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红豆熬的汤》》 · 原毁 · 2026-07-25
“你的闲事我管定了。”
“罗嗦!”
“我没办法啊,我刚才为了你得罪了他们,以后你要保护我,不许逃避责任!”
萧海冷哼了一声,说:“他们敢动你倒怪了。”
你也知道哦。我江皓然是谁,能被几个毛孩子欺负?
萧海松开我的手,冷冷地对地上三个说:“你们试试看再把事情闹大,我保证你们下星期进不了学校大门!”
我很乖巧地替萧海壮声势:“看什么看,萧大帅哥是你们上届男生里的老大哦,他的兄弟现在毕业了,但他有什么事的话他们会放过你们吗?”
还要继续得意,眼角余光瞄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呀,是教导主任!虽然现在不是他的学生,但对着他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他一扫地上的一片狼藉,问:“谁把他们打成这样的?”
“我打的,”萧海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江皓然是来劝架的。”
“江皓然啊,怎么有空回学校来玩……”"奇"书"网-Q'i's'u'u'.'C'o'm"教导主任在好学生面前立即换了一副慈眉善目。
萧海很不客气地打断他,继续为自己开脱:“老师,我纯粹是自卫,你不会以为是我一个人主动挑衅他们三个吧?”
教导主任哑言,然后对着萧海坦然离开的背影失望地摇了摇头。
我象征性地向老师打了个招呼,急急追上去,搂住萧海的肩膀,悄声说:“谢谢你帮我顶罪啊。走,难得我今天高兴,陪我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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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海不经意地嘟哝了一句:“你哪天不高兴啊。”
坐在小饭店里,我看着萧海一杯接一杯仰着脖子一口闷的喝法,就差没对着瓶子吹,我不由地心惊胆战。“萧海!那是酒啊,不是可乐!” 一桌子的菜几乎没动过,结帐的时候心疼得我想上吊。
“谁说笨蛋是不会喝醉的……真是的。我送你回家。”我抱怨着在他身边扶住他,在冬天的冷风里瑟瑟发抖。
“我自己可以回去。”他嚷嚷着,身体晃得厉害,站都站不稳,还推开我摇摇摆摆地走上一辆停下的公车。
“醉得连路都不认得了。错了。”他不理我,直往前冲。我没办法,只好跟着他上车,好了,大发善心请他喝酒,现在还得伺候他。车过了几站,他又摇摇摆摆地下了车走路。
我快步跟上等着看醉鬼闹笑话。可是越跟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好像是……等他走到一栋屋子前停下时,我急了,连忙拦腰抱住他,拖住了劝他:“萧海,别闹,这是小风的家,我们不能进去。”
楚家的老屋,是小风搬离父母独自居住的地方,也是假期里我们三个一起居住嬉闹的场所。
“我住这儿,为什么不能进去?” 不知道他醉了几成,又清醒又迷糊的。我怔怔地看着他哆哆嗦嗦地摸出钥匙开门,走进屋里。黑色风衣的背影诠释尽了他所有的落寞。
到了室内,我马上觉得空气暖到烧耳根,酒劲也上来了,热得我直把领口往下拉。因为对这里的布置比较熟悉,即使昏暗一片我也没有磕着碰着。
他也不开灯,一路摸到小风的房间门前,整个人靠在紧闭的门上,闭着眼睛,头往前抵着门。“我回来了。嗯,不饿,吃过晚饭了。我不是存心打架的,是他们不识抬举。我知道。风……”喃喃说着,他在黑暗的夜色中静静伫立。
他醉了。醉在一个依旧有小风的世界里,徘徊不去,流连忘返。
我伸出手想拉他。他睁开眼看着我,突然间靠过来,双手抵住我身后的墙壁,低下头,他嘴里都是酒气。我和他的脸相隔太近,也可以呼吸到他呼出的带有酒精味的炙热气息。
他的脑袋凑过来:“别走,别丢下我……风,别走……”
一定是太近了,看不清脸,他被我那和小风相似的长发搞混了。我不习惯这种奇怪的姿势,用力想推开他。他却越发靠近。我一偏头,避开他的嘴唇。紧接着,脖颈上靠近锁骨的地方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竟然咬了我一口!
“你饿死鬼投胎啊你,虽然大家都是食肉动物但也不能蚕食同胞啊。”
我使劲一推,连踢带踹把他往外赶,他的肩重重撞到身后的墙上,身体沿着墙滑落径直坐到了地上。
“白痴,你属吸血鬼的啊,发什么神经病?!”我恼怒地骂了起来。
小风,看看你都给他灌输了什么不良思想!!!
“喂,混蛋!哑巴了?”
他还是不说话。我仔细听听,怎么……有轻微的呼噜声?这小子,居然……睡着了!!!
我叹口气,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我,左手搭在他肩上,半扶半拖地把他弄进他房间的床上。第一次这么安静地看萧海。没有开灯的房间在冬夜光线还算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苍白的脸因为酒精变成淡淡的红色……这家伙真是帅得让人嫉妒,如果不是太酷了话都懒得说,高中时绝对会比我还有人气,首席校草他当定了。其实我们三个站在一起是各有千秋的,气质不同嘛。小风笑容无敌,如沐春风;萧海拒人千里,冷若寒星;我则是谦谦有礼,温文尔雅。但只论一张脸的话,应该是萧海排第一。
睡在床上的萧海突然动了一下,还以为他醒了,谁知他抽出脑后的枕头抱在怀里,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突然之间觉得心里像被割伤了。死者已逝,而留在生人肋骨上的疼痛该如何释放?
睡意全无。我站在他房里的窗边,半推开窗让冷冽的空气吹进来,吹散房里的酒气。看看墨蓝的天空,我似乎能听到晨曦在遥远的天际整夜地徘徊,感觉到它等待着自己出场的不安心情。宿醉,头痛得厉害。
天空慢慢泛起了霞光。萧海醒来后第一时间就诈尸似地从床上跳起来,冲出房门。我也不吭声,好奇地跟着他一路走进小风的房间。房里,萧海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床边。
我在他身后打招呼:“喂。”
他一愣,好像才发现我的存在,然后喃喃说:“我昨晚,好像看见他了……”
“你昨晚一定见鬼了!”我白了他一眼。不对啊,这样岂不是在骂自己?无论如何,我不想承认自己昨晚差点被他非礼。我可没有和他接吻的嗜好,要不是昨晚躲得快,我一定会吐上三天三夜严重脱水的。
他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冲到阳台上,把几个花盆搬进房里。“天冷了,这些东西不经冻。”他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有点意外地望着萧海:“他为了他的宝贝妹妹敏儿种的芦荟,没想到你竟会为这种东西费神。”一盆一盆数了数,我发现除了芦荟和小风好玩种的仙人掌仙人球,还多了一棵铁树。“上次来的时候,没注意到这儿还有铁树。”
萧海说:“那是我种的。”
“会开花吗?”
“谁知道。”
萧海拉开小风房里的窗帘,让阳光透进来。即使住在这房间里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仍然拼命把一切弄得像有人居住一样。我环顾明亮的屋子,看到了放在床头的相册,那是一本摊开的旧相册。摊开的那一页,有一张陌生的照片。
照片上,似乎是一辆巴士的两个相邻座位上,小风的头靠在海的肩上,睡得一脸安详宁静。海侧着头,有点宠溺而关切地看着他。那是温馨得竟有些虚幻的场景。
见我抓住相册不放,萧海开口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更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我放下相册,点点头,说:“只要是小风想要的东西,没有无法到手的。”点头的时候,脖子有点刺疼。我终于想到要消毒伤口,包扎一下。我问:“医用箱还在老地方吧?给我拿点药膏。”
他有些不解。我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拉下领子指着伤口给他看。他的表情变得很奇特,先是莫名其妙,接着想起了什么,脸红了,尴尬地抽动脸上的肌肉,最后是低头轻声说着“对不起……”
我摆摆手,说:“你别误会,我这是被野狗咬的……”
他凶凶地瞪了我一眼,走出房间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看萧海做饭,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刀山火海、地狱油锅——
“皓,帮我递盐……”
“皓,去拿个盘子……”
“糟了,醋也用完了,皓你去附近的便利店买吧……”
“啊呀,糖也用完了。皓你再跑一趟……”
真不知道他这些日子是怎么活过来的。少了小风,萧海是能在这幢大屋子里生存实在是个奇迹。我终于爆发:“你有完没完?!做顿饭那么麻烦,小风从来不这么罗嗦的!”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已经后悔了。这个名字,是禁忌。
萧海的脸就阴沉地要结冰。
我拍着手打哈哈:“好了好了,我去买。大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萧海手艺实在不精,做出来的菜色香味都不沾边。
千辛万苦等到开饭,我很体谅地一边埋头吃一边安慰他说,“没关系,第一次吃你做的菜,我只期望温饱,不要求奔小康……”我越嚼,眉间的褶皱越深,“……但是这个好像连温饱都困难……”
“爱吃不吃!”
我奇怪饭菜好像多出了一份。还没开口问,萧海一声口哨,一只大狗跑进了厨房。萧海把饭菜倒在一个特制的饭盆里,放在它的脚边。它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这只可能没味觉的狗,是小风养的,名字叫阿鲁,以前不知道是小风从哪里拐骗来的小狗已渐渐长大成熟,威风凛凛。
我看着阿鲁摇头摆尾的样子,突然有很强的失落感。总觉得房子太大太空,少了什么不可或缺的。
萧海低头拨着碗里的饭粒。我放下碗筷,正色说道:“那天……我没看到你……”
他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天。“还不是因为老爸把我带回去之后就一直都把我关在家里,还弄来手铐把我铐在床边,不让我出去。连风的最后一面也……”他的样子很咬牙切齿。
“萧伯伯是为你好,你去了会受不了的。”
萧海生冷地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天天派人看着我。我每次都是没逃到大门口就被抓回去了。所以我开始吃饭了,吃饱了才有力气跑。然后我撒谎说要上厕所,趁手铐解开的时候跳窗逃出来了……”
“萧海,你的房间是在二楼。”我马后炮地提醒他。
“你怎么知道?”他有点奇怪,但立即又漠不关心,“死不了的。下面是花园里的草地。他后来也带人来这里找过我几次,被我踢出去了。他说我撑不了多久的。我逃出来的时候身边没带钱,他停了我的信用卡。哼,他真是穷得只剩钱了。我饿死也不会回去的……”他平静地说着,略带嘲讽的口气。
“那你靠什么过活?”
“我以前在这里住了那么久,值钱的东西还留着些。一双球鞋是限量版的,买了一直舍不得穿。反正早就不踢球了,干脆卖掉。还有那只手表卖了个好价钱。大概就是一般人说的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吧。可惜那几套衣服,那个混蛋趁机压价,买来价钱的零头都不到……”他没有说下去,薄薄的嘴角倔强地抿着。
“萧海……”听他提到手铐的时候,我就想说对不起没有在你最艰难的时候帮上忙,但我说不出口。我明白所谓父母总会给孩子最好的安排,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的。帮他?小风的话在脑中闪过,也许小风口中那个需要照顾的人是萧海而不是敏儿。
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那些东西没了反而自在,风以前老是说我乱糟蹋东西,现在好了,磕了摔了也不要紧。”
我对这个话题有点难以忍受。“没想到楚家竟然会让你住这里。”
“风可能和他爸妈提过。他爸爸来过一次,也没多说什么,只说最多只能住一年。这里很快就要拆迁了……”
萧海起身收拾碗筷,我这才注意到他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上的擦伤痕迹。应该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依旧条纹清晰。不用想也知道他试图挣脱开那副手铐时挣扎得多厉害,当时一定是皮开肉绽了。
我转身去客厅打开电视看球赛。看着看着,我不知道比分是几比几了。
我走进厨房,看着萧海忙碌的背影。当初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有钱大少爷正在埋头费力地擦洗碗碟上的油污,动作熟练得难以置信。
我终于忍不住了,在背后叫了他一声,幽幽道:“萧海,这里和美国一样,没有小风。你明不明白?!”
他的动作一僵,手里那个湿漉漉的碗忘了放下,他转身看向我。
“我知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求过他,低声下气地求他,求他不要死。我什么都听他的,为什么他就不能听我一次?!为什么他总是那么任性,就算是绝症也可以好好治嘛……只要他愿意,我可以向老爸低头,带他出国治病……我不在乎,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为什么不听我一次?!就算是为了我不行吗?!为什么?!为什么?!”
萧海讲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发着抖的。 他的眼睛慢慢像蒙上了一层亮亮的光。
碗碟从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零碎破灭的音符。
难堪的沉默之后,他咬紧嘴唇,转过身,“如果你再罗嗦,就给我滚出去!”
大门那边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他擦干了手,去开门。门外的人竟然是敏儿!敏儿一看到萧海,脸色大变,掉头就走。我马上追了出去。
“敏儿,敏儿,你等一下,别跑啊你!”我喊着追上敏儿,拽住她的胳膊。“跑什么跑,连你的皓哥哥都不理了?”我假装生气,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敏儿看我的眼神,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很怪异。“皓哥哥,你不会是……”她迟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什么?”
“我看你好像昨晚住在这里,就忍不住想——风很帅,你也长得不赖。风留长发,你也留。所以,既然他和风……那他和你也有可能啊……”
好恐怖的逻辑……
她还在那里振振有辞地努力想把后半句说完:“……而且,他和你认识的时间比较长……”
我忍无可忍地吼了过去:“闭嘴!别把萧海说得好像是男人他就会喜欢,他只是碰巧喜欢上了小风。这不是他的错!”
“可是他为什么偏偏喜欢风?!楚亦风是我哥,洛儿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洛儿?!”她突然眼圈发红,“洛儿从小就喜欢风。虽然她什么都不说,可是我看得出来。风对谁都好,但对谁都不上心。所以洛儿故意在风面前扮得很酷,让风对她另眼相看。可对着我的时候,她总是不停地打听风的事……她说她不怪风,她说她想念风……”她抓住我的肩膀哭出了大滴的眼泪:“……皓哥哥,我也好想风,恨不得把他抓出来骂一顿,打一顿……我想他……我到这里只是想来看看他……为什么萧海偏偏会在这里?”
“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不是我们管得了的。萧海,萧海他……”我说不下去了。
她哭累了,擦干眼泪,拒绝我送她回去的提议,独自离开了。
我回身走向房子。转头的时候,脖子有点疼。原来她是看到了这个。苦笑。这个误会可大了。我摇摇头叹息着走进客厅,眼睛盯着电视。烂技术,到现在还没进球,我不耐烦地换台。屏幕上出现一部言情剧,我听不清晰电视里的人在说些什么,更看不清晰他们在做什么,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有些凄凉地渗进耳朵——我一个人不孤单,想一个人才孤单……
我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低头不语。心里的感受强烈,却很难形容。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小风房里传出细碎的声音。我猜到了什么,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门打开了,厚重的窗帘不知被谁又拉好了,严严实实地低垂着。萧海站在床边,那本打开着的旧相册被他紧紧抱在胸前。他的脸湮没在没开灯的昏暗空间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止不住那忧伤沉痛的气氛在空气中一点点弥散。
谁都知道,小风已经不在了,哪里都不在了。不是不清楚自己倔强得可笑,只是更害怕,一旦放手,往事就会立刻迸裂成片片碎渣。于是,固执地握紧了回忆的零碎筹码。即使它们棱角带刺,即使它们有害无益,即使它们像困在眼里的砂子,不管多痛,都只是柔柔呵护的擦拭……
Loneliness(孤独)
圣诞节晚上回到寝室,看到老四独自一人蹲在角落里到处找着什么。问他,他说那只小猫不见了。“我看它叫得挺可怜的,就给它开门让它在走廊里透透气,哪知一会儿就没影了。老大,帮我找找吧。”
“干嘛?老二敢怪你,有我挡着,就告诉他是我弄丢的。”
“不是啊,现在外面那么冷,它会冻死的。”
“冻死活该。”那只烂猫死有余辜!
嘴上不依不饶地骂着,最终还是受不了老四水淋淋的眼睛盯着我看,不情愿地陪他一起出了宿舍楼找。
冬夜的校园笼罩在昏黄的光晕。绕着宿舍楼找了一大圈之后,我身上刺骨的冷。正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看到不远处女生宿舍楼门前附近,一堆女生围成一圈,不知在观赏着什么。
我走过去,拨开人群,往里面看。竟然是那只白色的小猫。说实话,找它的时候,我一直在诅咒他再也不要回来。可现在找到了,却不觉得懊恼,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一定是被它虐待得有些神经质了。
“让一下,这是我的猫。”我一说,人群散去一大半。临时人墙倒了,肆虐的风毫不留情地刮了过来。隆冬的寒风中,小猫瑟瑟抖地浑身抖成一团,哀哀地“喵喵”叫。我脑门轰地一阵,有点懵了。
和那时一样……
我永远忘不了,小风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晚上失踪了,我找到他的时候,平日里一脸玩世不恭的他发着烧,脸色苍白,蜷缩在街边瑟瑟发抖,就像眼前的这只小猫一样可怜巴巴。
可当他看到我的时候,又突然突然狂躁起来。他摔碎了萧海送的手机,然后抓住我的衣服,用尽全力扯着,撕声力竭地吼我——“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总是从容微笑的小风露出歇斯底里的模样。他甚至连揍人的力气都没有,我把他背回了家。第二天,他直接住进了医院。我有一种错觉,小风的生命力就是在那一个晚上用尽的。
也许只有我才看懂了小风的真实心情吧。所以我帮他找到了萧海,解开他们的误会。我没想到的是,萧海在那之前已经丢下机场的行李和气得瞪眼的萧伯伯,回了头。
我懂,我什么都知道。在小风最无助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一向都是我,而不是萧海。
你说我不懂。小风你自己又懂多少?你明白你昏迷后我彻夜等在医院走廊里却突然听到护士们说你的病到了晚期时我的心情吗?!你明白你醒来后我看着你镇定自若的笑容时心里的滋味吗?!
你是我一直最心疼最用心守护的弟弟啊,你懂吗?
“小风,小风……”脑子还没有下达命令,我的嘴里已经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我蹲下来抱起它。小猫在我的怀里停止颤抖,乖巧地蹭蹭我,温顺地依偎,瞪着圆鼓鼓的绿色眼睛看我。
“小风?”身后跟着的老四歪着头看看我,“老大,你给它起名字了?挺不错的名字啊。”
“我……呃……”我试图解释什么,却难以启齿。
天还是冷得刺骨。我把小猫塞进外套里,瞒过门卫偷偷带回了宿舍。回到寝室,老四一见到老二老三就大声宣布小猫的新名字。“小风?好啊,就叫小风,比那些咪咪什么的有创意多了。”
我把小猫在鞋盒里重新安置好之后,就匆匆赶去主持学生会主办的圣诞晚会。晚会上,一段抑扬顿挫的开场白之后,接着是无聊的游戏,最后舞会开始,把场内的气氛推到最高潮。整个礼堂沸腾了,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看起来那么快乐,仿佛只是年轻就是可以快乐和疯狂的理由。
舞场边,我有些落寞地坐着,脑子里回旋的全是小风的音容笑貌。主席学姐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一伸手搭上我的肩膀,笑眯眯地看着我说:“皓然,我刚才看到你了,在女生宿舍那儿。没想到你竟然会养猫,你还是很有爱心的嘛。”
“学姐……”
学姐愉快地眨眨眼睛:“放心,我不会告密的。宿舍管理员查得很严吧。”
学生的宿命是逃不过的,圣诞节之后,期末考试不期而至。老二老三又在那里商量对策——“可乐教授的办公室应该是在学院大楼吧,我们去守株待兔吧。”“对对,万一挂了,一起抱着他的腿哭啊。““也许不用那么夸张,我们试试用一箱可乐看能不能收买他。”“嗯嗯,可能他是用一箱可乐就能收买的教授。”……
大二课程多,不是大一能比的,仅靠临考前突击真的很危险。幸好我一向奉行学业爱情两不误的准则,所以不至于火烧眉毛一筹莫展,但也不得不在考前多加把劲。我曾破天荒去过一次自习教室,不由感慨大学校园果然不愧为书的殿堂,看看自习教室几乎每个座位上都摆上了书,一眼望去,绵延数里,浩浩荡荡。后来乖乖地熄灯后在寝室点起应急灯夜战。
我笑着问急得手足不定的老二:“胸中有竹子了没?有几根?”
“竹子?竹笋都没有!”老二倒是实话实说,“别的不说,仅知识点,我什么都没背。真希望老天有眼,让卷子别为难我。”
老四从书海中抬头:“你这不是为难老天为难卷子吗?”
