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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我来到了元朝》》 · 人间快乐的事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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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阿罕进来道:“微臣叩见皇上。”

铁穆耳缓缓坐到龙椅上,默默看了他一阵,笑道:“朕招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阿罕躬身道:“请皇上垂询。”

铁穆耳低声道:“你觉得,李正风此人如何?”

阿罕想了想道:“此人作战勇猛,又有谋略,人品也极好。”

铁穆耳颔首道:“很好,你说,李正风是否知道张好古的真实身份?”

阿罕惊诧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低下头道:“微臣愚钝,猜不出来。”

铁穆耳笑道:“你真得猜不出来?”

阿罕慌忙跪下叩头道:“微臣万死,请皇上恕罪。”

铁穆耳沉默了一阵,叹道:“起来吧,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阿罕叩头道:“谢皇上。”慢慢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

铁穆耳鹰目微扬,目视着他,好一阵方道:“朕决意太后寿宴之后,就让李正风接任兵部尚书之职。”

阿罕心中一惊,急道:“皇上三思,此事切不可操之过急。”

铁穆耳笑道:“朕已经等她等了两年多,朕不想再等下去,朕也知道不能太急,可是俗话说的好,夜长梦多。再拖几日,只怕又会生出变数。朕不希望再有任何改变。”

阿罕眼中含泪道:“皇上,请恕微臣斗胆,有几句话,臣不得不说。”

铁穆耳双眉紧皱,冷声道:“朕意已绝,不必再说了。”

阿罕跪前几步,喉中哽咽道:“皇上,听臣一言。孟丽君才貌双全,确是一位世间难得的奇女子,只是她毕竟是汉人,又与威武将军之子皇甫少华订有婚约。君夺臣妻,于礼不合,皇上若执意要将她纳入后宫,皇甫少华和他父亲定然联合朝臣抵死谏言,那些蒙古皇亲也会趁机作乱,只恐危及皇上的千秋大业,女子怎能与江山社稷相比……”

铁穆耳脸色变得铁青,很快挥手打断他的话,沉声道:“朕是皇上,大元的天下都是朕的,何况一个女子,只要朕将兵权,政权牢牢地握在手中,就可为所欲为,谁敢反对,朕就杀一儆百。”

阿罕抬起头看着他,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门外忽有一人道:“奴才有急事禀报皇上。”

铁穆耳朗声道:“进来。”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轻轻推开门,匆匆走进来,向铁穆耳施了一礼,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铁穆耳脸色顿时一变,轻轻挥了挥手。太监迅速退了出去。

铁穆耳皱起眉头,盯着阿罕看了好一阵,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他起来,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你跟随朕多年,一直对朕忠心耿耿,有什么事,自然不会瞒着朕,对吗?”

阿罕脸色顿时变得十分苍白,慌忙跪下答道:“微臣不明白。”

铁穆耳叹了口气,轻声道:“朕刚刚接到消息,你已经将大内侍卫阿提和成丁悄悄召回宫中了,这是为何?”

阿罕悄悄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嗫嚅道:“属下以为,皇上已经回京,不需再派人跟着张好古,所以今日一早就命阿提和成丁回宫中当值了。”

铁穆耳紧紧地盯着阿罕看了许久,直看到阿罕额头冒汗,方才收回目光,轻声叱道:“糊涂。”

阿罕慌忙叩头道:“微臣对皇上一片忠心,可昭日月,请皇上明察。”

铁穆耳皱紧眉头,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很快道:“你现在立刻赶往御史府,传朕旨意,召张好古进宫。”阿罕慌忙拱了拱手,飞快地退了出去。

新月慢慢东移,已是子夜时分,把守城门的禁卫军兵士,整齐地站在城门前,这时远处的街道上忽然响起急骤的马蹄声,很快驰近,是两匹马,一匹马上坐着穿着便服的禁卫军副统领李正风,另一匹马上坐着一个黑衣人,身上从头到脚裹着一件披风,看不到面目。

禁卫军的小头目认得李正风,很快奔上前,拱手道:“属下参见将军。”

李正风笑道:“不必多礼,这位是本官的朋友,有急事要出城,你们赶快把城门打开。”

小头目不敢多话,迅速上前,招呼几个手下,拔下巨大的铁拴,用力拉门,厚重的城门吱吱吱地开了,马上黑衣人向李正风拱了拱手,低声道:“告辞。”

李正风拱手回礼,眼中露出恋恋不舍的神情:“一路保重。”黑衣人微笑点头,一夹马腹,飞快奔去,马儿很快出了城门,绝尘而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李正风朗声道:“快把城门关上。”

兵士慌忙上前,将厚重的城门慢慢推上,插上铁拴。李正风立在城门前,默然了一阵,转身拨马回去。

御书房。

铁穆耳的面前摆着一封书信,封套上写着小兰收,阿罕跪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

“她是什么时候出的城?”铁穆耳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属下查问过守城的兵士,子时之时,李正风曾经带着一个黑衣人过来,说是他的朋友,有急事要出城,兵士不疑有它,很快打开城门,放他出去了。”阿罕颤声道。

铁穆耳默然片刻,忽然伸掌在案上用力一拍,啪的一声巨响,书案上顿时裂开一条极深的大缝。

“属下这就派人去把他追回来。”阿罕面如土色,频频叩头。这时,窗外响起三声更鼓。

“三个时辰,她已经走得很远了。”铁穆耳脸色很阴沉。

“请皇上放心,微臣挑选几匹快马,很快就能追上他。”阿罕朗声道。

铁穆耳沉默片刻,低声道:“去叫卫良来。”

阿罕慌忙站起身,转身退出去,不一会,卫良快步走进来,躬身道:“奴才拜见皇上。”

铁穆耳朗声道:“传朕旨意,准张好古回乡探亲。”

卫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拱手道:“是,皇上。”转身退下。

阿罕待卫良走远,回头看着皇上:“属下不明白?”

铁穆耳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她即然想去北地,就让她去吧,否则她一定会恨朕一辈子。”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忽然低语道:“北地离大都路途遥远,朕若料得不错,等她到达北地之时,叛乱怕是早已经平息了。”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四十一章 安城酒店

阿罕惊异地看了他一眼,迟疑道:“可是,皇上真得打算就这样放她走吗?”

铁穆耳沉默片刻,低声道:“阿罕,你马上带领二十名大内侍卫,日夜兼程,赶往北地,一定要赶在张好古之前到达军营。”

阿罕犹豫了一阵道:“皇上的意思,是要属下把张大人带回来。”

铁穆耳轻轻摇头,许久,又点点头,叹息一声道:“依她的性子,定然不肯回来,必要之时,你可设法制住她,事非得已,她若要怨朕,也只有让她怨了。”

“必要之时。”阿罕反复地默念这四个字,忽想到一事,忙道:“皇上,要不要把李正风抓起来,治他的罪。”

铁穆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治罪,以私放朝廷命官的名义治罪?把张好古女扮男装,从军入伍,考取状元的事告诸天下吗?”

阿罕闻言语塞。铁穆耳眸中忽然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看来这世上,最了解朕的,还是只有她。”阿罕不敢再多话,拱手道:“是,微臣领旨。”快步退了出去。

铁穆耳待阿罕走远,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眉头紧皱,眼中疑虑重重。

我骑着马一路急驰,迅速出了城门,驶上官道,往前奔了几个时辰,此时天空已渐渐露出鱼肚白。到了一个岔路口,我勒住马缰,稍稍停顿了一下,挑了那条通向北地的小路,又往前奔了两个时辰,天渐渐大亮起来,前面又是一个岔路口,我看着它,忽然犹豫了起来,二哥现在想必已经知道我离开大都的消息了,以他的心智,自然能猜到我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北地,倘若现在过去找少华,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勒住马缰,在路口徘徊了许久,抬起头,看向中间那条路,这是通向西北的,离北地很近,不如走这条路,然后折向北地吧。我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打马向西北方急驰而去。

九王府。

王爷坐在席上,正在慢慢运功调息,额上沁出微微的汗珠。这时,门无声地打开了,阿桑轻轻走进来,见到此景,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过了好一阵,王爷缓缓睁开眼,看着他道:“怎么样?”

阿桑拱手道:“启禀王爷,属下刚刚接到消息,铁穆耳颁下旨意,准许张好古回乡探亲了。”

王爷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似喜似忧,许久方才徐徐叹道:“她已经走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忽转柔和,轻声道:“皇后的宝座都不能留住她,还有什么能够留住她呢?”

阿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没有言语。

王爷轻叹一声,又道:“也许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留住她,不过。”他轻挑双眉,低声笑道:“是人就有弱点,她的弱点,就是太重情义,一听皇甫少华有难,就急着赶往北地。否则,就算阿罕撤走侍卫,大开城门,她若是不肯走,本王又能如何?”

阿桑忧道:“只是阿术此人太过奸诈,今日虽助了王爷,只怕他日又会背叛王爷。”

王爷淡然一笑:“阿术因张好古之事,触怒了铁穆耳,若想重回朝堂,就只有全心依附本王,又何来背叛二字。”

阿桑闻言,迟疑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道:“属下不明白,只是区区一个汉人女子,王爷如此一心倾注于她,只恐误了将来的宏图大业啊。”

王爷摇头笑道:“你错了,本王何时说过要放弃皇图霸业?大元的天下本来就是属于本王的,只是时机未到而已。等本王身体复原之后,就向母后请一道旨意,纳孟丽君为妃,再利用推举大汗之机,夺了铁穆耳这小儿的帝位。到时万里江山和女子就都是本王的了。”

阿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很快黯然道:“王爷,恕属下直言,这个女人美则美矣,却是一个祸根,只怕会对王爷不利。”

王爷攸地睁开眼,怒视着他,阿桑迅速跪下道:“属下愿意接受王爷处罚,只是在王爷处罚属下之前,请听属下把话说完。”

王爷沉默片刻,眼中怒意忽然消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那些所谓的祸国红颜,罪不在她们,而在君主。历朝历代为君者,哪个身边没有美女相伴,后宫佳丽三千,出众者当不在少数,英明睿智的君主,自会以国事为重。君主自身荒淫无道,祸国泱民,丢了大好江山,却将罪责推在弱女子身上,实在是可笑之至。这个道理铁穆耳自然明白得很,只可惜阿罕却不明白。”

“王爷。”阿桑抬起头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

九王爷伸手止住他:“我知道你对本王一片忠心,只恐美色误了我的大业,若本王料得不错,阿罕放走张好古,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是啊,美女怎能与江山相比,但若是没有心爱的女子陪伴身侧,共享荣耀,就算得了江山,又有何乐趣而言。对孟丽君这样的奇女子,铁穆耳不会放手,本王就更不会放手了。”

阿桑无声地叹了口气,拱手道:“王爷英明。”

王爷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阿桑,低声道:“张好古这一走,定然不肯再回来,你马上带几个得力的手下,日夜兼程赶往北地,最好赶在张好古和阿罕之前到达,这封信由你亲自交给耶城县尹,教他依信上之言行事。”

阿桑躬身道:“是,王爷。”

九王爷略想了想,笑道:“你附耳过来。”阿桑闻言凑到他近前,王爷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许久,阿桑点了点头,拱手道:“王爷放心,属下告退。”缓缓退了出去。

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西安州的州府所在地,安城的大门刚刚开启,一骑快马,卷起一路烟尘,飞快地驰进城门,马上坐着一个少年,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袍,头束银冠,腰上佩着一把镶着明珠的宝剑,生得眉若春山,目如秋水,唇红齿白,肤如凝脂,笑起来灿若桃花,美若仙子。让人看得目眩神摇,几乎不能自已。

少年一直驰到大街正中的一家酒店前,方才停下来,纵身下马,迈着大步进了酒店。掌柜的是一个穿着皮袍的胡人,颔下留着几绺长须,见他进来忙迎上去笑道:“这位客倌请进。”又对身后一个模样俏丽的胡人少女叫道:“小翠,快给这位客倌奉茶。”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四十二章 邂逅故人

小翠含羞看了少年一眼,飞快地奔到柜后,端了一个茶盘过来,白袍少年挑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小翠把茶盘轻轻放在他面前,给他满倒了一杯茶,娇声道:“公子请用。”

白袍少年微微一笑:“谢谢,再给我来一碗阳春面,几个时鲜的小菜。”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一双眼睛看来也透着疲惫,似乎赶了很远的路,一付风尘仆仆的样子。

疲惫的神情掩饰不了他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少女不禁呆了呆,见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透出些揶揄,顿时红了脸,慌乱地应了一声,快步跑到后面忙活去了。少年扭头朝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见这是一家普通的酒店,分楼上楼下两层,楼上的是雅间,楼下的是大堂,此时正是早饭时间,大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几桌客人喝多了点酒,面红耳赤,在那里大声喧哗不止。

少年略微皱了皱眉,用优雅的姿势,端起面前的茶,轻轻小啜了一口。他的手臂随着抬起的动作,从袖子里露出一截,珠圆玉润,雪白细腻,恍若女子。楼上传来一阵哄闹声,少年循声望去,只见向着楼梯的一间雅间打开了,里面走出一群衣着鲜丽的男子,喝得满脸通红,迈着醉步,蹒跚地走下来,一边还在热闹地谈论着什么。这时小翠正好端了一个菜盘过来,盘里放着一碗阳春面,还有几碟小菜,做得色泽诱人,充分暴露了女孩的私心。她的眼睛只顾看着座上的少年,丝毫没有留意楼上下来的客人。

只听哎哟一声,一碗热乎乎的面全部洒在了走在最前面的华服胖子的手背上。啊的一声,胖子烫的跳了起来,一百度啊,手上登时起了一大片水泡,小翠吓的花容失色,只管呆呆地看着他,都忘了说道歉。胖子怒喝道:“你这个死丫头,走路不长眼啊,烫你大爷。”

掌柜地慌忙迎上来打躬作揖:“这位大爷对不起,都是小女的错,请大爷看在她年少无知的份上,饶了她吧。”

“饶?可以啊,陪银子来,大爷可是靠手吃饭的,这一烫起码十天半个月不能挣钱了,你叫我吃什么啊。”胖子皱眉瞪着他,说实话,确实很痛。

掌柜的战战兢兢道:“陪多少,大爷支个话。”

“多少,最少五百两。”胖子抬起另一只未烫伤的手,张开五指。

“大爷,你饶了我吧,五百两,便是把小人这把老骨头拆了,也没这个数啊。”掌柜吓地腿发软,想不到碰到了一个敲诈的,真是老天不长眼。

“少一分也不行,拿不出钱来,老子就砸你的店。”胖子怒喝,一旁的同伴也纷纷起哄道:“说得是,冯大爷向来说一不二,烫成这样,只要你五百两银子,已经是你祖辈积德了。”

“求求你了,大爷。”

“哼,拿不出钱,就拿你这丫头抵吧,长得也算差强人意,算老子倒霉了。”胖子眼中露出淫笑,似乎忘了烫伤的手背。另一只好猪爪伸过去欲摸小翠的脸。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竹筷刷的一声飞过来,打在他的指节上,啊,又是一声惨叫,胖子怒道:“谁,是谁敢打老子。”身旁的瘦同伴指着窗前:“我看到了,就是那个穿白衣的小子。”

一群人顿时撇下掌柜父女,转而向少年围过去。

“你竟敢打我。”胖子气势汹汹。少年抬起头,一张粉脸因为怒气涨得通红,如上了胭脂一般,旁边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

少年开口了,面容俊俏,声音却不太动听:“兄台身为七尺男儿,竟然欺负一个弱女子,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哼,臭小子,竟敢管大爷的闲事。看来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胖子大怒,便待上前,只觉眼前一花,已经被少年左右开弓扇了两个耳光。纤细洁白的手,力道却极大,打得他眼冒金花,口鼻流血。瘦子见状不妙,很快挤出人群逃之夭夭。

胖子心中怒极,招呼手下人,“一起上,让他知道我冯某人的厉害。”众人纷纷上前,少年并无惧色,双拳齐出,呼呼生风,打得几个人东倒西歪,正好把胸中的郁闷一起打了出来。这时瘦子领着一个衣饰华贵,相貌英俊的男子走了进来,男子见了店中情景,皱了皱眉,飞步上前,推开围着的人,喝道:“都给我住手。”少年闻声转过脸来,男子看到他,木然片刻,惊呼道:“小月!”这时,少年的拳已到了他的眼前,他惊喜之余,竟然忘了闪躲。砰的一声,眼前闪出无数金星。少年这时才看清他的脸,讪讪回手:“原来是你。”

北地。

两军相遇,杀得昏天黑地,尸横遍野,经过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胜负已分,晋王的三万骑兵和察金的五万叛军,被士气大振的蒙古骑兵全部击溃,除小股逃脱之外,大部被剿灭,察金被乱箭射死,晋王带着两个侍妾,率领剩下的几千骑兵,本欲从山谷逃往耶城困守,却被吴浩的强弩组成的铜墙铁壁阻住,无法逾越,无奈之下,只得狼狈向离耶城几十里外的刘庄逃去。

少华吩咐郑祥率领五千军士,骑快马,四处搜捕零散的逃兵,又嘱咐陈秀留下来打扫战场,清点伤亡的将士,自己带着吴浩,亲自挑选了两千最精悍的骑兵,骑着最快的战马,向晋王逃走的方向追去。

少华和身后的军士来到刘庄时,天已经擦黑了,庄内住了一百多户普通百姓,泥土结构的房子,墙上还晒着牛粪,只是四周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声,连鸡鸭的声音都没有,一片死寂,恍若鬼域。

少华指挥手下的两千军士,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向庄中悄悄潜进。推开一扇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袭来,死人,到处都是死人。晋王竟然在垂死挣扎之时,把全庄的百姓都拉去做了他的垫背。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但是看着眼前这些白天还平静地活着,晚上却死于非命的男女老幼们,少华的心还是沉入了谷底。

房前屋后都种了果树,天上没有月光,黑影幢幢,一阵风过,似有无数人马隐没在暗处,悄无声息地扑过来。穿过一处弄巷的时候,房后忽有几支暗箭射出,少华身后几名骑兵中箭从马背上跌将下来。

敌在暗,我在明,形势对我军不利。少华不禁皱起了眉头:“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到晋王,只要抓到他,一切便迎刃而解。”

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树丛后飞快地奔出来。一直奔到少华战马前,顿住脚。月光下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觉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军士服,两眼闪着泪光。

吴浩怒喝道:“谁……。”右手就去拔剑。

“将军,是我。”听到她熟悉的声音,少华一惊,忙抬手止住吴浩。弯下腰将她一把拉上马背。仔细一看,真得是红香,神情惶乱,脸色苍白之极。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四十三章 鸟尽弓藏

“我知道晋王那老贼在哪里,就在庄中那座最大的宅子。”红香的语气很坚定。

少华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神色一派真诚,脑中迅速盘算了一番,决定相信她。想到这里,他扭头对紧随身后的吴浩低声道:“你率一千骑兵,从左边迂回过去,歼灭大宅外围之敌。”

吴浩领命而去。少华吩咐身后人牵来一匹战马,叫红香骑在马上,又命另外两个军士护送她回军营,自己率领剩下的一千骑兵,向庄中心那座最大的宅子扑去。跟随晋王来到刘庄的,都是对他忠心耿耿的亲信随从,虽自知必死,依然奋勇迎战,饶是少华手下都是骁勇之将,要应付眼前这些亡命之徒,难度却是加大了几倍。经过一夜的厮杀,不知斩杀了多少叛军,终于冲过重重阻碍,来到大宅前,这时少华已经成了血人一个,宅子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少华挥手示意身后军士上前破门,门没有关紧,只是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后是一蓬密集的箭雨,走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纷纷中箭落马。

少华也被一支流矢射穿了左臂,为怕手下发觉,他很快挥剑斩断露在外面的箭簇,向后示意冲进去。箭如飞蝗,从树后,窗前,墙外,如雨般射来,在这大宅中每前进一步,就必须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一直攻到花厅前的照壁外,箭雨骤然停住,四周寂寂无声,远处响起若有若无的鸡啼,天就要亮了。

少华一夹马腹,千里马长嘶一声,跃过眼前高高的照壁,轻轻落在花厅前,一个人影惊呼一声逃去,少华张弓搭箭,正中他的左腿,人影倒在地上,轻轻呻吟,少华驰马奔过去,伸手将他提起来,是一个身材瘦小的普通军士,脸色苍白,额头痛得不断渗出汗珠。

“快说,晋王现在在哪里?”少华紧紧捏住他的脖子。

军士稍有迟疑,少华手上的力道顿时加重了几分。军士慌忙答道:“我说,我说,他已经出了大宅,往西逃了。”

少华手一松,任他垂直落到地上,用剑柄一敲马屁股,马儿穿过园中小径,飞快地奔出后门,向庄外急驰而去。奔了半个时辰,果然见到一群人影骑着快马,狼狈向前逃窜。少华从身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搭在弦上,瞄准落在后面的几个人,手一松,箭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几声闷哼,人影从马上直栽下来,前面的马并无半点停滞,依旧往前狂奔,一边返身向少华放箭,少华费力地拨开飞来的箭簇,手臂上的箭伤还在流血,让他有几分晕眩,扭头看身后,并没有手下跟来。

眼前的人影越来越近,几乎能看清他们背上衣甲的纹路,少华咬咬牙,再取几支箭,不慌不忙地搭在弦上,箭无虚发,又有几个人影坠下马来。此时脚下路渐渐陡了,却是一处山坡,前面的战马渐渐慢了下来,天已大亮,可以看到马上人的衣着装束,最前面那个一身淡黄色盔甲,黑色披风,头戴金盔,身材魁梧,正是叛军头领晋王,后面还有三个穿着普通军士服的骑兵,象是他的亲信。

