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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红豆熬的汤》》 · 原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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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熬的汤》

作者:原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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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re (喜欢)

暑假后返校回到宿舍,一进门,我不由苦笑地摇摇头。寝室的最大特色就是“脏、乱、差”,走进去以后房间乱的像是贫民窟,一个暑假无人光顾的地板更是脏的连原先的颜色也猜不到。房里采光不好,面朝西,终年不见太阳,有被世界遗弃了的感觉。我来早了,四人的寝室只有我一个到。东西打理的差不多,就听到我的手机铃声响。

“堂哥,我已经报完到了。对,从现在开始我就是T大的学生了……”凌锋的声音透着兴奋。初出茅庐,被骗进大学的毛孩子都是这样的,时间久了积极性自然会跌下来的,我也不好说打击他的话。

“现在可以放开手脚地恋爱了……”可惜隔着电话,我不能配合拍他肩膀的动作

“对了,你常常说起的那个‘小风’,考上的也是T大吧,有空认识一下,以后好有个照应。”

“有空再说吧。”我有些生硬地挂断了。

以后?没有以后了,至少小风不会有以后了。即使他考上了T大,也永远无法成为T大的学生了。

心情有些灰,我去教务处注册完之后,骑车在F大校园里兜了一圈,鬼使神差地绕到不远的T大看看。

T大的楼,教学用的多为暖色调,研究用的则是冷色调。这阵子拆拆建建,新老交替得有些突兀,少了我们F大建筑那种和浓郁人文气息融为一体的和谐感。然而校园的景色总是美的,B大的未名湖,J大的四圆湖,F大的燕园,还有T大的三好坞。当年拍摄《将爱情进行到底》的胜景之一——129操场上,人倒也不少。大学里日子清闲,但到处散步的大多是一对对的年轻情侣。缠绵,呢喃,打闹,追逐,笑骂,都已司空见惯。迪厅,网吧,咖啡馆晃多了,偶尔在大学校园林荫道下牵手,感觉也不错。

我正漫无目的地乱晃,有人冲我打招呼。“哟,江皓然,是你啊。好久不见。”初恋情人赵蕊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她,她依旧艳光四射。

“约了人?”她问。

“没有,随便溜达。”我回答。对她的感觉,是高中时代她白衣白裙甜美清纯的模样,像一刹那划过夜空的流星,留下某种特别的感觉,却无法激起心中的潋滟了,不再有当初视彼此如自己的呼吸、心跳的热情。

“没事的话,我请你吃饭吧。” 她很热情的招呼让我有点不习惯,我的推辞她也忽略不听,“没听过‘吃在T大’吗?”

T大里『塞上面点』的西北刀削面,我曾经来吃过,似乎很受欢迎,排了很壮观的队伍。队伍中有一对看起来挺亲昵的男女在说笑,蕊儿走上前,微笑着对那个男生说了几句。男生见是美女立即让出前面的位子让蕊儿插队,全然不顾自家女友吹胡子瞪眼睛的表情。

队伍开始向前蠕动,轮到蕊儿正好是一锅面的最后一碗,下一锅估计还要等十几分钟。蕊儿大方地把面端给我,自己去另一个窗口买了份炒饭。然后我们找了位子坐下。座位是四人一桌。蕊儿坐在我对面,我旁边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她低头吃着面,看不清长相。

“最近桃花运如何啊?”蕊儿问我。

我一摊手:“房子暂无,工作暂无,没存款,没车,只有一张行李卷,几件随身衣服,有中意者,请与我联系。”

“算了吧,那个奇奇不赖吧。你的手真长,竟然伸到我们T大。”

“你消息很灵通嘛。说实话,她没你漂亮。”

她很受用地点点头,开心地微笑。“你还是那么会说话。”

坐在我旁边的女生不舒服地换了个坐姿,猛地摇了一下椅子。

蕊儿继续说着:“不知道萧海怎么样了。每年同学会都请他,但是他不来。听说你和他和解了,暑假里有人看到你和他一起逛街买东西,有说有笑的,吓得以为是世界末日。萧海他竟然原谅你了。”

“夺妻夺权之仇,听起来是挺不共戴天的。” 萧海高一时因病休学,期间我抢了他班长的位子和他的女朋友蕊儿。这件事现在想想,真是恍若隔世。我玩味地笑笑:“干嘛?突然那么关心他,你想吃回头草?”

她有点嗔怪:“不要乱说。老同学关心一下总可以的吧。他现在有女朋友了吗?就他那样啊,整天臭着一张脸。不知道会荼毒哪个无知少女。”

这话说的有欠公平。当年萧海刚进高中时为了挡桃花,公布了理想中情人的三大标准——飘逸长发、可人笑靥、充实头脑,摆明了宁愿高傲的发霉,也不要委屈的恋爱。他对于选择女友的谨慎态度,和我江皓然的轻浮比起来,简直像个清教徒。“他没空。”一种酸涩的情绪在我心中蔓延,我装出玩笑的口吻说,“萧海他现在啊,无异于一支蜡烛,奋不顾身地燃烧,只得了一时的光与热。待蜡烛燃尽,什么都没有了。”

“拜托,他叫萧海,不是号称要做两头燃烧的蜡烛的萧楚女!”她掩嘴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你呢?”

“我?”我马上笑得阳光灿烂,“我是一个手电筒,可以不断放入新的电池,永远保持活力。 ”

“算了算了,你还是一点没变。”她挥挥手,眼神里多出些琢磨的意味,“那个‘小风’还好吗?”

“不太好,”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我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了,“一点也不好。”

“哦?恶人自有恶人磨嘛。”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划开了。“蕊儿,请你注意用词。小风没有得罪过你!”

“没有得罪过我?你又是为了什么和我一刀两断的?!”

还在排队的那对情侣中的女生等得不耐烦,大步走向这边,她的男友不安地跟了过来。“这碗面应该是我的。”她气愤地指着我在吃的面说。

“那又怎么样?他已经在吃了!”蕊儿冷冷回了她一句,口气恶劣,接着扭头直盯着我,“就因为我得罪了你的那个小风?怎么看你都不像是那么义气的人嘛。”

我不明白为什么时过境迁她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正色解释道:“小风和我,只是单纯的学长和……”

接下来的话我还来不及说完,脑袋上突然一阵热辣辣的,半晌才大约了解到那个被忽略的不服气的女孩把那碗面全部泼在我的脸上肩上,淋淋漓漓。面里的辣调味品渗进眼睛里,刺疼得我紧闭双眼,耳边蕊儿大声嘶吼的声音似乎让气氛剑拔弩张:“你什么意思?!……我新买的裙子!赔钱!!!”

我好容易睁开眼,才发现不止是自己,坐我旁边的那个女孩也被殃及,就连我对面的蕊儿也不知怎么白色裙子上溅到了好几点油渍。

常言说的好:F大的美女J大的汉,T大的流氓满街窜。我今天有幸遇上的竟然是个女流氓。不过这个女流氓偏偏非常的没出息,被蕊儿一阵数落之后说不出话,搂着身后男友的脖子大哭起来。

坐在我旁边的女孩突然站起来,笑着拍拍那个不知所措的男生,颊边露出深深的酒窝,她说:“麻烦接个手。”说着把她手里的碗递给正在哭泣的女生的男友。对方很奇怪那个被汤汁弄脏了衣服的女孩为何还笑得出来,怔怔地接了。

酒窝女孩转头瞪了依旧愣愣的我一眼:“让路。”

与此同时,我的脚踝被她踢了一下,我站不稳往旁边摇晃了一下,旁边的男生一手搂着哭泣的女友一手端着碗已经有些拿捏不稳,被我一撞立即稳不住重心,手里的汤也打翻了。

多米诺骨牌效应的最终后果是一开始闹事的女孩背上被浇了个满堂彩,还殃及池鱼地让我又湿了一遍。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酒窝女孩面无表情地轻轻说了声“活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是故意的!好厉害的女生!我没想到这儿真是藏龙卧虎。

她倒好,一走了之,剩下的烂摊子怎么办?我心里再窝火也不能对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大声质问让她道歉吧?何况她现在和我一样惨。可怜的我超级无奈地告别蕊儿,在一堆近乎嘲笑的目光中骑车回F大。我不否认自己的回头率一向很高,但今天却史无前例得高。无妄之灾啊,我狼狈不堪地逃回寝室换衣服。

正午过后,室友们陆陆续续回来,寝室里渐渐有了人气。寝室不大,一共住四个人。大一刚进来时通报了出生年月,我是老大,其他依次老二、老三、老四。近期F大学生大多是“四有新人”——有电脑、有手机、有女友、有嗜好。

本地生老三是个网虫,回来第一件就开机连线上网。他成为网虫的最大原因是因为他的女朋友高中毕业后出国了,这年头邮政垄断,鸿雁传书国际长途代价昂贵地不是我们寻常大学生所能负担得起,所以只能上网。聊聊msn,发发电子邮件,反正宿舍的宽带端口开好了摆在那里,不用也是浪费,顶多贴点电费。于是他从此沉迷于虚拟世界难以自拔。

老二是公认的“淫虫”,今天他冲回寝室第一句话就是——“兄弟们哪,艳遇啊,我今天回来时在学校里有个美女对我笑。”

“一笑就把你拐得没魂了? 伯虎兄还撑了‘三笑’呢。老实说,是不是你的裤子拉链没拉好?”我知道老二想入非非的能力一向比姜昆的相声还夸张,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你不会傻到以为对方看上了自己了吧。”老三的话更是刻薄。

老二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发痴:“那个美女对我笑得好起劲。她一定是对我有意思。”

“哦,那你采取什么具体行动了?”

老二呲牙咧嘴地笑:“我是绅士,当然要正统的三步曲——吃饭、看电影、上旅馆, 不过……”

“算了吧,就你那几两胆子,不怕你那位把一对奸夫淫妇煮了炖了?”

整个系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淫虫老二的现任女友是只母老虎,她在门外跺一跺脚,整栋男生宿舍楼都要抖三抖。别的不说,就上学期有次他们两口子一起在食堂吃饭时老二偷偷对一陌生女子笑了笑,母老虎雷达反射接受能力惊人得敏锐,立即采取措施。等老二回到寝室时,我和老三以人类学的角度研究治疗了大半天,终于沉痛地告诉老二他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会在一星期内无法作出微笑的表情。

“什么话!我是对她忠贞不二,不是怕她。”

“去去去,妻管严。男人里没出息的败类不要和我讲话。”

老二小声辩解:“天底下的好男人都是妻管严。”那委委屈屈的样子差点没让我和老三笑破肚皮。

别看我们三人说话没个正经,至今未到的老四可是个无可挑剔五讲四美的乖孩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名副其实的“书虫”。至于我,是“懒虫”。倒不是我这人懒惰,而是我有个优良的嗜好——睡觉,尤其是清晨到中午那段时间里的睡眠。俗称“赖床”。谈到赖床的程度,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如果睡觉是种职业,我一定能当劳模;用室友的话来说,统计折合下来我平均每年比正常人多谁两个月,除非上午有课,我一般都是睡到中午起床然后早餐中餐并为一顿吃。

网虫、淫虫、书虫、懒虫,四只虫子共居一室。三部台式电脑加上我的笔记本,局域网内部互连的网线纵横交错,于是我们寝室也因此有了个动听的雅号——盘丝洞。

名牌大学?天之骄子?象牙塔?不过说说而已。除了多拨出点时间来应付考试凑满学分,大部分时间,我们也是吊儿郎当的,吸着烟,喝着酒,开着似乎有一点颜色的笑话,为着简单的理由而吵嘴打架。成人仪式的宣言苍白得像是教授给的分数。我们的生活很简单而快乐,而我们又不甘于寂寞,就庸人自扰地搞出一堆茫然啊,迷惑啊,不安啊之类的。而制造这种东西最有效的途径就是恋爱。

女朋友,当然和老婆是有区别的。毕竟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女孩同时具备黛玉的才气,宝钗的懂事,可卿的漂亮,湘云的豪爽,又没有黛玉的弱不禁风,宝钗的自私自利,可卿的风流薄命,湘云的不通世务……随随便便娶个回家,很容易贻误终身的。

所以,现阶段的爱情游戏,是找个人彼此做伴,不要束缚,不要缠绕,不要占有。散步的时候能够有很多话说,拥抱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安全,不干涉对方的任何自由。但不渴望从对方的身上挖掘到意义,那是注定要落空的东西。

下午吃完饭出门买了束花去医院。那个到处都是惨白色的地方,我在拜访了整整一个暑假,熟悉到无法再熟悉,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我想去的病房。

病房门前两个护士正站着轻声说话——

“从没有见过这么倔的病人。”

“就是,不要命了似的。医生也是老好人,去劝他手术,却被他骂出来。”

“就是就是,还乱摔东西,我差点被砸到……”

她们的交头接耳在看到我的时候噤声。

“江皓然,来了啊。”一个护士朝我打招呼,神情有点尴尬。

我点点头,推门走进病房,随手把手里的花插进床头柜上空的花瓶里。

萧海站在床边。

我张嘴想说些什么。萧海小声阻止:“嘘,刚睡着……”他伸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衬衫袖子沾上了不自然的红色。

“这么热的天还穿着长袖的。”我拉过他的手臂,捋起袖子,两排深红的牙印顿时映入眼帘,还有血在渗出来。

“他咬的?”见萧海默认。我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然后拍拍他:“去包扎一下。”

“不用了,”萧海看看床上的人,“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医生又会给他开什么镇定剂,他讨厌那个……”他边轻声说边苦笑,“他连他爸妈都不准进来,我不希望他把我也赶出门。”

他拉开我的手,手心里是微凉的温度和湿滑的汗珠。床上的人闭着眼睛,睫毛稍稍抖动,有东西沾在睫毛上,亮亮的。这情形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只能任由萧海拉着慢慢往外走。走出房门的时候,我有点安慰地笑:“他精神好多了嘛,还有力气咬人……”我记得几天前我晚上在医院陪夜时,病人突然发起高烧,如濒死一般喘息著,发丝几乎被汗水浸透,慌得我也惊出一身冷汗。

光线明亮的室外,萧海的眼睛呈现出异于寻常的绿色。萧海的魅力不仅在于他高挑的身材和帅气的脸,还有他那双惊世骇俗的绿眸。而此时,他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我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过于乐观。我问:“还有多久?”

“几个星期。医生说的。”

他离我越来越遥远了。我好像突然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知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一分钟前的乐观和侥幸就像是砸到薄薄冰层上的石块,经历了一秒钟的缓冲和滞留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仿佛看到剩下一个趴在冰层上的孩子,不能站起来,也不敢移动。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都于事无补,我只能等待。

萧海又看了房里的人一眼,掩上门。“今晚还是我守着吧。我想多陪陪他。”

“那……我明天再来看他吧。”

我木然地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急救室门口,有人表情沉重,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对着白色的墙壁念念有词。我没有放慢步子,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出了医院大门。

几个星期……到底是几个?小风,你到底要让我多担心你才满意?!我想救你,可是我无能为力。

冰上的孩子盼不到慈悲的援助,结局已经注定,冰层被他的体温融化到无法支撑他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上帝也许会来拯救那个孩子,但上帝来的时候,却会带走他的灵魂而只留给我们他无用的躯壳渐渐腐烂。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用那么虔诚的表情来等待一场如此哀怨无奈的拯救?

醒过神来时,我惊觉不知何时已经下起大雨,我浑身都湿透。

回去发现室友不知死哪儿去了。盘丝洞寝室好歹是公寓化设计,四人一间再配个卫生间。“一天换了两身衣服,倒霉!”我抱怨着走进卫生间的小浴室里脱掉衣服冲个凉水澡。

洗到一半才想起忘了拿擦干的毛巾。反正四下无人,我努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出来取毛巾,但是就在那一瞬间我们寝室的门被推开了。检查卫生的阿姨连门都不敲径直闯了进来。

她四下望望墙角有没有蜘蛛网之类的,对一丝不挂的我毫不在意,好像我是透明人。末了,临走的时候,她表情严肃地说:“你们寝室需要好好打扫一下,还有……”她打量了我一眼,“小心别感冒了。”

然后她步履平稳地关上门。我傻傻地站在原地从头到尾说不出一句话,半晌才拍着脑袋惊醒——

哇,我不纯洁了!!!

Belief(相信)

“老大午安。”

“啊,早安。”中午十二点,我打着哈欠拎着毛巾脸盘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房里的老二老三开始大声交谈。虽然我不是流川枫,不会对打扰我睡眠的家伙予以武力镇压,但他们还是蛮体恤地尽量没有扰我清梦。

“这让我想起有次和我女朋友在网上聊天,我说早安,她却说晚安。时差大啊……” 坐在电脑前的老三又在那儿发出万年不变的一句感慨,“她出去这么久了,怪想她的。”

估计仍然拿着望远镜窥视对面女生宿舍的老二开口建议:“干嘛不装个摄像头视频聊天?在国外又不是太贵。”

“不行,她装了一定也会让我装,决不能让她看到我现在死气沉沉的德行,在她心目中我应该是永远都玉树临风的。”

“臭美吧你。”

“哦,对了,昨天还听她抱怨说在国外同性合租房间的租金比异性合租贵好几倍,为了抵制同性恋。她说她和女生一起住很亏。我说再亏也不能和男的同一屋檐下啊……”

“我可没兴趣听你们的甜言蜜语……”老二的声音由远而近,大概是想解手。他在卫生间门口站定奇怪地看着我问:“老大?你是准备刷牙还是刮胡子?你手上的牙膏,准备吃吗?挤那么多?”

我一愣,胡乱刷了几下牙齿,草草了事。从衣柜中取出崭新的防水外套,我剪了标签丢掉,把衣服套在身上试穿,发现衣服上粘了张指甲大小的透明贴纸,上面印着品牌名称。我把贴纸撕下来,懒得再走几步路丢弃,干脆把贴纸贴在手心里。看看窗外的天气,树叶一动不动,应该很闷热。于是我又把防水外套脱了下来。

我出宿舍楼走了没几步,遇到了老四。昨天刚到的老四今天早起去买自行车。上学期期末时,他的车被偷了。

书虫老四是我见过最最不像东北人的东北人,一口标准普通话不带丁点地方口音不说,还长得清清秀秀,瘦瘦小小。大一刚刚入学,他搬行李进来的时候,他父母也大老远跟来的,可能是怕他被当成中学生拐卖。我当即纳闷如此体魄的父母怎么会基因变异生下了看起来如此渺小的儿子。算算年份,老四应该没有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啊。他的母亲一个劲儿说以后我家儿子拜托你们照顾他了,说话间泪光莹莹,看得凡是人格健全的人都会心生恻隐。我当即拍了胸脯保证——“没事,有我呢……”

大一开学没多久,我陪他去银行取钱。银行职员问他取多少。他反问对方卡里有多少钱。当即被质问“真的是你的卡?”他解释了大半天,总算摆脱犯罪嫌疑。他说取240元,银行职员一个白眼扫过去。他认为银行职员嫌一张张给零钞麻烦,又补充说自己身边有10元可以找零。银行职员不再说什么,脸却顿时变了色,气乎乎地把250元钱丢给他。他不明所以,后来还问我为什么那人突然那么生气,直把我笑到肚子疼。

老四推着新买的自行车向我打招呼,兴高采烈的。新车是大红色的,超级炫,淹没在自行车堆里也能一眼找出来的显眼。我伸出手摸摸车头,手心的贴着有点硌着,我干脆剥下来贴在车头手柄上。“车不错,很靓,给它做个标记。”我夸了几句,走开了赶去吃我的“早中饭”。

等我吃完饭回来时,就看到我们寝室那三个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宿舍楼附近乱窜。“哪儿有什么红色的车子,老四你不会是耍我们吧。”老二不高兴地说。

我环顾四周,的确找不到刚才老四推在手里那辆。

“我明明停这儿了。老大,你也看见了,对吧?”老四急于辩解。

我问他:“老四,你上锁了吗?”

“我……”一丝恐惧闪过老四的眼眸,“忘了。”

显然,老四的自行车又被偷了。

老二很深沉地重重叹气:“老四,我同情你一把。”大学校园里的自行车失窃案件多如牛毛,遇上了只能自认倒霉。

“算了,老四,破财消灾。以后就搭搭老三的车。”我安慰老四。

说起老三的旧车,实在是集旧车各类老年病于一体。举例说明——后座的固定螺母松了,每次搭车人坐的时候都得尽量重心靠前,以免旅途中车一颠簸整个人被弹出来变成遥远天际的星星。

谁知老三说:“我的车也不见了。以前周末回家时把自行车停在轻轨站,两天后回来再骑。这次,两个月后回来看,就不见了。奇怪啊,上次寒假放了一个月也没问题的。”

老二立即表示质疑:“不会吧,你那种烂车都有人偷?这偷车贼也太没眼光了,视力需要好好矫正一下。”

一次淫虫老二急着去会美眉,借用老三的车。该车车头锈得厉害,"奇"书"网-Q'i's'u'u'.'C'o'm"往左一转,就开始原地打转,非天生神力如项羽或者后天锻炼如老三之类的怪胎是转不回右的。老二骑了不到五米,画了四米多长的圆弧,跳下来大吼老子不去了。

我笑着说:“恐怕不是被偷。肯定是被当成废铜烂铁有碍市容被处理掉了……”

再看看老四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我们三个都没心情开玩笑了。不知该怎么劝导他,这种事情过几天就会淡忘的吧。

我上楼去宿舍拿上钱包和车钥匙,去医院看小风。等我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再反手虚掩上时,发现里面闹得不可开交。

“不管!我要!”穿着病号服的小风摇着萧海的肩,乌亮的眼睛中饱含着不满的情绪。原本斜坐在床沿的萧海一直退到靠着床栏。

“别闹了,冰淇淋哪里的都一样,这附近有哈根达斯卖。”萧海抓起床边的外套,想披在小风身上,却被推开了。

“我、不!”小风坚决摇头,“哈根达斯太甜太腻,我只要意大利口味的。意式提倡健康自然的冰淇淋理念,是用新鲜水果,鲜乳配合意大利进口天然原料做的。口味香味细腻,口感香软滑顺……”

小风扳着手指如数家珍完了,见海没有丝毫动摇的神色,开始气鼓鼓地威胁着:“你不帮我买,我自己去!”

