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红豆熬的汤》》 · 原毁 · 2026-07-25
我打电话到敏儿寝室:“你上次让我帮你写的选修课论文,我写好了,你自己过来拿。我没空送过来。”
敏儿开开心心地过来取她的论文,等着她的是我的一张冷脸。“你昨天去哪儿了?”
“我陪姐妹逛街啊。”不愧是小风的妹妹,说谎话时眼睛都不眨一下,面不改色心不跳。
“还想骗我!昨晚我都看见了!”
老四不在,老二老三见状不妙,推说要打水,两人连忙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敏儿和我,我对自己将要说的话感到很悲哀:“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女孩。没想到你会……”
她像是被我的眼神伤到了,立即反驳:“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管我的事?”
“小风拜托我照顾你,那是小风唯一一次求我。”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帮我的,现在我考上了F大,你算是对得起他了,所以要不是我主动找你,你也不会理我了,是不是?如果没有他,我死了你也不会管我,是不是?”
“小风对谁最好你应该很清楚。”
“你不用对我那么好。他又不是我哥哥!”
“敏儿,别说气话!”
“他的妈妈是我们家领养的,他和我根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你更没资格管我……”敏儿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我募然想起高中时听说的那个出钱赞助学校建教学楼的台商,那个自称是小风外公的齐老先生。
敏儿气乎乎地拉开寝室的门,老二老三从门外跌了进来。他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们突然想起来现在好像还不能打水……”
敏儿不理他们夺门而出。
老二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音响里大放“蓝色生死恋”的主题歌,尖着嗓子装出娇滴滴的声音“来生,我要做一棵树……”
见我没有反应,他走过来,无限同情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老大,你觉不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个什么泰锡,长得再帅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家那种朦胧在血缘与情感的界限,似是而非,无招胜有招,看似铺满荆棘的禁忌之路,比你有魅力多了。对了,有空引见一下那位‘俊熙’……”
“他已经死了。”我茫然地回答。是的,小风已经死了,早就不在了。
“哇,兄妹恋加人鬼情未了,有看头。”
“够了!”我打掉他的手,冲出了寝室。
在走廊里,我手按住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打电话给敏儿向她道歉。
“对不起,敏儿,刚才我太冲动了……”我按捺住这几天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在心里造成的纷乱情绪,缓缓开口,“可是,你真的了解他吗?”
敏儿的声音,冷得陌生:“他单身,而且没有子女。他很喜欢我。我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准确地说,他曾经有一个儿子,后来生病死了。如果我没认错人,他应该是姓萧吧?”
“那又怎么样?!”
我闭上眼睛,轻声说:“‘萧’这个姓,你不觉得很熟悉吗?”
“萧海?”
Sadness(悲伤)
“堂哥,有件事请教你一下,想吻女孩子的时候,该怎么说?”
“这种事情都要我教,你是猪啊!”我忍无可忍地隔着手里的话筒骂了过去。吼声太大,寝室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我。芒刺在背的感觉,难受极了。
我坐下来,抱着吉它弹一首老歌,反反复复,清清淡淡地只弹那一首。
弹到后来手指都快抽筋了,我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网。一打开QQ,唐雨的QQ头像在那里闪个不停……
“白石,知道你一般现在不会上线,但是有些话想找个人说。我刚刚和男朋友分手了。他很优秀,对我也很好。可我还是拒绝了他。他就像几米笔下那一条微笑的鱼,永远在微笑,始终和善温柔,但一直在水里,和我不在一个世界。有时他会像午夜牛郎似地开玩笑说‘小姐,需要一位英俊男士陪你渡过漫漫长夜吗?’他总喜欢开一些没营养的玩笑。拒绝他不是因为太美好的东西对我来说太甜蜜,也不是我宁愿隔着玻璃保持完美的距离,而是因为在这场感情里,我始终处于绝对的劣势。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掌控着我的喜怒哀乐,我却永远不知道他微笑表情的后面藏着什么。我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可终于忍不下去了。或许还是老实本分的男孩子比较适合我……”
愣了几秒钟,我的心一寸一寸灰掉。
手指在键盘上叩击,我愤愤地开始质问:“……像一个漩涡,从见到你的那天起,就陷了进去。可是你知道吗,你唐雨是一只基音变异的刺猬,一旦预感到危险马上缩成一团,还会把身上的刺发射出来先发制人。难道你就不怕错伤无辜的人吗?不是谁都会把和你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一遍遍地读着傻乐。我嬉皮笑脸说了一百句,也抵不上他低下头红着脸一句含糊不清的‘喜欢你’轻而易举地就攻陷了你的心理城墙!话说多了也会通货膨胀,贬值吗……”
原来我和她之间一直都隔得那么遥远,原来一直都是我在自以为是。
原来,是我把“缘来”误做了“原来”,以为我们的相遇是应该而不是意外,以为我们相爱是注定的安排,把开始当作了永恒来看待。其实只是缘来,我却错觉为原来。因为不是原来,所以缘来了走了就不会再来。
长篇累牍的连打了一大篇,最后我按了取消。我明白,我现在的身份是白石,不是江皓然。
“白石,不知为什么跟你说那么多。大概你只是个虚拟朋友……”
“Linda,你还在线上啊,我刚刚一直在弹吉它……你想听吗?我把那首歌的原声你发给你听……”
一部很老的日剧《恋爱世纪》里的一首歌。我曾经执迷于它的旋律,因而收集它的各种版本,吉它版,钢琴版,日语版,英文版……
她说:“很舒服地流淌着忧伤,干干净净,没有煽情过分的嗓音加入,只有木质吉它的弦单纯地振动……”
我对着屏幕冷笑。这个只听张学友的女孩,怎么可能知道这首曲子的英文版中有一句话——Did you see me cry,can you hear me cry……被无休止地复制吟唱!
我关掉电脑,抱着手臂坐在书桌前。偶尔一眼瞥见我从小风家里拿出来的相册,我站起来拿起那本相册翻开。
看着小风与萧海的那一张合照,感慨着两个年轻的生命在短短一年间相继地消逝了。相册里的透明口袋有些脏了,我把照片抽出来,想擦干净装照片的口袋,却无意中发现照片的反面写着字。只一眼,我就认出了小风那干净清秀的字迹——
“见死不救不是犯罪,何必代人受过?萧海啊萧海,单纯的傻瓜,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脑中突然跳出小风曾经用来搪塞我的一句话——“皓,我们不是侦探,有些谜,还是永远成谜比较好……”,我在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我拽着不情愿的敏儿去萧海家里找萧伯父。他依旧是那张看到就忍不住会联想到萧海的脸,黑色的眼睛覆上镶金边的眼镜,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英俊的脸,在看见我们进门的时候露出淡淡的得意。
“萧伯伯,你一开始就知道敏儿和楚亦风的关系,是不是?”
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高傲的鄙夷:“是又怎么样?”
敏儿瞬时睁大了眼睛,冲了过去。我立即拉住她。
萧伯父掠过我身上的眼光时,有点厌烦地奚落:“你是叫江皓然吧,你的闲事管得太多了。”
“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我看得出来,我会让你想起一些往事,不太开心的往事。”
“难怪是楚亦风的朋友,这股让人讨厌的臭屁腔调都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我拉起敏儿:“敏儿,你听清楚了。也该清醒一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对他而言,你是谁,你漂不漂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小风的妹妹。看清楚了?我们走吧。”
“我不走!”敏儿拼命想摔开我的手,朝着萧伯父的方向吼,“你凭什么?!萧海不是病死的吗?关楚亦风什么事?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就凭你是楚亦风的妹妹!”萧伯父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别说得自己多委屈,我根本还碰过你。你不吃亏!”萧伯父突然森冷地看向我:“我看了他的手机,掉在他身边,最后一通电话显示是楚亦风,应该不是闹鬼吧?”
敏儿泪盈盈的目光转向我。
我顿时连话都说不清楚:“我,是我……我在电话里听到他向我……告别……”
萧伯父低下头,紧紧抓住书桌一角,用低哑的声音缓缓说着:“以为他死也不会回家了,他倒是自己跑回来,感冒发高烧,还不肯去医院。我就知道不对劲,请了护士给他打点滴,顺便看紧他,连安眠药都每次限量给他,可是他竟然把安眠药放在护士喝水的杯子里,吊瓶空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故意的,他回来就是想死!这算什么?!我只有他一个儿子啊,却要我替他送终!!!”他越说越气,手臂一挥把书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
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我还是难以置信。小风警告过我,可我没有听。是我的错,我不该告诉他小风的心意,即使眼睁睁看着萧海爱得再苦再累也不能说。唯一一次没有依从小风的话,却因此害死了萧海。我怎么都想不到萧海会用这么绝决的方式,小风想到了,却没能拦住我。
退一万步,如果我早点打那个电话,或者如果我当时没有出声,让萧海还留着一点希望,萧海也能就不会死。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手造成了这个悲剧。萧海曾经问我有没有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为他死了也无所谓。萧海说遇上了,就糟了。
“不是不是的,海的死不是小风的错。小风也不希望会变成这样……他已经尽力了……”我的声音有点哽咽了,“萧海不肯听你的话去美国是因为那里没有小风,他辛辛苦苦重考也是为了找小风的影子。你从来都没有好好地和他沟通,总是逼他,他是你的儿子,他不是你的财产!你对他稍稍多点关心的话,他就不会对小风那么执迷不悟死心塌得无法自拔!”
“你以为我会就此罢手吗?”他眉眼里的冰霜让我的心不住地往下沉,那是不折不扣的恨意,“楚亦风他毁了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敏儿退后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臂,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是吗?”我在那时忽然冷静下来,淡淡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关于两年前的一桩命案,我想单独问萧伯伯几个问题,可以吗?”
萧伯父的眼里泛起了惊涛骇浪,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跟我过来!”
我跟着他上了二楼,跟着他走进了萧海的房间,足球、电脑、书架、吉他一切都像是萧海还在一样静静摆饰着,玻璃厨里那只荆棘鸟模型,依然还在。只可惜物是人非。
“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伯父冷冷地问。
“两年前,海的后母,也就是你的新婚妻子被她的情人在家里杀了。和她关系很糟的海拉了小风做时间证人。可是小风拆穿了他,海因此被暂时拘禁了,记得吗?后来公安局的案情记录是海亲眼看到凶手藏凶器,开始时不说,怕报复,后来被关了,怕自己成了替死鬼,才把真凶和凶器所在地说了出来了。我曾经怀疑海是故意见死不救,还利用这个机会试探小风对他的感情。可是小风说让我别再追究下去。我那时就奇怪,小风的个性不可能半途而废的。后来才知道,那时小风已经找到了答案……”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其实,当年的那场凶杀真正见死不救的人是你,不是萧海。你早就知道你妻子对你不忠,所以眼睁睁看着她死。我冤枉了萧海,他就算是再讨厌她也不会做得那么绝。是你拖住萧海让他推迟报案推迟叫救护车的,对不对?”
那一瞬,他的瞳孔里掠过的都是惊恐慌乱的影子。
“这是楚亦风留下的话。”我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小谎之后,继续正色道,“我想你应该偷偷询问过这个案子的详情吧,也应该知道楚亦风在警察之前已经猜到了真相。萧海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你是他的父亲。楚亦风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他在乎萧海的感受!”
他徒然向后摊倒,靠在他身后的椅子上。
突然变得有些苍老的身影让我不忍心再继续咄咄逼人,我微微转手走了两步,伸手轻轻抚摸那个栩栩如生的荆棘鸟模型标本,问:“萧伯父,你知道这是什么鸟吗?”
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淡淡然说:“那是他高三寒假过后自己买回来的,我让他不要摆这种脏兮兮的东西,他不听。他就是喜欢和我作对。”
“这是荆棘鸟——传说一生只叫一次,为了唯一坚守的伴侣歌唱,不顾荆棘刺入它的胸膛……也有像荆棘鸟一样傻的人,为了彼此深深地爱一次,不惜违背常理,背负世人唾骂,甚至放弃生命……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傻瓜……”我记得,小风告诉过我,这是荆棘鸟。那是我和他偷偷潜入这里调查这宗案子的时候。小风那一夜凝重的神色,宛如尤在眼前。
“楚亦风已经死了!”说这句话时,我沉痛地闭上了眼睛,“死了儿子的不止是你而已。所以请你别再为难楚家,别再招惹和楚亦风有关的人。萧伯伯,到此为止吧。求你了!”
刚一走出萧家,敏儿就扯着我大声问:“皓哥哥,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萧海真的是自杀的?”
小风,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小风,你真是神机妙算,洞察先机,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我不是你,不像你能够置身于一团乱麻依旧游刃有余、见招拆招。你留下的烂摊子,叫我怎么收拾?!
我沉默。
她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我喜欢风,我真的好喜欢风,从小就喜欢他。可是风喜欢的是长发飘飘的温柔女孩。我只是脏着花猫脸跟在他身后的野丫头,即使这样,我也不要像洛儿那样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而刻意改变自己。我一直想着,风喜欢洛儿就好了,风是我一辈子的哥哥,一辈子的姐夫,他就一辈子也甩不掉我了。可是风他最后竟然和那个海……皓哥哥,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无所谓,反正找不到一个自己爱的,就找一个有钱的。我无所谓。”
“我没有看不起你,你走错路了我会拉你回来。小风他就像是我的弟弟,你像是我的妹妹。兄妹是一辈子的。”
“一辈子?他的一辈子为什么那么短?”她别过头,不愿意接受我的说辞,“洛儿……她已经结婚了,嫁了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而且还怀孕了,她看起来挺幸福的。我觉得其实风很幸福,那个海,那个海也许真的很喜欢他……”
“笨蛋!先死的都是笨蛋!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她突然攀住我的肩膀,哭了起来:“皓哥哥,我好想风,他在的话一定能帮我的……我想见他,我想见他……”
不许说这句话!曾经有个人说完这些话就永远离开了,永远地!
我怕听到这句话。
我怕……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我慌了,看着她快速翕张的唇,我只想让她停止说话,别再说和萧海的遗言一样的话。
所以我抱紧她,吻了她。
整个F大在酣睡。送敏儿回去,再走回寝室,终于安静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有些颓废的音乐,在耳机里流淌。我推开大堆的书籍,打开笔记本,显示屏开始灿烂。伴着室友们熟睡的呼吸声,一切似乎陷入寂静而微弱的氛围中。他们怎么不说点梦话来听听?比如说说神仙姐姐靓女妹妹之类的。我轻笑。
因为莫名其妙的系统崩溃,我不得不重新安装系统。我用的输入法重装后全部初始化,以前的惯用的词找不到了,默认的字符都消失了。打字速度慢了许多,我感觉很不习惯。我作为白石和唐雨的聊天记录也全部弄丢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一切似乎只是一个梦,从小风的死,到我和唐雨的相识,如果是一场梦该多好。那么第二天我睁开眼,看到窗外清晨的太阳还是如以往一样新鲜。
可是这终究不是梦。
我呆呆望着寝室里惨白的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受。空荡荡的,好像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一样。相处越久,留下的痕迹就越深,越来越多的事会变成不受自己大脑控制的条件性反射,越久的相处分开后会让人越感觉不适应,因为在相处中不自觉的习惯的事情太多。
以前小风走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
当寂寞的血液在流经指尖的那一刻,我把自己脑子里泛滥的思想敲进电脑,变成文字。眼睛疼痛,心也疼痛。 我一个劲地想记起些什么,可惜实在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该被这样惩罚。
小风那双闪亮的眼睛,似乎永远都立足于遥不可及的一个点,无声无息地将时间定格,他自由,他快乐,他现在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想起萧伯父不甘愤恨的眼神,我再一次被小风的睿智所折服,但是那样的年纪就有那样的心机,也许真的不该在这个世界生存。我甩甩头,我在想些什么啊。
明明知道敏儿说那句话只是发泄,说出来就没事,可是相似的呐喊还是让我心惊胆战。小风说过——“皓,帮我好好照顾她……”无论是他还是她,我看丢了一个,我不能再看丢另一个。
吻她,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后悔,我会难过,我不想庸人自扰。
小风,这也在你的剧本中吗?
如你所愿。
可是你别忘了,你算错了萧海,你难保不会再出错。
爱情里没有剧本。
在收件人里填上小风那个永远不会再被开启的邮箱。我犹豫着要不要就这样发送,心里似乎默认了电子邮件可以直达另一个世界。
虽然小风的心计屡屡让我在赞叹之余不寒而栗,这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有点恨他。我,也在他的算计中吗?