老二险些仿效周公瑾吐血身亡,捂住胸口表示沉痛和悲愤:“老四,你小家伙好啊,什么时候也学得牙尖嘴利的。”
我始终站在老四一边:“这个叫同化。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或者用我们的专业术语叫做‘信号反馈’,哈哈。”
寝室的另一角,老三丢开书本抱着电脑哀嚎:“无聊的考试扼杀我们对知识的渴望。”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都打着呵欠,眼睛浮肿,惨兮兮地在跨入考场前多看一页书。老二倒是最沉稳的一个,花了半小时的宝贵时间把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还刮了胡子。我以为他准备用美男计诱惑监考老师,刚想劝他监考是男是女还不清楚,不要太冲动。哪知他咬咬牙:“死都要死的好看一点。”
考卷发下来前,一堆人默念着“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两个小时后纷纷垂头丧气走出教室。最活跃的还是老二,他抓人就问哪儿有卖可乐的,哪儿有卖可乐的。
我和小猫之间的芥蒂一笔勾销。看老四他们成天“小风”“小风”,叫得不亦乐乎,久而久之,我也很自然地叫它“小风”。它其实很乖,除了每天早上都会抢我的牛奶喝,基本无害。至于我的光电鼠,我尝试用旧的机械鼠标和它做交换,交涉了半天也没有效果。好歹也是只有眼光的猫,我干脆大方地把光电鼠当成玩具送给它了。饶是如此,它在冷得不行的时候还是会钻进我的被窝,拖着那个蓝色的光电鼠……
我可不希望一只脏猫老是往我被子里钻,于是打热水给它洗澡。它还真是脏的够可以,再不洗洗就要长虱子了。我把它按进脸盆里时,它很不合作地打翻脸盘跳了出来,在房里踩满了湿脚印,害得我不得不再去打水。第二次我学乖了,采取强制手段揪住它的耳朵不许它逃跑。我缓慢仔细地梳理它细细软软的白毛,它其实不小了,只是长期营养不良,瘦骨嶙峋的,难怪那么贪吃。正在洗的时候,老二说起寒假他要回老家,把小猫留在宿舍里没人照料。
我说:“我养它好了,寒假我住同学家,房子大。”
我以德报怨的做法当即感动地老二差点没有哭出来:“老大,仁义啊。”
小猫身上的水滴在空气中变冷,它猛摇头甩掉身上的水珠。我向老二借了电吹风替它吹干身上的水迹,免得它感冒——如果猫会感冒的话。我细致周到的服务让老三大发醋意:“老大,你也太讲究了。”
我笑笑,低头看地上干干净净的雪白色小猫,伸出手臂,曲在前面。它轻盈地跳了上来,趴在我的手臂上。“以后不许乱跑哦……”我摸摸它的脑袋,温柔地说着。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王子》里那只等爱的狐狸,小王子即使到最后还想念着他的玫瑰花,他的放手只是一时,牵挂却是一世。而教会他认识对玫瑰的感情的狐狸却被永远地遗忘在荒漠里。我算是被小风“驯养”了吧,到最后,至少,我还能有麦子的颜色,至少我还拥有这只叫做“小风”的猫……
放假前,我陪唐雨一起去市立图书馆的阅览室看书。别人约会都是花前月下,我们却是蒙头各自看各自的书。我偷偷看了她几眼,她全神贯注地翻资料。我无趣地走到另一间阅览室里去找书——《养猫须知》。
图书馆关门后,我们一起去附近的J大校园里散步。J大的学生在考试中,林荫道里人不是太多。她四下张望着。
“在找什么?想看帅哥的话这里有一个极品。”我指指自己的胸口。
“好奇怪啊。J大的男生都好高哦,你插在里面反而显得矮了。”
堂堂一米八四的身高被他说得像土行僧似的,我肚子里一包火,我说:“可能矮的都放假了,剩下篮球队在集训。”
“哈哈。我和你开玩笑的。我是在找伟人像。T大和F大都有伟人像,我想找找看J大有没有。你知道吗,我发现只有T大的是做挥手状。挥手的动作说明我们学校的建筑很厉害,因为要考虑结构力学等各种因素,一旦伟人的手臂掉下来,那就不是物理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了。”
夕阳拉长了我们的影子。她的手扬得高高,额前的头发稍稍有点摇晃,挡住眼睛。微微弯曲的唇线,浅浅的酒窝。
我向前跨了一步,让我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这样的情景比起拥抱有更深的甜蜜感。
“假期要给我消息哦。”
她回过头,对我微笑,很是灿烂,像最美的蔷薇在一瞬间绽放。
寒假第一天,我带着“小风”,背着行李搬进了楚家老屋。把房间收拾好后,我抱着“小风”在门口等萧海。等到萧海放学回来,我对着他,颇为汗颜地挠挠头说:“总有些习惯是暂时改不掉的……”
他很不友好地瞄了一眼我手上的猫,说:“这次还拖家带口啊。”
我面上一腆,把“小风”放下来,让它自己站在地上。萧海放下书包,打开来找书看,突然“咦”了一声。书包里掉出一封信,信封上娟秀的字迹透露出某些不言而喻的信息。他拆也没拆就直接丢进废纸篓。
“萧大帅哥魅力不减当年啊。”我忍不住调侃他。
我脸上快要抽筋的微笑让萧海一阵不悦,只听他一声口哨,阿鲁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也许猫和狗是天生的敌对,阿鲁一看到“小风”就露出很愤怒的表情,朝它发出很可怕的“呜呜……”声。“小风”弓起背,背上的猫毛都竖起,全阵以待,凶恶地威胁着。怒目而视几分钟后,开始正式开战——
汪汪!(江皓然独家翻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喵喵!(翻译:你是哪根葱?)
汪汪汪!(翻译:我先来的!先来后到,懂不懂?!)
喵喵喵!(翻译:懂你个头!)
汪汪汪汪!(翻译:出去!)
喵喵喵喵……(翻译:啊呀!谁在扯我后腿?)
我从小猫的脖子处把它拎起来,抱在怀里悉心教导:“小风乖,不许打架?”
“小风?”萧海吃惊地看着小猫,故作冷淡的脸上第一次扯出夸张的线条,“江皓然,你别太过分!”
“我的猫,给它起什么名字是我的自由!”我言词凿凿,心里偷笑他怒气难平的样子着实经典。
“反正我就不许它叫那个名字!”
“海,你好专制。”
作为猫狗之争的升级版,两个监护人开始恶斗,饶是我随机应变的处理,也无法把争执仅局限于磨磨嘴皮子。
小风不在,又多了个白吃饭的假小风。为了生存,我和萧海不得不轮流修炼厨艺。不过虽然我们对厨艺非常上心,但是显然老天没有给予我们太多的回应。这也算了,我发现自己真的很难和萧海同一屋檐下。以前吃饭会打架,因为小风厨艺太好,我们两个抢着吃。现在吃饭还是会打架,因为谁都对另一个人的厨艺感到愤怒。
幸好早中饭都是最简单的牛奶加面包,所以我们的争执一般开始于一天的傍晚。我上午十一二点睡醒后跑去厨房找东西吃,经常碰到他一脸慎重地在面包片上挤了几笔果酱,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注意到我的存在才连忙把面包片胡乱塞进嘴里。我知道,以前他和小风吵架的时候,就会孩子气地在面包片上涂“风”的字样,然后恶狠狠地嚼,以此出气。小风每每见了都是眯着眼笑说真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还能促进食欲。然后,冰雪消融。
这个世界永远不是完美无缺的,有了甜美的梦想,同时也有了醒来以后必须做的事。
“萧海,和你说了多少遍,在英语社会,主谓一致的错误往往被看作一个人教养不够的表现,直接关系到书面表达是否严谨,口语是否流畅的问题。所以是英语考试的大头。你一定要弄懂!”
哼……
“萧海,你有没有在听?我是牺牲了自己的假期给你补习英语!”
瞪……
“这是固定搭配!!!你还真是没有语言细胞。”
白眼……
我气得快鼻孔生烟,险些升天了,干脆丢开精神文明建设,先巩固物质基础:“萧海,晚饭吃什么?今天好像该轮到你做饭吧。”一涉及这个问题,就得拉十万火急的警报。
萧海拉开冰箱门,发现冰箱和我们一样饿着肚子。不得已,我们只能去最近的菜场买点东西回来煮。我问他:“为什么不去超市?”
他说:“菜场的东西便宜。”
“便宜?”
“怎么了?”
“没什么,没想到这个词竟然会从你嘴里跑出来。”
菜场里,一个卖蛋的小贩热情招呼着,他的摊子边围了不少人。我正要走过去,萧海拉住我。我建议:“天天牛奶面包也会腻的,偶尔煮煮什么皮蛋瘦肉粥之类的换换口味啊。”
“不行,那家伙卖的皮蛋一半都是坏得不能吃的。”
我问:“你怎么知道?”
“我和他打过架。”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就为了几个皮蛋?”
“我讨厌别人骗我。”
“除了小风。”
“江皓然!”
“好好好,我不和你吵,我现在很饿,没力气和你吵。”
我单方面的示弱带来了出人意料的效果,他犹豫着说:“你喜欢皮蛋瘦肉粥的话,我们可以去别的摊子买蛋。”
之后的一刻钟,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海和一个模样淳朴的农村妇女不厌其烦地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我一声不吭地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萧海,决不是以前我所熟知的萧海。
“怎么了?”萧海把他廉价的战利品放进菜篮,奇怪地看看仍呆若木鸡的我。
“没什么。”我摇摇头,说,“我是在想,面包牛奶很贵吧?下次早中饭都煮粥吃鸡蛋好了。”
“不贵。我都是买超市快过期打折的。”
“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还没有酝酿好词句为自己的身体健康保障提出异议,萧海蹲下了身。旁边的摊子是卖鱼的,弄得水沟里的水又腥又臭。萧海探出手去捡脏水里的一枚硬币,他的手背上伤痕仍然可见。我胸前泛起一阵莫名的恶心,难以忍受地冲过去打掉他手里的东西,生气地吼:“萧海,够了。你别这样,我求你别这样。”
他毫不迟疑地再次蹲下身捡起那枚硬币,重新站直身体后他说:“你觉得这样很丢脸吗?我不觉得。” 他的眼睛亮得灼人,干净得不像是经过那么多磨难挫折,清澈而纯净。
说完,他再没有理睬我,转身走了。我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对,这样一点也丢脸,只不过是捡起一枚路上的硬币。我不应该觉得受不了的。可是,我也不知道该可是什么……
我走到老屋门口的时候,看见那儿停了辆似乎很名贵的高级轿车,再听到里面一声比一声高的争吵,我多少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你有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我要的你根本给不起。”这是萧海的声音。
“你到底要犟到什么时候,你是我的儿子,你住在这里算什么名堂?!”
“你等一下……”
听到萧海这么说,我迅速凑近点巴在门口看个究竟。不会吧,这么容易就被软化了?
萧海走进里屋,细细簌簌地不知在翻些什么。不一会儿,他捏着一张纸片出来,满脸冰霜地把纸片摔在萧伯父的脸上:“这就是你们交易的钱,分文不少。我都不知道自己那么值钱。你以为用这笔钱能让他和我分手,也能让我对他死心吗?!把我买来买去的,你根本不当我是你的儿子,我也没有你这个爸爸。滚!还不滚,还想把我抓回去锁起来吗?是不是要我打电话报警告你私闯民宅?!”
倨傲的萧伯父一定从未受过这种羞辱,气得脸色发白,转身就走,冷不防差点和站在门口的我撞上。他扫了我一眼,神情让我心里毛毛的,然后他阴阳怪气地问萧海: “又换了一个?”
我顿时为之气结,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萧海已经捞起一个花盆冲出门外朝那辆车砸了过去。“我不是动物!”吼着这句话的时候,他的额边暴出来的青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动。“咚”地一声,漂亮的轿车砸出一个坑,我在心里惋惜。
眼看着场面无法收拾,我上前拉住萧海:“海,你别这样。我不介意,我没生气。”
“可是我介意!”
我笑了:“谢谢。”
可能是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显得过于诡异,让那对父子都是一怔。萧伯父看再闹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暂时偃旗息鼓地离开。萧海一声不吭地走进里屋,我跟上去,他无力地瘫在沙发里。
“萧海……”
“我渴。”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问他:“你怎么会拿到那笔钱?”
“风给我的。”他指指一边桌上打开的盒子,闷头大口大口地咽下平淡无味的清水。
我翻翻那个盒子,大吃一惊。“这么多钱。都是小风的?”我知道小风会赚钱,但实在不知道富成这样。
他眼睛也不眨一下,平静地说:“这是楚家的东西。我只是保管,我走的时候会把它和这房子一起还给楚家。”
“可是小风应该说了这些给你吧。”
“我没胃口吃饭,去看会儿书。”他抽身想走。
“萧海,别辜负小风的好意。他就是猜到你有这一天他才会把那个盒子留给你。”
“哗啦!”萧海手里的杯子被摔在地上粉身碎骨,里面未喝完的水汪成一滩死水。“可我受不了!”他整个人突然又像刚才一样暴躁起来,“我受不了。他连一句像样的话都不说,却留给我这些东西。算是什么?!”他冲出房间,门在他的身后被重重摔了一下。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呆坐了很久,直到肚子开始抗议。
看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我起身走进他房里。萧海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他前面的语文模拟卷上,字越写越扭曲,最后竟然扭出一行数学公式。我轻轻拍醒他:“萧海,想睡觉的话去床上。这样会着凉的。”
他揉揉眼睛,从书桌上堆积如山的一叠卷子里抽出一份继续奋笔疾书。
“不用这么拼。”我把手按在他的卷子上。
“你别管我!啊—嚏!!! ”
我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摇头甩开我的手。我望望他,一脸的疲倦,苍白的脸倒是因为高烧而来了一点血色。“马上吃药,吃完药睡一觉。”我命令道。
他的脸上明白写着不耐烦:“啰嗦!”
看着书桌前歪歪扭扭的样子,我仅剩的耐心也用完了,不暇思索地巴掌就扬了起来。一巴掌下去,我又没了力气,心虚地声音都变得沙哑:“萧海,你闹够了没有?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他愕然地看着我,事情太出乎意料。他有点懵了,张着嘴呆呆的看着我,半晌才狠狠地咬住嘴唇,扬起脸,眼睛使劲瞪着我。
“如果小风现在好好地活着,我江皓然第一个挺你们,谁要是敢说三道四的,我替你们抽他!可是小风已经死了,你记着他一辈子他也不会回来的,你这样是没用的,明不明白?!”喉咙哑得生疼,好半天,我用低低的声音骂了一句:“笨蛋!别这样作践自己。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不希望你也……”
他忽然站起身:“江皓然……”
我的脸颊上突然一片麻木,眼睛开始冒星星。他毫不留情地还了我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江皓然,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吵架赌气动手的结果就是谁也不理谁,谁也不乐意做晚饭,两个人都饿了一顿。又饿又冷的我躲进房里,不想被萧海看到自己的狼狈样。上学期CET-6考完后就预感会挂了。我引此为奇耻大辱,决定了假期也要好好学习下次一定过掉。于是我坐在书桌边开始背单词,却没想到英语单词比安眠药有用多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我站起身,外套从身上滑了下来。我没有梦游的习惯,“小风”虽然会爬树,但是负重登高的技术还没有好到可以拖着一件冬衣爬到我的肩膀上。所以在我睡着的时候往我脑袋上盖上大衣的人,除了萧海之外不会有别人。
我四下看看,发现“小风”不见了,往门外望,走廊里灯还是亮着的。
我轻轻地打开房门。阿鲁在走廊一角埋头吃着热腾腾的汤汁伴饭。什么世道,人还饿着呢,动物倒是吃得开心。
不远处,萧海在“小风”跟前摆上牛奶,“小风”幸福地舔着。萧海伸出手摸摸它的背脊,“小风”一点也不认生,瞪着圆溜溜的绿色眼睛,不计前嫌地伸出前爪放在萧海的手心里。握手言和了。
那一刻,萧海笑了。小风走了之后,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成天冰着一张脸的萧海笑起来会露出很可爱的小虎牙。可是这一刻的笑容过于伤感,他低垂的睫毛里有一点光在闪动。
昏暗的走廊,寂静中有夜风呼呼穿过的声音。
第二天,我早起主动去做饭来委婉地表示谢意。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埋头于我制造的仅仅能下咽的早餐,没有像以往那样抗议难吃。我把感冒药和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他一言不发地吃了药。
萧海就是这么一个人,打死他也不会道歉的。我也习惯了。
寒假里,有个铁打不动的习惯,每周周六去市立图书馆看一下午的书。唯一的理由,是那天唐雨也会去。
每每看着她近在咫尺却又冷若冰霜的样子,常常让我心里烧火。不是没想过出其不意偷偷亲了再说,前车之鉴是几乎内脏破裂的重创和整整两星期的白眼。堂堂F大电子系头号帅哥(当然是自封的),自命风流倜傥纵横花丛的江皓然竟然成了作怀不乱的柳下惠,说出去肯定笑掉所有认识我的人的大牙。
我坐在阅览室里,看着对面的唐雨,心中正在百感交集,万种柔情化为东流水,她突然抬头直盯着我。我以为这次有门,谁知她一本正经地用英语腔正字圆地说:“You put your foot on mine.”
“不对,是You have put your foot on mine,应该用完成时。”我一开口就察觉自己说了蠢话,“完了,全是帮萧海辅导英语给闹的。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
“萧海?”她一愣。
“你认识萧海?”这次轮到我奇怪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哦,不是。我以为你说小孩。”她动了动嘴角勉强算是微笑,转而问我,“你这个假期都在给他补习英语?”
难得她主动和我讲话,我趁机卖关子:“不仅如此,我们住一起。”
“你们关系很好?”
“天天吵架,三天打一次。你说关系好不好?”
天天吵架,三天打一次。这样的两个人,关系好不好?当事人也不知道,至少我不知道。我唯一清楚的是我的风度只有对着他时才会支离破碎,荡然无存。
“萧海,今天大年夜,我要回家吃饭,你的晚饭你自己搞定。”
“今天轮到你做饭,你想逃吗?”
“萧海!你别耍无赖,你不愿意一个人过节就直说,你只要开口我就留下。”
“你以为你是谁?!我不稀罕!”
除夕之夜,我们两人一起在老屋阳台上看烟花。萧海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是说要回家,待在这里干什么?”从没见过比他还嘴硬的人,我真是被他打败了。
阳台外的天空,流光溢彩;阳台里,没有开灯的昏暗空间,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我忍无可忍地大声问他:“我是不是特别招你讨厌?你以前全是看着小风的面子上不和我计较,是不是?现在小风不在了,你又要开始和我翻旧帐了?你要是还介意蕊儿那件事你就直说!我会乖乖躲得离你远远的!”
他闷着半天没有吱声。憋了很久的话,一下子全说出来,我的气倒是消了大半,再看看他的绷紧的嘴唇,突然想试着劝劝他:“萧海,你喜欢过蕊儿不是吗?你以后也会喜欢上别的女孩的。所以……”
他像是被惹毛了:“江皓然,你以为这是玩游戏吗?挂掉了,还能用上次的存档?我就喜欢男的了怎么着?”
“你的脑袋灌了水泥,该用大炮轰!”说着,我自己不由地笑出声。
他席地坐着,抱住膝盖,那姿势像极了小风在病床上常做的一个动作。还是那只是人在无助时不自觉的表现?他把脸靠在膝盖上,慢慢地说:“小时候总是盼着过春节。有新衣服穿,有好东西吃,过节的时候总是开开心心。后来长大了,吃的穿的好东西想要的话随时都有,新年越来越无聊。于是想到送礼给在乎的人,和在乎的人一起过。到最后,这反而成了过年唯一的意义……” 他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我神色严峻地望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说:“前年,我和小风一起过节;去年,我们三个一起过节;今年,只剩我们两个了。所以你看我很碍眼,是不是?你恨不得离开的人是我,对不对?”
萧海幽幽地叹了口气:“皓,从来没有人说过你是多余的。我们三个一直都是一起的,不是吗?”
他冷淡的几乎没有感情的话听起来竟然坦率地让我无法质疑,我忽然鼻子发酸,别过头不敢看他:“像你这种冷酷的家伙就不要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我会哭的……”
我扭头的时候,看见阳台角落里“小风”和阿鲁在打架。我跑过去分开他们,把“小风”抱了过来,举到萧海跟前,笑着说:“你看,今年还是三个一起过节。你,我,还有小风。”
他扯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江皓然,你是个大笨蛋!”
“笨蛋没资格这么说我!”我嚷着抗议,同时尽量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再次把脸埋起来,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皓,你有没有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觉得为他死了都无所谓?”
我说:“我买彩票一向不中奖的。”
“没有最好……”也许是太冷了,他全身抖了一下,转身避开我的目光,像是感慨也像是自言自语,“……没有最好。遇上就惨了。”
怀里的“小风”睁着一双黑暗中依旧闪亮的绿色眼睛,不知所措看着面容阴郁的我。而这里另一双漂亮的绿色眼睛,是不是已经水汽弥漫了?
新年第一天,我塞了个红包给萧海,理直气壮地说:“凭我比你大五个月!”
他不要。我不得不又放低姿态。“这个呢,其实是我和‘小风’假期里的吃住费。谢谢招待啊。不过……”我立即板起一张可以媲美高中时教导主任的严肃面孔,“奖罚分明,钱会给,考试也要考……”
我掏出卷子在他面前傲慢地扬扬:“先从你的弱项阅读理解开始做起。我来称称你有几两重。”
他看了一遍卷子,挠挠头,嘴里轻声说:“卷子好奇怪……”
“这是我给你出的模拟卷子,有什么奇怪的?不要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他屈服地低下他高傲的脑袋。我站在他身后看他做题。第一道选C,错了;第二道选A,又错了;第三道选B,还是错;第四道选C,更离谱……简直惨不忍睹,我的理智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天啊,我这个寒假到底在干什么?!
“你这个混蛋!你就不能稍稍体会一下我的良苦用心吗?!”
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
我冲进我的房间里,“砰”地一声关上门。 我再也、不要、去管、那个、笨蛋!
我不脱衣服在床上躺下,忽然被床头的几张纸吸引了目光。
咦,这不是我准备给他做的模拟卷子吗?
那刚刚的是什么?