“就这个样子?”萧海饶有兴趣地看着小风。病中俊美的脸憔悴中带着些许嗔容,但那乌黑的瞳孔更显得深邃。宽松的病号服滑落半个肩头,露出的肩颈在长发的遮蔽下隐现有致……

萧海无奈地一笑,拉开他的手臂。这个撒着娇的清秀男生,终究是没人拗得过他。

小风得逞,愉快地将手搭在海肩上:“一定要去duolla(朵乐)买,不然你以后别想再来看我!”

“不许带出来怎么办?”

小风皱了皱眉,霸道地说:“我不管,你给我想办法偷渡啊。”

“薰衣草森林……”萧海说,“连名字都奇奇怪怪的。你的嘴真是越来越挑了!”

小风后退了一点倚在枕头上,侧过脸对海调皮地笑着,说:“海对我最好了,我就说嘛,海是个大好人……”

“你这些话说过那么多次,从来都是口不对心,不觉得恶心肉麻?”海笑得出人意料得明媚温柔。

“不过,”小风微笑道,“海,你最近老是那么听话,我反而不习惯。”

萧海握了握他的手指,边向门那边退走边对着小风说:“遇上你啊,我就是天生的劳碌命!”

“等一下……”

“又怎么了?大少爷?!”萧海奇怪地再次走到床边。

“你快点回来,不然我会饿死的。”小风搂住萧海的脖子,伸手拨弄萧海的短发,看着他温柔的说,“我知道要你跑那么远很辛苦,先嘉奖一下。”

小风微微歪了歪头,笑得魅媚,还轻轻朝萧海颈间吹了一口热气。他的手指沿著萧海近来略嫌瘦削的脸颊慢慢滑下,轻吻如羽毛掠过。我在旁边看得心脏狂跳,胸腔里一阵翻腾。虽然曾经不止一次猜出些他们的暧昧,但是真的亲眼看到了,心里接受依然需要一个缓慢过程。

萧海马上脸红,随即皱眉责怪:“别这样……”

“我喜欢!你管我?!”小风的口气,好像他刚才亲的是一只玩具熊,而不是被他勾住脖子的萧海。

半敞开的门外传来一阵疾走声。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刚才是……”我问。

“是洛儿。”小风平静地说,松开了萧海。

人影一闪,房里多了一个人。看不清敏儿的手是怎么摔到小风的脸上。小风那白皙嫩滑的脸颊上,赫然多出五道明显的指痕。下一秒,只见萧海眉尖在颤,嘴唇在抖,眼看着他就要回敏儿一巴掌,我连忙抢上前,横在他们中间,把敏儿拖开拉到我身边。

敏儿恨恨地一眼扫向小风,有些气急败坏:“洛儿是你女朋友。你也知道她高考没考好,暂时找不到工作,我劝了她好久,你还这样刺激她?!生病了不起吗?!快死了了不起吗?!你太过分了!”她的尖叫声凄厉而愤愤。

“没错!快死了就是了不起。不然你想和我换?”小风冷笑。

敏儿气鼓鼓地甩开我,冲了出去。

小风的表情变得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他挠挠头,说:“真失败,我的宝贝妹妹果然还是帮着她的死党啊……”

我知道这世上如果小风还有疼爱的女性,恐怕就是他表妹敏儿了,只是不知道小风和洛儿之间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小风的女朋友?小风和洛儿的亲密程度,恐怕远远比不上他和萧海吧。盯着小风半真半假的神情,我说:“小风,你赶走她的方法未免太过分了。”

“她是个好女孩,不该因为我耽误了。”说完,小风忽然歪着头格格地笑了起来,“我这么说是不是显得自己特别伟大?”他渐渐笑得有些歇斯底里。“傻瓜,何必呢?喜欢我,不值得的……”他说这些像是感慨的话,眼睛却看着萧海。

萧海的手很不自在的捏着窗边帘子的一角,做出旁观的姿态:“上次你更过分,对着向自己告白的女生当面说’我讨厌你’……”

小风坐在床上,缩着身体,双手抱住膝盖,说:“好汉不提当年勇。我现在脑子很累,没空想一些比较妥善的办法,只能用最老套的招儿。海,你不会那么小气吧?亲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萧海别过头看窗外,不再说话。

“海,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哦。你想饿死我?”

萧海冷幽幽地哼了一声,或者听起来更像是叹息,动身出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小风。我看着他越发苍白的脸,有点心疼地责怪他:“累不累啊你,什么时候了,还演戏?!别把自己绷得太紧,谁看了心里都不好受…… ”

像是被刺到痛处,小风立即全副武装:“江皓然!你再不闭嘴,我就让海把你的手机号码写在大街上,前面加两个字:办证!”

我顿时无语。不过说到手机,那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我掏出口袋里的东西,那是萧海以前送给小风的手机,曾经被小风摔得七零八落,我一片片捡起来,自己花钱修好。

小风轻轻地一挥手。“不用了。一年后还是没有用处的话,就烧给我吧。”

用处?手机不就是联络吗,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小风眨眨眼神神秘秘地笑:“不说这个了,过来,皓,让我看看你的’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小风凑近了点,开始观察起我脸上的痘痘,手指不安分地指指点点,戳得我又麻又痒,“不错嘛,恢复得挺快,已经壮烈了两颗,剩下七颗,改名叫“赤澄黄绿青蓝紫”,给你几分颜色好了,我很大方的。“

臭小子竟然拐着弯骂我。

“据说青春痘的主要成因是雄性激素分泌过多。皓,你是不是差不多要受不了你现任女朋友,马上就要摊牌分手了吧?”

我一挑眉,尽是被看穿的不悦。还以为自己的面具很完美,为什么在他面前总是无所遁形?

我马上转移话题:“萧海天天泡在这里,没人管他?他老爸也没意见?”

小风笑:“怎么可能没意见?上次还气势汹汹地跑来朝我抱怨呢,说我收了他的钱却不离他儿子远点。呵呵,我可是很有商业诚信,我是想离远点啊,可是我现在跑不动,海他又赶不走,有什么办法呢……”说着,又摆出招牌的无辜表情。

“那你准备把钱还给他?”

“开玩笑!你觉得我楚亦风到手的东西还会放手吗?”

“绝对不会。谁让你那么爱钱。”

“其实我喜欢的不是钱,而是它那种存在方式;如果狗粪可以用来交易的话,有谁会在乎它的臭味呢!想想看为什么说大脑是最高贵的器官?因为是大脑告诉你的。为什么钱重要,因为钱最值钱。不是吗?”

这时,护士送药进来。床上苍白消瘦的病人面带柔和温暖的微笑道谢,等护士出去了,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把护士放在床柜上的药丢进一边塞满废纸的垃圾筒。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纤弱的背影,优雅中带著难以言喻的孤绝。等他重新回到床上,苍白清爽的脸仰了起来,“皓,不要出卖我啊。你应该知道,出卖我的罪是很大的。”

旁人听了只会当成是他的玩笑话,我又怎么会不知道那些惹他生气的人有的在医院里休息了大半了月硬是说自己走路摔的,有的半夜做恶梦成天失眠,有的莫名其妙丢了报送名额,有的一夜之内办好转校手续……

“你觉得会有人相信你直接把那么多药丸一下子吞了吗?”我边说边替他倒了杯热水。

他没有拒绝地接了过去。暑意未褪,他的手却是冰凉的。把杯子递过去的那一霎那,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大半杯水被泼翻了。几乎都倒在我的手上,手背上一片通红。我抬头不小心撞上他惊惶失措的眼睛,那一刻,凄美得带上了轻微绝望的气息。

“你故意的?”生怕这个轻微的意外伤了他的自尊,我马上装出生气的样子质问他。

“没错,我故意的。谁让你老是以学长的身份来压我?!”小风说完,咧咧嘴笑了。他永远都有让自己快活起来的方法,仿佛不需要别人似的。永远用不信任的眼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怀疑着,抵触着,更厌倦着。像吐出丝线的豆虫,隔绝着自己和生活,独自去涅磐,然后变成蝴蝶,拥有美丽和短暂的生命,挥霍自己的幸福,然后死去……

“敏儿——”小风忽然说话,把我从遐思中拉了回来,“皓,帮我照顾她,她是个美女哦。她被别人拐走了我不放心。”

“你不怕我欺负她?”

“我怕。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所以,请你好好对她,在你真正动心之前,不许打她的主意,明白吗?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都什么年代了,还玩托孤?托就托嘛,你别随随便便决定别人的婚姻大事,我江皓然是不会为了一棵树放弃森林的……”

小风意味深长地笑了。“你会的。皓,你会的,因为你是好人。只是不知道敏儿会不会正好成为你的真命天子……”他歪着头,露出有些稚气的自负笑容:“皓,我是个预言家,预言很准的,从不出错。”

我知道,他的预言从不出错,包括他曾经戏言自己绝对活不过二十岁。

“我不答应。熟归熟,我对你可是恨之入骨呢……”

“皓,你真会落井下石。”

“这么重要的任务,为什么不交给萧海。”

“我有私心。”苍白的容颜依旧笑得灿烂,他边点头边确认自己的话,“因为我喜欢他。”

是不是什么搞错了?这个同时有着孩子般天真烂漫笑容和刀子般冰冷锋利眼光,骨子里阴郁固执游戏人间,总是喊着厌倦无趣的楚亦风,竟然笑意盈盈地承认自己喜欢萧海。我只觉得,手足无措。这句话似乎比刚才那个吻更有威慑力。

“他说他生日的时候会买111根pocky给我……皓,你知道吗,11月11号,叫光棍节,又叫pocky day,因为pocky都是一根一根的……”我这个没规没矩肆意妄为的学弟依旧是那么不依不饶,斜倚在床上孩子气地扳着手指,“本来应该是1111根,我心软,被他赖掉一个1……”

“不过……”他兴高采烈的神情渐渐暗淡下来,“……我应该撑不到他的生日的……可惜啊……”

我心头一抽,随即皱紧眉头:“别胡说。你最近不是很精神吗?”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吧……”他不经意地摆摆手,在床上坐好了,抬头正视着我的脸,“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有下次见面。你快开学了吧,以后不用每天翘课来。其实,见不见最后一面只是个形式,无所谓的。现在看一眼,就算再也见不到了,也算最后一面,不是吗?我知道你脸上的痘痘是因为前阵子通宵守着我喝了太多咖啡才闹出来的……”

“小风!”我使劲咬住下唇。

“皓,谢谢你来看我,谢谢……”小风直起身跪坐在床上,靠过来托起我肩上一缕长发,喃喃说着,“以后,不用了……”

有点不习惯这么近面对面的距离。我看着他苍白的手指在我黑色的发丝中滑落,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除非你不想看见我这张帅脸,否则我才不介意多跑几趟,就当锻炼身体好了……”

“嗯,真是帅呢,简直帅得哀鸿遍野!”微微笑着,他忽然轻叹一声,“也许就是因为我快死了,我才可以这么放肆吧。死者最大,好习俗啊。做什么都可以,怎么任性都不会有人怪我……”

他面不改色的一遍遍说着“死”这个字眼,每说一次,我心里的那根弦跟着拨动一次,瑟瑟发抖,如履薄冰……

说到这里,小风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继续说:“可是他不一样,他还年轻,还有很多日子……像他自尊心那么强的人是受不了别人白眼的。他脾气太犟,没我看着他一定会有麻烦的。我不希望我死了以后他一个人被口水淹死……两个都没法让我放心啊。皓,算我求你,帮我照顾她,好吗?求你了……”后面的话,渐渐听不清了,我看到泪滑过他的脸庞,悄无声息。

小风,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你哭。聪明如你,应该不难察觉萧海的心意吧,也该明白,当你被别人爱上的时候,可能也意味着你伤害他的开始;冷血如你,也在这一刻即使是闭上眼睛也关不住心里的泪了。没想到你竟然也会流那么单纯的液体……

那个曾经骄傲得让人心折的楚亦风,这样低声下气地求我。不敢直视他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亮的几乎要把我烧毁,我慌乱地不住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多年以后,当我重新回味这一段话的时候,我还是搞不清楚小风说的到底是“他”还是“她”。

小风扭头看着床头的空花瓶,目光有些散乱。我每次送花来的时候,花瓶都是空的。是我送的花凋谢得太快,还是小风不想看到鲜花枯萎的样子而早早扔掉?

“皓,你知道为什么好故事大都是悲剧吗?也许和花一样,如果一朵花能永远开下去,它就不再真实。所以凋谢是唯一的出路。”小风擦干眼泪仰起头,微笑着用手掌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那情形看得我忽然有想哭的冲动。

我迅速抽身,说:“他快回来了,我就不做电灯泡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出门的一霎那,听到小风有点清冷的声音——“皓,你要帮我保密。不能告诉他我喜欢他,绝对不可以,否则会有报应让你后悔的……”

走出医院,心里的滋味乱七八糟难以形容。我不想就这么回学校,反正身边带着借书卡,干脆去市立图书馆的阅览室里静坐调整情绪。一直很喜欢那附近的氛围,幽静的,少了些都市的喧嚣。

站在二楼中文参考阅览室的一排书架前,我随手抽了一本,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我把书放了回去,绕到另一排,挑出一本《第三条道路》,心不在焉地翻弄起来。

一点也看不进去,我知道自己只是在梳理自己的情绪。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眺望窗外,竟又开始下雨了。我把书放回原处,发愁该怎么回去,眼角余光瞥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咦,上次在T大食堂见义勇为拔刀相助的酒窝女孩?

看着她收起书本,走出阅览室,下楼,我一路尾随。等她出门张开伞,我毫不犹豫地钻到她的伞下。“你是T大的学生吧,带我一段,到地铁站就可以了。”

她先是吃了一惊,等弄清出状况后没有说话,但从她冷冷扫了我一眼之后不再转过头来这一点来看,我似乎很不受欢迎。她的侧脸线条不错,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觉得这样浪漫的两人雨中漫步如果在沉默中渡过未免可惜,于是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在T大念什么专业的?”

她突然转过头来,婉而一笑。她笑得很甜,定力不足的可能会有点骨头酥,让我忍不住想变成蜜蜂。还没等我从兴奋过度里浮出水面,她突然一脚狠狠踩在我的脚背上。准确地说,不是踩,是跺。我惨叫着抱着脚跳了起来,裤腿上顿时溅满了稀泥。

“江皓然!老天给你两只耳朵一张嘴,是为了让你多听少说的,不是为了让你花言巧语骗女孩子的!”

“你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我一愣,不由地忘了喊疼,正眼打量她。我和她很熟吗?不记得啊。

“出去。”她冷冷的口吻染上了怒气。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她踢出了伞外,大腿上赫然一个湿淋淋的泥水脚印,但不用几秒钟就被雨浇得模糊。。

“喂,雨很大诶。”我环顾四周几乎看不见人,头顶上的雨倒是噼噼啪啪下得热闹。

“淋湿了又不会死!我可没那么好心帮你这种人,你活该!”摔下一句,她打着伞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我哪儿得罪她了?

一回到寝室,就听见老三吓一跳的惊叫:“老大,你怎么好像落汤鸡一样,好可怕……”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自己的狼狈样。衣服裤子都湿答答得粘在身上,难受极了。我要不是这不堪的光景让他这只网虫从电脑显示器那边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打量我。可恶!我说那个女孩既然讨厌我怎么不干脆一开始就拒绝带我,她竟然是为了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丢下我,害得我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

“一连下了好几场雨,出门都不知道带伞,你真是……”老三砸砸嘴,在对我的迟钝表示了感慨万千之后,又开始无端猜测,“你不会是为了节省寝室水电费跑出去冲个免费的冷水澡吧。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真是高尚。”

我还在找干衣服的时候,老四回来了。“你让我替你打印的报告打不成了,文印社今天关门。”老四边水边甩甩手上的伞,抖落伞上的水滴。

老三尖叫起来:“不会吧,我的广大远景,似锦前程,完了,完了,任窗外大雨滂沱,我的人生从此荒芜。报告啊,你比我的生命还重要,你怎么舍得离我而去,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我对于他的煽情感伤似懂非懂,抱着干衣服躲进卫生间,自言自语道:“大概是因为最近有部琼瑶剧热播中……”

“……辅导老师会把我劈开两半……”老三总算说到正点了。递上入党申请报告之后,定时交思想报告是例行公事。我庆幸我没有自找麻烦。

老四看不下去了:“算了算了,大不了我帮你手写一份……”

“啊,老四你真是太可爱了。”

“老四,你别尽做好人。这小子待他再好也不上心的,不信你拆开他肋骨看看,里面的东西早就飞出国境线了。我就不信他写份思想报告会心力交瘁,吐血身亡……”老四人太好说话,我不帮着他天知道他会被老二老三欺负到什么地步。

“老大今天吃火药了?”

哼,有火药也被淋湿了。我换完衣服,走到书桌前展开书,预习本学期课程。

“一灯大师你又要用功了啊。”老三自知理亏,讨好地笑笑。

早上赖床是一回事,认真念书是另外一回事。因为害怕拿着一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回家被望子成龙的老爸老妈大卸八块,我偶尔考试前几天熄灯后不去自习教室而在寝室点起一盏应急灯继续学习,故而有“一灯”的封号。

我看着书说:“是啊。这学期的模拟电子电路课据说很难,上课的教授在微电子领域小有建树。上一届的学长说我们一整学年都有他的课,以后考研准备朝微电子方向发展的话,可以先和他打好关系。”

“就是系里小有名气的那个可乐老头啊,据说他平时很好说话,但超级小心眼,和他结梁子就死定了。”老三咧咧嘴,继续转向他的电脑。

“轰!”我们寝室的门被踢开了。又一个落汤鸡回来了。看着门口的老二,我仿佛看到十分钟前的我,他的头发是湿的,衣服是湿的,裤子是湿的,整个人好象刚从河里捞出来。

老二一步一个湿脚印慢吞吞走进来,走一步肩膀抖一下,起先我以为他是冻的,等他走近了看到他通红的眼睛,我才意识到他在哭,在抽噎。难以置信,我似乎看到一块钢板在流泪。虽然他的张扬作风一直让人不敢恭维,虽然他的大惊小怪一直令我嗤之以鼻,但我从没见过他——哭!

“怎么了,老二?”

他不回答。

“今天下午出去不还是开开心心地说要和母老虎去逛街吗?”老三也奇怪地问。

“哇……”老二像是被捅了的蜂窝,突然狼嚎起来。

老三会意,拉拉我,暗示我别再刺激他。漫长的三分钟后,老二八成是哭累了,木了一会儿,打开他自己的衣柜找干衣服换。换衣服的过程中,断断续续地听到他哽咽的声音和不耐烦的动作把衣物撕裂的声音。等他一身清爽地走出来,手里那条湿牛仔裤还算命大死里逃生,但T-shirt已经烂得不能穿了。

“以后什么母老虎的别再叫了,她……”老二吸吸鼻子,说不下去。

“你把她踹了?老二你好大的胆子。”

“是她吹我!”

“那你伤心个什么劲儿?那样的母老虎,呜……”这回轮到我捂住老三不饶人的嘴。

老二也不接话,脱了鞋跳上床撩起毯子钻了进去。原先闹哄哄的寝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凋谢是唯一的出路,结局总是残酷的。曾经我们都是孩子,我们可以用一柄剪刀把厚厚故事书里记载着忧伤结尾的几页轻轻剪掉……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了,却再也找不到剪刀,来剪掉自己故事里忧伤的结尾。

是爱情让人变得软弱,还是似是而非的爱情幻觉让我们迷失了自己?习惯了的存在突然消失,熟悉感灰飞烟灭,最初的不适应有人称之为失恋。那么,割舍不下的不是对方那个人,而是恋爱的感觉。

爱情是什么?爱情是一种欺骗,从欺骗自己开始,到欺骗对方结束。

只有从头到尾一直相信的人,才会得到幸福。

可是,让我们如何才能相信?

Courage(勇气)

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脸上的痘痘只剩下三颗。

我突然轻笑出声。小风看到了会不会给它们重新命名——真、善、美?

上午是头疼的模拟电子电路课。有天字号第一好学的老四在,不愁期末的时候没有笔记复印,何况现在都可以直接去复制教授的课件,所以上起课来大多漫不经心。课开始没多久,教授把可乐瓶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后放在讲台上,然后边放着天书般的幻灯片,边笑眯眯地说:“这门课考试不用担心,简单的题你们不必担心就会做,难题你们担心了也做不出来……”

我们一寝室四人坐成一堆,埋头开小会。

老三刚买了辆新车,借此安慰老二: “女人嘛,和自行车一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老二似是有所感悟,豪迈地拍拍老四的肩膀,“老四,今天下午没课我带你一起去泡妞。”老二心灵创伤不知是深是浅。一开始闹得天崩地裂的,但虚了没几天,就活蹦乱跳的。照他的话来说:“以人类的生命周期而言,我还算年轻,还有希望。”老二的老家是福建武夷山,据说是个出狐狸精的地方,例如当年迷倒了朱熹的狐丽娘就是。老二因此自诩风流,煞是得意。

下面讨论地起劲,教授在上面讲的也不亦乐乎:“这个是容性电路,这个是感性电路。”听到了下面有人嘻笑,教授一本正经地继续说:“注意了,是感性电路,不是性感电路。”

“几个电阻电容凑一起,性感才怪……”老二撇撇嘴,开始又一轮的自我吹嘘,“……身为新时代的花花公子,一定要高举博爱的伟大旗帜,坚决贯彻泡妞这门艺术。老四,你拜我为师,我就教你几招必杀技。我也该开始培养接班人了……”

老四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运笔如飞地做笔记。

也许是老二的声音太大,可乐教授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请同学们不要讲废话。你们应该尊重我的劳动。我很敬业的,几十年来从不请病假。你们也该好学一点……”

我偏了偏头,小声警告:“老二,别带坏小孩子。”

老二有点不服气:“老大说话不公啊,你说你今天下午干嘛?是不是去T大看那个什么奇奇?”