晋王一直驰到山坡上,听到渐渐变大的水声,心中一惊,忽然勒住马停了下来,向身后示意,身后一个亲信驰到坡前,向下一望,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扭头对晋王道:“王爷,这里是一处悬崖,下面是耶江。”

晋王脸色一变,正要说话,皇甫少华的千里马已经驶到近前,看着马上神情惨然的晋王,少华脸上露出笑容,用平稳的声调朗声道:“晋王殿下,放下武器投降吧,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当今皇上仁德,说不定会念在叔侄的情分上,赦免你的死罪。”

晋王绝望地环视左右,身边只剩下两个亲兵,还有穿着普通军服的翠袖,另一个叫红香的侍妾已经在昨晚的抵死拼斗中失踪了。翠袖骑着马,站在晋王身后,紧紧地跟着他,脸上没有死亡的恐惧,看着少华的目光甚至有几分笑意。

沉默了好一阵,晋王脸上忽然露出歇斯底里的表情:“你来杀我啊,来啊,本王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投降两个字怎么写。”

“好,我成全你。”皇甫少华微微一笑,跃下马来,不眠的追击和杀戳,使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一双眼也全是倦怠的血丝,受伤的左臂还在流血,一阵阵晕眩袭来,少华紧咬下唇,呛的一声拔出腰间宝剑,向晋王行了一礼,“殿下请。”

晋王拔出腰间战刀,扑身上前,刀剑相交,当的一声,溅出几点火花。晋王明显不敌,被震退几步,身后两名亲兵见状,一起拔出兵刃,拥了上来。翠袖悄悄跃下马,站在后面,默默地观看战局。

悬崖后几十步开外的小树林里,陈秀无声地跃下马,伸手到马背上摘下铁弓,朝铁弓上搭了三支箭,是皇甫将军教授他和吴浩的连珠箭,没想到此时却成了取他性命的致命武器。陈秀慢慢抬起头,望着远处皇甫少华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犹豫,手在弓弦上轻轻颤抖,许久许久都没有松开。

少华紧咬牙关,挥剑迎上,低头避过同时向他砍来的三把战刀,猛地一剑刺入左边那个亲兵的心窝,趁着拔剑后退之机,又闪过了晋王砍向头顶的刀风,飞脚踹开另一个亲兵,一声惨呼,亲兵被他狠狠的一脚踹下悬崖。

晋王眼见手下尽皆身亡,心神俱乱,刀法已经完全乱了章法,就象一个快溺死的人,垂死挣扎之际,他的眼里写满了疯狂。十几招后,皇甫少华终于奋力磕飞了他的战刀,将宝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晋王殿下,得罪了。”皇甫少华微微一笑,伸手欲点住他的穴道,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翠袖忽然手执长剑,扑身过来,一剑刺向晋王的后心。

皇甫少华忙喝道:“你做什么?”话音未落,翠袖手中剑已经刺穿了晋王的心窝。

“你,唉……。”少华摇头苦笑,这时树丛后的陈秀缓缓闭上眼睛,右手猛地一松,手中三枝箭划出三道弧线,破空而过,发出三声尖利的啸声,向悬崖上飞射而去。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四十四章 九死一生

事起突然,让人无从防备,少华耳听着身后铁箭破空的利啸声,危急中只得挥剑左拨右挑,只可惜连珠箭的妙处在于,箭一起射出,分三个方向袭敌,最后一起中靶心,少华只拨开了前两箭,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之后,隐约听到一个女子的惊呼声,然后是震耳的流水声,来不及思索,意识已经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陈秀手执铁弓,从树丛后慢慢走出来,一直走到悬崖边,俯身看崖下湍急的流水,脸上神情复杂莫名。远处吴浩率领几百个军士从悬岸下飞快地纵马过来,震耳的水响掩盖了马蹄声,陈秀呆呆地站在崖上,神情恍惚,毫无所觉。

“陈秀。”一声断喝传来。

陈秀猛地一颤,慢慢转过身,只见吴浩和几百个军士从身后疾驰而来,每个军士手中都握着一把利刃。看着陈秀的目光悲愤之极。他们一路跟随将军战马的蹄印而来,远远地望到悬崖上的将军中箭坠崖,却无从阻止,直到看到陈秀手执铁弓从一旁的树丛后钻出来,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施放暗箭,暗算将军的卑鄙小人。

陈秀苍白着脸,一句话都没有说。

吴浩的眼里缓缓流下泪来:“陈秀,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陈秀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一派沉静,右手慢慢抽出腰间宝剑,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声道:“对不起。”猛地横剑抹了脖子。

安州城一座大宅院中,一间布置的极雅致的饭厅内,周祥坐在椅上,一只乌黑的眼圈上敷着一个冰袋。我坐在他对面,一边吃着一大碗阳春面,一边微笑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过下手也太重了些。”周祥咧嘴一笑,重逢的喜悦,让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以为今生不会再相见了,强迫自己忘记初见她的那一晚,可是它总在梦境里重现,如今真得不是梦,她就坐在自己面前,大口地吃着面,一点也不象个温婉的淑女,满心的快慰,让他以为这一切又是梦境,悄悄伸手掐自己,很疼。

“你不是在湖北驻军吗?怎得到了这里。”我把面吃完了,用布拭了嘴,看着他笑道。

“我是回来休假的,西安州本来就是我的家,不过这次回来,最大的收获,就是能再遇到你。”周祥满脸笑容。

“说真的,你怎么会认识那些狐朋狗友,要不是我了解你,还真把你当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了。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欺负女人的男人。”我皱眉道。

“那都是儿时的朋友,你放心,我以后会告诫他们,收敛一点。”周祥语气诚恳。

“这还差不多。”我笑道。“你那个朋友的手怎么样了,敷了药没有。”

“你不是很讨厌他吗,他手要是不好,岂不正好趁了你的心愿。”周祥笑着打趣我。

“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你的朋友,烫伤若不极早医治,会发炎化脓的。”我笑道。一边站起身,环视左右:“这是你的房子,很气派啊。”

“是啊,是我爹留给我的,我升任四品肃卫将军以后,州尹就把宅子还给我了。”

“哦,怎么没看到嫂夫人?”

“她在娘家,没过来。”周祥嘴角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娘家?怎么,小两口拌嘴了。”我回头看着他笑。

“不是,是我还没把她从娘家娶过来。”周祥脸上露出坏坏的笑。

我不禁哈哈笑道:“看不出,你这个榆木脑袋也有开玩笑的天分啊。”

“榆木脑袋?这就是我给你留下的印象吗?”周祥语气带着些伤感。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我很快坐回椅上,佯作看墙上的挂饰。

“说说你吧,怎么会到西安州来,又怎么改名叫柳明堂了?”周祥凝神看着我。还有很多话想问,可是想来想去,却不知从何问起。

“一言难尽啊。”他的话勾起我心中的伤感,我拿起桌上那个雕刻精美的筷托,放在手上把玩。

“你的未婚夫,他好吗?你们还没完婚吗?”周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他,”我摇头苦笑:“他现在好不好,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

“为什么,你不是说等他休假回来就要完婚吗?”

“本来是的,只是晋王突然叛乱,他身为五万骑兵的统帅,自然要以国事为重,一得知这个消息,就离开我,奔赴北地去了。”我轻声叹道。

“原来你的未婚夫,是勇武将军皇甫少华。我有一位朋友,也在皇甫将军手下任职,名叫朱福,是个参将。”

“是吗,这真是太好了,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他军中的消息?”我欣喜地跳起身,抓住周祥的手,周祥的脸忽然红了红,我惊觉自己失态,忙放开他笑道:“不好意思。”

周祥低声道:“我可以帮你,这里离北地骑快马还有三天的路程,我现在就用飞鸽传书,询问北地的战况,明晚就可以得到消息,不如你在府上先住一日吧,如何?”他心里没底,只怕被拒绝。

“那怎么好,太不方便了,我还是住客栈吧。”我很快站起身。

周祥无声地叹了口气:“我送你。”

“你的眼睛怎么样,好些了吗?”我担心地看着他,简直就是一熊猫眼,确实手重了些,挥出去以后,才看清他的脸,已经收不回来了。

“没事,你那点花拳绣腿,伤不了我。”周祥轻轻一笑。

“你们这些大男人,就爱逞强。”我也笑了笑,快步走出去,周祥领着我来到城中最大的客栈,隆生客栈,要了一间最好的上房。等我安置好,就告辞离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祥就来叩我的房门。

“走吧,小月,我带你去吃刀削面。”

“刀削面?呃,好。”

出了客栈,走在安城的黄土大道上,身边是拥挤的人群,其中有很多是胡人,这里靠近大元的北部边境,来往做生意的各族人等很多,吃完刀削面,周祥拉着我在城里乱逛,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全都逛遍了。

安城是座平原城市,城中的建筑十分古朴,街道由黄土铺成,很平整,也很宽敞,街上行人颇多,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非常热闹。只是我心里担心少华,根本无心赏玩,只盼着天快些黑下来,北地的战事,叛乱是否已经平息,少华他好吗?这些疑问纠缠着我,使我难以平静。

一直到夜深,还是没有消息,周祥告辞离去后,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心里总觉得好象有什么事会发生似的,说不出来的难过,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刚系好包裹,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我低着头道:“进来。”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四十五章 劫后余生

周祥轻轻推开门,迈步进来,看到我束好的包裹,惊道:“你要走?”

“是啊,我打算马上启程前往北地。”我伸手摘下墙上的佩剑,又把包裹背在肩上,向他拱了拱手:“这两日多有叨扰,就此别过。”就要推门出去,周祥在后道:“等一下。”

我回头看着他:“还有什么事?”

“不如我送你去吧,你一个女儿家,孤身上路,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周祥迟疑半晌,低声道。

“不用了,你也是有军务在身的人,让你陪了我两日,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我转过头,径直往外走。

“等一等。”周祥飞身过来,拦住我的去路。

“你这是干什么?”我皱眉看着他。

周祥脸上神情犹豫,许久方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我:“这是我今天早晨刚刚收到的,本来不想告诉你,现在……唉,你自己看吧。”

信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一种可怕的预感涌上我心头,我颤抖着手接过他手中的信件,却没有勇气打开它。周祥的语气很沉重:“这是朱福用飞鸽传书送来的信函,信上说皇甫将军几日前在捉拿晋王时,被暗箭所伤,坠入耶江,至今下落不明。”

我的眼前忽然一片昏暗,只听到周祥焦急的叫声:“小月,小月……。”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北地。

皇甫少华从昏迷中醒来,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头顶是青色的瓦面,他挣扎着坐起身,脑中一阵晕眩,只得又躺了下去,胳膊上的箭伤已经好了很多,只有一些轻微的疼痛,只是胸口的箭伤还痛得厉害。

少华轻轻解开内衣看了一眼,伤口被一大堆粗布条包扎着,捆得乱七八糟,显然为他疗伤之人并不懂得包扎之术,捆成这样,跟一团乱麻似的,连布头在哪都找不到,到时看他怎么解开。想到这里,少华不禁摇头莞尔。

坠下悬崖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晋王被翠袖一剑杀死,正在震惊之时,耳畔忽然听到尖锐的啸声,不及思索,一边用剑拨,一边向一旁闪避,铁箭来势太快,只避过了心口,伤在左侧。

以为自己马上要命丧当场,却听到女子的一声尖叫,一个娇小的身影扑到身前,随后的事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少华环视左右,这是一间普通的北方民居,室内摆着一张矮桌,一个木凳,桌上还有一盏油灯。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老妇人,手上端着一碗稀粥,她看到少华,笑道:“你醒了。快把粥喝了吧。”

少华惊讶地看着她:“大娘,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受了箭伤,已经昏迷三天了,是你娘子把你从乱军中救回来的。”老妇把稀粥端到他面前。

“我娘子?”少华的眼睛睁得好大。

“你真是好福气,娶了一个这么美貌,又这么贤惠的娘子,她守了你几天几夜,几乎没有合过眼,方才是老身硬把她拖下去休息的。”

“你是说,我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少华顾不得想娘子的事,急忙伸手拉住她。

“是啊,你伤得很重,又被江水泡过,幸好我庄上有个卖蛇药的,懂得些医理,用了草药,外敷内服,方才把你救过来。”

“多谢大娘,这是什么地方?离军营有多远?”少华想到丽君,若是得知他的噩耗,她该会如何的伤心啊,必须马上赶回去。

“这里是周庄,离军营有五十里路。”

“大娘,我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军营去。等回到军营,我再叫人上门酬谢。”少华归心似箭。

“你要走?”门轻轻地开了,一个模样俏丽的绿衣女子站在门边,哀怨地看着他。

“翠袖?”少华大感惊讶:“是你救了我?”老妇立刻识趣地走了。

翠袖慢慢走到床边,端起那碗稀粥:“将军,你已有几日粒米未进了,若不吃饱,如何有力气回军营?”

“谢谢你。”少华伸手想接过她手中的碗,牵动背上伤势,不禁皱起眉头。

翠袖瞪了他一眼:“伤成这样,还想自己吃东西,还是我喂你吧。”说完便舀满一勺,递到他唇边。少华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犹豫片刻,低声道:“姑娘,叛乱?”

“你放心,叛乱已经完全平息了。你军中的将领向朝廷奏了捷报。”翠袖嘟起小嘴看着他。

“你都知道,那你为何不告诉他们我的消息,还有你姐姐呢,这次能够平定叛乱,你们姐妹立了大功,我要向皇上奏请,给你们封赏。”

“我和姐姐帮你,为的不是封赏。”翠袖双颊微红。只是因为私心,所以没有把将军还活着的喜讯告知他的手下,只希望能够多在他身边待一段时日,哪怕只有几天。这几日每日看着他沉睡中的脸,那么苍白,那么憔悴,心便痛得如刀割一般,恨不得那一箭射在自己身上。只可惜这个大木头,根本无法明白自己的心意,看他的样子,简直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军营中去。

少华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翠袖慌忙按住他:“不行,你伤得太重,最少也要卧床休息几日,方可活动。”

少华摇头推开她,慢慢下床,站在地上,忽然一阵眩晕袭来,险些栽倒。翠袖迅速伸手扶住他,低声埋怨道:“没见过象你这么固执的人,把这碗粥喝了,我就去军营,让他们派人来接你回去。”

少华犹豫片刻,想到自己如今连行走都困难,确实不宜出行,终于点了点头,翠袖欣喜不已,忙扶着他坐在榻上,把碗里的粥一勺勺喂到他口里。喂完粥,又扶他躺下,这才转身出去。到了门外,她又迟疑了:“真得要把将军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的手下吗?”老天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天上一阵雷过,下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翠袖心中松了一口气,至少今天不用去了,最好以后天天下这样的大雨,永远都不要停就好了。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四十六章 因缘际会

一片寂静中,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眼前一片昏暗,四周一个人都没有,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有人吗?”我叫道。没有人回应,“我这是在哪里呀?”我大声喊道。还是没有人。我迈动脚步慢慢向前走,浓浓的迷雾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人影,我看到他的脸,惊道:“夏扬,是你吗?”夏扬看着我笑道:“小雪,你还记得我吗,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我向旁边看了看道:“夏扬,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夏扬道:“这是你的记忆,我只有在你的记忆深处才能和你见面。”

“记忆。”我茫然四顾。又一个人影闪出来,我叫道:“少华,是你吗?”人影走到我面前,手中拿着一把剑,剑上还在滴着血,是铁穆耳,“二哥。”我惊道。

铁穆耳一把拉住我的手,轻声笑道:“丽君,三弟已经死在我剑下,不过,他却是因你而死。”

我使劲挣脱他的手,退后几步,眼中流泪道:“不,不是我,不是我。”

铁穆耳轻轻掷下手中的宝剑,慢慢向我走过来。我慌忙转身避开他,向远处奔去,浓浓的雾色中,一个执着铁弓的人从迷雾中闪出来,弓上搭着一支滴着血的长箭,我抬起头,弓握在九王爷手里,他看着我轻声笑道:“我已经把皇甫少华杀了,现在你是我一个人的了。嫁给我吧,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不。不。”我转过身,继续向前跑,迷雾中忽然闪出一匹四蹄飞扬的骏马,马上坐着一个衣袂飘飞,相貌俊朗的男人,脸上的笑容象阳光一般温暖。我看着他叫道:“正风。”李正风伸手把我拉到他的马背上,笑道:“跟我走吧。”

我疑道:“去哪?”

李正风轻声道:“去天涯海角。”一夹马腹,向远处急驰而去。这时大地忽然裂开一道大口子,我们连人带马一起直坠而下,坠向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啊……。”我惊呼一声,一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周祥焦急的脸。

“你醒了。”他看着我道,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转眼望了望四周,发现自己衣衫齐整地躺在一间布置的十分雅致的卧房里,身上盖着薄被,床上挂着青色的纱帐,金色的帐钩上垂着彩色的流苏,这不是客栈。

周祥见我疑惑地看着他,红着脸笑了笑,轻声道:“你方才突然晕倒了,我到城里请了最好的大夫来给你看了看,大夫说没事,只是急痛攻心,休息一会就好了。”

我慢慢坐起身:“周将军,这是哪啊?”

周祥低声道:“是我家。”

他见我定定地看着他,很快补弃道:“你的身体很虚弱,客栈里吵闹,不适合静养,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你接到这来了。”

他说完话,脸上还微微有些红。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想到少华,又不禁叹息一声,抬起头看着他道:“周将军,你说我是不是个不祥之人?”

“不祥之人?怎么会,小月,你别说傻话了。”周祥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

“每个和我在一起的人,不是死,就是被我连累。我若不是不祥之人,为什么总是带给他们灾难。就连你,也被我连累,不得不踏入让你厌恶的官场。”

周祥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异样。许久方才低声道:“小月,别这么说,进官场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

这时一个丫环从外面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周祥忙站起来伸手接过去,对她道:“你下去吧,这里有我照顾就行了。”丫环转身退了出去。周祥端起盘中的盖碗,对我道:“这是我叫下人炖的参汤,你喝一点,精神会好一些。”

我看着他道:“谢谢你。”周祥笑着不言语,轻轻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喂到我嘴里。我喝了几口,想到少华,心中伤感,眼里又缓缓流下泪来。

周祥停下手中的勺子,担忧地看了看我:“小月,你方才的样子很吓人,又是哭,又是叫的,是不是做恶梦了?”

我徐徐叹了口气道:“是啊,我做了一个恶梦。”

周祥眉头微皱:“是什么恶梦,把你吓成这样。”

我低声道:“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梦,一个摆脱不掉的噩运。”说完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周祥柔声道:“别难过,皇甫将军只是坠下悬崖,只要还没找到尸体,就有希望。”

我低声道:“周将军,我打算现在就赶往北地。”

周祥闻言惊道:“那不行,你身体不适,不宜太过劳累,不如先歇息一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我轻轻摇摇头道:“不行,少华的性命危在旦夕,我若不去找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周祥叹了口气道:“西安州离北地很远,你就算日夜兼程,也要走好几日。到那时,皇甫将军恐怕已经……。”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好低下头沉默不语。

我大声道:“不,他不会死的,我相信,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他,我现在就走。”我从床上爬起身,一下站到地上,起得太急了,头一阵晕眩,险些栽倒。

周祥见状忙伸手将我一把扶住道:“好,你可以走,不过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送你去。”

“不行,这是我的事,我不想连累别人。”

“不答应我,你休想离开这座宅子一步。”

“……”

皇宫中。

卫良走到铁穆耳身边,将一份加急奏折递到他手中,低声道:“这是北地的参将吴浩呈给皇上的,请皇上御览。”

铁穆耳打开奏折看了看,脸上的神情忽然一变,似喜似忧。

卫良看了他一眼,不敢言语。

铁穆耳低头沉吟良久,对卫良道:“北地的叛乱已经平息了。”

卫良忙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除去了晋王这个心腹大患。”

铁穆耳看着他叹道:“只是朕的三弟皇甫少华却受伤坠落悬崖,至今下落不明。”

卫良闻言,低头不语。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四十七章 耶城客栈

铁穆耳低头想了想,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吴浩在折上说,是三弟军中副将陈秀所为,陈秀本是朕征讨合丹时的麾下将领,此人一向忠于朝廷,绝不可能依附晋王,更不可能叛乱。其中定然有些蹊跷。”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忽然扭头望着卫良,眼中闪过一道利芒。

卫良慌忙跪下道:“皇上在常州的时候,下密旨命陈秀将皇甫少华回大都之事,悄悄告知晋王,奴才完全依照皇上吩咐,并未更改一字,至于他为何突然用暗箭刺杀皇甫将军,奴才完全不知情,请皇上明察。”

铁穆耳沉默了一阵,示意道:“你起来。”

卫良叩头道:“谢皇上。”慢慢站起身。

铁穆耳皱了皱眉,低声道:“朕命陈秀将三弟回大都之事告知晋王,是为了逼晋王早日谋反,也为了让三弟早日离开大都。”他说到这里,忽然轻声低语道:“也为了朕的私心啊。”

卫良没有听清他的话,不禁抬起头,迷惑地看着他。

铁穆耳停顿了一下,很快提高声音道:“三弟善于用兵,精通治敌之术,虽只有五万蒙古骑兵,却都是精锐,要对付晋王的乌合之众,应该绰绰有余。朕这样做,也是为了让他能够早日立下大功,朕才有理由,将朕的妹妹额真公主许配给他。”他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下去,象是自言自语道:“做朕的妹夫,如此尊贵荣耀,他应该不会拒绝了吧。”

卫良拱手道:“皇甫将军不过是个地位卑贱的汉人,能得皇上如此垂青,实在是三生有幸。”

铁穆耳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他虽是汉人,却是对朕忠心耿耿的臣子,也是大元不可多得的良将。朕要借此事,让天下人都明白,朕推行蒙汉平等的决心,只要有功于朝廷,不论蒙汉贵贱,朕都一视同仁地加以封赏,可谓一举两得之举。”言毕轻叹一声道:“未曾想,此举竟将他陷于危难之中。”

卫良道:“皇上,依奴才所见,陈秀即然不会反叛朝廷,就一定是和皇甫少华有私仇,或是在军中关系不睦,所以下此杀手。”

铁穆耳沉声道:“不可能,朕对陈秀颇为了解,他的父亲是朕驻守和林时,随侍身边的二品带刀护卫陈易汀,他与皇甫驭风私交甚好,怎会有私仇?更不会因私仇而杀人。”

卫良闻言,低头不语。铁穆耳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圈,郎声道:“你速速派人到兵部,查清陈秀在军中的所有资料,还有平时人员来往,要尽可能详细。”

卫良忙道:“请皇上放心,奴才这就派人去办。”

铁穆耳想了想又道:“事不宜迟,你马上带几个人,星夜赶赴北地,不管是生是死。都要找到皇甫少华,朕要知道他的确切下落。”

卫良拱手道:“奴才遵旨。”

铁穆耳沉吟片刻,走到书案前,挥笔写下一道密旨,递到卫良手中,低声道:“若是皇甫少华还活着,就依这道密旨行事。不得有误。”

卫良叩头道:“是,皇上。”快步退了出去。

耶城是北地城池,城中百姓大多是胡人。夜幕降临之时,两骑快马从城外急驰而入,左边一人穿着一身紫色的锦袍,头束紫金冠,佩着乌鞘的宝剑,生得长眉星目,鼻直口方,相貌俊朗,衣袂飘飞。右边一人穿着淡红色的锦袍,头束银冠,腰上佩着一把镶着明珠的宝剑,生得明眸皓齿,面白唇红,美如少女。

两人一直驰到客栈前,方才停下来,一起纵身下马,并肩进了客栈。掌柜的是一个穿着皮袍的胡人,颔下留着几绺长须,见他们进来忙上去笑道:“两位客倌请进,要几间上房。”

周祥笑道:“老板,两间上房。”

掌柜忙道:“两位公子请。”引着我们一直走到楼上客房前,伸手推开门道:“请进。”

我笑道:“你叫小二打一些热水,再送两壶茶来。”掌柜唯唯喏喏地下去了。我转头对周祥道:“周将军,这里离军营还有多远?”