糟了,难道是……
我匆忙跳下床打开门,站在房门外的萧海一脸肃杀怒容地把刚刚那张卷子摔到我脸上。
我展开卷子仔细观察标题。果然是我自己在做的CET-6考试模拟卷子。
Matters(琐事)
大二下学期一开学,我提前回到寝室开始狂打扫,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狗窝似的房间收拾成了天堂,使得我们一举被评上了免检寝室,宿舍管理员对于我们的进步赞叹不已。我甚至有些怀疑罗马真的是在一天里建成的。我之所以那么辛苦,无非是为了“小风”能够不被宿舍管理员发现而遣返。
冬天似乎并没有完全妥协,或者说现在已经是春天了,只是太过春寒料峭。我给“小风”买了电热饼,充电式的。白天它总是依偎着电热饼蜷成一团。等冷了就跑过来用尾巴打我的裤脚,让我帮它充电。
此举把老二感动坏了。“老大,你对小风太溺爱了……”
这学期新开的编程课,上地漫不经心,学生一个个都身在曹营心在汉。老师在前面讲到“源程序”,后面的女生惊叫了一声——“言承旭”。老二摇头叹息她们没眼光。最难得老四也没好好听课,在和老三大侃不久以后的世界杯,说好想看,可惜算算日程会撞上本学期的期末考试。讨论了一节课,他们得出深刻的结论——考试挂了还可以重修,但是世界杯每四年只有一次哦。
开学没多久是情人节。我和唐雨的关系依然那样不咸不淡的。我真是想不通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其他女生那样用崇拜惊喜的眼光看我,为什么她不能以和我交往为荣呢?她甚至过分地提出让我低调处理,不要公开我们的关系!一连串无力要求把我原先想邀请她情人一起出去玩的事情都忘了,在通话快结束的时候,我很不客气地宣布:“啊,忘了对你说,情人节快乐。本来呢,我是想勉为其难陪你过节的,可是你态度那么差,我只好去会我的美眉了!再见!”
我挂掉电话,穿上外套,回楚家老屋找萧海。一进门,又是一张臭脸。我招谁惹谁了啊,到处都是这么冷淡的家伙。他们两个可以去结拜了。
“不欢迎?”我咧咧嘴,“我知道情人节很不好过的,丢下一堆伤心欲绝的美眉来陪你。高兴吧?”
萧海哼了一声,不加理睬。我深呼吸,控制住自己即将发飙的情绪,和颜悦色地问:“萧海,钱够用吗?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别一个人撑。”
他仍然自顾自做他的事,随口回了一句说他下个月开始晚上在酒吧琴唱歌赚钱,可以养活自己。
吃完晚饭,两个大男人你看我我看你,天知道那气氛有多诡异。萧海起身去看书,剩下我无聊地快要蒸发了。我发消息给唐雨,她不回,八成是在生气。我只好打电话到她们寝室。为了防止某人再一次愤怒地成为“话筒”,我特意先发个消息过去让她准备接电话,然后再打过去。话筒里,她不情愿的答应声,和着她们寝室里有人正在高唱大唱孟庭苇《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我笑着说:“没有情人的情人节一定很难过吧。谁让你那么嚣张。我的女朋友一直都是美女,至于你,只能算第二眼美女。”
“你和我在一起觉得委屈?你尽可以走,没人强留你。我讨厌自以为是自高自大,端着优越感的架子,摆出施舍的慈悲样的伪君子!!!”
被骂作岳不群的人顿时没了气势:“好,我道歉,我做你的地下男友,可以了吧?”我发誓我江皓然有生以来从来没这么狼狈过。为什么每次有了争端,让步的总是我?
“你那边约会开心吗?”为什么个性冰冷的家伙一旦用讽刺语气说话,会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冤枉啊,我身边没有任何阴性动物。不信?”我四下望望,小风?阿鲁?它们都不能接电话,“你等一下,我让萧海和你说话。”
“不用了。”
“不行,我要证明我的清白。萧海……”我边对着手机大声喊冤,边走到萧海那边,“海,帮我接个电话,你是证人。”
萧海从书堆了探出脑袋,一脸不耐烦:“江皓然,你好无聊。什么人啊?”
“我女朋友唐雨。”
“你女朋友?!”
“干嘛那么吃惊啊,我不可以交女朋友吗?”
“我不要。我不想和她说话。”
萧海真是没义气,存心不给我面子嘛。我把手机硬塞到他手上:“帮个忙,替我澄清一下,仅此一次。快点说句话啊,她还等着呢。”
萧海犹犹豫豫地接过,目光有些躲闪:“你……你好,我是萧海……江皓然那人啊,除了有点自恋有点嚣张有点莫名其妙有点神经兮兮,本质还不太差……”拜托不要全数落我的不是好不好,说些我的优点嘛,“……没错,那小子有时是很欠揍的,没关系,你用力打好了,他不会对女生动手的,打死他也不敢还手,对,使劲揍,他命大,死不了的……无聊?没有啊,这个话题一点都不无聊,你说吧……反正是江皓然的手机……”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萧海!算我江皓然今天才看清你的真面目!
他们倒开开心心地聊起来了。喂喂喂,你们要聊的话换成市内电话好吗?我心疼我的手机话费了。
我踱到另一间屋子里去做叶脉书签。唐雨看书有折书页的坏习惯,我准备送她亲手做的书签作为礼物,这也是我回这里的目的之一。我从小风的药品箱里取出药剂,战战兢兢地用苛性碱溶液煮树叶子,漂洗尽后再用旧牙刷剔除叶肉,留下叶脉……
萧海走了进来,把挂断的手机递还给我,说:“她和你以前的那些女孩不一样。你的品位好像变了。”
我连连点头:“她很凶,很严厉的……”说到这里不由愤愤地瞪他一眼,“……你竟然还鼓励她揍我。”
萧海正色说:“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受伤害。如果你是玩玩而已,别惹她。”
我纳闷萧海怎么突然开始管我的私事,反问:“谁说我是玩假的?”
“一句就被我套出话了……” 萧海笑了起来,他看看我手里刚刚晾干准备上色的书签,说,“皓,你完蛋了。”我没看错吧,他竟然在笑!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很多我猜不到的东西。
市立图书馆阅览室。我抬眼看着唐雨好久,犹豫着要不要问问她那天她和萧海在聊什么聊的那么开心,但想想又显得很小气,正在为难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对着近处的立式空调皱眉:“好热。”
我抓抓头发:“对不起啊,可能是因为刚刚我在想你……”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把她逗笑了,也消除了我心里的疑虑。我说:“下周历史博物馆有关于玛雅文化的展览。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好啊,”她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周四去,可以吗?偶尔逃一两节也没什么吧?”
周四,我早早到了博物馆门口。想起去年看大英博物馆送来展出的木乃伊时排队里里外外从三楼蜿蜒到一楼,我仍心有余悸,所以干脆提前到了。
老远就看到她的身影,她低头盯着手机,没有看到我。我估计她在等我的电话,故意不上前,看她怎么办。我没记错的话,她好像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哦。
她好像等不及了,开始拨电话。我拔腿就跑,谁知只迈出一步,手机就响了,她看了过来。“江皓然,原来你早来了。”
我呵呵一笑,扯开话题:“你按键速度好快啊,我都来不及逃跑。”
她可爱地眨眨眼:“我把你的电话号码设为快捷键1,所以很快就拨通了。你看。”
我仔细查看她放在我手上的电话,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原来我在你的心里还是有地位的。”
她腼腆地笑笑,把她的手机要了回去。
我们都来得太早,博物馆还没有开门。有很多老年人在馆门前的广场上放音乐跳舞,曲子是“春风吻上我的脸”,氛围其乐融融。我弯腰以最绅士的方式邀舞,然后握住她的手一起跳。
不知怎么有点慌乱,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快捷键和她腼腆的笑容,一向舞技超棒的我竟然连连踩到她的脚。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说:“男步好像应该快半拍,你怎么可能总是踩到我?难道……”
我的脸上突然热了起来。
“……难道你是故意踩我的?”
我险些撅倒。和她交往真是没有浪漫可言。
期待中的玛雅文化多少有些索然无味,租了专用解说的录音机听古代人的衣食住行、男耕女织。从博物馆,我觉得自己一身都是厚重的尘土味,很不自在。唐雨开玩笑说是厚重的历史感。看看天气还早,我拉着她到处晃悠。
我在游艺机前卯足了全身的劲钓玩具小狗的时候,她在买耳钉。她一边挑还一边拿起一副放到我的耳朵上比划,嘴里不住地嘟囔:“江皓然,我发现你比我更适合耳钉耳环诶……嗯,而且你戴一个比较好看。嗯,就买一副吧,你一个,我一个。”
小笨蛋,戴一个有特殊意义的。我随口答应了:“好啊,如果是你的命令,我不介意被人误会成同性恋的。”
“这个小蚂蚁的很不错,那个小蜜蜂的也很可爱,江皓然,你觉得怎么样?”
我赞许地点头,眼睛依旧盯着那个抓斗:“很好啊,都是勤劳的小动物。”然后,摒住呼吸,不要急,该出手时才出手……耶,钓到了。我兴高采烈地把毛茸茸的玩具小狗塞到她手上。
她奇怪地问:“你怎么那么喜欢狗?每次都送我玩具小狗。”
我神秘地笑笑:“你以后也会喜欢的。不说这个了,你选定哪副耳钉了?”
“不买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穿耳洞啊。”
她刚才不会真的想给我买耳钉吧?我一阵后怕。背脊寒意飕飕,我被她拉着一起去拍大头照。拍完几张和照之后,我开始抗议她的僵化表情。她把我踢了出去,自己在帷幕里面对着屏幕笑。我抓紧时机偷偷闯进去抱住微笑的她合拍了一张。后来选照片的时候,我发现这一张里她在我怀里笑得超级幸福的样子,甜甜的酒窝很醉人。
分配照片的时候,我坚持要那张合照:“我想贴在手机背面,平时太难得看到你笑了。给你也可以,以后每天对我笑三次。干吗生气?我比较吃亏诶,我每天看看这张大头贴的时间肯定不止三次。不是我小气,给了你唯一的用处就是生气的时候做掷飞镖的靶子对不对?”
“不是的!”她马上脸红。
“不是?那你要它干什么?”
“我……看到你就没胃口,用来控制食欲,减肥!”
我捂住嘴,不说话。
“江皓然,笑什么?”
“小雨,你说谎的时候眉毛会不自觉地上挑哦。”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眉毛。我背过身几乎笑到岔气。她的拳头很快在我背上敲出沉痛的音符。
应该是第一次和唐雨约会吧,所以弥足珍贵,所以不想就这么结束。夕阳西下,天渐渐黑了。我们手牵手在路边走,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难得的宁静和温馨。
有人走上前:“请问要不要房间?可以打折的。”
我转头问她,“需要吗?”
紧跟着,牵着她的手一阵奇痛。我低头,路灯下手背上爪痕清晰。我叫苦连天:“轻点轻点……我逃了课陪你过生日,你就这么报答我?”
她愣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不是生日,你这种好学生怎么会逃课陪我去看博物馆的破铜烂铁?”
她低下头,半是失望,半是感慨:“不是我的生日,今年没有29号。明天是3月1号。”
“哇,你还真是可怜,四年只能过一次生日……”我看看她忧愁的神情,也不忍心再打击她了,心念一转,我笑着安慰她说,“其实……在引力小,速度快的情况下,时间会延缓,说不定可以找到时空的裂缝……”
“时空的裂缝?”
“对啊,跟我来。”我拉着她冲上不远处天桥,夜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我回头看她的时候,我的长发和她的短发混在了一起,那景象看起来那么自然,似乎我们本来就不该是孤立的。
“江皓然,你带我上来为什么?看看,那里那里……”她像个孩子似得踮起脚尖看天桥下的车水马龙,手指向远方,那一片流动的灯海壮观得动人心魄,让天上的星辰也显得黯淡无光。
我回神,笑着说:“天桥很高啊,引力小,我们再跑快得快一点,再接近光速,说不定会让时间变慢哦,那就能挤一天时间出来给你过生日啊。这次不行,我们再来一次试试。”
“好啊,好啊,这个好玩。”她一脸兴奋的样子又淘气又可爱。
我们跑下天桥,再一鼓作气冲上来。再跑下,再冲上……疯了一样地奔跑,仿佛穿越了过往,仿佛在那一瞬间可以把不开心的远远抛开。直到她累得跑走不动了,气喘吁吁地靠在我身上。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不许放弃哦。我背你吧。”我弯下腰,背起她继续跑。
她也不客气,趴在我背上指挥我前进前进占领高地不许退缩,百忙之中不忘拿出餐巾纸帮我擦汗。
路过的好心人停下来关切地问:“她不舒服吗?要不要帮忙?”
我摇摇头,微笑着说:“没事的。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是我们相恋三年纪念日,我穷学生一个没有钱买礼物送给她。我们过第一次纪念日时她就说让我背她上下天桥一次作为礼物。现在是三年,得背着她上下三次。我休息一下就没事的。等我们都老了,我还要一直背着她来回走十次、二十次、三十次……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长着呢……”
那人挺大的汉子,竟然被感动地热泪盈眶。等他走了,唐雨从我背上跳下来,笑得捶胸顿足:“哈哈……哈……江皓然你真会乱掰,贫嘴你一流……哈哈……”
我煞有介事地晃晃脑袋:“呵呵,万一他文笔不错的话,一定可以写一个感天动地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
“小风”突然拉肚子,我心急火燎地带着它去找兽医。回来的途中,路过萧海说的那家酒吧,我进去看了看。在那个灯光迷离的地方我没有找到萧海。那里人说萧海不干了。好像是工作没了几天,莫名其妙地被老板开除了。
我趁下一个周末去看萧海。还没靠近老屋时,邻居阿婆一把拉住我:“孩子,有几句话和你说。”
阿婆把我领进她的家,絮絮叨叨地说开了:“你是来看萧海的吧。他是个好孩子,经常帮我背液化气瓶,买米买面的……别看他一声不吭的,心眼好着呢……那个常来吵的有钱人,应该是他爸爸吧。父子没有隔夜仇。何必呢?你是他朋友,也劝劝他,别老是和爸爸较劲,上次就是火气大动了手,还伤了胳膊,流了好多血,也不去医院瞧瞧……依我看啊,他平时也就对着你时才有个笑脸,你一定要帮帮他啊……”
我一走进敞开的楚家老屋大门,就看到萧伯父像雕塑一样站在那里。萧海在饭桌前埋头吃泡面,最便宜的那种。他对萧伯父充耳不闻,忽略当成空气。
“伙食那么差?随便煮点什么啊。” 我对着萧海笑笑。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把萧伯父当成空气了。我平时很大方,但是那并不代表我不记仇。至少对这位萧伯父,我从来都没有好感。
我绕到厨房开冰箱,空的。而且电源插头都被拔掉了,很久没用的样子。不是不知道海性格过于倔强,而且自尊高,可是何必到这种程度?!穷得只能吃泡面。我有点心疼地责怪萧海:“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很是不屑:“你自己还不是个穷学生。”
“小风不是留了钱给你吗?”
“我说过了,那是楚家的东西。我现在凭自己的本事过活。”
一旁的空气突然插了一句:“过活?别人过活也要卖血?我儿子真是出息了啊。”
卖血?!这个字眼让我心惊肉跳。“你疯了啊,你现在是考生诶。”我冲到萧海面前骂了过去。
萧海摔下碗筷,站了起来:“我要吃饭,要交考试费用。不是他断了我的生计,我也不会去。”
萧伯父当即拍了桌子:“你在那种地方弹琴唱歌,被人知道了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是啊,比起你的面子,我那点血算是什么……”萧海的口气,掩饰不了的嘲讽。
“够了!”我打断他们的针锋相对,“萧海你的生活费我来付。别说不要,算是我借你的,要收利息的。”说这话我心里是虚的,我自己清楚那点零花钱,但是说出来我并没有后悔,不就以后累点,多做几份兼职嘛。
“不用。我说过了我自己可以过下去。”
萧伯父瞬间提高了语调:“为了那个楚亦风?你以为他多高尚,他有你这种骨气吗?”
萧海好像没有听懂,只是森冷的一眼:“就算他没心没肺,我还是喜欢他,管那么多?他人不在了,我能有什么好计较?”
眼看着萧伯父又一次失望的拂袖而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走到了萧海面前。
“海,饶了自己吧。”
我的规劝近乎哀求的语气,轻轻拉过他的手臂。他的手往后一缩,却被我立即牢牢抓住无法动弹。我撩起他的毛衣袖子。齿痕褪去的手臂上划开了一个大口子,比我上次的伤口更深,边沿是深红色,有点发黑,但中间泛黄,鼓鼓的仿佛一戳即破,已经严重到化脓了。
“萧海!你想废了这只手吗?!”我又急又恼又是心疼。
“和你没关系。你滚!”
火冒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征兆。我对准他的下巴就是一拳,他撞在桌子上,桌上的碗晃了一下掉在地上碎裂,他像发怒的豹子一样跳起来,疯狂地扑了过来。我禁不住他一撞,向后摔了个结实。我气愤的手臂再次挥了起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他一声不吭,出手却一点情面也不讲。我身上不知挨了几下,直到我抓住他受伤那只手臂,用力地捏。他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才停止了反抗。
他俯卧在地上,额头冒出大滴的冷汗,双手被我反扣在他的身后。我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按在地上,让他的脸贴紧地面。地板是冰凉的,这样才能让他清醒清醒。
“去不去医院?”
“不去!”
“你他妈的不识好歹,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着喜欢管你的事啊!”我气急败坏地对着他的苍白的脸抽了上去,“去不去?!”
“不去!”
我就不信我江皓然今天治不了你。我恶毒地在他伤口上狠狠抓了一把,苍黄的脓水和鲜红的血水随着青筋徒然暴起溢了出来,那情形触目惊心。他浑身大幅度地掉了一下,空气中他的喘息声停顿了整整五分钟。
“去不去?”
“疼,皓,疼啊……”他侧过脸,惨白的脸上鼻翼快速翕张,豆大的冷汗冒了出来,全身像濒死的鱼那样无力地挣扎着。
“疼?你也知道疼!你也是人啊,你这个白痴!”颤抖的手再也抓不住了,只能伸向前搂住他的脖子,我用额头顶住他的后颈,然后我无声地哭了……
医院急诊室里,从挂号到治疗,萧海的不合作把我的好脾气几乎完全被磨光。我板起脸,看着他被我打得红肿的嘴角,一言不发。
萧海的眼神冷静的像是个陌生人,抬头看看倒挂的吊瓶,他问:“空气吊进去就遭了,会死对吗?”
这时候还能对他笑脸相迎的话,江皓然就不是江皓然而是耶稣了。我恶声恶气地威胁他:“你他妈的敢动!信不信我真的废了你那只手,别以为我心眼多得肉疼你,我是看着碍眼。你再乱动我让医生给你来一针,给你个痛快。我也省心,免得成天相思病似地挂在肠子里恶心自己……”
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在研究外星人,说:“皓,认识你这么久,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也会骂脏话。”
“你闭嘴!还不是被你逼的!”
“让我闭嘴?我这个样子,是谁害的?”
“别说是我,我没有这种恶趣味。”
“不是你还有谁?!我只是好奇那个能让你江皓然皓唯唯诺诺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才会和他走得近。哪知道,最后自己却陷了进去……你明知道你的那个宝贝学弟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眼睁睁看着我在火坑边绕。你在旁边偷笑吧……”
我冷笑:“后悔了吧?后悔了就乖乖回家去,少在这里装情圣!”
他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我没有后悔没有后悔,后悔的是他。我是吻过他,但仅此而已。他的心根本不在我这儿!谁说我喜欢他,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我不甘心!世上怎么会有他那样冷血的人。我为他做的他难道看不见?做人怎么能那样没心没肺?到最后他也说和我只不过是玩玩的。玩玩的!他说他不爱我!他不爱我,没必要说那么多遍!一遍我就明白了。是我在自作多情。他说后来想起那种吻来吻去的游戏就觉得恶心,他说我让他死都没有好名声。我对他怎么样他看不见吗?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他说他只不过是玩玩而已的,可我不是!我没他能干,说收就收,我放不下,我认定他了……”
他绝望地咬牙切齿嘶声尖叫,像发了疯似地捶打着床,直到手臂上缠着的厚厚的白纱布渗出红色……他另一只手上打吊瓶插针歪了,手背上血流如注。他两只手上都是血,样子凶得像嗜血的豹子。护士听到动静进来,被他疯狂的样子吓到了。
我上前抱住他,用臂膀紧紧地拥住他。他拼命地挣扎着。
“想哭就哭出来吧。”我的声音克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整个人在我怀里微微颤抖,止不住的颤抖。过了很久很久,他的下唇已经被他咬出血,泪还是一颗都没有掉下来。认识萧海四年多,我唯一一次看见他哭出眼泪,是在小风走的时候。那之后再苦再难他都没在我面前落过泪。原来男人的眼泪只为自己珍视的人而流。可是爱情真的那么难,那么苦吗?只会让人变得伤痕累累?
是兄弟就不该袖手旁观,我以前是白痴竟然相信他能独自撑下去。
我开始狂做兼职,打零工,甚是改掉了贪睡的习惯,抓紧一切课余时间赚钱。室友他们都说老大一转眼成了财迷。以我的身高和口才,不难找到一两份收入不低的兼职,只不过要看别人脸色,忍忍算了。何况大学学习松散,不像高三,我能帮到萧海的,我会尽量帮,我不希望他再为钱的事分心。
当我第一次把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塞给萧海时,他把我推到门外,然后无情地关上了门。“我不需要别人同情!”他愤愤地说。
我使劲地拍着门,大喊大叫:“萧海!你敢不收,我和你绝交!”
“哼,正好!”
“你……”真想一拳砸破门把他揪出来揍一顿,但是估计了一下门板的厚度和坚硬度,我打消了暴力的念头。
我本来打算把钱从门缝里塞进去,想想不对,以他的个性,他就算拿了钱也会像对付小风那笔钱那样保存的。所以我干脆以后每个周末去超市买了很多菜去萧海那里吃饭,然后把许多许多剩菜放进冰箱,临走前叮嘱叮嘱那个冥顽不灵的家伙不要浪费食物。萧海的事我一句都没告诉我的室友,如果让他们知道老大像对着美眉一样地积极地把钱送人时,他们一定会笑得肠穿肚烂。
一个周六上午,我在大卖场看到新鲜的方腿肉打五折时,我兴奋地一下子买了二十块。排队结帐时旁边有人问我:“买那么多干什么?”仿佛是在嘲笑我是专门爱贪小便宜的市井小民。也许吧,我好像突然之间被一个“钱”字逼得现实了很多。不过,真的是市井小民也没什么丢脸的啊,谁有资格嘲笑?就像萧海说的,我不觉得丢脸。
“喂狗。”我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没撒谎,里面有一份是给阿鲁的。无意中看到他的购物车里也有五块方腿肉,我微笑着问:“叔叔你呢?”
