是一回事,出来到外头又是一回事。他第一次来得时候,还装是苏家的亲戚,你看现在哪有人给亲戚钱,随便一给就是几万块的?”
74.腹黑猫和傲娇的三无女生
初冬的正午,阳光温柔洒下,晒得人懒洋洋不想动弹,老巷子口的小店铺前,摆着一张方桌,几个人正哗啦啦洗着麻将牌,旁边或坐或站的围着三四人,早上两个议论苏晚和杨一的阿姨也在其中。
那个在魔都儿子家住了一段时间的阿姨围着看了半天,却总也轮不上她上场,正在无趣的时候,就看到苏晚的母亲提着两兜菜转进巷子,立刻就眼睛放光的招呼:“小苏,买了菜的啊,这么多东西,你们两母女要吃几天啊。”
咋咋呼呼的尖锐声音,引得没轮上位置的剩下几人也抬头打量,小店里的三花猫正仰天抱头睡得香,被这个声音陡然惊醒后,带着梦中的倦懒,很是不爽地“啪啪”甩了两下尾巴。
“哦,也不是我们自己吃,今天请了师傅来装房子,这是中午给他们nòng的菜。”听到有人招呼自己,苏母赶紧停下来笑脸相迎:“是钱阿姨啊,在儿子那里玩的还好哎”
“哎哟,说是去玩,还不是给他们带小的,完全就是去当保姆的。”钱阿姨嘴巴上一副忿忿然的语气,眼角却笑出了褶子:“那真是麻烦死了,以前我们养小孩,有nǎi水吃nǎi水,没有nǎi水喂米糊,现在倒好,除了一个外国牌子的牛nǎi什么都不许喂,还好他们自己买了车,要不然光是买个nǎi粉,都要跑好远的路。”
“你儿子这么出息,这么有钱,当然要给孙子吃好的用好的啊。”苏母就附和地笑。97年的时候,私家车还远未如后世那般普及,这个时候哪怕是一辆普桑,开出去亦能吸引不少人的眼球,这个钱阿姨逢人总要提这个事情,倒也是人之常情。
“哎,他算什么出息啊,赚的还不都是小钱。”钱阿姨装作不值一提地摆摆手,又拉开苏母手里的塑料袋瞥了一眼,就有些惊讶:“哟,你这是买给装修的工人吃的?”
“嗯?”看到钱阿姨吃惊的模样,苏母就怔了怔:“怎么了。”
“你这大鱼大ròu的,排骨,虾子……”钱阿姨一面扒拉着塑料袋里的菜,语气怪怪的说道:“就是些装修的工人嘛,你包个饭就蛮对得起人了,还nòng这么好,到底是钱来的容易啊,完全不心疼。”
苏母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就呵呵笑了两声点点头想走,却又被钱阿姨拉住:“哎,听说你们家苏晚和有钱人家里的儿好上了?是不是就是早上出去的那个?哎,我看那个小孩蛮一般的嘛,和你们家小晚站一起,那哪里配得上小晚?”
“呵呵,现在都还是小孩子,我们也没想那么远。”苏母已经笑得有些勉强:“再说也谈不上配不配得上什么的,小杨对我们家有恩,要说配不上,我们苏晚才是配不上别人,一天到晚像个木头样的,又什么都不会……”
“哎呀,哪能这么说嘛,现在的丫头只要有张脸就行了,长得漂亮哪个都配得上。”钱阿姨也不看苏母的脸sè,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一副热心肠的模样:“不过我就是怕那个男娃儿有问题啊,你想啊,现在哪有人无缘无故对别人这么好的?”
苏母挤出两分笑容:“这个孩子以前是晚晚的初中同学,也是认得到才帮忙……”
“咭我原来还以为是富家子,原来也是个学生娃儿,那你们更要注意了现在真正的有钱人,哪会把小孩送到三中读书,怎么也是实验中学吧还有些懂事早的,早早就跟着家里做生意了,还上什么学?”钱阿姨不屑地一嗤,似乎自己一眼看穿了那个男孩身上的伪装:“像我儿子公司的老板,他们家小孩才19岁,就在外面开起车子到处跑生意。我看到过一次,说话做事真是比一些大人还有板有眼,哪像一些小屁孩。”
这句话的打击对象,无疑也包括了杨一,在钱阿姨的眼中,那个和苏晚并肩而去的少年格子衬衣牛仔裤的打扮,用小屁孩来形容,倒是也没有多大问题的。
街坊都是街坊,可是里面的人总会分出三等,在大多数热心肠的老巷居民里面,偶尔出现一两个心眼狭隘的市井小民也不稀奇,就像这钱阿姨,换了别人也只是羡慕的事情,到了她那里就总会生出些妒忌心。
而苏母也不好跟这个阿姨解释说明,这人的嘴碎是出了名的,且又喜欢在八卦的时候掺杂自己的臆想,现在和她多解释一句,难免明天会传出走样到不成样子的流言蜚语。
就在苏母敷衍着,心中在想怎么脱身离去的时候,巷子口处,一辆黑sè的奔驰如同幽灵般出现,又稳稳停在路口的宽敞处。
这一辆车子的出现,一下就吸引了老巷街坊的瞩目,像是私车,大哥大这种97年的奢侈品,还是很能抓人眼球的,毕竟是财富的象征,也是很多人内心深处偷偷渴望的东西。
下车的是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在“嘭”的一声带上车门,就要往巷子里走去的时候,目光打量处,却瞟到了站在路边的苏母,迟疑了两步,就一脸疑惑地走上来:“请问,您是苏晚小姐的母亲是吧?我上次跟着我们罗总过来的时候,见过面的。”
苏晚的母亲也是觉得面前这人眼熟,不过听到他自报家门后,立刻就反应过来:“原来是张助理,您是姓张吧?”
