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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我来到了元朝》》 · 人间快乐的事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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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上了这个傻小子的当。我心里又气又笑,忍不住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一下。

“啊。”少华笑着松开我,一只手掏出丝帕,轻轻擦拭我额前的湿发。

“老实说,你今晚带着我到城楼上看夜景,是不是早有预谋的?”我皱眉看着他,见他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一脸的无辜相,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丽君,你笑起来真美。”傻小子顾左右而言它。

我脸颊飞红:“原来你一点都不傻。”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统领五万蒙古骑兵的将军是一个傻瓜。”少华黑亮的眸子正对着我,眸中盛满了笑意。

我瞪他一眼:“大言不惭,这有什么,西晋不是还有一个皇帝是傻瓜吗?臣子告诉他外面有百姓饿死了,他居然说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糜,你要是有他那么傻的话,说不定也能做皇帝。”话音刚落,我忽然发现自己说了一句极端忤逆的话,脸上一热,慌忙吐了吐舌头。

少华并未察觉我的异样,笑道:“可是我这个傻瓜却有一个全天下最聪明最美丽的未婚妻,没有谁有我幸福。”

我心中一动,在少华耳边轻声道:“倘若我不是孟丽君,而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少华不禁笑道:“你明明是孟丽君,难道还有假不成。”

“我是说真的,如果我不是孟丽君,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少华柔声道:“我只知道我喜欢的是你,至于你是叫孟丽君,还是叫张好古,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说呢?”

少华笑道:“不好说,就不要说了。反正我这辈子除了你,不会再喜欢别的女人。”说完又俯身过来吻我,我别过脸,避开他的嘴唇道:“你听我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世上的人,而是一个游魂,你还会喜欢我吗?”

“游魂?”少华诧异地看着我,想了想笑道:“如果你是游魂的话,一定是最美的那一个。”

我忍不住伸出手敲了他一下,板着脸道:“傻瓜,就会打岔,我是跟你说真的,我来自八百年以后,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少华看着我笑道:“丽君,你真会开玩笑。”

我见他不信,只得加重语气,神情严肃道:“我今日说的句句都是真话,你最好想清楚,我的原名并不叫孟丽君,而是林雪,我是八百年后的人,只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穿越时空,附身孟家大小姐的身上,真正的孟丽君,在刘彦昌和映雪成亲之前就已经死了,这件事连孟老爷和孟夫人都不知情,我不说出来,只是不想让他们伤心。”

我说这话时,心里还捏着把汗,古代人都很迷信,少华肯定也不例外,什么游魂,在他们的眼里,就是女鬼一个,虽然聊斋志异里面的男人,听说自己的女人是鬼魂,一般的反应都是不在意,但那毕竟是小说,现实会怎样,又有谁知道呢?

少华仔细地看着我,见我脸上神态自然,不象在骗他,心中未免生出几分疑虑,许久没言语。我道:“你好好想想,还要不要喜欢我。”

少华皱着眉想了想,只觉此事太过离奇,实在无法相信,以为是我的试探之词,又见我一味要他表态,索性笑道:“你想知道我的答案吗?这就是,不管你是游魂也好,是人也好,还是林雪,我喜欢的是你,并不是孟丽君这个名字。”

“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不害怕吗?”

“怕,为什么要怕,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喜欢都来不及,有什么好怕的?”

“少华。”我把头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心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平静,少华也许很平凡,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但是他有一颗纯净真诚的心,可以完全地包容我,接受我,信赖我,给我完完整整的爱,永远不会背叛我,更不会有别的女人来和我分享。只是……

短暂的平静之后,忧虑突然象野草一样,在我心中疯长起来。

少华无法知道我心中所想,只管勾勒着他的幸福:“丽君,不如明日我就向爹爹禀明你的身份,让他早些为我们筹办婚事吧。”

我心中一震,忙道:“不行,太仓促了,我还没有想好。”

少华笑道:“怎么会仓促呢?我们本来两年前就该成亲的,已经耽搁得太久了,你不知道这两年我有多想你,我恨不得今天就把你娶回家,让你做我的妻子。”

我伸指在他额前点了一下道:“想得美,谁要做你的妻子,你那么迂腐,又那么笨,嫁给你肯定会被闷死的,哪有现在好,自由自在,,想干什么都可以。”

少华忙道:“我可以改啊,我现在就答应你,成亲以后,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绝不干涉,好不好?”

我摇摇头:“谁信你啊?现在说得好好的,将来说不定又会变卦,男人的誓言最不可信。”

“那你说,要怎样才肯信我?”