周祥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简易的北地地图,铺到桌上看了一眼,笑道:“还有几十里路,只是现在天色已晚,你赶了这许多天的路,也累了,不如早些歇息,明天再去军营也不迟。”

我想了想道:“也好。”

周祥向我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我坐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端到唇边,正要喝,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我心中一惊,急忙打开门环视左右,走廊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我疑惑地摇了摇头,回身进房,却见地上躺着一封书信。忙把它捡起来,打开一看,只见信上写着:“阿罕在军营。”

是谁将这个消息告知我?我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皱了皱眉,起身到隔壁房间,敲开门,周祥见到我,疑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上的信递给他。

“阿罕?就是上次随皇上来到庐州的大内侍卫统领阿罕大人吗?”

“正是此人。”我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桌前坐下。

“他是来找你的?”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

周祥沉默了一阵,走到我对面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满倒了一杯茶,递到我手里,笑道:“小月,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

我端起茶,一饮而尽,笑道:“你有什么话,都只管问,我今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祥嘴角不禁浮起一个微笑,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柳月不是你的真名吧?”

我缓缓摇头:“不是,我本名孟丽君,是阳谷县翠微镇人氏。”

周祥把手里的茶一口喝干,轻轻笑了一声。

我看着他道:“你好象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周祥摇头莞尔,“女扮男装,从军入伍,上朝为官,这些已经足够让我惊讶了。小月,我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他还是称呼我为小月,不过我并不介意:“你问吧。”

“当今皇上也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我沉默了好一阵,轻声道:“是的。”

“那他为何不昭告天下,悬赏缉拿你?”

我摇头苦笑:“你真得想知道为什么?”

“你若是不好说,就当我没问过。”周祥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瓷器杯子有着完美的弧形,在灯光下闪着光芒。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四十八章 夜探军营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瞒着你。好古在当今皇上还是皇太孙的时候,曾以柳明堂的身份与他结为异姓兄弟。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轮弯月,心情无比沉重。

“当今皇上仁德,即是结义兄弟,就算知道你顶替他人名姓,上朝为官,又有何妨呢?”周祥有些迷惑。

“糟糕的是,他已经知道我是一个女子。”

周祥听了,沉默了好一阵,方才缓缓道:“好古可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明日一早就赶赴军营。”我的语气很坚决。

“此事万万不可,你如今已经犯下欺君之罪,回到军营,岂不是自投罗网。不如明天让我一个人先去查探一番,再作打算。”

“不行,少华如今生死未明,无论有多危险,我都一定要去。”

“小月,听我一句劝。”周祥站起身,双眉紧皱,直视着我,“如果大内侍卫真是奉皇上之命,要抓你回去治罪,你现在回军营,只会连累皇甫将军。不如先行离开,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等我找到皇甫将军的下落,再想办法通知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十分苍白,明亮的双眸中写满了担忧,我不禁大为感动,但这终究是我的事,怎能让别人涉险。

“周将军,这一路让你送我过来,我心中已经很过意不去,有大内侍卫在,明日的军营之行,必然有些凶险,我怎能再连累你。”

“小月。”周祥的脸忽然涨得通红,“你竟把周某人看作这样的人,眼见朋友有难,却不顾而去。这样的事我做不出来。明日之行,你不要去,我去。”

“周将军。”我定睛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神情十分坚决。

我犹豫片刻,只得道:“好,我听你的,我去歇息了。”说完向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周祥担忧的目光,在身后追随着我出了门。

御书房。

门轻轻叩响,一个太监走了进来,向皇上施了一礼。铁穆耳从奏折上抬起头道:“什么事?”

太监躬身道:“启禀皇上,奴才到兵部查过陈秀的资料,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铁穆耳沉声道:“你说。”

太监低声道:“兵部所有有关陈秀的资料,只剩下出生籍贯和家人,其它的全部神秘失踪了。”

铁穆耳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圈,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一变。语气急促道:“陈秀的家人呢,现在何处?”

太监拱手道:“皇上,奴才已经派人查过了,陈秀的家人本来住在大都城北街的锯齿巷,只是几日前不知什么人把他们全部接走了,奴才命人四处打探,都没有他们的消息,仿佛一夜之间,平空消失了一般。”

铁穆耳不禁皱起眉头,轻声道:“看来这个幕后指使之人,果然棋高一着啊,做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只是他这样做,于他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三弟还在暗处得罪了什么人不成?”他说到这里,想了想道:“陈秀府中可还有什么人?”

太监道:“只有一个姓陈的老家人,被陈夫人留下守宅子。听锯齿巷的里正言道:这位老家人两日前也突然离开大都,说是要去乡下接亲人前来同住,只是奴才问遍了附近人家,无人知他老家在何处。”

铁穆耳想了想,挥手道:“好,你下去吧。”

太监躬身退了出去。铁穆耳轻轻向后靠在龙椅上,望着窗外淡淡的月色,久久无语。

这日子时,我悄悄收好行装,到包裹中取出一套唱戏用的头套,还有胡须,颜料,对着镜子好好收拾了一番,又换上一身灰布的长袍,这才打开门,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奔到客栈后面的马厩,伸手解开拴在木柱上的缰绳,牵着马转过身,还没走出两步,一个人影挡在我面前。我抬起头,看到他的脸,惊道:“周将军。”

周祥的脸色阴沉的可怕。双手抱臂,瞪着我看了好一会,我慌忙避开他的眼光,勉强笑道:“对不起,我……。”

周祥努力压低声音,咬牙道:“你居然想丢下我,一个人去涉险,此举将置我于何地?”

低沉的声音掩饰不住他的怒气。

我额上顿时汗出,糟糕,这个把兄弟之义看得高于一切的人,又要跟我较劲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贴身侍卫周守义。走吧。”周祥转过身,也不看我,到马厩中牵了马,大步行去。

我默默地跟着他,悄悄出了客栈,趁着夜色,快马驰出耶城,驰了几个时辰,一直驰到离军营不远的山坡上,两人方才勒住马,望着远处耸立在夜色中的无数营帐,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从悬崖上坠下,生存的机率有多少,若是少华真得离我而去,我该怎么办,也许从此一个人浪迹天涯,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掏出包里的小铜镜,照了照自己,蜡黄的脸,满脸胡须,把本来面目遮得严严实实,花白的头发,还不错,丑是丑了点,不过最大的好处是阿罕认不出我来。

周祥一扬马鞭,带着我向军营驰去。门前两个军士伸手拦住我们,周祥纵身下马,向他笑道:“我是肃卫将军周祥,朱福将军在不在,我要见他。”

军士飞身进去禀报,过了一会,一个面容瘦削的男子,穿着军服大步走过来,见了周祥,拱手笑道:“原来是周将军到了,快快请进。”

军士忙打开营门放我们进去。我打马驰到营地中间,四处望了望,纵身下马,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帐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身材魁梧的蒙古人,还有穿着军服的吴浩,这个人正是我极不希望看到的阿罕。

阿罕用疑惑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朱福忙上前道:“阿罕大人,这位是下官的朋友,肃卫将军周祥。”

周祥上前拱手道:“下官参见阿罕大人,上次在庐州曾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今日能再相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一旁的吴浩向周祥拱手道:“属下参见周将军。”

周祥一笑:“不必多礼。”

阿罕冰冷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周将军,却是故人。”随即把眼光移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四十九章 缘生缘灭

周祥忙道:“他是我的贴身侍卫周守义。”

我捏着嗓子躬身道:“小人拜见阿罕大人。”

阿罕微微点了点头,不再看我,转身对周祥道:“不知将军到此,所为何事?”

周祥轻声叹道:“下官是过来拜访故友的,听闻勇武将军皇甫少华至今下落不明,不知是否属实?”

吴浩脸上顿时露出悲愤之色:“将军本来已经将晋王拿下,都怪陈秀那个奸贼,他竟然躲在将军身后放箭,将军不慎中了他一箭,这才跌落悬崖。”

周祥讶道:“竟有这等事?”

我站在一旁,只觉一颗心不停地往下沉,一直沉到谷底。

周祥想了想又道:“陈秀呢,他现在在哪?”

“这厮被我发现以后,立刻拔剑自刎了,没有来得及问出幕后指使之人。”吴浩脸上神情沉重。

我迅速转过身,怕他们看到我眼中的泪水。周祥忙对阿罕道:“下官不敢打扰大人,先行告退。”阿罕点头笑道:“将军请便。”

朱福上前领着我们来到一座营帐前,拱手笑道:“周将军请。”

周祥向他点了点头,急忙拉着我进了帐,伸手打下帐帘,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周祥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把一块雪白的丝帕递到我手里,我接过去擦了一下,再看丝帕,一片蜡黄,周祥到包裹里掏出颜料,轻声道:“赶紧补上,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至今还未找到皇甫少华,就说明他还活着,而且活下来的希望很大。”

我明知他是安慰我的话,却宁愿相信这是真的,终于劝自己收住眼泪,对着镜子补好色,扭头对周祥道:“我想到悬岸边去看看。”

周祥一把拉住我,“如今阿罕等人都在军营中,你这样匆匆赶去,很容易被他们看出破绽,而且已经过去好几日,吴将军一定已经仔细查看过了。”

“别拦着我,我现在就去江边寻找,一定要把他找回来。”我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奋力想挣脱他的手。周祥死死地拽住我,怎么都不肯放手。见我一力挣扎,忽然出手点了我的昏睡穴。

周庄。

这一晚,皇甫少华忽然发起了高烧,烧得很厉害,嘴里不停说着胡话,这是前几日都不曾有过的,翠袖心中又急又怕,慌忙奔到庄子西头,请来那位卖蛇药的郎中。郎中伸手给他诊了诊脉,又看了看他的伤口,叹道:“这位公子的伤口发黑,红肿,还有脓水,想来是开始发炎了,老夫只懂得一些普通的跌打损伤的疗法,无法治愈这种刀箭之伤。”

翠袖急忙拉住他的袖子:“先生,求求你,再想想办法吧。”

郎中摇头:“老夫也无能为力,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恕老夫直言,这位公子受的箭伤极深,离心肺只差毫厘,如不尽快抑制炎症曼延,再拖两日,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了。”说完便起身欲走。翠袖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先生,求求你了,救救他吧。”

郎中低声道:“这位公子即然受的是箭伤,姑娘何不将他送往军营,军中常备有金创药,正可对症下药。”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翠袖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的皇甫少华,犹豫片刻,终于咬牙道:“好,我送你回军营。”

军营。

“小月。”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我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周祥坐在离床很远的一把椅子上,压低声音叫着我。发现我正看着他,脸上不禁微微红了一下,笑道:“你醒了。”

我慢慢坐起身,低声道:“对不起,让你受累了。”

“你千万别说这个话,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你老是这么客气,未免太生分了。”周祥笑道,脸上还有些红。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环顾左右,帐外寂寂无声。

“现在已经过了子时。”周祥站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我,“你饿吗?我去端点吃的给你。”

“不,我不饿。”我轻轻摇头。

周祥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

“我没事,谢谢你。”我翻身下床,蹬上靴子。

周祥看着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言语。这时帐帘一掀,朱福快步走进来,大叫道:“好消息,将军回来了。”

我喜得一下奔过去,跃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道:“他回来了,在哪里?”

朱福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未及答话,周祥立刻伸出手,把我拉到身后,向朱福道:“皇甫将军真得回来了?”

朱福笑道:“是一位女子用马车把他送来的,我已经将他送到军医帐中去了。”

“军医帐?”周祥怔了一下,扭头向我道:“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和朱福身后出了门,向外奔去。来到军医帐前,朱福掀开帐帘,引我们进去。帐中已经聚了好多人,阿罕、吴浩和陈方都在,透过人群,我看到一个模样俏丽的少女坐在床边,正在默默垂泪,我急着想过去,周祥使劲拉住我的手,拼命向我使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无奈,只得勉强镇静下来,跟着他慢慢穿过人群,走到床边,站在阿罕身后,探头一看,真得是少华,烧得通红的脸,嘴上都烧起了火泡。

阿罕正在询问少女:“是你把皇甫将军送过来的吗?”

少女双眼红肿:“回大人,小女子翠袖,本是晋王身边的侍妾,那日在悬崖边,和将军一起掉下山崖,被水一直冲到五十里外的周庄。”

“那怎的今日才把将军送回来?”

“将军一直昏迷了五天五夜,庄中的大夫说,不可轻易移动。”

“哦,是这样。”阿罕看着她,心中有些疑惑:“他烧了多久了?”

“已经烧了一天了,大夫说他的箭伤已经发炎红肿,若不尽快医治,只恐有性命之忧。”

我心中大急,忙贴到周祥耳边低声道:“要赶紧唤军医过来。”

周祥点点头,向吴浩道:“皇甫将军的伤势,军医看过没有?”

吴浩出声唤道:“军医,军医。”

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拱手道:“将军有什么吩咐?”

吴浩道:“你过去看看。”

中年人走到床侧,伸手诊了诊脉,又到伤口处仔细看了看,脸上神情变得很凝重。

阿罕向男子道:“怎么样?”

中年人低声道:“大人,将军伤口红肿的十分厉害,而且发黑溃烂,显然拖得太久,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恐怕回天无力。”

翠袖闻言顿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口中连连道:“都怪我,都怪我,若是我早两日送将军回来,也不会弄成这样,呜呜。”

我吃惊地看了她一眼,扭头向周祥使眼色,周祥眼神迷茫,象是在想什么想得入神,对我的暗示恍然不知,我急得伸脚在他脚上狠狠地踩了一下,周祥呀的一声,象从梦中惊醒一般,朝我看了看,忙上前道:“阿罕大人,下官的这位侍卫粗通医术,不如让她试一试。”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五十章 聚也匆匆

阿罕转脸看到我,眉头微皱了皱,点头道:“也好。”

我待他话音一落,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眼光,迅速奔过去,将少华的手拿出来诊了诊脉,又掀开被子,解开他的衣服看伤口,果然是一处箭伤,伤得极深,几乎穿过来,伤口处黑得发紫,流着脓水,腥臭刺鼻,伤口周围又红又肿,显然炎症已经十会厉害。

我皱起眉头,现在已经来不及想这些了,当务之急,是马上凑齐几样消炎的良药,再为他动个小手术,把溃烂坏死的部分全部剜掉才行。

想到这里,我急忙叫道:“快拿笔墨来。”立刻有一个军士转身去取来笔墨纸张,递到我手里,我转身坐在书案前,挥笔写下几味草药,递给军医道:“先生,这几味药营中可有?”

军医看了看,指着其中两味道:“这两种药没有。”

我忙道:“先把另几味药备齐拿过来,没有的两种药叫人到一旁的山中采摘,明日拂晓前必须收集齐全。”说完又对吴浩道:“借将军匕首一用。”

吴浩惊道:“你要匕首做什么?”

我道:“皇甫将军伤势很重,必须马上为他切去那些坏死的肌肉,否则很难痊愈。”

吴浩扭头看了阿罕一眼,见他默默点头,只得把匕首从腰上拔出来,递到我手里。

我转过头,正触到阿罕怪异的目光,心中一惊,忙收敛心神,朗声道:“启禀大人,做手术时必须保持安静,周围不能有闲杂人等。”

阿罕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沉声道:“所有人等,全部退下。”众人闻言,犹豫了一下,一起退了出去。帐中只剩下我和阿罕、周祥三个人。

我对周祥道:“你去准备一些干净的棉纱,用水煮沸消毒,再叫人端一盆烧开的热水来。”

周祥立刻转身出去了。

阿罕低声道:“要我做什么?”

我忙道:“小人不敢劳烦大人。”

阿罕皱了皱眉,沉声道:“那我出去了。”

我捏着嗓子道:“大人慢走。”阿罕起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才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看这家伙的样子,分明是开始怀疑我了,不过现在为了少华,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过了一会,周祥亲自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我把匕首放在火上烧了一阵,走过去解开少华的衣襟,小心地把那些发黑溃烂的死肉,沿创面划开,取出来,把伤口清洗干净,又找来几块煮沸晾干的纱布,为少华包扎好伤口,看着他沉睡中的脸,心中暗暗庆幸,还好少华烧得人事不知,要不象我现在这样在他身上割来割去的,又没有麻药,非把他痛死不可。

远远的帐外响起第一声鸡啼,带着几个军士上山采草药的军医回到帐中,我指挥他把几味药一起熬好,熬成极浓的药膏,敷在少华伤口上,又煎了一碗苦苦的中药,亲自喂少华喝了。就坐在床侧,静静地看着他。这碗中药可以消炎退烧,也有安神作用,喝了它下去,少华至少要睡到明日凌晨方能醒来。

周祥一直坐在身边,静静地看着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抬起头,触到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这才意识到他陪了我一整晚,到现在没合过一下眼,心中感动,忙道:“周将军,你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周祥徐徐叹了口气,轻声道:“想不到你还精于金石之术,看来我对你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我笑了一下,正想说话,帐帘一掀,吴浩和陈方、翠袖等一干人大步走了进来,看他们的眼睛都是满布血丝,显然因为担心少华的安危,没有一个人睡了一个安稳觉。我慌忙站起身,拱手道:“吴将军,你来了。”

吴浩一直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少华,低声道:“他怎么样,好些了吗?”

我轻声道:“将军放心,皇甫将军已经没有性命之忧。”

翠袖喜道:“真得吗,太好了,谢谢你。”说完不理我惊诧的目光,径直走到床沿上坐下。

我看了看她,慢慢钻到人群后面站着,远远地望着少华,受着伤痛的折磨,他瘦了很多,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他一定想不到,我现在就在他的身边,守着他吧。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那个叫翠袖的女子看着少华的目光,深情而又热烈,傻瓜都看得出她喜欢少华。听周祥说:她的姐姐也在军营里,名叫红香,是一位模样俏丽的少女,这次能够成功平定叛乱,她们两姐妹是立下了大功的。

周祥轻轻伸手拉了我一下,我叹了口气,跟着他出了大帐,周祥一直把我拉到营帐里,指着床道:“你睡吧,我到外面守着。”

我脸红道:“那怎么好,还是你睡吧,我现在不困。”

周祥嘴角露出一个苦笑,轻声道:“明天皇甫将军才会醒过来,你已经守了他一个晚上,不可能再守他一天一夜,不如早些睡,养足了精神也好和他见面。”他的语气透着浓浓的伤感,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拒绝他。呆站在原地,半晌无语。

周祥轻轻掀起帐帘,走了出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默然了好一阵,终于回到床铺上躺下,困意袭上来,过了一会,居然真得睡着了。这一觉一直睡到天擦黑。我睁开眼,室内一片昏暗,我慢慢坐起身,向四处打量,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盘馒头,还有一大碗稀粥,想来是周祥为我准备的。

我已经连着几天没吃什么东西,肚子还真有些饿了。也不多想,直接走到桌前,拿了一个馒头,大口吃了起来。

周祥掀开帐帘,看我吃得不亦乐乎,不禁笑道:“你刚醒?”