这回轮到他难堪了。
英语课。讲师最近可能处于发情期,好好地讲生词不知怎么扯到什么ask for her hand(求婚),一直讲到Love never dies of starvation but often of indigestion.(恋爱决不至于饥饿而死,而是多数消化不良而死。)他说:“这句话不同人有不同的看法,我的理解是饱暖才会思淫欲。没有人会饿肚子谈恋爱的。”
“放屁!”我不暇思索地骂了一句。简直是放屁!如果没有我在的话,萧海八成会饿死的。谁说没有人会饿肚子谈恋爱的?!
老师咧着嘴,瞪着眼,死死盯着我:“江同学,你有什么意见吗?”
眼看着整个教室的人聚拢过来,我马上调整表情。“放屁,那放屁怎么说?是不是go and see his uncle?”
“那是上大号。”
教室里扬起无可抑制的爆笑
我低下头,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做了一下午的兼职,我疲惫不堪地推开寝室的门。映入眼帘的景象差点没让我当场趴下。敏儿坐在我的位子上,开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带着我的耳机,正玩得不亦乐乎。
“皓哥哥,你回来了啊。”敏儿热情大方地向我打招呼。
“老大为老不善,竟然无耻地勾搭无知小美眉。感谢我吧,看见她等在宿舍楼下面怪可怜的,一问才知道是找老大你的。”老二在那里大声喊着邀功。据我估计,他才不会那么好心呢,八成是见到美女,控制不住主动上前搭讪。得知她找我,就担保她进来了。
我惊讶地盯着闪亮的屏幕,问敏儿:“你怎么开得了我的电脑?”
她得意地用手指轻轻敲打桌面:“一般密码都是生日之类的,那样不容易忘。我试过你的生日不对,就用风的生日试试,没想到被我猜中了。”
我对于自己的隐私被涉及有点气愤:“你现在好歹也是考生,就不能自觉点?还跑出来玩?”
她一点也不生气,笑着说:“对啊,我现在是考生,皓哥哥可不可以抽空给我辅导一下功课啊。”笑容中,有敲诈的意味。
“好啊,小风说过让我照顾你的。”我无奈。屋漏偏遭连天雨!即使上帝是万能的,他也不能造出一块连他自己搬不动的石头啊。
几份兼职再加上敏儿的最新任务,我累得在给敏儿补课的时候睡着了。醒来时,敏儿有点心疼地摸着我的脑袋:“皓哥哥,念大学很苦吗?你好像很累。”
我摇摇头:“不会啊。可能因为我的专业是理工科吧,你考文科会轻松很多。”
“啊,对了刚才有个女的打电话找你,我告诉她你睡着了。”她指指我的手机。
“你这么说的?”
“对啊。”
对个头!这种话,不误会才怪!
一出敏儿家的门,我连忙打电话给唐雨,向她解释:“小雨,我……”
“江皓然,你到底有几个女朋友?!”
“你听我说,就算我以前有过几个女朋友,但都是和你不一样的。”
唐雨显然不高兴了:“你是说你当初对赵蕊儿是玩假的?”
“她那么漂亮,是男的都会有点动心的。”
“那你呢?”
“她很优秀,很漂亮,很完美,而且她是萧大帅哥的女朋友,抢到手很有面子啊。”
她的口气微微一变,有点恶狠狠地说:“也是面子?江皓然,你还真是够坦白。”那一刻,我很怕她问我“我怎么知道你对我是真是假”,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也不想撒谎骗她。
可是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在帮萧海。干脆直说,需要钱,我这里有。不是给你的,是给他的。”
我大大的意外:“你怎么知道?”
“那天他稍稍提过一些,说他遇上点麻烦,你那么辛苦都是为了帮他。他还说害得你没空约会很抱歉。我猜可能是经济上的问题。”
我怎么不知道萧海这么善良细心?那天让他帮我澄清误会都是老大不情愿的。我奇怪地问:“你对谁都那么大方?还是你们太投缘,一聊如故?”
“你不要乱说,我想帮你的朋友,不好吗?”
“好好好,我现在才发现心灵美的女孩真可爱啊……”
一回到寝室。老三把话筒递给我:“正巧,老大你的电话。”
我什么时候变成风云人物了,全国上下通缉我。“喂,哪位?老师?别开玩笑了!”
“江皓然!你听不出来我是谁吗?!”
“老师是您啊,对不起对不起,最近经常有变态骚扰电话。男生?当然了,男生宿舍也会有骚扰电话的,没什么奇怪的。”我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是高中是的教导主任,立即改变态度,可谓前倨后恭。
“是你自己说的,萧海以后要交什么款项先瞒着他,你替他垫。这次……”
“是的是的,我知道了。谢谢老师。麻烦您了。”
“他家不是很有钱吗?江皓然,每个学生都像你一样就省心了。副校长今天还在叨念着楚亦风,那孩子还年轻啊,可惜了。哦,我记得你和他关系不错的……”我和小风都是讨老师喜欢的“好”学生,至少表面是。
“老师,我……还有点事。”心里的伤疤可以自己看,自己剥,却容不得别人的目光。
“哦,我挂了。”
世界杯烽火四起。老二老三不惜血本把世界杯的赛程用大号字打印出来贴在墙上。一天四个人在寝室里一起侃球。他们都看好阿根廷,说什么现在的阿根廷国家队甚至可以排出两套完全不同的阵容在世界杯上与任何一支参赛队抗衡。而我看球一向只看比赛精不精彩,对他们的狂热,我只是微笑。这时,萧海打电话过来。“你的手机干嘛关机?”
“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没注意。你找我有事?”
“没事。那个……小风好吗?”
“很好,胖了好多。海,你要注意身体,不要着凉,不要饿肚子,钱不够跟我说,不要再去卖……”
“罗嗦!”
“你找我真的没事?”
“那个……生日……”
“哈哈,是不是等不及想吃我的生日蛋糕了?放心,周末我再买一个和你一起切……喂,你别挂啊。单方面切断联系拒绝谈判会引起外交纷争的……”真是不可爱的家伙呢。
6月上旬,英格兰人在老狐狸埃里克森的调教下,懂得了什么叫进退自如,见好就收。整个下半时,他们龟缩在门前用太极推手将阿根廷凶悍的潮水般攻势消弭。一次次无功而返,阿根廷队终于没了脾气。
老二老三大骂英格兰卑鄙,说这场球看得窝火。当天晚上小雨打来电话,说想看阿根廷的下场比赛,我听说过她很喜欢巴蒂,可她的寝室里没有电视机。
我说:“去开个房间吧。”
她在电话那一头狂怒:“色狼!”
莫名其妙!明明她自己想歪了还要骂我。以前偶尔为了一场深夜球赛我们一个寝室的兄弟会去开一间。学校附近的宾馆星级不高,不是太贵,四个人分摊还是可以接受的。到了那里抽签决定谁睡床。
世界杯越炒越热。相关的花絮也冒了出来,譬如学校里有韩国女留学生激动得裸奔之类的新闻。反正我是没有看到,不能随便评价她身材如何。
瑞典对阿根廷那天,我打电话请唐雨去一家餐馆吃饭。她说没空。电话那一头声音嘈杂,她说,T大唯一装了电视机设备的食堂里挤满了人,她站得太远几乎看不到电视屏幕。
“那你就过来看啊。”我说。其实我早早地坐在这里占好了位子,还点了些吃的,那样服务员就不会赶人。
她急匆匆地赶过来,不理会我点了一桌的东西,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一场紧张、激烈但算不上精彩的比赛。裁判吹响终场的哨音时,愁云惨雾笼罩了整个球场。一张张刚毅的脸上落下了失望的泪水。镜头切换到近景。战神哭了;看台上的阿根廷球迷哭了。死亡之组的诅咒,运气不好也罢,贝尔萨的阵型错误也罢,这一届的世界杯无疑是阿根廷队惨痛的梦魇。
餐厅里,零分贝的寂静,像是在为阿根廷哀悼。我看见她哭了,泪滴掉在她自己的手上。我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臂抱住她。她的眼泪弄湿了我的衣服。
战神--巴蒂斯图塔,屏幕上那个黯然神伤,低头呜咽的男人,说实话在那一刻,我对他除了同情还有一点嫉妒——她竟然会为了不相干的他而流泪……
我送她回学校,走到门口时,她依旧是低垂着脸的。
回到寝室,又是三个家伙死气沉沉的样子。
我出去透透气,校园广播,淡淡忧伤的歌曲在无际的夜空中飘荡——“那并不容易,你甚至会觉得奇怪,当我试着解释我的感受,在我做了这一切以后,我依然需要你的爱……阿根廷,别为我哭泣~事实上,我从未离开过你。在我妄狂的岁月里,我疯狂的存在,我依然信守诺言……”
手机响了,是唐雨。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和滞涩:“江皓然,对不起,还有,谢谢。”
“没关系,”尽管她看不到,我还是笑了,“小雨,你知道吗?如果你有一天为我哭,我会很高兴。”我想我是喜欢她的吧。不是逢场作戏,不是一时高兴,我是真的喜欢她。
回到寝室,三个室友也从悲伤中恢复过来。他们看见我,问:“老大,明天土耳其对中国,去不去看?好歹我们也爱国一回。”
我摇摇头。
第二天傍晚,等他们垂头丧气地回来,我已经把听广播用的耳机收起,放进书桌抽屉里。也罢,喜欢的球队,一个个飘零。中国的几个门柱球,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宣传,作为接下来四年聊天吹嘘的谈资。看完了,也该收心了,安心考试。
考完期末考试去探望萧海,正好是高考最后一天考英语。一排值勤老师和保安组成一道人墙,像奈何桥一样隔开了考场。
“海,你给我出息点!听到没?!否则我和你绝交!海……”我踩着花坛石桌占领最高点,旁若无人地朝着萧海渐渐走远的背影大喊。算了,我一辈子的面子,这次为了他,全丢光了。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呀!
萧海回过头,虎起脸骂道:“滚,别在这里给我丢人!”
“你混蛋,我这么没脸没皮是为了谁啊……”
两个保安上前把我拖走,说我扰乱治安违反民法。没那么严重吧?大哥,混口饭吃而已,何必如此认真。一通漫长的似乎没有边际的思想教育之后,幸而我的学生身份,保安最后还是放了我一马。
烈日炎炎下站了几个钟头,我总算盼到萧海面色如水地走出来。我也不问他考得怎样,如今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拉住他:“来,我请客,我们去吃顿像样的。想吃什么?”
“火锅。”
我抬头看看骄阳似火。这种天气?
萧海点点头补充:“是的。麻辣火锅。”
五分钟后,我坐在火锅店里对着热气腾腾的一锅东西发愁。
“怎么了?”对面的萧海夹了一筷子刚煮好的羊肉给我。
“没什么。”我有点受宠若惊地接了,“谢谢。”
萧海对着火锅上方的白气淡淡地笑了:“我一直觉得吃火锅是一堆人在那里洗筷子,不太卫生,所以只和最亲近的人比如家人一起去吃。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来过几次。”
我用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海,你现在也是在和家人一起吃火锅啊。”
“家人,么?”他站起来,弯腰用筷子夹起大把湿漉漉的菠菜放进锅里。也许是太靠近锅子了,雾气蒸腾了他的眼睛。
大半个月后的凌晨两点,我尝试了两个小时后,终于第一时间打通声讯电话查询高考分数。电话那头报出的分数高得让我难以置信地复查了一遍,平白无故让电信局多赚了一笔。
我欢呼雀跃地深更半夜打电话过去骚扰萧海:“海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个分数,几乎全国所有的学校任你选……开学后应该还可以拿新生奖学金,数字不小哦……”
“那种东西,我才不在乎……”
我眼前一亮:“哦,是吗?那分我一半,我替你担惊受怕的,估计这学年奖学金只能拿到二等奖。”
“喜欢你就拿去好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还是算了,你留着慢慢用吧……”
挂掉电话,我闭上眼。
撑过去,一切就会变得更好吧?
再睁开眼睛,我对着镜子咧咧嘴,挺帅的小伙子,自我感觉良好。
明天可能不一定会更好,但是更好的明天一定会来的。
Nuts(迷恋)
敏儿顺利考上升上F大,成为我的学妹。入学那一天,她不让父母来送,却把成堆的行李丢给我让我搞定。我连打的几个电话到宿舍没人接,找不到室友做帮手,干脆拉来江凌锋做苦力。凌锋他们大一暑假的军训刚结束,晒得一身健康肤色,人也变得结实,帮我减轻了不少工作量。我看得出来,我这个还有点害羞的堂弟对敏儿似乎很有好感。敏儿好玩地盯着他脖子上挂着的子弹坠链,那是用打靶时捡到的弹壳做成的挂件。他当场摘了下来直接送给敏儿。
等凌锋闷头干完苦力活告辞之后,我问敏儿:“怎么样,小伙子人不错吧。”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很喜欢做媒人的。
可是敏儿摇摇头:“太黑了。我喜欢皓哥哥这样斯文白净的。”
“他不是刚军训完嘛,以后会白回来的。”
敏儿一扬头:“女孩子的青春不能浪费在等待上。”伶牙俐齿,不愧是小风的妹妹。
我和敏儿在女生宿舍楼门口对话的时候,作为犯罪现行犯被老二抓个正着。老二乐呵呵地唱了起来:“啊哈哈,啊啊哈黑猫警长!……”
老二上学期科目奇迹般全过了,幸福地一塌糊涂,心情大好,干脆跑回我们寝室里大肆宣扬:“号外号外,老大高瞻远瞩,上学期的小美眉成了我们的学妹啊。”
可惜盘丝洞里没有人响应。老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指一边脸如包公埋头操机的老三。
郁闷的老三,上学期有一门考试自我感觉良好,却只得了一个及格。很不服气地找阅卷老师查卷子。老师推脱了半天,总算答应帮他查。一个小时后,通知来了:老师说的确批错了,应该是不及格。于是乎,老三的成绩单上首次出现了不荣誉的记录。偏偏老三的性子不像老二大大咧咧不及格吼一声过几天就忘,他对成绩很放在心上,一直耿耿于怀。
我看看老三至今愤愤不平的脸,不知该如何安慰:“我说,老三,你在T大也混了两年了,难道不知道T大最出名的三条校规吗?第一条,不要和老师争,老师永远是对的;第二条,如有异议,参见第一条;第三条,违背以上两条者,后果自负。”
老三不听,一边手砸着键盘,一边乱嚷: “我要宰了他,杀了他全家,杀了他家里的蟑螂,蚂蚁,蜘蛛,蚊子,臭虫……我要封了他的IP,黑了他的邮箱……”老三高中时曾经入侵学校的网络,被抓处分,唯唯诺诺一年,帮助老师做课件,帮学校维护局域网,终于在毕业前夕消个不光彩的痕迹证明。经此一劫,当初做黑客的激情全无。改而钻研电脑游戏。这阵子借操机发泄怨气,一玩就激动不已,打到手上贴伤筋膏药的程度。
“卡卡”不和谐的声音的响起,又一个饱经摧残的键盘壮烈了。看着老三悲愤的脸,我总算什么叫做生命中最难以承受的伤痛了。心理创伤加上经济损失才是真正的心疼。
第二天,正式开学。大三了,课堂纪律大不如前。一些例如CIMS(集成管理信息系统)之类的选修课就越发被忽视,连老四都开始迟到。听老师讲到设计二维→三维,乱七八糟地扯到曾经的波音747,号称可以坐500人,机头两层,而最新研制的空中客车A380全部都是两层,是世界上最大的飞机。我撇撇嘴:“又一艘‘泰坦尼克号’。”
上完半节课,没吃早点的老四饿得受不了出去买东西。下半节课,弥漫在包子的肉香味和吞咽口水的声音里,老师脸上稍有不满之色,按捺住没有发作,开始讲三维设计在医学上的应用——“脑壳是非标准球体,一旦受损,制造一个替代品比较麻烦……安装也麻烦,必须把皮层挖开,把合金制造的仿脑壳放进去,再缝合,其间可以看见跳动的脑沟和流动的脑浆……”
我正听得津津有味,旁边传来一阵“呜呜”声,老四噎着了,勾着脖子眼珠瞪得滚圆。
“老四,怎么了?噎着了?”我连忙拍老四的背,帮助他消化。看看这缺德的老师把老四给吓的。
前排的女生回过头递上一盒牛奶。我接过来递到老四嘴边,老四喝了一口,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咽下去,喘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对着那个女生轻轻说了声谢谢。
动漫节伊始,四个大男生窝在一起恶补式地看《名侦探柯南》,据说是益智动画片,但我们看完后几乎没有任何智力上的提高。倒是老二挠着头半天想不明白——“动漫里怎么这么多的发色和眼睛的颜色,不都是黄种人黑眼睛黑头发吗?”
我说:“那也未必,我有个朋友有双很漂亮的绿眼睛。他的爸爸妈妈都是纯种的中国人哦。”
老二立即对那双绿眼睛显示出无以伦比的兴趣。
下午没课,老三和老四中午出去吃饭。老二逮住机会,说:“回来时路过校门口给我带一份‘毛利小五郎’(毛栗子五块钱)……半小时后我还要去取衣服。我好不容易才在三楼找到了‘工藤新一’(日语发音类似‘空的洗衣机’),要不然我里里外外几套衣服都快堆得发臭了……”
难得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我把硬币抛向空中——如果正面朝上,就在F大的燕园兜兜 ;如果背面朝上,就去T大碰碰运气 ;如果硬币立起来,我就去自习。旋转,停下……正面。
老二有点看不过去我的悠然自在:“那明天要交的作业怎么办?”
我拍拍老二肩膀:“哈哈!!!有本事的人能让电脑为他洗臭袜子,你羡慕不来的……”
笑得正灿烂,脑中无意识地跳出很久以前小风的一句话——皓,你就像天鹅一样,在水面看起来悠然自得,在水下却拼命踩水。这样活着,不累么?
正在发楞,赵蕊儿的电话来了。“皓然,我们学校今天有动漫COSPLAY,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我把硬币翻了个身,微笑。
我和蕊儿路过T大网球场时,我看到萧海和一个人在路边并肩走着,一人手里一个冰淇淋。萧海一身黑色,黑色的T-shirt,黑色的牛仔裤,都洗得有点发白。他身边的那个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衣,蓝色牛仔裤,有点颓废的色彩,但是遮掩不了他的漂亮,明亮的眼睛,浅浅的笑涡,他有一种中性化的,超越性别的美。如此漂亮的男孩,即使站在萧海身边也毫不逊色。
这个人,是萧海同一寝室的同学。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给我的感觉就是震撼,即使是完全不同的五官,但眉宇间的神情,微笑的样子,实在太熟悉了。
赵蕊儿在旁边拍我的脑门:“喂,傻了啊你?那个人是长得挺漂亮,不过是男的哦,别痴心妄想了……”
说话间,只听那人有些孩子气地叫着:“不行不行,那是我的,我最喜欢的冰淇淋!”
萧海努力皱眉忍耐:“说好了一人一个的。”
“算了,你硬要抢去也没关系,不过得下次请我吃西餐作为补偿。”
“厚厚,某人又在欺压良民了。”我凑上前,一把逮住那个人伸张正义。
“哇,皓,是你啊。好久不见。”他很热情地打招呼。
“我们上星期刚刚见过好不好?”我纠正他的用词。我常常来看萧海,他又和萧海形影不离,我怎么可能和他“好久不见”?而且,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皓”,那曾经是只有萧海和小风才会使用的称呼,在我心里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咦,美女。”他转头。
赵蕊儿已经在和萧海打招呼。“嗨,萧海!”
萧海礼貌地寒暄,旁边的室友又大惊小怪地叫:“海,真没想到你还认识这样一个大美女。是学姐吧?” 看着蕊儿,他的眼神好像在看天外飞仙,语气有点怪异,“哦哦,人的际遇真是耐人寻味哦。”
我很敏感的看看萧海,萧海释然一笑。
这样的气氛有些异样,我走为上计:“我去找唐雨,待会儿过来。”
昨夜的一场大雨让实验楼前积了水。远远看到一男一女骑车带人,跃过了浅浅的水塘。等他们近了我才看清车上的人我都认识,骑车送的是堂弟江凌锋,而坐在车后座上的竟然是……唐雨?
“堂哥?”江凌锋看到我显得非常意外,脚蹬地停下了车。
“介绍一下。唐雨,我的实验搭档。江皓然,我的堂哥,F大的……”
我一怔。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介绍我和唐雨认识了?
唐雨神情自若,对我微笑:“你好”
我讪讪地跟着笑:“你好。” 好你个头!
我随便编了个借口,说是来实验楼找人,说话间目光灼灼地盯着唐雨。她倒也知趣,突然说自己想一个人散散步走回宿舍去。江凌锋眨了眨眼睛,看不出端倪,莫名其妙地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按捺不住地生气:“和我谈恋爱就这么让你丢人?连我堂弟都得瞒着?”见她不说话,我也不好继续责备弄僵关系,只好深呼吸,缓和语气,“我记得凌锋比你小一届,你们怎么会成了实验搭档?”
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我……电路实验重修……”
“那么简单的电路实验都会挂掉?你高中物理怎么学的?”虽然失礼,我还是问了。她一向自恃甚高,不想是不努力的人啊。
“做实验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怎么都调试不出来。等考试结束,老师过来调试了一下才说仪器坏了。”
我几乎晕倒,什么烂理由啊。“考试时你就不知道叫一下老师?”