“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就是不相信你。”我板着脸道,见少华信以为真,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神情也变得焦虑起来,不禁笑道:“傻瓜,我跟你玩呢。你方才说你的理想是娶我为妻,是不是真心话?”

少华松了口气,笑道:“自然是真的,我是你的未婚夫,你还信不过我么?”

他见我不语,伸手把我搂到胸前,柔声道:“你听我的心跳声,它在说真的,真的。”

我使劲忍着笑推开他:“什么时候也学得油嘴滑舌了。我五更还要上早朝呢,早些回去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还早,不如再呆一会儿吧。”少华重新把我拉到怀里,轻轻拥着我。

“还说早,月亮都快下山了。”我不禁摇头莞尔。

“和你在一起,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少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好了,不要说了,我真得要回去了。”

少华不言语,紧紧地搂着我,嘴唇轻吻我的发丝。

我想到心中的疑虑,忍不住推开他,出声问道:“少华,我现在只是担心北地的军情,听闻晋王此人心怀不臣之心已久,此次若是借你离开之机谋反,北地一失,皇上怪罪下来,你的小命就要不保了。”

少华轻轻凑到我耳边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我怒道:“我是担心你,你倒有心在这里说笑。”

少华想了想道:“我在军营的时候,曾经嘱咐过吴浩,倘若我有事离开,他就会在军中散布假消息,说我带领一队亲兵,在军营旁的祁山上秘密操练,晋王想知道我回来的消息,并不容易,就算真得不小心走露了风声,吴浩也会马上通知我,但我到现在还没有收到他的飞鸽传书,想来应该无碍。”

我疑道:“北地的飞鸽传书到大都,大概要花几天?”

少华道:“三天左右。”

我道:“如果收到飞鸽传书,你打算怎么做?”

少华皱了皱眉,低声道:“那我只有星夜赶赴军营了。”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八十六章 南北差异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越发忧虑起来,道:“你回大都的事,除了吴浩,军中还有谁知晓?”

少华想了想道:“还有副将陈秀和百夫长陈方。”

“陈秀?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纪二十来岁,使得一手好枪法,原先是我爹军中一员百夫长,在平定合丹叛乱时立下大功,升为副将,后来我被皇上封为勇武将军,镇守北地,就把他调到我军中任职。”

“此人为人如何?”

少华看着我笑道:“怎么,你担心他会向晋王通风报信?”

我横他一眼:“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眼太直,容易轻信别人,不是我多疑,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吴浩性情憨厚,陈方也是个很重义气的人,我都不担心,这个陈秀,我没见过,自然要问清楚。”

少华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轻抚我的面颊:“别担心,陈秀人很聪明,又有见识,行事也很谨慎,不会傻到背叛朝廷,去投靠晋王。”

我叹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这时远处响起三声更鼓,我忙伸手推少华:“真得太晚了,你不走,我可走了。”

少华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放开我,把怀里的面具掏出来,戴在我脸上,拉着我的手,慢慢步下城楼,这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少华把马牵过来,和我一起纵身上马,一直驰到状元府前,只见大门紧闭,寂寂无声。我想了想道:“不如从后门进去吧,省得惊动他们。”

少华笑道:“也好。”两人拨马来到后门,少华搂着我的腰,纵身跃过围墙,轻轻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四下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一站稳身子,就轻轻伸手推开他道:“你快走吧,被人看见就糟了。”

少华无奈,在原地踟躇了一阵,低声道:“明天是中秋节,不如你到我府上过节吧,我也好找个机会,向爹爹禀明你的身份。”

我摇头道:“那不行,若是平时还可,中秋节到你家去,太过招人耳目,而且我还要宴请府里的人,实在是不方便。”

少华想了想道:“也好,我吃了晚饭再来找你。”

我伸手推他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快走吧。”

少华笑道:“那我走了,记得要想我。”说完又伸手把我搂在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轻轻松开我,脚下一点,纵身走了。我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在院中呆立了一阵,心里忽然涌起一缕温情:少华是个象阳光一样温暖纯净的男人啊,和他在一起,生活也许会变得很平淡,但却会很安祥,如果真得能寻一处世外桃源,和少华隐居,种几行柳树,一片竹林,从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会不会也是一种幸福?