想至此,我从书桌上抽出那本相册,打开。我有些惊讶地发现里面几乎每一张照片后面都有字。
好奇心促使我找到我和小风的一张合照,照片上,年轻的我们都笑得意气风发,阳光灿烂。我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接着笔记本电脑闪烁的屏幕亮光,我看清了。没有写上任何理性分析,没有自信满满的评论,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句我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你好,我是江皓然,你可以叫我皓。”
一阵撕裂心肺几乎窒息的感觉贯穿前胸。我难受地把手插进头发里,揪紧。眼里的那颗砂,溶不掉,化不开,吐不出,舍不下。眼睛开始变得有点模糊,我艰难地磨娑着键盘,凭记忆寻找辨认它上面一个一个不同的字母?A
Tear(眼泪)
当我挽着敏儿的手出现在F大校园里时,风闻此事的室友连连惊呼:“老大你换得也太快了吧。”
我黯然地笑笑:“我也不想啊。”
“那唐雨现在?”
“她?算是我弟妹吧。”
他们顿时感慨地语无伦次:“这世道,这世道……”
第一个清醒过来的是老三,他手里正捏着几枚硬币。据说是用来交党费的,一个月一角钱,半年六角。他一边庆幸便宜一边规劝我:“老大你干嘛不捞点政治资本?”
“老大做梦都想进‘九三学社’,但是‘九三学社’门槛高,不要他。”老二笑着说。
我瞪了老二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啊,人家门槛高,她喜欢凌锋那样正直严谨,而我放荡不羁,配不起她!
电视剧里两个人分手,总会有一个人离开,远走他乡,或者干脆出国,但现实并非如此。一遍遍经过有着共同回忆的地方,一次次直视对方,除了尴尬,还有心痛。也许她比我要好过一些。江皓然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人甩。以前分手都不痛不痒的。时代变了,现在女生都争做陈世美了。
一次,我约了敏儿吃饭,敏儿却拖着我一起去参加什么四人约会。四人约会也就罢了,偏偏另一对是凌锋和唐雨。敏儿看起来高高兴兴的,似乎已经没事了。或许敏儿只是需要一个不太差劲的人来爱她,她终究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再大的悲伤睡一觉醒来就能忘掉大半。
“皓哥哥,你的堂弟真是好人,他经常帮我的忙。有什么事打电话给他他立马替我办妥。”坐在KFC里,敏儿像小鸟一样雀跃着。
凌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敏儿打了个手势,拉低我,附在我的耳边轻声说:“皓哥哥,凌锋真的是你堂弟吗?我觉得他和你一点也不像。他虽然很可靠很可爱,但是远不如你有魅力哦。”
他没有魅力?他的魅力可大了!我低下头,对着她宠溺地微笑:“夸自己的男朋友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敏儿笑笑,拉起我的手紧紧握住。
这一切,餐桌对面的唐雨都看在眼里。她一声不吭地坐着,脸色很不好看。
和我在一起一年多,一直说什么忙,说什么没空,一年多只有一次约会。可是她和凌锋,才开始了多久,就乐不可支地来玩什么四人约会!你把我当猴耍,你以为我江皓然是任人随意捏巴的软柿子吗?我不甘示弱地迎上她的眼光。“凌锋,我听说唐雨下学期就要出国去芬兰了,是不是?”
唐雨没有回答。凌锋代替她点了点头。
我使劲勾起嘴角维持自己的微笑:“芬兰可是个好地方啊。芬兰最出名的三宝——西贝柳斯、诺基亚、汽车尾……”
“汽车尾?汽车尾算是什么宝贝?”敏儿好奇地追问。
我的视线落到唐雨手腕的红豆链子,亮丽的红豆,红得刺眼,像是对我最尖锐的嘲弄。“……一些汽车为了提醒后面的车辆保持车距,以防碰撞车尾,会在车后部装上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You can chase me,but don’t kiss me。中文意思是:你可以追我,但不要吻我……”
敏儿和凌锋一齐笑了,独独唐雨听懂了我的话外之音,脸色越发难看。
我看看桌上的食物被消耗地差不多了,站起身去给大家买冰淇淋。我在柜台付完帐,握着几个冰淇淋准备回到座位的时候,看到唐雨跟着我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
“你喜欢的蓝莓味。”我把冰淇淋递给她,可是她没有接。
她的表情不是生气,而是很深的悲伤:“皓然,你到底想怎么样?”
“皓然?我什么时候和唐女侠这么熟了?你只不过是我的堂弟的女朋友,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叫得这么亲热?”
她挥手就是一拳,又是正中胃部。我恼怒地抬头,却发现她哭了。
她嘴边的两旋梨涡,划过眼泪,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感觉。她的眼泪,于我是洪水,冲得我晕头转向、手足无措。第四次看到她的眼泪,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当初那个差劲混蛋的男生一样可恶。可是我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一次,她是在为我而哭吗?为什么我不觉得幸福?
一年多的交往就此一笔划去?我真的不甘心,更不服气。
摆在面前的选择,退一步进一步都像是芭蕾舞步,看起来很美,步履轻盈,其实是亦步亦趋,每一步都有无法言说的痛。我已经没有那个权力了。从此以后,她的事,我没有资格插手;从此以后,我没有资格叫她小雨……
“别哭了,我求你别再哭了!!!”说完,我马上掩住自己的嘴巴。
王子不可以爱上黑天鹅!
江皓然不可以对欺骗自己的女孩念念不忘!
我和唐雨的爱情闹剧落幕。我和T大从此没有交点。
据说失恋可以让人变成哲学家,我和老三为了验证这一说法,百无聊赖地去旁听哲学课。第一堂课,从尼采的唯意志论听到孔德的实证主义,脑子里一片混乱。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都是用不同的方法来解释这个世界。
哲学似乎没有绝对的对错,那么爱情呢?
“真理的被发现是曲折的。像我们这两个好男人被有眼光的女性挖掘也是需要耐心等待的……”老三在第二次去听课时便表现地很不耐烦,随口调侃道,“啊,忘了,老大已经新人换旧人。”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课上了不到五分钟,我们都开小差。
“给我一张草稿纸,”老三埋头开始做编程练习。“你的纸应该感到荣幸,它即将见证一个伟大的程序的诞生。”
我无聊,从包里摸出临出门前从老四那里捞来的《十日谈》开始看。快下课时,等我把一本厚厚的《十日谈》翻了一半,老三的那个“移位寄存器”的程序还在难产中。
他气得狠咬笔杆:“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说程序员和钳工是一个工种。”
“又不是C++之类的,只是硬件描述语言,悠着点吧。”
我回寝室继续看书。正在泡泡面的老二一脸讶异:“老大不出去约会?当心小美眉被抢走……”他边说边拎起他自己那个旧得有些离谱的勺子去冲洗。那勺子是铝制的,边缘部分可以看到小簇白色的氧化铝。
我看着心里犯寒。又不是胃酸过多,成天吞氧化铝也不是个事。“破勺子丢了吧,我这儿好几个,给你一个塑料的吧。”
老二不怎么领情:“你的勺子不是一次性的吧。”
“两次性的,”我无赖地笑笑,“你用两次它不就是两次性的吗?”
老二对着一碗刚泡好的泡面开始唉声叹气:“又是泡面,越吃越觉得恶心。不大敢去食堂啊……”
突如其来的事件,校门被封锁了,不许回家,不许外出。学校里人心惶惶,有些学生如老二甚至不敢去食堂吃饭。至于原因,很简单。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严重急性呼吸综合症),缩写SARS。中国人一般称之为“非典”。
“不错了,想想非洲的难民。”我说。
“干嘛要这样比?我们是生活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代表新中国未来的大好青年……”
“那么,想想吃完饭你要去哪儿?”
“见她。”
“那就这样想。吃完就可以见她,是不是就容易下咽多了?”
老二咧开大嘴笑:“老大,你的专业应该改成心理学,太体贴了。”
我合上书本,把书放回老四的书桌,冷幽幽地看了一眼老二狼吞虎咽的样子,说:“见了面打KISS时记得两人都要戴上口罩。”
“知道了。”
“还有,口罩省着点用,现在学校里已经脱销了。”
老三迅速吸完最后几根面条。“老大,刚才夸你的话,我收回。”然后,像是怕我踹他,他迅速掩上门跑了出去。
夜晚是网络繁忙的时段,四只虫子济济一堂,沉迷在虚拟世界里。我百无聊赖地去以前常去论坛里看看有什么新帖子。有人发贴——
逃避不一定躲得过;
面对不一定最难受;
孤单不一定不快乐;
得到不一定能长久;
失去不一定不再有;
转身不一定最软弱……
在帖子的最后一页,我看到了唐雨的回复:离开不一定我不爱。
我一愣。正在这时,辅导员的电话来了。
接完电话,我神情严峻地一间间宿舍踢门而入:“上头交代:因为宿舍楼里发现一例疑似非典,所以我们整栋楼被隔离了……”眼看着一个个屋里的人轮番吐血,我补充说明:“从今天开始停课,不许出门,有人送饭进来,大家尽量不要串门……”
最近真是倒霉,失恋没多久跟着是牢狱之灾。
短消息一条条欢天喜地地挤进来,几乎把我的手机撑爆。天知道这年头吃饱了撑着没事做乐呵看热闹的人怎么这么多,还是大家都乐于为中国电信事业做贡献?
“你们那里发现非典病人了?”
“发现了几例被感染的?”
“你现在是不是被隔离了?”
“你非典?”
我干脆关了机。
宿舍楼准时熄灯断电,我走到阳台上吹吹夜风,可静谧的夜很快被打破。楼上楼下每个阳台都站着一两个父老乡亲,乱七八糟喊什么的都有——
“明天吃饭不要钱啦!”
“放假啦,非典啦,明天不上课啦!”
“我很年轻啊,我还是处男我不想死啊!”
我折返回到寝室里睡觉。睡到有点迷糊,突然老四轻轻开口问:“死了是不是可以看到那边的人?”
“别胡说!”老二的声音有点虚。
我翻身下床,把小风抱过来,搂住了一起睡。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小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白衣天使们送来了体温计、口罩和早餐,千叮咛万嘱咐后离开。我把吃的放在书桌上,体温计和口罩随手丢进垃圾筒里,然后爬上床继续睡觉。扰人清梦,道德败坏!
中午又有人敲门来送午饭。我一觉醒来,胃口大开,一荤一素全部吃光,心里想着免费的食物不吃白不吃,索性连早上冷掉的肉包豆奶也一起吃了。
下午,学校广播台的学生记者全副武装进来。(肖像描写:绿帽子?白大褂,白口罩,怪眼镜,胶手套,反正全身上来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加起来还没我的手掌大,跟撒哈拉大沙漠里的保守妇女似的。)他们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算是一次采访,然后傍晚就赶鸭子上架来了一通肉麻到底的报道——
生与死的定义
不再界定为活着或者死去,
而健康的活着也不仅仅是对于某个个体才有意义,
我们选择生的意义
不仅仅为了亲人、为了朋友、
为了为此付出生命的医务人员,
更是为了生命的信念,
为了爱。
广播响得我们在寝室都听得一清二楚。老二老三老四千般感慨万般叹息:“我们怎么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伟大,突然觉得就是现在死了也无所谓……”
我厉声叱责道:“这点政治温情就挡不住了,嫩!”想起刚才学姐打来电话,说我作为学生会主席在突发事件来临时仍能保持秩序有条不紊,在抗击非典第一线英勇奋斗,赚足了政治资本。摇摇头,我似乎看到自己手持一根血淋淋的警棍横眉冷眼地拦在一群哀嚎着企图越狱的囚犯面前,正义凛然,神圣不可侵犯,头发杂乱,脸色惨白,最好有几滴鲜血从额角渗出,比较有悲壮的感觉……
吃晚饭时,爸爸妈妈打电话来慰问受苦受难的儿子了。“皓然啊,听说你们学校有人被隔离了。怎么有人这么倒霉呢?”
老爸的话让我心里一阵唏嘘。“是啊,究竟谁那么倒霉呢。”
“你别到那里去哦,很危险的,飞沫传播,想想都觉得恐怖。”
“我不想靠近封锁地方也不行啊,我住在这儿。”
“什么?!小孩子不要乱开玩笑,你妈有轻微的心脏病。”
所以才把消息告诉健康的您啊。“我没有开玩笑。没错,就是我们这一栋楼,我被锁了一天一夜了,没有吃没有喝,没有自由。你们却到现在才想起我!”我慷慨激昂地控诉。
“谁说我们不关心你?你小子老是关机,让我们怎么联系你?”老爸气势汹汹地反驳兼质问。
我连忙去把手机打开,再跑回来继续听老爸的电话,边和老爸蘑菇边删了二十余条冗余短消息。
“老爸,我向你忏悔。中学时你逼我看了很多世界名著,我全部是囫囵吞枣没有好好研读。我现在好后悔啊,其实很多书都是很有教育意义的,像《基督山伯爵》啊,或者西德里?谢尔顿的《假如明天来临》也行,讲如何越狱的书真的蛮多,可惜我都没好好看。唉,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好不容易应付完老爸那一头,扭头看看房里剩余的三位,个个对着电脑发奋图强。老四更是夸张,聊个QQ竟然也弄得扭扭捏捏不好意思的。趁老四上厕所的一会儿功夫,我偷偷一看。哇,原来他在和他暗恋的那个女孩子聊天!
再看看他们的聊天记录,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些话题啊,实在是无聊,除了天气预报,就是讲义心得体会,最新鲜的是老四还汇报我们现在的食谱。郁闷!我看了恨不能揪住老四那个不争气的脑袋往墙上撞。
一丝诡异笑容浮上我的脸庞,我在老四的凳子上坐下来,开始打字:“也许我这辈子都无法再走出这里,所以有些话我一定要今晚说。我希望你相信我的诚意……”
“老大,你在干什么?!”办完事的老四惊叫着冲过来。
晚了,那句暧昧的话已经发送出去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老四的脸憋得通红。等了几分钟,回复赶到:“你想说的话是?”
女孩子这么说,显然是给了暗示,再不主动点就太窝囊了。我微笑着拉老四在电脑前椅子上坐下。叮嘱他:“最关键的句子,你自己来打。”
老四的手指按在键盘上时,微微发抖。我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警告:“要是你还是说些什么天气晴朗之类的话,我就把你踢出去睡走廊!”
老四可怜兮兮地看看我板着的脸孔,乖乖地打了那一句话,然后发送。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回复来了:“我也是。”
老四的脸顿时烫得可以煎荷包蛋。看热闹的老二老三搂着老四的脖子,集体为他欢呼。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心里兴奋到极点的时候,我突然隐隐生出一份心酸,有些怅然若失。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了自己的电脑,以白石的名义上了QQ。
做戏做全套,白石的资料都是填T大的。上线没多久,有人发过来加好友请求:“你是T大的?是T大建筑的?”
真新鲜,不是T大建筑的就不是男人吗?就不能上网聊QQ吗?我不加理睬,拒了,抱着手臂一边听音乐一边等着唐雨上线。
“白石,你好。”
“Linda,F大一栋男生寝室被封,你听说了吗?”我问。
“真的吗?哪一栋?”
鼻子里轻轻冲出一股气,我意识到自己在笑。她还是关心我的嘛。“不清楚,我又不是F大的。”
她沉默了的很久,然后发过来一条前言不搭后语的消息:“口语考糟了,估计过不了。”
口语?我懂了,她说的是她的雅思口语考试吧。她一直都那么努力,怎么会考糟呢?我愣了一下,开始有预谋地输入以下的文字——“也许我们很同命相连呢,前不久我也和我女朋友分手了。可笑的是,我至今都不知道理由是什么。她什么都不告诉我,就选择了另一个人。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我也无法原谅她的莫名其妙。”
“白石,你知道的只是她离开你的事实。可是事实往往不代表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
“有各种各样的……也许,她爱你远远超出你以为的程度,那样的话,她现在一定很可怜。”
我断开网络连接,关掉电脑。
可怜?此时此刻,我觉得全世界最可怜的人是我江皓然!心里闷闷的,不知是生气还是伤心,绵羊数到365左右,我才稍稍有了些睡意……
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叫魂啊,一大早的,烦死了。我抱怨着捡起枕边的手机。一看显示姓名,竟然是唐雨!