我笑道:“是啊,谢谢你的晚餐。”

周祥慢慢走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笑道:“别客气,可惜军营里除了馒头,没有什么好吃的。”

我忙道:“可惜没有酒,要不等少华醒来,我们一定要痛饮三百杯才是。”

周祥笑道:“你若真想喝酒,我这就去给你弄两坛来。”说完就要站起身。

我慌忙止住他道:“别,只是开个玩笑。说实话,我现在也没心情喝酒。”说完一抹嘴,站起身道:“吃完了,不如出去到军营里逛逛吧。”说逛是假的,其实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防守不那么严密,可以想法溜出去,阿罕那家伙不傻,很快就会看出破绽,不得不未雨绸缪啊。

周祥笑道:“好啊。”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五十一章 散也匆匆

两个人站起身,掀开帐帘,一直走到营地外围的栅栏边,沿着栅栏兜了几圈,不觉到了营地后的拐角处,这里寂寂无人,只有银色的月光,无边无际地洒下来。洒在地上,一片雪白。

此时夜静无人,给了我仔细思考的机会。到底是什么人,要取少华的性命呢?难道陈秀已经被晋王收买了,没道理啊,晋王已经被逼到绝路,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他在这个时候出手伤少华,岂不是傻瓜一个。而且被发现以后,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自刎呢?

周祥一直站在对面,默默地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有话要问我?”

周祥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低声道:“小月,你对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离开。”我很干脆地回答了两个字。

“和皇甫将军吗?”

“是的,如果他愿意的话。”我缓缓抬起头,看头顶的明月,风轻轻吹来,有一抹云雾将明月遮住,身边忽然变得暗了下来。

如果少华愿意的话,可是他会愿意吗?他真得会如他所说的,放弃荣华富贵,高贵厚禄,不顾一切地跟我走吗。平定叛乱,立下大功,二哥一定会升他的官职。做一个大将军,岂不比跟我东躲西藏,四处飘泊要好得多。又有哪个男人能够抛下自己的一切,和一个女人走呢?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愿意呢?”不知何时,周祥走到我身旁,和我并肩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我。

“一个人走。”我的语气很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吗?”周祥的语气透着淡淡的伤感。

我扭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而宁静。

我忽然很想对他说,“你以为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是很爱二哥,可是我不想嫁给他,更不想做他的后宫三千佳丽之一,朝堂我已经不能再回去了,除了离开,我还能怎么样?”可是我终究没有说出来,脸上一片冰凉,是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滑落。

这时远处忽有一个人叫道:“周将军。”

周祥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大内侍卫服饰的蒙古人大步朝我们走了过来。一直走到近前,向周祥道:“周将军。”

周祥疑道:“你有何事?”

大内侍卫微微一笑:“在下阿保,阿罕大人要见你的侍卫周守义。”

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敢拒绝,只得道:“小人遵命。”

周祥忙道:“我陪你一起去。”

阿保伸手拦住他道:“大人说了,只见周守义一人,请将军留步。”

周祥眉头一皱,还想再说什么,我忙用眼光止住他,跟着阿保向前面的大帐走去,一直走到大帐前,阿保向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自己站在帐外。我迈动步子,缓缓走了进去。

阿罕从窗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拱手道:“小人周守义拜见大人。”

阿罕慢慢走近我,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忽然单膝跪地道:“孟姑娘,和下官回京城吧。”我被他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不觉往后纵身跃开几步远,定了定神,用迷惑的语气道:“大人说什么,小人听不明白。”

阿罕重重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孟姑娘,你又何苦瞒我,皇上已经下了旨意,要我即刻带姑娘回京,我们这就起程吧。”

我心知身份已经被他识破,索性直言道:“不,皇甫将军伤势还没好,我要等他完全好了,再谈回京之事。”

“你敢抗旨?”阿罕惊讶地看着我。

“抗旨?你拿圣旨来给我看啊。”我向他伸出手。“圣旨上说了要我即刻返京吗?”

“只是皇上口头授意,并无圣旨。”阿罕道。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我转过头不理他,就知道二哥不会下什么圣旨,要是我不在北地,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就凭我带来的二十名大内侍卫。”阿罕脸上神色平和,不过语气却很生硬,没有转环的余地。

这个死阿罕,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眼珠转了转,换上一张笑脸,柔声道:“阿罕,我们认识也有这么久了,彼此也算了解,我知道你对皇上忠心耿耿,可是你不要忘了,我毕竟是汉人,你若真得为皇上好,就让我留下来吧。”

阿罕闻言沉吟不语。这时,站在帐外的阿保正在帘外侧耳倾听,闻听此言,脸上顿时变色。

我继续循循善诱:“你好好想想,倘若皇上真得娶了我,必然引来后宫和朝野的一片反对之声,到时局面将无法收拾,皇上登基不过一年,暗中有许多人凯觑他的皇位,绝不能为了我这样一个小女子,毁了你家主子的千秋大业。”

阿罕皱眉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孟姑娘,我知道你说得很对,只是皇上这次派了许多大内侍卫跟我过来,就算我想放你走,他们也不会同意,你是跑不了的,不如回去。到了大都再找时机,阿罕答应姑娘,到时一定找机会,助你全身而退。”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阿罕,你又不是不知道,摘下面具,除了你,再没有别人认识我,你只要不告诉那些大内侍卫,又有谁知道我在这里啊?”

阿罕摇头叹道:“孟姑娘,你也是聪明人,如何不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躲得了今日,躲不过明日,终究是要回去的。早些回到皇上身边,也可以安了他的心,让他专心朝政,不必费尽心力,四处寻找你。”

我见他语气坚决,知道就算说尽好话,他也不会答应我。心中不禁恨极,使劲推了他一把,朗声道:“我若不回大都,你待怎样,莫非要将我杀了。”

阿罕躬身道:“属下不敢。”

我怒道:“即如此,你休想我跟你回去。”说完就待转身离去。

阿罕忙伸手拉住我,压低声音道:“孟姑娘,抗旨不遵,乃是欺君大罪。若触怒了皇上,后果不堪设想,不如以后再想别的办法脱身吧。”

我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仔细地看了阿罕一眼,低声道:“那封书信,是你给我的?”

“书信?什么书信?”阿罕脸上一派茫然。

难道不是他,不可能啊?我暂时撇开此事,不去想它,转眼瞪着他道:“你威胁我?”

阿罕忙道:“属下怎敢威胁姑娘,只希望姑娘自己好好考虑考虑。皇上的性子姑娘也知道,你就算不顾念自己,也要顾念皇甫将军,如今除了回去,你别无选择。”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怒声道:“你不必再说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跟你回去,你要有种,现在就杀了我。”说完也不理他,转身就想走。阿罕犹豫片刻,纵身过来,欲点我的穴道。我迅速闪身避开他,未及交手,帐外忽然响起一片喧哗之声,吵闹至极,两人都不禁皱起眉头,这时,帐帘一掀,吴浩奔了进来,“大人,不好了,营中有人纵火。”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阿罕眼中的意思我明白,就是“那火是你叫人放的。”

我眼中的意思他也明白,就是“不是我,你别冤枉好人。”

只是片刻的迟疑,两人一起奔出营帐,阿保紧随阿罕身后过来,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很快移开,神色有些怪异。我抬头望远处,只见营地上火光熊熊,看来失火的营帐还不在少数,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一个人忽然奔到我身边,拉着我拔腿就跑,很快没进人群之中,阿罕眼见此景,皱了皱眉,并未马上追赶。

我扭头看到他的脸,却是周祥。出了人群,周祥脚下未停,一直拉着我奔到一个僻静处,这才轻轻放开我,低声道:“阿罕是不是已经识破你的身份?”

我皱眉道:“是啊,那把火是你放的?”

周祥摇了摇头:“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谁,这火突然着起来,而且越烧越大,象是有人故意纵火,我也正在疑惑。”

我向少华所在的大帐望去,营帐并没起火,我顿时松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就想朝那个方向走。

周祥慌忙拉住我道:“小月,事不宜迟,趁着现在营中混乱,你必须马上走。”

我急忙甩开他的手,低声道:“不行,少华现在还昏迷不醒,我怎能就这样离开?”

周祥压低声音道:“小月,所谓事急从权,你现在留在皇甫将军身边,不但帮不了他,反倒会连累他,不如尽快离开,到时再找机会相见。他已经没有性命危险,又有这么多人看护,不会有事的。”

我听了他的话,沉默了一阵,低声道:“我知道你说得很对,只是我今日若是走了,以后要再见他,只怕是千难万难啊。”说完叹了口气,转身往少华所在的大帐走去。

周祥在后急道:“小月。”

我回头看着他:“你放心,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周祥叹了口气,快步赶上来,跟着我走过去,在大帐外,我停住脚步,伸手扯断脖子上的碧玉坠子,攥在手心里,周祥上前掀开帐帘,却见陈方、翠袖和几个军士守在里面,陈方见到周祥,拱手道:“周将军。”

周祥点点头,拉着我走到少华床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皇甫将军怎么样?”

陈方道:“还好,烧已经完全退了。”

我走到床侧,假装诊脉,悄悄把坠子塞到少华手里,慢慢握紧。他依旧昏迷不醒,不知我即将离开他。我不禁有些难过,周祥说得对,现在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我留在这里,不但帮不了他,反倒会连累他,不如暂时离开,以后再找机会相见。

周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使劲把我拽出营帐,四处依然是拥挤的人群,还有受惊的马匹,一片嘶鸣之声。到处都是火光,而且好象越烧越大,看样子,分明是有人故意纵火,怪不得阿罕怀疑我,是谁这么好心,帮着我逃跑。

周祥拉着我,一直奔到栅栏边,挑了两匹快马,纵身骑上去,趁着混乱,飞驰出了营门,我在马上回过头,只见营地上一片火光,映得夜空都成了粉红色。地上的黄沙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光芒,一阵风过,刮起黄色的尘土,夹着黑烟,铺天盖地而来,看着夜色中的军营,少华吹过的胡笛忽然在我耳边响起,一个胡人少女在草原上等待她的未婚夫从战场上过来。她等了一年又一年,带着希望而去,带着失望而归。

与少华今日一别,何时才是相见之期?我咬紧下唇,勉强忍住就要奔涌而出的泪水。一夹马腹,向着茫茫夜色中逃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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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好了几章,一口气全传上来。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五十二章 月老牵线

这时,身后的军营中,阿罕已经从人群中慢慢挤出来,四顾不见孟丽君和周祥的身影,嘴角忽然浮起一丝苦笑,沉吟片刻,转身召来身旁的人手,也骑上快马,紧跟着往营门外追了过去。

我和周祥驰到一处山坡前,前面的夜色中忽然响起马蹄声,而且很快驰近,难道阿罕在前面布下了伏兵,不及思索,几十骑人马绕过山坡,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马上人穿着黑衣,看不清面目,当先一人压低声音道:“两位是周将军和张大人?”

我和周祥互相对视了一眼,朗声道:“正是在下,请问阁下是?”

黑衣人道:“请两位随我来。”向后一招手,人群迅速散开,分向几个方向奔去。我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疑兵之计,阿罕该头疼该往哪个方向追了。

来不及犹豫,我和周祥跟着黑衣人,向夜色中驰去。驰了几个时辰,不见后面有追兵,此时天已渐渐蒙蒙亮了,黑衣人带着我们驰上前往南方的官道,在马上拱手道:“周将军,张大人,告辞。”

我忙道:“等一等,还未请教侠士大名?”

黑衣人朗声道:“在下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大人不必知道我的名姓。”说完再不答话,只管扬鞭打马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大殿上。

都林出列道:“启禀皇上,此次疫区的疫情已全部控制住。微臣幸不辱使命。”

铁穆耳喜道:“是吗,爱卿立下大功,想要什么封赏?”

都林犹豫了一下道:“不瞒皇上,此次能够控制疫情,监察御史张大人功不可没。”

铁穆耳笑道:“爱卿不妨直言。”

都林道:“微臣临走时,张大人写了一张方子送给微臣,叮嘱微臣若太医的方子收效不大,便试试他的方子,微臣咨询几位院史大人的意见之后,用了他的方子,果然奏效,张大人还写了一些控制疫情的方法,要微臣到了疫区之后,清洁水源,将病人完全隔离,病人用过的东西,要么销毁,要么用水煮开,还要逐家逐户的用食醋消毒。微臣和院史大人商议过之后,大人们一致同意采取张大人的方法,疫情才得已逐步控制,最后终于完全消失,也再无百姓染病身亡,此次张大人居功至伟,微臣不敢邀功,皇上若要赏赐,便赏赐张大人吧。”

铁穆耳闻言微笑地看着他,没有言语。

伯颜见状也出列道:“张大人此次立下大功,请皇上论功行赏。”

铁穆耳道:“朕自有主张,你们不必再说了。”

都林和伯颜闻言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只得退回朝班中。

夜,静寂寂的夜。月光如水般从窗外泻进来。

皇甫少华慢慢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轻快,那处箭伤似乎也不疼了。少华有些讶异,很快,他从床上下来,向门外走去。

月光下,映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低着头,正在地上数着什么。

少华走到他身后,低声道:“老伯,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缓缓回过头看着他,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嵌着一双充满睿智的眼睛:“皇甫公子,这里是月宫。”

“月宫?”少华吃惊地四处张望,除了月光,什么都看不到,地上是雪白的泥土。

“敢问这位老伯贵姓大名?”少华犹豫片刻,拱手道。

“老夫姓月名老,专司人间姻缘事,你就叫我月老吧。”老人脸上堆满笑容。

“月老?姻缘?”真有这样的事?少华清澈的眼睛瞪得好大。“能否冒昧地问一句,在下的姻缘?”他红着脸,鼓足勇气,问出这句话。

“公子的姻缘线,老夫已经拴好了。”月老用手一指,一根红线系在少华脚上,另一头隐没在黑暗中。

“是不是一位姓孟的姑娘?”少华低声道,心中充满了莫名的喜悦。

月老凝神看着他,脸上神情似喜似悲:“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公子,老夫告辞了。”一阵风过,月老的身影忽然模糊。

“等一等,你还没有告诉我。”少华奋力追过去,想抓住他的衣袖,脚下的红线绊住了他,扑通一交,摔得好重。少华一下从梦中醒来,额上已经出了许多冷汗。

“将军,你醒了。”一张欣喜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是翠袖,旁边还立着穿着粉红色衣裙的红香。

原来是一场梦。身上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这次,我昏迷了多久。”少华问道,他的声音十分沙哑。

“将军高烧了两天,现在箭伤已经结了口,休息几日,便可完全恢复了。”翠袖柔声道,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

少华举目四顾:“这里是军营?”发现自己回到了营地,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快。

“是啊,是我妹妹用马车把你送回军营的。”红香在旁笑道,还真是个大木头,人家救了他的命,居然连谢谢都不会说一句。

“吴浩呢?快叫他来,我有话要问他。”少华神情焦急。丽君怎么样了,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她的消息。

红香皱了皱眉,衣不解带服侍了他三晚,得到的就是这句话,那日失火后,周将军和他的侍卫一起失踪了,吴浩又将自己和妹妹唤到帐中服侍他,意外地发现他手上攥着一个碧玉坠子,心中疑惑,悄悄把玉坠从他手中取走了,玉坠上还刻着两行字:同生同死,不离不弃。不知是何人之物,看来这位皇甫将军已经有意中人了,怪不得对妹妹如此冷淡。就算没有又如何,他是朝廷三品将军,自己和妹妹只是地位卑微的歌伎,能给他做奴婢就算不错了,如何还敢想其它的事情。

红香转身出去,很快吴浩从帐外奔进来,向少华躬身道:“将军,你醒了。”他憨厚的脸上满是喜色。

少华一笑:“是啊,我已经好了很多,让你们受累了。”

吴浩叹道:“不光是我们,还有周将军和他的侍卫,若不是他们在,将军的箭伤发作,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周将军?侍卫?”少华眼中写满疑问。

“两日前,营中忽然失火,周将军和他的侍卫一起走了。”吴浩脸上满是喜色,将军醒来就好,立下如此大功,皇上的封赏是必不可少的。

“周将军,哪个周将军?”少华心急如焚,难道是她乔装打扮来见他,又害怕不是她,患得患失的心情,无与伦比。

“就是肃卫将军周祥,若不是他的侍卫擅长医术,为你疗伤,……。”吴浩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少华脑中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到,原来不是她,失望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

“快去备马,我要回大都。”少华叫道。

“不,将军,你不能去,你的伤还没有痊愈。”吴浩死力抱住他。

“不要拦着我。”少华眼中热泪滚滚而下。

离了军营,我和周祥日夜兼程,好不容易出了北地,想来阿罕是再也追不上了,走到前面的岔路口,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这里有三条路,一条通向湖北,一条通向江浙,还有一条通向大都。

我勒住马,回头看着周祥,他也在望着我,眼中眸色深沉无比。我咬了咬牙,拱手笑道:“周将军,多谢你这一路送我,就此别过,来日有缘再见。”

周祥嘴角轻勾,露出一个带着些苦涩的笑容,,好一阵方道:“小月,你打算去哪里?”

我笑道:“去杭州。”

“杭州?你的家乡不是在阳谷县翠微镇吗?为何要去杭州呢?”周祥神情颇为疑惑。

“我要去办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办完之后,我再回家看望双亲。”

周祥正色道:“什么事?也许我能够帮到你。”

我不禁看着他微笑,笑容里掺杂了些许感动,还有酸涩,不喜欢一个人孤单的日子,但却更不想伤害别人,决然地抬起头,向他露出一个诚心的笑:“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件事,你帮不了我。”

周祥的眼眸忽然变得深沉无比,:“我不信,我帮不了你。”他见我还要开口,用了一个极坚决的手势打断我:“我知道,你要做的这件事,一定很危险,你不想连累我,但是我,也绝不能让你陷身危险之中。等帮你办完这件事,你再赶我走也不迟。”说完不理我愕然的眼神,策马向杭州方向驰去。

“喂,周将军,你不用回湖北驻军吗?”我苦笑着赶上去,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小月,叫我周祥。”周祥回头朝我一笑,扬起手中马鞭,驾的一声,马蹄飞躜,溅起无数落叶和烟尘。

“哈,跟我赛马,你未必赢得了我哦。”我也扬起手中马鞭,疾驰而去。远远的,杭州城高耸的城墙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九王府。

九王爷轻轻纵身,摘下高高悬挂在墙上的宝剑,呛的一声抽出来,冰冷的剑锋,微微颤动。九王爷将宝剑轻轻旋到身侧,指向地面,剑尖在内力的催动下,发出阵阵嗡嗡的颤音。

月光柔柔,透过窗棂,洒在剑身上,反射出一片耀目的光华。九王爷轻提一口气,在月光下舞动手中宝剑,剑光流转,一环扣一环,时而轻灵飘逸,时而雄浑有力,最后剑势陡得增强,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整个密室内卷起飒飒剑风,刺人的杀气,直透至肌肤之间。

密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侍卫走进来,见此情景,喜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九王爷微微一笑,潇洒地将剑插回鞘内,冷冷道:“什么事?”

侍卫低声道:“徐康来报,陈秀的家人子女已经抵达察合汗国,交由汗王塔思亲自照拂。”

九王爷点点头,低声道:“徐康何在?”

侍卫躬身道:“正在门外等候。”

“传他进来。”

“是,王爷。”

须臾,一个面容蜡黄,身材瘦小的男子低头走了进来,跪下拜道:“小人叩见王爷。”他的面容与铁穆耳身边总管卫良倒有七八分相象。

九王爷笑道:“一路辛苦,陈秀家人可安好?”

男子忙道:“多谢王爷,小人不辛苦,陈夫人和子女都已安顿妥当,王爷不必挂心。”

九王爷轻声叹道:“陈秀本是忠义之人,本王这次牺牲他也是出于无奈。因为只有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只希望他的妻子儿女不要怪我才好。”

男子拱手道:“陈秀受过王爷救命之恩,为王爷效命,本是份内之事,王爷不必为此心怀歉疚。”

九王爷淡淡一笑,挥手道:“你下去领赏吧。”

男子躬身退了出去。王爷待他去远,轻轻击掌,一个侍卫躬身走了进来,王爷向他做了一个决绝的手势,侍卫神情一凛,很快点头会意,轻轻关门走了。王爷转过身,慢慢拔出腰间宝剑,看着它,许久,又抬起头,低声笑道:“铁穆耳,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不够狠。若是有一天,你输在本王手里,也只能怪你自己,却怪不得你王叔。”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五十三章 夜探别院

杭州。

夜渐渐深了。我和周祥一人蒙着一块面巾,行到九王爷在杭州的别院外,我向周祥作了个手势,周祥点头会意,施展轻功,纵身跃过围墙,闪过院中巡逻的侍卫,如一道轻烟般,迅速隐到一处楼阁后,看看四下无人,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点燃浇着燃油的火把,从敞开的窗子掷了进去。

古代的楼阁多是木质结构,又是初冬时节,天气十分干燥,火势一起,立刻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如今九王爷身在大都,别院中侍卫并不多,还有几个留守的家人,见火着起,顿时慌了手脚,立刻聚齐了院中所有人手,吵吵嚷嚷地冲过去救火。

我也跃身院内,到约定的地方寻着周祥,一起避开众人,向后院行来,记忆中那扇大铁门依然紧紧地关着,门上锁了一把金灿灿的铜锁,还缠着极粗的链条。我不禁皱起眉头。

周祥微微一笑,伸手掏出腰间一把匕首,月光下匕首闪着冷冷的光,周祥摆手示意我让开一点,将匕首沿着门缝斩去,铁链应手而断,显见锋利之极。

我竖起两指,做了个OK的手势,好快的刀。周祥虽然看不懂,但是明白我的意思,笑了笑,轻轻推开门,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很快闪身进去,周祥在身后无声地掩上门,跟着我进来。掏出火折子,点燃一旁石柱上的油灯。借着微弱的火光,我抬头向四处打量。

这是一间很大的密室,外面是一间厅房,穿过小门,里面还有几个很大的房间,最里面的那间安着铁栅栏,象是一间囚室,我忆起当年隐在王爷书房外听到的话,少华就曾被关在这间囚室里。厅房里摆着高高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靠墙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有砚台,还有一个笔架,上面从大到小插着一排毛笔。里面一间房放着一排兵器架,刀、剑、枪、戟、弓箭,十八般武器,样样俱全。看来九王爷果然精通武艺。我想起他出神入化的轻功,深厚的内功,还有惊人的暗器功夫,不禁暗暗咂舌,只不知他这次走火入魔是真是假?