还有翠微镇的爹娘,他们也一心盼着我能够早些和少华成亲,我若再这样拖延下去,要让他们为我担忧到几时呢?二哥虽然也很喜欢我,但他毕竟是皇帝,和他在一起,要面对得太多,要顾虑得也太多,而且他已经有那么多妻室了,嫁到后宫,跟三千佳丽争宠,每天过着那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生活,岂是我之所愿。

我转身慢慢走到自己卧房中,轻轻解下腰间的玉佩,看了一眼,打开柜子,寻了一块红绸,把它包起来,塞到衣料的最里层,这才把柜门关上,翻身躺下,闭上眼,摒去所有杂念,好不容易才睡着。

睡了一个时辰,小兰就在外面叩门道:“公子,该起来了,可不能误了时辰。”

我忙从床上一跃起来,匆匆穿好官服,打开门走出去,小兰在我脸上看了看笑道:“公子,你眼里全是血丝,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我见她看着我的眼神怪怪的,知道她在取笑我,手一伸,在她头上敲了个爆栗笑道;“你这个小鬼头,想挨打是吧,还不快打水来给我洗脸。”

小兰笑着吐了吐舌头,躬身道:“是,公子。”快步退下去,很快端了盆凉水来,递到我面前,我取下面具,把湿巾在脸上好好擦了擦,自觉清醒了很多,忙戴上面具,整好衣冠,出了门,坐上官轿,往宫中而去。

刚来到大殿上,远远地便看到鲁为生,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站在那里朝我点头微笑,我想起昨日之事,心中百味杂陈,迟疑了一下,正准备过去和他叙话,这时,兵部尚书木山走到我身边笑道:“张大人,听说你曾在皇上军中任过副将之职,可是真的?”

我向他拱手道:“确有此事。”

木山语气感慨道:“想不到张大人文可为状元,武可为将军,真是当世之奇才啊,怪不得皇甫老将军对你颇为推崇。”

我笑道:“尚书大人过奖了,大人从前跟随先帝身边,立下无数战功,如今皇上将和林交到大人手中,就是将大元的军权都交给了大人,对大人的信任真是无以复加啊。”

木山拱手道:“张大人千万不要这么说,皇上对张大人言听计从,恩宠有加,这是满朝文武有目共睹的事,下官又如何能与大人相比?”

我脸上不禁一红,忙道:“大人谬赞了,皇上天纵英才,聪明睿智,凡事自有主断,岂是做臣子的可以左右的。”

木山看着我,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太监道:“皇上驾到。”我们一起跪下山呼万岁。刚刚站起身。兵部尚书木山出列道:“皇上,湖广行省的山贼黄胜许骟动佃农造反,已聚有五万之众,杀了湖广宣抚使达刺罕,侵占五个县城,贼势日盛,请皇上下旨派大军前往镇压。”

颜成道出列道:“皇上,今年夏季湖南湖广一带屡受虫害,庄稼歉收,田主又不肯降低田租,佃农生活无以为继,起兵造反,实属无奈之举。当务之急,应以安抚为主,镇压为辅,只要百姓肯放下武器,归顺朝廷,则过往不咎。只罪主将黄胜许一人可矣。”

中书左丞脱欢出列道:“颜大人此言不妥,当今皇上登基伊始,便颁下旨意,将天下所有百姓的赋税减去十之有三,如此皇恩浩荡,这些刁民还要造反,若再施以安抚,只会让他们以为朝廷软弱可欺,以后屡以造反相胁,江山社稷危矣。”

皇上闻言,沉吟不语。

我在旁听着他们的争论,不禁想起庐州被逼造反的徐得功、周祥等人,心中感慨万千,站在原地思想斗争了好一阵,终于咬牙出列道:“下官想问脱欢大人一个问题,不知大人可肯赐教?”

脱欢冷眼看着我道:“张大人想问什么?”

我笑道:“脱欢大人可曾去过江南?”

脱欢皱了皱眉,道:“不曾,这又如何?”

我继续问道:“这么说大人并不知道江南与江北的差异了?”

脱欢冷哼一声道:“只要是大元的土地,都得到皇上圣旨的恩惠,减免十分之三的赋税,有何差异可言?”