“考前老师说过,求助一次分数就会降一个等级。”
“那总比不及格好吧。老师都是说说而已的,你是女孩子,甜言蜜语几句撒撒娇就行。你的脾气要是不改改以后很容易吃亏的。”
她冷下脸,正色说:“我有我的原则。”
算了,我不就是欣赏她这一点吗。我叹气,示弱:“果然像是你的风格呢……”
她一愣,随之笑了,很开心的笑容。“江皓然,我第一次见觉得你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今天终于被我想到了。”
“像谁?”我在三秒钟里做了一百遍猜测,然后筛选出最最想听到的答案,“是不是《环游地球80天》里的那个菲里叶福克,永远冷静优雅、酷到掉渣?”
“像……大马猴。成天张牙舞爪地吸引别人注意力。”
马猴?你干脆说我“返祖”得了。我假装跟她生气了,转身走人,却故意走得很慢很慢,结果没走两步手机响了。她发来短信:“马猴马猴别生气,下次请你吃香蕉。”
我零时间差地扭头,大声说:“好啊,我要唐雨特制的香蕉。现在就要。”
阳光下,她涨红脸,抿了抿嘴唇。果然是两片百尝不厌的美味香蕉呢。
我和唐雨赶到网球场的时候,赵蕊儿说的那个COSPLAY已经接近尾声。八九个人穿着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头发染成栗色金色甚至绿色,手里举着网球摆姿势。旁边很多人在拍照。
萧海他们一帮人没有走,还在看热闹。我把唐雨介绍给萧海认识。站在我身边的唐雨,看到萧海时,身体不自觉得往我后面躲。萧海很礼貌地笑了笑,报了自己的名字:“萧海。”
“唐雨。”唐雨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好。”
“你好。”
或许是我的错觉。他们相互注视的瞬间,最初唐雨眼里的慌乱,和后来彼此眼底都有远胜于寒暄的意味浮现。
我正在胡思乱想,老二竟然也跑来T大凑热闹,跑过来拍我的肩膀算是打招呼。他同时也看清了近处的萧海。马上,他像是发现新大陆似地扑上去按着萧海的肩膀看,嘴里乱嚷着——“真的啊,真的啊,是绿的,是绿的。”
萧海不经意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只放在肩上的手。旁边一堆看热闹的女生也好事地围了上去,把萧海围得动弹不得。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厉声斥责——“烦人,滚远点!”,冷冷的如冰珠般的话语,不知道迷死多少女孩子,不过也足够吓跑一大堆心脏脆弱的女孩子……可现在,他没有抗议,只是一味地忍耐着如此让他不舒服的局面。我眯起眼睛看萧海的表情,这样的萧海,很英俊,很有魅力。但是,那不是萧海,那是他扮演的角色。他眉宇间染上浓浓淡淡的悲伤,让以往冷傲尖锐的美,平添了一份成熟温文。我认识的萧海不喜欢应酬和虚伪,可是现在的萧海懂得用笑容掩饰原来的表情。那样的微笑,悲欢隐藏其后教人捉摸不得,我却从中看出了凄凉。
萧海的室友驱散了人群。末了,他有点放肆地捏捏萧海的脸,笑嘻嘻地说:“海,你的眼睛真的好漂亮,漂亮得似乎不属于人类哦。”说着,他转头向我扬扬他手里的相机:“皓,要不要我给你和海拍张照片。”
我拦住想逃跑的唐雨,说:“好啊,我们三个一起拍。”
萧海的室友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狡黠,他玩味地盯着萧海,开玩笑说:“据说三个人一起拍照,中间的一个会死掉的。你们哪个不怕死啊?”
我说:“我不迷信。我才不会被小孩子吓唬到。”
他的眼神突然虚得有些诡异:“鬼神之说,多少信一半吧。”
萧海的脸稍稍变色,随即笑了:“没事的,我在中间好了。”
萧海的室友递给我的那张即拍即印的照片上,一瞬间的真实仿佛被偷走了时间,定了格。画面中,右边的是我,左边的是唐雨,萧海站在中间,稍稍侧过头像是在看唐雨。而且唐雨眸中的那种慌乱似乎只有女生第一眼见到中意的帅哥时才会表现出来,可是我很清楚唐雨没有那种属性。难道……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这竟然是我们三人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合照的照片。当然那时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的事。此时,我只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趁周围的人都在说笑着什么,悄悄把萧海拉到一边询问。
“海,你和唐雨认识?别不承认,我看得出来。”
萧海笑笑,说:“如果我说她是我这辈子最最在意的女孩,你会怎么想?”
我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反正我们的品味一直很相似。”
萧海忽然轻笑出声,露出很可爱的虎牙:“皓,你的想象力真丰富,脑细胞浪费太多了会变秃头的。”
我冷冷一笑:“小风说过一样的话。”
他听到了小风的名字,笑不出来了,突然用抱怨的口气说:“偏偏你们两个都留长发。”
“萧海,你的那个室友,他……”我欲言又止。
他稍稍颓废地微微低下头,脸上的表情黯然却严肃:“皓,我说这些话,你不信就算了,当成笑话听吧。他们连脾气、口头禅都一模一样,偏偏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正好是风的一周年忌日。我觉得他不是活人,他是风借尸还魂来陪我。很可笑是不是?”
“海,他不是小风。”
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说:“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好了,我对风以外的男人没兴趣。我只想看着他笑,看着他开开心心的,就像看到风开开心心的一样……”清澈见底的绿色瞳孔,沉淀着浓重的哀伤,波澜不惊,却又一触即发。
我以为他至少会笑了,我以为他开始淡忘小风,却发现自己错得离谱。那份刻骨铭心的悲伤就像白昼之月,无影无踪却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他终究是忘不了小风的,而且不但没忘,还越陷越深,深得我控制不住自己想伸手拉他一把。
“萧海,有很多事,你不知道,小风也不许我说。可能我们不该瞒着你——那次你后母被她的情人杀了,一开始你被当成嫌疑犯抓。小风没有不睬你,我和他怕那些警察草率定案,自己去你家调查。你不是奇怪为什么我知道你的房间在二楼吗?当然我们是翻墙进去的,结果被发现当成嫌疑犯抓住关了起来,那天小风看起来很不舒服,发了一夜的烧……”我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微微抽动,“小风的病就是那个时候恶化的……他说,如果救不了你,他就替你顶罪,承认自己杀了人。”
“他……愿意替我顶罪?”萧海的表情从讶然到沉痛,“他干嘛要杀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
“可他的确那么说了。他想救你。记不记得那以后你气极了,以为他逃课和我出去玩,其实他是去医院做检查;还有那次你准备出国的时候,他已经住院了,却偷偷从医院逃到机场去找你,找到了也不敢叫你,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舍不下你,虽然他什么都不告诉你,他真的舍不下你。他对我说过他喜欢你,他说他担心你,他求我照顾你。我打赌那是他第一次求别人。他只是不想让你知道,他对你说的那些话无非是想让你死心……”小风,这个秘密,我守不下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萧海好不容易振作起来,再被你的幻影打垮。对不起,小风……“海,别总是说小风冷血,他不像你说的没心没肺,他也是人,他也有感情。如果他真是那么冷血,你又为什么忘不了他?只是因为他聪明漂亮?还是因为他可以给你一个向你爸爸宣战的地盘?”
萧海开始有点占站不稳了:“江皓然,别骗我。如果连你都骗我,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我没有骗你,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小风不让我说,是希望你早点忘了他好好生活。他嘴坏,但他对你是真的……”
“别说了,别说了!”他突然抱住脑袋喊了起来。
“我要说!那个人不会是小风。小风不会在你最难熬的时候丢下你、等你好转了又来骚扰你,小风做不到那么狠。楚亦风,不是自私的人。从来都不是!”
“够了!”他整个人一如我意料地暴躁起来,凑到我面前死死揪住我的领口,“够了,你给我闭嘴!”
“这样才像你。萧海,你装不了的。你那样笑给谁看!你说要替小风过完他的人生,那你自己的人生呢?”
他抓住我的手松开了。“我?”他突兀地挽起一个凄惨的笑容,“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陪他死的资格都没有……”
“萧海!”
“谢谢你,皓。够了,真的已经够了,我受够了……” 他摆摆手,没有说下去。
萧海的室友在远处招呼我们:“喂,你们两个大男人拉扯完了没?海,过来啊,我跟他们说你弹吉它唱歌一级棒,他们不行,帮我让他们开开眼界。”萧海走了过去,接过他双手递上的吉它,问:“想听什么?”
“随便,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我跟了上去,看见萧海抱着吉它,在一堆人的簇拥中斜倚着网球场边的栏杆,他的神情安静地让人担忧,手指轻轻扣拨那六根弦,缓缓吟唱——
时间是码头 它收留我停泊 满载的渔货 原来是你我拥抱的失落
在爱情的码头我燃烧我的船 怕夜黑时候你疏忽错过 我焚心等候
我已不能回头 天它可愿意帮我你在何处漂流 你在和谁厮守 我的天涯和梦要你挽救
我已不能回头 天你要伤我多久 多么愚蠢是我 多么爱你是我 才会守着不走 你给的寂寞
我已不能回头 天你要伤我多久 多么愚蠢是我 多么爱你是我 才会痴痴固守 这愚人码头
╰☆╮╰☆╮╰☆╮╰☆╮╰☆╮
一开qq就被骂被催文。这两天看镜子的文看得太入迷,忘了时间,连晚饭都险些忽略,嘻嘻,以后一定不敢再犯了。
应某些读者要求,小原今天对皓的隐私进行独家采访——
原:你到底是不是有点喜欢小风?注意,那种喜欢哦。
皓:(咳咳)小风,只是我的执迷,不是我的曾经,正如我当初告诉蕊儿的那样——“小风和我只是单纯的学长和学……”(抱头)还好,这次没有一碗面浇在头上。
原:那么你和海又是什么关系呢?可否下个定义?
皓:情敌。
原:有没有可能从情敌变成情人。
皓:(怒吼)怎么可能!你自己把本文归类为言情的,你忘了吗?
原:那么你和小雨之间的关系……
皓:一切顺利。
原:是吗?我放的那颗隐形定时炸弹没有让你在意?小雨和海?最熟悉的陌生人哦?
皓:(摆出一个酷酷的姿势)我看起来像在吃醋吗?
原:很像。
皓:(怒)你!
原:那么你和你们寝室老三呢?或者老二?又或者你对他保护欲很强的老四?
皓:(过肩摔)……比我还罗嗦的家伙,这是你应得的教训。这一招是从我家小雨那里刚刚学会的。
原:(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你竟敢殴打作者大人,你等着被你们家小雨乱扁踢飞吧。哼哼。
皓:(为自己今后的悲惨命运惨叫)不!要!啊!
On-looker(旁观者)
我悠哉悠哉骑着自行车经过T大篮球场附近的小路时,一个篮球飞了过来,把我从自行车上砸得摔了下来。
篮球不是那么打的,传球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大力,又不是足球射门。我恶狠狠地顺着篮球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几个男生正在指着我摔倒的样子大笑,为首的一个笑得尤其放肆。
我抓起地上的篮球,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同学,你是故意的,还是存心的?”
他挑衅地扬扬眉毛:“故意的又怎么样?”
我用力把球丢了过去,他想接球却稍微迟了点。球重重地打在他的肚子上,再被他抱住。在同伴面前失了面子,他的眼中燃起了嫉恨,他举起篮球,一字一句地说:“江皓然,我要和你单挑!”
“打球就打球,谁怕谁。”我虽然不认识他,但这时候退缩就太不男人了。
篮球火拼,我江皓然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输过。霸道的抢球,熟练的运球,犀利的扣篮……一对一比赛的比分,他被我远远甩在后面。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一次起跳扣篮落地的时候,脚下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上。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我意识到是我的脚落地的时踩到了他的脚。脚看来扭伤得很严重,脚踝附近迅速肿了起来,我咬紧牙齿倒吸冷气。“你故意的?赢不了球就玩阴的,卑鄙!”
“江皓然,你怎么说话的。是你自己不小心。”他上前抓住我的胸前的衣服恶狠狠地威胁道。
僵持中,周围围了不少人。唐雨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边扶起我,一边毫不示弱地向他质问:“你对我男朋友有什么意见?”
我大喜,忘了脚上的疼痛。长期金屋藏娇终于熬出头了。
“你的男朋友?”他生冷地看了唐雨一眼,将怒未怒的样子,领着一帮人去旁边的场地打球。唐雨骑我的车送我回去,一边踩着自行车一边数落我:“算是给你的一个教训,谁让你平时做人那么嚣张,活该被人整治一顿。”
“喂喂喂,你是我的女朋友,怎么尽帮着别人说话?那个人是你朋友吗?我又不认识他,可是他好像看我很不顺眼的样子。就算我长得比他帅,他也不能这么过分啊。”
“谁帮他说话了?他根本不是好人,我才不认识他……他是奇奇现在的男朋友。”
“很少听你说别人的是非哦。他得罪过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他的坏话?你凭什么说他不是好人?”我一直愤愤不平的是——在唐雨的口中,我似乎也不是好人。
“据说他大一入学走进寝室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谁做过了?’这种人是好人吗?”
我无语。
自行车驶入F大,停在男生宿舍楼前。唐雨一把扶住站不稳的我,我顺势把一半重量压过去吃豆腐:“小雨,扶我上去,好不好?我的脚好痛,一个人走不动。”
“不好。我背你上去。”
我惊讶地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你开什么玩笑!”
她很傲慢地扬起头:“你怕我背不动?”
她弯下腰。我的手臂被她一拉,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奇"书"网-Q'i's'u'u'.'C'o'm"我已经在她的背上了。门卫吃惊的忘了拦下我们做登记。宿舍楼里,一路上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异样的眼光如芒刺在背,我不安地劝她:“算了,别逞强。我……我自己能走的……”
她好像根本没听见我的话,问我:“江皓然,该往哪边拐弯?”男生宿舍内部媲美地道战大本营,她初来乍到的,能认得路才怪。何况她根本不知道我住哪一间。
我对于她刻意的忽视有些恼了,反问:“咦,你竟然不认得上少林寺的路。”
“少林寺?”一整栋楼住的都是雄性动物,不是少林寺是什么?
“对啊。蒙你亲自背我上少林,任大小姐情深意重,华山令狐冲感激不敬,自然……终身不弃……”
“罗嗦。向左还是向右?”她的语速很快,呼吸短而急促,额头上一层密密的汗——逞强的下场。我看她能坚持多久。
“好像是向右吧。呐……任大小姐,你自己觉得有没有资格做令狐冲的女朋友?” 很有技巧的提问,回答肯定也不行,否定也不行。即使她说不愿意,我也可以自欺地解释成她只是在说金庸的武侠。
她向右转上楼梯,走两步停一步,累得气喘吁吁,嘴里还是不饶人:“当然有!不过你只有追我的资格,没有当我男朋友的资格。说实话,我讨厌长头发的男生。”
战书已经下了,谁怕谁?我微笑不语,心里小算盘来回拨了一百遍。
踢开寝室大门的时候,她看起来已经精疲力竭了。房里只有老三在,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伤重不治的多情老大沦落到要女生背回来。
我双脚着地,说:“看什么看,还不快来拜见大嫂?!”
老三规规矩矩地鞠躬作揖,然后关了电脑,不做电灯泡,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我曲着手臂向前一伸,蹲在墙角的小风跳到我的手臂上。它有两只脚踩在我的手心上,滴溜溜转了一圈之后,又跳到地上,重新窝进它的鞋盒里。我像母鸡下完蛋似地对唐雨得意地笑:“怎么样,我家小风和赵飞燕有的一拼吧。”
“它叫小风?”
“以前一个朋友的名字,过去的事了。”
“哦,这样啊。”她半低着头,微微颔首。擦干净汗珠的脸上红彤彤的,她在我的椅子上坐下。那一刻,阳光洒在她的面颊上,微风吹动着她的乱发。
这个又暴力又任性又喜欢强出头的女孩,犟头犟脑的,打死她也不愿意在人前露出软弱的一面。她笑起来的时候很甜美,她生气的样子更可爱,眼睛瞪得溜圆咬牙切齿的表情让我想到就笑,我总是故意说些没营养的话来惹她生气然后又苦又甜地接她一记重拳。她不温柔,不可人,不含蓄,甚至头发只有那么一丁点儿长,不是我理想中的飘逸长发美女。可是我还是喜欢她,莫名其妙地。眼前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心绪,我是不是该有特别的表示?
“干嘛看着我?想发什么牢骚?”她几乎是鼓着腮帮子说出这句话,硬是把我酝酿了半天的甜言蜜语给堵了回去,
我倚在窗边,扭头看窗外的蓝天白云,轻轻哼唱起来:“Linda,Linda,Linda,Linda,你不要不说话,你的沉默彷佛是种惩罚,怪我让你也有一点挣扎;Linda,Linda,Linda,Linda,你不要太害怕,有多爱你我还不会表达,没说的你都懂吗……”当她起Linda这个昵称的时候就是希望有人有一天对她唱这首歌吧。
回过头,我差点没气晕过去。她根本没有在听。她正在全神贯注地翻看我放在电脑旁边的一张专辑,爱不释手的样子。我郁闷了一小会儿,干脆走过去大方地把专辑塞到她手上。“你喜欢就送你吧。” 本来就是因为她说喜欢张学友的歌,喜欢《吻别》,我才会花大力气弄到了这张市面上已经买不到的《吻别》专辑。虽然为了她我几乎能将每首歌倒背如流,但江皓然不是白石,对于她的喜好,我只能故作不知。
有点口渴,我起身倒了一杯水,然后我握住杯子在老三的位子上坐下,一大口灌了下去。
她突然说:“喂,江皓然,这个周末你没事的话,我们约会吧。”
口腔里没有咽下的水很没风度地喷了出来,剩下的半杯掉在老三崭新的键盘上,透明的液体汩汩地流淌出来。湿漉漉的屏幕里,弯弯扭扭的水迹布满整个长方形,反射出我当时非常夸张的表情。自以为帅呆酷毙了的面孔第一次有了一个搞笑造型——嘴张大的程度可以同时塞进去两个鸡蛋,平时就高挑的眉毛硬是被拉到了额头顶部……。
上帝啊,我发誓我被感动了,只为她的直率和勇敢。我所有的调侃掩饰口口声声似是而非的求爱,远远抵不上她这一句震动人心。江皓然啊江皓然,看你似乎也下过决心的样子,可是行动在哪里?(这句话怎么这么像小时候听班主任苦口婆心说过的……)
“小雨,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她嘴角一翘:“该说的早就说了,关键看你能不能撑过试用期。”
试用期?我到现在还是不能转正?
傍晚,老三抱着壮烈了的键盘痛不欲生。键盘被淋湿了,而且湿的还是右边的功能电路。他用吹风机吹了半天,最后还是宣布键盘作废。在他的哭丧哀嚎声中,我不得不答应买个新的赔给他了事。
新的一天,盘丝洞新气象。我一大早拿着把大剪刀比划耳边的头发。忽听一声哀叫:“老大,不要啊,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
我回头,老二满脸担忧地站在我身后,摆出要抢夺剪刀的架势,一副见义勇为殒身不恤的悲壮样子。
我解释了老半天,他才明白我只是想把头发剪短。“哦,原来是嫂夫人的意思。不过老大你要想清楚啊,万一你下个女朋友说喜欢长发,你准备戴假发吗?万一你下下个女朋友说讨厌头发,你就准备剃光头吗?”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将功补过,提出他来帮忙剪头发:“我服务很周到的哦。万一剪得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我帮你包扎;万一因此病假,我帮你复印笔记;万一伤重不治,我帮你照顾大嫂……”眼看着他第一剪直朝着我的耳朵而去,我跳起来逃出了寝室。
算了,安全起见,我还是去理发店。理发师“咔咔”几下,眼睁睁看着多年引以为傲的长发像失去生命力的落叶轻轻的飘落在地上,我从此告别长发飘飘的年代……
出了理发店我直奔唐雨的所在。唐雨遇到我时的表情好像白天见了鬼。
“为了你,头可断,血可留,区区几根头发……”我嘴上信誓旦旦,伸手习惯性做了个捋头发的动作,却抓了个空。
比起小风甜美笑靥里藏不住的锐利,我更感动于萧海那种明明无力却固执坚持的倔强。说起来,不就是几根头发吗,虽说留了许多年了,但终究只是头发。剪就剪了吧,只要她高兴。三千烦恼丝,还是断了的好……
时近中午,我们一起在食堂吃饭。她大排青菜,我大排豆芽。
我用筷子跳起一根盘子里的豆芽,说:“小雨,你知道吗?豆芽菜原本是细细长长,我们吃的豆芽比较粗,是因为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在他们头顶上放了一块沉重的玻璃。他们出生没多久便一同用力顶起玻璃,一同生长,力量的积蓄和伸展的循序渐进让他们变得看起来畸形而臃肿,但也赋予了他们对抗外界恶劣环境的勇气……所以说,压力是成长的开始,所以说,我们应该对胖豆芽很尊敬。据说名菜‘炒豆芽’,那种豆芽胖到里面可以塞肉,非常美味……”
她不耐烦地从桌子低下踹了我一脚,继续低头吃饭。
“……小雨,好歹你也把我收房了,给我点面子。每次吃饭你都玩AA制,我很没面子诶,弄得我好像吃软饭的。”
“你长得就像。”她头也不抬,继续吃饭。
我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宣布:“有一点必须说好,什么我都可以忍,但你决不许背着我养小白脸。”
她终于吃不下去了:“江皓然,你别乱扯,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别催嘛,我有点紧张,让我先酝酿一下情绪。”
她愣了一下:“你也会紧张?”