“哎,对对,是姓张,阿姨好记性”这个年轻人连连点头:“是这样的,公司今天谈判的时候遇到了点事情,所以罗总让我来叫杨总回去主持一下,杨总昨天好像说过,今天是要来找苏小姐的。”
这个张助理,是罗戈在《云荒》的处子战役大胜利后,从原来的老员工里面新提拔起来的人,他几乎是亲眼目睹了杨一一手策划推动的那一场营销战役。
从广告的构思、设计、制作,到具体的营销方案执行,都是出自杨一之手,还有下发到个渠道经销商那里的销售手册,以及之前和岛国CG制作公司的沟通,也都是杨一起着主导作用。
更别说这个高中生还是两本畅销书的实际作者,也就是这两本书,生生把思阅又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这也才是当时还是实习编辑的张助理最为佩服杨一的地方。
所以在罗戈透露了将要和杨一携手共战文化市场的时候,思阅里面部分年纪较轻的员工,看到杨一后都是直接称呼杨总,虽然不能否认有一些戏谑的心态在其中,不过更多的还是敬服。
但是这话落到钱阿姨的耳朵里,让这个有些势利的老女人却是呆住了,两眼又不自觉地瞟了一眼巷子口的黑sè大奔,就算这些小巷的居民——尤其是居家女人们对于汽车与汽车之间的区别再怎么mí糊,却也能看出这辆车子比他儿子的普桑要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我家晚晚和小杨……和你们杨总出去了,说是要去越大图书馆?”事实上,苏晚的母亲到了现在也没nòng清罗戈和杨一之间的关系,更不清楚杨一的背景,但是听到这么一个开着豪车的青年也要称呼杨一为“杨总”,她的那句“小杨同学”是怎么也叫不出口的。
“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还要找到杨总有急事呢。”张助理笑着点点头,打了招呼后就要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对着苏母旁边的钱阿姨礼节性的笑笑。
这一笑,倒是让处于石化状态中的老女人陡然清醒了过来,慌里慌张地堆上一个变了形的笑容。
“钱阿姨,那你玩啊,我先去回去了,还要给师傅们做饭。”苏母礼貌地笑了笑后,也就此离开,等到那老阿姨楞了半天发现身边没人后,正嘀嘀咕咕着往回走的时候,小店里喂养的三花猫却从小花台上蹿下来,在她身前扯了一个华丽丽的懒腰,然后竖着尾巴跳了上高墙,模样颇为不屑的悠悠踱步而去。
……
城市的另一个方向,越大图书馆里,杨一正抱了一摞书往回走,靠着窗户边的座位上,苏晚埋头翻阅着画册。
女孩的头发一直没有过变化,从鬓角流淌而下,遮住了两腮,每当窗外的风吹来,就散luàn纷飞,却不减清冽。眼睛和眉máo的轮廓不像一般的女生那么柔和,带着冷漠的锐利,即使是在面对着心爱的画册,依旧看不出半分表情。
“从现在到年底,你的任务很繁重,嗯,能顶得住吗?”杨一笑着,抱了画册坐到苏晚身边。
“嗯。”
“把《九州飘零》的第二卷画完后,在《墨.偃师》里面,风格还要再微调一下。”杨一翻开了手中的一本画册:“喏,这是魏晋和明清的仕女图,和唐代的那些大家比起来,人物骨瘦清隽,很适合从里面寻找一些漫画人物的灵感。”
其实和杨一改编后的契合的,是后世中那个被称为“九州设计师”——张旺的画风,他那融合了工笔与写意的绘画,具有极其强烈的东方玄幻风格,用在漫画的绘画上,简直就和杨一改编后的脚本剧目是天作之合。
只不过杨一清楚,苏晚的梦想不仅仅只在这些漫画上面,女孩的心里,传统国画始终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所以他也就在设置了画风大框架的前提下,任由她坚持着内心的某些好恶,而不是强求女孩要怎样。
只是今天让杨一颇为惊喜的是,刚刚苏晚随手涂绘的一张人物初稿,居然有了几分张旺的那副曼陀罗的神韵,让他不由连连称赞,因为这无疑意味着《墨.偃师》的接受度,几乎肯定会超越《九州飘零去杨一的信心很没由来,但是他坚信,深藏于民族骨血之中的禀性一定会让国内的漫mí接受这种画风。
后世的那些日漫之所以大行其道,虽然不能否认其本身的闪光点,可是更要和国内动漫作品的萎靡挂上关系——毕竟谁不愿意支持自己家的好东西呢。
又画完一张人物设定,苏晚就推到杨一面前,杨一这时正在考虑着某个人物的形象风格问题,没来得及反应,女孩就放下了铅笔。
“恩?怎么不画了?”杨一有些奇怪地抬起了眼。
苏晚不说话,看着窗外面无表情。
杨一一时间nòng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挠了半天脑门后,试探着夸了一句:“嗯?这个角sè的形象很丰满哎,几乎完美表现了人物的性格,画得真是越来越好了哦。”