大略地扫了一眼之后,我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几本书,是汉人的诗书,还有孙子兵法,贞观政要,史记,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原来这个大变态竟然喜欢看这样的书。我想起二哥书架上的诗集,史书。不禁轻轻叹息,要征服一个民族,首先要了解他们,二哥和九王爷在这一点上倒是不谋而合。元朝拥有强大的军队,广阔的疆土,若不是后来的元顺帝昏庸无能,弄得民怨沸腾,民不聊生,我们汉人想从他们手中夺回江山,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周祥在墙上摸索了一阵,转身叫我:“小月,这有个暗格。”

我急忙奔过去。周祥伸手在墙上轻叩,咚咚的声音,显然是空心的。我看到一旁的案几上有个旋钮样的东西,走过去,试探地旋了一下,一阵咯咯轻响,墙上豁开一个窗形的洞。里面放着一堆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线装册子,还有几个漆着黑漆的木盒。

我先打开木盒,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信件,都由蒙古文写就,我随手拿了两封揣到怀里,又伸手到左边那堆上面拿了一本册子,打开翻看,全是蒙古文字,还有些奇怪的符号。看后面记载的数字,应该是银钱,难道是户部往年的帐簿,怎会放在这里呢?

我把它也揣到怀里,又到另一堆上拿了一本,也是蒙古文,我认得里面几个人,李正风、皇甫少华、阿术,格赤、也金,洪明海,他们的年龄,从军经历,籍贯,都记载得十分清楚,周祥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这是兵部的档案,看来这位九王爷有收集将领资料的癖好啊,不过他收集的都是三品以上将领,而且大多数是蒙人。”

我从怀里把那本蒙古文的册子取出来,递给他,“这个你能看懂吗?”

周祥接过去看了一眼,红着脸笑道:“我懂得蒙古文也不多,看这上面的文字,前面写得是人名,后面写的是银两数,应该是一笔笔交易,九王爷把它记下来,可能是想以此要挟朝中大臣。”

他说到这里,想了想疑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居然不放在身边,却放在离京城几天路程的杭州,这又作何解释?”

我看着他笑道:“这种东西,放在身边反倒不安全,若是有人揭发,一搜就给搜出来了。当然不如放在这里来得安全,我若不是曾经到过这里,又偷听过他的话,也不会想到他会有这间密室。”

周祥笑道:“这本帐簿虽然不能指他谋反,却可以作为他勾结朝臣,结党营私的证据。这里毕竟不太安全,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

我点点头,把帐簿依旧揣入怀中,关好暗格,和周祥一起推门出去,抬起头,两人都愣住了。

门外是熊熊燃烧的火把,一大群侍卫模样的人,手中执着刀剑,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侍卫中站出一个蒙着面巾的人,哑着嗓子道:“请两位把东西留下。”

我轻声一笑,冷冷道:“什么东西?”

蒙面人看了看我,哑声笑道:“柳公子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在下的意思吧,只要你把东西留下,在下可以保证,绝不为难你和这位周公子。也绝不追究此事。”

我心中一惊,扭头看向周祥,他的眼中也全是惊诧之色。汗,蒙着面巾也能猜出我们是谁,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个该死的蒙面人一直跟着我们。我倒无所谓,却不能连累了周祥。我无奈一笑,朗声道:“君子一言?”

蒙面人哑声道:“驷马难追。”

“好,还给你。”我向周祥使了个眼色,掏出帐簿,信依然留在怀里,把帐簿向远处空中一抛,趁他们分神之机,拉住周祥的手,飞也似地纵身而去。

皇宫中。

阿罕跪在地上,低声道:“属下无能,请皇上恕罪。”

铁穆耳双眉微皱,良久方道:“她,不肯回来?”

阿罕低声道:“她对微臣说,就算杀了她,她也不会回来。”

铁穆耳脸上神情未变,只是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暗暗考虑什么。

阿罕叩头道:“皇上,她即然不愿回来,何不由她去吧。天下好女子不少……。”

铁穆耳抬手打断他的话,缓缓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圈,忽然轻笑一声道:“她现在一定在江南吧,自由自在,随性而为,如当日一般快意。很好,朕也有许久没有去过江南了,不如让朕亲自去接她回来。”

阿罕慌忙抬起头,眼中含泪道:“皇上,您是九五之尊,而她不过是个小小的汉人女子。”

铁穆耳怒声道:“大胆,放肆。”

阿罕立即噤声不语。

铁穆耳紧紧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道:“听闻你在北地之时,张好古化身周祥的贴身侍卫周守义,亲自为皇甫少华疗伤。被你识破身份后,还曾经劝你放她离去,你当时本可下手制住她,却犹豫再三,以至让她走了,可有此事?”

阿罕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铁穆耳淡淡一笑,低声道:“朕料得不错,你果然对朕忠心耿耿,没有辜负朕的期望,悄悄地放她走了。”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坐回到御案前,似乎在自言自语:“其实在朕心里,从来没有想过强迫她。”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又道:“皇甫少华呢,他现在怎么样?”

阿罕跪在原地,额上渗出斗大的汗珠,好一会方道:“属下离开的时候,皇甫少华还在昏迷之中,据吴浩说,他伤得极重,要调养几日方可痊愈。”

铁穆耳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笑容:“这么说,张好古走的时候,皇甫少华还未醒来。”

阿罕叩头道:“正是如此。”

铁穆耳迅速站起身,朗声道:“速速准备,朕要赶往江南。”

阿罕大惊,慌忙道:“皇上,太后寿宴将至,蒙古忽里台即将举行,此时离京,万万不可啊。”

“哼,有何不可?”铁穆耳冷笑一声,低声道:“朕就是要赶在皇祖母寿宴之前,将朕的妻子接回来。”

阿罕闻言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朗声道:“是,微臣遵旨。”缓缓站起身,正要出去。

铁穆耳突然伸手止住他道:“阿罕,你留在大都,不必随朕前去。”

阿罕一惊,呆立片刻,只得道:“微臣遵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慢慢退了出去。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五十三章 夜探别院

杭州。

夜渐渐深了。我和周祥一人蒙着一块面巾,行到九王爷在杭州的别院外,我向周祥作了个手势,周祥点头会意,施展轻功,纵身跃过围墙,闪过院中巡逻的侍卫,如一道轻烟般,迅速隐到一处楼阁后,看看四下无人,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点燃浇着燃油的火把,从敞开的窗子掷了进去。

古代的楼阁多是木质结构,又是初冬时节,天气十分干燥,火势一起,立刻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如今九王爷身在大都,别院中侍卫并不多,还有几个留守的家人,见火着起,顿时慌了手脚,立刻聚齐了院中所有人手,吵吵嚷嚷地冲过去救火。

我也跃身院内,到约定的地方寻着周祥,一起避开众人,向后院行来,记忆中那扇大铁门依然紧紧地关着,门上锁了一把金灿灿的铜锁,还缠着极粗的链条。我不禁皱起眉头。

周祥微微一笑,伸手掏出腰间一把匕首,月光下匕首闪着冷冷的光,周祥摆手示意我让开一点,将匕首沿着门缝斩去,铁链应手而断,显见锋利之极。

我竖起两指,做了个OK的手势,好快的刀。周祥虽然看不懂,但是明白我的意思,笑了笑,轻轻推开门,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很快闪身进去,周祥在身后无声地掩上门,跟着我进来。掏出火折子,点燃一旁石柱上的油灯。借着微弱的火光,我抬头向四处打量。

这是一间很大的密室,外面是一间厅房,穿过小门,里面还有几个很大的房间,最里面的那间安着铁栅栏,象是一间囚室,我忆起当年隐在王爷书房外听到的话,少华就曾被关在这间囚室里。厅房里摆着高高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靠墙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有砚台,还有一个笔架,上面从大到小插着一排毛笔。里面一间房放着一排兵器架,刀、剑、枪、戟、弓箭,十八般武器,样样俱全。看来九王爷果然精通武艺。我想起他出神入化的轻功,深厚的内功,还有惊人的暗器功夫,不禁暗暗咂舌,只不知他这次走火入魔是真是假?

大略地扫了一眼之后,我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几本书,是汉人的诗书,还有孙子兵法,贞观政要,史记,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原来这个大变态竟然喜欢看这样的书。我想起二哥书架上的诗集,史书。不禁轻轻叹息,要征服一个民族,首先要了解他们,二哥和九王爷在这一点上倒是不谋而合。元朝拥有强大的军队,广阔的疆土,若不是后来的元顺帝昏庸无能,弄得民怨沸腾,民不聊生,我们汉人想从他们手中夺回江山,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周祥在墙上摸索了一阵,转身叫我:“小月,这有个暗格。”

我急忙奔过去。周祥伸手在墙上轻叩,咚咚的声音,显然是空心的。我看到一旁的案几上有个旋钮样的东西,走过去,试探地旋了一下,一阵咯咯轻响,墙上豁开一个窗形的洞。里面放着一堆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线装册子,还有几个漆着黑漆的木盒。

我先打开木盒,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信件,都由蒙古文写就,我随手拿了两封揣到怀里,又伸手到左边那堆上面拿了一本册子,打开翻看,全是蒙古文字,还有些奇怪的符号。看后面记载的数字,应该是银钱,难道是户部往年的帐簿,怎会放在这里呢?

我把它也揣到怀里,又到另一堆上拿了一本,也是蒙古文,我认得里面几个人,李正风、皇甫少华、阿术,格赤、也金,洪明海,他们的年龄,从军经历,籍贯,都记载得十分清楚,周祥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这是兵部的档案,看来这位九王爷有收集将领资料的癖好啊,不过他收集的都是三品以上将领,而且大多数是蒙人。”

我从怀里把那本蒙古文的册子取出来,递给他,“这个你能看懂吗?”

周祥接过去看了一眼,红着脸笑道:“我懂得蒙古文也不多,看这上面的文字,前面写得是人名,后面写的是银两数,应该是一笔笔交易,九王爷把它记下来,可能是想以此要挟朝中大臣。”

他说到这里,想了想疑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居然不放在身边,却放在离京城几天路程的杭州,这又作何解释?”

我看着他笑道:“这种东西,放在身边反倒不安全,若是有人揭发,一搜就给搜出来了。当然不如放在这里来得安全,我若不是曾经到过这里,又偷听过他的话,也不会想到他会有这间密室。”

周祥笑道:“这本帐簿虽然不能指他谋反,却可以作为他勾结朝臣,结党营私的证据。这里毕竟不太安全,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

我点点头,把帐簿依旧揣入怀中,关好暗格,和周祥一起推门出去,抬起头,两人都愣住了。

门外是熊熊燃烧的火把,一大群侍卫模样的人,手中执着刀剑,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侍卫中站出一个蒙着面巾的人,哑着嗓子道:“请两位把东西留下。”

我轻声一笑,冷冷道:“什么东西?”

蒙面人看了看我,哑声笑道:“柳公子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在下的意思吧,只要你把东西留下,在下可以保证,绝不为难你和这位周公子。也绝不追究此事。”

我心中一惊,扭头看向周祥,他的眼中也全是惊诧之色。汗,蒙着面巾也能猜出我们是谁,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个该死的蒙面人一直跟着我们。我倒无所谓,却不能连累了周祥。我无奈一笑,朗声道:“君子一言?”

蒙面人哑声道:“驷马难追。”

“好,还给你。”我向周祥使了个眼色,掏出帐簿,信依然留在怀里,把帐簿向远处空中一抛,趁他们分神之机,拉住周祥的手,飞也似地纵身而去。

皇宫中。

阿罕跪在地上,低声道:“属下无能,请皇上恕罪。”

铁穆耳双眉微皱,良久方道:“她,不肯回来?”

阿罕低声道:“她对微臣说,就算杀了她,她也不会回来。”

铁穆耳脸上神情未变,只是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暗暗考虑什么。

阿罕叩头道:“皇上,她即然不愿回来,何不由她去吧。天下好女子不少……。”

铁穆耳抬手打断他的话,缓缓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圈,忽然轻笑一声道:“她现在一定在江南吧,自由自在,随性而为,如当日一般快意。很好,朕也有许久没有去过江南了,不如让朕亲自去接她回来。”

阿罕慌忙抬起头,眼中含泪道:“皇上,您是九五之尊,而她不过是个小小的汉人女子。”

铁穆耳怒声道:“大胆,放肆。”

阿罕立即噤声不语。

铁穆耳紧紧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道:“听闻你在北地之时,张好古化身周祥的贴身侍卫周守义,亲自为皇甫少华疗伤。被你识破身份后,还曾经劝你放她离去,你当时本可下手制住她,却犹豫再三,以至让她走了,可有此事?”

阿罕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铁穆耳淡淡一笑,低声道:“朕料得不错,你果然对朕忠心耿耿,没有辜负朕的期望,悄悄地放她走了。”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坐回到御案前,似乎在自言自语:“其实在朕心里,从来没有想过强迫她。”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又道:“皇甫少华呢,他现在怎么样?”

阿罕跪在原地,额上渗出斗大的汗珠,好一会方道:“属下离开的时候,皇甫少华还在昏迷之中,据吴浩说,他伤得极重,要调养几日方可痊愈。”

铁穆耳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笑容:“这么说,张好古走的时候,皇甫少华还未醒来。”

阿罕叩头道:“正是如此。”

铁穆耳迅速站起身,朗声道:“速速准备,朕要赶往江南。”

阿罕大惊,慌忙道:“皇上,太后寿宴将至,蒙古忽里台即将举行,此时离京,万万不可啊。”

“哼,有何不可?”铁穆耳冷笑一声,低声道:“朕就是要赶在皇祖母寿宴之前,将朕的妻子接回来。”

阿罕闻言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朗声道:“是,微臣遵旨。”缓缓站起身,正要出去。

铁穆耳突然伸手止住他道:“阿罕,你留在大都,不必随朕前去。”

阿罕一惊,呆立片刻,只得道:“微臣遵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慢慢退了出去。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五十四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

小南亭。

清晨,王爷骑着快马,带着几个侍卫,悄悄出了大都城,在路上驰了许久,直到黄昏之时,来到一处种满青松的山林前,王爷下了马,侍卫忙上前,把马拴在一边的树上,跟着王爷沿着山间小路向前走去,走了许久,前面的密林中露出一众房舍,汉白玉的栏杆,高高的楼阁,占地怕有几十亩,气势十足。

走到大门前,侍卫躬身行了一礼,站在门外。王爷大步走进门,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走过来,躬身道:“小人拜见王爷。”王爷轻轻挥手,他忙退到身后。王爷独自沿着回廊走了许久,到了一处小山坡前。只见前面两排柏树,几行青松,掩映着一块大理石的墓碑。碑上刻着一行蒙文,还有一行汉文。坟前已经摆放了许多祭品,还有一壶酒。

王爷慢慢走过去,站在坟前,拜了三拜,提起地上的酒壶,满倒了一杯,慢慢洒在墓前,山坡下有向阳的地方,开着几枝野菊花,开得十分灿烂,王爷低头想了想,走过去采了一捧,编成花环,轻轻走回来,放在墓碑前。

一阵风从树梢吹过,树叶轻轻摇摆,传来哗哗的响声。王爷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几棵青松,阳光照在墓碑上,闪着光芒。

王爷叹了口气,锐利的眸子里透出一股莫名的情愫:“依儿,我爱上了一个人。是一个和你一样的女人,温柔美丽,心地善良,你若是见了她,一定也会喜欢上她的。”墓碑无语,静静地望着他。

王爷轻轻走过去,抚着墓碑,柔声道:“依儿,我知道你心里怪我,当年我曾在你的坟前发过誓言,今生不会再爱别的女人。可是如今……。”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忽然叹了口气。坟前的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直直地冲上去,枝叶十分繁茂,阳光透过树叶间的间隙,洒下斑驳的暗影。

王爷背着手,站在墓碑旁,站了许久,一双眼望着远方,脸上神情忽明忽暗,忽而欢喜,忽而忧愁。白发的老者从后面慢慢走过来,点燃几枝香,合在手心,拜了三拜,又提起酒壶,满倒了一杯酒,也轻轻洒在墓前。向王爷躬身施了一礼,转身慢慢去远。

太阳已经落到山坳里,天空蓝得象蓝宝石一样,纯净透明。已是初冬时分,山坡上的小草一片金黄,几只小鸟飞过来,停在青松上,轻轻叫了两声。王爷慢慢转过身,走到墓前,又拜了三拜。抬起头时,眼中似有泪花闪动。小鸟扇动翅翼,轻轻飞去。

王爷伸手轻抚墓碑,沉默了许久,终于决然地转过身,慢慢离去。走了很远,还回头看那墓碑,山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向他倾诉着什么。

在杭州城外辞别了周祥,望着他孤单远去的背影,我轻轻叹息着拨马回头,向着阳谷县的方向驰去。渐近家乡,眼前熟悉的水乡景色,让我的眼眶逐渐潮湿。

漫步在青石板的大路上,听着悦耳的江南软语,我忽然有种隔世的感觉。几乎是下意识的,我避开了那些蕴藏着回忆的城池,常州、苏州、庐州,那里有太多的记忆,多得让我不敢接近,不敢想象,只想离开它们,离得越远越好。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各个青瓦白墙的小镇停留,吃着杭州名产菱角包,还有我最爱的醉虾和螃蟹,突然觉得,就这样一个人,自由自在,开开心心地过一生,其实也挺好。

那么,皇甫少华,真得一定要强迫他和我一起走吗?他有家,有爹爹,还有锦绣前程,跟我走,就意味着抛弃所有的一切,作为一个男人,他能做得到吗?在古人的眼里,忠孝二字,一定比女人来得重要得多吧。

那一纸婚约约束了我,也约束了他,对他,我还有多少爱的成份,也许只是责任和义务。从那次的庐州之战开始,我心里还会时常想起他吗?不可否认,想他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在城楼之上,听着他深情的话语,涌上我心头的,不是爱,更多的却是感动。

若是我不在了,少华一定会另娶别的女子为妻,伤心会有,却不会持续太久,男女之情如是,亲情亦如是。不如忘了,永远忘了,再也不回去。

“卖水豆腐嘞,又香又滑的水豆腐。”一声呦喝打断了我的冥想。眼前是江南的又一座古典小镇,一样的白墙青瓦,青石板路,我轻盈地跃下马背,牵着马,走到水豆腐的摊点前,笑道:“老板,给我来一碗。”

“好嘞,客官稍坐。马上就来。”

我挑了一个角落上的位子坐下,老板拿起长勺,舀了满满一碗,递到我面前。桌上有绵糖,我加了一点在里面,尝了尝,真得很嫩很甜。天气也很好,蓝得澄净的天空,连一丝白云都没有,已是初冬了,却不觉着冷。唯一让人不快的是,隔壁那个蒙古人若有若无的目光。

自从和周祥分开以后,就一直感觉有人跟着我,不远不近的跟着,现在看来,就是隔壁那个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的蒙古人,看他的模样,还有几分面熟,象是在哪见过,只是想不起来了。我忆起在杭州别院中,那个蒙着面,哑着嗓子说话的侍卫,他一开口就道出我和周祥的身份,显然已经跟了我们很久了,此人内功一定极深厚,否则以周祥的武功,不可能毫无所觉。

而现在,他也未免太明目张胆了吧,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好象生怕我不知道他跟着我似的。想到这里,我就一肚子火。

吃完碗里的水豆腐,我站起身,走到蒙古人身边,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笑道:“这位兄台,我们认识?”