我认真地说:“我今天下午去医院看我朋友。”

老二赞许地点点头:“老大真是跨世纪一代友爱同学的好青年。”倒是一旁的老三匪夷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好容易熬到下课,我才喘了口气,手机又不知疲惫地响了起来。一看,是奇奇的电话。我有点无奈地接了:“……啊,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到T大去看你……”

老三眼睛一瞄,朝老四努努嘴:“你看。跨世纪一代口是心非友爱美女的好色狼。小孩子绝对不能以他为榜样。”

刚走进T大,我就看到一个女孩把大束淡雅的百合夹着粉红色玫瑰抱在臂弯里快步地走。鲜花总是最能打动人的,她一路上引来视线无数。一个高高的白皮肤老外拦住她说话。老外的话她似乎听得有点云里雾里。她摇摇头,老外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她劈头盖脑十多个“Pardon”回过去,然后一甩头,似乎要走。

我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帮忙。“这位先生的意思是……”

她很不礼貌地打断了我的话:“他的意思是可不可以帮他选一束玫瑰送到留学生楼,货到付款。”

“你知道?”[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她一脸抓狂,说:“竟然把我当成送花的工作人员!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收不到花的女生吗?!”

老外有点发愣,我对他解释了几句,他才讪讪地走开。

我看看那个女孩费力地抱着大束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哟。上次谢谢了,雨中弃我于不顾。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她哼了一声,说:“活该。”

“我不知道你像不像收不到花的女生,但是我知道这一定不是你收到的花,”我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女生收到花会像你这么不爱惜地抱着。照这样下去,还没等走到女生寝室,作为陪衬的情人草会折掉许多哦。”

“我老婆生日,我送她花,你管得着吗?”显然是被我点中了要害,她有点愤愤。

“我管不着,再见。”这种人,惹不起我躲得起。

我走到女生宿舍楼时,看到奇奇已经等在楼下了。我忽然想起T大有好几幢女生宿舍楼,不知道那个酒窝女孩抱着花去哪儿。

“皓然,你先等一下,”奇奇今天心情看起来不错,“我老公说去给我买生日礼物,马上就回来。等看了她的礼物,我们再出去玩。”

“你老公?”

“对啊,我以前不是和你提过吗。她是我的室友,很照顾我,我认她做老公。皓然,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不会吧……还没等我推翻自己的假设,有个人已歪歪扭扭地抱着鲜花向这边走了过来。似乎是走累了,花束压到她的脸,压扁脸颊,蹭乱了短发。一些情人草的碎屑沾到了她的头发上,很狼狈的样子,尤其她老远就看到我阳光灿烂的笑脸,她那又气又恼的神情更是好笑。

“这是我男朋友。这是我老公。”奇奇兴高采烈地接过她手里的花,我难以置信的联想被确认了。

我微笑再次问候她:“你好,情敌。”

她要是知道之前凭奇奇的描述,我对她的印象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婆”,会是什么表情。可能女孩子都喜欢在男友面前有意无意地贬低其他的女生。我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身材颀长,短发乌黑,笑起来像天使,凶起来天崩地裂的女生就是曾让我惊呼恶狼传说的伪帅哥、假想敌。以前听奇奇无限崇拜的的口气说着“我老公我老公”的时候,我对她多少是有点醋意的。如果她是男的,说不定我会找她单挑。原来如此,难怪她会知道我是江皓然,她听到了我和蕊儿的对话,为奇奇鸣不平而对我抱有敌意,也解释得通了。

“和我江皓然抢美女,勇气可嘉,但是可嘉的也仅仅是勇气。”我继续微笑,有点阴谋的意味。

奇奇似乎不知道我和她的芥蒂,拉着我问:“皓然,你猜猜看,她怎么会成为我的老公?”

无非是在女生中人缘好。我微微一笑,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的上半身,顾不得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外交政策,很不客气地说,“看胸部就知道了谁是老公谁是老婆了,还用问吗?对吧,太平公主?”我故意把最后四个字念得清楚而大声。

她的脸,从正常的肤色骤然变得铁青,手握成拳头,接着看了奇奇一眼,又松开了拳头,脸渐渐涨红。“我先上去了。”气乎乎地丢下一句,她转身匆匆走进了宿舍楼大门。

奇奇听出不对劲,转向我:“皓然,你……”

我打了个喷嚏,急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鼻子,然后把纸揉成一团,丢进路边的垃圾筒。

奇奇的责备被堵了回去,问:“皓然,你感冒了?”

我笑说没事的。是啊,感冒了一个多星期了,在这个暖烘烘的九月,拜某位擅长玩多米诺骨牌的女侠所赐,让我洗了个舒舒服服的冷水澡,至今神清气爽、头疼脑热呢。

奇奇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笑容像是满杯的水溢了出来:“我一直觉得,最美丽的爱情,就是等到很老的时候,我喜欢的人还会送花给我。想想看,一路走来,两个本不相干的人磨合成不能分开的一个整体,到最后嘴上虽然念叨着糟老头子,死老太婆,听着心里却是甜甜的……”

我闷声不吭,心里奇怪女孩子干嘛总把爱情挂在嘴边。没经验的人懂得一大堆爱情的道理,有经验的人懂得的却是一大堆爱情的手段。

“喂,你说话啊,表个态啊。”她不满意我天马行空的走神。

“如同零是个有效的数字一样,沉默是一种明确的意见!”

“不行,我要你说!”

“照你的意思,不如把爱情腌起来,等到老了,再拿出来风干。”

“你!”

“我一直都是模范的准男友。我的电话为你24小时开机;你随便和别的男生出去玩我从不过问;我替你去撕贴在公共场所的王力宏的海报差点被抓;你学化妆甚至拿我做模特,画眼线让我的眼眶黑成了熊猫,怎么都洗不掉……”

“我不是给你卸妆水了么?怎么可能洗不掉?”

“那一瓶啊,早就被老二老三他们用完了。你说可以用来洗油脂的。吃饭时衣服上溅到的菜汤油汁的小点点,涂上点卸妆水还真的容易洗多了……”

“江皓然!”

“奇奇!”我提高了语气,“你又漂亮又聪明,什么都好。但你不该到处宣扬我是你的附属物,我讨厌被约束。”

我喜欢的是星形结构——一台服务器,可以连很多终端,而且终端之间可以是没有联系的,任意断开某个终端对其他的终端不会有直接的影响。而恋人关系则是两台电脑的直接互联,信息的传播速度最快,但它是一对一的关系,不能有第三者,你想连另外的电脑的时候必须把原来的连接断开,由此就会产生很多的问题。因此要慎重联机!!!而我没那份勇气说服自己进行了最好的连接。既然已经觉得无聊了,那么干脆早点结束。

“江皓然,你想甩了我?做梦!”她一反刚才的柔顺,虎起了脸。

“准确地说,我们还没有开始,何谈‘甩’不‘甩’的呢?”我耐心地解释着。据说女人与男人的区别比人与猿猴的区别还大。所以,了解男人的应该是男人,其次是猿猴,再后来才可能是女人——难怪我和她不能沟通。

目光滑落到她手里的那一束花。是啊,如果一朵花能永远开下去,它就不再真实。所以凋谢是唯一的出路。爱情也是如此吧。我在心里喃喃自语——小风啊小风,你什么时候才会错一次……

“奇奇,我来就是告诉你今天的约会取消。我没空。我要去医院。”

“又要去医院?你那个朋友两个月前就说快要死了,怎么还……”

“闭嘴!”我恼火地吼了起来。

认识快一年了,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发火。看她被我一句吓得有点呆呆地,我顿觉索然无味,转身摔手离去。好像她在后面追着说对不起,可是我听不见,也不想听……

一到医院,就看见小风的爸爸楚伯父颓然站在小风的病房门口,手扶在门上,一脸难以置信地轻声喃喃“怎么会,怎么会……”

见我好奇地要进门,他急忙拦住我:“别进去。”

“怎么了,伯父?”

他欲言又止。没多久,一群医生护士冲了过来,推开门进去,携着大堆的急救器具。心,像是断了钢索的电梯往下沉,失重的漩涡囚住了我。

看着萧海一脸茫然地被从房里赶出来,我忍不住追问他:“萧海,小风怎么样了,你……你刚才对他做了什么?”

萧海看看楚伯父灰白的脸,淡淡地说:“我只不过是吻了他。”

终于还是瞒不下去的。病房外一阵尴尬的沉默,长得我几乎窒息。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房里泛起一阵嘈杂,隐隐伴随着医护人员松了口气的吐息声。

掩上的门又被打开:“……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会睡一段时间……”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你们都回去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萧海的话霸道而垄断,听来非常不舒服。

“他是我儿子。”

“我会照顾他!”萧海有点不耐烦地看了楚伯父一眼,“他说了不想见你。”

“萧海!”我有点气愤地叫他的名字,“小风不是你的私有物品,他也有父母有亲人的……大家谁都不好受,你别太过分……”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谁知他竟然虚弱地径直倒了下去。

我拉住他的身体,看他脸色苍白,我有点揪心地急忙问:“你几天没睡了,累成这样?”

他有气无力地想甩开我,却被我更牢地抓住。“你跟我过来。”我拖着他穿过走廊,走到一个比较偏僻的楼道。

看看他有些憔悴的样子,我正色说道:“萧海,你要想清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替你向楚伯父解释。”

病房里的那个人,醒着的时候一直在微笑,真真假假无从分辨。我尽量往好处想去,或者那其中也有真实的快乐表情。但是,萧海也会那么乐观地想吗?

“解释?解释什么?我喜欢风是事实。”

“萧海,我认识小风五年多,做了他五年多的学长,他什么个性我最清楚。你了解他多少?你知道他怎么看你吗?”

你明白小风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内心吗?小风高中时是学校里只手遮天的学生会主席。萧海的老爸,那个以为金钱万能的商人,在婚变期间,花钱请了这个似乎很可靠的临时监护人来照顾儿子,却没想到萧海对那个比自己还小了一岁的监护人有了好感。

萧海会一头扎进对小风的爱,只是因为小风表面甜美的微笑,还是他无机冷漠的本质?无论如何,萧海是真的就那么突如其来地深陷进去不能自拔了。但是就算萧海陷得再深,再怎么把小风当成救命稻草,这场单纯得不现实的恋情也因为小风的病而沾染上了颓废唯美的气息。

他狠狠地摔开我的手,抱住头:“我知道,他把我当成傻瓜,什么都不告诉我。也许在他心里,我只不过是他捡到的流浪狗,当时如果没有老爸偷偷塞钱给他,他根本不会在我离家出走的时候收留我,我什么都明白……”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从机场逃走来找小风,为什么不照你老爸的安排去美国留学?”

“美国有他吗?”萧海有些自嘲地哼了一声,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把我当傻瓜笨蛋,我还是一样喜欢他。他就是死,也要在我的身边。这不关你的事!”

“白痴啊你,小风没多少日子了,你喜欢他又能怎么样?”

“我管不了那么多!”他看起来濒临崩溃。

“你甚至都不管小风的性别?”

他懵了一下,语气有了点淡淡的悲伤:“只要……他不介意……”

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说够了吗?发完牢骚就快滚!”见我没了言语,他马上迫切地走回病房。

他有些不稳的步伐,看的我心里发酸。我对着他的背影说:“萧海,从初中到高中,小风一直是我的学弟,这么多年,他就像是我的亲弟弟一样。我把他交给你。别……”我想说别欺负他,又忽然想起历来只有小风欺负别人,从来没有听说谁敢欺负小风的天方夜谭。就连我这个学长,也算是小风的半个奴隶。

他停下来,听我说完,继续毫不滞留地向前走。到病房门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小风的父亲,神情淡漠的不知道他此时的心情,转身拉开了房门。

我走上前对着楚伯父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我在这里守着,有什么事我会通知您的。还有……楚伯伯,小风想要做什么,就随他去吧,他的日子不多了……”

楚伯父静静地听着我的话,有些凄惨地最后看了那个房门一眼,无力地挥挥手,然后按了按我的肩膀,离开了。他的背影,透露出不同以往的苍老。

送走楚伯父之后,我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萧海趴在床沿,握住小风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手肘作为支撑。他专注而温柔的看着小风的睡脸,眼中不容他物。那眼里漾出的疼爱比羞涩,激情,甜蜜更让人感动,有种快心碎了的美。

一切那么平静,温暖,纯净。

我暗自苦笑。眼前这份遥远而短暂的美丽,也许是自己永远不可能触及,不能够溶入的。

老实说,一开始我也相当吃惊。孤傲如萧海,对待自己爱的东西的时候,竟是坚韧温柔而执着的。原来,即使我们有意无意地用冷漠伪装自己,我们依然不过是群天真而自负的孩子。到处都是虚假眼泪粉饰的华美爱情游戏,在这个苍白的医院,突然很想为他们哭一场,但又觉得心疼近似矫情,我又不是他们,怎么知道他们的悲苦?

轻轻扣上门,我悄悄离开。这两个不会防备的孩子啊。如果说我江皓然还有什么比较上心的,就是他们两个了。萧海,既然你有这份勇气,作为朋友,作为哥儿们,我不站在你们那边,还有谁会站在你们那边?

Death(逝去)

我一觉醒来,已经是七点四十五分。一声惨叫之后,才意识到由于老四的闹钟莫名其妙的罢工,导致我们整个寝室集体睡了个大懒觉。终于到了考验我们勇气和运气的时候,用扣除洗漱剩下的600秒时间,直接赶去教室就会饿肚子;但若先去买早饭,就会迟到。不知道可乐教授对出勤率要求高不高,万一撞枪口上就得不偿失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怎么办?

我大喊:“宣布分工——老二去买早饭,你知道该怎么插队;老四收拾书包,你知道今天有哪些课。老三去找交通工具(车棚里自行车太多,一般粗线条的人很难找到)。我留下来叠被子。快行动!”

八点整,可乐教授今天没来,请了个研究生模样的人来代课。果然满饭好吃,满话不好讲。上周还说永远不请病假的,这周就重感冒虚弱不堪地到医院打点滴去了。来讲课的研究生很了不起的样子,不许迟到的人进教室。

一批迟到的人堵在门口狡辩:“我们真的没有迟到。”

“我知道,但学校里的铃声好像快了。”那研究生也不好惹。

我们一寝室趁他们争辩无聊的话题之余,安安心心坐在教室后排分享早餐。

“老大果然厉害,分工合理。逃过一劫了。”

“这叫急中生智。”

沾沾自喜中,忽听老四叫了起来:“老二,我要的罐装豆奶没有吸管。”

老二递过去一根用完了的水笔笔芯。“非常时期,将就一下。”

老四看着一头堵塞的笔芯,急得干瞪眼。

老三也在抱怨:“我的蛋饼呢?我说了帮我买蛋饼的。”

“蛋饼卖完了。”

“完了,我的记录无法打破了。我本来准备这学期开始连续几个月吃蛋饼。别人是咸蛋超人,我要做蛋饼王子。”网虫老二果然一鸣惊人。

“蛋饼王子?我还烧卖公主呢。”老二损了他一句。

听着老二和老三没营养的对话,我看看手里的馒头,又黑又硬,顿时没了食欲。食堂是一个定期高价出售低质量食物免费赠送昆虫沙石的地方,根据马克思的说法,食堂里的人都是些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参见《马克思全集》第一卷第536页,“如果有300%的利润,他们就会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

手机突然响了。我忘了切换成震动,铃声在教室里叫得欢。研究生不愉快的眼神马上扫荡过来。我看看显示的姓名竟然是萧海,还是冒险接了。

“皓……”萧海的声音微弱而轻颤,像在空中飘着的撕裂的风筝。这不是他一贯碎冰般冷厉的声音,只一个字,我就预感到了什么。

我愣了整整一分钟,丢开馒头跳起来冲出了教室……

乍临人世,你在哭,爱你的人在笑;生命终结,你在笑,爱你的人在哭,一来一往,一哭一笑,人生就这样走过。

楚家的亲友济济一堂,在走廊上哭得抢呼欲绝。那情形,似乎萧海连悲伤的资格也没有。萧海神情呆滞地瘫坐在病房门边的地板上,他的掌心流出鲜红的颜色,一点一点地。而房里已经空了,小风已经不在了。

小风是个预言家。我真的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不知道脑子里转的什么念头,我迅速冲进那间只有萧海一个人在的房间,锁上门,然后手抵着门。这是小风待过的地方,这里每一个分子原子都和小风有关,我不想让这一切被破坏。门外有护士拼命拍着门。我捂住嘴,遏制住心里的动荡。脚突然软了,我跌坐了下来。看看身边的萧海,毫无神采的眼睛没有聚焦。

我想说几句劝慰萧海的话,最后却发现一点底气都没有,只能静静地握住他的手,零下的温度,让我浑身一颤。他的拳头渐渐松开,温热而粘稠的红色爬满和我的掌心。

“萧海,是我……”我轻轻地叫他。

他似乎才从他的世界回来,缓缓抬起头,等看清了我之后,突然扑上来紧紧地抱住我,像藤蔓一样紧紧的缠绕着,迷乱和惶恐在一瞬间充斥了他的眼睛。他的右手横过搂住我的脖子,左手从我的右腋下穿过紧抓住我的背,瘦削的下颌几乎要嵌进我的右肩,疼的我倒吸一口冷气。他抱得那么紧,仿佛我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救赎。

“风……风……风……”他轻声的低喃较之哀嚎的悲恸更让人揪心。随之我的肩膀上就湿热了一片,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漂亮的眼睛里滚了出来,滑过脸颊。他整个身体随着止不住的抽噎一动一动地,像是深秋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颤抖着绝望的信息。

“海……”只一个音节,我发现自己也濒临失声痛哭的边际,于是死死地咬住下唇。

哭泣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萦绕,在空荡荡的屋里一圈圈回响出一片愁云惨雾……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强力撞开了。门口踱进来一个中年人,贵气的衣着,金边的眼镜,那张脸和萧海很相似。西装革履的男人一挥手,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类似保镖的人物冲进来一人一边拉起了萧海。一向走路腰杆挺地笔直,说话大声得永远不容你忽视的萧海,没有丝毫的挣扎。他们拖着他的时候,就像在拖一条死狗。

我扶着墙壁走到窗口往下望,看见萧海被丢进一辆高级轿车。

一个有过几句交谈的护士走过来,用酒精绵帮我把手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那不是我的血,都是萧海的血。

“江皓然,萧海他不要紧吗?”

“没事,那是他爸爸。”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敞开了的房间奇怪地好像没有足够的氧气,残留在房里的小风的味道正在一分一秒地消弭。我拼命地呼吸,试图在虚无的空气中不着痕迹地拉进我和小风的距离,却徒劳无功……

感谢条件反射,我竟然走出了医院,不知不觉晃悠到了T大。

夏末的黄昏依旧热得不行,路过一栋大楼,我干脆到后面的阶梯上坐坐,想吹吹大楼里漏出来的冷气。因为背光而有些昏暗的阶梯上,我摸索着坐下,冷不防惊起一对鸳鸯。雄的那只顾不得学生应有的礼貌,直着嗓门乱吼:“你的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啊!”

我不加理睬,默不作声地坐着。他们见我准备落地生根的样子,骂咧了几句,手拉手走了。

我屈起身子,用尽力气抱紧双腿,扣住全身却依然不受控制轻轻的颤抖,仿佛将要凋零的植物。此时此刻,唯一的感觉就是心乱如麻。从小到大一直都是顺利。品学兼优,科科全能,会讨老师的欢心,能赢得同学的支持,人生中可谓一帆风顺,甚至从来没有过亲近的人的别离。烦恼于我就像是买了一碗面,不小心放了糖。小小的不适,但吃完喝点水过过嘴,也算饱了。唯一一次比较丧气的是初中时被一个低我一届的学弟打得鼻青脸肿。那一次。我和小风不打不相识,正好也是在这样一个闷热夏季的夜晚。小风,小风……我抱住自己的脑袋,觉得心里空得发慌。

手机响了,是奇奇。“皓然,别生气了嘛。那么小心眼一连好几天不给我电话……要不要一起去看部电影?”

“好啊。”为什么不呢?无论是谁,请陪在我身边,抱紧我。“我在T大。”

半小时后,奇奇打扮妥当,勾着我的手臂高兴地边说边走、指指点点,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神色异常。

电影是那一年的大片《珍珠港》。人太多,我们去得太晚,票子只剩最后几排。英语发音的片子,字幕又看不清楚,弄她得很不开心,气愤地说干嘛要说英语啊,没有中文版的吗……

我看不懂剧情,只看懂死了很多很多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有死亡?

冷酷的暴行之下,渴望生存是所有濒死的人共同营造的悲壮史诗。

可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在小风身上看到丝毫不甘的影子,拒绝手术,不做化疗,不吃药,听之任之……

他一直都是冷静甚至有些残酷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走到尽头。

小风,是不是从今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的时候,也该学学小日本炸炸美国啊……”身旁的她一脸兴奋。光与影在她的脸上变换交叠。

我转过头,按住她的肩膀凑过去吻她。长到几乎窒息的吻,她从始料未及到用力挣扎,我故作不知地继续。

“皓然,你咬疼我了。”她捶打着推开了我。

抓空了的手颓然地握了握拳,我胸口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南极洲的夏天,曾经令多少探险家望而却步。因为当你战战兢兢抓住一块浮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冰层就裂开,冰刃捅穿了唯一的救生船。从此以后,探险家多在冬天登陆那一片洁净的大陆,即使冻得手指变形,也不必担心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支撑你的力量突然崩溃而堕入深渊。

我站起身,在黑暗中磕磕绊绊地摸索走出了影院。倚靠在影院门口,我点起烟,心里开始回味那个病房里汹涌的药水味和淡淡的泪水味,里面真的有小风的味道吗?我这样自欺欺人是不是很可笑?根根烟蒂散落在地上,带着被踩熄的黑色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电影散场,奇奇出来了。我默不作声地把她送回T大。在她的宿舍楼大门前,我平静地看着她说:“奇奇,我们分手吧。”

她难以置信的眼神仿佛我第一次提这件事。

没感觉,没意思。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分手,我什么也不想多说,只是分手。积累了很久的疲惫在今天爆发,酿成更深的厌恶。这种厌恶浓得化不开,不全是针对她,只是说不清的受不了。

“除非明天美国像电影里一样再被炸一次,否则想和我分手,哼……”

“否则要等到二十几世纪?”我冷笑。

她气鼓鼓地甩着长发走进了宿舍楼。

我独自一人在夜幕中慢慢地走回F大。落寞的滋味,像是一口气喝光了整杯的冰咖啡,苦涩呛得人不知所措,然后等胃里冰冷的液体攫取了内脏的温度之后,化成透明的泪流了出来。

刚开学,个个野得很,快到了熄灯时间也不回。进门时寝室里一片漆黑。

我拧亮了自己的台灯坐下来,呆呆地看散落在书桌上的橘黄色灯光。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乱转。稍纵即逝的生命,短短一辈子,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有些人像是霓虹灯,璀璨绚烂,却不属于你;有些人是街边的路灯,在某时某刻照亮了你温暖了你,却只是那一时那一刻;那么,谁又是我的台灯,柔和温馨而且只为我燃起?