“喂,皓然吗?信号不大好。喂……”
我以光速套上一身衣服,走上阳台。
“我听说你被隔离了。”
“嗯,我现在水深火热啊。万一我不幸挂了,记得要带上白菊花来看我哦……”我唯恐天下不乱地吓唬她。
“江皓然,你说话还是那么不正经!”
“我开玩笑的,没事没事,疑似而已……”
“疑似?我刚才问过你们学校的人了,是你们楼里有疑似而整幢楼被隔离吧,夸大其词。”
“人之将死,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我现在好歹也是重灾区。”
“看你精神抖擞的样子,有必要安慰吗?”
我一愣,目光下意识地往楼下扫射。只一眼,我就瞥到她的身影。果然她正仰着头往这里张望。难怪了,我还没开口她就未卜先知地说信号差。原来那是骗我走出阳台的谎话。
有那么一刻,我的心脏暂时停止了跳动。“你怎么进来的?非我校学生不得接近学校大门!万一被抓到了会很惨的懂不懂?现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搞不好抓了你杀鸡儆猴,有你的苦头吃!你总是乱来。什么时候能学得有常识一点?!你……”我实在找不出什么话语能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担心埋怨高兴雀跃失望郁闷全部都混在一起,我只能使劲地发火骂人。
“江皓然,你的脾气越来越糟糕了。”
你以为是谁逼的?我垂下头:“对不起。”
“你忘了,我爬墙很厉害的。不用担心。”
我勾起一个微笑,估计远处的她看不清,但我还是笑了:“不用我的肩膀也行?”
“当然了。我是谁!不过……爬起来会困难一点,动作很糗。”
“我没瞧见,不会笑你的……还有,出去不查学生证的,你走大门,爬墙危险……”我说着,鼻子里一阵酸气冒了上来。
“哦,那我走了。”
愣愣地看她的背影一点点远走,我挂掉电话转身回寝室。
踩着老四拖湿的地板,水淋淋的脚印清晰纷杂,心情顿时乱成一片。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我握着手机扯着嗓门喊:“老四,说了房里已经消过毒了,别再用醋水拖地了,呛死人了。”
老四直盯过来,我心虚地不敢看他的眼睛。
在老三的一排游戏碟里随手抽了一张开机玩。《古墓丽影》,怎么看那个暴力女怎么像某人。
关机。蒙头。睡觉。
Unexpected(意料之外)
三天之后,消息传来:送去医院的同胞被经诊断为正常范围内的肺炎,我们终于解放了。生活恢复到从前,似乎那突如其来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包括那一天清晨我站在阳台上和唐雨遥遥相望的情形。
敏儿把长发盘进帽子里,抱着一个大锅大大咧咧闯进男生宿舍。门卫竟然毫不知情。由此可见,非典这种渗透力极差的病菌,注定要被消灭在这个物竞天择的世界。
“我煮了中药给你们喝。虽然确认了不是非典,还是不能太大意……”
我们探头一看,好难闻的一锅汤。敏儿捋起袖子搅动了几下,桔子皮,生姜,大蒜……乱七八糟的东西凑一块儿,看看就觉得恶心。我们寝室公开投票选举大会以3:1的绝对优势决定由老四来先勇敢地尝尝这种食物。
老四吃完没多久,立即一面掩住自己的嘴巴,一面飞快地冲向厕所。老二摇头叹息:“我还以为老四的胃很坚固。”
“坚固?你以为他是高露洁啊。”老三损人的本事一流。
“他喝了多少?”我比较好心地问。
“半碗。”
“难以置信,”老三眼皮一翻,“他吐了起码一升。”
见老四依然关紧了门在厕所里狂吐,老三站在厕所门口徐徐地唱得幸灾乐祸:“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坐在电脑前的老二捏着鼻子在帮腔:“不开不开就不开……”
我懒得管他们,随手从博览群书的老四那里揽过来一本书。有没有搞错?《简爱》!干脆丢给敏儿,“好好学习怎么样比较有女人味。”
“你让我看?自己看了吗?随便背一句里面的话听听?”敏儿一脸不服气。
“我又不是女的,干嘛要看那种书?”
老三酸溜溜地插进来:“你不是自封女性心理研究专家吗?”
我垂下头,熟念于心的一段话不自觉地说了出来:“……好像在我左肋骨下某处有根线,紧紧扣系着你小小身躯中的另一个相同位置的一根类似的线。如果我们必须分开,那条连线会绷断,我有个奇怪的念头,那时我体内会血流不止……”以前都觉得煽情兮兮的那几句话,如今念起来心里徒然泛起一阵难受。
老四刷牙漱口捣弄了很久,总算是病怏怏地从厕所里走出来。老二老三没有好戏看,开始上网。这几天网上的消息听多,但大前提无非只有两个,除了非典就是张国荣。老二边刷新网页边抱怨:“同性恋,同性恋,同性恋有什么好?恶心,变态!”
不记得头脑怎么在一瞬间发热,我随手拿起一碗敏儿盛好的汤,捏着老二的鼻子灌下去。同性恋怎么了?!一天到晚把GAY挂在嘴边鄙夷他们的人才是真正的变态!
老二伸长了脖子,咳出了大半碗,“疯了啊,你!”
我脸色铁青。敏儿担心地在一旁看着,上前拉拉我:“皓哥哥……”
老二冲到厕所,像几分钟前的老四一样,折腾了好半天才出来。出来后,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气氛剑拔弩张。
“小风”像是看懂了屋子里紧张的气氛,蹭到我身边来,不知是寻求安全感还是它想要保护我。老四怕我和老二火拼,伤及无辜,蹲下身抱住它:“小风乖,过来。”
“小风?”敏儿吃惊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我皮笑肉不笑,想扯开话题,看看老二老三惨白的脸,说:“敏儿,你的手艺和你哥比起来差多了。”
“你心里只有我哥!”敏儿突然恼了,整个人看起来歇斯底里,“连养只猫都起名字叫小风,你和那个萧海一样,都中了邪了!我哥是男的啊!”
拥挤的寝室除了我和敏儿其余化为石像群。老二的手臂举在半空楞是忘了砸过来。
“萧海?那个绿、绿眼睛的?”老二说话都结巴了。
“敏儿,你不是问过我萧海到底是不是自杀的吗,我告诉你,他就是自杀的。他临死前我和他通过电话,他说他要去找小风。男的怎么了,男的就不能爱男的?!你只会在哪里为自己为洛儿叫屈,你知道小风死的那一年萧海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爸爸把锁在房里,用手铐铐住他,他就绝食。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住在楚家老屋里,考T大,发着高烧还看书看到半夜,过年过节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做的无非都是为了小风。他爸爸断了他的经济来源逼他回去,他把身边自己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还去卖血,可他没有动楚家的一分一毫,就连你那几棵花花草草也是他在照应,否则早就枯死了。同性恋怎么了?同性恋犯法吗?同性恋就不是人吗?小风和萧海,是我最重要的哥们。萧海喜欢小风,不可以吗?!哪条法律规定不能和同性恋做哥们?!我江皓然就是有两个好兄弟是同性恋,怎么着?要抓我坐牢吗?!”积攒了多年的愤怒在这一刻难以忍耐,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了。之后,寝室里一片死亡般的寂静。
老三艰辛地咽了一下口水,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老大,别这样……都是自家兄弟……”
老四歪歪头,抱着“小风”若有所思:“难怪老大你那么喜欢小……呃……小风。”
敏儿气愤地摔门而走。我挑衅地看看老二,问:“还要打吗?”
“我困了。”他转身避开我有些咄咄逼人的眼光。
晚上睡不着,我起床开应急灯翻那本相册,对着小风和萧海的那张合照发呆。手边是萧海的绝笔“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空气稀薄得只剩承诺……”忽然感觉到有人站在我身后,我回头一看,是老二。
“这就是小风?”老二指着照片上睡着的男孩问我。
“嗯。”
“他们长得都不赖。”
“嗯。”
“如果能考上F大,再加上我们俩,保准让那些小女生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帅哥F4。”
“嗯。嗯?”
“下个月我生日,那时校门的封锁也该解除了,赏个脸吃饭?”
“你小子自己说的哦。我吃到你破产,灌酒灌到你荤素不分……”我合上相册大力地拍他的背。
“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估计唐雨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我从学校里偷偷跑出来去T大找她,见到她时,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没有拆。她睁大了眼睛讶异地看着我:“江皓然,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瞄了一眼那个信封,问:“没勇气拆?要不要我帮你?”
“不要!”她倔强地抿紧了嘴唇,“我自己来。”
“我估计成绩这几天出来。”阳光很好的午后,我坐在草地上陪她拆雅思成绩。很美丽的一片青草,我曾经憧憬过在一个闲散的午后和她一起依偎着闭目养神晒太阳,后来这个计划宣告破灭,此情此景算是对我的一种慰籍吧。
“你是耶稣,还是预言家?”她一边拆一边奇怪地问。
“都不是。别人我不好说,你的事,我比你自己还清楚。”
她摊开那几张薄薄的纸放在肩膀上,仔细观察着上面印刷体的文字,因为紧张锁住的眉头渐渐舒展。
我替她松了一口气。“口语考得还行。”我尽量微笑得灿烂,肩头阳光轻泻。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恭喜你得偿所愿,”我起身拍拍裤子上的青草屑,“我该走了。”
“江皓然。”她叫住我。
“怎么了?”
“没什么,你走吧。”
回到寝室,我被三个室友堵在门口:“校门的封锁还没撤,你竟敢出去招惹非典病菌,消完毒再回来!应该把你和你的东西都丢出去,你睡走廊去吧。”
对“睡走廊”的说法有着切肤之痛的老四小声说:“那也太夸张了。干脆关在寝室厕所里隔离。”
老二的生日过后,很快就到了我的生日,堂弟破天荒地给我寄来了生日礼物。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堂弟送我的礼物——一个沙袋。
他说:“这是我和唐雨一起送的。唐雨说你在狭窄的空间里有攻击倾向。估计这阵子憋得够呛……”
敏儿自从上一次气走之后,倒没有把这件事情太放在心上。反而为了证明她的厨艺没有我说的那么差,成天往我们寝室里端煮好的食物。我生日那天就搬来一锅红豆汤。很奇怪,“小风”不喜欢敏儿,敏儿抱它的时候,它过分地在她手上撒尿,敏儿惊叫着冲进厕所洗手,接着响起厕所里老四的惊叫。照常理说,猫应该不是随地解决问题的生物啊,它和我们同居了那么久,我们以前也没发现它有这等恶习。
敏儿煮的红豆汤,味道还是难喝。可能我的嘴在多年前就被小风养刁了吧。
“皓哥哥,你听说过吗?传说喝了爱人熬的红豆汤会幸福一辈子哦。”
“我只知道红豆的颜色是红色,红豆的味道很涩很苦,红豆会开出嫩嫩的小白花,就像葬礼时的那种白花。”
“皓哥哥真是不懂浪漫。”
“你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个鬼灵精怎么可能无事献殷勤。说吧,干嘛?”
“嘻嘻,还是皓哥哥聪明,”敏儿晃晃手里几张纸片:“你帮我写的选修课论文,教授给了一个‘优’。你看。”
“我写的论文,能不是优吗?有什么好看的?”能不好吗,那篇论文是我照抄我自己一年前写的优秀论文,加上我们是主修,她们只是选修,肯定高水平喽。
“好看的是教授给的评语。你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教授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你男朋友好吗?”
老二的脑袋凑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敏儿的那个选修课老师就是可乐教授吧。老大,可乐教授对你痴心不改啊。”
我推开老二:“老二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的英语六级吧。最新通知,四六级考试将如期举行。考生必须提前1小时到达试区,经体温测试正常者方可进入考场考试。 ”
全寝室只有老二没有过六级。这次又要考了。我认为四六级考试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单科考试,其过程也相当有趣。第一部分时,头戴一个接收机装置接收一些不知哪个星球的话;第二部分时,写关于这个星球的一些看法。
老二哼哼着为自己辩解:“我过不了六级是有原因的,我是为了收集历年的六级准考证,过了六级就没有学习英语的热情。一个人过丢下兄弟心里不好受。”
“可是现在全寝室只有你没有过。”老三冷幽幽飘过来一句。
“老三,你上次考前明明说糟了糟了没复习好过不了了,没信用!没义气!”老二振臂大喊,“全民学英语是严重的人力资源浪费,我抗议!”
放假之后,我常去市立图书馆看书,事实上,我靠看书打发时间,开始准备考研。假期快结束的时候,我偶尔在那里遇见了唐雨。两人见面只是点头问好,我坐在阅览室里继续看书,她去外借室把她的书还掉。
快到傍晚的时候,我把书本放回原处,准备回家。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我没有带伞,准备闷头冲回到车站。身形忽然一滞,后面有人拉住了我。我悚然回头,看着唐雨。一时间,我有点吃惊,她不是还了书就没事了吗?怎么还等在这里?
她说:“外面下雨。”
“没关系,我这衣服防水。”
她看看门外密密麻麻的雨帘,问:“你准备去潜水?”
我笑了,钻进她的伞下,快活地说:“行啊,你的嘴厉害,上次那个‘在狭窄的空间里有攻击倾向’也是。”
她一手撑着伞,一手佯怒地在空气中做拳击动作:“你敢说我们以前被困在电梯里时你没有向我挥过拳头?”
“你装睡?”我大叫起来。没想到那时我的精神胜利法并没有成功,反而被她摆了一道。
“名师出高徒,算是汇报演出好了。”
分手之后,我们几乎没有这样愉快的交谈过。想至此,我淡淡地笑了:“自从遇到你,我好像特别容易被淋湿,像是个诅咒。”
她深深望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刻进心里:“即使是诅咒,你现在也已经解放了。”
“我没有,钥匙还在你那里,我放不下。”我盯着她手上的红豆链子。那是我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她承诺过一直戴着它。一直就是永远,我曾经有些自欺欺人地骗自己,只要她还戴着这串红豆,就证明她是爱我的。到头来,却发现放不下的不是她手上的红豆,而是我的心。
她抬头看湿漉漉的天空:“诅咒不一定是雨,可能是风。”
我一惊:“你知道小风?”
她微微颔首,表情淡然:“是啊,第一次,是听到大美女赵蕊儿说你为了小风和她分手;第二次,是你接了个电话立即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说什么为了小风一定会去;第三次,是你被困在电梯里做梦的时候在叫小风的名字,一边叫一边哭。当时真的很感动,没想到你这种花花公子也会爱得那么深,可最后自己还是接受不了。做朋友会觉得很感动,做女朋友就不一样了,心里总有疙瘩……”她犹豫地看了我一眼,“……尤其是那么久之后你趴在自习教室课桌上睡着的时候也叫着小风的名字……皓然,你的心太大而我在里面找不到任何安全感。你最喜欢的永远不是我。我受不了。你既然那么喜欢她,为什么不主动争取呢?何必自暴自弃和我在一起?现在萧海已经不在了,没有人和你争。你回去找她好了,我放手,行了吧?!”
“唐雨……”我郑重地叫出她的名字,“你知道吗?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的最刻薄的话。让我去找他?我上哪里去找他?自暴自弃?你以为我和你在一起只是自暴自弃?”
“难道不是吗?连你现在的女朋友敏儿也是你自暴自弃的挡箭牌。你没有勇气去找小风,你怕她拒绝你。江皓然,承认喜欢一个人真的有那么难吗?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我爱你,即使我现在是凌锋的女朋友,只要你不觉得困扰的话,如果凌锋问起来,我也会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我喜欢你。要不是我知道我在你心里永远都比不上小风,我决不会放开你的。”她的手掌轻轻滑过我的脸颊,往日桀骜不驯的眼神里平添了几份柔和与悲悯,“……江皓然,你笑起来真的很帅,可笑容不是发自内心,看了只会让人心疼……”
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我抓住她的手:“你似乎误会了什么。小风是我的学弟。记得吗,我弄丢你的自行车的那一天,我就是去和他告别。他不在了,早就不在了。”
“我以为……”她的脸顿时惨白,“可是萧海……”
“萧海,小风,我们三个以前经常玩在一起,打打闹闹,逗嘴皮子。我认识你的那年,小风的病情恶化,即使拿到了T大通知书也没能成为你的学弟。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我才那么喜欢往T大跑……萧海喜欢小风,这一点你没有误会,就是那种喜欢。他重考一年,进了小风一年前考上的专业,但是没多久就跟着小风走了……”
“萧海他喜欢的人是个男的?”她愣愣地重复我的话,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而且已经死了?那萧海他还争什么?”