蒙古人瘦削的脸从豆腐碗里抬起来,看着我,神情有些古怪,象是想笑,却没笑出来,换了一付哭相,缓缓道:“不认识。”

“前日在煎饺摊子,你坐在我左边第三张桌子,昨日在醉蟹楼,你坐在我后面第一张桌子,今日在豆腐摊,你居然坐在我隔壁,兄台不会想告诉我,这都是巧合吧。”我瞪大眼看着他。

蒙古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奇异的表情,很快恢复平静,嘴角那丝一直没有绽开的微笑,终于艰难地绽开:“这位兄台,别误会,只是巧合。”

“好,希望明天我不会再巧合地遇见你。”我推开椅子站起身,不理他,大步出了摊子,骑上马,绝尘而去。

随后几天,蒙古人果然没有再出现在我身边,不过我知道,他还在不远的地方,若即若离地跟着我,只是没有那么嚣张而已。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五十五章 半梦半醒

九王府。

王爷站在书案旁,在案上挥笔作画,他画得很细致,很认真,慢慢地着笔,轻轻地描画,纤细的线条从他笔下延伸,迤逦而下,柔软的曲线,动人的笑靥,娉婷的脚步,衣上的饰带,环佩,都被他描绘得活灵活现,生动传神。

“王爷,阿桑的密信。”一个侍卫推门走进来,把密信递到他面前。

王爷伸手接过密信,打开看了一遍,微微一笑,将密信折好,揣入怀中,挥了挥手,侍卫立刻退了出去,王爷看着案上的画像,眼中忽然泛起一抹柔情,转瞬即逝,压低声音轻笑道:“丽君,再多玩几日,玩得开心一点,因为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北地。

皇甫少华牵着一匹白马,纵身跃上去,便想往前急驰,吴浩和陈方一边一个,伸手死死拽住马缰,一个叫道:“将军,不奉圣旨,私自回京,是欺君大罪,要处以极刑的。”

另一个叫道:“将军,你冷静一点,不如等皇上圣旨以下,再谈回京之事。”

“不,我等不了了,我现在就要回去。”少华使劲掰他们的手,只是两个人握得极紧,根本掰不开。

“将军,按路程推算,皇上的圣旨很快就要到了,你再多等两日吧。”吴浩拼死劝说,绝不能让将军回去,身为外将,擅自回京,轻一点,只是砍掉自己的头,重一点,判你一个谋反之罪,可就要满门抄斩了。

少华伸手拔出腰间宝剑,决定砍断马缰,这时营外响起一阵马蹄声,三人都转头望去。当先一人是个太监,后面跟着几个大内侍卫模样的随从,太监一直驰到营地中间,口中道:“勇武将军皇甫少华何在?”

皇甫少华跃下马背,上前道:“下官就是皇甫少华。”

卫良纵身下马,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就是那个下落不明的皇甫少华?”

少华躬身道:“正是下官。”

卫良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卷圣旨,高高捧起,口中呼道:“圣旨到,勇武将军皇甫少华接旨。”

少华迅速跪下道:“微臣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良走到他面前,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勇武将军皇甫少华剿灭叛军,诛杀贼首,功勋卓著,封为镇北大将军,官居二品,镇守北地,不奉诏不得回京。另赐皇甫少华部御酒二十坛,银钱两万锭,所有将领官升一级。钦此。”

有一刻的沉默,少华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皇上封了自己的官职,为何不准许自己回京呢?

卫良道:“镇北大将军皇甫少华接旨。”

少华沉吟片刻,无奈,接过圣旨,口中道:“微臣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良伸手一指身后几个随从,笑道:“将军,这几位是皇上亲自挑选的大内侍卫,皇上知道将军此次遇险,是被手下将领暗算,担忧将军安危,所以特意派他们保护将军。”

几个大内侍卫一起向少华拱手道:“属下等见过大将军。”

少华清澈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掠过,只见他们眼中精光闪现,步履沉稳,衣袂带风,显然内功深厚,都非泛泛之辈,心中不禁升起几丝疑虑,想了想,向大都的方向深深一拜,拱手道:“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良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将军,你这次立下大功,皇上将你升为二品之职,以后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指日可待啊。”

少华面露苦笑,慢慢站起身,伸手道:“公公旅途劳顿,不如进大帐喝杯水酒,解解乏吧。”

卫良笑道:“也好。”

少华将他一直让到自己帐内,吩咐吴浩等人作陪,又命手下捧了几坛御酒来,斩了些山里的野味,做了几盘好菜款待他。酒过三巡,卫良微露醺意,向少华笑道:“听闻将军这次捉拿晋王时,险些坠崖身死,如今却升至二品大将军之职,真是应了那句古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少华言语恭敬,面带笑容:“谢公公吉言。”随即话锋一转,“公公从大都来,可知监察御史张大人的近况?”

“你是说张好古张大人吧?”卫良很快一笑,“皇上颁下旨意,准许他回乡探亲,已经走了好些日子了。”

原来她是回乡探亲了,怪不得音讯全无。想到这里,少华心中释然。

酒过三巡,卫良已有了七八分醉意,执着酒杯,斜眼看着他笑道:“听闻皇甫将军与这位张大人私交甚深,可有此事?”

少华笑道:“确有此事,下官与张大人早在两年前就已相识,还因机缘巧合,结为异姓兄弟,约定从此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卫良点头道:“原来如此。”提起酒壶,满倒了一杯酒,递给少华笑道:“这一杯我敬将军,祝将军从此后青云直上,前程似锦。”

少华接过酒杯笑道:“多谢公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卫良将自己杯中酒一口喝干了,提起酒壶笑道:“来,来,再喝一杯。”

少华心中有事,无心喝酒,接过酒杯,犹豫了一阵,不禁又道:“下官再冒昧地问一句,公公可知当今皇上为何下旨命下官不奉诏不得回京呢?”

卫良睁开醉眼,看了他一眼,笑道:“请皇甫将军见谅,这个咱家也不知情,当今皇上英明,即然颁下这道旨意,自然有他的道理,将军不必过于忧虑,假以时日,皇上自然会下旨准许将军回京探亲的。”

“哦,原来如此。”少华勉强笑了一下,举起手中酒杯,朗声道:“下官再敬公公一杯。”

酒很香醇,后劲十足,吴浩等人连番敬酒,少华也不拒绝,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就在不知不觉中就醉了,醉得很厉害,眼前一片模糊,只有笑脸,无数笑脸,黑暗渐渐来袭,将他完全笼罩。

翠袖将皇甫少华扶回大帐的时候,他已经醉得很厉害了,嘴里不停地说着话,颠三倒四,乱七八糟,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翠袖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又伸手给他盖上薄被,转身拉下帐帘。本来将军前几日就叫陈方送她们姐妹回家乡,姐姐倒是愿意,她却不愿,离开将军,从此就再也见不到了,虽然明知自己的身份,最多只能作个奴婢,可是她愿意啊。只要能天天见到将军,陪伴在他身边,就算做奴婢,心里也是快乐的。于是姐姐走了,她却执意留了下来,将军还是要她走,因为这毕竟是军营,怎能让一个女子长期停留。

翠袖只好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这几日有些不舒服,不宜出远门,等过几日,一定回家,只是缓兵之计,能多呆一时是一时,总有一天,将军会明白自己的心意,留下自己的。爱情就是这样,明知不可为,却还是傻傻地为之,付出再多,也无所谓。

“水,给我水。”将军在梦中低语。

翠袖飞快地奔到一边,倒了满满一碗水,扶起他,喂到他嘴里,又扶他躺下。恨不得他天天都喝醉,这样自己才有机会照顾他。军营里的人,早把她对将军的爱慕看在眼里,只有这个大木头无动于衷,或者说毫不理会,可是她并不在意。

“不要离开我。”将军喃喃道,两道剑眉轻轻皱起,苍白的脸涨得通红。翠袖缓缓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将军忽然伸出手,把她的手紧紧地握住,握得很紧,握得她隐隐生疼,翠袖犹豫着,想挣脱,终究还是没有,只是任他握着,他的手心很烫,灼烧着她的心。

“丽君,丽君……。”睡梦中依然唤着这个名字,昏迷的那几天,唤得也是这个名字,一定是将军的意中人吧,被将军爱着,该是多么的幸福。

少华的手紧紧地握住身边的少女,害怕失去,所以才会这么痛苦,痛苦的让人无法承受。也许是幻觉,也许是梦,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忘了所有的一切。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五十六章 物是人非

夕阳眼看就要落下去了,我纵马来到山坡上,望着远处的阳谷县城,已经一年了,看着阳光下的城池,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我从未从这里离开过,过去的种种,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

我可以抛下所有的一切,可以不履行婚约,这里却是一定要回来的,因为我心中还有牵挂,就是我今世的爹娘,想到他们头上的苍苍白发,想到他们满脸的皱纹,还有他们对我的思念,我就不得不回来。

深吸了一口气,我纵马跃下山坡,风一般地驶进即将关闭的城门,今日在县城住一晚,明日一早就改容易貌,赶往翠微镇。

一向空寂的县城,今日却聚满了人群,无数少男少女衣着光鲜,簇拥着一顶鲜红的大轿,向城西的某处行去。目睹此景,我不禁有些诧异,思绪突然回到两年多前的桃花灯会,可是现在是初冬季节,不可能啊。

我跃下马,伸手拉住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敢问这位公子,今天是什么日子,怎得如此热闹?”

少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笑道:“你是外乡人吧,怪不得不知道,今日是阳谷县神女庙落成的日子,那大轿中坐的就是神女的鸾驾。”

原来如此。我拱手笑道:“多谢公子。”望着远去的大轿,笑了笑,牵着马,去找客栈,这么多人,看样子今天的客栈又要满员了。

路边的小摊让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摊上摆着的一对花布小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知不觉走过去,拿起那对花布小人,呆呆地出起神来。

“公子要吗,三个钱一对。”老板的话把我从恍惚中惊醒。

“不,我已经有了。”我把花布小人放下来,牵着马向客栈走去。

远处,铁穆耳从人群中走出来,望着丽君熟悉的背影,微微一笑,走到小摊前,拿起那对花布小人,向老板道:“这对小人,我买了。”

老板将小人递到他手中,铁穆耳珍重地放在怀里,转身正欲向丽君离去的方向追去,这时,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不知谁往人群中扔了一个巨大的烟雾弹,人群顿时拥挤着逃去,现场乱成一团。

一大队蒙古人立刻拥到铁穆耳身边,紧紧地护住他,铁穆耳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再看前面的丽君已经踪影全无。

“喂,你放开我。”我被这个蒙着面巾的蒙古人拉着一路狂奔,眼见奔出了好几里路,差点跑断了气。蒙古人不答,一直拉着我奔到一处小巷后,看看四下无人,这才停下脚步,象被火烫了似的,迅速放开我的手。

我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蒙古人一语不发,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我的眼神复杂之极。我好不容易顺好了气,手指着他道:“你是什么人?”

蒙古人伸出手,慢慢取下脸上的面巾,瘦削的脸,弯眉长目,正是那个一天到晚跟着我的家伙。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跟着我,又为什么要拉着我跑?”

蒙古人定定地看着我,眼中光芒闪烁,象是在考虑什么,对我的问题一字不答。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九王爷的人。”我冷笑一声道。

蒙古人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表情,缓缓答道:“我叫阿桑。”只回答了我一个问题,另外两个继续保持沉默。

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想了想,惊道:“你就是那个引开追兵的黑衣人?”

阿桑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柳公子果然是聪明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阿桑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冰冷:“柳公子,翠微镇你已经不能去了,不如跟我走吧。”

我很快瞪了他一眼:“你说不能去就不能去了,你说跟你走,我就要跟你走吗?我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凭什么要听你的。”

阿桑眼光越过我,看着我身后微微一笑,我一愣,正要回头,忽见他脸上神色有些不对,心中一惊,立刻纵身跃开,阿桑的手扑了个空,很快纵身过来,想点我的穴道,我施展步法避开他,一边悄悄取出怀中银针,瞅个空子,向他劲射而出,趁他闪身躲避之时,飞快地跃上高墙,向夜色中遁去。

阿桑脚下一点,迅速追了过来。我听到背后传来的衣袂带风声,暗暗皱了皱眉,脚下加快,离开窄巷,向前面繁华的大街奔去,跃下矮墙,混入拥挤的人流中。左穿右插,一直奔到抬神女銮驾的大轿旁,看看无人注意,一个闪身,钻进轿子,躲在神女塑像后。从轿帘的缝隙里悄悄看后面,远远地望见阿桑的身影,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魁梧的蒙古人,看他们走路的姿态,武功都颇为不弱,我额上不禁汗出,这样如何逃得出去。

阿桑在人堆里踮着脚四处张望,不见我的人影,皱了皱眉,扭头向身后人吩咐了几声,蒙古人向他拱了拱手,分散开来,在人群里四处寻觅。阿桑站在原地想了想,也混进送神女的人流中,向城西的神女庙行去。

鲜红的大轿在庙门前停了下来,人群一起拥上来,借着淡淡的灯火,想看看神女的真容,阿桑被汹涌的人流推到后面,和人群紧紧地挤在一起,急得直跳脚,又不敢施展武功推开身旁的人,只好慢慢地从人堆里挤出去,一直挤到庙门前,这时神女像已经被抬了进去,我早已趁着方才人群拥挤混乱的当儿,跳下轿子,跑到庙后的小门前,探头向外望了一眼,庙后却是阳谷县的护城河,河面宽阔,城门又已关闭,并无其它去路,淡淡的星光下,几个乞丐模样的人靠在庙墙下,缩成一堆取暖。

我看到他们,心中一动,笑着走过去,拱手道:“几位兄台,打个商量。”

阿桑在庙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都不见孟丽君的人影,正在着急,几个手下挤过人群,回到他身边,阿桑压低声音道:“怎么样?”

手下纷纷摇头,阿桑皱眉想了想,忙道:“不好,快到后门去。”

几个人飞身奔向后门,后门外只躺着几个乞丐,并无孟丽君的身影,再后面是一条大河,星光下,墨蓝色的河水缓缓流淌而去。

阿桑不禁咬牙顿足道:“糟了,还是让她给跑了。”

手下在身后道:“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阿桑苦笑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带着他们走到大庙里,低声道:“皇上也带了大批人手来到阳谷县,王爷有令,绝不能惊动皇上,如今之计,只有马上赶回大都,向王爷复命了。”

我在衣服上抹了许多烂泥,又披散着头发,装模作样地缩在乞丐堆里,假装闭目养神,待阿桑等人离去后,又过了半个时辰,方才爬起身,伸手掏出一些散碎的银两,分给那些乞丐,转身出了庙门,汇进滚滚人流中。

***

快乐这两天休息,所以多写了几章,大大们如果觉得太多了,可以放缓一点。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五十七章 难报亲恩

凌晨的时候,我换上一身淡青色的男装,对着镜子粘上两撇胡须,又抹黑了脸,悄悄潜进翠微镇,这时天空还是墨一般黑,街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我下了马,隐在树丛后,望向孟府的方向,心里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回去。府里早已息了灯火,爹娘想来都在睡梦中,阿桑如果真是九王爷的人,一定猜到我会回去,现在进府,岂不是自投罗网,可是不回去,重新开始浪迹天涯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当初我离家时,对爹娘许下的誓言,回到他们膝前尽孝。

我走到孟府后面的巷子里,这里有一家小小的酒馆,还没开门,我伸手到门上叩了几声,过了好一会,门才打开,一个小二模样的人探出头来,向我道:“这位客官,要喝酒还早,等天亮了再来吧。”说完就要把门关上。我一手抵着门,另一只手托着一锭十两的银子,向他笑道:“打几斤最好的酒,再布几个时鲜的蔬菜。”

小二看到钱,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连声道:“客官请进,客官请进。”

我大步进了店,走到楼上,打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小二很快送了酒来,又端来几盘色泽鲜亮的小菜。我挥手道:“你下去,我自己来。”

小二笑道:“客官慢用。”转身走了。我一人坐在空旷的酒店里,望着孟府大红的府门,自斟自饮。

天渐渐亮了,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人,提着篮子,推着板车,从酒馆楼下走过,我喝完了一壶酒,又拿来一壶,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竟不觉得醉,也许是早已醉了,醉了的人从来都不认为自己醉。孟府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下走过,手中提着一个大大的菜篮,是爹爹府里负责买菜的佣人孟吉。我看着他渐去渐远,身后并没有人跟着,府门外也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心中不禁有些疑惑,难道九王爷并没有派人在这里守候。

酒店里的人越来越多,大声地喧哗,尽情地谈笑,没有人注意我。太阳升起,又渐渐西沉,夜色渐渐暗下来,我终于下定决心,从酒桌站起身,迈着有些踉跄的脚步,下了楼,走到后墙外,提了一口气,轻轻纵身跃进院子。

院子里并没什么变化,一切还是当日我离开时的景况,只是院中的梧桐树长高了许多。我站在树下,四处张望,不见有人躲藏在暗处,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前面的拐角处,是爹爹的书房,我穿过树从,悄悄走过去,从窗子向里张望。房中点着油灯,爹爹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本医书,正在认真观看,他的样子,比上次我离开的时候,又苍老了许多。眉头紧锁,神情忧郁。难道都是因为我?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是娘,身后的丫环手里捧着一个茶盘,盘里盛着一蛊汤。娘一直走到爹房里,示意丫环把汤放在桌上,舀了一碗,递到爹手里,爹接过汤碗,叹了口气,又放了下来。

娘摇摇头,轻声道:“老爷莫非还在为丽君的事忧心?”

孟老爷道:“是啊,几日前皇甫兄捎了书信过来,信中言道皇上已经下旨,准丽君回乡探亲,还说北地叛乱已经平息,该是操办婚事之时,不可再拖了。”

孟夫人叹气道:“可是丽君到现在还不曾回来,难道路上出了什么事不成?”说到这里,慌忙打嘴道:“瞧我这嘴,都胡说些什么,丽君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孟老爷叹息道:“但愿如此。”

我在窗外看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呆立了好一阵,终于决然地回过头,不管九王爷有没有在府中布置人手,我都不能现身出去见爹娘,真相一旦暴露,只会给爹娘带来更深的担忧和痛苦。想到这里,我轻轻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是给爹娘的,信中言明我有要事在身,暂时不能回来,要他们不要记挂我,等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回来随侍他们身旁,向他们尽孝。

穿过环形门,我迈动步子,慢慢步入后园,一直走到爹娘的卧房前,轻轻推开门,门内一片黑暗,我把书信放在桌上,转身退了出去。

园中的桃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一片初冬的萧瑟景象,前面的回廊尽头,是我从前住过的闺房,房檐重重,雕梁画栋,只是一片漆黑,连梁上的听雨轩三字也隐在黑暗中。走廊上也空空荡荡的,寂寥无比。如今小兰不在这里,还会有谁为我收拾房子呢,琴榻上的古琴是否还如我离去时一样,披着鲜艳的红绸,书案上的砚台,墨汁想必都已经干透了吧。

我的脚步不知不觉走过去,一直走到门外,伸手在门上轻推,手还没触到门上的雕花,门忽然呀的一声,无风自开。我心中一惊,正想转身离去,一双有力的手一把拉住我,将我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轻叹:“丽君,你回来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室内变得一片昏暗,铁穆耳轻轻托起我的下巴,借着微光,仔细看了看我,愣了一下,忽然扑的一声笑了起来:“好啊,扮成这个样子,连我都认不出来了。”说完还伸手轻轻摸了摸我唇上的两撇胡须,我顿时羞红了脸,慌忙抬起手,自己把胡须取了下来。

铁穆耳静静地凝望着我,火热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又移到我唇上,轻轻触碰,我在黑暗中都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丽君,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想你?”他的声音里含着一丝责备,我犹豫片刻,很快挣扎着想从他怀里逃开。

铁穆耳用力抱住我,不让我挣脱出去。我抬起头看着他,来不及说话,他的嘴唇已经落到我唇上,舌尖硬是撬开我的牙关,探到我嘴里,寻着我的舌尖,紧紧地纠缠着,他的呼吸又急又热,喷到我脸上,让我心慌意乱,头昏眼花。我用力退着往后躲,铁穆耳紧紧地跟过来,一直把我逼到墙角,压着我贴在墙上,我无法动弹,无处躲避,只能接受他越来越深,越来越热烈的吻。

他吻的太深了,几乎让我无法呼吸,我终于支持不住,眼前渐渐变得昏暗起来,在晕倒前的那一刻,我模模糊糊感觉他把我打横抱了起来,向着门的方向走去。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五十八章 擦肩而过

北地。

少华从沉睡中醒来,头疼得厉害,象要裂开一样,慢慢睁开眼,一道刺眼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眼前发花,少华很快又闭上眼,摇了摇头。宿酒未散,浑身又酸又痛,说不出来的疲惫。

“将军,你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少华再次挣扎着把眼睛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俏丽的脸庞,脸上全是欢喜的笑容。

再摇摇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紧紧地握着少女,心中一惊,顿时松了手,脸红道:“对不起。”

翠袖揉了揉手背,翘着小嘴笑道:“将军,你好大的手劲,把奴婢的手都握青了。”

少华脸上顿时一片滚烫,慌乱着道:“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真得很对不起。”

翠袖扑哧一笑:“跟你说着玩的,饿了吗,我去给你端早膳来。”说完就要起身离去。少华急忙叫住她:“你的身体可好些了?”