正想的入神,眼前突然一片漆黑。熄灯了。看来有高尚的节约水电想法的不止是我,还有我们学校的后勤部。应急灯忘了充电不能用。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蜡烛,用打火机点燃。烛光摇曳不定,似乎房里有股暗风在乱窜。

没一会儿,老四回来了,身后的大书包证明他刚从自习教室归来。“老大你回来了啊。那个研究生超级狐假虎威,说什么擅自走出课堂比迟到或早退更恶劣,要你交份检讨书给教授。”

我大力地拍书桌:“不说这些扫兴的。老四,要不要享受生平第一次烛光晚餐!”

“吃什么,食堂早就关门了。啊,对了,你今早的几个馒头还没动过,我给你带回来了。给。”

我接了过来。坚硬的馒头,传说中一旦拿不稳掉了会砸伤脚,我咬了一口,未经咀嚼就咽下,噎得我的喉咙痛,痛得双眼模糊。只一口我就把它丢进垃圾筒。

老四看出我脸色不对劲,愣愣地盯着我。

老二老三陆续回来,迅速开始洗漱。卫生间里很快传出他们的咒骂声:“不会吧,又停水了。”“前几天这么多水,要用时一滴都没有,资源分布不平衡”

我大声接话:“中国的地理特色啊。”

我吹熄蜡烛,房里一下子暗了下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何处寻我? 告诉他我和李白喝酒呢。哈哈哈……”起初我只是弯弯嘴角,跟着喉咙被撬动似地发出咯咯声,然后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止都止不住。

“老大,你疯了啊?”

我是疯了,现在只要一点点的小事就能让我欣喜若狂或者悲痛欲绝。我的情绪濒临歇斯底里。

零点的空气是冰凉的,熄灯后的寝室渐渐浸润在月光里。躺在温热被窝里的三个家伙时不时怯生生地探出头看看静静站在窗边的我。我垂下头,弓着背,渐渐发现痛的其实不是心脏,是胃。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

Eclipse(黯然)

睁开眼发现自己是在床上,我看看头顶的天花板,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闹腾了一宿,总算是没事了。老大你吓死我们了。”老二看我神色无恙,松了口气的样子,忽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叫起来,“难道失恋了?敢情这病也能传染?老三,老三,为了你的终生幸福,还是赶快搬离这个是非之地吧。”

被点名的老三笑笑:“老大,别太介意,看开点。男人不失恋一次,人生不完整的。”

“是啊是啊,”老二点头表示赞同,“失恋让男人成熟。”

我从床上跳下来,恼了:“胡说,你们才失恋,我正发愁甩不掉那个女的。”

“原来如此啊。”想看热闹的顿时作鸟兽散。

“等等,刚刚谁在诅咒这个有我无敌帅哥坐镇的风水宝地来着?”我大声问。

三双眼睛,连乖宝宝的老四在内,齐刷刷地向老二望过去。空气中,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恐怖的“呲呲”电流短路声。

老三很豪气地拍拍老二的肩膀:“看在我们曾经同一屋檐下整整一年,那就赐你个全尸吧。”

还是老四最仁慈:“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快说吧。”

“呃……我、我的存款工商300,农行200,建设350,招商最多,500,还有……密码是……”

“不行,不够赎你的命!”我揪住老二的领子继续逼供。

“不要哇,老大……记得上次我提过的那个美女吗?就那个在路上对我笑的,昨天吃饭正好和我一桌,她记得我,我已经拿到她的手机号码了……难得的桃花运,这一次,”老二张牙舞爪夸下海口,“嘻嘻,说不定可以……我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手一松,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有一位伟人曾经说过,如果给他一个足够长的杠杆和一个支点,他能够翘动地球。”

“多谢老大鼓励……”老二如蒙大赦,乐巅巅地跑了出去。

还是老四较真,思量着问:“那位伟人谁啊?”

“他因为裸奔而闻名全球。”

老三开始狂笑。老四摸摸头,还是莫名其妙。

阿基米德,在洗澡的时候看到自己进入洗澡桶后桶里的水溢了出来,由此发现了浮力定理。当时他太过激动,没穿上衣服直接冲到大马路上欢呼,因此而成为科学史上的一则美谈。

我摇头晃脑开始卖弄古文:“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背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能胜任也……算了算了,无论如何,老二枯木逢春我们也该为他高兴是不是?”

以新新人类自居的网虫老三最烦古文:“别‘也’不‘也’的了,老大,你别忘了还欠教授一份道歉信。”

我瞪瞪老三,他从来不会说好听的。

电路课。可乐教授这节课总算是没有病假,亲自来了,穿着白底蓝条纹的衬衫。难道是医院里逃出来的?讲台上依旧是瓶装的可乐。我第一次遇到这么喜欢可乐的成年人,而且还是头发隐隐斑白的教授。出乎意料地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上课铃声一响就喝可乐或打开书本,而是扫视一眼。“同学们听说了吗,美国被炸了……”

难道今天是愚人节?我摸出手机看日期。

9月11号。

等一下,昨天是不是有人跟我说过什么如果明天美国像电影里一样再被炸一次,就和我分手的?

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等到可乐教授宣布下课,跑出教室拨通了奇奇的电话。“你看新闻了对吧?很高兴认识你,你是个好女孩,我们以后还可以做好朋友……”

真没礼貌,我还没说完,她就挂了。

我犹豫了一下,打给萧海。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接电话的是中年人的声音,应该是他的父亲。

“萧伯伯吗?我是萧海的高中同学,他怎么样了……”

“嘟……”又一个没礼貌的人。

接下来的课,我没有去上,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蜷坐在布告栏后面的角落里发呆。偶尔比较细心的路人发现了我无不投来惊疑的眼光。直到天渐渐暗下来,黑暗包围掩护了我。这样的夜里,我仿佛能窥见死神的微笑,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吸食了我在乎的人的生命。

行人来来往往,难免有熟人。我看到老二路过,和一个美女有说有笑、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不久前他为了失恋哭得一塌糊涂的痕迹。人渐渐少了,我有点恍惚,竟然看见了那个酒窝女孩。她是T大的,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我揉揉眼睛发现自己没有看错,真的是她。

她在布告栏前停下自行车,从车篮里拿出一叠广告传单和一瓶胶水,一板一眼地贴了起来。我正好席地坐在树荫下,即使我们的距离近得可以用虎口测量,在亮处的她还是没有看到我。

“喂,不许在这里贴东西!”一个教工走过来厉声制止她。

她表情无奈地把剩下的单子丢进车篮,骑车走了。教工任务完成,也渐渐走远。都是工作要求,她八成是接了某份兼职,专在学校里贴些家教之类的广告,而教工是奉了拉上级的命令不允许在公家的宣传栏上随意张贴。我对这两位敬业人士报以十二分的同情的尊敬。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看到她又骑着车转回来了,停了车继续张贴起来。好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许是因为被发现过一次,她有点紧张,动作急促而慌乱。她的脚在离我不到一分米的地方踱着,我估计她现在不是眼睛一味向上看的话,一定会吓一跳。由于不希望有诸如抬着因惊吓猝死的女尸去报案的麻烦,我决定保持沉默。

可能有几张没有贴牢,她凑近点在纸上拍了几下,脚跟着向前,正好踩在我的鞋上。

“啊哦!”我疼得叫出声。

她浑身一僵之后退出三丈开外,开始害怕的尖声大叫。我坐不住了,从阴影里站起来走出去。她刺耳的尖叫声在看清我的脸后终于停止。拜托,就算是在这种月黑风高的晚上从一团乌漆漆的树丛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你也不能认准了一定是鬼吧。如果我真的是厉鬼,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冲到阴曹地府把小风抢回来。

“大姐,你叫声那么恐怖,真的鬼都被你吓跑了,”看看她满手的宣传单,我开始冒着被修理的危险嘲笑她,“这口饭不好吃啊。”

了解到我是人非鬼之后,她立即换了个表情:“江皓然,我的事你少管!”

“你在我们F大贴有碍观瞻的东西,加重校工劳动量我就管得着。再说了,我也不能眼看着自己的朋友做坏事啊……”

“我根本不认识你这种混蛋!”她气愤地把手里的胶水摔进车篮里。

“你不认识我?那刚才谁大喊什么’江皓然’?难道是我耳鸣?你连我的行踪都调查清楚,是不是在这里等我等了很久?难道你暗恋我?”

“暗恋?我想暗杀了你!白痴!”她理都不理就想转身走人。

我皱眉,跟上去,故意凑近了看看清楚,“哦,原来是公主殿下,是你啊。”

“不要乱叫!”

“不叫公主,难道叫情敌?”

“我是你女朋友整整一年的室友。听她历数过你无数的劣迹。果然没一句冤枉你的。”

我微笑:“别这么说,不要因为表象错过一次完美的邂逅。”

夜色中,神情倨傲的女孩骤然绯红了脸:“江皓然,你这个超级无耻不要脸的混蛋色狼!”她一甩手,一张单子贴在了我脸上。

我扯下脸上的纸,在手心里揉,瞅瞅四下无人,装腔作势地威胁道:“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是对你以礼相待的,你要是再继续夸我,我会忍不住把你说的变成现实哦。啊……呜……”后面的两个音节是因为她把一张宣传单塞进了我嘴里。

我还没来得及把单子吐出来开口抗议,她的一拳已经重重地打在我的胃部。

“这就是胆敢欺负我们T大女生的报应。”她气势汹汹地叫。

我弓着身体,忍下了几乎窒息的痛,没有疼得叫出声。被一个女生威胁打骂的次数不少,但一般都是扇扇耳光之类的,像她这么厉害的拳头,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我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顾忌所谓的绅士风度不还手?!

良久我才喘过气来,吐出嘴里的纸片,抬起头,对着她咧嘴笑:“你狠!我昨晚胃疼了整整一宿,差点没翘辫子一命呜呼,你这一拳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不同凡响……你想打死我是不是?以前别人教我说如果恨一个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她娶回家去慢慢折磨一生一世,所以——把你的QQ号手机号留下,我卯上你了,呵呵……”

她被我的死皮赖脸弄得有些害怕心虚,把剩下的广告单塞进车篮里,推了自行车准备走人。我一把拉住她的车尾。

“我要回去了。”她说着跨上了自行车。

“我也去T大,搭车可以吧?”我以跳鞍马的完美姿势准确无误地跳上了她的自行车后座,身体前倾,一把搂住她的腰。她恼羞成怒地大骂“滚开,色狼!”我轻巧地避开她向后袭击的手肘。车子一个不稳,险些一起摔了。

“你小心点,你的命捏在我手上!”她恶狠狠地威胁说,不过底气不太足。

“你小心点,你的身体抱在我手上!”我不甘示弱。

为了防止她使坏,我干脆搂得更紧一点。要死大家一起死,谁怕谁啊。霸权主义强权政治果然还是很有市场的,她乖乖地骑车没有再多说话。

F大到T大抄近路大约十五分钟的车程,可是近路有一段比较偏僻。黑夜里,许多白天被掩盖的东西渐渐浮上来了,类似动物的呼吸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明物体之间的摩擦声……合奏成有点毛骨悚然的旋律。她踏着自行车路过那一段时,正像钟摆一样左右晃动的我注意到一片寂静的前方不远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看身影似乎是个男的。让我奇怪的是他身上竟然披着长得几乎拖地的斗篷披风。

什么年代了,还穿件披风,想扮蝙蝠侠啊。车慢慢接近他,他突然张开披风,里面竟然一丝不挂!

哇咧咧,遇上暴露狂了。

随着女孩高分贝的凄厉叫声,自行车忘了刹车,径直撞了过去。暴露狂似乎也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愣在原地没动。眼看快要撞上了,她冷静下来,偏过车头拐弯,在宽不到三米的路上打了一个180度的弯,然后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夺路而逃,原路返回。天知道后面还坐着我一个大男人她也能骑得那么快。

自行车进了F大的门才减速。我玩心顿起,轻声说;“他追来了。”

她浑身一哆嗦,竟想独自跳车逃生。可我的手正牢牢地抱住她,她无法脱身。一拉一扯,自行车歪歪扭扭不慎一头撞上了路边大楼前的石阶梯。我是可以松开手往后跳置身事外,但这样一来她斜俯冲摔在阶梯上肯定面目全非。死就死吧,我勒紧牙齿,今天我也光荣一回,做肉垫救她。

最先着地的是手臂,硌在石阶梯上,再被她的体重压上去……一阵天旋地转,我感到我的左手臂不再是我的了。我从地上半跪着爬起来,觉得浑身疼痛。“大姐,你是不是该减肥了……”我抱怨着低头看自己的伤势,幸好只有左臂划伤,撕破了衬衫浸出些血迹。

好险,差点变成人民英雄壮烈了。我暗自苦笑,以后搭女生的车要买双份人寿保险。

“你没事吧?”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总算有良心,记得慰问我一下。“血……你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说完,她就去拨弄她那辆破车。那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因为摔打,更加濒临退休的时节。

“你的烂车还能用吗?有必要修一下……”我捂住手臂上的伤,踢了一脚她的车。

“没关系,还能用。”

“马上叫出租车送我去医院!我自己付钱,可以了吧?”我差不多用吼的,她才妥协。

出租车从F大穿出,我望着车窗外昏暗的林荫道,透过树叶重叠依稀可以看到一对年轻男女在亲昵地拥抱接吻。我把头转向车里,对她说:“你放心,我不会要你赔偿的,但手借一下。”我虚弱地抖着手臂伸出手,可怜兮兮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我捏紧她的手,顺势向前靠在她的肩膀上,假惺惺地晕倒,头埋进她的项窝,大口呼吸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无论是谁,请留在我身边,我只是受不了这份寂寞。“谢谢,谢谢你……”我语无伦次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坐在T大的医院里,恢复常态的我四处张望一通后,对她说:“没必要送那么远来T大的医院啊。”

“还有更近的吗?”

“F大附属的医院晚上应该可以挂急诊。”

“你怎么不早说?”

我呲牙咧嘴,幸灾乐祸:“我喜欢。是你自己没有常识。”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护士动作干脆利落,把我的整个血淋淋衬衫左手袖子都剪掉了,露出手臂上一条大口子,皮开肉绽了。经历了伤口消毒的非人疼痛折磨之后,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医生在我的血肉之躯上穿针引线。我实在忍不住叫苦连天:“轻点,轻点,疼,疼……你以为是缝被子啊。有骨有肉,有血有泪的……哇,好痛……”

医生倒是见怪不怪没说什么。一旁的护士开始教育我:“男人要会吃苦,别老是叫疼!”

“我不是男人,我是男孩!”

护士哭笑不得:“没见过这么老的男孩。好了好了,待会儿我给你打吊瓶时戳得轻一点。”

我考虑了三秒钟,说:“护士小姐,万一空气吊进血液里,会死的对不对;万一流量开到最大,心脏会受不了的对不对;如果有人想害我,只要捏一下管子,我的血就会倒流对不对?那还是免了吧。我不要打吊瓶。”

医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埋头在伤口上缝了不知多少针,多到我怀疑他前世是做裁缝的。接着,他收起行凶器具,出去了。

护士注意到我的右手一直捂着胃部,良心发现地问:“还有哪里不舒服?胃怎么了?”

我摆摆手:“没事没事,被‘母泰森’打的,很快就好的。”

“什么泰森?”护士问。

背上马上又重重挨了一下母泰森的拳头,听得到胸腔里传出来的闷响回声。然后我低下头,嗓子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噪音。

走出医院,走到T大附近的路边。灯火通明的大道行人依旧不少,一半是月下漫步的学生。我和她并肩走着,彼此互不搭腔。这时,一对老年夫妇走上前问路。“请问火车站怎么走?”

她朝远处一指:“在那边车站乘公车直接就能到。”

老头连忙点头哈腰:“谢谢这位小姐了。我们是来这里找儿子的,您看看,老太太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你行行好,随便给点吧。我们连乘车的钱也没有……”情真意切,眼角带泪,把她感动坏了,她连忙从口袋里往外掏钱。

千恩万谢的老夫妻前腿刚走,我们向前没几步路,又来一对。几乎一模一样的台词——“请问火车站怎么走……小姐你行行好随便给点吧……”

看着她渐渐冒烟的脸,我捂着胃闷笑,自顾自地往前走。她追了上来:“你还笑!都是你害的!你明知道他们是骗人的也不告诉我!”

“大姐,我刚刚才舍身救了你好不好。如果那时没我在,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惨绝人寰的事。不过,有一点我没想通,明明我这个护花使者也在车上。怎么看你都是名花有主的,他还好意思出来炫身材。”

她噘噘嘴,满脸不高兴,说:“你坐在后面,又是长毛,他当然把你当女生了。”

“哇,好气魄。想通吃?”

“江皓然!”

“下次万一再遇到暴露狂,一定要给他一块钱,不管他身材怎么样都得鼓励鼓励他。像你刚才那种表现,等于是对他的心灵捅了十几刀,可怜啊。你们女孩子在那种时候就不能勉为其难得表现出一点欣赏吗?”

“江皓然!!”

“啊,还好我没有一时冲动也干那一行。其实,如果是我的话,收费会贵一点。对了,听说你们T大有门陶艺选修课会请人体模特来,是吧。可不可以介绍我去……”

“江皓然!!!你!给!我!闭!嘴!”

“最后一句。是忠告。以后出门带着些壹圆和壹角的硬币。壹圆用来乘车或者应付暴露狂。记住给他壹圆不是壹角。壹角钱你拿的出手他还未必好意思收,有损职业道德的。壹角用来对付乞丐。这年头乞丐太多,给了觉得自己的同情心被利用,不给又有损当代大学生形象,有负师长们多年谆谆教导。壹角钱不多不少,摆正心里的天平……”

正在滔滔不绝,手机响了。我看了一下是奇奇,就把手机丢给身边的女孩:“我手疼,帮我接一下。”

可能是出于一丁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内疚,她没有拒绝帮忙。“喂……奇奇?是我。江皓然他……”我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别说太多废话,她瞪了我一眼,“他正在挨我的训,我会帮你出气的,你放心好了。”

见她如释重负地挂断,我问:“女侠,你贵姓?兵器谱排名第几啊?凭什么教训我?”

“江皓然,你听着,我不和老弱病残计较,你最好收敛一点。”

“你咒我残?”我抓住她的手,要求一个合理的解释,咄咄逼人的样子一半是装出来的,趁机拉近了和她的距离,近得几乎能碰触到她的额头。

“喂!”不知从哪儿蹦出来一个女孩拍了拍她的肩。我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你男朋友?好帅啊。害得我以为认错人,在旁边看了半天都不敢认你了。”那女生很自来熟,明明是她的朋友,在和她说话,两只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

误会是自然的,我刚才的动作很像是情侣亲热时男的低头吻女方的额头。既然如此,我干脆把没受伤的右手放在她的肩上作为默认。她的脸当即绿了。

“这样啊,那下次带你男朋友一起来同学会啊……”女孩眨眨眼,向我挥手,“帅哥再见。”

我还没开口,那女孩又跑得没影了。真是雷厉风行,我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江皓然,你什么意思!”身边的她恼了。

“开个玩笑,谁知她当真了……”我很无辜地眨眨眼,抬头看看墨蓝的夜空,扯开话题说,“女孩子这么晚了不要到处乱跑……别送我,不然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女孩子回去。今天太晚了,我明天把车给你送回来……”

我的手机又响了,只看了一眼,我连忙从她手里抢过来自己接。

接通电话,听到那一头的声音,心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嬉皮笑脸马上变得神情肃穆一本正经,我的声音有些暗哑,低低地回复:“明天上午?楚伯伯,我知道了,为了小风我一定会去的……”

挂断电话,我已经没多余的力气和她调侃对她笑,低下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你回去吧,别送了……”

尽量忙着,尽量笑着,尽量拒绝去想那个刚刚离开的人,但还是逃不掉。小风,他真的走了。无论如何,即使我在这个晚上成功扮演了一个小流氓的角色,即使打打闹闹嬉笑怒骂的一天看起来轻松快乐地度过,我们仍得等待下一个轮回。

明天那个阴郁苍凉的仪式,我会不会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现在就像散失了气体的气球,不停地依靠空气散出时候的力量飞,然后摔得一塌糊涂。

左肩向下两分米左右的地方,是疼痛的。怎么会那么痛?明明已经被掏空了。

Fight(冲突)

“老大,你的手怎么了?”早上我洗漱的时候,老三纳闷地问我。

真是一群冷血的家伙,竟然才发现我受伤了。我说:“帮我请假,我今天会去学校医院开个病假条。”

心里稍稍盘算了一下,反正要去T大还车,我干脆骑她的车先去办我自己的事。

小风的遗体告别仪式,我没有看到萧海,除了一堆不认识的人,我只看到了小风的父母。我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如此迅速的消瘦。他们由亲友搀扶着走出来,形销骨毁,完全崩溃的样子。我对他们说了几句冠冕堂皇劝慰的话后,像逃亡似地匆匆离开了。出门却发现自己来的时候使用的交通工具不见了。

母泰森的车竟然被偷了!!!要命的是我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叹口气:“先回去吧。”一摸口袋,我呆住了,没有带钱。

我不禁苦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还好身边有手机,我硬着头皮打电话到她的寝室。第一次庆幸她和奇奇是室友。“喂,奇奇的老公……”我想说奇奇的老公在吗,可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传来惊叫声——“奇奇,你的电话。你老公,哦不对,你男朋友……我没开玩笑,真的是个男的。”最近遇上的女孩怎么都那么武断?

“皓然?”奇奇的声音。

“呃,我找你老公……”

电话那头沉默,冷冷的尴尬。等了好久,久到我开始心疼我的手机通话费,才换人来接电话——“江皓然,你找我什么事?”

“对不起,我一不留神,你的车就不见了,大概被偷了。”

“什么?!你这个混蛋,我的车……”看起来似乎她非常宝贝她的破车。

“这附近有二手车倒卖,可以去碰碰运气。偷车的人一定急着脱手的。”我宽慰她。

“那你还不快去?!”