我笑道:“下官是江南人,对江南所知自信多过大人,江南百姓无田者多,只有租种富人田地,岁输田租,所得不过勉强度日而已。皇上虽颁下旨意,减免赋税,但只惠及富人,富人对佃农所收田租并未减免一分。今年收成不好,佃农交纳田租之后,所得已不足以糊口,造反确属无奈,微臣同意颜大人的观点,应以安抚为主,只要擒拿贼首黄胜许即可,其他跟从者可予以赦免。”

铁穆耳转眼看着丽君,细心如他,很快就发现丽君腰上那块用明黄色丝绦拴着的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用青色丝带系着的普通玉石。一夜之间,变数突生,其中含意,不言而喻。铁穆耳慢慢把目光从丽君身上收回来,脸上神色未变,放在龙椅上的手却慢慢握紧,暴露出他内心的激动。

大殿上,还有一个人敏锐地发现了这一切,一抹淡淡的笑意从他嘴角浮起,慢慢扩散开来。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八十七章 长春百子

铁穆耳坐在龙椅上,默默地看着我,一语不发。

我察觉他目光有异,心中忐忑,本待悄悄退回朝班中,转而想到那五万叛军,都是被逼无奈,铤而走险的无辜百姓,倘若朝廷真得调兵镇压,又会演出多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人间惨剧,迟疑片刻,终于硬着头皮上前拜道:“皇上,江南虽以汉民居多,但他们也是大元的子民,微臣恳请皇上,下旨赦免他们吧。”

颜成道和伯颜互相对视了一眼,一起出列道:“张大人言之有理,臣等深以为然,此次江南叛乱之人,多为无房无地的饥民,一向忠于朝廷,只是受山贼挑唆,又被田主催逼,才无奈造反,皇上若能下旨赦免,正可昭示我朝天恩浩荡,使汉民归心。”

脱欢还欲再言,铁穆耳抬手道:“好,就依几位爱卿之言,枢密院事陈国杰,右卫将军梁德意听旨。”

陈国杰和梁德意一起出列道:“微臣在。”

铁穆耳笑道:“朕闻陈爱卿和梁爱卿都是江南人,此次朕便派你们前往湖南,安抚百姓,捉拿黄胜许,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陈国杰和梁德意一起道:“微臣领旨,此次前去一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负皇上重托。”

铁穆耳转头看着我微微一笑。我拱手道:“皇上英明,臣还有一事,想请皇上恩准。”嘴上说着话,心里却捏着一把汗,方才木山还在说皇上对我的恩宠,无人能比,这会子又来当出头鸟,锋芒毕露,那些被我得罪的人,想必正在暗处挫牙,恨不得把我当庭击杀吧。还是那句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唉……

铁穆耳看了我一眼,笑道:“张爱卿不妨直言。”

我朗声道:“臣想请皇上颁下一道恩旨,诏令江南的田主减免佃农十分之三的田租,这样皇上的恩德才能真正施给广大生活贫苦的百姓,江南也才能够永保安宁,再无叛乱之虞。”

铁穆耳脸上笑容依旧:“好,就依张爱卿之言。传朕旨意,从今年起,江南所有田主所收田租,减去十分之三,违旨者严惩不贷。”

我跪下道:“微臣替江南所有百姓叩谢皇上天恩。”

铁穆耳抬手道:“爱卿请起。”

我拱手道:“谢皇上。”站起身回到朝班中。

九王爷回头看了张好古一眼,双眉微扬,嘴角笑意渐趋浓厚。

散了朝,我刚走到宫门前,后面忽有一人道:“张大人留步。”

我回头看着他,有些惊讶:“下官拜见伯颜老大人,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伯颜上前一步,拉住我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听闻张大人极善丹青,老夫近日得了一幅苏汉臣的《长春百子》,想请张大人鉴赏一番,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我听他话语极为客气,一时不好推辞,只得道:“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伯颜大喜,拉着我出了宫门,坐上官轿,向平章政事府而去。待两人官轿去远。九王爷和驸马、御史大夫、吏部尚书等一干人,从宫墙后转出来,九王爷看着远去的轿子,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驸马在后道:“九弟,那张好古一个小小的汉官,竟敢杀我的侄子,实在可恶之极,此人不除,难解我心头之恨。”

御史大夫在旁附和:“驸马说得是,王爷下令吧,下官马上去召集人手,一定要除掉张好古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九王爷用阴沉的声音道:“张好古这个汉官确实可恶,自上朝以来,屡次与我们作对,此人若不除,必成心腹大患。只是这厮如今甚得皇上宠爱,若贸然行事,只恐走露风声,反被人所趁,不如静待时机,再作打算。”

他说完话,见驸马面露焦躁之色,很快笑着补充道:“请姐夫放心,此事包在小弟身上,等时机成熟,小弟一定亲自选派人手,为姐夫报这杀侄之仇。”

驸马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嘴角含笑,似乎成竹在胸,心下顿安,笑道:“好,九弟,就依你之言,姐夫等你的好消息。”