“身体?”翠袖转了转眼珠,“还没全好呢。”

少华无奈地笑了笑,其实明白这个女孩的心事,自己欠着她一份救命之恩,本来不忍拒绝她,只是丽君那样高傲的性子,怎么容得了别的女人,大都城她赌气出走的那一幕,少华至今记忆犹新。

该说的终究要说,咬了咬牙,少华缓缓道:“翠袖,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意识到他语气中的郑重,翠袖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神情坦然:“奴婢知道。”

“我答应了未婚妻,不能纳妾。”少华继续道,脸上有些红。

“奴婢知道。”依然是那句话。

“你救过我,就是我的恩人,我不能让恩人作我的奴婢。”少华语气加重。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赶奴婢走。”泪水从翠袖眼中滑落。

“对不起。”少华低下头,还能说什么。现在除了对不起,他真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袖用手捂着脸,肩头不停地耸动,抽抽噎噎道:“将军,奴婢没有什么奢求,只想能够伴在将军身边,有没有名份,做妾还是做奴婢,我都不在乎。”

少华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丝帕,递到她手里:“翠袖,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你这么好的姑娘,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归宿。”少华咬紧牙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茫茫的黄土地,冬天已经来到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寒风扑面刮来,卷起地上的黄沙,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将军,为什么?”翠袖满脸泪痕,望着他的背影。

少华低头无语。不接受她,只是因为不想伤害她。倘若带别的女人回去,她一定会不顾而去,就如当日在大都一般。

翠袖走到他身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转身向帐外奔去。早已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存着一线希望,以为他会留下自己,至少让自己服侍他,至于是以什么身份,她根本不在意。

少华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块碧玉,上面还刻着两行小字,“同生同死,不离不弃。”

这不是自己送给丽君的吗,怎么会在她手里。

少华迅速追出营帐,一把拉住翠袖的手,“这碧玉,你从哪得来的?”

翠袖使劲甩开他的手,大步向前走。

“翠袖。”少华用力拉住她,眼中写满了焦虑和希望。

翠袖深深地叹了口气:“是军营失火的那天晚上,我姐姐从你手里得来的。我原本打算做个纪念,即然你要赶我走,我留着这个碧玉还有什么意思?”

“军营失火?”少华联想到那个擅长医术的侍卫,脑中顿时一阵轰轰乱响。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一句话。原来丽君,她曾经来过,惊喜、感动、还有内疚,如奔腾的波涛,一起涌上心头,缠绕着他。

翠袖甩开他的手,回到自己帐中,收拾好包裹,拭干眼泪,大步走出来,陈方从一旁赶过来,手中提着一个重重的包,“姑娘,这是将军给你的,将军还让我送你。”包里是几百两银子。

“不用,我自己走。”翠袖语气生硬。

“姑娘,千万别生气,你不知道,我们的将军向来惧内。”陈方脸上露出笑容,不用猜,也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将军那么喜欢自己的未婚妻,自然不能带别的女人回去,否则未婚妻一怒之下,说不定就不肯嫁给将军了。

哼。翠袖瞪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陈方不由分说,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扶上马背,“将军的命令,属下可不敢违抗,不把姑娘平安送到家,那一百军棍会把属下的屁股打烂的。想想都好怕。”陈方胖脸皱成一团。

噗。翠袖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笑了就好,你这么好的姑娘,难道还怕找不到好男人吗?”陈方一夹马腹,带着少女,向营外驰去。

“将军,你的信。”吴浩从大帐外奔进来。

少华把目光从手中的碧玉上移开,抬头看着他:“谁的信?”

“是肃卫将军周祥。”

少华一脸惊诧:“就是失火那晚和侍卫一起失踪的周祥?”

“正是此人。”

少华霍地站起身,“快把信给我。”

吴浩忙把信递到他手里。

少华打开信,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脸色变得煞白。

吴浩疑道:“将军,莫非出了什么事?”

少华把信放下,背着手,在营中飞快地转了好几圈。抬起头望向吴浩,“备马,我要赶往大都。”

“大都?”吴浩一脸错愕,呆了一阵,忙道:“将军,皇上有旨,不奉诏不得回京,你现在回去,岂不是罪犯欺君。”

少华苦笑:“罪犯欺君?是啊,罪犯欺君,倘若没有周将军这封信,我也许不会想到回大都,现在我却是不得不回去。”

吴浩惊道:“为什么?”

少华双拳紧握,声音苦涩之极:“我若再不回去,我的未婚妻就要成为别人的女人了。”

周祥信中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当今皇上已经知道孟丽君的真实身份,而且知道她是女子。”

不奉诏不得回京,等到他能回京的时候,她是否已经成了君主身旁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心中一直不敢想,不敢问的事情,突然间变成现实,半年内就被升至二品之职,杀死驸马的侄子,只不过降了三级,庐州之战时,竟然御驾亲临,还有九王爷暖昧的眼神,御史大夫会意的笑容。那块丽君从来不曾离身的御赐玉佩。所有的记忆如潮涌般出现在眼前。

不,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要回大都去,要联合所有朝中重臣,到金殿之上冒死谏言,他要亲口告诉皇上,丽君是他的,君夺臣妻,礼法不容。

只要丽君还爱他,只要丽君和他的婚约还存在,丽君就只属于他,即使他是皇上,也不能把她夺走。

不理吴浩焦急的目光,少华站起身,掀开帐帘,大步走出去,几个大内侍卫迎过来,向他笑道:“将军要去哪?”

少华怒道:“快让开,本将军要去哪里,何须告知你们。”

侍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领头的侍卫笑道:“将军不必动怒,我们只是奉皇上之命,保护将军的安全,将军要去哪,我们陪您去。”

这时吴浩从帐中奔出来,伸手拉了少华一把,笑道:“将军想在军营里走一走,有属下陪同即可,几位侍卫大人不必担心。”

侍卫笑道:“即如此,将军请。”

吴浩急忙拉着少华绕过大帐,走到一个僻静处,低声道:“将军,你冷静一点,这几个大内侍卫天天守着你,想瞒过他们离开军营,根本不可能。”

少华握紧双拳,神情痛苦之极:“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

吴浩疑道:“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吧,将军的未婚妻怎会突然嫁给别人?要嫁给谁?”

“误会?”少华仰天长叹:“你可知我的未婚妻是何人?她就是监察御史张好古张大人。我和她订下婚约已有两年,本打算这次叛乱平息,就回去和她成亲,没想到……”他没有说下去,摇头苦笑,笑容无比苦涩。也许只是他胡乱猜测,也许皇上不会做这样的事,那么丽君呢,她是怎么想的,她为何要匆匆离开北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竟然一天都不能等下去,不能等到他醒来,让他诉说离别的思念。

吴浩双眼圆睁,呆立在旁,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少华沉默了许久,脑子渐渐冷静下来,低下头,喃喃自语:“周祥在信中问我:放弃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和丽君浪迹天涯,我能做到吗?是啊,我能做到吗?”

爹爹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早已把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希望全盘寄托在他身上,如果他抛弃大将军之职,和丽君远走天涯,爹爹一定会痛心疾首,甚至可能不会再认他这个儿子。这还不是最主要的,不请圣旨,私自挂冠离去,犯得是欺君之罪,皇上会不会一怒之下,降罪于家中的老父呢?他不想失去丽君,但也不想做个不忠不孝的儿子,只是丽君的性子倔犟刚烈,自己若是稍有犹豫,只怕她就会不顾而去。

少华皱起眉头,在原地来回踱步,他真得不想失去她,她是他这一生最爱的人,从两年前的桃花灯会,到后来的订下婚约,装着三生石的锦囊还揣在他怀里,他和丽君还有三生三世的缘分。钱财名利,对他来说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能和丽君在一起,他真得什么都可以放弃。只是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博得父亲的谅解,再想个万全之策,安顿好他。这样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和丽君双双离去,做一对风尘侠侣,游戏人间,潇洒一生。

吴浩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皱着眉想了一阵,轻声道:“将军,你不如写一封书信,寄给张大人,问问她的心意?”

少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象木桩一样杵在地上的大内侍卫,眼中掠过一抹苦涩的表情,轻轻叹息道:“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倘若丽君真得愿意和他走,他就马上把官辞了,想个办法悄悄离开军营,安顿好父亲,再和丽君去江南寻一处清静的所在,结草为庐,隐姓埋名,平平淡淡过一生。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五十九章 意乱情迷

我从昏睡中慢慢醒来,睁开眼,看到的是铁穆耳黑亮的双眸。“你醒了。”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鬓角。

身下的颠簸告诉我,这是在马车上,而且是一辆很大的马车。我举目四顾,发现自己躺在铁穆耳怀里,脸顿时红了,慌忙挣扎着想从他怀里坐起身,铁穆耳笑了笑,轻轻扶我起来,让我坐在他腿上,我不肯坐,拼命想站起身。铁穆耳紧紧搂住我的腰,不让我站起来。

我急道:“皇上,微臣……。”

铁穆耳笑了笑,语气柔和但却不容反驳:“乖乖地坐着,不许乱动。”

我无奈,只好闭口不语。

铁穆耳笑着拿开手,柔声道:“饿了吗,我买了你爱吃的杭州名点。”说完伸手打开矮几上的几个木盒,盒里装着琳琅满目的点心。银丝饺,椰角包,春卷,千层酥。一股诱人的香气袭来。我这才发觉自己是真得饿了,不禁羞红了脸。

铁穆耳伸筷夹了一个椰角包,递到我唇边:“来,张嘴。”

“皇上,微臣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我低声道。

“有什么话,吃完点心再说。”铁穆耳固执地夹着椰角包,板着脸,紧紧地盯着我,那意思我明白,“你若是不张嘴,我就一直这样夹着。”

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张开嘴就着他的筷子咬了一口。

吃完点心,铁穆耳又伸出手,把我搂到他怀里,我慌忙挣扎道:“皇上,这样好象,好象……。”我想说总这样坐在他腿上,好象不太好,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铁穆耳带笑看着我,见我憋得满脸通红,忍不住伸手在我鼻子上轻轻捏了一下,笑道:“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我看看挣扎不出,只得又道:“微臣写了一份辞呈,请皇上过目。”说完也不敢看他,伸手到怀里去掏,这一掏,脸上顿时滚烫一片,身上的男装早被换掉了,换成了一身粉红色的蒙古衣裙,连内衣都换成了丝质柔滑的绸料。身上揣的东西自然都没有了。包括那块装三生石的锦囊。

“辞呈我已经看过了。等太后寿宴之后,我就会颁下旨意,准许张好古辞官归隐。”铁穆耳对丽君羞涩的表情只作不见,一本正经地说着话。其实衣服不是他换的,是驿馆里的丫环换的。不过看她脸红的样子,实在是很可爱,索性让她继续误会下去,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呃,我想说锦囊,却羞得说不出话来。

铁穆耳从袖中掏出两封信,看着我笑道:“丽君,这信你是从哪得来的?”

我到他手里看了一眼,正是我从九王爷的杭州别院偷来的两封信。想来也是他从我身上取来的,脸上顿时又红了半边,忙低着头道:“不瞒皇上,是微臣从九王爷在杭州的一处密室中取来的。”

铁穆耳轻笑一声,伸手揽住我的腰,把我紧紧拥入怀中,嘴唇贴到我耳边轻声道:“取?依朕看,是偷来的吧。”

我脸红道:“皇上,微臣……。”

铁穆耳笑着打断我的话,在我耳边轻吻了一下,低声道:“这是九王叔和蒙古十四王叔腾方、察合汗王塔思的往来信件,对朕大有帮助啊,朕该奖赏你才是。”

我听了,忙道:“微臣不要皇上的奖赏,只想请皇上把东西赐还微臣。”

铁穆耳脸色微微变了变,沉默片刻,把我从身上抱下来,伸手从怀里掏出锦囊,还有一包银针,塞到我手里,不再看我,在帘子上掀开一条缝,扭头看窗外。

我把银针塞到衣襟里,手里拿着那个锦囊,偷抬眼看铁穆耳,只见他脸色阴沉,神情冷峻,显然很不高兴。犹豫再三,一咬牙,还是把锦囊揣入怀中,扭过头,也在帘子上掀了一条缝,朝窗外望去。

铁穆耳皱紧眉头,勉强忍住心中的不悦,两个人都沉默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夜幕降临的时候,马车驰入驿馆的大门,停在院中。铁穆耳拉着我的手,下了马车。我悄悄抬头朝四周的侍卫看了看,都是些陌生的脸孔,不见阿罕和卫良。

铁穆耳一直把我拉到房里,关上门,走到内室,指着床边桌上的棋盘笑道:“离大都还有几天路程,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住一间房。先来下盘棋。”

什么安全起见,分明是想看着我,不让我逃跑。不过用得着住一起吗?我吓得脸色苍白,慌忙退后几步跪下道:“皇上,微臣不敢。”

铁穆耳看出我的窘迫,一把将我拉起来,伸手在我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有朕的旨意,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心知躲不过,索性把心一横,朗声道:“皇上难道忘了,丽君与三哥已经订下婚约。”

铁穆耳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阴沉,沉默了一阵,几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拉住我的手腕,轻轻一带,我的身子顿时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倒入他怀中,还未来得及思索,他已经紧紧地环住我,低头吻向我的红唇。

我挣扎着躲避他的嘴唇,一边断断续续道:“皇上……是仁德之君,……不会夺臣子的……。”

铁穆耳搂着我的手蓦然一紧,没有半点迟疑的,将我更深地拥入他怀中,灼热的嘴唇趁我说话的当儿,迅速堵过来,将我未完的言语全部堵了回去。他手臂上的力度很大,将我搂得隐隐生疼。炽热的舌尖突入我唇间,热情而激烈的狂吻,攻城掠地般侵入进来,带着强烈的占有意味,从唇上一直向里延伸。

我脑中顿时一阵晕眩,思维似乎突然停滞了。

“丽君……”铁穆耳一边吻着我的嘴唇,一边断断续续道,“你不明白……我心里只有你……就算是三弟……也不能把你夺去……”他的话说得极含糊,不等我出言反驳,很快又捕捉到我的红唇,温柔地缠绵下去。

“不。”我鼓起勇气,奋力挣脱他的怀抱,“皇上,你不能。”不想再这样下去,即然已经决定,为何还要恋恋不舍,为何还要纠缠不休。

铁穆耳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异样,“我不能,我为什么不能?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你夺走。不要再提三弟,我可以给他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我还可以为他赐婚,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相府千金,或是大元公主,只要他开口,我都答应他,只是除了你,因为你是我的,你只属于我。”他说着话,脚步一步步向我压过来。

“皇上,你是大元难得的明主,切不可因为丽君,动摇了今日的万里江山。”我一步步后退,一边努力想说服他放弃。但是他炽热的眼神分明在提醒我,就算我现在舌灿莲花,他也听不进一个字。

铁穆耳忽然飞快地纵身过来,把我大力拉入怀中,不待我伸手推他,已经把我重重地压倒在了床上。

“丽君,我纵着你,什么都依着你,只是不想逼你,我要你心甘情愿地留下来,要你把心完完全全地交给我,可是你为什么总是要我逼你呢?我若是不逼你,你是不是永远都不肯留在我身边。”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力吻我的嘴唇,脸颊,额头。

我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滚烫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心里又羞又怕,手上使力,想推开他坐起身。

“要怎样,你才肯留下,要怎样,你才肯把心完全交给我。要怎样,你才肯忘记三弟。”铁穆耳用一只手牢牢地抓住我的双手,举到头顶按住,嘴唇贴着我的嘴唇,不停地问,却不让我有机会回答。

铁穆耳的眼里交织着失望和痛苦,他低下头,重新吻上我的嘴唇,吻得很深,很坚决。我被他的问题惊得说不出话来。不管将来,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心爱我的啊,他的痛苦,他的失望,都是这样的真。看到他痛,我的心竟也隐隐的痛,原以为可以潇洒地放下,放下他,放下这明知不应该的爱。却已经陷得太深,伤了他,便伤了自己。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问我,要我回答他,要我留在他身边。我的意识忽然变得混乱,即然我们彼此相爱,为什么我还要躲避他。是因为少华那一纸婚约?我的回答是:不是。我来自现代社会,怎会在乎那根本毫无意义的父母之命。

原来我只是害怕,害怕他不能只爱我一个人,害怕他的爱无法持久。害怕我不能永远是他心里最宝贝的那一个人。我太想要永恒,太在意他,所以才会选择逃避。他毕竟是皇帝,他不可能给我专一和永恒,少华和婚约其实只是一个借口,我一直都在欺骗自己的心。只是为了不受伤害,宁愿不爱,也要离开。意识在此时忽然变得无比冷静,只为了要想清楚,我真得这么爱他吗?爱到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交换他这一刻的真。

铁穆耳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火热的手伸入我的衣服里面,开始温柔地抚摸我的身体,啊,不……。我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六十章 情到浓时

“回答我,永远不离开我。”铁穆耳在我耳边轻轻喘息,温热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垂,痒痒的。他的手很烫,仿佛带着火焰,一触到我的肌肤,就熊熊燃烧起来,烧得我浑身发热,胆战心惊。

“好,我不走。”我慌忙答道,只盼着他的手快点离开我的身体。

“真的?”铁穆耳的手停在我的身上,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躲过眼前这一关。

“呵。”铁穆耳闷闷地笑了一声。“小丫头,没有几句实话,连当今皇上都敢骗。”

我慌忙答道:“皇上,我说的句句是实话。”

铁穆耳笑而不答,轻轻松开我的双手,俯下身,宠溺地吻了吻我,嘴唇从我唇上慢慢滑过来,吻向我的耳垂,我不知他要怎样才肯停下来,又不敢推他,心里又紧张又害怕,就快冒出汗来了。

铁穆耳的手继续在我的身体上游移,力道渐渐加重,我听着他越来越重的喘息声,终于忍不住失声叫道:“二哥!”

铁穆耳停了下来,但只停顿了几秒钟,很快又开始在我的肌肤上轻抚。

“二哥,你说过不想逼我。”我抬起眼睛直视着他。铁穆耳的动作再次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眸子很深很深,深得看不到底。

“丽君。”铁穆耳把我的下巴托起来,静静地凝视我的眼睛。他的目光专注而又热烈,象草原上的雄鹰看着他的猎物,蕴藏着危险的味道。我仅有的一点勇气顿时消散无踪,慌忙垂下眼睑,想避开他的注视。

“看着我。”铁穆耳固执地不让我躲开。“以后还会丢下我,偷偷离开吗?”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保持稳定。

“真话?”

“丽君不敢欺瞒皇上。”

铁穆耳无声地笑了一下,“小丫头,说假话的时候比说真话的时候还要真诚,连我都分不清你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汗,想不到在他眼里,我的信誉度这么低。我再次鼓起勇气,轻声道:“我说的是真话,皇上你要相信我,要不我发誓。”

“好,我不逼你。”铁穆耳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把手从我衣服里慢慢抽出来,温柔地抚平我的衣裙,“大婚之前,我都不会再逼你。”

我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抬眼盯着他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铁穆耳笑着加重了语气。

“那,今天晚上?”

铁穆耳伸手把我从床上抱起来,一直抱到棋盘前坐下,自己转身坐在我对面,拿起面前装黑子的瓷碗,笑道:“下棋。”说完在棋盘西北角叭地一声落下一子。

我偷抹一把汗,拿起面前装白子的瓷碗,在棋盘正中下了一子。

这几盘棋,一直下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困得快要睡着了,朦胧中感觉铁穆耳把我抱了起来,一直抱到马车上,搂着我躺在马车的长椅上睡觉,长椅很宽,上面铺着柔软的皮褥,睡两个人绰绰有余。接下来的几天,每天白天忙着赶路,晚上就在驿馆里下棋,下到睡着为止,醒来的时候,总是躺在铁穆耳怀里,枕着他宽厚的胸膛,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天,我惊恐地发现,我已经开始渐渐习惯,习惯他的拥抱,他的吻,还有他的宠溺。

明天就要到大都了,这一晚,我从睡梦中醒来,外面还很黑,远远的敲了三更。身边的铁穆耳已经睡着了,鼻端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一双手还紧紧地搂着我,我看着他英俊明朗的脸,薄薄的嘴唇,修长的双眉,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藏着无尽的忧虑。

我伸手在他的眉间轻抚,想把他的忧虑抹去。可是不管我怎么抹,他的眉头都是皱着的,而且越皱越紧。我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探到怀里,取出那个绣着金线的锦囊,悄悄从他怀里溜出来,走到窗前,掏出锦囊里的三生石,借着月光仔细地看,三生石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泽。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很悲哀,少华在我脑海中出现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而二哥在我心中出现的次数却越来越多,连睡梦中梦到的,都只有他。感情一旦消失,不管怎样努力,都挽回不了。三生石,它定了什么?也许只是一个传说,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我叹了口气,把三生石依旧装回锦囊,揣入怀中,也许应该跟少华说清楚,把三生石还给他,即然已经不爱,又何必再自欺欺人。

床上的铁穆耳悄悄睁开眼睛,望着丽君的背影,久久地望着。当她回过头的时候,很快又把眼睛闭上。丽君轻轻走到床边,伸出手,慢慢抚上他的脸颊,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碰,很快收回手,在床边伫立了好一阵,终于俯下身,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绕过他的手臂,钻到他怀里,枕着他的胸膛,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丽君,丽君。”铁穆耳喃喃低语,看着怀中人美丽安祥的脸,粉红色的嘴唇,忽然又控制不住地想吻她,犹豫了一阵,轻轻探头过去,在她柔软的嘴唇上碰了碰。

“嗯。”丽君在睡梦中动了动身子,外衣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一抹雪白细嫩的肌肤。铁穆耳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的脖颈上温柔地抚摸,柔软的触感,引诱着他,让他沿着那起伏的曲线,情不自禁地探索下去,一直抚到她温暖滑腻的胸口,她的心就在那里,在他的手掌下轻盈地跳跃,也许他已经得到她的心了吧,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害怕,害怕会失去,永远地失去。

真得要等到大婚的那一天吗?如果现在就拥有她,她就再也不会逃开了吧。可是他竟不能确定,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得到她的身体,就一定能留住她的心吗?她和别的女子完全不同啊。

铁穆耳犹豫了很久,终于勉强克制住自己,把手抽出来,顺着她的身体慢慢滑下去,滑到丽君腰上,轻抚了好一阵,环到她身后,紧紧地搂着她,让她深深地陷入自己的怀抱,陷得很深很深,仿佛已经融合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六十一章 相顾无言

天亮的时候,铁穆耳带着我悄悄回到京城,我一早就换好了男子服饰,脸上戴着张好古的面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伴在马车身边,缓缓驶进城门。看着马车和车后那些大内侍卫向皇城绝尘而去。我的眼中忽有泪花闪动。甩甩头,快马奔到自己府上,下了马,走到前厅,小兰迎出来,向我笑道:“公子回来了。”

我勉强笑了笑:“是啊,你这一向可好。”

小兰嘟着嘴道:“公子一声不吭就回家探亲了,把小兰一个人丢在这里,你都不知道小兰有多想你。”

“想我,就去买点好菜来招待我,只管站在这里做什么?”我板着脸训斥她,小兰拱手道:“是,公子,小人遵命。”说完哈哈一笑,转身跑了。

这个小丫头。我摇了摇头,转身却见章实的身影从院后出来,我忙叫住他道:“章实。”章实回头看到我,忙拱手道:“大人回来了,属下参见大人。”我看他脸上有喜色,笑道:“怎么样,小蝶对你好么?”