“我没钱乘车。”

“你……白痴,出门不知道带钱?”

“我……忘了。”今天失魂落魄的,骑车出门没有发生车祸实在是万幸,怎么可能记得带钱。

“你现在在哪里?”

我详细说了自己的方位,她听完就挂了电话。我一看电话记录,4分01秒。郁闷。

半小时后,她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赶到,在我面前停下来,扬起头不可一世地说:“快上车!”

我怔怔看着她过于豪气的样子,觉得不舒服。我说:“我来带你吧,坐女生的车,我的自尊心受不了。”

“你的自尊心有间歇症?昨天怎么没有抗议?”

“我……”我实在没力气也没心情再计较,偃旗息鼓。

她这才抬头看清这是什么地方,跳下车,问:“你亲戚?”

“朋友。”我不想说太多,心里空得发慌。

她一时有点窘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别把气撒在奇奇身上。”

我懒得和她废话,跨上车,一脚点地停住自行车。“你不懂的,我和她已经完了。上车吧。”

骑了一百米,她在后面问:“为什么不走大路?”

答曰:“车多。”

她反问:“你不会弱智到去机动车道吧?”

我忍。难道她不知道大路上会有交警抓骑车带人吗?不管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这是她借来的车只能听她的。上了公路,到第二个红绿灯,我们就被交警拦了下来。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最重要的是她随身还带着学生证,证明我们是无薪阶层,没钱交罚款。

到了目的地旧车二手车贩卖的地方,我看了几个摊子故意摇头说太贵。晃悠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一个中年男子走近我,低声说:“先生想要便宜的车吗?跟我来。”神秘兮兮,贼头贼脑,有点像敌后工作者接头。我拉着身边的她跟上前,拐了好几个弯,像走迷宫似的来到一家阴暗的铺子前。铺子里蹲坐着两个民工模样的人,靠墙处亮晃晃的自行车摆了一排,新旧穿插,参差不齐。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一辆红色的自行车。

红车?老四的红车!我生怕自己看错了,仔细回忆车上的细节,突然看见我贴在车头上的小片透明贴纸还没有撕掉。真是老实粗心的小偷,都不做些改装,直接拿来销售。

“随便看,喜欢哪辆。看中了,我们再说价钱,实惠着呢。”带我们来的中年男子热情地招呼。

她的视线在车堆里扫了几遍,毫无所获。我凑近了点,低声问她:“你带了多少钱?”

“干嘛?”

“我看到我同学被偷的一辆,想替他买回去。”

“江皓然,我们是来找车,不是来买车的。”她大声申明。

天,她到底懂不懂人情世故人心险恶啊。那边三人立即脸上变色。我根本没有机会用谎言和借口掩盖过去,她已气汹汹地朝那三人嚷过去:“看什么!他说里面有辆车是他同学丢的,快还给他!不然的话,我马上报警。”

我恨不能当场撞墙。难道小学语文老师没教过她诸如“人心叵测” “强龙难压地头蛇”之类的成语吗?

一开始很友好的东道主首先按捺不住,朝她扑了过去,她抓着那个人的手腕快速卡位转身,借对方的力把他摔出去,完了以后她连气都不喘一下。短短三秒钟,眨下眼睛都会抱憾终身。好漂亮的过肩摔,一整套动作流畅得难以置信,看得我毛骨悚然。我暗暗发誓绝对不要追这样的女孩,否则脱手的时候几条命都不够用。

蹲着的两个也开始发难,一人一个向我们攻过来。我闪身避过冲我而来的拳头,与此同时迅速抬脚,膝盖狠狠顶在袭击者的肚子上,那人吃痛地倒了下去。挨她的揍时我不还手,只因为她是女生,而不代表我会输给她,更不代表我需要她的保护。另一边,她在对付的家伙竟把整个背露给我。偷袭不是正人君子所为,但老是当正人君子也会腻味的。于是我几乎没有心理斗争就挥出拳头。用力过猛,手臂一阵灼烧似的疼痛。糟了,那个伤口裂开了。

“住手!不许打架!”突然冲过来一伙穿警服的人三下两下把歹徒制服。因为曾经有误打警察被拘留一夜险些留案底的惨痛经验教训,我乖乖举手投降。她看到正义的使者、公民的守护神倒也温顺下来,没有再动手。

“为什么打架?!”

那一刻我是清醒的,我想到了我的奖学金,我甚至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学校记过处分,心里有点忐忑不安。“我们两个是学生,他们偷了我们的自行车。我们认出来商量想把车要回去,他们不但不给还动手打人。我们完全是自卫。”

“学生?你们是学生?学生会那么能打?”警察很怀疑地问。

能打的就一定是地痞流氓吗?学生就一定手无缚鸡之力吗?我转头看她,她掏出学生证递上。警察们将真人和照片认真对比了一下,确信了我们的身份。其中一个打开小本子边写边说:“最近我们严打自行车盗窃行为,端了几个偷车贼的窝点,缴了几批车。据我们调查这里的车大多是赃车。你说里面有你们被偷的车,是哪辆?”

见他和颜悦色,我松了口气,仔细解释说:“事情是这样的,她的车不见了,我陪她在这附近找,正巧看到一星期前我同学丢的一辆,喏,就是那辆红色的。”

“不是你们的?没有证明不能让你把车拉走,你让你同学改天带上证件和车牌照来我们哪儿领车。”

“好的,谢谢。我会通知他的。”我彬彬有礼地道谢。

“她……”警察又端详了一下那本学生证,“她的车没找到吧,回去让学院老师开个证明,再带上证件牌照过来,我们有人会带你在仓库里那些没收的车里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到。”

“她还木在那里,我已经抢先一步替她道谢:“谢谢,麻烦你了。”

警察合上小本子,按按大盖帽,把学生证塞到我手里,说:“我说呢,现在的大学生都见义勇为,原来是一对儿。”他吃惊地看看她,再扭头对我说:“你女朋友真是好样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拉住急于辩解的她。

等警察小偷都走远了,我才笑着安慰她:“你放心,我救你是出于正义的本能,不会逼你以身相许报答我的。”

“江皓然,你是一只猪。”

我骑车带着她回到T大时,天色已暗了。我在她的指挥下把车骑到T大里一幢大楼前。我停了车,傻乎乎地跟着她走进大楼,走进电梯,有点纳闷,问她:“你不回寝室,来这里干什么?”

“来学院大楼当然是找老师开证明啊。你脑子秀逗了?”

“大姐,你饶了我吧。我明天还有课。”

她睫毛一翘:“咦,你的职业不是流氓吗?难不成你还兼职学生?”

“现在还来得及吗?”我看看手表,很晚了。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你不去就算了,滚吧。”对方下了逐客令。

我走出电梯,等电梯门合上,我的嘴角开始不由自主往上扬。 “唐雨?原来你叫唐雨啊。”

我脸上浮现出近乎诡异的笑容。忽听“叮”一声,电梯又打开。我看见里面的人脸色发青朝着我干瞪眼。

我走进电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学生证这种东西应该收收好……”

她把学生证抽回去,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按键关上了电梯门,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惊恐万状地向后跳开一步,缩进角落里。

“四川唐门?”

姓唐?她搞不好是四川唐门的后裔。嗯,够毒够厉害的妖女。

她毫不客气地说:“哼,要你管。”

我伸手按了键。电梯缓缓上升。 行走江湖,最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会用毒的人,指不定她哪天随手撒点粉末就要了一条小命。万事以和为贵、和为贵。难熬的寂静之中,我说:“喂,我现在知道你叫什么,好歹我们也算认识了。是不是该友好相处?”

这个别扭固执的女孩竟一扭头,噘嘴道:“我不。江皓然,你个混蛋,你这棵烂白菜。”

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 短短一个小时,我从动物转化为植物,彻底推翻了达尔文的“进化论”,不知道下一分钟会不会变成草履虫之类的单细胞生物。

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个不可理喻的暴力女。

不愿意再看她低气压的脸影响心情,我宁愿看冰冷无机的机器。指示数字跳跃到6时,电梯发出奇怪的“卡——卡——”两声,振动了一下,一动也不动。突然觉得不对劲,莫非……

这该死的电梯竟然——坏掉了!

我使劲拍着按纽边的报警铃,半天没有反应。

“喂,你们T大的电梯经常出这种故障?”我问她,声音都有点打颤。

“嗤……”她斜眼看过来,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们T大的电梯以前从来不出故障的。你好福气,遇上它罢工。也难怪,它也不齿搭乘你这种——人吧……”

万幸,我总算恢复高等动物身份。她八成是自私地希望有“人”和她共患难。险恶用心,可见一斑。

困在里面一筹莫展,我掏出手机,没电。算了,有电也未必有信号。我伸长手臂去够电梯顶。她一把拉住我:“你想干嘛?” 我知道我们现在是在6楼,电梯一旦受到震动可能会掉下去,那么我们两个都会活活摔死,而且死状甚惨。

我轻轻一跃,推开上面的通风口。“你想闷死吗?”我歪歪头打趣说,“还是你希望制造一个人为环境,让我们在严重缺氧的情况下给对方做人工呼吸?”

“无耻!卑鄙!下流!不要脸!”

灯暗了下来。四周顿时一片漆黑。

“看看,乱骂人,诬陷好人,老天爷惩罚你了吧。举头三尺有神明哦,注意点语言文明。”我想想看。校园爱情守则里骑车撞人制造机会,图书馆同借一本书培养共同爱好;食堂吃饭坐对面;教室里匀出一个占的位子;或者干脆最直接的在撒着花瓣的路边搭讪……林林总总,各种情节我早已熟烂于心。不过被困电梯倒是新生事物,有研究价值,说不定可以给校园爱情大典添上划时代的一笔,可惜眼前的这个女孩实在让我……没心情!

退到电梯一角,缓缓坐下,我现在倒是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多一点。这个母泰森好可怕哦。

为了放松心情,我开始自言自语地小声叨念: “T大女生一回头,帅哥扭头看猿猴;T大女生二回头,看破红尘去跳楼;T大女生三回头,男人走下诺亚舟;T大女生四回头,双楼倒塌不用愁;T大女生五回头,武松发誓戒了酒;T大女生六回头,色狼也去替光头;T大女生七回头,东方明珠少个球;T大女生八回头,吓死路边一头牛;T大女生九回头,哈雷慧星撞地球;T大女生十回头,人类文明到尽头……”精神上先践踏某人一顿,抚慰一下她的百般辱骂在我脆弱的心灵上造成的难以弥补的创伤。

“江皓然,你能不能安静一点?!”坐在对角线另一端的她开始抗议。

精神胜利法到此为止了。再不收敛的话,会引发暴力流血事件的。

这电梯,性能姑且不论,造型设计倒是很特别,一面是全透明的对着中央大厅。一点点微弱的光透进来,没有让情况遭到伸手不见五指。静坐良久,昏暗中感觉到对面角落她缩成一团。

我悄悄站起身脱下防水外套,走过去给她罩在身上。低头凑近了看着她。很纯真的睡颜,仿佛从未经历过世事沧桑的孩子那样无邪而舒展。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轻轻地动了一下。我退了一步,她继续闭着眼睛做她的单纯美梦。

我回到自己的角落里重新坐下。

手臂上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我轻轻揭开纱布一角,缝好的伤口裂了,血没有再继续流,但血痂凝结,惨不忍睹……

这个城市的空气,没有北方的肆虐,却是一点一点地凝固,没有声息的,明明夏末的白天闷热得难忍,在晚上偏偏有了渗入骨头的寒意。我的头很昏,像搅在旋涡中,有混乱的感觉,却没有丝毫睡意。

好冷。夜已经深了。现在小风呆的地方,会不会也这么黑这么冷?

一味吊儿郎当地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顾左右而言它,可一旦像这样安静地默不作声,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小风。我很胆怯吧,小风走的那样匆忙,让我连说再见机会都没有,那种痛,没有亲身体会的人是无法理解的,心底的疼,泪水也哭不出来……

上午的情形,开始一幕幕冲击我的脑门。小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隔着一层透明的物质,隔着整个世界。

那个没大没小,聪明绝顶的学弟,那个和他吵架嘴气歪、和他打架脸更肿的朋友,年轻帅气的脸上的那一抹笑容,最后成了绝响——清清冷冷的笑,柔柔和和的笑,似真似幻的笑,婉约动人的笑,虚情假意的笑,深沉玩味的笑……当他吃掉了我几乎一个月的零花钱后,抬起头露出一脸无邪甜美轻松愉快的笑容时候,我相信那才是他会心的笑。

那个太早熟的孩子,那张和煦笑容与冰冷眼神交融在一起的面孔,邂逅的最初,于我已是蚀骨铭心。总觉得小风不会就这么走了。也许,在若干年后,在某个空间里,我和他还是会相遇,再一遍一遍地重逢……也许,当我无心地走在路上,不经意的一抬眼,会发现他就在对面不远处。两人打个招呼,很自然的一击掌,掌心隐隐留着淡淡的疼和麻,他微笑着仰起头说“好久不见,请我吃饭……”

不知谁曾经说过——太脆弱的身体,却蕴育了太出众的才华与心志,于是难以接近,于是适合守望。

一直站在小风的身边,看着他,欣赏他,对他的一颦一笑了如指掌。知道他的心机,也知道他的善良;知道他的冷酷,也知道他的痴迷。

小风说,他死后,会躺在地狱里。因为他是坏人。我笑。又想起《失乐园》里的句子——如果我们的本质真是神圣的,那就永远不会停止生存,毫无缺损。诺贝尔发明了炸弹,给人类带来无数灾难,他自己却成了伟人,不是吗?

心痛不是一颗子弹,一瞬间钻进骨髓深处让人瘫痪。而是开始茫然若失,然后有一点点的痛,渐渐的呈放射状散开,直到整个心成为碎片为止,也有点核爆炸的感觉,似乎把一切烧光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漆黑的静夜里沉沉睡去。好像做了一个很悲伤的梦,迷迷糊糊听到自己不断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湿湿的。

我抱着肩膀,觉得彻骨的冷。看看她那边,黑漆漆的没有动静,裹着我的外套睡得正香。胸中涌起一阵不甘,我站起来朝她的方向挥拳头,站在原地对空气练拳击,耍剑击,让自己不那么冷。就像堂吉柯德,把风车作为假想敌。直到累得身上冒热气,我才软绵绵地靠着角落坐下来……

天亮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有点神智迷糊。

想要进门的那人,眼眶睁得大的惊世骇俗,眼珠子即将滚落,估计在考虑要不要把蜷缩在两个角落里的我们当成死尸处理掉。

“看什么看?!不知道电梯也是很有前途的犯罪温床?大惊小怪!一看就知道没见过多大世面。”双腿几乎没了知觉,我挣扎着慢慢站起来,揉着发麻的腿,不耐烦地大声数落着。

她怒气腾腾地瞪我,就差没在第三方证人的面前杀人灭口。

门口的人喉咙里咕隆一下,像是在尽量消化眼前的事实。

我伸出手,她气乎乎地把我的外套甩到我的手上。懒得再看她一眼,我背对她扬扬手,拨开碍事地挡在门前的那块木头,潇洒地离开。

我知道自己在她面前形象全毁,没有力气再戴面具,完全颠覆了以往人前(尤其美女面前)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完美帅哥形象。反正又不打算爱她娶她,管不了那么多。

Gift(礼物)

一走进寝室的门,房里的三个就扑了上来。“老大,你终于回来了啊,一夜未归,担心死人了……”

我纳闷:“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担心。”

老三振振有辞:“这几天你又是精神不振,又是受伤,又是彻夜不归……”

“就是啊,最近治安又那么差,你看,”老二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粗制滥造的杂志,我看到打开的那一页上书一行血红的粗体大字——『十二女色狼深夜集体非礼一个小伙子』……

我险些晕倒。看看那三个人,只有沉默老四真像是担心我的样子。我说:“老四,你的车我帮你找到了。快带上你的证件和车牌去公安局领车。”

老四见我没有开玩笑的样子,喜出望外地带上证件下楼去了。

老三笑得狡猾:“老大,以前还奇怪你做人为什么这么完美,不生气,不失态。现在你也会失恋,也会难过,也会打架,你身上总算有人味了……”

“你才没人味呢!”我边摘了手表边洗手说。

手上的上是撑不下去了,我摔下外套直接去F大的附属医院重新缝合包扎。缝针的整个过程从头至尾,我捏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小伙子挺能忍的嘛,竟然都不叫疼。时间长了有些地方都结疤了。很痛吧?”女医生把我表扬一通后很体贴地表示关心。

我咬牙挤出一个笑容:“今天早起看完‘关云长割骨疗伤’那段才鼓起勇气来的……麻烦您开个病假条,教授老师那边不好对付啊……”

“行行行。”校医院的医生,只要对他们态度好点,嘴甜点还是有商量的余地的。

走出医院,才发现忘带手机的自己没了时间概念。我来到教室门口时,看到可乐教授已经开始上课了。糟,迟到了。我冲进教室,顶着大片异样目光和可乐教授将骂未骂的愤怒。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之后,我犹豫了一下,把长长的袖子捋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绷带,玩一招苦肉计。我坐定不到五分钟,铃声响了。搞什么,怪不得没看到老二老三老四他们,原来是我来得太早了。等人都散尽,讲台上的教授仰头喝光了瓶子里最后一口可乐,看看我依然坐着,问:“你怎么不走?”

“其实,我是下节课。我以为已经上课了,”我晃晃空空的手腕,顺便炫耀一下缠着绷带的手臂,“忘了带表……”

他对我的解释很满意。我看他心情不错的样子,于是走上前交了病假单,并和他商量:“教授,我上次有急事离开教室,您的研究生说要我交份道歉信。”

“没关系,一定是有急事……”教授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年轻人嘛,可以理解的。算了算了,我之所以愿意带你们大二的课,就是想汲取一点新鲜血液,免得自己老得落伍。”

汲取一点新鲜血液——你以为你是吸血鬼啊?

“您哪儿老啊,看不出来啊。走到街上还可以追追小姑娘呢。”知道为什么秦始皇兵马俑里保存最完整的是『跪射佣』吗?人有时最好保持低姿态。

“呵呵,我也想,可老婆管着啊。”可乐教授乐呵呵地说。

转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马上换了副嘴脸——声音苍老得媲美我爷爷,竟然还好意思说追小姑娘。真被你追到手,我喝西北风去!

上完课我匆忙回寝室加件防水外套遮住手臂上的伤,去参加学生会的例会。我们系一直在和T大的一个系联谊,今天那个系新任的学生会主席带了几个人来谈合作搞一个活动的事宜。他滔滔不绝,畅所欲言,又时不时以征询的眼神看看我们的美女主席。我一味地听,不作声。

等他们都商量完了,写完会议记录,两个主席互相吹捧一番算是告别,我们这边的主席一句“皓然,你等一下,有话问你”就留下了我。旁边的人怪异地看了看我,都收拾东西出去了。我也不太在意,安静地等主席发话。

“觉得怎么样,那个新任的系学生会主席?”等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时,主席学姐问我。

我说:“很能干,办事有效率,有自信,而且还想追你。”

漂亮而又能干的学姐见过不少大阵仗,一点脸红的趋势都没有,反而问我:“你今天怎么不大吭气?”

我心情不好,口气更糟:“以后这种问题可不可以请主席学姐别私下谈,免得有些人乱传谣言说我是学姐的面首,我怕遭嫉妒,被小人迫害。”

学姐细长的手指扣上我的脑门:“你还怕遭人嫉妒?你做事可离谱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刚把上学期倒追你的那个奇奇给踹了?好歹我们两个系学生会一直在跨校联谊,你注意一下影响。”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的存在影响两边团结了吗?今早照镜子没发现自己长得像千古罪人啊。”为什么两个人的事要闹得沸沸扬扬,让不相关的人也知道。我真不懂奇奇是怎么想的。

“我不是怪你,是提醒你。你一入学生会就是很有希望的新人,要做我的接班人最起码多笼络点人心吧。”

“提醒?对,就像你当初提醒我说奇奇是那边的骨干,个性骄傲,女孩子脸皮薄,断然拒绝她可能引起双方芥蒂,我一直拖着忍着等她自动放弃,别扭得我比西施还委屈。结果呢,弄得风风雨雨,只要是直立行走的动物都能在我脸上读出八个大字——奇奇所有,郑重申明!我好不容易和她讲清楚一刀两断,又莫名其妙地成了人民公敌。我要是刚才态度不慎重收敛点,搞不好那边的人会为了奇奇那朵系花群起而攻之把我打成三级残废,大好人生就此泡汤。”

学姐用文件夹遮着半边脸格格地笑了一阵,才放低姿态说:“是学姐对不起你。万一你真的为这事残了,学姐嫁你。”

“你别坑我。那就两边人马一起上,我直接一命呜呼了。”这点人生经验我还是有的——天上不会掉馅饼,天上只会掉陷阱!

“好了好了,皓然,就你会贫嘴。说正事,这次的活动挺有意义的,基本规划日程也定下来了。只差宣传攻势,宣传部的意见一直不统一,你不妨说说你的创意。”

我一番长篇大论,气消了大半,对着学姐也不好太斤斤计较,听话地娓娓道来:“从前有座山,山上有群鸟……”

“皓然!”

“这群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稀罕鸟类,它们孵化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振翅飞行。它们生存的唯一使命是向着太阳的方向飞翔,扑进太阳的怀抱里成为最神圣最圣洁的一员……”

“有点意思,继续。”学姐赞许地点头,抽出一张白纸沙沙地写了起来。

“……可惜,它们都在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后归入了尘土,但在坠落的那一瞬间,太阳把它们原本暗无光泽的羽翼镀成了金色,它们从空中划下的那一道优美的圆弧终于和太阳的光芒融为一体。没有人知道它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灵魂是否依旧飞翔,但人们相信它们临终的微笑能融化多瑙河底沉积千百年的蓝色忧郁……”

“不错,我喜欢。很好的励志故事,执着就是胜利。”学姐收起纸笔,拍拍我的肩膀以示鼓励,走出了房间。

午后的阳光慵懒而宜人,我拉开窗帘让大朵大朵的阳光飘进来,眯起眼睛闻空气中暖洋洋的味道。远处湛蓝的天空,有一群鸟儿飞过。“如果一开始的执着就是错的呢?飞向太阳,只会把自己烧毁,只有死路一条。那么至少在被烧毁前的死亡是种幸福,至少,让自身拥有了最完美的微笑……”我跳上窗台,斜坐着,一只脚踩着窗台,一只脚垂下来晃悠,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和煦的阳光出神。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我回头,看见去而复返的学姐一脸尴尬。“我……忘了东西。”

我释然地笑笑,没有太介意:“我想后半段学姐用不上,所以没说出来。”

几星期以后是十一长假,假期前最后一堂是体育课。我选修篮球。前半节课是自由练习,我们组成四对两组互相打比赛。三分球是我的强项,手臂上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并没有影响我在球场的发挥。

小风,如果我连续投中六个三分球,你是不是就能回来?