我顾左右而言它,说:“小雨,我想做你的筷子……那样你就会天天亲我。”
“江皓然,拜托你不要老是用肺说话(废话)。”
“人没有肺不能说话。”
她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踢开凳子,做势要走。
“等一下啊……呃……其实……那个……明天我竞选学生会主席,你……帮我加油……好吗?”
她一甩头:“我才不去。我为什么要去?”
我一本正经地说:“一般总统竞选的时候,不是都有第一夫人帮忙拉票吗?你对着群众每人一拳一脚,保管他们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乖乖的投我的票……”
她把筷子狠狠地插在红烧大排上,然后甩甩溅上肉汁的衣袖奔出餐厅,全然不顾门口地上的积水溅在了裤脚上。我不敢怠慢,一路悄悄追了过去,犹豫着要不要低声下气地为了一句玩笑话向她道歉。
快到她宿舍门前的时候,她停下步子,转身往后瞧。
我朝她呲牙一笑:“放心,我一直跟着你。好奇怪哦,你中途干嘛停下来三次,是怕我跟丢了吗?”
学生会主席的竞选,一如我想象中的那么枯燥无聊。宣布了三个候选人名单之后,就是分别进行竞选演说。我是最后一个上台的,台下的人听腻了刚才的工作计划发誓保证,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礼堂太大,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我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头,简洁而不失雅致。我走到台前,鞠了个躬,语气不卑不亢:“在此,我首先要谢谢大家热情的聆听。你们真的都很热情哦,看,你们每个人占了两三个位子坐……”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扬起一片笑声,气氛也活跃了起来。
“……我想说的话,刚刚另外两位候选人已经替我说的差不多了。他们考虑得很周详,计划得也很仔细,我对他们没有任何不满。相反,我非常佩服他们的勇气。其实,我也想向你们保证,让大学生活丰富多彩,让教授把课程别安排的那么紧,让不做作业不去上课的人也能不挂科……可是那样的话,首先辅导员会把我拖去洗脑……”
台下哄笑成一团,连一旁的辅导员都弯腰笑了起来。站在辅导员身旁的学姐,也就是前任主席朝我竖起大拇指。胜利在望了。我把手插进口袋里,在台上踱了几步,越发轻松地微笑,魅力十足。
“……于我而言,学生会主席的职位像是一场篮球比赛。如果我被对方看死了,无法投篮,我也会乐意为别人打助攻的。”
台下的人身体微微前倾,他们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故弄玄虚。
“……很遗憾,总有两个人今晚会苦着脸回去的,那么大家是想让原先就板着脸的人脸色更加阴沉呢,还是把好端端的一张阳光笑脸摧残掉?自己选择吧……”
掌声伴随着笑声,我笑得越发灿烂。结局不言而喻。
等人群大部分散去,我跑过去和学姐和辅导员打了声招呼,就匆忙走下台,走到第一排,向我的后援团致谢。我的后援团很沉默,人也少,只有两个,一个是萧海,一个是唐雨。我一手一个勾住他们的脖子:“走,今天大喜之日,我请客。”
“不用了。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了,我来只是想看看你……”萧海脸色苍白,似乎生病了,眼睛里也没多少神采,“皓,你短发看起来比较精神。”
“怎么了?你不舒服?”我问。自从我把事实告诉他之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只是在电话里带过一句今天竞选的事,没想到一贯冷漠的他竟然专程赶来了,还来得很早,坐了第一排。
“没什么,有点感冒。”
我恍然记起明天是他的生日,马上松开他们,跑出去到最近的教育超市买了一盒的Pocky塞到他手上:“谢谢你今天能来,这是你的生日礼物……”我歪歪头,对他微笑,“小风和我说过Pocky Day的故事哦。”
这情形一定很滑稽吧,一个男生郑重其事地把一盒Pocky递给另一个男生。萧海看看我交到他手里的东西,认真地指出:“这是百力滋,白脱味的百力滋,不是Pocky。还有,风喜欢的是杏仁口味的……”
我无可奈何地笑笑:“还是你了解他,我输给你了。”
他像是鸵鸟一样深深地埋头:“皓,我很累。我想见他。”
“可是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还是想见他。”
唐雨在旁边,听得莫名其妙。萧海临走时摸摸她的头,浅浅淡淡地笑了。
“喂喂喂,她是我的女朋友!”我连忙拦住萧海的手,气乎乎地抗议。熟归熟,女朋友绝对不能出让!
萧海走的时候,那个笑容冷静地让我后怕。和唐雨一起吃完晚饭,我回到寝室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以他的脾气,发现自己被当成傻瓜一样瞒了那么久,他怎么会不生气?以他对小风用情之深,知道小风其实也是爱他的,天晓得他会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我心神不宁地打电话给萧海,他不接。我再打到他的寝室,据他们说萧海中午就回家了。回家?是回楚家的老屋吗?
第二天是周六,我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去楚家老屋找萧海。可是,我找遍了空荡荡的整栋屋子,也没有找到他。萧海房间里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尘,显然自从萧海考上T大,自从我们在这里过完小风周年祭祀之后,这里就没人继续居住了。
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绕到小风的房间,床头的照册依旧静静地打开着,干净地和旁边蒙着灰尘的东西格格不入。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萧海回来过!
我捧起相册,一张纸片掉了出来。洁白的纸上有人写了几句话,我认出那是萧海的笔迹——
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
空气稀薄得只剩承诺
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
季节模糊了身影轮廓
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
过错吞噬掉防备心锁
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
深深的沉沦疲惫的我
字迹有些模糊,墨水被几点水渍晕开了。为什么,我以前从来都没发现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囚住,那一刻我慌乱地几乎窒息。我突然记起了小风那句“绝对不可以告诉他我喜欢他,否则会有报应让你后悔的……”背脊冒起一股冷气。小风的预言,从不出错。我摇摇头试图平静下来。小风的警告应该只是说说而已的吧,是他骄傲得拉不下脸。
小风……对了,小风的手机,他说过什么一年后如果没有用处就烧给他。他的手机现在有用了。萧海可以不接我的电话,却不可能拒绝和小风通话。
我几乎跑到虚脱冲到路边叫了出租车,回到寝室取小风的手机。我试着拨萧海的号码,竟然过了有效期。杀千刀的,我骂骂咧咧,跑去买了一张50元的卡重新充值。好半天,才可以使用。
我拨通了手机,深吸一口起,等萧海的声音。刚才像疯子一样冲进冲出,现在沉默下来,我又不知所措了。他会怎么想,会以为是小风显灵吗?如果一切只是我杞人忧天,那么我的这个玩笑是不是太恶劣太过分了?
“风……”萧海终于还是接了电话,终于还是误会了,“风,真的是你吗?我想见你,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说只是玩玩之类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我听过这个声音,小风走的那天,他的声音就是这样的,落寞无助得让人心碎。
我沉寂了许久,不知该如何回答。莫名地,电影《情书》里的一个片段跳入我的脑海——
女孩眼睛发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真的是天堂回的信呢?
虚幻的幸福被风吹散后是更深的落寞……
“……风,别丢下我。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风?”他试探性地叫着小风的名字,“我想见你,我想见怒,我想见你,我想见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话,从喃喃低语到肝肠寸断的撕心裂肺。
为什么要做无望的梦?楚亦风即使在天堂微笑地看着你,也不会让你察觉,他一直擅长隐藏自己。到底要不要打碎这个单纯的心愿?我觉得我像刽子手一样残忍。
“萧海,是我。我是江皓然。抱歉,你送给小风的手机在我这儿,我一直忘了告诉你。”
“是你啊……”他气若游丝的声音透着失望,虚弱得让人担忧。
“萧海,你听着,别做傻事。你还欠我钱,我不许你死。你听懂了没有?”
“对不起,下辈子我连本带利还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皓,你女朋友,我是说唐雨,别欺负她……”接着那一头传来电话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虚弱的手指上滑落的,而不是那边的人气愤地摔了手机。
“萧海,海,你没事吧,海……”我一遍遍叫着,那边却已经没有回音……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萧海,萧海,你到底在哪里?回家……回家?不是楚家老屋,难道是萧海自己的家?心念一闪,我拔腿冲出了。走到学校大门,看到外面的车水马龙,我才意识到马上就是交通高峰。我冲回宿舍楼取了自行车,骑上就走。
萧海的家,一如当年豪华而寂寞冷清。大白天不能翻墙,门口有个人拦住我不让我进去。我怎么解释他也不听。争执中,我的手机响了,是唐雨。“约好今天一起出去玩的。你迟到了哦。喂,你说话啊……江皓然,你没事吧?你在哪儿?皓然,怎么了?你没事吧?皓然,你怎么了?你在哪儿?”
“我没事……”我愣愣地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自己的语言,“是……萧海,萧海出事了。我在萧海家,喂喂喂,你在听吗……”我欲哭无泪,手机竟然在这个时候没电了。
我继续和门口的人吵,吵到最后他干脆闭上嘴对我不闻不问。没多久,一辆豪华的车子开了过来,在门口停下。从车子上走下来一个中年人,他神情憔悴,看起来比起一年前冷酷地挥手叫人从病房带走萧海的时候老了十岁,黑色眼睛里尽是疲惫和悲恸。
我追上去:“萧伯伯,我要见萧海!”
“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要见萧海!小风说过让我照顾他,我要看见萧海平安。我要见萧海!”
“小风?楚亦风?”他的疲惫瞬时被恨意冲得无影无踪,“楚亦风!楚亦风活该短命、活该早死!跟楚亦风有关的人统统给我滚!!!”
他身后的保镖走过来,想把我拖走。我咬着嘴唇,血腥气在嘴里蔓延开来。那一句诅咒比针对我本人还要让我生气。血直往脑子里冲,我怒不可遏地冲上去。向前扑过去的身体被生生的止住,几条臂膀同时勒住了我的脖子。
“这位……请不要让我们为难……”有人在我身边说着什么,可我听不进去。
“放开我!我要见萧海!我要见萧海!”
我不管,我只想见萧海。萧海终于撑不下去了吗?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萧海到底怎么了?
乱了,全都乱了。
我拼命地想挣脱束缚,丝毫不顾萧伯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纠缠中,眼前熟悉的人影一晃。是唐雨,她插了进来,拦在我的前面,张开手臂挡住他们。然后,她抬起头,正视着萧伯父,恳求道:“皓然他只是想见见萧海,可以吗?”
萧伯父凶恶的眼神渐渐涣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悲哀。那种悲哀我的小风的追悼会上见过,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痛。“他不在这儿……他已经不在了……”
“不会的!他昨天还好好的!”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腿刹那间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我跪在了地上,抱住头大吼,“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唐雨转身抓住我的手臂,我的样子一定把她吓坏了。“皓然,你别这样,冷静一点。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萧海,萧海他真的……”
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可再肆意的流淌也流不尽心里的悲伤和绝望。萧海终于还是丢下一切去找小风了。我抓紧胸前的衣服,抑制住心底的疼。
绝对不可以告诉萧海小风喜欢他,否则,会有报应让我后悔的。小风,你是预言家,我的确后悔了。报应来了。你们走了,我独自一人被丢下。只剩下我一个人……
唐雨伸出手臂抱住我的头,我却被这个屈辱的姿势刺痛了。我推开她,独自跳上自行车发狂般踩着踏板加速。身后的聒噪,听不到了,听不到了……
视野越来越模糊,迷蒙中眼前是一片红色,闪亮的温暖的红色。眼看着离那一片红色越来越近,自行车突然一紧,嘎然停下。我茫然地回头,唐雨摔倒在地上,双手仍死死地抓住我的自行车后座,喘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江、皓……你、疯……啊……红灯!”
我长腿一蹬,车开始缓速前行。[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送我回去!”她跳上后坐,“带我回去!我直接赶过来的,不够钱乘车回去!我可没有力气走回去!听到没有,送我回学校!否则我要你好看……”她不是已经气喘吁吁了吗,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我怎么听得懂?
车身摇晃了一下,再次启程。没一会儿又是速度飞快。
“江皓然,行驶期间注意保持视野开阔清晰!你要是没有纸巾我可以借你,另外,我坐在后面,看不到你脸上……”
“闭嘴!说那么多下巴不会累吗?!”
“当然会!可我还不想就这么出交通事故。你要是让我陪你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骑车当心点!”
她粗重的呼吸砸在背上,一拳一拳疼得伤筋动骨。我这才有点清醒。她平时不是那么话多的人啊。
多年以后,我一直很好奇那会是一副多么怪异的画面——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拼命追着一辆疯了似的往前飞驰的自行车,她在十字路口拦截住他之后,义正词严地要求车主将自己送回去。
那辆车后来绕着夜色中的校园里一圈一圈打转徘徊,骑车的人和坐车的人都没有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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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从此不会再出场了。在关于他的最后一章里,我打他的名字时不小心打错了,hai成了hsi,空格键按下之后,紫光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晃司”。真是个有点荒唐的巧合。海的痴情不同于晃司毁灭性的方式,但两者骨子里纯粹的汹涌的感情却是一样的。所以,当一时失误把“海”打成“晃司”时,忽然觉得很心疼很心疼海。
正如网友红叶所说,喜欢海,在这个世界上,能敢于面对自己的爱情并且勇于追求人不多~~或许有过茫然,或许有过伤痛,但是有个把你放在心上的人在身边陪伴,那就是幸福~~所以,我想风一定会很幸福的~~
BTW,受不了悲剧的可以立即去《小鬼难缠》里找风和海的好结局,以此疗伤。
Permanence(永恒)
再次来到小风家的老屋,是跟着楚伯父一起。他说要整理看看有没有有用的东西,房子没多久就要拆了。
满壁的爬山虎叶子凋零,剩下的脉络条纹纵横,把完好的墙壁,割出了裂缝沧桑的感觉。
“阿鲁呢?”我问身边的楚伯父。
“什么阿鲁?”
阿鲁本就是小风收养的一条野狗。小风走了,萧海走了,屋子空了,阿鲁也不见了。都散了。
那几棵铁树,全枯死了。铁树不会开花,无人照料的铁树连维持最起码的生存都做不到。
“那个萧海……” 楚伯父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还好吗?帮我谢谢他。”
我懂他说的谢谢的意思,无非是指小风留下的那个盒子。“对不起,我没法转达,”我平静地对上楚伯父惊讶的眸子,“萧海已经死了。”
“怎么会?”
“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心肌炎,送去医院已经太迟了。”我没有故意撒谎,至少学校里的传闻就是这样。
“哦,可惜了。”他低下头,又轻声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到。
我突然问:“楚伯伯,我可以拿小风那本相册吗?”环顾这个突然间空旷了很多的房子,我突然发现里面充斥了太多太多的回忆,而我能带走的,只有那本相册。
那个叫做楚亦风的少年,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人,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他和父母处得很不好,初一就从家里搬出来,一个人住进外婆留给他的老屋独自生活。想起那一年小风生日时萧海送出用自己打零工挣的钱买的手机时小风的表情,我打赌那是萧海第一次用自己的劳动挣钱。想起以前三个人的时候,有次我突发奇想玩星座占卜。我是双子座,小风是射手座,萧海是天蝎座。我开玩笑说双子座和射手座是很配的情侣组合。我说——“小风,如果你是女的,我肯定娶你。可是小风说,得了吧,就算我是女的,我们也是不可能的,我们是同类,所以不可能是一对。”然后萧海一本正经地说,“那哪儿还轮得到你啊,老早被我娶回家了。”
结果证明,双子座和射手座很配的占卜只适用于男女。
天蝎座的男孩爱上了射手座的男孩,剩下双子座的男孩一直期待着与一个射手座女孩的邂逅,后来却遇上了一个双鱼座的女孩,一个最不双鱼的双鱼座女孩。一切都是那么的戏剧化。
再去T大,又见到萧海的那个室友。仍然是那张脸,却怎么也看不出小风的神采生动,怎么都没有小风的半点影子。他飘忽的身影,苍白得像个鬼魂。原来,太想念一个人,他就会无处不在,到处都会有他的影子。
T大的教学楼边的树丛依旧郁郁葱葱,树叶在阳光下绿得透明,像是萧海的眼睛。萧海,你也是终于看清了这一点,才决定放手的吧。“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那撕心裂肺的叫声似乎仍旧回想在我的耳畔,
小风什么都安排好了。他把自己扮演成一个离弃者,笑嘻嘻地对着萧海说出最残忍的话,伤透了萧海的心,也伤透了自己的心……但是最后,剧情还是超出了剧本的范畴。
小风终于错了,错在相信我会替他保守那个秘密。唯一的一次错误,却错得不可救药无法弥补。
大家不是傻瓜,就算一开始没明白,看着看着也多少心里有底。实在是太熟了。一路上喜与悲,得与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再怎么兜兜转转,都不是社会环境所能容纳的。看着小风笑吟吟地亦步亦趋,一边撩拨一边说着不在乎。事实上,那个游戏,早已没人把它当成游戏。
亲眼见证他们的相遇和死亡,更加深了我心里浅浅淡淡的悲哀和恐惧。人世,永远有太多意外的失去。生命真的太脆弱,我又能有多少日子可以挥霍?再不抓紧时间握住自己想要的并且能得到的,我会后悔的。
我在长椅上静静坐着,从中午一直到黄昏。
暮色降临,T大到处都有情侣出没。校园里花前月下那一对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可能他们都不是彼此最爱的那一个,但他们中肯定有几对可以相安无事地并肩走到时间的尽头。两个人拥抱,究竟需要多少力气?为什么?为什么有人用尽全力地去爱,反而等不到头发花白身子发福牙齿脱落的那一天了?!
唐雨走过来很霸道地打我的脑袋时,我才醒过神来。
我打量了一眼唐雨。牛仔裤外面加牛仔裙,我第一次知道女生穿裙子也可以那么——帅气?这个是应该用在女生身上的形容词吗?
我站起身和她一起并肩走。郎才女貌,一路惊羡的目光。
迎面走来的一个女孩。她的眼睛故意看向右边的篮球场,余光却一直瞄着这边,脚步也不自觉地靠近。我冲她露齿一笑,她不好意思地走开了。
“小雨,从今天起,我陪你自习。”我边说边郑重地点点头加重自己的语气。
“不要随便把你的决定强加于人!”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浪漫的时候,浪漫的气氛,她却很不浪漫地朝我发火:“你那么有空?成天往我们学校跑。”
我保持脸上云淡分清的微笑:“小雨, 你有所不知。当上学生会主席之后就不用做太多的事了。狮子王,你知道吧,只要成为一群狮子的首领,狩猎之类的杂活全部都是由母狮子去做,狮子王本身只要吃三餐外加午睡再努力做人就行了,简直是天堂的生活啊。”大学是个磨灭意志的地方,能懒就懒是我的人生信条。
我接过她的书包,沉得不可思议。“你的书包是不是比你还重?”
她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那我怎么可能背得动?”
“再重的东西你都背过。” 想起少林寺之行,我笑得越发夸张,“我的包也不轻哦。来,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薯片,话梅,百力滋,棒棒糖……”
“江皓然,我们是来自习的,不是来野餐的。“
“野餐?好啊,你说个时间,星期六还是星期天?森林公园怎么样,那儿环境比较好。“
“江皓然,不要离题万里!”
我收起笑容,不冷不热地说:“很少有人像我们这样谈恋爱吧?从来都没有和你一起去吃大餐,喝咖啡,逛舞厅,甚至都没有去过游乐园。”
她立即没那么理直气壮了:“对不起,我很忙。我……”
我笑笑:“没关系,一个成功女人的背后总会有个默默支持她的男人,我牺牲一下无所谓的。”
我的书包里装满了零食,连专业课的书本都塞不下了。我只能随身带了个小单词本。我坐下来,背到第101个单词的时候,唐雨奇怪地问:“你怎么总在背单词?”
我不坦白,开始编谎话:“曾经有一位英语牛人厉害,每天早上在凳子上刷一层浆糊,坐下去捧着英文词典开始背,背整整一天……”
“那上厕所怎么办?”
好尖锐的问题啊,我咬咬牙,说:“就地解决。”
自习了几个小时,有点打瞌睡,唐雨让我去买咖啡。我劝她:“熬夜喝咖啡对皮肤不好,对胃也不好。”
“和你无关。”
“谁说的,你是我女朋友,当然有关系。”
我坚定立场不给她买咖啡,等着看她发火。谁知等了半天也没动静。凑近了点,只见她趴在课桌上,一手遮住脸,一手捂住胃。
“怎么了,不舒服吗?”
“你的乌鸦嘴,”她表情痛苦,“大概是今天降温厉害吧,我的胃真的疼了,一阵阵的……”
我点头,似有所悟:“哦,阵痛。”
她一拳飞了过来。我抗议:“你想打得我胃穿孔啊。我是不怎么介意我们两个同病相怜的。”
说归说,看她捂着胃皱紧眉头的样子我还是心疼的,我可不像某些心理变态觉得西子捧心是一种美。如果是自己喜欢的女孩生病了,我心痛还来不及,管她什么美不美的。我走出自修教室,横穿T大校园,跃过马路,大步跑到附近的药店买了最见效的胃药。
她低头吃完药,脸色好看多了,却丝毫不知感恩:“你们学校没门禁吗?你还不快点回去?”
“有啊,我大概回不去了,今晚你收留我吧。”
“做梦。”
“你的梦里有我吗?”
“江皓然!”
秋日飘落的黄叶,转眼化为冬天嘴边呵出的白气。整个秋天,我都尽量和唐雨待在一起。在她身边的时候,我总会很开心,能暂时忘掉不愉快的事。
平安夜的前一天,我发了条短消息给她——天气预报:今夜到明天上午有点想你,预计下午转为持续想你,受此低情绪影响,傍晚将转为大到暴想,心情降低无度,预计此类天气将持续到见你为止。
平安夜那天,我直接去自习教室找她,装得可怜巴巴地说:“观音姐姐救我啊。”
她一个白眼丢过来。我不以为然,开始掏我的书包:“给你看礼物,圣诞礼物……”我在自己鼓囊囊的包里乱抓一通,“找不到了,是不是你偷的?”