“是啊,我也不懂他在争什么。他是个大笨蛋!至于敏儿,她不是什么挡箭牌,她是小风的妹妹……”
“对不起,我……”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多画面——我在萧家门前喧哗时她紧紧抱住我;我们在圣诞节告别时我始终没有向她坦白关于小风和萧海的事;“小风”在草地上拼命追鸽子,却毫无所获;情人节的前一天我吻了她的酒窝然后小睡片刻……那时她笑得很甜,我相信我给出的答案已经足以让她在我和凌锋之间作出明确的抉择。可是一切的一切,在我无意识的一句梦呓中毁灭。我的自以为是和她的武断造就了今天的一步之遥。明明近在眼前,她是凌锋的女朋友,而我是敏儿的男朋友。明明只差一步,为什么?
她修长纤巧的手指握在我的掌心,我们离得那么近,又那么远。伞下的空间,充斥着凛冽的寒风阵阵,我紧抓着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似乎只有紧靠着她才能不再发抖。心,揪成一团,再也无法言语。她眼里雾朦朦的一片,缓缓伸出双手圈住我的颈项迎上我的嘴唇。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我。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凉得发痛?
心痛的时候,接吻一点也不浪漫。
她重重地推开我,我险些向后摔了一跤。伞落在了地上,我们都没有去捡,任雨水淋湿了全身。人流渐渐稀少的路边,无边的自然帘幕将我们隔绝开,感受不到彼此的温暖,耳边全是嘈杂而寂寞的雨声。她的脸上都是水,分不清多少是雨,多少是泪。隔着一步之遥,她静静地看着我,心痛和追悔莫及的感觉是如此的刻骨铭心。不知过了多久,她咬住下唇,脚稍稍移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突然哽咽了,拼命捂住嘴,转身跑开了。我没有追。
她的事,我比她还清楚。所以即使她不说,我也知道明天就是她的飞机离开的日子。
唇间依稀残留着她的味道。我伸出手指用无名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碰触嘴唇。突然想起一个很古老很迷信的说法:情侣间合唱的第一首歌往往会变成他们的结局。我们的结局,就是无奈的“吻别”吗?
Vacancy(空白)
唐雨没有给我留下任何消息就走了。我有点怀疑在那个雨天我退的一小步是不是真的只有一小步。我捡起她的伞收藏,指望那把伞能在下一次湿淋淋的天气为我遮风挡雨,可是她走后却一直都没有再下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小说电视里男女主人公离别的时候老天总会假惺惺地挤出几滴眼泪把气氛浸润得悲悲戚戚。那是为了暗示分开的两人——彼此不再享用同一片天空,从此以后,自己的天空自己负责,不再有人站在身边风雨兼程。
大四一开学,老二提出要把“小风”送走。
“不许!这些年小风可以说都是我养的。它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能说带来就带来,说带走就带走!”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老四也舍不得“小风”。
“小风留下来,我来养。”我说。
老二惊叫起来:“老大你开什么玩笑?你往后要么考研要么找工作,有空照顾一只猫?”
我愣了。是啊,即使我想留它,我凭什么留它?
我看着鞋盒里的小风,没了声音。
小风现在长大长胖了,不会和我挤被窝。晚上翻来覆去犹豫不决,真的要把“小风”送走吗?如果它只是普通的猫,我一定不会太在意,可偏偏它叫“小风”!
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看看它,它不在鞋盒里。
我连拖鞋都来不及换,急忙跑出去找。下楼梯走到最后几级阶梯时,我被拖鞋绊倒了,所幸没有大伤,只稍稍磕破了膝盖。我没有顾得上腿上的伤,依旧边跑边四处张望。那一刻我心里害怕极了,我以为“小风”会像小风一样从此不见,像海中的人鱼公主一样变成泡沫消失。兜了一大圈,最后在老地方女生宿舍旁边的花坛找到它。
这、只、烂、猫、竟然在幽会!!!它正和一只黄色的猫相依相偎好不亲热。饱暖而思淫欲。天天牛奶美食把它喂得滚圆,它不想着报答,倒开始早恋了。你个不长进的东西!
“什么人?”女生楼门前的阿姨警惕地问。
“我……”任平日里三寸不烂之舌,此时此刻却编不出理由。深夜摸到女生重地来,说是为了一只猫,谁信啊?肯定有所图谋!
可能是我仪表堂堂,实在不像是作奸犯科的卑鄙小人,穿得单薄也藏不住行凶武器。阿姨似有所悟,无奈地摇摇头,叹气道:“现在的年轻人哦……谈起恋爱不管不顾的,这么晚了还在等……当心感冒啊……”
我如释重负,忙不迭地往后退了几步,走出阿姨的视线范围。
之后,我狼狈地蹲在花丛边等“小风”和它的朱丽叶温存摩挲完毕再把它抱回去。临走,它还恋恋不舍的“喵喵”叫着。棒打鸳鸯我开始自我唾弃,觉得自己就像是童话里面目可憎的丑恶巫婆。
有人经过,我尴尬地用“小风”挡住脸。可能是平日里做人太张扬,我还是被认了出来。
一对情侣女生:“咦,电子系的学生会主席江皓然?好有爱心,好可爱哦……”
好歹也算成年男子,竟然被说成可爱……等等,可爱是说我手里的“小风”吧?
我在男生宿舍楼门口放下它,故意和值班人搭了几句话,眼角余光瞄到它上了楼,我才告辞回去。推开寝室的门,老四醒了,手里抱着它。
“老大……”
“不用说了,我决定了。以后小风跟着我了。我饿不死就一定留口饭给它。”
大学四年素来有“古、灵、精、怪”的说法,大一“古”——古板,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中规中矩;大二“灵”——死脑筋在屡次撞墙后变得灵活,开始占位,插队;大三“精”——经历两年的熏陶之后,对学校的一草一木都了然于心,大到那个教授打分宽松,小到操场上哪里有个小坑都清清楚楚,也深谙了付出最多并不一定得到最多的道理,开始厚起脸皮向上一届要试题,投机取巧;大四“怪”——心情起伏,如妇女更年期,不可理喻。如我,在旁人眼中就成了怪人,大好青年不出去天南地北花前月下而成天埋头书海,外加是个“恋猫癖”。
上学期期末在食堂吃饭时听人说什么“吃饭是第一生产力”,我回去认认真真地翻了半天《资本论》,发现马克思没有说过这句话。现在开口闭口都是“一国两制三个代表四项基本原则五大常任理事国,六君子七大军区八项主张九个常委十大热门话题”,可见又一个书虫应运而生。我有点疯狂地忙着考研的事,忙得整整一个月没有见过敏儿的面。
一天,我去系里找教授问专业课考试的事项时教授突然很惊讶地对我说:“皓然,你为什么要考?可以保研啊。”
名单下来有一阵子了,粗心的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早已在保研名单里。几乎没有经过大脑的处理,我脱口而出:“我可不可以去联系一下导师,保送T大的硕士研究生?”
“为什么?在本校读微电子,以后出来做IC卡设计师。紧缺人才诶,不好吗?”
“让我考虑一下。”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忙得像个被上紧了发条的玩偶,中午突然变得无所事事。我在校园附近漫步,看见音响店有张学友的新专辑,立即买了CD回来在电脑上一首首压制成MP3,等她上线后以白石的名义传给她。
“白石,你觉得新专辑如何?”她问我。
“我没听,我不喜欢张学友的歌。我喜欢的是Michael Learns To Rock。”
“那你为什么买?”
“因为你喜欢。”
她在网络另一边沉默了很久。
只要她说一句,一句就行了。我马上不回头地选择T大。
我一厢情愿的固执,终究无法抵抗六个小时的时差。我甚至忘了,现在正在和她聊天,并且把张学友的歌以慢得媲美乌龟爬的网速耐心传给她的人是白石,而不是江皓然。
老二的机子中毒了,问老三有没有一种能杀一切病毒的方法。老三打趣说:“用格式化format好了,保准全部的病毒都死光光。”
我的心里,也像是被格式化过,一片空白,空得发慌。关机时不经意看到把墙角的那把伞,唐雨的伞,不知何时蒙上了灰尘,看起来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觉。
老二的美女女友保研了,因此老二很大男子主义地宣布他也要考研,不能让自己的学历低于女朋友。他把我先前的考研资料全部抢了过去,乐呵呵地说:“考不上再找工作也不迟啊……”
我笑嘻嘻地看着他未经风霜的脸和清澈透明的眼睛,问:“你单词背了没几页吧?”
“是啊。怎么了?”
“背到第3页你就知道了。”
老二把书翻到第3页细细查看,接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里面的一个例句我至今印象深刻:But disappointed graduates are learning that it can no longer absorb an army of trained twenty-two-year-olds,either.(但是失望的大学毕业生却得知,我们的经济也无法吸纳大量22岁的大学毕业生就业。)
老三游戏玩上了瘾,改而专攻手机游戏。他去一家法国公司实习,做游戏测试。他还时不时带回来一系列的手机炫耀一番。工作据说也挺辛苦,早上去开机收E-mail,查看老板布置的一天的工作量,然后开始拉出一箱子手机玩,每个手机游戏都要玩到通关。找到几个BUG就退回到开发部让他们重新改进,偶尔找BUG找得多了,自身成就感是满足了,却因此和开发部不共戴天。值得表扬的是老三相当敬业,我记得昨天寝室电话响时老三拎起话筒一开口就条件反射:“喂,调试小组。您有什么问题吗?”
偏偏这电话是老二的女朋友打来的电话,她被老三乱七八糟的开场白吓到了,以为打错电话,还因此把老二狠狠责备一通。
“我要和你绝交!”老二知情后,恨得牙痒痒。
“在那之前,先把欠我的钱还我。”老三的表情云淡分清。
“我们还是做一辈子的好兄弟吧。”
老四是最最安分的考研一族,和昨天的我一样,天天吃得比猪少,干得比牛多,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至于吃饭,也是全校统一的考研套餐:咖啡每日三次,每次一杯,浓淡可根据各人口味和剩余睡眠时间来斟酌,方便面不定,滴眼药水少许。
苦一点,累一点,不算什么。有目标的人生真好。
都说保研的日子是猪一样的生活,我却不觉得快乐。空白的世界需要填补,我把时间塞得满满却依旧心里空得发慌。
周末,我趁公车回到以前念高中的母校。
小风的周年祭,萧海进了T大;萧海的周年祭,又会发生什么?我有些奢望地思量着。
三年了,用一年的时间看他们相爱,一年看他们死亡,再一年为他们哀悼……
下了车,我在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盒POCKY,我挑的是据萧海所说小风最喜欢的杏仁味。尝了几口,我开始感慨小风的厨艺那么经典,他的口味却是让人不敢恭维。
因为是周末,没有学生来上课,学校里大门紧闭,我丢掉还剩下半盒的POCKY,翻墙进去。教学楼都锁上了铁门。我绕到篮球场,对着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发呆。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来这里,周围的景致显得熟悉而又陌生。
我想起有一年春天我在这儿教小风打篮球时的情形。那天,我们投篮到黄昏,直到天边泛出淡淡的一两盏星光。
小风一手抱球一手高高举过头顶。“皓,听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你信吗?”没等我回答,他微笑着继续说,“如果真是那样,我一定会变成最亮的一颗。”
自大狂!我丢给他一个白眼。
“……那么,无论是谁只要想起我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我……”他明媚的微笑蓦地有些黯然,光与影在他的脸上交织着,“……不过估计那时未必会有人想念我。”
“当然,那时都一大把年纪了,大家各自忙着准备后事。”我没有听懂他话中的深意,顺着他的字面意思往下说。
那个傍晚,我高二,他高一,距离他认识萧海还有两个夏天。
脑中忽然跳出一个奇怪的字眼——孽缘。每每有孽缘出现似乎一定会有一个面容沧桑弯腰驼背的老妇人拍着大腿惊呼“冤孽啊……”
我不懂,为什么倒过来念,“缘”就成了“冤”?
孽缘是什么?错误的爱情吗?相爱有错吗?还是说没有结局的爱情都是错误的,都是孽缘?那么我和唐雨也算是孽缘吧。可是,如果爱情只能靠结局来判断对错,这个世界未免冷酷得有点荒唐!
斜倚在歪倒30度的树干上,我抬头看天空。大白天,没有星星。反正时间还早,我闭上眼睛享受短暂的静谧。
耳边是风嬉戏在树叶间的沙沙声。我睁开眼睛,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秋风拂过,一阵黄叶飘落,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叶雨。不远处空旷的足球场上,有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似乎感觉到我的注视,他们扭头看过来。那是我毕生难忘的两张脸。
“小风,你们……”我难以置信地走上前,即使是南柯一梦也好,我但愿这个梦永远不要醒。
小风似笑非笑的平静稳住了我几乎泛滥的情绪。
“小风,你好吗?”
“我很好。”小风戴着帽子,挽住他身边萧海的手臂,露出拽拽的微笑,仰起头大声说,“我当然很好。只要是我楚亦风想得到的,即使是幸福,又有何难?!”
我一怔,随即跟着笑了,上前拍拍他的帽檐,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语:“幸福就好……”
树叶落在我的脸上,轻微的触动惊醒了我。我看看手表,十二点。时针和分针完美地贴和重叠。想起梦中的画面,美的像个童话。
最后的最后,我才明白,小风只是单纯地希望身边的人幸福。我既高估了他,又低估了他。
是啊,想要幸福又有何难,何必顾虑那么多?
我想我应该快点找敏儿说清楚——在我还没有伤她更深之前。
漫无目的地望向车窗外,公车行驶到F大附近的时候,我难以致信地看着一晃而过的那一对男女。我忽然笑出来。老天真会捉弄人啊。
路边,凌锋紧握着身边人的手,而敏儿则像颗向日葵般昂起头来迎接他的目光……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和谐,勿庸置疑,甚至我觉得如果跳下公车跑过去打扰他们,会有深深的罪恶感。
然而,换作上个学期,她是不是也会这个样子,仰起下颌,用微微发亮的眼睛注视着我呢?而我应该也是用那样略带宠溺的眼神回望,并缓缓将唇瓣无限温柔地覆上她的额头……
敏儿说过,凌锋太黑了,她喜欢斯文白净的男孩子。凌锋真的白回来了,脸像女孩子似地白里透红。
敏儿说过,凌锋和我一点也不像。他虽然很可靠很可爱,但是远不如我有魅力哦。可事实是,她似乎彻底改变了她的审美观。
“凌锋,你八岁时晚上在床上画中国地图的事我从来都没有说出去,我自问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呢?”我问。凌锋这小子从小循规蹈矩,坚决不触动任何政治问题,他自创浇灌的中国地图里竟然还有台湾。可是就这么一个老实人却接二连三地抢我的女朋友,我认为实在有必要第二天骑车去T大把他揪到偏僻角落深入探讨一下我和他是否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隙。
他飘过来个虚弱的眼神:“堂哥,我对敏儿是认真的。”臭小子倒挺老实,进衙门放屁——不打自招。
我问他:“那她呢?你觉得对得起她吗?”
“是唐雨她先提出分手的,她说很抱歉,她真正喜欢的人不是我,”凌锋有些害羞地摸摸脑袋,“其实,一开始只是觉得她很酷很有型,才追她,到底是不是喜欢她,我自己也不是太清楚……”
那一瞬间我想哭又想笑,可还是狠不下心去责备。这种心情,很奇怪吧。
告别凌锋,我踩着自行车晃晃悠悠从T大回到F大。
睡了一觉,时间好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脑袋一片混乱,却没有太多的悲伤。
终于知道为什么《云中漫步》里的基诺?里维斯在发现自己的老婆背叛自己时会是那么轻松释然的表情。心,另有所属。我始终还是把敏儿当成妹妹。
Waiting(等待)
老二有一次看到凌锋和敏儿在一起成双入对,吓得跑回寝室向我告密。我随随便便应了一声。
“老大,你已经知道了?”