接球,起跳,舒展身体,抬手,指尖用力,推球,进了。漂亮的三分球,第七个三分球。我茫然四顾,没有小风,哪儿都没有,他没有回来。

然后是体能素质训练,1000米练习。我跑着跑着,突然想起以前在高中时的全校男子越野赛,小风总能以绝对优势超过我。我骂他何必这样透支生命。他笑着说没办法,太喜欢赢的感觉,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能赢到什么时候。恍惚中,似乎前面有个熟悉的背影在奔跑,我拼命追赶,不愿意被丢下。终点到了,我遥遥领先,跑出了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可还是追不上那个模糊的背影。

小风丢下了我们,自己到前面去了。他跑得太快,我们追不上,再也追不上了。

下课了,我跑到篮球场附近的自来水龙头旁去洗脸,抹去满头满脸的汗水。有同学关切地看看我,问:“你眼睛怎么了?红红的。”

我笑笑:“水不干净,好像有什么东西跑到眼睛里了。”是的,只不过是有东西跑到眼睛里了,小风,从今以后,我不会再为你掉眼泪。因为我知道那根本无济于事。

一身的汗,粘乎乎的很不舒服,我索性去学校的浴室洗澡。脱光衣服摸摸上腹胃部的一块皮肤,青紫的颜色已转为浅黑。背上的淤青看不到,但感觉地出来,按下去的疼是活生生的。她好像是叫唐雨吧。下手好狠啊。

水烫死人,除了不能沾水而套上防水袋子的手臂,背上胸前都冲得皮肤通红。我奇怪地联想到小时候父母买回来活鸡割断它的咽喉后会用滚烫的开水冲泡,方便褪毛。

洗完澡回到宿舍,屋里空荡荡的。众多兄弟都打包去祖国各地领略大好河山,为了避开明天的交通管制,都是今天中午就动身。而我,长假不回家,固执地留下的后遗症就是现在的无所事事。

假期里,我百无聊赖地从F大晃到T大。不知不觉逛到休闲音乐广场,平日座无虚席的秋千长椅竟然空着。我乐颠颠地冲过去,却发现“油漆未干”的字样。

“噗哧”一声,有人在我背后笑出声。我回头一看,竟然是赵蕊儿。“江皓然,你好有空啊,又跑到T大来了。”

“我孤家寡人一个,拥有最多的就是时间。”

“那么有空,不如陪我去趟书店。我在做家教,想给学生挑本参考书。怎么样?”

我露出最绅士的微笑,说:“有美相伴,何乐不为。”顺便给敏儿挑本像样的辅导书吧,她也高三了。

新开的一家考试书店,宾客盈门。店里高考用书泛滥。我正庆幸书店里有一大半书我用不到了,忽听蕊儿惊叫:“萧海!”我举目望去,顿时傻眼。萧海,真的是萧海。他正在翻看一本高考教参书。我还以为他已经被他父亲送出国了。

“干嘛这副表情,你不会忘了我是谁吧?”蕊儿向他走过去,有点开玩笑地问怔住了的萧海。

“你……变得比以前漂亮,认不出来了。”

“不错,比以前会讲话了,是不是因为和皓然走得近的缘故?”蕊儿笑了起来。

曾经的三角关系,奇妙到有些尴尬的重逢场面,天知道蕊儿怎么还能继续谈笑风生。萧海随便寒暄了几句,就匆匆告辞了。“抱歉,我突然想起有的事。”我敷衍了蕊儿一句,追了出去。

眼看着萧海在车站那儿就要投币上车,我冲过去从身后把他拉下了车。“萧海,为什么不出去?你爸爸不是早就安排你出国留学了吗,为什么你在这里?为什么翻那种书?”

他对我连珠带炮的追问流露出反感:“我讨厌别人替我决定一切,我有我自己的决定。”

我被他的冷漠刺的愣了一下,继续问:“你考什么学校?”

“T大。我会报和他一样的专业,”萧海停顿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说,“他想做的事,我帮他做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近来过得好吗?”

“与你无关。”萧海眼中的疏离,熟悉而又陌生。

以前三人的嘻笑打闹一去不复返。兜兜转转,我们都是围着小风转的两颗行星,一旦恒星的引力消失,我们的轨迹便很难划出交集了。

我没资格指责萧海,我自己还不是成天往T大窜。打着去T大看堂弟江凌锋的借口,我去T大的频率远远高于见凌锋的频率。也许我和萧海所追逐的只不过是同一场风景的两个影子,同一个本源折射出的两幅海市蜃楼。

我知道在T大的“5th Ave Cafe”花三块钱就能买到一份三明治加咖啡或者奶茶的早餐,不过里面的咖啡无论拿铁,还是Cappuccino,都远远没有“三叶草”屋里的咖啡好喝,更比不上附近的Hot Time;我知道T大有个校区的浴室门口大石头上夸张地刻着——“水趣”两字;我更知道T大的大学生活动中心每到周末的晚上就歌舞升平,是无数求偶男女的圣地,附近学校的学生也常常慕名而来。我每次去那儿都有老鼠掉进米缸的感觉。

假期无聊,我又跑去那儿狩猎。音乐沉醉,灯光迷离,我在舞场里兜了一圈,发现女的来了不少,可惜大多名花有主,鲜有单身女孩出现——所以说世界上阶级斗争永远存在。

我正在郁闷中,突然发现抬眼处有个女孩在对我笑。容貌不是特别出众,但笑容很有亲和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很阳光,令人不自觉地跟着她笑。原来真有陌生女孩对你笑这种事。我四下望望,没错,这儿是T大的大学生活动中心,不是三味书屋,她应该不是美女蛇。我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初次见面,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江皓然,F大的。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可以请您跳一支舞。”

她蓦地柳眉倒竖,喝道:“初次见面?开什么玩笑,你不记得我了?”

怎么最近老是遇到她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她的女孩,难道我记忆衰退?我仔细打量她,拼命搜寻记忆库存。“啊?是你。” 我想起来了,她是那个叫唐雨的女孩的朋友,我们见过面。在我伤了手臂的那个晚上,她把我误当成唐雨的男朋友,还邀请我们参加什么同学会。

她总算收起气愤得要吃人的表情,喃喃地叨念起我的名字:“江皓然,江皓然?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啊,我想起来了。F大电子系有名的帅哥,我听说过你。咦,你不是和我们T大的一个系花挺要好的吗,怎么又成了唐雨的男朋友。好家伙,你准备踩几条船?”

“冤枉啊,我和奇奇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是过去式,唐雨才是现在式。”

“哦,那将来式呢?”她的眼光锐利得让我不舒服。

“这是你委婉拒绝和我跳舞的方式吗?”我避重就轻,绕开让我不愉快的话题。

“当然不是。”她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然后伸出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的手轻揽住她的腰部,带着她进入舞池。她的舞跳得不错,动作自然而不生涩,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我微笑着低头看她。她正视我的眼睛突然很认真地问:“我可不可以冒昧地问,你到底是看上唐雨哪一点?论相貌她恐怕未必能入你的眼吧。”

我又没看上她,我怎么知道她的闪光点在哪里?她去做太妹倒是很有前途。但是谎话既然说了,也有必要继续圆下去——“她很可爱啊,率真(思想单纯),活泼(孔武有力),还挺讲义气(多管闲事)。”

她转转眼珠,笑着说:“也是,唐雨人真的不错,够朋友,自己打工挣钱很辛苦,出去吃饭都是AA制,但送礼物给同学从不吝啬。不过……让她以前倒追过的那个人看到你,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对了,同学会他也会来,到时一定很有趣。”她有些恶劣地低头偷笑,没看到我刷刷变化的脸色。

“诶,江皓然,我们的高中同学会你也会来对不对,说好了哦。”

“看那天天气好不好。”

“啊?”

麻烦惹上身,就像是拨乱的线头,越理越复杂。

第二天,我打电话到唐雨寝室。流年不利,接电话的是奇奇。她告诉我唐雨在一个会展中心做兼职之后大为光火。

“你不会问她要电话号码吗?你江皓然不是最擅长这个吗?凭什么总麻烦我做话筒?!”

重重的摔电话声之后是一阵盲音。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误会了什么,我也懒得解释。其实我找她只是想说明自己没空继续演戏冒充她的男朋友去参加什么同学会,让她自己想办法搞定。要她的电话号码?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打算追她。

在奇奇说的会展中心那儿,我看到了完全与我印象中不一样的唐雨。旗袍加高跟鞋把她装饰得亭亭玉立。青春活力,不娇气,像是刚刚在阳光下运动完的样子,逼人的亮眼。那张脸几乎不加粉饰,却别有一种清新的舒畅感。

我站在远处望着她,默默地酝酿着待会儿她下班后我和她交谈时该用的词句。踌躇中,我突然发现自己是多此一举。我和她的对话从来都是不经大脑思考地胡言乱语。和她在一起,很自在,一点也不做作,不像在别的女孩面前还要故作优雅,往往弄得自己疲惫不堪。所以即使被她气翻天,我心里也不会有乏力和厌烦。重新深深地凝视着她,她的眼睛里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凶悍,看着她那水一样的眼神,胸口忽然滋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几多欣喜,几多感动,几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的情绪……

做展销会的促销并不像旁人中那么轻松,能做到像她一样出色的更是少有。她用甜甜的笑容面对顾客,时不时去鼓励被高跟鞋折磨地疲惫不堪的同事。那情形让我想起小时候作文里经常写的某某人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等会场散场,她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来休息,我才走上前。在旁边几个也穿着旗袍的女子惊羡的目光中叫出她的名字向她打招呼。她却很无情地不加理睬,站起来走开了。我追了上去。她走得太急,高跟鞋扭了鞋根,走路一瘸一拐。我想上前扶她。谁知她干脆脱掉鞋子,光脚走到展厅旁边的女用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日常穿的衣服和平根的鞋子。

她冷冷一眼扫过来,有点奇怪我为什么还傻傻地等在门口,问:“你找我什么事?”

“啊,没什么……只是……有点想你……”标准又老套的开场白。咦,我找她是为了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无聊。”她瞪了我一眼,扭头走远了。

我皱皱眉。她强硬的个性又回来了。

就这样让她走了吗?啊,对了,我还有话要对她说,关于同学会的事。可是真的要说吗?说了以后我们就两清了,那我找什么借口接近她。等一下,我为什么要接近她?我又没看上她。心里犹豫不决,我索性偷偷跟着她,远远拉开一段距离。

地铁过道里开了两排小店。唐雨路过一家工艺品店时像是被什么吸引了目光,径直走进去,盯着一串朴实无华的红豆制成的手链有些神往。店主是个颇具艺术气质的长发男子,正在和店里的另外几个女顾客讲述推荐几款工艺品,他的声音相当迷人,像是故意修饰过的,措辞也很雅致。

唐雨拿起那串红豆套上手腕试戴,马上甜甜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温柔灿烂,像是广场草地上栖息的白鸽歪着头打量四周的可爱神情。然后,她把红豆摘下来,放在手上细细把玩。

我跟进店里,站在她身后,学着店主说话的腔调轻声说:“世上有种红豆熬的汤,喝下它,属于自己的天荒地老就可以实现……你信吗?”

“可能吧。不过,那么美好的东西,做为食物太可惜了。”她头也不回,继续端详着那串红豆,爱不释手的样子。

“的确,把那么美丽的东西煮了,是需要勇气的。如果有颗美丽的种子,最好把它好好握在手心,不该当真种下它,不然有天它开出一朵丑陋的花,你会伤心的。”

“不。我相信种子以及种子所蕴涵的一切。”

“那你是要买下来?”我试探地问。

“对,老板,我……”她笑着转头,露出可爱的酒窝,但这个笑容在看到我的时候烟消云散。“阴魂不散。”她说。

我看着她微笑:“天涯何处不相逢啊。”

她把我推到一边好像我挡了她的路,走过去问老板那串红豆的价钱。老板报了个数。她立即面有难色:“可不可以便宜点?”他们还在讨价还价,我上前二话不说摸出钱递给老板,然后把红豆从她手上抢了过来。

唐雨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缓过神来后,她说:“老板,可不可以给我留一串,我明天过来。”

“这是最后的了。因为它不太畅销,我进货也不多。”

她转头气乎乎地瞪我。我故意在她眼前晃晃那串红豆:“想要啊,门都没有!你出双倍价钱我也不会转让给你。”

“我才不稀罕!”她鼓着腮帮子,甩头转身走大步走出了店门。

“不过送给你倒是可以。只不过……”

她停下脚步,扭头看我,有些示弱地问:“只不过什么?”

“你必须承诺一直戴着它。”

“啊?”她有些怀疑她自己的听力。

“就像小时候爸爸妈妈硬要把我养的小动物送人,我一定要对方承诺好好对待它们。我喜欢这串东西,我可以把它送给你,但你得承诺好好珍惜它。”我把那串红豆递了过去。

她有些迟疑地接了,小心翼翼地问:“你也喜欢这串东西吗,你舍得给我?”

“我还有你的承诺啊……”我继续微笑,与此同时脑中忽然闪过她穿高跟鞋的狼狈样,“说实话,你真的不适合高跟鞋,但为了配合我的身高,你最好学着适应……”

“关你什么事?”

“我老是低着头亲你,脖子会酸疼的,时间长了会得脊椎炎……”

“哼,我的身高在女生里不算矮吧,比我矮的你又不是没……”她讲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在言语上被吃了豆腐,停顿了一下,脸一红,接着还是固执地把话说完,“……怎么没见你有个腰酸腿疼的?!”

“注意我的用词。长期!长期!我又不打算和她们长期交往……”言外之意,你不一样,我是正式打算让你做我女朋友的。但还是言外之意。我第一次对一个女孩说长期交往,但并没有马上后悔。她不错,是个值得挖掘的女孩,率真,活泼,还挺讲义气。就是——觉得“长期交往”这词有点生涩,感觉像日本人相亲时的说法“我想以结婚为前提和你交往”。等等,我找她不是为了和她说清楚,划清界限的吗?算了,这个女孩,太倔强太骄傲,不把话说得分量重一点是无法打动她的心的。

谁知非但没有打动,还激怒了她。她把红豆收进口袋里,翻脸不认人:“江皓然,要命的话你就离我远点!”

“什么?”我装作没听见。

“你还要你的小命吗?”

“什么?”

“去死,懒得理你!”

她因为生气而抿紧的嘴唇看起来很清爽诱人,但我还是忍住了。明天假期结束,学生会招新兼社团招新,主席学姐让我坐在那里当花瓶。谁也不希望花瓶两颊有鲜红的五指印痕。

不知为什么,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变得生动起来了。

Hurt(伤害)

长假之后,我就意料之中地很悲惨地面对旅行归来的室友愁眉苦脸的样子。“怎么7天过得这么快?”“我还没玩够啊!”“不能活啦,揭竿起义吧……”

好歹他们带回来一批为数可观的手信,趁他们怨声载道,我未经许可先把天南地北的土特产抢过来饱餐一顿再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一星期之后,我如约定那样去参加唐雨的同学会。光线有些昏暗的KTV包厢,不是太拥挤。男生们为了谁谁唱有些争执,在房间一头比手腕决定。我因为是陌生人只能和那个曾经和我跳过一段舞的女孩聊天。她有些抱怨地说:“真搞不懂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同学会在哪里开你不去问唐雨,竟然来问我。”

我扬起一张苦瓜脸:“小雨不让我来。”

“为什么?你又不会让她在高中同学面前丢脸。”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自作主张来了。顺便给她一个惊喜。”

“你不会是急着来看自己的假想敌吧。喏,就是那个正在比手腕力气的。老实说,你们两个放一块儿,真不是一个水平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望了过去。我承认我很好奇能让唐雨倒追的男生到底长什么样,而我更承认这个人实在是让我失望。长相平平,气质一般,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生。

男生堆里一片嘘声,他惨败。有人在他胸前砸了一拳,说:“ 不行不行,你小子就勾搭女孩子强一点,别的免谈。”

他倒也不汗颜,大声接话:“你嫉妒?一个男生遇上被女生告白的事,的确是罕见哦。”

“得得,你厉害,兄弟敬你一杯。”

“好,我喝点,就蜻蜓点水的一小口。”

“你小子还文绉绉地什么蜻蜓点水,老实交代,是不是就是靠这几句烂调骗女孩子的。”

“我的招多了,有唐雨为证。咦,唐雨怎么还没来?”

“怎么?你想她了?那你当初就不该拒绝啊。”

“算了吧。就她?呵呵……”他挪揄的口气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

他说话的语气和他们低级的笑声扭曲了我脸上的笑容。花花公子里最低级的败类!丢尽了我们博爱主义者的脸!我朝男生那边喊了过去:“这位朋友好没常识啊,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蜻蜓点水?难道没人告诉过你蜻蜓点水其实是在产卵吗?”

房里瞬时安静下来。有人奇怪地盯着我:“这位是?”

门那边忽然有光线透入,有人推开门进来了。背光的影子,勾勒出有些熟悉的身形。没错,她才是我来参加这场无聊的聚会的真正原因吧。“江皓然,你怎么在这里?”唐雨一见我就簇紧了眉,严肃较真的表情,只差一条白毛巾裹在头上就是敌后武工队了。

我站起身,温文尔雅地开口:“小雨,你来了啊。原本想去接你的,但你一向磨磨蹭蹭的,我怕你同学等急了,就先来打声招呼。”

她对我着我微笑的脸和突然变得亲昵的称呼,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那边几个男生的脸上挂不住了,讪讪笑说:“啊,你是唐雨的男友啊,抱歉,我们刚才都是开玩笑的。别在意……”

我大方地笑笑:“没关系。女孩子年纪轻,总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小时候老师不是常教我们人生是一本大书吗。有一两个错别字也是正常的。重要的是以后吸取教训,把那些难看的错别字擦掉重新来过。”

那个男生被我的话里有话惹得生气,朝着唐雨阴阳怪气地冷嘲热讽:“唐雨,他真的是你男朋友?怎么来了那么久尽顾着和别人讲话,看来还不太稳固啊。”

唐雨的回答倒是痛快直接:“他不是我男朋友。”

“准确地说,我在追她,她还没答应。还有,优秀的男生当然会应酬不同的美女,但应酬归应酬,对女朋友还是忠心不二。和女孩子比较谈得来很正常啊……不像某些人可怜兮兮反反复复只有一点谈资拿出来暖胃……”我重新坐下来,自己替自己倒了一杯饮料,手握住杯子轻晃杯子,故意说得漫不经心……

那边的家伙,气得涨红了脸,就差没扑上来和我打一架。我身边的女孩出面打圆场,拿起话筒递给我:“难得今天一对情侣在这里,一定要合唱一首助兴。”她转向那一伙男生,“你们也别抢了,就先让唐雨和他来一首吧。”

女孩很有女主人风范地把另一个话筒递给唐雨,问:“唐雨想唱什么?我去给你们点。”

我朝唐雨使了个颜色,示意她见机行事不要拆穿我。她呆了一下,说:“吻别。”

女孩马上摇头:“不行不行,你们两个以前没有去唱过卡拉OK吧。一对恋人在一起唱的第一首歌一定要慎重选择,因为这首歌描绘的故事很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结局的。而且吻别也不是对唱曲目。”

“迷信。”唐雨不以为然。

我迁就地看着唐雨:“我无所谓,小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面对有主见的女性,我采取的对策一向是叫花子睡城墙——城里也可以,城外也可以。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曲《吻别》也可以把原先的缠绵悱恻唱成慷慨激昂。除了小风,唐雨是我有生以来遇到过的勿庸置疑排名第一位惊天地泣鬼神的大音痴!我原本很动听的歌声被她一掺乎,一会儿走音,一会儿跑调,比乌鸦叫还难听。荡气回肠的绝对让听过的人终生难忘。

在一堆有些怪异的目光中我尽量笑得从容自然,一直坚持到同学会结束,送唐雨回学校。我们在地铁站,刷过交通卡,走进地铁里。她始终一言不发。我不喜欢这样的沉闷,于是走近了点,半是询问,半是自言自语:“一点也不愉快的同学会,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

唐雨抬头看了我一眼,伸手和拉住同一根竖直的栏杆,说:“因为我不来,他会说得很过分。”

“你放心。看样子他以后会乖乖闭嘴的,”我忽然轻轻地笑了,抬起头看着她,笑容灿烂而意味深长,“你还喜欢他吗?”

“没有!没有!你不要乱讲!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昏了头,可他们却每次拿这件事笑话我……”她像是个鼓满的气球被我轻轻一点,仿佛郁结了多年的委屈压抑都在这一刻爆发,她有点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粗暴地挥手就是一拳过来。

我几乎是没有移动,叹息着准备接这一拳,谁知地铁就在这时启动,她一个踉跄,我连忙伸手抱住她。身体紧紧的贴着,两个人近得没有距离,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她仓促地站稳,脸红地挣脱开我,紧握双拳,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你吃饱了撑着没事做?管这种闲事?”

“咦,没听说过我的外号吗?”

“花心大萝卜?”

“妇女之友!”我说得掷地有生。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扭过头。我看着车窗里反射出她的身影,清晰可见。她在使劲地擦眼睛。她低下头拉拉我的衣角,下命令:“不许看!”话里带着哭腔。

我稍稍俯下身,凑近了,轻轻地说:“呐,小雨。你知道吗?我们很幸运的,地铁其实是这个城市的怪兽,无声无息地把我们大口大口地吞掉,但是到了某一站,它还是会乖乖地把我们吐出来,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呐,你看,我们遭大难也不死,是不是很幸运?”