“一定是它不想见我。你别勉强它了。”
“怎么和我一样害羞?没出息。出来!”我把一只漂亮可爱的狗狗抱枕从包里扯出来,“自习累了就靠着它睡会儿,很棒的礼物吧。”
她有些失望:“又是玩具狗?我不喜欢狗。”
我一点也不介意:“你会喜欢狗的。”
“为什么?”
“因为我属狗啊。” 我歪头抱着狗狗抱枕,一脸认真。
她一挑眉:“那好,我给它起个名字吧,就叫江皓然。”
我连忙点头赞同:“好啊,你把它带回去就可以天天抱着小皓睡了。”
“你占我便宜!”
“什么世道!明明是你占我便宜。” 我愤愤地表示不平,坐下来打开手机看有没有新的短消息,却发现电池用完了。还好我有先见之名,记得带充电器,我站起来,把充电器插在自修教室的插座上为电池板充电。
她走过来提醒我说:“你小心点哦。上一次有个女生在教学楼用电热饼,结果爆炸了,弄得整栋教学楼停电一下午,教学秩序大乱。”
“会爆炸?那我还是不要充了,万一爆炸毁容了就糟了。”我忧心忡忡地捂住脸。
“最重要的是不要浪费我们学校的资源。”
“女郭靖!教条主义的又一个牺牲者。”
“江皓然!”
“不服气?我们可以做几个实验验证一下啊。看看你在书本以外学到了多少。”我其实很喜欢在自习教室里聊天,因为不能大声讲话,她只能小声地凑近我的耳边说,至于凑得有多近,就要看我摇几次头,说多少次“听不到,再说一次”……
我们重新在座位上坐下。“……比如,如何用三根火柴拼一个比三大比四小的数字。不知道?给你一点提示……” 我拿起她的计算器递到她面前,“给你三秒钟说出答案,一、二、三,你的智商为零。”
“你的智商为零下一!”
我狡猾地笑:“那要不要试试做道速算题。速算哦,题目只说一遍。”
“速算就速算,谁怕谁。”
“听好了哦,”我清咳一声,“有一辆公车,车上有30个人,车行驶了一段,停靠站头,下去15个,上来7个;继续开,过了一会儿又停了,下去13个,上来17个;再开,再停,下去9个,上来11个;再开,再停,下去14个,上来19个;再开,再停,下去1个,上来13个;再开,再停,下去6个,上来4个;再开,再停,下去23个,上来12个。请问……”
她得意地眉飞色舞:“要我算最后车里剩多少人?”
“不,请你告诉我,车一共停靠了几站。”
“你!”
我失望地垂下头:“算不出来?唉,我真同情你的小学数学老师。小姑娘长得挺漂亮,可惜绣花枕头一包草啊。”
“江皓然,你坐过去!离我远点!”
真是没气量,输都输不起。我被她赶到旁边的位子,和她隔着一个位子坐。我埋头看了一会儿书。
有个男生走进教室,径直走到她的面前,把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她。她问:“这里面是什么?”
男生的脸一红:“巧克力。”
她立马推辞,还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们说你一般12点以后才回寝室,我们学校开到那么晚的自修教室不多。”
吓,好家伙,情报工作做得不错。
“唐雨,女生一个人自习到很晚不安全的……”言下之意,你想做护花使者?“……而且学校是开放型的,晚上什么人都有,甚至有色狼出没……”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他说到『色狼』这个名词的时候,眼光不经意地向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本来是不在意他说明问题的时候举个例子来增强说服力,但是作为被举例的事物,而且还是反面教材,我就很难释怀了。什么意思?我脸上有写着“色狼”两个字吗?我真的那么具有典型性?我承认对她我的确有那么点居心不良,但总归是控制在一定范围里的,再加上她的武力威胁……她欺负我还差不多。退一万步,即使有什么可怕卑鄙的念头,我江皓然也是表面功夫做足的人,哪儿那么容易被人看穿?在F大谁不知道电子系新任学生会主席是个女生心目中优雅、聪慧、温柔、阳光、知性、幽默、文质彬彬,循循有礼(暂时就想到这些形容词,以后想到了再补上)的完美帅哥白马王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连寝室里的那帮牙齿恶毒的兄弟都不得不承认老大出了寝室实在无可挑剔。
我厚着脸皮挪动移坐过去,一只手示威地揽住唐雨的肩膀:“小雨,你同学?不介绍一下?”
我的眼睛示威地紧盯着眼前的男生。“送巧克力啊……”我把他的巧克力拿过来,拥住唐雨,然后伸手拆开包装掰下一大块巧克力送进嘴里,“我尝尝好不好吃……”
那男生倒也识相,还没等我开始批评他的礼物,就匆匆告辞:“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我的手被唐雨打掉了。她没好脸色地看看我嚼巧克力的样子,说:“这个时候送巧克力,没有别的意思吧。他只说是看我最近天天自习挺用功的,给我送夜宵而已。”
真是迟钝!“你立场不够坚定!”我恨恨地往嘴里猛塞巧克力。
“喂,你这个自吹自擂了不起的大帅哥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谁说的,我在吃的是巧克力,不是醋!”我才没有嫉妒,最多有点不高兴,我把包巧克力的包装纸丢掉,说,“一点也不好吃。这么难吃的东西也好意思送人,哼!”
“难吃你还全部吃光了?”
“我会给你买别的更好吃的,以后别随便收男生的礼物。”
唐雨颇有些无奈地笑笑,站起身来。我纳闷地追了上去:“每天都在自习教室迎接第二天的到来。今天这么早?”
可能学习得有些无聊了,我们步行出了校门,在附近马路边的各类小摊上流连。因为是冬天,卖帽子卖围巾卖拖鞋卖手套的一应俱全。尤其是拖鞋,做成各种可爱的小动物形象,考拉,熊猫,小狗……各种各样。
见我欢喜地东摸摸西看看,唐雨在一边劝我:“喜欢的话就买一个吧,人家也不容易……”她说话的口气好像她们是同行。
我拎起一只拖鞋夸张地扮了个鬼脸:“你让我买这么大的拖鞋?你的心肠还没有歹毒到让我明天摔得鼻青脸肿的来见你吧?”
她气咻咻地转身回学校。走到马路边等绿灯时,我突然从她身后一把抱住她往后拖。
“你干嘛!这是在马路上!”
我指指路上她刚刚踩着的宽条白线,警告:“不许超过白线!”
她别过头,不看我,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柔和了很多。
走进校园大门,静静走在林荫道上,我们合用一个耳机,她左耳,我右耳,我的右手牵着她的左手,一起听电台里一首BSB的《Christmas time》——There is something special about this time of year,the Christmas feeling’s everywhere,I just got home to join you,I’ve been away too long but now I’m back to share my love,friends are reunited,one big family filled with love to last throughout the year,Christmas time, time to share our love……
冬天,冷的有点纯粹的感觉。我一直觉得冬天是恋爱的季节,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把手伸进对方的口袋里,然后拥抱在一起取暖。
我侧头看着她,她深深吸进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像是在很慎重地考虑一件事。
“皓然,我报名了参加去芬兰的交流生。合格的话,会出国一年念个双学位。”
我懊恼地摔开她的手:“你还真是破坏气氛的高手。”
“皓然……”
生气是必然的,这么大的事她竟然擅作主张,也不和我商量一下。可是,现在生气也无济于事。我叹了口气,说:“我等你。不就是一年吗,我等你。”
几乎从不正眼看我的她,真真切切地凝视过来,让我很不习惯。“干嘛这样看我,别以为每个男的都是陈世美,我江皓然还是很‘三贞九烈’的!”
她噗哧笑出声,深深的酒窝。
耳机里,电台DJ正用娓娓动人的声音倒数着圣诞节的来临,我们握紧彼此的手一起倒数,像是在等待一个奇迹的来临。
10,9,8,7,6,5,4……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我们相视而笑。高高的香樟树上挂满了黑珍珠似的小圆球果子,熟透后跌落在地上被踩成一滩边际模糊的圆,弄得那一段路上斑斑驳驳的。林荫道两旁梧桐树影森森,似乎每棵树每个影子都有故事……
我把唐雨送到宿舍楼门前。她走了两步又转身走回来,说:“皓然,你知道吗,我们学校十大歌手的决赛成绩已经出来了。”
我有点意外:“哦,你对这个感兴趣?”
“没有,只是同学有剩下的票,我就去看了决赛。”
“说吧,你觉得哪几首歌比较好听,我改天唱给你听,保证不输给他们。”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告诉你,拿一等奖的人,唱的是《愚人码头》,不过我觉得不如萧海唱得好听。皓然,其实我……”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小雨,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糗的时候陪我。谢谢你没追问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问她和萧海的关系,我也没有问她是怎么找到萧海的家。我知道等她愿意完全敞开心怀接受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我有这份自信。
“谁都有秘密的,属于自己的一块私人天空。”
我笑笑:“就好像萧海,你看我们关系不错。其实,他和我曾经是情敌哦。”
只不过是年少轻率的情场纷争,说起来那个时候萧海对我的厌恶,大多是因为撕了面子的尴尬而不是失了爱人的心痛吧。萧海真正用心爱过的,只有小风。但那样的感情,太艰难太痛苦只能是悲剧。我是凡夫俗子,长久以来,我一直都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所谓的永恒。永远有多远,不要轻易说永远,永远未必永远,谁都不知道永远在哪里。
海枯石烂之后,柴米油盐才是生活。 山无棱天地合也好,辽水为竭也罢,台历还是要向前翻的。
我尝试着像小风和萧海那样真心真意,但是我不要他们那样的永恒永远。
我只想要平淡而隽永的相守。
此时,此地。
Quietness(宁静)
我经历了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寒假。唐雨要准备IELTS(雅思)考试,读口语培训班,没有时间陪我出去旅游,我只能无聊地回家陪老爸老妈。
收拾东西,提着行李回到家,连续按了半个小时的门铃之后,我一脚踢开了家门。一看里面的光景,我立即忍住脚趾头的疼,嘴里抹蜜一个甜美微笑:“江哥江姐,你们的宝贝儿子回来了。”
“啊呀呀!!”手拿切菜刀、防狼器的老爸老妈一脸诧异,“儿子,你假期不是从来都是搬出去住的吗?我们还以为是坏人来了。”
没错,高二起每个寒暑假我都会搬到小风那栋老屋里居住。可是你们这样说似乎恨不能我一辈子别回来。
老爸老妈显然很不习惯我寒假在家,连做饭都会时不时忘了我的那一份,就差没直接开口直接把我赶我出去。我以前根本不知道父母对自己竟然这么苦大仇深。
“有你们这样对待儿子的吗?”一次,我忍无可忍地冲他们发火。不就是破坏了你们的二人世界吗,至于和我斤斤计较?虎毒不食子。好歹算是一对高级知识分子优秀伉俪,出去很有教养的样子,怎么在家就原形毕露了。
老爸老妈竟然毫不知悔改,反而倒过来拷问我有没有交女朋友。假期里我的手机费暴涨,有时干脆一个下午发消息消耗一块电池板。我一边心疼一边庆幸寒假比暑假短。老爸老妈不是瞎子,多少看出点苗头。于是,我惨痛地经历了初中后又一堂深刻的性教育课。
一开学,我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准备逃回学校。临行前,老爸一脸严肃地把我拉进书房里,将一包东西塞到我手上,语重心长说:“你妈妈让我跟你说,做事要小心。万一有了麻烦去医院的话,对女的来说很伤身体的……”
我可以想象我要是敢在唐雨面前拿出那个东西,肯定没有开口就被她几个过肩摔痛扁成烂泥了。老爸见我沉默,以为我劣迹败露了,他的欲擒故纵计谋得逞,他神情沉痛地在我的脑袋上一通乱揉:“你这孩子,不懂事啊,不懂事啊……”
我提起行李逃得老远。我刚去理发店花大价钱弄的新发型啊,完全毁于一旦了。
我大包小包走进寝室,又听到老二抑扬顿挫的声音——“恋爱什么感觉?恋爱啊,见不到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挠啊挠……”
“你是不是不小心活吞了一只耗子,”老三损了老二一句,接着叹口气,说,“爱情啊,是刻薄教授红笔下惨遭凌辱的答卷,虽然我们苦苦耕耘了,付出了,却未必有收获……”
一见我,老三连忙请救兵:“老大你说呢?”
“说什么?”我莫名其妙地放下行李。
老二喜笑颜开,一把勾住老四的脖子,抱紧,边笑边说:“我们的小不点终于长大了,他问我们说他假期里经常想念一个人。是不是喜欢她?老大,你说是不是很可喜可贺啊?”
相较于我的自信、老二的张扬、老三的狡黠,老四是典型的腼腆普通男,和女生说话会脸红的那种纯情男生。老四会动那方面的脑筋,着实让我吃惊不小。
“……所以啊,我和老三正在给老四出谋划策,看能不能帮帮他。老大你也教教他,该对女生说什么甜言蜜语才能俘获芳心。”
我把手放在老四的肩膀上,扮演兄长的角色:“老四,不一定要像徐志摩那样肉麻地‘许我一个未来,给你一段存在’。心意到了就行,太肉麻的话反而显得假。”老四个儿不够高,其他方面还真不赖。可是说到教,这种事都是靠自己摸索的,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我还真说不出什么心得体会。
我问:“话说回来,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老二乐了:“呵呵,老四乖,肯定从小就是不挑食的好孩子。”
老四好像没听懂老二的意思,认真地说:“我从小就挑食,只吃青菜不吃肉,我妈说可能就是这个才发育不良,长不高。”
老四的单纯让我忍不住笑了,我说:“未必挑食就长不高哦,我也从小挑食,只吃肉不吃青菜。”
新学期应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老四有难我们也不得不帮。四个人东拼西凑组成了一段煽情感人的真情告白。那段话长得老四直抱怨:“好长好长,我记不住,我可不可以写下来?”
三个阳性八婆异口同声:“不行!要即兴发挥。” 真是的,比自家儿子找媳妇还上心,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老四怀揣着我们满怀的期待去见那个女生了。我松了口气乘机给唐雨发了条短消息,问她返校了没。她冷冰冰回过来一条:“堵车。烦着呢。”
我连忙叮嘱她:“在车上小心别睡着。容易被吃豆腐。”话说回来除了我这个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其他还有谁敢吃她豆腐?
她回复:“不会睡着的,否则梦见你多吓人!”
我晕倒。
我再发一条:“今晚自习吗?”
“当然。”
和唐雨自习约会,我迟到了半小时,看到唐雨正在拿了张餐巾纸,擦她旁边的座位。凳子已经很干净了,她还是很仔细地擦。我欣慰地笑笑,走进去在那个凳子上坐了下来。
晚上回到寝室,我急忙询问老四进展如何。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没勇气告白,只是随便扯了些诸如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话。我气得一脚把老四踢出寝室。你小子又不是天气预报员,天气关你什么事!
“今晚不和她说明白不许回屋睡!”我命令老四,然后狠狠地关上门,回头凶凶地威胁屋里的老二老三,“我的话撂下了,谁也不许给他开门。”
半夜,老四还是没有回来。我开了门偷偷往外看,老四傻愣愣地在走廊里席地坐着,浑身发抖。他那窝囊的样子我一看就来气。“小东西,这股倔劲儿用在追美眉上,早就事半功倍了。进来吧,夜里冷,别冻着了。”
进门就看到老二老三的笑脸像花朵般绽放:“就猜老大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这是害他,这一心软,就耽误了他的金玉良缘,懂不懂?”
抱怨归抱怨,终究是半夜,有些累了。四个人各自回自己的床上睡了。被老四这么一闹腾,我没了睡意。昏暗中看到寝室里隐隐有一点红光,忽明忽暗,没一会儿就有烟味飘过来。我揉揉眼睛,看见老三站在窗边抽烟,一根完了以后又是一根……
我起床,朝他摊开手:“借个火。”
“对不起。我吵醒你了?”他猛吸一口,火光徒地一亮,映出他有点黯然的神情,跟着缓缓吐出烟圈,像是从嘴里吐出所有不为人知的忧伤和狼狈。
我问:“怎么了?白天时说话就不太对劲了。”
他弹了弹烟灰:“没什么,和她分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一般人说的:距离是恋爱的致命伤……”他故弄玄虚地笑笑,笑得很难看,“……她一直瞒着我,她在那边又找了一个……”
我搂住他的肩膀:“心里有事别闷着,说出来有兄弟陪你喝酒。”
“老大你还不是一样,什么都是自己撑。你不正常的时候,还不是一个人躲角落里。”
“我?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没事了。”是的,已经过去了,关于小风,关于萧海,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是历史了。
第二天的自习约会唐雨有点迟了。我问她。她说:“刚洗了澡洗完衣服,耽搁了时间。”说着,她突然握住我的手。咦,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我的手心温度急速下降,她喃喃说着:“好冷。”我气极,我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竟然把我堂堂大帅哥当成暖手工具!!!
我眼睛看着书本,嘴里漫不经心地说:“洗完衣服再走过来手应该发热才对啊。”
“我戴着塑胶手套洗的,冬天沾了冷水容易长冻疮。”
我问:“舍不得花三块钱用自动洗衣机洗?”
她摇头:“不是。芬兰很冷,我想先开始适应。”
她用嘴呼呼了手,声音中有细微微的颤抖。看得我有点心疼。于是我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自己两个手掌合在一起,把她冷的像冰块的右手放在手心焐暖。“冻猪蹄……”我没好气地责备了一句。
“还有这只。”她倒是不客气,伸出另一只。
“不行,我的手已经不暖和了。放在这里吧……”我握住她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往衣服里塞。她的手犹豫地往后缩了一下。
“你不是说冷吗?”我笑着问。
她的脸上顿时烧红了。“你……你的围巾很暖和,把你的围巾给我暖手就可以了。”
不小心摸到我的锁骨而已,至于慌成这样?我在心里笑得歇斯底里,表面上却很老实得摘下自己的围巾递给她。她用带着我体温的围巾缠上双手取暖,却不敢正视我的眼睛。
“小雨,反正刚开学时间比较空,要不要去F大玩。”
“好、好啊……”她把围巾递还给我。我不明白她说的“好”是答应我去F大玩,还是她已经用完围巾了。
我环抱双手:“作为报答,我要你帮我重新系上围巾。”
“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她低声埋怨了一句,凑近我,手低下头替我系围巾。我微笑着看她拨弄我领子的手指上下翻飞。她用的是韩式围法,据说裴勇俊的围巾就是这么打的——围巾挂上脖子,一头长一头短,长的那头绕一圈,塞进圈子里,短的那头也塞进去……
“轻点,小雨,咳咳,谋杀啊你,咳咳,我被勒得喘不过气了……”
我很快发现邀请唐雨来F大玩是个错误的决定。谈到游戏,我喜欢战棋类的,回合制,没有直接冲突,或者像三国那样,运筹帷幄,慢慢培养出一个英雄,超级有成就感。但是唐雨显然和老三比较有共同语言。两个人聊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凑过去听听全是“秒杀”之类的恐怖字眼。更让我头大的是,唐雨竟然还敢挑战老三。奈何两人实力差距严重,被老三在虚拟世界里打到头破血流后,她气急,毫无风度地要玩真人PK。她把我推出去——江皓然,到了你争取转正的时候了。她自己则站在我身后酷酷地在空气里做了个推眼镜的动作。明明她不戴眼镜的,此举明显是挑衅老三。一边是女友,一边是室友,可怜我左右为难。
她一走,老三什么怪腔怪调都跑出来了:“老大,你这次的名草有主够厉害,把你训练得贤惠多了……”
我有气无力地平复内乱:“我知道,我知道同学们辛苦。天色不早,我想安息了。”
春日的早晨,已经四月了。河边的合欢发出嫩绿的新芽,几棵旱柳也开始摇曳身姿。冬天是恋爱的季节,春天则是多情的季节。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老二以无限感慨的语气告诉我——F大校园流传着电子系王子恋上某位神秘灰姑娘从此朝思暮想积郁成疾经常无法处理学生会事务的故事,跌碎了一地女生纯纯芳心。
而此时残酷现实童话中的女主角正一个冷眼扫过来,说:“脚夫,帮我放书包。我去洗个手。”
我接过她的书包放进桌肚里,低头咀嚼她冷冰冰的称呼,感觉委屈得像极了古时候的童养媳。哗啦啦,碎了王子的心……
以前一直都不相信,为什么言情小说里的帅哥都会那么猪头地对一个女生低声下气千依百顺温柔体贴,临到自己头上才深味其中甘苦。聪明漂亮的女孩并不罕见,她那种骄傲最让我着迷。只可惜她至今还是像块木头似的。
她从洗手间回来,额头上撞了一个大包。她说:“灯坏了,看不清。”
我马上跑去一楼教工休息室反映情况,让他们尽快维修。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眼睛忽闪忽闪像是探照灯,一脸狐疑:“你怎么知道女厕所灯坏了?”
夕阳沉下之后,自修教室边只留着条空空净净的路,清静得不容一点人声的嘈杂。另一边窗口边几颗稀拉拉的树,枝条探到玻璃窗上,不时传来雀鸟的啼鸣。我在靠近窗口的座位前坐下,企图寻找一些时间流逝的痕迹。
有些饿了,我取出一个苹果擦干净咬了一口。身边的唐雨问我:“苹果还有吗?”