我点点头。后来偶尔也看见过他们一次,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时,他们会露出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敏儿还是管我叫皓哥哥。或许一开始我就应该是她的哥哥,也只能是她的哥哥。
硕士生研究方向,我最后决定选T大的汽车电子,而不是F大的微电子。
老二知情后惋惜地直摇头:“老大,真是搞不懂你。我看那个可乐老头,从大二开始就对你垂涎三尺,也算是痴心一片,没想到你在最后把他一脚踹开。”
“拜托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他的确很想收我做研究生。但是。那叫’求才若渴’,懂不懂?我选T大是因为我喜欢汽车电子,T大的汽车系又是全国屈指可数的。这叫‘人各有志’,懂不懂?”累就一个字。
凭着我的交际能力和一流口才,我很容易就和T大的教授混熟了。两人惺惺相惜,他认定要收我做研究生。所以即使我在面试时不小心口误把JTAG接口四个控制线TCK、TDO、TDI、TMS中的TMS说成TMD,他也没有太在意。
一切顺利,面试通过。教授笑得脸上会招蜜蜂:“皓然啊,我很看好你的。剩下半年多空余时间,你以后每天最起码八小时泡在实验室里,算是预热,先熟悉一下专业知识……”
先礼后兵的笑面虎,算我看清你的真面目!
大四流行一种说法:保研的是猪一样的生活,找工作的是狗一样的生活,而考研的则是猪狗不如的生活。因为按常理保研都闲的很,寝室大会3:1的投票接结果决定以后由我一个人负责所有寝室内务。老二更是夸张地吃喝拉撒都摊上我。
我一边愤愤地擦着玻璃窗一边控诉:“几个没良心的,别忘了每天是我猪大爷在收拾这个猪圈照料你们!”
老四考研,想向通信方向发展。偏偏难得的考研专业课讲座和他的政治补习班时间重叠。于是作为闲人的我又责无旁贷地替老四去听课。提前两个小时到,占第一排的位子,用MP3录音,还要照抄老师写在黑板上的笔记。
陌生的老师在讲台上侃地唾沫横飞——函数的希尔伯特变换,变换两次,与原函数相反;变换四次,变回原函数……
突然有了很奇怪的联想。这些日子,我在网上听说过唐雨的零零碎碎的消息,她利用假期几乎游遍了整个欧洲。我和她能否像希尔伯特变换一样回到那个断点,重新开始?
回到寝室打开QQ,等到深夜她才上线。
“白石,裸奔啊,你!”
我愣了。她怎么一上来就这么打招呼?
“你的qq 形象里只穿了条内裤。”
“还不算全裸,何况我身材好,不怕曝光。”
“呵呵,你的言词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流行,流行。”
“哦,特例独行,佩服!我最近在忙考试,不过考试后有3周假期,很爽。今天是芬兰的独立日,我们放假。等会我出去看阅兵。外面鹅毛大雪,很有情调哦。”
“冬天到了,那边是寒带,多穿点衣服,不要感冒了哦。要按时吃饭,不然会胃疼。”
“这边天气还不错,天天都能看见太阳。别这么婆婆妈妈,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如果你现在还是孤单一人,我是否能成为替补?”
“白石,胡说八道也要有个极限,不要弄得朋友都没得做~~我要下线了~~拜拜~~”
“嗯~~拜拜~~”
缘来缘去,缘还再来。我等你。
F大校园里,一个个身影穿梭在教室、实验室、寝室,有踩着滑板听着MP3的,也有带着眼睛捧着书本的。我骑着自行车溜达的时候总会不经意想起身后曾经的吐息,微风吹乱了我已经稍稍留长的头发,有瞬间的恍惚。
圣诞节前一天清晨,她留言说她要坐10小时的火车去圣诞老人的村子,看看圣诞老人的发源地。
室友筹措着聚餐吃火锅庆祝四个人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老大,你说好吗?”
“好啊。”我点头,“火锅本来就是一家人一起吃的。”
平安夜九点后开始下雪,火锅店里却春意融融。
老二夸张地大叫:“哇,我好饿啊,我现在能吃掉整整一浴缸的菠菜,绝对能!”
老三侧头问我:“我们寝室厕所里有浴缸吗?”
“好像没有。”
酒足饭饱之余,四人开始畅谈自己下一年的远大理想。我仔细思量之后一本正经地说:“明年?明年我要在幼儿园里多拿小红花。”
老二宣布放弃考研。“好男儿志在四方,哪里有钱哪里就是故乡。”
老三和那家实习的法国公司谈妥了,毕业以后转为正式职员。
老四说和他的她一起考本校的研究生,已经到了冲刺阶段。
圣诞节那天,我带着数码相机早起出去拍雪景,拍完F大,再拍T大。我想把照片寄给她看。只看圣诞村的雪景是不够的,那儿再漂亮都不是家。
空气冷的纯粹而凛冽。我忘了带手套,手背上好像有千万根细针在不停地扎,手指头全部懂得失去知觉了,没法按快门。我把手放在嘴边呵了一会儿气才稍稍恢复知觉。
T大的音乐休闲广场旁边有人堆起两个小小的雪人。一个路过的女生兴奋地叫:“快,快把我的帽子给它。”这个城市,下雪是件稀奇的事,难怪大家都那么兴奋了。
广场边是一栋男生宿舍楼。楼门前,一个男生正在和一个女生争执着什么,后来那个男孩生气地跑进宿舍楼里,女孩站在外面静静地等着。
宽广人工草坪,一片白色,隐隐有一点点绿,漂亮极了。冷风迎面而来,一霎那有窒息的感觉。雪落在地上,融化后直接变成冰,路面变得凹凸不平,踩上去必须小心翼翼。几个骑自行车的不慎连人带车滑倒,马上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还好冬天衣服穿的多,没有摔疼。
我慢慢走到曾经一起拆雅思成绩的草坪,边上是条小河。一对情侣戴着手套手牵手在河边散步,女的不小心脚路滑,差点摔了,男的慌忙一把抱住她,然后他们相视而笑。他们的笑脸,像冬日的阳光一样灿烂。那个情形,美丽地让人嫉妒。我偷偷按下快门,然后对着相机里那一对紧紧抱在一起的人影微笑,自嘲我也当了回狗仔队啊。
拍完一圈后,我在自己曾经浑身湿透等了一夜的女生宿舍楼门前,驻足了一会儿。然后,我去旁边的教育超市里买了一罐热热的午后红茶,放在手心里温暖我冻僵的手指。
回到音乐广场,我看到那个女孩还在等,雪依旧在飘,落在她的头发上,肩头上。她不停地搓着手,往手上呵气,时不时跺跺脚,缩缩脖子。我把相机收起来,走上前,摘下自己的围巾挂在她的脖子上。她受宠若惊地看着我,拼命地推辞。我将嘴角弯成完美的弧度,笑笑不说话,把那一罐尚未开启略带余温的茶也塞到她手上,然后转身走开。
我和她都明白,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等待的时候,回忆就像是毛衣上的毛球一样,摘也摘不完;也像是冬天衣服上的静电,噼噼啪啪作响,却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刺痛了我们。
下学期2月28号的深夜,我站在天桥上看底下的车水马龙。
可能因为是周六,人来来往往很多。周围的熙熙攘攘更反衬我的孓然一身。"奇"书"网-Q'i's'u'u'.'C'o'm"浑浑噩噩中,我听到经过身边的一个男青年搂着他的女友说着什么故事——我爸爸说,他两年前的今天路过这里时,看到有对学生情侣,男学生说没钱送女学生礼物,就背她上下天桥……很浪漫的故事吧……
落寞的脸突然碎裂,我忍不住笑了。世界原来真的很小。
既然世界那么小,我相信小雨很快就会回来的,因为我在这里。我送她的指南针会帮助她找到我的坐标经纬。
将近零点,我开始倒数——10,9,8,7,6……2,1。
我呼出一口气。等待,即使是一秒也漫长得有些荒芜。
小雨,生日快乐。
真的是生日哦。2004年的2月29日。
我的爱情黑屏死档无限期等待中,“小风”的爱情却开花结果。之前一阵子对它疏于管教,它渐渐胖成了加菲猫,还常常神出鬼没,夜不归宿,导致女生宿舍楼下那只母猫生了窝小猫。那些小猫一看就知道是谁的种。我拎着它的耳朵一通教训,怎么可以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不想想你自己当初不就是因为“猫”口膨胀才无家可归?!
老四最后如愿以偿考上了硕士,研究射频电路方向,算是比较吃香的移动通信。最值得高兴的是他的女友也考到了本校的硕士研究生,以后算得上是双宿双飞。
“老四,你自己说怎么谢我吧。她从大一开始就立志考Q大的研究生的哦,要不是我这个大媒人,你喝西北风去?”我拍拍他的肩膀问,不经意想起那个一个不大说话内向的女生那一天对吃东西噎着的老四悄然递上一盒牛奶时的情形。老四这场马拉松跑地着实辛苦。
至于老三,事业起飞,但爱情没有起色,那次被甩后一直没有再“续弦”。偶尔问他,他总是淡淡地摇头:“算了,心里装着别人,还是不要坑害人家。”
老二找了份工作,不好不坏的。他跟着女朋友回家,女方的父母对他很是不满,指指点点说他的相貌,学历,户口都配不上宝贝女儿。斗争不到一个月,女友听从父母之命和他分手。他大醉一场。
醒来后他忽然问我:“是不是人不该奢望自己配不上的?”
“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反问。
“开玩笑,我是谁?!天下美女何其多……”
我看着他,淡淡微笑。毕业是一种情绪,它来势汹涌澎湃,几乎冲尽了我们所有的年少轻狂。我很高兴我的好兄弟时至今日还能说出这样豪情的话。因为年轻,我们可以为了一个人放肆地大笑,放肆地流泪,即使最后伤痕累累,也可以在深呼吸之后倔强地抬起头,继续微笑。
等待漫长地没有边际,每天都过得像今天,没有明天。
大四下半学期的大堆空余时间里,我去报了个培训班考驾照。
一次试车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指导老师接了个电话,离开了一小会儿。我一个人在车里把摇滚音乐开到最大声,把所有的车窗都摇下来,顶上的天窗也开,鼓满了风的车,像张满了的帆。强烈的气流冲击着我的耳鼓膜,却未能将脑中的思绪吹乱。
那一刻,寂寞让我难受得想杀了自己。
从来都不知道,想念一个人竟也可以成为一种嗜好。像是阴暗角落里无为人知的花朵,静静地成长孕育芬芳,终于有一天绽放,却连生命也似乎会随之而去。
我不停地给她写e-mail,以江皓然的名义。她残忍地不回信。我只能凭白石的ID,以白石的名义才能确认他安然无恙,一切平安。我一直认为生活才能带来话题,爱情不能,爱情只需要“我爱你”这三个字。可是,当我们无话可说时,是否表示我们已经爱不动了?
原来,我江皓然也可以那么投入地爱一个人。
“皓,你会的。因为你是好人。”
该死的预言!楚亦风,要不是现在流行火葬,我一定把你拖出来鞭尸!!!
F大这边的事务,基本了断。倒是有一次收我做研究生的T大导师打电话过来说有要事商量,语气慎重。我用了30秒时间把自己打扮得有点人样,再以百米速度冲到T大。教授丢给我两本书,头也不抬:“帮我把这两本书打出来。”
苦力活?我的脸顿时从夏日水灵灵的西瓜拉成了食堂里隔夜的小黄瓜。虽然早已到盲打的境界,我还是觉得不够快,干脆去学五笔提高打字速度。当我把面前厚厚的书打成电脑中的文字,我感觉到时间从我得背后划过,而我却看不到它流向哪里……
不知不觉就到了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学姐特地赶回来看我穿学士服的样子。她说:“皓然,你变了。沉稳,变得成熟了。很有魅力。”
我笑笑,打趣说:“我现在严重相思中毒,好女孩请离我方圆一公里以外。”
“哪个女的那么厉害?竟然能收服你?”
“那个我堂弟的朋友。她也是第一个甩我的女生。忘不了啊。”我指尖轻点眉心,继续苦笑。
“我就知道她不寻常,能让你那么紧张……”学姐瞪了我一眼,“男人就是贱。”
我低头听训:“学姐教训得是。”
难得大家又聚在一起,毕业以后各分东西谁也未必见得到谁。我拉上学姐和三个室友,慷慨地提出一起出去吃顿饭:“我做东请客。”
老二喝多了,开口闭口没个遮拦:“老大,你差不多也该再给我们找个大嫂了。你说学姐这么漂亮……”
“学姐现在是美艳白领,职场一朵花,多少金龟婿排队等着,要是被我一个穷学生独吞,等着被骂死砍死吧。太暴殄天物了……”
“老大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老三的话一直都是一针见血。
“是啊,万一大嫂当了几天又变成弟妹……”老二的话越来越过分,老三拼命扯住老二,天热没有穿长袖,老三直接在老二手臂上拧了一把,老二这才有点清醒过来,“啊,我说错话了,喝酒喝酒,我甘愿受罚,多罚几杯……”
老二开始闷头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学姐也不甘示弱地和他拼酒,一起喝。
我若无其事地笑笑:“你们眼里大嫂应该什么样?我听你们的,照你们说的标准去找一个。”
“老大你自己最看对眼的那个。”老三轻声说了一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散场时,老二彻底醉了,在回来的路上吐得一塌糊涂,一遍遍低声叫着他女朋友的名字。学姐也醉了,我扶住她,她顺势死死搂住我的脖子喊“皓然,皓然”,精心粉饰的脸哭花了,像只可怜巴巴的脏脸小花猫。
“老大……”老三叫了我一声。
我对着依旧清醒的老三老四板起脸一脸严肃:“你什么都没听到,明白吗?”
他们知趣地点点头,拖走了醉得昏天黑地的老二。我送学姐回她的家。
回到寝室时,天已经黑了。老二鼾声震天,老四竟然能睡得着。老三独自站在床边发呆。
“还没睡啊?”
“明天就要散了。四年的兄弟啊……”老三感慨了一句,小心翼翼地看看我,“老大,其实学姐人不错,漂亮聪明有气质,我到现在都没见过比她更出色的……”
“我知道。学姐什么都好,可是她不是唐雨……”
老三手握成空拳轻轻敲着太阳穴:“抱歉,我好像也有点喝多了。”
第二天,宿舍管理员在楼门口贴出布告:毕业生必须于某月某日前离校!布告张贴的地方与四年前贴着欢迎新生标语的地方如出一辙,是留恋,抑或讽刺?
铁打的校园,流水的学生。
读研的读研,工作的工作,出国的出国,纷纷尘埃落定。
要走就走吧,大家相约,离开的时候,谁也不许回头,谁也不许落泪。
Xanadu(世外桃源)
唐雨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她回来的班机时,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出乎意料的气愤:“我给你发了那么多电子邮件你一封都不回,现在倒想起让我接你了!”
“我的邮箱在出国前就被黑掉了。我没告诉你吗?”
你告诉过我才怪!那之前的半年我们一直都尽量避而不见的。“那……你至少要打个电话回来。”
“我以为你不想再看到我,那时候你想避开我不是吗?”
我只是不经意地退了一小步,一小步!“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打电话给我?”
“我只是不甘心……很抱歉,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
“你敢!”
我想说你敢不来理睬我,你敢又把我晾在一边,我一辈子不会放过你的。可是那边挂断了。
接机是肯定要去的,可偏偏那天教授安排给了我任务,逃也逃不掉。我犹豫要不要向教授反映情况让他通融一下。见我一反常态有点心不在焉,教授随口一句玩笑话点破天机:“在想女朋友?”
我把状况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鹤发童颜的教授激动地喊了起来:“那你还耗在这里干什么?都一年没见了,快去接她啊。爱情学业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紧。”
教授好可爱哦,好想拥抱他一下。
我迅速冲出实验室,愉快地飞奔。走到实验楼阶梯的时候,手机和着我的脚步频率乐此不疲地响了。我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我踌躇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是江皓然?我是敏儿的室友。敏儿她病了,还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他们吵架,我们找不到凌锋。所以……”
“什么?!”我抓住听筒的手不自觉发抖,声音也哑了。
顾不得向宿舍管理员浪费时间解释,我拉上她一起闯进了女生宿舍。一进敏儿的寝室,就看到她面色苍白衣衫单薄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旁边一圈人在劝她,她执拗地一句也听不进去。
我一把拉起她,心疼地吼她:“犯傻啊你!”