九王爷微笑拱手:“姐夫慢走。”

驸马拱手回礼,转身上轿而去,九王爷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御史大夫和龙卫将军等人在旁齐声道:“下官告退。”九王爷笑道:“去吧。”众人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九王爷立在原地,向张好古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脸上神情忽明忽暗,沉默了一阵,也上轿往王府而去。

我跟着伯颜到了平章府,伯颜拉着我,一直走到书房,命下人捧来一个精美的匣子,打开来,到里面轻轻取出一卷画轴,慢慢展开,只见一幅色彩鲜艳,笔法生动,勾勒的栩栩如生的百子图呈现在我面前,我仔细看了一眼,出声赞道:“好一幅《长春百子》图,好深厚的画功,正是前朝苏汉臣的真迹。”

伯颜抚须笑道:“这样老夫就放心了。”随即命下人收起画轴,放回盒内,挥手叫他退下,对我道:“皇太后的寿辰将近,老夫想请张大人为太后画一幅观音像,大人以为如何?”

我想了想,拱手道:“但凭大人吩咐。”伯颜叫下人铺好纸,笑道:“老夫到后堂有事,大人便在这里静心做画吧。”我向他拱一拱手,伯颜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书案前,静静想了想,太后年纪大了,自然喜欢慈祥和蔼的观音,想到这里,我下笔如飞,转眼一幅观音像已经完成,我又用毛笔稍稍润了润色。抬起头望窗外,忽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我心中生疑,飞步掠到门外一看,却是当日那个手执马鞭的蒙古少女。她见我发现了她,脸上绯红一片,怒道:“臭小子,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姑娘吗?”

我苦笑了一下道:“在下在为太后画画,不知姑娘到此何事?”

少女横了我一眼道;“这是我家,我不在这里,又在哪里?”

我惊道:“你家?那伯颜大人是你的什么人?”

少女骄傲地抬头道;“是我爹,怎么你怕了?”

我微微一笑道:“谈不上怕,只是昨日之事,却是姑娘有错在先,伯颜大人心胸开阔,自然不会同在下计较。”

“好,说得好,张大人果然深知老夫。”伯颜大笑着走过来,随即对少女道:“也花,还不拜见张大人。”

也花噘起小嘴,见父亲目光严厉,只好匆匆行了一礼道:“小女子见过张大人。”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八十八章 中秋佳节

我微笑回礼:“也花小姐不必多礼。”也花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我笑了笑,向伯颜拱手道:“大人。下官已经画好了观音像,请大人过目。”

伯颜走进书房拿起画看了看道:“很好,老夫马上进宫将这幅画呈给太后。”我听了道:“如此,下官先行告辞了。”伯颜拱手道:“张大人请。”我转身出门,感觉到背上有两道目光一直跟随着我。心道:这个刁蛮的丫头原来是伯颜的女儿,怪不得那么嚣张。

我从平章政事府出来,刚回到自己府中,便听到门外太监道:“皇上有赏,翰林院编修张好古领赏。”

我走到前厅跪下,来传旨的太监正是皇上身边总管卫良,他看着我笑了笑,展开圣旨念道:“赏翰林院编修张好古上等杨梅十篓,御用宫灯二十盏,月饼十盒,各色糕点十盒。”

我叩头道:“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良笑道:“张大人真是很得皇上宠爱啊,连咱家都有些羡慕呢。”

我从地上徐徐站起身,微笑拱手道:“公公过奖了,不如喝杯茶再走吧。”

卫良笑道:“不了,咱家还有事,先回宫了,告辞。”我笑道:“公公慢走。”一直将他送出府门,看着他上了轿,方才回来,望着那十篓杨梅发起愁来。

想了想,我叫来管家,对他道:“李全,你叫人送两篓杨梅到怡红院去,给玉姬姑娘。再送两篓杨梅到皇甫将军府。”说完停了停,又道:“还有李将军府和宣慰使都林府,也各送两篓杨梅过去。”李全应声去了。

我想了想,又叫道:“小兰,小蝶。”两个人应声出来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我笑道:“这里还有两篓杨梅,你们和府里的丫环们分了,再把所有宫灯挂起来,月饼和糕点留着今天晚上吃。”

小兰和小蝶一起笑道:“公子,你不吃杨梅么?”我想了想,上前抓了一把道:“够了,其它的都归你们了。”