我看看包里,没有了。“我这个给你吧。”
她瞪瞪苹果上赫然两排牙印,眼一横:“不要。”
“没关系的,我带了小刀……”我扬扬手里精致的小刀,灵巧地切掉有口水的部分,把剩下大半个递给她。
她刚一接手,后面一排传来女生的窃笑声。我回头望望,眼前一亮,美女啊……
我转回头,很认真地打量唐雨认真啃苹果的样子。“嗯,还是你比较赏心悦目。放心,任世间风情万种,我只对你情有独钟……”我对着唐雨微笑,“不要对我那么没信心嘛,你对自己也该有点信心啊。”
她低了低头,温柔地笑著,像天使般看著我,那模样让我当即就只想做两件事,要么掐死她,要么吻住她。我抓住她的手,手心沁出汗,我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胳膊上随即被唐雨狠狠拧了一把。我吻,她拧,我吻得越深入,她拧得越用力。不知道是她先窒息,还是我先痛得昏厥……
末了,我轻轻将手掌盖上她的嘴:“别叫,难道你想让全教室的人都看过来。”
“江皓然!”
“你想明天全T大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江皓然的女朋友,我求之不得。”
“流氓!”
“用词不当!是情圣。罗密欧那样的情圣!”我纠正她。
“反正本质都是一样的!”嗬,她的归类还真是彻底。
我叹气:“看来下次得早点来占最后一排。”反正我今天是没心情自习了。
“我有点困了……”她从鼓鼓的书包里取出我送她的狗狗趴枕,说,“半小时后叫醒我。”
她侧着头,趴在柔软的狗趴枕上,睫毛微弱的颤动著。她应该没有睡着吧。我怜爱地摸摸她的头,手指在她发间穿梭,轻轻临摹出她额头的形状,她闭着眼睛露出有点憨态的微笑。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托着下巴专注地盯着看眼前的唐雨。是不是若干年以后的每一个清晨,我都能在枕边看到如此可爱的景象?
我们一起过完一生,约会,结婚,生子……然后两个人慢慢变老,一起度过冬天,夏天……她会一直骂我“不正经”……我们会一直甜蜜地逗嘴……如果一生都和她在一起,百年之后和她一同沉入老照片里,光影依稀……很诱人很幸福的想法啊……
爱情是什么?爱情就好像在海边捡石头,大家都会捡自己喜欢的那一颗。一旦捡到一颗你最喜欢的石头,便把它带回家去,好好对待它,因为那是你唯一的石头。而且要记住,从此以后不要再到海边去。永远相信,我已经找到最大、最美、最适合我的那一颗。相信了,就会有幸福。
(这一章叫做Quietness(宁静)——暴风雨前的宁静,呵呵……)
Reject(拒绝)
我,江皓然,F大三年级学生,自命百年一遇的绝顶帅哥,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女朋友出了事我竟然还是从我的堂弟那儿听说的。
“堂哥,你有在听吗?唐雨,就是上次在T大我介绍你们认识的那个女孩,我的学姐,她最近打了人,听说可能还要吃处分,据说情节恶劣!”江凌锋的话,让我感觉是在做梦。
“什么情节恶劣!”我差点脱口而出她的花拳绣腿我又没少挨,根本不痛不痒的。
凌锋的说了很久,我才听明白了大概——唐雨室友的男朋友品行不端,什么年代了还玩始乱终弃的把戏。唐雨正义感强烈看不过去,把那个男生揍了一顿。
“她的室友?哪个室友?”
“就是我们的系花,听说她和堂哥你以前好像是…… ” 凌锋的声音,到后来几不可闻。
“奇奇?奇奇的男朋友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本来就欠扁!”我可没忘了我和他的血海深仇,害得我被老二老三笑话了整整一个星期“铁拐李”!
“可是那个男的不依不饶,成天嚷着疼,说唐雨下手很重。唐雨这次是倒大霉了。况且唐雨是跑去男生宿舍当众把他叫出来,当着宿管的面打人,她摆明了不给自己留后路。堂哥,你们系不是和我们联谊吗?你一定认识不少我们学生会的人,让学生会里的人在老师那边说说好话,能不能试着帮帮她?求你帮帮忙。”
江凌锋说得轻松,哪儿有那么容易,学生会主席又不是联合国秘书长,哪儿来那么大权力。碍于我和学姐之间的零星流言,T大的那个学生会主席从来都没有正眼看我。我找他帮忙,他肯定会乘机拆我的台。可唐雨出了事,办法总归要想的。
我买了大束鲜花送给学姐,还专程请她吃饭。学姐现在大四,工作差不多有了着落,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她高跟鞋一翘,开门见山:“说吧,皓然,你想求学姐什么事?”
“学姐您大人帮个忙,演一出昭君出塞,听说T大的学生会主席追了你很久。不畏强权固然好,但偶尔为学弟稍稍屈尊一下……”我详细地说了唐雨的事,请她出面说说情。
“她真的只是你堂弟的朋友?”
我微笑:“学姐,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事实上,你穿什么都很好看。”
精明的学姐听懂了我故意扯开话题,半晌才微微点头说好。
学生这一边,毕竟拐弯抹角地估计作用力不大。可是能动用的关系都动用了,不得已。我静下心后仔细想想,觉得关键在那个男生。找到那个男生并不难,我在篮球场看到他依旧生龙活虎地在打球。
“很健康啊,被女生打成重伤的人看起来恢复得很快啊?”我无不嘲讽地对他说。
“怎么,看你女朋友打得不过瘾,你也想来补一脚。”
我忍住心里的新仇旧恨,和颜悦色地说:“怎么敢啊,我是代替小雨来道歉的。”
大家都是聪明人,一个眼色丢过去,他就明白了个大概。他拍拍我的背,我跟着他离开了球场。
“你打算怎么道歉啊?”他在宿舍楼背后一堆废弃的建筑材料上跳上跳下。
“开个价吧。大家都是学生,不要漫天要价。她是我女朋友又不是我老婆,我可没那么多钱。何况我也不是非她不可。”在人渣面前表现的太清高太正义的话,反而会勾起他的反感,增进谈判难度。
他也不客气,伸手做了个手势。我从口袋里掏出相应数字的钱放在他另一只摊开的手上。“江皓然,你还真是个怪胎,我实在想不通那个暴力女哪点比奇奇好,你竟然为了她甩了奇奇。”
“第一,我的选择于你无关;第二,既然你觉得奇奇不错,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呢?”我在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多嘴一句,“听说奇奇家境不错哦,你既然喜欢钱,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现在漂亮又有钱的女孩不好找哦。”
他忽然哥俩好地伸手勾住我的脖子,我还没反映过来,他随即对准我的肚子重重一拳。我弯下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
“下次记得,求人的时候态度要好一点。我就看不惯你江皓然臭屁的样子!”
肚子上火辣辣地疼,残存的理智让我松开了他的手臂,扯住我自己的衣服使劲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能还手!不能还手!我还手了唐雨就糟了。
看他拍着鼓鼓囊囊的裤袋吹着口哨幸灾乐祸地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把他咒骂了一千遍:臭小子你竟敢打我!等唐雨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决不会轻易饶你的!
第二天,我在电话里听到凌锋欢快的声音:“太好了,堂哥,不用你麻烦了,那个男的松口了,说他和唐雨是开玩笑的,唐雨只不过轻轻蹭了他两拳,不碍事的,辅导员老师他们也没有再追究……”
“是吗?那就好。”我在电话这一头笑,笑的比哭还难看。我不是圣人,我担心唐雨,现在唐雨没事了,我开始心疼我的钱。
晚自习。照样是我骑着自行车飞奔到T大替唐雨占好位子。六点,她准时到。看她的神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果不是凌锋通知我,她肯定不打算和我提一个字,只想自己扛吧。
“你没事了?”我见她若无其事地看英语,问她。
她放下书本,神情严肃地直盯着我的眼睛:“江皓然,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否则那个人渣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没事就好了,好好学习,过几天就要考试了。能不能出去全看你的雅思成绩,不是吗?”我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看她似乎不愿意被敷衍的样子,我苦笑着感慨,“奇奇以前看起来很精明的,想不到她有够天真。一抱着浓重的处女情结,一面又试图用性作为武器来绑住男人……”
“住嘴!还不都是你们的错!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没一个好东西!”她“蹭”地站起来,大声吼我。
整个自习教室里的人都看了过来,刺得我像过街老鼠一样难受。我做错了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为了她辛苦奔忙,最后还要挨她的白眼,肚子上那一拳至今仍在痛,胸腔里顿时烧起一把火,“你以为我愿意帮你吗?要不是凌锋求我,我才懒得管你的事!”
我铁青着脸,把书包甩到身后背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我、是、个、大、白、痴!竟然为了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殚精竭虑,浪费宝贵的脑细胞。我简直笨透了!
回去的路上,礼品店,看见透明橱窗里新上市的玩具狗很可爱。我下意识地停下车,进去看看。过几天就是情人节了,送唐雨的礼物……呸呸呸,我怎么不长记性,太没性格了,刚刚撂下狠话就立即想着买礼物讨好她。我自己都要鄙视自己了。“老板,把这个给我包好。”我随手指一个和“小风”长得神似地猫玩偶,但话说出口就立即后悔。好贵啊……
最后还是买下了那个玩偶,却发现无人可送。我索性塞给了正眯着眼睛打瞌睡的“小风”。贪吃贪睡的“小风”早早搂着玩偶在温暖的窝里甜甜地睡了。我终于解救了我的鼠标,它已经惨不忍睹。这两天花钱如流水,零用钱全都没了。我接下来的一个月都得靠吃泡面过活。偏偏剩下三个家伙齐嚷:“老大过分,对猫比人还好,讲不讲同居情谊啊……”
第二天上课,我怎么都不在状态,干脆逃课带着“小风”去T大溜猫。T大的猫不少,但脖子上绑个项圈,然后雄纠纠气昂昂,拖着一个大帅哥到处走的猫绝无仅有,只此一匹。
走在T大校园里,我开始犹豫要不要主动找她道歉。
我是不是有点窝囊?每次吵嘴,先软下来说对不起的总是我。
不是我夸口,就算是校花级的美女,只要我江皓然愿意,一星期肯定追到手,可我却自愿一次次地受唐雨唐女侠的穷气。想想真是有够委屈的,却又突然觉得好笑。原来我这么喜欢她。那个骄傲的女孩那张故作坚强的脸总让我有狠狠吻下去的冲动,而对于我的得意我的悠哉她却有本事在我的一个微笑尚未完全舒展开的时候彻底摧毁。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她很多钱?
一再地容忍她的脾气;心甘情愿丢开正事不做来看她的横眉竖眼;放着大好人生不享受天天陪她在自习教室里看几本早已熟烂于心的教科书……原来全部都是因为我爱她。
我江皓然是不是有点儿太伟大了?
我坐在长椅上,想着想着不由地笑出声来。
“小风”乐呵呵地在旁边草地上追鸽子。鸽子似乎存心和“小风”闹着玩,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不动,等小风笨拙地跑过去的时候,才张开翅膀飞远。“小风”经历了数次失败后,没有吸取教训,依旧乐此不疲地追着……
为什么总是追求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
还是说,其实是几乎可以达到的,只不过,很多事,往往只差一步之遥。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抱起“小风”回了学校。晚上上床睡觉前犹豫了很久,还是咬咬牙牺牲自尊打电话给她。她的手机关机。勇气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殚尽,我趁自己还没有退缩立即又打到她的寝室。
接电话的是她寝室的同学,不是奇奇:“唐雨啊,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她……在哭……”
我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从寝室跑了出去。寂静的城市,寒冷的夜。明知道马上要关门了,我也许是有点自虐,硬是从F大赶到了她学校。谁知道中途突然下雨了,而且还不小呢。春雨的寒意是噬骨寒心的,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才到她的学校。我在女生寝室楼前站了一夜,重复地拨打着同一个电话号码,我狼狈地等到第二天早上,我估计自己的嘴唇都有点冻得发紫了。
清晨,有几个女生走出了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我等了好久都没有看到唐雨。我却像大猩猩一样被许多人侧目旁观。“你……江皓然?”有人试探性地叫着。我愣了一下,这才看清站在我面前疑惑地叫出我的名字的两个女生是唐雨和奇奇的室友。
一个女生递过来一包餐巾纸给我擦脸,另一个帮我上去找唐雨。
“你不会是在这里站了一夜吧?”留下的那个女生不可思议地问我。
废话,没看到我脑袋上“披星戴月”吗?“你说她哭了,我后来又打不通电话,我担心……”
“啊,我忘了。唐雨和奇奇吵起来了,偏偏那时寝室电话又响个不停。奇奇一急,就把电话线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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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两个吵架?”不可能吧,如果说是为了我,早就是陈年往事了。
“奇奇说又开始和男朋友交往了,唐雨很生气。她们就吵起来了。我们都为唐雨打抱不平,她为了替奇奇打抱不平差点吃处分,可奇奇反过来责怪她下手太重,打伤了他。奇奇说话也难听,说什么小雨的妈妈是包二奶的,没有爸爸……”
唐雨的那张嘴,在我面前偶尔逞逞威风全是我让着她,吵起架来她根本不是奇奇的对手。奇奇……我不由感慨女人傻起来真是不可理喻。
正说着话,唐雨跑出宿舍楼大门,见我浑身湿透又冻得发抖的模样,她的眼眶当即红了。“你怎么湿成这样?”
我一摊手,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我喜欢淋雨的感觉,很浪漫。”
“江皓然!”
我缓和了口气:“我以为你哭是生我的气。打电话打不通,打你手机你又不接。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很担心……你真的没有生我的气?”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我温柔地笑了:“以后不要每次都把问题升华到性别歧视的高度,好不好?”
“对不起……”她低下头,“那个混蛋告诉我说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放我一马的。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我不该和你发脾气。我……我打人不对,可那个混蛋活该。我愿意受罚,我不在乎的。”
犟得像头驴似地,世界上竟然真是自己找罪受的物种。这个女孩,太正直,又不会变通,总是把自己摔得满头包。我喜欢她怎么撞都不知道回头,倔犟的神情……更喜欢把撞的满头包的她揽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傻瓜!和那种人怎么能来硬的。万一吃了处分就遭了,你还指望能去芬兰?你这么长时间得努力就全白费了,懂不懂?”
她突然把脸贴在我的胸口,像小孩子一样大哭了起来。我慌了,连忙紧紧的抱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一股酸酸的暖流直达我的内心。
“是我的错,怪我多管闲事乱说话。乖,小雨不哭……”我松开怀抱的时候,发现她的外套前面也湿了,“对不起,把你也弄湿了。”
她显然是听不懂我的话里有话,疑惑地睁着水气弥漫的眼睛有点羞怯地看着我。她抓住我因为寒冷有些僵硬的手指,她的呼吸热热地扑在我脸上:“你快回去换衣服,会生病的。”
如果她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多嘴的一句才让他重回奇奇身边,也因此奇奇和她吵架的话,她肯定没那么容易原谅我的。雨,持续地下着,在潮湿的屋檐下,旁人很知趣地给我们空出一个狭窄却不拥挤的空间。雨水让远处的绿树青草迷茫起来……
“回去换衣服之前,至少也要先向观众谢幕,才对得起她们啊。”
我指指她的身后。一个个宿舍的窗口打开着,每个窗口挤两三个女生,有几个头发都没有梳好就探着脑袋看热闹。我微笑着向她们挥手,大大方方自然镇定,绽放出胜利的微笑。有几个不好意思地缩回窗子里。真可惜,这么费力的演出却没有演出费可以拿。
我低头轻吻一下唐雨的脸颊。这一次,她没有生气。四周响起一片鼓掌喝彩声。
“小雨,今晚自习吗?”
“嗯。”
情人节前两天,我送了唐雨一个指南针,这个指南针有点特别,只会指着我的方向。我希望她明白我的意思。
她调皮地眨眨眼睛:“江皓然,你身上藏了磁铁对不对?”
“人从本质上来说是块磁铁,尤其像我这么有魅力的人,磁性当然很大。”我大言不惭地摇头晃脑,“不好吗?这样你走到天涯海角都能找到我,找到回家的路。”
“我才没那么笨,跑远路那么辛苦的事,当然是你为我代劳啦。去,给我买咖啡去。”她笑着把我往教室门外踹。
在T大教学楼的自动饮料售货机前,我投了两枚硬币,再看那一排饮料的名字,鬼使神差地按了“热果珍”。
很久以前的习惯了。寒冷的冬天里。我,海、小风三人围坐在一起手捧热果珍边喝边聊,那时我和萧海还不知道小风的病,我们总是因为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斗嘴吵架甚至动手掀桌子,每次到最后都是被小风武力镇压。小风的格斗术一流。我对付萧海要花不少时间,小风同时撩倒我们两个却花不了多少时间。
有些事情,就像胎记一样深深烙进了生命里,即使大部分的时间它在手心沉沉地睡着了,一起风,就醒了,然后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飞起来,在半空中打转,一圈圈漾出心疼和怜惜……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曾经的铁三角,终于只剩我一个了。我咬着牙,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唐雨接过 热果珍,稍稍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没有异议地喝了。
她喝了一口,捧着杯子若有所思,说:“江皓然,问你一个问题行吗?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有一对好兄弟喜欢上同一个女孩,如果你正好是其中一个,你会怎么做?会不会像李寻欢那样为了兄弟义气放弃爱情?”
我眯起眼睛笑了。我果然没有猜错,堂弟对唐雨很有好感啊。我有点傲慢地扬头:“李寻欢?我觉得他是个神经病。换了是我才不会放手,除非她赶我走。”
她看起来似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复。“就是说用棍子打你,你都不会走?”
“除非她自己说选了我以外的人,否则打死我都不会放手的。”
她甜甜地笑了,把杯子里的甜美饮料一口气喝光。
我在她的酒窝上浮光掠影地啄了一下,满意地微笑:“你慢慢看书,好好学习。我好像有点感冒,先睡一会儿。”
“感冒还想传染给我!”她气咻咻地用书打我的脑袋,落下来的时候,是轻轻的。
也不想想我感冒是谁害得!我有些愤愤地想,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我醒来时,她已经回去了。
第二天,我早早赶到自习教室占了最后一排的位子。可是她没有来。
回到宿舍,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过去问个究竟,堂弟的电话到了。“堂哥,我有女朋友的,就是上次和你提过的唐雨啊。明天是情人节,你觉得该送女孩子什么东西比较好?”
这就是她没有来的原因吗?我仿佛听到魔咒或踩到地雷一般,那是迸裂的声音。话筒在我的手上滑落。
唐雨的电话,还是打不通。我骑上自行车直接去T大找她,幸好这一次她们寝室的电话线没有拔掉。
“唐雨,你给我下来!你不下来我在楼下等你一辈子!”
我的威胁起了作用,她很快就下楼来见我。“江皓然,不要再来了,我以后也不会再和你一起自习,他知道了不好。”她的开场白让我很心寒。
“他是谁?”
“我男朋友,你的堂弟。”
“小雨,别开玩笑。”我的如履薄冰的笑容几近破碎。
“我没有开玩笑。”她的眸中尽是不耐烦,“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再来烦我?”
“小雨,我给你一个晚上考虑,不必顾忌太多。如果觉得对他难开口,我去帮你说……”
“不用了,我选他……你说过的,如果我亲口承认选择他,你就会放手的……”
“因为我说过我不会放手,你才随随便便找了个男友做挡箭牌?你就这么讨厌我?”我的声音语气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强硬,或者说只是干涩的伪装。
“不是随随便便,凌锋追了我很久……”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没心没肺?!我在追你,你难道是瞎子?!你耍我?!你把我当成什么?!我们这些日子算是什么?!”
“皓然,你别这样,大家好聚好散……”
“我不是你!唐女侠厉害,可以说收就收,说放就放,你倒是痛快了,我算什么?!”
争执声惹来了不少目光,唐雨的脸上挂不住了,神情越发严峻:“这些东西还给你。”她把手里的大袋子推给我,我不用看都知道,里面是满满一袋子的玩具狗。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个为了赡养费斤斤计较的弃妇!
我也不过是其中一只玩具狗吗?她腻了就随口说一句物归原主,可是真的能那么容易物归原主吗?看着她冷冰冰的眼神,我突然有种被狠狠耍了一把的屈辱感。“反正你看了它们碍眼,丢进垃圾筒好了。”
相对的沉默中,我听到爱情风雨飘摇的声音。
她抱着那个大袋子一声不吭,我拔腿就跑,生怕再多留一秒钟,会禁不住在她面前掉下眼泪。
我承认好多事情都有时效性。就象月饼只有在中秋节才会热销,我只有在无聊时才去论坛灌水一样,但她不一样。她是特别的。为什么偏偏在我确信她是最特别的时候,狠狠推开我,不留余地?!
胸口,划过一阵尖锐的疼痛,并蔓延入骨髓,疼得让呼吸成了困难。我不知道如何阻止这疼痛。不知跑了多久,我疲惫地靠在林荫道边的粗壮梧桐上喘气,浑身无力。我忽然想起我遗忘在她那里的自行车,要回头去取吗?还要再面对她吗?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火气,朝着梧桐树一脚踹了过去。
我终究没有回去取我的车,慢吞吞地一个人走回自己的学校。失神地晃过学校女生寝室附近,一辆车子从我身边擦过。我吓了一跳。抬眼望去,那辆车已经停下,从车上走下来的是我熟悉的身影。我认出那是敏儿,她正在和一个中年人神采飞扬地谈论着什么。敏儿走进女生宿舍楼之前,中年人在她的脸颊上低头亲了一下,然后开着车远去。
我回到寝室,换了拖鞋,这时才发现脚趾甲掀翻了,钻心的疼。
老三好奇地问:“今天好日子,老大怎么今天不去陪大嫂啊?”
我冷冷一眼扫过去。
“老大你生气的时候好可怕。”老三抱怨了一句之后,就没了声音。
老二出去约会,老四出去自习,寝室里两个失落的人。我冷笑。情人节失恋,还真是经典到家的言情剧情呢。
睡了一觉,起床时已经是中午。我试图调整自己的心态,却发现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