我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漫不着边际的话,却把她哄得大雨滂沱。还没没明白怎么回事,胸口立即一闷。她揪住了我的衣服把我往下拉,然后趴在我肩膀上大哭特哭:“骗子!混蛋!你这个混蛋!”她竟然真的哭了,紧靠着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边哭边狠狠地痛骂,那撕心裂肺哭叫的样子就像我欠了她几百万似的。

眼睛的情形看得我心里也有点酸酸的,我犹豫了一阵,一手拉杆,一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声安慰着。“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本来就不是很养眼……”

“混蛋!混蛋!混蛋!”低哑的声音,她渐渐止住了抽泣,我的衣服也已经一片狼藉。

抬眼处,一旁坐着的中年女乘客白了我一眼,从她的蠕动的嘴唇我可以猜到她的言语——人渣!

出了地铁,再换乘公车,泪痕斑斑的她默不作声,安安静静地跟着我走。我也不说话,上了一辆公车找了个位子坐下,把旁边靠窗的位子留给她。淡然和冷漠是乘车人的一贯表情,看四周的人觉得很无趣,我干脆闭上眼睛。车厢有些摇晃,颠颠簸簸让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觉中,我就有些迷糊了。然后我被人剧烈地摇醒,一睁开眼就看到她凶巴巴的表情。“你一个大男人竟然靠着女生的肩膀睡着了!”

我也不想啊,为了配合她的身高,她哭的时候我一直半弯着腰,体力消耗严重。

我只好睁大眼睛看车窗外的风景抵抗睡意。不知又过了几站,我收回目光时发现她头靠着车窗玻璃睡着了。可能刚才哭累了吧。她好意思叫醒我,我倒不好意思叫醒她。不过……

嘻嘻,此时不吃豆腐,更待何时。我想摸摸她的头发脸颊,脑中忽然闪过她杀死人的眼光,紧跟着镜头又切换到她使出那招过肩摔的宏伟场面。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僵硬。

车开到F大那一站时,我叫醒了她,拉着她的手下了车。她睡眼朦胧地被我一路牵着也不开口, 等发现不对劲了已经站在男生宿舍楼下。她像是刚刚从梦里进行,奇怪地问:“江皓然,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自己乘车过来的啊,我又没有绑架你。”

“可……这里是F大。”

“对啊,我到了。”我说。

“你……我……”她指指我,又指指她自己,说不出话来。

“你认为我会先送你回T大,所以就跟着我上了这辆车?不会吧?”我夸张地叫了起来,“某人很臭屁很了不起的样子,我还以为她不会像一般小女生那样让男生送自己回去呢。”我乐不可支。

“你、你明知道没有公车通T大和F大!”的确,虽然距离很近,但一般都是骑自行车,没有公车。

我扯起一个无赖笑容:“叫我一句好听的,我就用自行车送你回去。”

她立即摆出一副不受要挟的强硬表情。“做梦!我自己走回去。”

我吓唬她:“这么晚很危险的哦,万一有什么暴露狂,色狼之类的怎么办?”

她微微脸上变色,但随即又昂起高傲的头,大声说:“我带了壹圆硬币应付暴露狂,至于色狼,反正早就有一只了。”说完,转身就走。

糟,玩笑开过头了。我连忙找出停在宿舍楼附近的自行车,骑上车追她。她跑得比兔子还快,我猛踩脚踏板,才在校门口赶上她。我不得不对她放低姿态:“算我求你了,让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她继续往前走,笑得有点狡黠:“叫句好听的,我就答应坐你的车。” 报应来的真是快。

“大姐,可怜可怜我吧,让我送您回去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她赞许地点点头,停下步子。我停稳自行车,她一步跨上,双腿分开坐在后车座上,得意地用手指比划了一个V字,拍拍我的肩膀说:“起驾。”

我斜了她一眼。嗬,好神气,就差没管我叫“小皓子”了。我说:“干脆你坐自行车的前面吧,比较方便。”

“方便?”

“坐在前面的横栏上,你一扭头就能亲到我的。很方便吧?”

我随口一句。她立即把剪刀变成布,一掌拍向我的背。见我还是笑呵呵的,觉得不过瘾,可能是受力面积太大,压强相对就小了。于是她化布为石头,一拳擂了上来。

看到地面上有一块凹凸,我故意撞过去。车子一震,我回头哈哈大笑。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四脚朝天朝天的样子俨然一道风景线。她窘了,大声抗议:“你是故意的。流氓!无赖!”

“是妇女之友!妇女之友!”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顺势谏言:“作后面抱紧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故了。是抱我还是吻我,你自己选。”

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还是选择坐后面,一把抱住我的腰。我正在窃笑,她马上拧住我腰上的皮肉,疼得我直磨牙。我勒紧牙床,深吸一口气,忍下那份疼,故作轻松地说:“我知道我的身材好,可你摸的时候可不可以轻点?你再不注意分寸,我要叫‘非礼’了啊。”

“你敢!江皓然你死定了!”

小笨蛋,这种话说了会让人误会的呀。

“救命啊,救命啊……”我斟酌了一下,还是用了“救命”这个字眼,否则万一真的有人跑来见义勇为,我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搞不好明早小报头条——一帅哥昨夜险遭女色魔毒手,男性同胞夜间出行注意!

“闭嘴闭嘴,江皓然,我不掐你还不行吗,别叫了。”

Yeah,作战成功。

她不轻不重不松不紧地搂住我的腰,酥痒的感觉难受地要命。那一段时间,我宁愿她掐我。送她到女生宿舍楼下,我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揉揉酸疼的肩膀。“好了,我这个冒牌男友的任务到此为止。一整天累死我了,”

她的眼中有淡淡的不舍,却浮光掠影,轻眼间不见了。但是,我却看到了。于是我笑了,流光溢彩:“电池用完了,拿出来晒晒太阳,就能再用一会儿。如果你从明天开始试着让你的牙齿多晒晒太阳,我的有效期也可能会长一点。”

她握着拳头举到与脸一样高,很严肃地说:“借你肩膀,我不会白要的,总有一天会还你的。”

她信誓旦旦的样子还挺可爱。我也算不虚此行。还我?我开始漫天想象自己抱着女孩痛哭流涕的场面,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样的POSE会比较有型。

我掉转车头,骑了不到50米,一巴掌打在自己脑门。我刚刚在干什么?像呆子似的傻笑个不停,实在有损帅哥美学。

心里仿佛有鞭炮放得震天响。

完了完了……

Instinct(直觉)

“天灵灵,地灵灵,字是追,花是不追,拜托拜托显个灵……”我嘴里叨念着抛出硬币让它旋转,硬币停下来的时候,花的一面朝天。我不高兴地皱皱眉头,把硬币翻过来,然后对着字的一面微笑。我手指向上对着空气指指,慎重地说:“老天爷,你说的哦,让我追她。万一栽了,我找你算帐!”

关于唐雨,决定了追,就开始行动吧。即使再英俊潇洒一表人才,不主动点也不会有美女投怀送抱的。毕竟自己不是RPG游戏里的男主角,随随便便灭掉一个BOSS,小小地升了级,就有美女作为犒劳。那种事只存在于梦境和游戏。

寝室电话响了,是老爸来慰问赈灾:“钱够用吗?要给你的卡里多充点钱吗?”

我笑:“要是绝对的,不要是相对的。”电脑硬盘的容量就算到1000G仍然会在最重要的时候缺少空间,而再丰满的钱包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空瘪。我开始理解小风为什么那么爱钱,就像人早上起床必须睁眼,人独立后必然缺钱。

想想大学这一年多,为了钱,寡廉鲜耻的勾当也没少干。大一时,全寝室合办了个无证家教中心,赚了不少。后来风声紧,就没有继续。除此以外,老二曾经建议用望远镜偷看使用ATM机的人输入的密码,再从旁边的垃圾箱里翻出他丢弃的存根查出帐号。有了密码和帐号,就不愁弄不到帐户里的钱。可惜现在ATM机都不打印帐号。网虫老三也曾建议说做一个界面与某某银行类似的网站,地址也要类似,顶多差一个字母,且是一个极易打错的字母。在网站中要求输入密码、帐号,这样就可以赚一大批粗心家伙的钱。此计划由于执行人有贼心没贼胆而中途流产。瞻前顾后的结局,我们至今仍然是清苦的大学生。

唉,这个月又要超支了。不过往好处想,经济建设就靠我们这种赚一个钱花两个的人来带动。

之所以会有以上的断想,是因为追女孩子不可能空手去。唐雨丢失的自行车终究是没有找到,我预支了下个月的钱,买了一辆自行车送到T大赔给她,并趁机说:“你要是不想让她们继续误会,就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

她在我的手机上按下一串数字后,开始打量我挂在车上面的玩具小狗挂件,奇怪地问:“这是什么?你真没品味。”

好歹这个玩具小狗也价格不菲,我顿时心里有些不舒服:“怎么才算有品位,你想在前面的车篮里放贝多芬的半身雕像吗?”我承认我的艺术细胞不够多。每次看到思想者的雕塑我就会想起一句解释——“洗澡水怎么还没开……”还有那首《黑色星期天》(据说许多人听完后自杀),我听了整整一个下午依旧笑得阳光灿烂……

她突然问:“江皓然,你会修电脑吗?”

“会一点吧。”我硬着头皮说。早知如此,我应该多补习一些硬件软件知识。先撑着,顶不住了就紧急呼叫老三好了。反正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女生宿舍楼前值班室的阿姨见唐雨说申请让我进去时,不悦地质疑:“又是修电脑?没有别的理由?”上楼后,唐雨告诉我:“男生想进女生宿舍。除非修电脑,否则亲哥哥也不让进去。”

虽然和奇奇交往了一阵子,但从来没去过她们寝室。房里两个女生正在上网,奇奇不在屋里。我吃惊地发现她们寝室三台电脑开了两个宽带端口,第三个拨号!富裕得流油的女生们啊,我羡慕得眼红。难道不能做个局域网共用一个端口吗?可以省出一大笔钱啊。

唐雨的电脑问题在于开机没多久就死机。开机时也没特别的报警声,我也查不出什么设备问题。拆开机箱,再重启,我才发现风扇不转了。我低头仔细查看,风扇太脏,上面不知缠着什么东西,导致风扇转不动,CPU过热,所以动不动就死机。我帮她把风扇擦干净,再重新启动机器,机子果然没有再出现异常。“好了。”

“修好了吗?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她担忧地问。

“放心,我们寝室那位强人老三的CPU和风扇一起飞出来,他用透明胶固定一下,电脑依旧运转如飞。”

她面有喜色地坐下来上网发邮件。见我在一边看着,她很不客气地问:“你就那么喜欢偷看别人的隐私?”

我装得很老实地让开。

一会儿,女生卫生间那边传来了惊叫声——“蟑螂!”“蟑螂!”“蟑螂!”然后就是呼救声——“唐雨,过来帮忙啊,有蟑螂。”她离开座位去打蟑螂前,不忘把网页程序全都关了。

三个女生都挤在卫生间里进行“人虫大战”。我眼珠一转,坏事此时不做,更待何时?我坐到唐雨的电脑前,去系统盘文件和设置( C:\Documents and Settings\)里她的帐户下找到Cookies和Favorites两个文件夹,再到QQ程序(C:\Program Files\Tencent\qq\)里找到她所使用过的QQ号记录,三者打包压缩后上传到我自己的邮箱。哈哈,搞定。

等我这边一切OK,她们那边也结束了战役。唐雨很英勇地踩死了蟑螂。室友们大赞她神勇。我愁眉苦脸地对着她很哀惋地说:“哎,生命力那么顽强的蟑螂都惨死在你的铁蹄之下,下次你打我时记得注意分寸啊!”

笑闹间,奇奇推门进来了。她看到我吃了一惊:“江皓然?”

我像老朋友一样朝她打招呼:“嗨,好久不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椅子上斜坐四十度,竖起拇指,指向旁边的电脑屏幕:“给唐雨修电脑啊。男生不是只有修电脑才能进女生宿舍吗?”

“你们……”她指指我,又把手挥向唐雨,“你们把我当傻瓜?!”

“奇奇,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你误会了。他来赔我的自行车,顺便帮我修一下电脑,就像……就像佣人,脚夫……”唐雨竟然也会语无伦次,转向我威胁道,“你说话啊,混蛋!”

我点点头:“没错,我在追唐雨。”

房里另外两个女生瞬间崩溃。唐雨顿时一脸愤懑:“江皓然,你除了捣乱还会什么?”

我眨眨眼,有点不理解她的气愤。像我这样美形潇洒、玉树临风的英俊少年,当然是大有作为,怎么可能只会捣乱?我又不是会毁灭人类的大怪兽。老实说,虽然主角一般又没个性又没多少战斗力(只有耐打能力惊人),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当奥特曼,因为可以坐拥美女啊。

至少我不担心她回去后会被人砍,她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一个不像女生的女生,有意思。

回到寝室,我一进门就看见老二把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地上,蘸水碾墨地忙乎着。问他干什么,他说要参加宿舍楼里举办的书画比赛,让美眉欣赏自己的文采风流。他说:“我堂堂一个大才子被父母所逼沦落到了理工科,埋没了一个书法天才。今天要才情大爆发。”

我没有太在意,坐下来打开我的笔记本电脑。查了一下,QQ号我还真有不少,随便挑了个好记的号码,准备用来和她联系。嗯,最好改个特别一点的名字。叫什么好呢?我发愁。

那一边,老二大笔挥就,捣弄出的东西着实吸引眼球——

刚进大学 老夫聊发少年狂 左牵黄 右擎苍

开学不久 岑夫子 丹丘生 将进酒 杯莫停

高数考试 噫吁唏 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期末考试 君不见青海头 古来白骨无人收

高数又挂 常恨此身非我有 何时忘却营营

下半学期 路漫漫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

期末考试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高数再挂 问君能有许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归纳总结 我恨高数

随手涂鸦歪歪扭扭的文字,却不失为考场不济的老二的人生感悟。一边不熟诗词的老三看不懂,问:“这是什么?地球上有这种文字吗?有空让我那个在B大念考古的高中同学来参详参详。”

老二马上为自己辩护:“你不懂欣赏,竟然批判我。我整个儿一少年齐白石。”

“无知,齐白石是画虾的。”

“不对吗?那就徐悲鸿好了。”

“他是画马的。”好歹升级到哺乳动物了。

“反正我就是一代书法家被扼杀在摇篮里了。”老二坚决捍卫自己的立场。

我微笑着在QQ昵称里填上“白石”两字,确认,资料修改完毕。开始正式行动,我先把自己邮箱里那些她的资料下载下来,解压后仔细一看——她常去的网站,她使用的QQ号码,她在各个论坛的ID马上全部一目了然。我真是个守法公民,没有连密码也一齐偷了过来。

我用白石那个QQ发消息给她,想加她为好友,谁知她竟然拒绝加陌生人。好啊,想拉长战线是吧,我江皓然才不怕呢。

我从她常去的论坛下手,盯准了她的帖子狂灌水,甚至出言不逊。她察觉后立即气愤地回帖,我再回。一来一去,不亦乐乎,直到版主跳出来以版聊的罪名锁了帖子。我不过瘾,挑出她的其余帖子继续灌。一小时后,她的帖子被锁的锁,删的删,满目苍夷。她气愤不已地“msg”我,我毫不示弱地回复她。来来回回,又觉得“msg”对吵效率太低,反应滞后,我抓紧时机“msg”过去白石的QQ号。两分钟后,我的任务栏右侧开始有小喇叭跳跃闪烁,她主动发消息过来请求我通过,方便详“谈”。我不暇思索地按下同意,然后关机。哈哈,让她等我也发请求消息等到明天天亮吧。

今天真是够了,明天继续玩。

深秋的晚上大风大雨。学校林荫道上梧桐叶飘落,几片叶子湿漉漉地粘在地上,被踩出一个个泥脚印。唐雨在公告栏前看到久等她两个小时的我时,着实大吃一惊。“江皓然,你在这里干什么?”

废话,谁让你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的短消息,我只能像傻瓜一样在这里守株待兔。“你呢?你这么晚了来我们学校干吗?想见我?”我明知故问,贼贼的。

“江皓然,你还乱掰!拜你所赐,现在差不多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抢室友男朋友的狐狸精!”

我手托下巴,作观察状:“要说狐狸精的话,你还不够妖媚。”

“江皓然,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很在意这种事?好啊,明天我请一天的假,站在你们宿舍楼大门口,逢人就拉住她解释‘唐雨不是狐狸精,唐雨没有勾引我,是我厚着脸皮千方百计在追她……’”

“江皓然!奇奇是我的室友,你明不明白?”

“那又怎么样?我早就和她分手了。”

“可她会怎么想?”

“她也骂你是狐狸精?”见她沉默,想起奇奇一贯的个性和手段,我猜出了个大概,“我明白了,那些闲言碎语就是她宣扬出去的,对不对?”

“我不是狐狸精,我死都不会做别人的第三者。”她突然吼了起来,情绪前所未有的激动。

树欲静,而风不止。生活中总是有很多误会误解的事情发生,最初的时候不停地辩解不停去证明,小心翼翼,却越描越黑,真的很累。 为什么那些不了解自己的人总是那么可笑,像小丑似地自以为发现了新大陆,大肆喧嚷自己的成就和受伤。这就是他们的盔甲,就是他们自我保护的方式吗?我们没有权利管到别人的嘴,只能当成是一种心理历练吧。我说:“可事实呢?事实是我们认识你之前,我已经和她分手了。我和她之间从来都没有过第三者。你们两个不是老公老婆吗?女生之间的信任和友情那么廉价?看来重色轻友的说法不仅仅适用于男的嘛。她以前常说老公对她多好多照顾她,你对她的好是假的吗?她那么自私的话,我和她分手还真是明智呢。女孩子的心眼小到这种程度,长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她手扶住额头,无可奈何地叹气:“有时真不知道你是太聪明还是脑子少根经。”

“我当然是聪明喽,”我收起嬉皮笑脸,严正警告,“你听着,下次打你手机不接或者发给你短消息不回的话,我就直接打到你们寝室。再不行,我直接去你们宿舍给你修电脑!”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你……你这是性骚扰,我可以告你的!”

“反正你每次见面都会骂我色狼,我习惯了。这叫死猪不怕开水烫!”

“江皓然,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帮你打伞,你只有两只手,贴起来不方便。”

她哭笑不得,哑口无言。

雨水沿着她额前的发梢流下,水滴在地面上却在我心里泛起阵阵涟漪。我递给她一纸巾,我尽量保持天使般简单动人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笑容。她接过去擦擦脸,边喘气,边说:“那就别傻站在那里了,来帮忙。”

我小心地帮她打伞贴广告单,不让雨淋到她身上。对着她,我总能很放松,没必要装腔作势故作风雅沉吟摆酷,笑容不自觉地就溢出嘴角,泛上眉梢。在她面前,我总是忍不住胡言乱语调侃她,喜欢看她生气脸红的样子。在更近的距离看她冻红了的脸,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觉得心仿佛要跳出胸口。“雨夜打伞要像我一样仔细哦,可能你就是这花雨夜中最美的一朵……”我果然有当诗人的潜质。

“江皓然,你到底会不会打伞?我已经穿了雨衣了,你的伞只要负责别让雨淋湿我手上的单子就行了。”

得了,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我够冤。

现实生活中,她依旧对我凶巴巴的。以白石的名义,在网上倒和她渐渐熟了,彼此不再针锋相对,反而谈得很融洽。 看着打字速度媲美乌龟爬的老二,一字一句地把手机里和美眉往来的短消息输入电脑。我一边和老三一起笑话他,一边我自己也谨慎地保存着和唐雨在网上的聊天记录。也许人是容易钟情的动物,无论男女。

网上聊天,我们很开心地谈论着自己的喜好。谈到音乐,她说她只听张学友,最喜欢《吻别》——“总在刹那间有一些了解,说过的话不可能曾实现,就在一转眼发现你的脸,已经陌生不曾再像从前……”难怪她在QQ的名字叫Linda,张学友有首歌叫做《Linda》。我说我最喜欢Michael Learns To Rock(麦克学摇滚)的歌,并放给她听他们的歌。

她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是T大,不信考考我。T大美丽的吴淞校区被日寇的炮火毁于一旦,有人从剩下的类似圆明园遗迹的一堆废墟里,捡出两个比较像样的棍子,费力地搬过来树立在现在的T大正门口,这两根棍子从此得道成仙接受莘莘学子膜拜,冠名曰——继往、开来,对不对?T大的大排属学苑餐厅最好吃,咖喱鸡块首推北方食堂,对不对?校园里路灯白天看起来每个都一模一样,但晚上亮灯后就能发现每一对都是不同的颜色,以淡青和浅红为主,对不对?学校附近的小吃各种各样,韩日的烧烤,山东的煎饼,印度的飞饼,西安的肉夹馍,重庆的麻辣烫……

她打过来一个笑脸符号:好了好了,相信你了。

我说的上了瘾,继续不停地打字:学校内部关于三校之间的情侣搭配有不同的说法哦——T-J强强联手;T-F取长补短;T-T自产自销。(由于T大和J大都是理工科强势,F大以文科见长,故有此说。)你属于哪一种?

她说:未知数。

她又说:昨天无意中看到一段话——每个女孩都曾是无泪的天使,当遇到自己喜欢的男孩时,便会流泪,于是变为凡人。所以男孩一定不要辜负女孩,因为女孩为你放弃了整个天堂!

我说:每个男孩都曾是地狱的恶魔,当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时,便会动心,于是变为凡人。所以女孩一定不要辜负男孩,不然男孩又要回到那可怕的地狱!

都是网上常见的句子,引用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我一时兴起,把小风的话也打了出来:“我有个朋友经常形容感情是两个互补的角,锐角补角凑在一起才是一条光滑的直线笔挺延伸,彼此都不可或缺……”

她问:如果有人是没有缺憾的完整而独立的圆,该怎么办?

“那么她也得找一个圆,两人共用一个圆心,彼此包容。”

她是坚韧自足如圆般的存在,而我又何尝不是?