小兰和小蝶喜道:“谢公子。”欢欢喜喜地叫人抬了杨梅下去了。我待她们走远,低下头,在手上数了一下,一共六颗,大大的,红红的,闻一闻,有一股清香的味道。我轻轻拈起一颗,慢慢放到嘴里,甜甜的滋味,带着一点酸。心中不禁涌起许多感慨,忙甩了甩头,快步走回房中。

玉姬很快差丫环送了一纸信笺和几色飘香居的花样小点心过来,我打开信笺看了看,很娟秀的字迹,感谢之余,问我何时移驾前往怡红院,看罢信笺,我走到书房中,执笔写了一封回笺,言明忙完这几日,一定亲自登门拜访,写完了,便叫下人送了过去。

李将军和都林府上也很快回了贺礼,都是一些月饼糕点等物。皇甫将军府回的则是一篓极鲜活的螃蟹,只只膏肥黄满,还有新上市的蜜桔和葡萄,也各装了两篮送过来。我见了这些东西,知道是少华的心意,忙叫小兰把螃蟹拿去厨房收拾,水果则先收起来。到了晚饭时间,忽想到李正风,他一人在大都,又无父母亲人,值此中秋之际,心中一定十分伤感,不如请了他来吃顿团圆饭吧。一念及此,我亲自骑着马,赶到将军府,请了李正风过来。

回到府中,宴席已经准备好了,我请李正风坐了客席,又叫了张渔四人过来,还有李全,小兰,小蝶和章实,和我一共十个人,团团坐了一桌,拿出库房中藏着的几坛酒,只管放开肚量,开怀畅饮,一边喝酒,一边赏月,其他的丫环仆人则在院中开了几桌,一起吃了个痛快。

将军府。

皇甫驭风吩咐下人,就在院中摆了一桌酒席,款待柳翔天和柳如芳父女,皇甫少华心情愉快,脸上满是笑意,待他们坐定,便提着酒壶,为他们倒满了酒,站起身,举杯笑道:“爹爹、师父、师妹,中秋佳节,团圆之夜,我敬大家一杯。”

皇甫驭风笑着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看着他道:“少华,你今天怎么了,从早晨起来,嘴就没有合拢过,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柳翔天在旁道:“皇甫将军说得是啊,少华,有什么开心的事,不妨说出来,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柳如芳在旁冷哼一声道:“他当然高兴,自从他的张兄弟回来以后,他脸上的笑就没有收过,真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

柳翔天瞪了她一眼:“又在胡说。”

柳如芳不服气道:“我怎么胡说了,昨天在家里吃晚饭的时候,他坐在姓张的身边,又是倒酒,又是夹菜的,眼睛都没离开过他,后来在香满楼,两个人也你看我,我看你的,还说悄悄话,后来我们走了,他们还没走,他这么开心,不是因为他,又是因为什么?”

皇甫驭风闻言心中一惊,扭头看着少华。少华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慌忙答道:“爹爹,师父,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和张好古上次一别,已有将近一年没有见面,这次能在大都再次看到她,在一起多聚一聚,也在情理之中。”

柳如芳低声道:“谁知道呢。”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少华很快提起酒壶,给她满倒了一杯,递到她手里,笑道:“师妹,我们也喝一杯吧。”

柳如芳接过酒杯,白了他一眼,将酒尽数倒入口中。吃罢晚饭,皇甫驭风唤下人收拾了桌子,摆上月饼糕点等物,还有两篓杨梅,柳如芳伸手拈起一颗杨梅,放到嘴里,尝了尝,笑道:“这杨梅又圆又大,味道也很甘甜,比街上卖的好得多啊。”

皇甫驭风笑道:“这是张大人差下人送来的,说是皇上御赐的宫中贡品。平时难得尝到,柳姑娘即然喜欢,不如多吃一些。”

柳翔天在旁笑道:“张兄弟文采风流,学识渊博,是位难得的人才,我听闻皇上对他也颇为赏识,朝廷之事多有倚重,看来以后飞黄腾达,升任宰相之职,都不无可能啊。”

柳如芳听他们说得都是溢美之辞,心中不快,不假思索道:“什么文采风流,我看是风流才对,府里养着一个美貌的丫环,一点粗活都舍不得让她干,又和怡红院的头牌玉姬多有来往,说是有未婚妻,到现在也没见过她的人影,分明是不想正儿八经的娶亲。”

柳翔天面露温色,出声喝道:“如芳。”

柳如芳自知失言,红着脸站起身道:“我困了,先回房了。”不待他们答言,飞也似地往自己房中奔去。

柳翔天看着她的背影摇头道:“这丫头,说话没轻没重。”