听了这话,苏晚这才默不作声地拖过画纸,再次埋头勾勒起来。
噗杨一差点没失声笑出来——这妮子,什么时候变成三无还外加傲娇了。
75.这么近,那么远
“晚晚?”闲极无聊的杨一看着面前的一大摞画册,又看了看身边的苏晚,想起这个眉若刀裁,眸似点漆的凛冽女孩的小名居然可以这么“萌”,就忍不住嘴痒起来。
苏晚疑惑地抬起头,额头中间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原本冷淡的面庞带着几分询问的茫然,让杨一心中忽然忍不住就翻腾起来。
直到此时苏晚才反应过来,身边这个可恶的家伙,居然是在大喇喇地称呼着自己的小名。
其实从早上出门的时候,两人间的气氛就已经很是微妙,只不过一直谈论着有关漫画的问题,专心于这件事情的同时,他们也就忽略了彼此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
直到现在杨一百无聊赖之下的一句话,让苏晚的心里忽然就生出了某些异样的感觉。
再联想到平日里,那些街坊们时不时旁敲侧击着自己和身边男孩的关系,苏晚的脑袋就更是有些luàn轰轰起来,落笔的手也有些不听使唤。
“好好画呀。”
“嗯”杨一忽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正在走神的苏晚清醒过来,随即秀眉一蹙,就在已经走了样的画稿上打了一个大叉,然后丢到一边。
“画坏了也不用这么恶狠狠的吧?”杨一不禁失笑,随后他的笑声在苏晚清冽的目光中越来越小。
“你叫我什么?”女孩还是蹙着眉,仿佛在问一件让自己极不愉快的事情,谁都没有看出来她眸子深处潜藏的某种期盼。
杨一的心莫名一突,他是重生者,他有和年龄不相符合的眼力,他能看透很多世情,但是对于眼前这个把心脏包裹在一层硬壳中的女孩,却忽然生出玩笑开大了的后悔,过头讪讪而笑:“抱歉,以后不luàn嚼舌头了。”
苏晚愣了愣,觉得自己眼睛里似乎有了几分氤氲的感觉,就别过头,终究还是心有不甘地冷哼一声:“嚼舌头?”
嗯?杨一就尴尬了起来,可是又猜不透身边女孩的意思。苏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画纸,游走着的笔尖,流畅已极的线条,丝毫看不出她内心的波动,可是处于侧光位置的杨一又分明看得很清楚,画纸上的笔迹深深的凹陷下去——不过是勾勒涂改一些素描式的角sè初稿而已,哪里需要这么大得力气。
那自己到底是说错了什么?她是因为那一句“晚晚”生气,还是因为自己luàn嚼舌头?
又或她觉得这不是luàn嚼舌头?杨一心中暗忖了好半天,却也猜不到究竟哪一个结论才是正确,而最后冒出来的想法更是令他在心悸的同时彷徨不已。犹豫了半晌,看到苏晚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最终还是踟蹰着罢了手。
借阅室的这个小小角落里,忽然就又沉寂下来,只是苏晚另一只按住画纸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掐紧。
她平时面对同龄人,几乎都是用同一副面孔同一个声调,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还巴巴的给他某些暗示。
身边这个家伙倒好,似乎完全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反而就这么打住了话头……又或是,他其实是什么都清楚的,只是不愿意挑明而已?
一定是这样了,要不然,为什么他明明拥有着普通人家一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却甘心留在高中校园里面声名不显?还有初中时候暗恋女班长的传闻,现在他们恰恰在一起——想到自己在开学的那天,去找杨一时却与之四目相交隐有电光的女孩子,苏晚的心脏就更像是被尖刺扎痛了一样。
不过向来冷漠惯了的女孩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异动,从小的经历和环境,赋予了她比常人更强烈更不动声sè的矜持和自尊。
于是眼睛深处不免有自嘲之sè一闪而逝……街口,巷尾,公园,学校,自己总在若有若无地打量周围,每次路过青古街筒子楼的时候,都做好了从他身边经过的准备……只是,除非出现奇迹,不然你喜欢的人怎么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