排队,挂号,就医,百忙之中不忘抽时间打电话给唐雨:“唐雨?太好了,你的手机能打通。对不起,敏儿出了点事,我现在不能来接你。没事没事,医生刚走,没有大碍。对,行李太重的话,就先别走,等一下这里安定下来我去接你。”
忙碌中,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三年前似乎有类似的事发生过,不由得想笑。我是不是天生劳碌命,注定了做和事佬?
我守在敏儿身边,小妮子还是咬紧了牙较劲。僵持中,有人冲进病房,我抬头,看清冲进来的人除了凌锋竟然还有唐雨!
“敏儿,怎么了?”唐雨关切地问。一年没见,重逢却是这种情况。
敏儿的眼光突然锋利得像把剑,两片无血色的唇一开一合,言辞犀利:“唐雨!你少来这一套!”她看了一眼伫立床尾木头似的凌锋,神情激昂,“骗子!什么分手啊!一个电话就把她找来了呢,你敢说你们没联系了?”
凌锋忍不住开口:“别胡说。我们真的快一年没有来往了。是她听说你出了事,才打电话给我。”
“她听说我出了事?我和她又不熟,她怎么可能知道?”敏儿自顾自说着,声音愤愤的,竟然有要控诉的样式。“皓哥哥……”敏儿转向我,求助的目光。
“敏儿,事情不是你想象那样的……”我试图说明,她却越发歇斯底里。
“我不听,我不听……你们全都是在骗我!”她越说越气,竟抓起还剩一半药水的吊瓶朝唐雨砸了过去。我抢步上前抱住了唐雨,瓶子重重地砸在我的背上。还好没有立即碎,否则我背上要开花了。“哐”,瓶子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惊魂未定,我回头大叫:“凌锋,快拔掉她的针头。”
敏儿像是被触动了,哇哇大哭起来。
是的,我和她都想起来了——萧海的死法。
一片混乱之后,赶来的护士把不安因子都赶了出去。我是因为敏儿紧紧抓着我的衣袖没有被驱逐。
“皓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存心的,你疼不疼?要不要紧?”
“没事没事,你皓哥哥不是林黛玉。”话说回来,好久没尝到这种力量型的重击,一时之间还真是疼得够呛。
等护士退出去,敏儿微微仰起头,看着护士重新挂上的吊瓶里的水一点点滴下来,说:“皓哥哥,我刚刚真的很害怕,怕万一就这么死掉了,就再也见不到凌锋。什么都没有了。萧海,他那时不怕吗?”安静下来之后,她看起来苍白虚弱得像一张薄薄的白纸。
“他是笨蛋。” 我不由在心里叹气。对于萧海来说,小风就是他的一切。
“谢谢你,皓哥哥,你真的好像我哥哥。”她有点疲惫地垂下头,模样楚楚可怜。
“我是小风的哥哥,是凌锋的哥哥,当然也是你的哥哥。”
我轻轻笑起来,尽量让声音柔和:“敏儿,小雨不会和你抢凌峰,因为现在她是我的女朋友。而且她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我。所以……”我极深地注视了一眼愕住了的女孩,继续微笑下去,“……以后别欺负我女朋友。”
我伸出右手小指,说:“拉勾,彼此守住彼此想要的。你看牢你的凌锋,我守住我的小雨,我们互助互利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马上破涕为笑,伸出小指勾住我的小指,喃喃说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另一只手摸摸她的脑袋,我笑出声:“傻丫头。”
安抚好了敏儿,我走出门,对着坐立不安的凌锋吩咐:“敏儿说对不起,你进去吧。”
看看剩下的唐雨,我突然很想一把抓住她的腰,大骂一通你把我弄得神智不清,行尸走肉没了魂,你到底想怎么样!可一堆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我注意到她身后的那个大背包,问:“你的行李呢?”
“落在机场了。”
“走吧,我陪你去取。”
到了机场,我帮她把好不容易取回来的行李搬上出租车,盖上后车盖,然后我们并排坐在车子的后排座位上。
她犹豫地看看我,问:“你不用去医院陪敏儿吗?”
“我才没有那么笨,去做他们的电灯泡。”
“你们……为什么分开?”
什么时候,她变得如此战战兢兢。是不是因为以前我在一步步靠近她的同时,从来都没有明确地许诺过自己的感情。“因为我和敏儿之间出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捉住她的一只手,“问题在于,我喜欢的人是你。”
她轻轻地抽离她的手,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膝盖上紧紧抱住。我看着她有点局促的侧脸,纳闷背包里究竟什么东西让她那么宝贝。重新打量她的大背包,我瞥见她手上的那串红豆。她真的守了她的承诺,红豆不离手,即使在拒绝我的那段日子。我似乎能嗅到铿锵的鲜红。红豆,依旧是很纯的红色,亦如两个人一起咬破手指以后将血滴入进杯子里然后相视微笑的无声誓言一样唯美。
“我还以为你在国外闹饥荒的时候,把这串红豆煮了吃。” 我用了调侃的语气,或者在她耳里听来可能是嘲笑。
她把背包砸了过来。她的脾气一点没有变,一生气就喜欢乱砸手边的东西。
“没想到你那么宝贝我送你的东西。那种上过漆膜的红豆,是不能煮来吃的,你就好好戴着它吧。”我得逞地微笑,掂掂那个庞大的背包,然后拉开背包的铜拉链。里面竟然是各种各样的玩具狗,每一个都很眼熟,都是我为她精心挑选的。其中一只大大的狗趴枕的脖子上还挂着个指南针。我呆呆地,半晌才憋出一句:“机场检验行李限制重量体积,以后别带那么臃肿的东西。”
她不说话,半闭着的眼帘动也不动,睫毛下却涌上一层水光。
“你没有通知家人来接你?”
“我只想一个人来接我。”
一句话仿佛是一个魔咒。我一把将她搂过来嵌进自己的怀抱里。她从拼命反抗地在我背上猛砸拳头,到温顺地搂住我,温柔的呜咽着“皓然,皓然……”
前排的出租车司机知趣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她说话的嗓音微微柔和起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她温暖的体温和冰凉的泪水,完全浸染了我胸口的衣襟。她缩在我的怀里,嘴唇微微有些张开,吻上去的瞬间有泪水的味道。
一次一次地纵容她的蛮横,一步一步地陷入最终无法自拔。那个骄傲女孩,今天终于老老实实地窝在我的怀里。我真的是很心疼她呢,也许不幸遇到这么一个主儿时也只有爱她的份了。到底是不幸还是幸运?天知道。
我唯一清楚的是,她的坚强、她的善良、她的羞涩、她的烈火般的情绪已经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原来,当两个完整而独立的圆相遇,不仅仅是两人共用一个圆心彼此包容,而是敲碎自己的一部分让自己和对方吻合。我被她彻底改造了,又舍不得打碎她,所以掏空了自己的心来包容她,直到最后成了空心圆让她在我的心里依旧安然无恙地生存。
原来,所谓世外桃源并不是什么固定的地方,只要是某个人的身边就可以。她的微笑,把我平凡的生活点石成金。
我送唐雨到她的家门口。开门的是个清丽的少妇,无可否认的漂亮,眼神有着她的年纪一般不具备的干净清澈,举手投足如出水芙蓉般的优雅。我问唐雨:“你姐姐?她长得好漂亮。”
唐雨嗔怪地瞪了我一眼:“她是我妈。”
不会吧,看起来好年轻哦。“啊?哦,伯母你好。”
唐雨的妈妈很热情地打算招待我。我说:“算了,小雨很累了,让她先睡会儿调整时差吧。下次有机会再说。”
走出唐雨的家,没一会儿,我的手机就响了。
“皓然,说句话。随便什么都行。睡不着,想听听你的声音。”电话里,唐雨的温柔表现得差强人意。
“……好象在我左肋骨下某处有根线,紧紧扣系着你小小身躯中的另一个相同位置的一根类似的线。如果我们必须分开,那条连线会绷断,我有个奇怪的念头,那时我体内会血流不止……”
“很疼?”她轻声问。
“很疼。”
长长的沉默。
“不说这个了。我美丽的丈母娘对他未来的女婿有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啊。”人之常情,我猜都能猜到每一位伟大的母亲在看到陌生男子送女儿回家后会询问任何与该男子相关的资料——年龄、工作、学历、身高、体重、三围、婚史、家庭出身、政治面貌……诸如此类。
“我妈说你人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帅了,没有安全感!”
“这个也算缺点?我要是去毁容了你还会要我吗?”
“要……”她故意拖了个长音,“……要才怪!”
“不挂电话吗?电话帐单会很恐怖哦。其实挂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在梦中相见。”
“江皓然!”
“小雨,你回来真好。”
“我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贫嘴被你气死。”她在电话那头大声抗议。
真好。
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很幸运,地球是圆的。
有时候,南辕北辙只是多绕了一段路。
Yarn(奇谈)
唐雨踢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唐雨家客厅的沙发里,陪着我美丽的丈母娘一起翻看唐雨小时候的照片。
也许是小时候的唐雨超级没有运动神经而总是用脸接球,她的好多照片里脸上都贴着OK绷,少见的纯白色OK绷。那时的她有一张十分可爱的娃娃脸,粉红的,腮帮子还微微嘟着,稍稍有点婴儿肥,让人有一把掐住捏捏的欲望。加上她不服输的倔犟眼神,拽拽的臭屁的样子,哇,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可爱!脑袋里抑止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口被狠狠的撞了一下,然后“扑通扑通”地加速跳动。
忽觉前方人影一晃,我稍稍抬头,看到去超市购物归来的唐雨气咻咻地瞪着我。
我重新低头打量她手里的东西,奇怪地问:“就买这么点菜?三个人够吃吗?”
“我又没说留你吃饭!你们两个聊得好开心,整个暑假都让我做饭烧菜!”
未来丈母娘早已被我收服,时刻站在我这一边,为我说话:“哎呀,妈妈也是为了让你多锻炼锻炼,免得嫁到皓然家里不会做家事,被公公婆婆笑话我们家没有家教。”
“妈,你……你怎么可以讲这种话!”
“咦,你不想嫁皓然?那让给妈妈吧,我和他聊得很投缘呢。年龄应该不是问题吧。”
我笑眯眯地点头:“年龄不是问题,绝对不是。”
“哼,亏我买了一堆菜,就是忘了买点猪心,给你好好补补!”唐雨把手里的购物袋直接朝我脑袋上扔。每每这个时候,我总是很庆幸唐雨不是练举重或学厨师的。
我这才笑嘻嘻地解释:“我原本以为你会变成购物狂,所以才奇怪东西怎么那么少。”
“为什么?”
“你从物价那么高的地方回来,肯定随便看到什么东西都感慨好便宜,忍不住买下来。”
“你以为我是你这种没有自制力的家伙?”
“你的确很有自制力,没有从芬兰给我带个情敌回来。”
未来丈母娘怜爱地抱住唐雨的脑袋,也不顾唐雨在她的臂弯里苦苦挣扎:“我们家这丫头啊,脾气倔得过分,小时候就不开窍,我鼓励她多接触些男孩子,她就是不听话。早恋为什么不可以,不快点抢,好的都会被人抢走的,难道要捡别人剩下的?”
我帮唐雨提起袋子走进厨房,说:“我是半买半送的,让你捡了个大便宜。”微微侧身,看到唐雨已经红了脸。
“妈,不要乱说话。”她生气地埋怨。
我嘿嘿一笑,诡异地盯着唐雨红扑扑的脸蛋:“是谁高中时还不知道两性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以为接吻会有小孩?”
“妈妈,你怎么连这种事都告诉他!”
“唐姐也是为了让我多了解你。”
“不许叫我妈唐姐!”
“为什么不许?唐姐看起来年轻漂亮,用长辈的叫法都把她叫老了,我才不忍心呢。”
“皓然就是嘴甜。”唐姐说着,忽然收起甜蜜蜜的笑容,认真地问唐雨,“要不要让皓然也见见他?”
唐雨正在生气的脸更加阴沉了:“不关他的事!”我知道,能让唐雨这么生气的家伙全世界只有两个,一个是我,还有一个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研一学得松松散散,但还是有大课要上。幸好我和唐雨现在算是在同一所学校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天我下课后,路过休闲广场看到远处两个熟悉的人影正凑在一起交谈着什么。一个是唐雨,另一个竟然是萧伯父!
遥遥看到萧伯父亲昵地用手摸唐雨的头,唐雨很不乐意地避开。
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袋里,四肢冰凉,头脑发热,我冲上去一把拉过唐雨,大声指责萧伯父,“你到底想怎么样?滚,这里不欢迎你。滚啊。你再不走?!你以为我不敢揍你是不是?!”
萧伯父颇有些留恋看看唐雨,却换来唐雨生冷的一眼回视。他怏怏不快地走开了。
我紧张地抓住唐雨的肩膀,大声地朝着她吼:“你在想些什么?他的年纪可以当你爸爸!你知不知道他是个多差劲的男人?!”
唐雨的眼里,罕见的平静:“皓然,你每次吃醋的时候,都会不停地说话,手脚停不下来。”她看看远方,萧伯父的车早已消失不见,她继续说:“我知道他是个差劲的男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男人,也是我妈妈希望你见的人。”
“你……”大脑中突然意识到的事实让我讶异不已,“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说,我刚才差点动手打了我未来的岳父吧?”
“随你怎么想,反正我从来没叫过他。”
“可是,他……他和萧海……”难怪那天唐雨能轻易地找到萧海的家,难怪她能在萧伯父面前讲话那么有分量,否则我早就被萧伯父的手下痛打一顿了。
唐雨安静地看着我,五指反过来握住我的手,姿势极幽婉,不同于刚才的镇定,她抓住我的手微微颤抖了。“皓然,我很早以前就想问了,那个楚亦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沉睡的羽毛又一次被惊醒,曾经的含羞带怯欲言又止如今却只剩碧空如洗中一抹雪白冉冉飘落于地。我淡淡地说:“小风他啊,像猫一样,敏感、任性、狡猾、妖娆。”
她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你说的是哪个小风?”
“嗯……他是那种精通弄权术的人,善于巧妙与人周旋,喜欢捉弄别人团团转,最大程度地保证自己的权益,但对权力本身又不感兴趣。聪明又懒惰,表面看起来亲切可人,骨子里超级小心眼……”
“好像阴谋家。他没有优点吗?”
“优点……他是个好人,是天底下最最善良的狐狸。”
“萧海喜欢的人是这样的啊。”她自言自语地低喃。
“小雨,你念书比较早,萧海其实比你大吧?算起来,他是你哥哥。”我扳过她的肩膀,对她想要逃避的眼光视而不见,“他从不干涉我交女朋友的事,但那一次他说要我别欺负你。我曾经怀疑你和萧海是旧情人,你知道他怎么说你吗?”
“他……怎么说?”
“他说,你是他这辈子最最在意的女孩。最最在意哦……”
“最最在意……”她低声重复,眼中的薄冰仿佛渐渐被春风溶化了。
我把她搂入怀中,问:“要不要生个小孩?”
她的脸顿时绯红。我在挨揍前补充说明:“你高中时定义的那种。”
嘴唇的轻轻碰触,轻风拂柳飞花沾水般,她没有拒绝。
我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一个很豪华的舞会。好多女的都朝我涌过来要我和她们跳舞,我被她们挤得摔倒。然后你出现了,凶巴巴地把她们全部赶跑,然后灯光投射过来。你一只脚踩在我背上,样子神气活现,大声宣布我是你的男朋友……我喜欢自信到有点嚣张的唐雨。”
她仰起头,正色看着我,说:“皓然,这不是你做的梦,而是你想说的寓言。”
“怎么了,不是在梦里,你就没有自信和别人抢我?”