皇甫驭风会意一笑:“张好古生得眉清目秀,又有才识,能得到女子的欢心,也不奇怪,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少年人,风流一些,也是人之常情,以后若真得升到宰相之职,三妻四妾怕是必不可少啊。”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皇甫少华看了他一眼,使劲忍住笑,拿起桌上的小刀,把月饼切成几块,分别放在两人面前,低声道:“吃吧。”

饭罢,我叫下人撤了杯盘,换上月饼糕点和一应水果,坐在院中赏了回月,李正风看看天色已晚,便向我告辞,我将他一直送到府门外,回来便将剩下的月饼糕点及水果等物,一起分给府里的下人,又吩咐小兰张渔他们各自玩去,看看人都走光了,府里一片沉寂,心中不禁涌起许多伤感,起身慢慢步到院中,仰头看天上,一轮圆月冉冉升起,洒下银色的光华,照耀着大地。

人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想到翠微镇的爹娘,值此中秋之际,一定又在苦苦地思念我,盼着我早日回家吧。正在叹息间,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皇太后有旨,宣翰林院编修张好古进宫赏月。”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八十九章 宫中赏月(一)

我心中有些讶异,走到前厅跪下,口中道:“微臣领旨,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抬起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极高,极瘦,满头白发,穿着一身总管服饰的太监站在我面前笑道:“轿子已经准备好了,张大人这就随咱家进宫吧。”

我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出了门,坐上轿子,往宫中而去。

将军府。

少华待父亲和师父都回了房,自己悄悄出了门,骑上一匹快马,驰到状元府前,却见府门紧紧地关着,不禁有些诧异,伸手到门环上击了几下,过了好一会,门才打开,李全走出来,见了他忙拱手道:“皇甫将军来了。”

少华笑道:“你家大人呢,在里面吗?”

李全道:“方才皇太后降旨,召大人进宫赏月去了。”

少华有些惊讶,笑道:“是吗,小兰呢?”

李全笑道:“大人吩咐,让他们各自出去玩去了,府里只剩下老奴一人。”

少华笑道:“原来如此。我到府里等你家大人回来,你可以下去了。”

李全忙引他来到前厅,把他让到椅上坐下,端了一杯茶给他,转身退了下去。少华待李全走远,自己慢慢踱到后院,一直走到丽君卧房前,轻轻推开门,里面很暗,没有点灯,少华拿出火折子,点亮书案前的油灯,坐在椅上,见案上放着一枝细毛笔,便伸手拿起来,蘸了墨,在纸上挥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了,随手搁在砚台边。

又默坐了一阵,站起身,举目四顾,见书架上摆着许多书,便上前随意抽了一本,转身坐在书案前,慢慢翻看起来。

到了御花园,太监领着我走上一座挂满宫灯的楼阁,只见阁上十分宽敞,四壁点着宫灯,照得阁内如白昼般明亮,靠墙摆着几张檀香木的小几,堂上的玉座上坐着一位满头白发,面容慈蔼,气度不凡,穿着一身华贵宫装的老妇人,伯颜和都林坐在左侧的小几前,另一侧坐着一身王服,面带微笑的九王爷,龙卫将军和驸马坐在他下首,两人看向我的目光都颇为不善。

我心里捏了一把汗,上前跪下道:“微臣给皇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后笑道:“平身。”我朗声道:“谢太后。”站起身,又对九王爷拱手道:“下官拜见王爷。”王爷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免礼。”

太后道:“你抬起头来。”我抬头看着她,太后脸上绽开一丝和蔼的笑容道:“你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张好古,果然生得眉清目秀,风度翩翩。”

我拱手道:“谢太后夸奖。”太后道:“赐座。”太监搬来一个绣墩,放在都林身旁,我道:“谢太后。”走到都林身边坐下,都林朝我拱了拱手,我向他施了一礼,上首的伯颜对我微笑点头,我忙点头回礼,对面的九王爷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阵,转过头不再看我,只管望着面前矮几上的白玉酒壶,不知道在想什么。驸马等人的目光则如利箭一般刺到我身上,我镇定心神,只作不知。

太后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含笑道:“那幅观音像是你画的?”

我道:“正是微臣,画得不好,请太后见谅。”

太后微笑道:“你不必过谦,那幅观音像我很喜欢。正想着要赏赐你什么呢?”