章实躬身道:“很好,多谢大人。”

我道:“那就好,不如过两日本官便为你们筹备婚事如何。”

章实闻言大喜,跪下道:“谢大人成全。”

我伸手扶他起来道:“等你成了婚,本官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章实道:“但凭大人吩咐。”

我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章实道:“是。”向我拱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我站在房中想了想,忽然很想出去走走,好好看看这座我生活了一年的城市。

换上一身便服,我默默地走在大街上,景物依旧,人流如织。一辆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从我身边驶过。孩子们手上拿着五颜六色的风车,泥偶,一路洒下欢声笑语。我看着这一切,眼中忽然流下泪来。我忙掏出丝帕,轻轻把眼泪擦干,一辆马车急驰过来,我避到路旁,呆呆地站着。

一个老人在我耳边叹息,我忙回过头,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只见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正叹着气拿着一板白豆腐准备倒掉,我忙上前道:“老丈,你这是做什么?”

老者看着我道:“公子,这是我做的豆腐,可惜前日我有急事到乡下去了一趟,回来时几板豆腐全都臭了,卖不出去,只有倒掉,可怜我一家就指着这些豆腐过活,这可怎么办啊?”摇头叹息。

我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笑道:“老丈,这些豆腐不要丢,你去准备一壶好酒,辣椒粉,盐,五香粉,香油。还有一把刀,在下要为你变废为宝。”老者闻言疑惑地看着我。我道:“相信我吧,快去。”老者忙放下豆腐,转身进去,果然拿了几样东西来。

我用刀把豆腐横竖切了几刀,变成小块,拿过坛子来,放一层豆腐,便放几样佐料下去,然后又放一层豆腐。完了把坛子封上,对老丈道:“等过了两日,再打开坛子把豆腐翻过来,再封上,再过两日就可以吃了。”

老者道:“公子,真得可行吗?”

我笑道:“那是自然,你只管叫这东西做臭豆腐便是。”

老者拱手道:“多谢公子。”我摇摇头,转身走了。

回到府门前,却见李正风正站在那里等我,我忙上前几步,向他拱手道:“正风兄。”

李正风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好古兄,别来无恙。”

“还好。”我笑道,“正风兄请。”说完便伸手请他进去,一直将他让到内书房,又叫下人奉了一杯茶过来,便起身关上门,低声道:“正风,你这段日子还好吗?”

“很好,多谢好古兄关心。”李正风笑道。“你不是去北地了吗,怎得回来了?你和皇甫兄……。”他说到这里,住了嘴,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少华受了重伤,我走的时候,他还没有醒过来。”我轻轻叹了口气,烦恼一个人承受就够了,绝不能让朋友分担。

李正风见我神情忧郁,不好再问,转而笑道:“明日是太后寿辰,皇上下旨在大殿中宴请朝中所有文武百官,宴罢还要到御花园中看戏。不知好古兄准备了什么贺礼?”

我愣了一下道:“还不曾准备。”

李正风道:“太后广有天下,什么东西没有,这贺礼倒是不太好送,你若是没有贺礼,不如让我为你筹备吧。”

我低头想了想道:“不用,我打算写两出戏送给太后。”

李正风笑道:“是吗,没想到好古还会写剧本。即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了,告辞。”

我忙伸手拉住他,压低声音道:“正风,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李正风笑道:“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到兵部查一个人的资料。”

“说吧,是谁?”

“皇甫少华麾下副将陈秀。”

李正风想了想道:“这好办,你等我的消息。”

我拱手道:“多谢正风兄。”

李正风笑道:“不过是件小事,我先走了。”

我站起身道:“我送你。”将他一直送到门口,看他上马离去,忙奔进内书房,取了笔墨,便静下心来开始写剧本,先写了一出《三打白骨精》,直写到晌午时分,小兰来叫我吃了中饭,饭罢我对小兰道:“等会你把晚饭端到我房里来,我就不出来了。”小兰点点头,担心地看了看我。

我叹口气又回到书房中,连着写了几个时辰,终于写完了第一出,然后又开始写第二出《涂改生死簿》,再写第三出《猪八戒娶亲》。正写到精彩之处,门忽然被轻轻叩了几声。我朗声道:“进来。”

门开了,张渔躬身进来,伸手掏出一封信递给我,低声道:“张大人,这是皇甫将军从北地寄来的密信,刚刚才到。”

我惊道:“是吗?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张渔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我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打开封套,抽出里面的信,一行行看下去,看到后面,我终于控制不住地苦笑起来。

没想到周祥会给少华写信,更没想到周祥会将皇上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事,告知少华。信中虽然写得含糊其辞,但少华的意思我明白,他已经隐约猜到二哥的心事,二哥还颁下旨意,命他不奉诏不得回京。他现在只是想问问我,我对周祥说过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他辞去官职,我就和他一起走,浪迹天涯,逍遥一世。

如果是在半个月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信给他,告诉他我要抛下所有的一切,跟他走,可是现在,我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我的心里已经没有少华了,我真得要离开二哥,和一个不爱的人走吗?这样对二哥、对少华是否公平呢?

怡红院。

九王爷坐在玉姬房中,面前放着一壶酒,玉姬轻轻上前给他满倒了一杯,笑道:“王爷请。”九王爷看着她道:“你很聪明,张好古现在一定很信任你吧。”

玉姬道:“奴婢是王爷的人,自该尽心尽力为王爷效命,只是奴婢不明白,王爷为何这么看重这个张好古,还要奴婢想法接近他。”

王爷道:“因为她是本王的一位故人,本王已经找了她很久,如今终于找到她了。”

玉姬闻言默然。王爷想了想道:“玉姬,今日还弹那曲悼亡词吧,本王想听一听。”

玉姬忙道:“是,王爷。”转身坐到琴榻前,手抚琴弦,边弹边唱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王爷听着她的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脸上的神情变得很忧伤。玉姬弹完曲子,慢慢走到他身后,轻声道:“王妃已经去世多年,王爷仍对她念念不忘,此种深情,真是令人感动啊。”

王爷闻言回头看着她道:“玉姬,你跟着本王已有几年了。”

玉姬道:“若加上在王府服侍王妃的日子,已有整整七年了。”

王爷语气伤感道:“七年,竟有七年了么。”轻轻叹息。

玉姬道:“王爷那日去了小南亭么?”

王爷低声道:“是啊,我那日去看了依儿。”想了想又道:“玉姬,你跟随本王这么多年,一直对本王忠心耿耿,本王也从未责罚过你。只是隐身在这青楼之中,每日强颜欢笑,你心中可曾觉得委屈。”

玉姬忙道:“倘若当年没有王爷的救助,玉姬早已冻饿而死了,又怎会有今天。为王爷办事,是玉姬的荣幸,玉姬心中从未觉得委屈过。”

王爷笑道:“是吗?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本王,不如说出来,本王一定恕你无罪。”

玉姬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沉吟片刻道:“王爷的话,奴婢不明白。”

王爷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她道:“你不想说,要不要本王帮你说出来。”

玉姬颤抖了一下,忙跪下道:“奴婢万死,请王爷恕罪。”

王爷笑道:“本王早就觉得奇怪,上次刺杀张好古之事,做得极隐密,怎会走露风声,让他早作防备,以致功亏一篑。原来是你在为他通风报信。”

玉姬眼中含泪道:“请王爷责罚奴婢。”王爷看着她,过了许久,忽然笑道:“这件事,本王不但不会责罚你,还要奖赏你。”玉姬闻言吃惊地看着他。

王爷语气感慨道:“倘若张好古真得死了,本王肯定是要抱憾终身的,如今她还活着,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说完伸手扶起玉姬道:“不过,你为何要帮她呢,本王倒有些不明白。”

玉姬颤声道:“张大人是位正人君子,不但不轻视玉姬,还将玉姬引为知己,玉姬感念他的情义,所以希望他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王爷笑道:“是吗?看来这个张好古还真是很讨人喜欢啊。”

玉姬忙道:“奴婢绝无半句虚言,请王爷明查。”

九王爷仔细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道:“玉姬,本王如今有一件事要你办。”

玉姬道:“王爷只管吩咐,奴婢为王爷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御书房。

铁穆耳埋首书案前,手中执着朱笔,几日未回来,各地官吏呈上来的奏折满满地堆积在御案上,象两座高山,站在门外,根本看不到人。因为明日是皇太后寿诞,必须连夜批阅完毕。

夜渐渐深了,铁穆耳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出声唤道:“来人。”

一个太监躬身进来。铁穆耳朗声道:“送杯热茶进来。”

太监无声地退了出去,须臾捧着一个茶盘进来,盘上放着一杯热茶,还有几样点心。太监轻轻把它们放在桌上,转身退了出去,铁穆耳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站起身,走到窗前,略微伸展了一下,窗外的梅树枝条光秃,在风中轻摆,快立冬了,时间过得真快。想到丽君,铁穆耳不禁微笑了一下,现在已是二更天,她一定睡了吧,这几日在驿馆,每天把她搂在怀里安睡,听着她匀称的呼吸声,闻着她颈项间淡雅的清香,那种甜蜜温馨的感觉,让人留恋不已。

这时,门开了,卫良轻轻走进来,躬身道:“皇上,鲁国长公主已经从五台山回来了。”

铁穆耳沉默了一阵,低声道:“好,你马上派两个得力的人,到公主府上好好查探一番,最好能找到当日随侍公主身边的家人,朕想知道九王叔走火入魔前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卫良道:“奴才遵旨。”转身退了出去。

铁穆耳站在原地皱眉思索了一阵,回头看看御案上,还有无数未批的奏折,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大步走到御案前坐下,拿起朱笔,仔细批阅起来。

第二日是太后寿诞,皇上要带领皇室宗亲,跟随太后,到太庙上香,祭拜天地,不用上朝,我连着写了一个通宵的剧本,看到外面天已经放大亮了,这才打了个呵欠,准备躺到床上睡觉。刚刚脱掉外衣,这时,小兰忽然拿着一份请柬推门跑进来道:“公子,玉姬送了份请帖来,请公子前去赴约。”

我笑道:“哦,是吗?这个时候,她找我做什么?”

小兰嘟着嘴道:“公子自己心里明白。”

我道:“你不要瞎想,玉姬也是个苦命人,而且精通音律,我只是把她引为知己而已,好吧,我就去一趟吧。”我接过请柬,打开看了看,不由疑道:“听风小筑,是什么地方?有谁知道吗?

小兰道:“不如我去问问管家?”便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过来道:“管家说了,是大都湖畔一座小亭,在大都城北,那里可以赏景钓鱼。”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六十二章 听风小筑

我闻言笑道:“是吗,玉姬姑娘倒是颇有雅兴啊,这个季节边赏景,边钓鱼确实是件美事。”

小兰忙道:“公子千万要小心啊,玉姬毕竟是个风尘女子,请小姐到听风小筑去,不知有什么企图啊。”

我笑道:“还能有什么企图?现在正是初冬天气,不冷不热,天高气爽的季节,最适合听风了。你若是不放心,我便带你一起去吧。”

小兰道:“她只请了公子一人,我若去了,岂不是煞风景的很,而且我手无缚鸡之力,又不能保护小姐,如果真要带个人的话,不如带张渔跟你去吧。”

我闻言不由看着她笑道:“小丫头,你这段时间老是张渔张渔的,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啊,能不能告诉我。”

小兰红着脸道:“小姐,你就会取笑我。我不理你了。”转身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关好门,换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衫,头上束着银冠,大步出了门,召来张渔,对他道:“我要去听风小筑会一个人,你跟我同去。”

张渔拱手道:“是,大人。”

来到府门外,两人骑上快马,向北大街驰去,驰了两个时辰,到了大都湖畔,只见湖岸上杨柳依依,清风拂来,带来淡淡的鱼腥味。岸边早已来了许多人,三三两两,成双成对,湖上还有几叶小舟,在水波中轻轻荡漾。张渔帮我把马拴在园门前,上前问了听风小筑的位置,便忙带了我前去。

走了许久,穿过湖中长长的回廊,到了湖心岛上,只见这座小岛岛势平缓,岛上种满了树,岸边都是白色的沙滩,清澈的湖水拍击岸石,响起轻轻的哗哗声。一艘装饰精美的画舫停在一个小码头上。画舫上还立着几个艄公。我慢慢走过去,一边欣赏两岸的景色。不觉到了一个突出湖岸的红色四角亭上,玉姬穿着粉绿色的长裙,头上插着碧玉簪,腰上系着淡绿色的丝带,随风飘扬,如一棵春天的杨柳树,浑身散发着淡淡的诗意。

我走到她身后笑道:“玉姬姑娘,张某来迟了。”

玉姬轻轻转过头,盈盈拜道:“小女子拜见张大人。”我忙伸手扶起她道:“姑娘不要多礼。快坐下吧。”玉姬领着我坐到亭上的红木长椅上。旁边的丫环提起小茶壶,给我满倒了一杯茶。玉姬笑道:“大人请。”我端起茶杯,先到鼻端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茉莉香味,不禁有些惊疑地看着玉姬,玉姬道:“我听说大人爱喝茉莉花茶,这是茉莉花中的极品,唤做银勺,由快马从产地运来,十分新鲜。大人不妨尝尝。”

我听了颇为感动,笑道:“多谢姑娘。”

玉姬道:“大人不必谢我,这是大人的一位故人专程为大人准备的。”

我疑道:“是谁?”

玉姬笑道:“大人先喝茶,等会他就会过来见大人。”我看了她一眼,轻轻把茶端到唇边尝了一口,笑道:“果然好茶,醇香浓郁,是茶中的上品。”玉姬伸手从旁边拿出一个镶着珍珠的银盒道:“大人若喜欢,这盒银勺便送给大人吧。”

我伸手接过来,递给张渔拿着,笑道:“多谢玉姬姑娘。”这时丫环取了钓竿过来,玉姬站起身道:“不知大人钓鱼的技术如何啊?”

我脸红道:“糟糕透顶。从我记事起,只钓起过一条小鲫鱼,真是贻笑大方。”

玉姬不禁看了我一眼道:“大人如此有才华,怎得不会钓鱼?”

我道:“钓鱼最需要的不是才华,而是耐心,张某所缺的正是这样东西。”

玉姬嫣然一笑道:“这个不妨,有玉姬在身边,大人一定能够钓到金锂鱼。”

我道:“多谢姑娘吉言。”只得接过丫环手中的钓竿,轻轻垂到亭下的湖水中,玉姬到桌上取了一碟小点心,递到我面前道:“大人请。”我伸手拈了一块放到嘴里,回头见张渔还在那傻站着,笑道:“你到这岛上随便转转吧,我钓鱼可能要很久呢。”

张渔道:“我要保护大人的安全,怎能轻易离开?”

我笑道:“没事了,你还怕玉姬姑娘会对我不利么?”

张渔只得拱手道:“属下告退。”转身走了。我在他身后道:“且慢。”张渔回头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我到桌上取了一碟点心,递给他道:“拿去吃吧,等把这岛转完了,你再过来。”

张渔接过点心,道:“谢大人。”慢慢向岛上走去。玉姬站在身后,目送他背影远去,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

我转过头看着她道:“你怎么了?”

玉姬忙扭过头,对那水里道:“看,鱼咬钩了。”我忙拿起钓杆一提,却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青鱼。玉姬笑道:“张大人好谦虚,还说不会钓,这不,第一钩就钓了一条这么大的。看来今天玉姬有口福了。”我朝她笑一笑,把鱼从杆上取下来,放在一边的鱼篓里,拿绳子拴了篓子,放在一旁的水里养着。将饵料穿在鱼钩上,又放了下去,坐在那里,和玉姬边吃点心,边聊起天来。

过了一阵,张渔从岛上下来,到我身边道:“大人,是不是该回去了?”

玉姬忙道:“张大人每日勤于政务,难得今日有空歇息,不如多陪陪玉姬吧。”

我闻言只得道:“也好,张渔,你先回去吧。”

张渔道:“不行,我要守在大人身边。”

玉姬笑道:“你家大人已经钓了好几条大鱼了,我也吃不了这么多,不如你拿些回去,给府里的人尝尝鲜吧。”

我道:“好啊,小兰他们也有好久没吃过鱼了。”说完便到那鱼篓里提了三条大鱼,递给张渔道:“你快拿回去吧,叫厨房里弄了,说是玉姬姑娘请他们吃的。”

张渔只得接过鱼道:“是,大人。”转身快步走了。

时间过得很快,等我钓到第三条大鲤鱼时,天已渐近晌午了,两个丫环提着食盒从回廊上过来,上了画舫,玉姬对我笑道:“大人不如和玉姬一起到画舫上,边欣赏美景,边吃饭吧。”

我奇道:“这画舫原来是姑娘准备的么?”

玉姬道:“小女子哪有这个能耐,这是大人的故人为大人准备的。”

我笑道:“是吗,你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那位故人是谁。”

玉姬道:“你随我来,他就在画舫上等你。”起身在前引路,我心里疑惑,犹豫了一下,跟着她去了。

上了画舫,前面的船舱内忽然响起叮咚的琴声,弹的曲子我非常熟悉,正是司马相如当年追求卓文君的那曲《凤求凰》,优美的曲调,夹杂着真挚而又热烈的感情,令人不禁想起那段一千年前的美好爱情,想不到这画舫上竟有这样一位高超的琴手。

玉姬带着我一路走进去,穿过几间舱房,一直走到最里面那间舱房外,上前推开门,一个穿着紫红色锦袍,头上束着紫金冠的男子,背对我正在奋力抚琴,无数强劲的音符,从他手指间倾泻而出。令人闻之心潮起伏,不能自已。我看着他的背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不敢出声打扰。

琴声渐转低沉,仿佛山泉流到潭底,轻声地呜咽,最后终于以一个长长的弦音结束。我不禁击掌道:“兄台弹得好琴,在下佩服。”男子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看着我,我看到他的脸,心中不禁一震,轻声道:“九王爷。”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六十三章 画舫(一)

王爷含笑看着我道:“张大人,很惊讶吗?”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好,一双鹰眼透着锐利的光芒,举手投足间轻松自如,显然练功所受的内伤已经完全康复。

我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想了想,转眼看着玉姬。王爷淡淡一笑:“你不要怪她,是我叫她邀你来的,如若不是她,我又怎么能请得动张大人的大驾?”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阵,心中转过千万个念头,想来想去,终于镇定心神,拱手笑道:“想不到王爷琴艺如此高超,真是让人感佩之至,只是下官还有事,不敢叨扰王爷,就此告辞。”说完就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打开门,阿桑带着几个侍卫站在门外,向我拱手笑道:“张大人。”

我心中大为恼怒,扭头看着九王爷:“王爷派手下拦阻下官的去路,到底意欲何为?”

王爷笑道:“今日你听了本王弹的琴,不知可肯为本王弹奏一曲。”

我哼了一声,朗声道:“只是在下琴艺粗浅,比之王爷差得太远,实在不好意思献丑啊。”

玉姬在旁道:“张大人千万不要谦虚,你的琴玉姬听过,绝不在王爷之下。”

我转头看着玉姬,心中伤感不已,这个女人救过自己的性命,以至自己过分信任她,轻易跟着她来到这里,连随身的宝剑都不曾带。就算带了,自己的武功比起王爷来实在差得太远,到时怕是连自杀都做不到,又哪里杀得了他。

王爷伸手道:“张大人快请吧,你若再拒绝,便太不给本王面子了。”

我冷冷道:“只可惜下官今日并不想弹琴,只好辜负王爷盛情了。王爷若没有别的事,下官就此告退。”

王爷微微一笑,慢慢踱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轻声道:“张大人的性子倒是一点都没改变,还如当年一般固执,只是弹琴而已,本王并不想强迫你做什么,你若一力推辞,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我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心中一动,咬了咬牙,朗声道:“王爷的意思是,只要下官弹一支曲子,就可以离开这里?”

九王爷笑道:“弹琴之后,本王还要请张大人吃一顿便饭,顺便商议几件大人感兴趣的小事,若谈得融洽,自然会送张大人回去。”

我脑中迅速思索了一番,抬头看着他道:“王爷说话算数?”

九王爷朗声道:“大丈夫一言九鼎。”

我拱手道:“那下官就献丑了。”转身坐在琴榻前,调了调弦,低头想了想,手抚琴弦,边弹边唱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