关了机子,准备洗漱时,我发现自己手脚冰凉。不知不觉,冬天来了。晚上纷纷扬扬下起大片雪花。在这个城市,雪很是稀罕的,这一片天空对于降雪一直很吝啬。我兴奋地爬到靠窗的老三床上去看,睁大眼睛不知所措。我从来都不知道雪花原来可以用朵来形容,好大的雪啊。可惜下的时间很短,我赞叹了没多长时间,雪就停了。“哇,上次见到这么大的雪时我还在上小学。”我感慨不已。

老三开始抗议:“老大,你再不从我的床上下去,我要喊‘非礼’了。”

“我就不下去,有本事你喊啊,喊啊。”

“非礼啊!非礼啊!”老三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隔壁寝室马上有几个人冲进我们寝室来:“怎么了,怎么了?谁非礼谁啊?”

老三还要叫,我扣住他,笑着问堵在门口的人:“看热闹的?你们想看哪种等级的?”

“老大!”老三随即涨红脸。

“老三,配合一下嘛……”我采取安抚政策,“想看限制级的话,是要收费。老二,抄家伙……”

一直旁观的老二这时拿起一个空饭盆,伸到他们面前晃:“各位看官,人家费力表演也不容易,行个赏吧。”

人群立即一哄而散。我松开脸上火烧云的老三,乖乖地爬下床,再不跑老三会和我绝交的。

在一旁看笑话的老二嘴里闲不住: “老大,你真的是gay也不该吃窝边草。那样我的淫虫封号只能让给你了。”

我问:“你舍得?”

“我也不亏啊,”老二幸灾乐祸地笑,“我等着你们闹的不可开交,我好收门票费。”

我仰天长笑:“你以为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寝室还会有门吗?”

紧接着,老四惊叫着从门背后跳出来。

一夜无梦。第二天一大早留被手机铃声吵醒了。难道我一步小心设置了闹钟?烦躁地一看,竟然是唐雨打电话过来:“江皓然,马上起床,在六点半前赶到我们学校北偏门口,快点,否则……哼……”

真是的,凭什么要被她胁迫?

说归说,最后那句阴冷的“哼”让我一阵鸡皮疙瘩,小小做了一番心理斗争还是起了床。出门后,外面几乎没有一点昨晚下过雪的踪迹,地上一点积雪的影子都没有。昨晚的闹剧仿佛只是像是一场梦。

匆忙赶到T大,我才弄清楚我的临时任务是什么。唐雨她们每学期必须要一定数量的晨跑卡,现在快到期末了,她前阵子一直没空早上去晨跑,晨跑卡凑不够数。晨跑线路是从学校一个门出去,绕过外面的人行道从另一个门进去。为了多拿几张晨跑券,她想出的馊主意就是出校门后翻墙抄近路,我的作用则是被她踩着肩膀做人梯。她振振有词地说:“你不是说肩膀一辈子借我用吗?”

“等一下,我可没说一辈子。”我急忙争辩。一辈子?这个问题可大了。

“你到底帮不帮啊?”

她突然对我笑得甜美,我就意识到大事不妙,嘴巴不受控制地回答了“好”。我懊恼地半蹲身体,十指交叉手心向上放在膝上做成人梯。“好了,请自便。”脸上是任由宰割的悲剧表情。

她后退了几步,加上冲刺的速度,然后踩着我的手猛地一蹿,攀住了墙头。我抽出手扶她,她脚下一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我已经揽上她的腰,手臂用力一提,连推带扛的把她托了上去。接着,我纵身一跳,拉住墙头的栏杆,手一用力脚就踩到了墙头上,腿一蹬跳了上去,一个跨步,到了墙的另一边,看准下面相对平整的一块地方跳了下去。安全着陆,我向上伸出右手,她握住我的手跳了下来。她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整个身体一歪。我连忙一把抱住她,拥进了怀里。她的脸紧紧贴在我的胸前,我甚至可以听到她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和自己猛烈的心跳。“没事的,不会摔着你的。”我低下头,凑近她。

她脸色不自然地挣脱我,慌乱地目光不知看向哪里:“谢谢,我……中午请你吃饭?”

“我今天上午还有课。”我不是不想赴约,实在是可乐教授的课我不太敢逃。

“我决定了。你不许不给面子。”

“别随便决定好不好,什么都听你的,我会很没面子没自尊的。”

“你江皓然也需要那种东西吗?我还以为你这里……”她戳戳我的脸皮,“厚得直达地心地核。”

我顺势握住她的手,“万有引力定理。地心就是最吸引你的那个点。”我还要笑,新买的运动鞋上立即被踩出一个鲜明的脚印;想抗议,她已经跑得老远。

秋季的德国食品节,也算是T大连续好几年的传统,为期三天。学生可以在这三天里花8元买一份德式午餐。

“你真是慷慨啊。我还以为你要请我吃大餐呢。”我不冷不热地对她说。

她依旧理直气壮:“是大餐啊。据说由德国大师亲自主厨。”

肉还算新鲜的,可惜量太少,加上一小碟的蔬菜沙拉,只能塞牙。所谓德国大师主厨,其实只是负责发放食物。一米九几的个头让我感到很大的压迫感。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还是很礼貌地大吃特吃起来。

“江皓然,你知不知道你在我们学校女生里很有名,她们都说你沉稳优雅幽默风趣……”她眼睛不眨地盯着我不顾风度的吃相突然说,“我看你纯粹痞子一个,又罗嗦又神经又有点自虐倾向。”

我用手背擦擦嘴角的汤汁,勉勉强强地保持住脸上的微笑。

也许,一开始,你看到的就是褪去伪装最真实的我。

Joy(欢乐)

学生会的例会,还是和往日一样无聊。偶尔一次大型会议请来T大联谊的那一帮人,才有些好戏看。那个系主席夸张地向学姐猛抛媚眼,学姐却是若即若离地敷衍。这一天,他掏出两张票子说他们学校艺术节请来了芭蕾舞团演出,让学姐赏光去看看。学姐二话没说,抽走那两张票子,递到我面前,说:“我对芭蕾兴趣不大,皓然,你喜欢的话找个女孩子一起去看吧。”

这场芭蕾舞演出,我作为白石在网上听唐雨提过,她说很想去,但是票子紧张,几乎都被学生会和与学生会相关的人抢光了。我连一句推脱的话都懒得说,很不客气地接过来,大喊:“学姐万岁!”

演出那一晚,我去找唐雨。之前没有告诉她,我想给她一个惊喜。遥遥看见她的背影,我悄无声息地偷偷靠近,从她身后一把抱住,想吓吓她,结果她先向上一跳顶住我的下巴,害我差点咬到舌头,她再一手肘顶过来,痛得我惨叫连连:“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

“是你?”她好像才认出我。

没错,是我,是倒霉的江皓然!我心里有气,嘴上还是彬彬有礼的:“多出来一张票子,一起去吗?座位不错。”

她一脸愕然:“我们学校的艺术节,你哪里来的票子?”

我扬扬手里的票子,得意地笑:“谁让我是江皓然呢。”

她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终究抵挡不住我手里票子的诱惑,跟着我走。信步走在T大校园的林荫道上,我走在她的左边。我每次和女孩子并肩散步都喜欢走在她们的左边。她们要是问为什么,我会说车子在左边,我是为了保护她。事实上还有一个原因——很多女性都是左侧脸比较好看,可能因为吃东西习惯用左侧咀嚼,可能就是因此很多明星的CD封面都用侧面,那样看起来比较有故事有味道,正面看起来是呆呆的。我习惯性地打量唐雨的左边脸颊,却发现她正在盯着我看。

她突兀的凝视让我一阵不自在。“怎、怎么了?”我紧张地有点结巴。

通过她的瞳孔重新打量自己。很完美啊。天使帅气脸孔,魔鬼恐怖身材。至于衣着因为时近深秋,而换上了长长宽宽的白色毛衣,心型领子,休闲而不失儒雅风范。难不成让我穿礼服?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哦,没什么。当我看到低等动物穿得衣冠楚楚时,我总是为那些衣服感到惋惜。”

打击!有史以来最大的打击!!!

我心里憋着气去看芭蕾,怎么都不可能觉得陶冶情操,更不会有美的享受。

散场出来以后,她谈起最后那段哀怨而凄美的天鹅湖片断,她说:“王子为什么不能爱黑天鹅?就算她爸爸是邪恶的化身,可她是真心爱着王子的啊。为什么所有的王子都喜欢楚楚可怜的白天鹅而不是热情活泼的黑天鹅?”

我抿起嘴角,笑了笑:“谁说王子不会爱上黑天鹅?你觉得自己像白天鹅?”一语双关,既报了刚刚被损的仇,又示了爱。哈哈,我真是聪明。

“江皓然!”

“不过,比起交响乐,我更希望和你一起去看芭蕾。”

她奇怪地问:“为什么?”

“我个人觉得你很适合去跳芭蕾。”

她露出更加疑惑的眼神。

“因为你是公主啊。”我得逞地笑。谁不知道一般跳芭蕾的女子都是太平公主。

我不仅喜欢一招制敌的奇袭,还擅长专攻真刀真枪的格斗术,研习甚久,颇有心得,可惜紧要关头仍是躲不掉她的拳头。

送她到女生宿舍楼时,我忽然听到微弱的猫叫声。我正在好奇地四下查看,她告诉我那些是栖息在女生宿舍边的几只花猫,全校大概有十来只,可以凑两三桌麻将。文盲不识字的人都知道东南西北,麻将的魅力可见一斑,很难说有没有流传到猫国去。她说:“有一只很漂亮,可惜断了条前腿,我们都叫它‘杨过’。”

“哪只?哪只?”我追问。

“干嘛问那么清楚,你想照它的样子整容?”

说话间,我看见一只小猫一瘸一拐地向这边走了过来。我马上觉得不对劲:“它就是杨过?可它是一只母猫啊。”

她轻声地笑了起来:“江皓然,你对性别真是敏锐。”

我很懊恼地被狠狠嘲笑了一番,以至于回到自己寝室时又听到猫叫时,一跳离地三公尺。我以为我自己幻听。但幻听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直到老三老四也出现相似的幻觉。暗藏玄机的老二总算坦白,说他美眉住的宿舍楼边一窝猫,这只特小,老是被欺负,美眉看着心疼。于是老二一拍胸脯答应把它接到我们寝室里养。

我们一寝室四个大男生凑在角落里探头看,纯白色的猫,小不点一个,窝在老二的鞋盒里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不就一只猫吗,再穷也少不了它一口的。眼看着快要熄灯了,我们散开各管各刷牙睡觉。

睡到半夜,我醒了,眼前黑漆漆一片。我舒展了一下身体,准备换个睡姿继续做梦,冷不防脚踢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不妙,这东西还会动!我害怕地叫了起来,跳下床找应急灯照明。

借着灯光,我看清了我床上的竟然是——那只猫!那只猫竟然半夜偷偷钻进我的被窝里。无耻!下流!

被惊醒的三位室友弄清发生了什么事,笑得前仰后合。老二还添油加醋:“老大你太招喜欢了,连猫都把持不住。”

我随即朝他翻一个白眼:“它是只公猫。”

老二说话损归损,总算还是负起了监护人的责任,把那只脏兮兮的猫从我的床上抱下来,还找来根绳子把它拴在床脚上。我暗念上帝保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哪知那猫开始拼命地想挣脱绳子,还“喵喵”叫个不停,叫得很可怜,让人忍不住心软。

老四最是菩萨心肠,为它求情:“老大,它看起来好可怜,应该已经得到教训了,它不会再犯了。”

我无奈,勉强同意还它自由,不然整个寝室四个人都休想睡觉。

天还没亮,我被脚底一阵奇痒弄醒。掀开被子,一团白色毛茸茸的东西睡在我的脚边正幸福地一拱一拱。我顿时气极,恨不能当场掐死它。

好心肠的老四又发话了:“老大,你饶了它吧。”

笑得趴在床上半天起不来的老三倒是站在我一边,对于老四的心慈手软进行严厉批判:“老四就是同情心泛滥,它又不是你的私生子。”

罪魁祸首没有发话。我狠狠地瞪过去。老二倒也识相,下床走过来把猫抱走,安慰我说:“老大别急啊,我给它找个伴,保证它不会再来打扰老大您了。”

不知道老三用了什么方法,小猫果然没有再来骚扰我。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老二阴森森地奸笑:“小猫正在拥着挚爱入眠,老大你被抛弃了呢。”

我对老二的这种笑容特别过敏,总觉得会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发生。我起床去看那只猫。小猫乖乖地躺在鞋盒里,搂着个鼠标。这就叫“拥着挚爱入眠”啊,亏老二想得出来。

咦,这鼠标瞧着眼熟。哇,我新买的光电鼠!

我立即咬牙切齿:“老二!”

接下来的情节,我忽略了洗漱,动手就想把鼠标拿回来。谁知那猫小虽小,也是个死硬派,打死它都不松爪子,凶得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人猫大战。混乱中,它拖着鼠标从老四怀里,跳到老二腿上,躲避我的追杀。一堆靠山,有种!好啊,你这只鸠占雀巢的没思想没道德没天良杀千刀的恶猫!

我到最后也没抢回我的鼠标。而那厮竟然在我崭新的鼠标上划了几道白印子。

恨之入骨!死猫!臭猫!烂猫!

“老大消消气,留点体力今晚找个美眉陪你一起去看狮子座流星雨吧。”老二看我气得连早饭也吃不下,良心发现,过意不去了。

“什么流星雨?”

老二满脸抽筋:“你、你、他你居然不知道流星雨?!”

老三更是不可思议:“老大,你真的不知道?你不会是弃明投暗要当和尚?还是准备认个孟姜女做干妈,好改名孟浩然去吟诗作对扮成‘诗人’装清高吧?”

我瞬间觉得自己该卷好铺盖去南极洲隐居算了。

见我还在发楞,老儿老三干脆手拉手开始咿咿呀呀地唱:“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

那个拿腔作调的样子看得我反胃。我捏捏拳头:“你们谁再不闭嘴,我就把他的脑袋摁到墙上撞——看星星是吧?让他看个够!充分体会一下同窗兄弟的友爱体谅!”

在我的武力威胁下,他们才老老实实地像我述说了什么所谓33年一度的流星雨……

冷得手指几乎麻木的冬天,我把手里的刚买的鲜花送到唐雨手上,叮嘱她:“拿回去记得用开水烫一下花的根部,还要在花瓶的水里放点阿司匹林。这样放在室内花就可以多开几天。”

唐雨皱眉:“花瓶?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一个头,两个大。

她上楼放下花,再全副武装穿着厚重的冬衣下来,坐上我的自行车去森林公园看流星雨。风把她齐耳的短发吹散了,有些遮眼。我故意骑的很快,她得抓住我的衣服才能保持平稳。

到了目的地,我们很悲哀地发现公园不开门。我停稳车子,朝她做了个鬼脸:“天上的星星嘛,哪里都能看到的,对不对?”

她穿着棕色的短大衣,冷得搓搓手,跺跺脚,弯着身体的样子可爱极了。我笑着说:“你看起来真像一只考拉。”

她不高兴地抗议:“我有那么胖吗?”

“澳大利亚也没有的品种,瘦考拉,苗条熊,减过肥的树袋熊……”

在我的嘀咕下,她有些忍无可忍地说:“闭嘴!再发出声音我马上自己回家。”

“不唠叨怎么行?你是我带出来的要是没有好好照顾你,没让你心情愉悦,我的良心会把我自己大卸八块的。” 在她还没明白之前,我的手就握上了她的手,她手上冰凉凉的感觉透过手掌,传到我的心里,让我有些心疼。她甩着手想挣脱我的手,却怎么也拿不开。她的手在我的手心慢慢地升温。

“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别人牵我的手走路。”她咬着唇,委屈地像是那只小猫,让我忍不住有欺负她的冲动。

“还说你不是小孩,看你现在的表情!”我伸手按住她的头,揉了揉她的头发,忍不住笑了。

她用力抽出手。没一会儿她可能又觉得冷了,于是把手捂在嘴上,嘴不停地往手上呵气。宁静的冬天,她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白色。她把手拿开的时候,白气看起来是很长的一条。

我心念一转,开了口:“小雨,等着很无聊的,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比谁吐出的白气长,看谁的肺活量大。”

“比就比,谁怕谁啊。”她很豪气地答应了。

一、二、三、呼……

一、二、三、呼……

一、二、三、呼……

她睁大眼睛,难以接受自己的屡战屡败。

我有些宠溺地拍拍她的脑袋,说:“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因为我是闭着眼睛吹的,气比较多点。平常打喷嚏时睁着眼睛打不出来的对吧?那是因为睁开了眼,嘴里的气就没那么大的加速度。不信,你试试。”

她当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力地吐出来。她嘴角的白气慢慢的泛开,有着暖暖的阳光的味道。我上前紧紧地抱住她,感觉她的气息沁入我的全身,我低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住了,世界好像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一种幸福的味道在嘴里慢慢淡开,涌进心里。

怀抱里的人瞬时有些发抖,我加长这个吻,慢慢安抚她。等她温顺下来后,我用舌尖试探性地扣她的牙齿,舌尖随之一阵刺疼。然后她突然推开我,涨红了脸捂着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亲就亲,你干嘛舔我?”

我快要晕了。国宝级保守女生,连kiss都不会。难以想象当初她是怎么鼓起勇气对那个男生告白的。还是那一次伤得太重,留下后遗症以后的几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逗她:“你想谋杀啊,没听说过咬舌自尽吗?竟然还乱咬。”

“咬一下舌头又不会死。”

“你又没咬过你怎么知道不会死?!”

“我……”她窘得说不出话。

33年一度的流星雨,并没有想象当中那样绚烂,但是我很高兴它给予我如此一个浪漫的美梦。等到天空没有流星划过,我低头问怀里的唐雨:“小雨,你知道为什么会有流星雨吗?”

她摇摇头:“中学时地理课老师没讲过。”

我把嘴凑近她的耳朵,深情款款地说:“Because something is written in the star.When the star falls,I read it,follow the instructions and kiss you.”这么肉麻的话也只能用英语来说,用母语的话她受得了我还受不了。

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羞涩地轻声问:“你看到几颗?”

“88颗。”

“你许了什么愿?”

“我尽顾着数了,忘了许愿。”

“啊,好可惜。”她露出有点失望的神情。

我说:“只要你的愿望成真就好了,我无所谓的。”

是的,我无所谓。我最大的心愿就算是数遍天上所有的星星也不可能实现的。

Knot (死结)

“学校真是没有人情味,明天圣诞节还要上课,上就上吧,反正可以逃课,可是那个死人教授竟然还布置作业,存心让好好的圣诞节过得郁闷……”老二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一边用手指抓抓头发一边抱怨:“……要是我以后当了老师,一定会好好整整教授的儿子孙子……”

我走上前,拉住他开始摇晃他,说:“老二,醒醒,醒醒,时间不早了。”

老三乐得咽下一大口牙膏沫,老四喷了牛奶。

我趁机问老二:“你的‘美女与野兽’新童话进行得如何?”

他很恼地瞪我:“老大太不给面子了。就算我没你长得帅也没规定我不能追美女啊。老大一定是落伍了,难道不知道现在的美女都不喜欢帅哥,因为没有安全感。帅哥爱情故事的现实版里的女主角大多数是富婆和贵妇。而美女大多是白雪公主一样,用水晶棺材给自己的爱情标了价。寻常百姓买不起,更养不起。聪明人就可以趁卖不掉打折的时候去大肆收购。”

竟然间接骂我是小白脸!我狠克了他一顿,才平息怒气,想到打电话找唐雨。“那些花谢了吗?”

“没有,我拿到店里做成干花了。”

“今天是平安夜,和我一起吃晚饭好吗?”

“不行。我要和同学吃饭。”

“哪个同学比男朋友还重要?”

“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我有男朋友?”

“你……”我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她那边已经挂掉了电话。

另一边,老三乐呵呵的笑声明朗得让我想扁他:“老大老大,快看小猫似乎很高兴啊。”

啊,我的早餐牛奶!小猫的爪子搭在牛奶杯的杯沿一个劲儿舔着,幸福得意地眯着眼睛,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我冲过去抢我的牛奶,它抬起头示威。在舆论和武力的双重压力下它不得不松开它那贪婪的爪子。我低头一看,虽然剩下的牛奶还有大半杯,可任我再怎么饥饿也不会吃猫口余食啊。这只死猫最近越来越放肆嚣张了,我迟早把它宰了煲汤喝。

气结!

为了恢复心情,我回到高中时的母校逛逛,想看看那些年轻美眉朝气蓬勃的样子,给自己打气。到了那里时,已经是放学时间。我站在校门边角落里看她们一个个经过,逐一观赏。我正喜孜孜地和美眉们眉目传情,忽听一声大喝:“萧海,你站住!”

我一惊。偏过头,发现萧海不紧不慢地向校门这边走过来,离他不远的地方,由三个人在他后面追着叫他。

萧海看到了我,纳闷地停下步子:“你怎么在这里?”

我笑笑,没有答话,拉上他一起快点跑,跑到人少一点的空地,再停下来。萧海身后的三个人追了上来。为首的一个很警惕地看着我,说:“江皓然,我们和萧海的事与你无关。你想帮他?” 这个人叫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小风曾经给他起了个外号——“橄榄”。我打量了他一下,上下两头小,中间腰围大,真是形象呢。

我继续保持微笑:“我不记得我和他很熟啊,请便。”

萧海对我的处事原则也不奇怪,转向他们,问:“跟屁虫似地,什么事?”

“萧海,成绩好了不起吗?凭什么老师每次夸你都要顺便批评我!”

萧海冷冷地说:“你去问老师好了。”

“哼,如果我也花五年时间来念高中,随便什么大学我都能考。” 橄榄嘲弄地大笑起来。

眼前人影一晃,萧海已经扑上去给了他一拳。我差点忘了,能把萧海的自尊丢在地上乱踩的,由始至终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橄榄的两个手下眼见老大吃亏不可能没动作,冲过去抡起拳头对着萧海的背猛砸。我看不过去了,也玩背后袭击,三下五除二,把他们搞定。

“江皓然,你说过不插手的。” 倒在地上的橄榄嘴角上带着血,不服气地质问。

“对人应该讲信用……”我绽开露齿的微笑,补上一句,“对动物就不必了……”

我上前扶起萧海,关切地问:“你怎么样?”见他没什么大碍,我才松了口气,扭头教训起那三个,“别以为小风不在了你们就能无所忌讳……”

“江皓然!”萧海厉声喝止了我继续说下去,他眉峰紧紧地皱着,握住我的手臂,把额头贴在上面,长长的喘了口气,说:“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