我感觉到她抱住我的手臂微微松开。她垂下睫毛,缓缓地说:“皓然,我已经大四了,多少也开始考虑以后的事。如果我不考研直接选择就业,估计薪水不会太高,也不至于过低。一旦脱离学生时代久了,讨论的东西就永远是相同的——工作、感情、生活上最微不足道的鸡毛小事,然后成天穿著所谓的名牌服装,脸上涂满颜色,踩着高跟鞋费力地挤公车地铁,在工作上忍受上司的刻薄和不良主管的欺侮,回头找老公孩子发牢骚。有人说女性总是越活越俗的,可我觉得那样很幸福,不是吗?我只想生自己爱的人的小孩,和他们父子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你说我天真也好,幼稚也好,我就是这么打算的。皓然,我不想在感情上下没有胜算的赌注,我输不起。我说过我不做第三者,因为我自己就是单亲家庭出身的,我不愿意像我妈妈一样。你记不记得每次我妈妈留你在我家吃饭时,都是我下厨?其实我妈妈做的菜很难吃,她唯一做得好吃的一道菜是番茄炒蛋。因为他曾说过想吃番茄炒蛋,她就一遍遍地练习做番茄炒蛋。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和我们一起吃过番茄炒蛋。你知道吗,我在妈妈做的番茄炒蛋里吃的到味道……是苦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轻风都停止了呼吸。气氛僵硬地有点糟糕。
“如果你也只会做番茄炒蛋,那么番茄炒蛋就是我最喜欢吃的菜……”我大大方方地扯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夸张的笑容,“其实看上我的人还真是不少,别的不说,学校门口卖肉夹馍的老奶奶到现在见我都直打招呼呢!还好我有定力,不被色诱,从来不买。就我这人品,你大可放一万个心。”
双鱼座的标志图像是两条鱼向着不同的方向游,似乎暗指了她性格里的两个极端,坚若冰山又脆如薄冰。我要如何守护你,才能让你不再收到伤害,才能让你像我梦里一样笑得阳光肆意?
一下午泡在实验室里,我的头都大了。好容易等到老师宣布下课时间到了,我忙不迭地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江皓然,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坐在前排的女生扭头对我微笑。都是跟同一个导师的,多多少少算是点头之交。
有艳遇!我尽量绅士地一笑:“对不起,我女朋友在等我。”
走到实验室门口,我注意到萧伯父静静地站在那儿。早料到他会主动来找我。我微微点头对他问好。
“这就是你女朋友?”身边的女孩打趣地问。
“他是我女朋友……”我望望那张依旧英俊不凡的脸,故意把音节拖长到足够让人误会的程度,“……的爸爸。”
我快走几步,迎向萧伯父,伸手将他请向一边。他开门见山:“我来是为了我女儿。”
“萧伯伯,你应该知道我和小雨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对她是认真的。”郑重其事地说完以后,我向萧伯父必恭必敬地鞠躬道歉。他不明所以。我详细地解释了一切。
“小风宁愿海恨他一辈子也不让我说出来。是我的错,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对不起。”
萧伯父的脸上铭刻着不同以往的疲倦:“楚亦风,比我了解萧海的臭脾气,比我更了解我的儿子。可是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瞒得长久?楚亦风真的把我儿子当成笨蛋啊。楚亦风,楚亦风……我第一次见到楚亦风的时候,怎么都想不到会落到今天这步境地。他那时拽拽的,说你儿子在我家,我供他吃住很浪费钱,可不可以赞助一下。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绑票,心想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萧海住在他那儿,有阵子乖多了,什么都听楚亦风的。我就觉得不对劲,萧海的脾气怎么可能说什么听什么。发现不对劲后,我给了楚亦风一笔钱,把萧海送出国去,以为一切可以到此为止。可是,为什么萧海那小子就是不听话?!守着一个快要死的人,最后还把自己的命也赔给楚亦风,他图什么?!”
图什么?还能图什么?只是因为失去心爱的人,便觉得了无生趣了吧。小风刚走的时候,我以为我一无所有了,整个人空荡荡的,好像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一样,剩下的只有平静,死一般的平静。我受不了那种寂静,所以我拼命笑着闹着,可还是无济于事。曾经偷偷责怪小风留给我一个烂摊子一个大包袱,现在想想,如果那时不是记着我的承诺急着在意萧海忙着照顾别人,我是不是也会像萧海那样忍受不了失去小风的寂寞而一时冲动地自我了断?幸运的是,我遇到了小雨。唐门的毒药,九死一生之后是豁然开朗。所以我依旧站在这里,在阳光下微笑。
记不清是哪一个上午,我任性地睡了个大懒觉后睁开眼,看到窗外的太阳高照,还是如以往一样新鲜。我坐了起来,平静地望着蓝天白云,看在蓝天游过的一线候鸟,看它们向小风一样从此离开我的视线。小风虽然不在了,但毕竟我曾经遇上了他,和他一起笑过。下辈子如果我们还能见面,他一定会一如既往地对我微笑吧?这就够了。
萧伯父深切而无奈地叹了口气,问:“他手机上的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显示的是楚亦风,你说是你打的。他……他说了些什么?”
“海说他想见小风,还有,让我好好照顾小雨。”
他的眸中神色越发黯淡,也异样的深沉:“他们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对方了,可见了面从不说话。”
“他们说过话,而且谈得很愉快,两个人在电话里一搭一唱地损我,聊得很开心。他们很像……”我实在找不出别的形容词,“就像一对兄妹。”
“你……到底是什么人?”萧伯父的眼神中浮现出探究的意味。
“萧伯伯,如果你认定楚亦风欠你一个儿子,那么我还你一个女婿。”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忽然有些混浊。
唐姐修长优雅的身形坐在沙发椅上,长发盘起。有一种从她身上焕发出来,身为人母的温柔和并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被摧毁的青春洋溢在她身上有了一个奇妙而妥帖的融合。
此刻,她正摊开相册向我如数家珍地讲述着唐雨的童年,眼中闪着慧洁而活泼的光彩。
“我们家小雨以前很笨的,看了一部电视剧就把新买的裤子剪破,膝盖上一个洞,嘴里还唱着什么‘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不过她比别的小孩早懂事,有次突然跑去帮别人绣花,扎得手指头上都是伤,给别人帮了倒忙,人家看她年纪小,给她几块钱,她把钱放在空的易拉罐里,藏在门背后怕我发现。有一年母亲节,她亲手刻了一块奇形怪状的板子,上面写着祝妈妈永远漂亮。那时小雨还经常对我说:‘妈妈,你把我卖了吧,那样你就有钱了,就算是卖到外地我会自己逃回来的,回到你身边。’”
我被逗笑了:“唐姐舍得卖女儿吗?小雨她回来时有没有带手信纪念品之类的?”
唐姐合上了相册,很严肃地望着我,缓缓开口:“你见过他了?”见我吞吞吐吐,她继续说,“别瞒我,你的心事全部写在脸上呢。小雨告诉过我,你和萧海是好朋友?”
“唐姐……”我迟疑地叫了一声。毕竟她和萧海母子之间有着难以启口的尴尬。
“都那么多年了,我还计较那个做什么?只要小雨不放在心上就好。”她轻轻地笑了起来,明媚的笑容,将她坚强开朗和充满活力的面容装饰得更加精致。
“皓然,唐姐不怕你笑话跟你说,前些年我和小雨的日子不好过。小雨小时候,家里没什么钱。不是他没良心不给,是我不要。经常有小朋友笑话小雨没有爸爸,说我是狐狸精。她和他们打架,从女生打到男生,打到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长道短,所以总是左一记伤,右一块疤的。我整整五年不许她吃加酱油的菜,她的脸上才没有留痕迹……
“……她上中学后家离学校很远,因为怕我一个人孤单她没有住宿。放学没有人去接她。她就把自己的长头发剪了,天天穿牛仔服那类很男孩子气的衣服上学……
“……你知道小雨为什么会想到考T大吗?有阵子特别苦,我低价买进了一些手套围巾摆在路边卖,晚上小雨也来帮忙。有个T大的学生曾经买了我们很多手套围巾,还说如果在校园里摆摊的话一定有更多同学买的。但T大的门卫不让进去。小雨说T大的学生特别会花钱,她以后考进了T大,就能在校园里面卖手套围巾了……”
我仿佛能看到冬夜母女俩在寒风里吆喝着卖手套围巾的样子。我记得小雨曾经在我耳边说过,喜欢就买下吧,他们也不容易。
“……很难相信吧,你唐姐我也低三下四求过人。我可以和他闹,不收他的钱,但我不能亏了小雨。那孩子和我生了好一阵子气,说我不该妥协,她上了大学做兼职累得要命也不肯收他给的零花钱……”
我相信。那样的傲气,我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亲眼见过。
“江皓然,你怎么又来了?都开学了你还来?你真当这里是你的家?”人未到,话音已至。唐雨从大门口一路喊着,凶巴巴地数落我。
唐姐站起身,笑了:“对啊,我忘了皓然是客人。我去倒茶。”
唐姐走进厨房的那一刹那,我一把将唐雨牢牢抱紧:“小雨,小雨……”
“皓然,你怎么了?”
“以后,让我照顾你,好么?”
让我照顾你。
我做你的钟楼怪人,我做你的剧院魅影。我会收拾自己的桃花运,我会天天用黑框眼镜把自己帅气的脸遮去一大半。
谁让我非你不可了呢。
╰☆╮╰☆╮╰☆╮╰☆╮╰☆╮
网上有人问我,现实生活中有没有江皓然那样的男生。
我的回答如下——
随机抽取一所名字是F打头的大学,在操场上集合所有校内男学生,让他们排成一排,一二一二报数,报二的都向前一步,枪决。剩下的人重新报数,报二的再出列,枪决。以此类推……直到操场上只剩下一个男学生,你会发现他不是江皓然。
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没有找到江皓然,但为了找一个江皓然,却牺牲了一操场的大好男青年,呵呵。
Zigzag(亦步亦趋)
Standing on a mountain high
Looking at the moon through a clear blue sky
I should go and see some friends
But they don’t really comprehend
Don’t need too much talking
Without saying anything
All I need is someone
Who makes me want to sing
——Michael Learns To Rock《Take me to your heart》
因为导师工作调动,我也不得不从T大的一个校区搬到另一个校区。而我和唐雨的距离从
最初的两校之间骑自行车一刻钟变成了横跨整个城市的遥(新88小说库手打)远。校车则是每天
屈指可数的几班。
可怜的“小风”刚刚勾搭上一只T大的母猫又得从此劳燕分飞。走之前,我抱着它去女生
宿舍那里和情人依依惜别。它们哀怨地相互舔着。我开始有点唾弃自己的残忍。怪我出于自私
而霸占了小风。但转念一想,离开了我,这只懒猫说不定活不过一个星期。
刚刚听说唐雨因为急性盲肠炎住院的时候,我差点吓出心脏病,捧着大束的鲜花碍手碍
脚地在学校附属医院住房部门口撞到了人。我忙不迭的道歉,顺便拉住她问路。
女孩的表情由厌恶转为愕然:“是你?”
“你认识我?”我指指自己的鼻子,有些难以置信。不会吧,我退隐江湖埋头书海很久
了,没想到依旧威名远播。
“是啊是啊,你不记得了,去年圣诞节时你送了我一条围巾......”女孩腆了脸,“巧
了,我也是212房。你是唐雨的......”
我微笑:“小妹妹好聪明。”
我们进门时,我看到唐雨正在很勉强地想下(新88小说库手打)床。
“你来干什么?”唐雨的口气,好像我是她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远房远房远房远房表哥
。
我不甘示弱:“你又不是怀孕打胎,干嘛不许别人来看......”
她眼一横。我低下头:“是,是我的错,我说话不正经,我做自我批评。”说着,主动
把脑袋凑到她的手能够到的地方。
头上立即挨了一下。唐雨语重心长的教训紧跟而上:“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没觉得我看起来成熟一点了吗?”我问。
“没有,一点也没有。”
“奇怪了,一般人不是都是说‘思君令人老’么?”我摆了一个“八”字在下巴,嘻皮
笑脸地问。
刚才和我撞了满怀的女孩倒也随和,坐下来看我们谈笑风生。
我清咳一声,正色道:“我们来做一道智力题。有一只小狗去沙漠里旅行,它带足了水
和食物,可没多久就死了。为什么?”
唐雨对我这一类的把戏深恶痛绝,闭口不答。女孩眨眨眼,试探性地问:“憋死(新88小
说库手打)的?”
“为什么会憋死呢?”我反问。
“不知道。”
“因为沙漠里没有电线杆。下一个问题,又有一只小狗去沙漠里旅行,它带足了水和食
物,它也找到了电线杆,可它还是没多久就死了。为什么?”
“想不出来。”
“因为有很多小狗在那里排队,轮不到它。下一个问题,又有一只小狗去沙漠里旅行,
它带足了水和食物,它也找到了电线杆,电线杆边没有人在排队,可它还是没多久就死了。为
什么?”
“不知道。”
“因为厕所要收费,它没有带钱。下一个问题,又有一只小狗去沙漠里旅行,它带足了
水和食物,它也找到了电线杆,电线杆边没有人在排队,它也带了钱,可它还是没多久就死了
。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电线杆上写着‘此处不准大小便’。下一个问题,又有一只小狗去沙漠里旅行,
它带足了水和食物,它也找到了电线杆,电线杆边没有人在排队,它也带了钱,电线杆上也没
写(新88小说库手打)什么‘此处不准大小便’,可它还是没多久就死了。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电线杆旁边坐着两个美眉,它害羞。”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知道吗,我
其实是属狗的。所以,不好意思......”
我朝唐雨的病友小妹妹挤挤眼睛,女孩很知趣地说要出去一下。然后三人沉默,关门的
刹那,我听到女孩在外面爆发出来的狂笑声。
“喂,你的搞怪越来越过分了。”唐雨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那你要我说什么?”我挠挠头,“难道要我对她说‘不好意思,小别胜新婚,会有些
少儿不宜的画面出现。请您回避?’”
她的脸霎时通红,随之演绎出微怒。
我无赖地微笑:“我要在这里呆上一个下午,你憋不住的。”
她的脸由红转青,按按床头铃说她要上洗手间。护士在另一头还没答话,我抢过通话机
器:“我帮她就可以了......注意吊瓶的高度对吧,我知道了......”
不顾唐雨(新88小说库手打)的反对,我扶起她。她病号服领口露出皮肤上浅浅的红药水
干涸的痕迹,看得我有些心疼。“主刀医生是男的还是女的,长得帅不帅?”
“无聊!”
常言说的好:男生进女厕,天下最快乐。我老早就像好好实地勘探一下了。
她羞红了脸,命令我:“头转过去!”
“我知道,已经转了90度了,再转我的脖子都要断了,你想谋杀亲夫啊。”
说笑间,举着吊瓶的手无意中低了,透明的管子里有红色在上升。我吓了一跳,连忙把
瓶子举高,等管子中的液体重新恢复澄明,我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我明白,萧海的死,
让我从此落下了恐惧打点滴的心病。我闭上嘴不再说话。
“你的话怎么突然少了?”重新躺回床上的小雨见我半天没动静,反而有些不习惯。
“一来是你不在,我闷头学习,说话的功能自然而然退化了;还有——为了你的健康着
想。我一开口你肯定会生气,万一一生气把刚缝好的伤口弄裂了怎么办?看我多体贴(新88小
说库手打)......”
“哼!”她踢了踢薄毯把自己盖好,扭头不看我。
我不说话。她头转过来,握住我的手。“我听他提过。我不是萧海,我没事的。皓然..
....”
生离死别,一辈子一次也嫌太多。战战兢兢的心,经不起再一次的分别。
“谢谢你。”我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同样的季节,相似的情形。我嗅到一股似曾
相识的味道。那是医院病人身上特有的味道,小风走时我拼命嗅着的病房里残留的味道,绝望
而惨淡。现在同样的味道却鲜活而生动,仅仅是因为怀里的人跳动的生命。
“怎么了?”
“没什么......小雨,你该好好洗个澡了......”
“江皓然,你!”
“皓,叫我皓,很久没听到有人叫我‘皓’了。以后都叫我‘皓’。”
再去探望唐雨时,是F1赛车第一次在这个城市跑的日子。我喜气洋洋地穿戴起红帽红衣
,乐呵呵地说:“今天赚了一笔呢。把票子转手卖掉了。”(新88小说库手打)
“你很想去?”唐雨一语道破我的心思。
“没事。赛车太快了,眼睛跟不上那个速度。”我凑上前捧着她的脸轻轻啄了一下,“
所谓浪漫就是和喜欢的人一起慢慢地浪费时间。”
护士挑上此良辰美景来送水送药。唐雨一把推开我,我没有防备地向后一仰,险些摔跤
。等护士出去,我倚着床边抱起双臂,埋怨道:“你啊,从来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身体不
好,以后别老是往外跑。”
“哼,我等好了还要去西藏!”从没见过有人一边吞着药片一边还趾高气昂的。
“下次出门带行李,不要再带了一堆没用的,却独独忘了最重要的。”
“忘了什么?”
“我啊。下次记得把我也打包带上。”觉得这话过于煽情,嚼得牙酸,我补上一句,“
免得你病死他乡没人管。”
“你的乌鸦嘴真罗嗦!”
唐雨的病友出去溜达一圈回来,笑嘻嘻地看着我们对恃的模样。小丫头片子不知动着什
么鬼脑筋,笑得我看着心里发毛(新88小说库手打):“唐雨,你还没洗脚吧。”
“我已经洗过澡了。”唐雨一脸认真地说。
“洗过澡也要洗!”女孩有些蛮横地说,转头看看我,神秘兮兮地笑,“对不对啊,唐
雨家的?”
我连忙会意地把头点成小鸡啄米:“对对对,一定要洗。我帮你,你现在不方便弯腰吧
......”自做主张地打了一盆水,自做主张地把拽过唐雨的脚脱了袜子摁进水里。
我有些乐不可支:“爱情不就是床尾并排放两双脚丫子,你不嫌我脏,我不嫌你臭,勾
着脚趾,快快乐乐地踹来踹去......”
唐雨一下子脸红到脚跟。
我继续一本正经地说:“这是预演,以后总会有你不方便弯腰的时候。”见她们还是疑
惑的神情,我在床沿坐下,找了个枕头放在小腹上,装出大腹便便的样子,艰辛地去抓自己的
脚尖。旁边的女孩笑得翻了天,很不淑女地全身抖动。
我正在得意,唐雨一脚飞过来,一盆水打翻了。
护士不请自来。“又是你?!你满(新88小说库手打)肚子书念到哪里去了?”据我不完
全统计,这是护士第13次直接或间接地质疑我的学历。
一屋子人气倒的气倒,笑倒的笑倒。我若无其事地拿起毛巾擦干唐雨湿漉漉的脚。
在护士的严厉督促下,我很委屈地收拾干净病房里泛滥的水灾。
“差点忘了,我熬了一罐红豆汤。” 我取出带来的保暖壶,倒出两杯,然后在一杯里放
了点糖,扭头问唐雨,“喝下这两杯呢,就代表你对我说的话。一杯代表‘对不起’,一杯代
表‘我爱你’你选哪一杯?补充说明,‘我爱你’是甜的哦。”
“我不渴。”意料之中的拒绝干脆利落。
“冷了就不好喝了。”我继续笑容可掬地开展劝慰工作。
旁边的护士不耐烦催促我:“访问时间到了,你还不快走?”
我双手合十把护士当成菩萨拜:“等一下,事关我的终身幸福。护士小姐,您救苦救难
,帮个忙。”
“别闹了,快回去。”唐雨说。
“研究生公寓不关门,我等着看你选哪杯!”
旁边的病友女孩离题万里:“我还以为研究生都是些木头呢,学长你就不一样。听说里
研一里有个叫江皓然的,高度身材都不错,可惜成天戴着一副傻乎乎的熊猫眼镜,是个不苟言
笑的书呆子。”
我向唐雨俯下身:“老婆,告诉这位妹妹我叫什么名字。”
“江皓然,不要叫我’老婆’!”她的坏习惯还是没有改,一生气就连名带姓地叫我。
“嘻嘻,不好意思,我就是那个成天戴着一副傻乎乎的熊猫眼镜不苟言笑的书呆子。像
这样......”我双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划成两个圈,放在眼睛前面,“不过那副平光眼镜其实很
贵的,我和教学楼里扫地的大叔商量了半天他才答应八折卖给我。你们都没想到熊猫眼镜下面
藏着个大帅哥吧?”我忍不住替她说出惊讶。没办法,诚实是美德啊,尤其像我这样出得厅堂
下得厨房力求完美的新好男人。
接着,我直起身一本正经地在胸前画十字:“我现在名草有主,妻管严
啊。天底下的好男人都是妻管严。小妹妹,你要帮我看着她哦,看她喝了哪一杯。”
还要笑,护士冷血心肠地把我推出了病房。
第二天,一大早赶到唐雨的病房,看到她床头的两杯红豆汤只剩下一杯。我端起剩下的
那杯一饮而尽。甜的。
心里隐隐有些失望,但我还是笑了,“没关系,下次再煮给你喝......”
“果然加了糖的很好喝。”唐雨说。
我一愣。她忽然笑了,极柔媚的那种:“我就知道你会喝,所以我在另一杯里也加了糖
。”
女孩在旁边的病床上又蹦又跳:“江学长,我证明,唐雨喝的那杯是‘我爱你’。别忘
了送我礼物做为监督的报酬哦,我要JAY的签名专辑。”
我皱眉,表示担忧:“要是周杰伦知道我在他的专辑上乱涂乱划,会不会用双节棍来打
我?”
学妹笑得张牙舞爪:“哈哈哈,唐雨,你这个男朋友我给他满分!”
我委委屈屈地看了唐雨一眼。“可是有人眼里我似乎至今没及格。”
“哦,谁说的?”唐雨一歪头,作沉思状。
总算被我等到这句话了。“Yeah!顺利渡过考察期!”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唐雨拉着我出了病房。
站在医院天台上吹风,熙熙攘攘的流动人群就在脚下。
“竟然被你骗到了,真是退化!我要好好检讨一下自己了。嗯,天天对着那些电子芯片
,我没变成雨人已经是万幸了。悲哀啊......”我喋喋不休地说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喂,你怎么不说话。”唐雨奇怪地抬头正面看我。
“我不是在说吗?你让我说什么?”
“我刚刚说了我爱你诶,你最起码有点表示啊。”
我懵了,脑子里轰的开过一辆火车。这三个字她说得好仓促,让我丝毫没有心理准备。
“难道你有反对意见?”她斜眼看我,吓得我浑身哆嗦。
“没有意见。没有意见。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她的脸顿时沉了下去:“你这个人,不严肃,不沉稳,每天就知道嘻皮笑脸,游手好闲
,哼,只会凭一张脸来骗女人。”
我的笑容和她成反比指数增长:“我人长得帅,有朝气,乐观开朗,宽容,懂生活,爱
玩爱笑说明我有一颗年轻的心,我懂得养生之道。”
“你那么好,为什么找上我?”
“我有个朋友曾经说过:喜欢就是喜欢。两个人彼此喜欢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不必用莫
须有的追根究底破坏那个难得的奇迹。”
“那个小风?”
“不,是萧海。你哥哥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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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现在,我仍然很想念他们。如果不是他们,也许我现在就抓不住我的幸福。”
真的可以吗?这么幸福。
皓,你可以的,因为你是好人。——这是小风说的。
唐雨盯着我的眼睛,微微笑了,有些值得玩味的情绪:“皓,我想让你见一个人——他
是我的网友,他的名字叫“白石”。几年一直都是他陪我的。”
“他是男的吧?一般成天在网上乱崩的很多是青蛙。”我边说边绕到她身后,拍拍她的
肩膀,然后用双手把自己的脸拉成一个平面,并用力将眼睛眯成缝向下拉,“说不定他长成这
样哦。”
看她没有反应,我继续我的高谈阔论,“哦,原来你是想考验我。让我们火拼,来表现
忠诚。没关系,自古为博红颜一笑,英雄都是乐意奉献的。”
“皓,正经一点。”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一直觉得‘白石’这个名词好像哪里
听过,直到你说我的口语考得不错才发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口语考完后感觉很烂?还有,
我没记错的话,《诗经》里是不是有一句——‘扬之水,白石皓皓’?”
“哦,是吗?”我微笑,不置可否,凑上前问她,“闷不闷,我唱首歌给你听......”
没等她许可,我已经自顾自地唱了起来:“Hiding from the rain and snow,trying
to forget but I won’t let go. Looking at a crowded street,listeni
ng to my own heart beat......”
“这首歌......”她一愣。
“旋律很熟悉是不是?”我冲她挤挤眼睛,“我最喜欢的组合Michael Learns To Rock
翻唱了你最喜欢的歌《吻别》,重新填词,歌名不叫kiss and goodbye或者goodbye and kis
s,而是——take me to your heart(让我靠近你的心)。”
看她突然有点呆呆的,我大笑起来:“傻瓜。现在知道我追你追得多辛苦了吧,听你喜
欢听的歌,陪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走了就乖乖地在原地等你差点变成’望妻石’,还在网
上默默无闻地做了你几年的’蓝颜知己’......”
“总算是招供了。我早就猜白石可能是你。”她翘起嘴角笑出甜美的酒窝,“不过这首
歌真是好意外,皓,把它唱完好吗?”
我抱住她,把脑袋凑上前,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凑近了闻她的发香,按着歌声的节奏
,抱住她身体一起轻轻摇晃......
hiding from the rain and snow
trying to forget but I won’t let go
looking at a crowded street
listening to my own heart beat
so many people all around the world
tell me where do I find someone like you girl
take me to your heart
take me to your soul
give me your hand before i’m old
show me what love is
- haven’t got a clue
show me that wonders can be true
they say nothing lasts forever
we’re only here today
love is now or never
bring me far away
take me to your heart
take me to your soul
give me your hand and hold me
show me what love is
- be my guiding star
it’s easy take me to your heart
躲进雨雪之中努力忘记
但我不会就此放手离去
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世上这么多的人
请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像你一样的女孩
让我靠近你的心
让我靠近你的灵魂
在我老去之前请给我你的手
请告诉我爱是什么形状
在我们彼此离开前
告诉我奇迹可以发生
他们说没有什么可以天长地久
我们也能此时相守
现在或者永不回头
请带我一起远走
让我靠近你的心
让我靠近你的灵魂
给我你的手拥我入怀
告诉我爱是什么形状
成为引领我追随的星辰
其实爱我真的很简单
一对情侣在一起唱的第一首歌,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他们的结局。很侥幸,吻别还有另一
个版本。
唐雨晃晃手腕上红豆串成的链子,甜甜地笑,好像小小的一串链子真的可以守住心底所
企及的那份永恒。
“小雨,我煮的其实是赤豆......”
“有什么关系,我们都觉得很好喝不是吗?”
“是啊,两个人都觉得甘之如饴就可以了,不该奢求的......”
可是小雨你不知道哦,真正的红豆汤有着甜甜的诱人香气和粉粉的甜味,却并不可口。
如果不加任何调料,它的味道索然寡味像清咖啡,苦涩的背后,齿间有怪异的酸味。而弄懂这
些的人必然走了许多弯路,煮坏了好几锅红豆——只为了最后的那个永远。
“小雨,风有点大,小心别着凉了,手术后不能感冒的......”
“没关系。”
“这里真是好地方,风景好,空气好,最大的好处就是没人能看见我们......”
“江皓然!”
“在,我在,一辈子恭候您的吩咐。”
[全文完]
番外
番外一(月光公主)
某皓:我终于找到了!!!
某雨:找到什么了?
某皓:你上次不是说买到最便宜的抽取式面巾纸吗?我今天在超市见过更便宜的,一块八。
某雨:那是卫生纸,白痴,纸制完全不一样的。
(某皓郁闷中。)
某皓:学生情侣就是清苦啊,必须精打细算。小雨,你毕业后的出路决定了吗?考研还是就业?
某雨:还没决定。
某皓:试试考公务员吧。
某雨:好主意。
(某皓一直觉得以前的女朋友过于小女人,这次却遇到了个女权主义者。难得女权主义者愿意听他的劝谏,某皓得意非凡。)
(几天后。)
某雨:我决定了,考公务员。最好能去公安局工作,可以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某皓:不好!万一得罪了什么坏人。你倒是躲在公安局里很安全,以后我和孩子在家没有专人保护怎么办?
某雨:你还怕坏人?你本身就是罪恶之源。如果你不存在,世界就能永远和平,难民就能免于饿死,病患就能全部治愈!
某皓:工作危险,收入又不怎么样,很容易变成月光公主的。
某雨:月光公主?
某皓:每月工资花光光的太平公主,简称月光公主。就是一般人们常说的“兜儿比脸还干净”。哈哈哈哈……
某雨:江!皓!然!
某皓:啊……呜!淑女动口不动手!
番外二(A片事件)
(一日某皓去逛街,遇有人兜售光碟。某皓随此人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偏僻地,有五六个大汉守在那里。某皓大惊失色,掏出身边所有现金(20-30元左右)双手奉上,然后拔腿就跑。谁知对方拦住某皓,诚恳递上光碟七张。“谢谢光临。下次再来。”某皓定睛一看,全为A片。大喜,收为私藏。几日后,很不幸地被某雨发现那七张光碟。)
某雨:江!皓!然!你、你竟然看这种东西?!
某皓:片子清晰度不够好,但演员身材不错。
某雨:江!皓!然!
某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都老实招了啊。
(某雨打开电脑开始玩CS发泄,玩到手指快要抽筋了。某皓看得心疼。)
某皓:我错了。以后不敢惹你生气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说你理想中的情人什么样,我照做。好不好?
某雨:我理想中的情人?他要可塑性强,不会顶嘴,不罗嗦,不自恋,不……
某皓:好啊,明天我买一筒橡皮泥送给你。
番外三(逃避)
(某皓流连在雨夜街头,夜不归宿。保险公司的统计数据显示大多数妻子活得比丈夫长。某皓委屈地碎碎念。某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某雨:江皓然,我刚刚打你的手机你敢不接!
某皓:你冤枉我,我明明接了。
某雨:可是你都说了些什么?你以为我听不出你的声音吗?
某皓:我说——很报歉,您呼叫的用户没有手机。。。。。。
番外四(养不教父之过)
某皓:小雨,上次谈起关于你的毕业去向,我有了新的打算,并且制定好了周密详细的五年计划。
某雨:什么计划?
某皓:你考我那个教授的硕士研究生吧。只要考上了,你就轻松了,连课题都可以让我帮你做。
某雨:你帮我做课题,那我闲着干什么?
某皓:生孩子啊。这就是我制定五年计划的核心目标。我刚刚才知道,硕士生福利很好的,读研期间生育等等费用都可以作为医疗由学校全包,自己一毛钱都不用掏。算算有好几千块钱呢。凭我的基因遗传,即使被你连累一点点,生出来的孩子也差不到哪里去。这五年里,扣除怀胎十月,剩下的时间估计可以让他学会生活自理经济独立。哦,对了,连孩子的名字我都起好了,叫“江枫”,男女通用的名字。
某雨:江风?(你个混蛋还是叨念着楚亦风!)
某皓:不是小风的风,是枫叶的枫。以前那个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美男子就叫这个名字哦,他的一对双胞胎儿子都是人中之龙哦。(参见古龙《绝代双骄》)这个名字很棒吧。
某雨:棒你个头!江枫?那个和他老婆一起殉情的短命鬼,他的名字哪点好?!而且,你的计划有很多漏洞——第一,我未必会嫁给你,第二,我的人生计划是三十岁以后生孩子。
某皓:你先别记着否决啊,再听听我的后五年计划,更诱人哦。
某雨:你有完没完?
某皓:养不教父之过,生下孩子之后就要负起教育孩子的责任。后五年计划任务比较繁重,我们必须在五年里让孩子学会九年制义务教育外加三年高中的课程,使其顺利考上大学。哦,大学我都选好了。以后孩子必须念J大。我念过F大和T大,不能让孩子步我后尘,否则孩子很容易在优秀的老爸的阴影下一蹶不振。至于为什么选J大还有一个原因。我翻过J大的历史。辛亥革命后J大学生曾经组织请愿团去南京,申请教育经费——可见J大学生很有经济意识啊。那时去南京有火车一种途径。南京政府派人拆了火车。谁知请愿团里几个学机械的学生暴牛,很快修好了火车。火车开到苏杭一带,南京政府派人破坏了铁轨。然后呢?然后请愿团里土木的上场了,没几天就修好了铁轨。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向南京出发。南京政府吓坏了,立即决定出钱消灾。你想,J大培养出来的学生那么厉害,以后我们金婚银婚钻石婚出去旅行就不用买火车票,直接带上孩子就能一路顺风了。总而言之,我的打算是培养一个会赚钱的神童,然后我们可以在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就提前退休,享受人生。怎么样?
某雨:我去找体温计,看你有没有发烧。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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