我忙道:“微臣不敢要什么赏赐,只要太后喜欢就好。”

太后脸上露出一丝慈祥的笑容:“张爱卿今年多大了?”

我笑道:“微臣今年快满十八岁了。”

太后略有些惊讶:“十八岁?听闻皇上对你颇为宠爱,朝廷之事也多有倚重,想不到还如此年轻,真是让人吃惊啊。”

伯颜在旁笑道:“张大人自入朝以来,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大事,做个翰林院编修,实在是屈才了。”

驸马在旁冷声道:“伯颜大人此话,我不敢苟同,张好古考中状元不过几个月,皇上就将他升到二品之职,升迁之速,无人能比。这次他大胆妄为,杖杀朝廷命官,却只不过降了两级而已,已是皇恩浩荡,又何来屈才之说。”

我看了他一眼,还未答话,都林朗声道:“粘罕贪墨朝廷修堤之款,已经犯下死罪,张大人不过履行身为臣子的职责而已,此次失手伤及人命,本是无心之失,与他从前立下的功绩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却未得到封赏,反被降职使用,不是屈才,又是什么?”

驸马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激动:“依大元律例,汉人官员根本无权处置蒙人,而应交有司依罪定刑,张好古触犯律例在先,打死皇亲在后,万死亦无法偿罪。”他说着话,一边转眼瞪着我,眼中怒火正盛,简直是恨我入骨。阁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紧张。

都林很快答道:“下官听闻大元律例中有一条,凡立有战功者可以免刑,张大人在庐州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叛军首领投向朝廷,又除去了徐得功这个山贼,不费一兵一卒,取下庐州城,立下不世之功,将功抵罪,就算升任二品之职,也不为过,驸马所说万死亦无法偿罪,实在荒谬之极。”

驸马顿时大怒,碍着太后在场,一时不好发作,只好强压怒气,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九王爷在一旁嘴角含笑,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似乎并未听到他们的争论。龙卫将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驸马一眼,低头不语。这时,伯颜率先打破沉闷,举起手中黄金酒杯笑道:“哈哈,好酒,莫非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酒味甘甜无比,清冽异常,老臣已有许久未曾饮过了。多谢太后。”说完朝都林使了个眼色,都林会意,也举杯笑道:“伯颜大人说的是,果然好酒,饮之让人回味无穷啊。”

太后很快笑道:“是吗,哀家还以为,只有蒙古奶酒才是两位爱卿的最爱。”随即转头对身后白发的太监道:“吕福,传哀家旨意,赏伯颜和都林每人两坛西域葡萄酒。”

伯颜和都林一起离座拜道:“臣等谢太后赏赐。”

太后抬手道:“起来吧。”两人谢了恩,起身回座。紧张的气氛渐趋缓和。他们分明是在一心维护我啊,我转头看着伯颜和都林,心中颇为感动。若所有蒙藉大臣都能如他们一般,朝野之上怕是早已是一片清明景象了吧。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九十章 宫中赏月(二)

几杯过后,驸马再次挑起事端:“鲁国长公主自幼体弱多病,母后为此专门要求国库拨出款项,以作修建长生寺,为长公主祈福之用,却被张好古这厮在皇上面前进言,将银两尽数挪去修建大堤。此一举将母后与长公主置于何处。”

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若再不出言反驳,人还道我理亏辞穷呢。我心中强压的怒气再也抑制不住,几乎就要拍案而起。这时两道目光射向我,是伯颜和都林。他们的眼中暗含着关切。冷静,一定要冷静,我暗暗告诫自己,悄悄深吸了一口气,偷抬眼望向皇太后,只见她脸上神色平和,一双深遂的眼睛闪烁着光芒,方才听着驸马与都林的争论,却不出言阻止,神态间似乎若有所思。如此种种,我心里很快做出判断,这个老妇人不简单。

驸马是她的女婿,九王爷也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还有龙卫将军,这些她最亲近的人,平时在她面前,一定说了我不少坏话,再加上朝中那些蒙藉大臣推波助澜和皇上对我出乎寻常的宠爱,我在她心目中怕是已经接近妖魔化了。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决定召见我,想看看我这个状元到底是何许人物。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悄悄看了太后一眼,雍容的气质,慈祥的面容,举手投足间说不尽的高贵从容,内里似有着逼人的气势,却又巧妙的隐而不露。这样聪明又有见识的女人自然不会偏听偏信,所以她决定亲自召见我,她要用自己的眼睛作出最合理的判断。

我的心态已经完全恢复平和,见都林又欲为我辩护,忙伸手拉了他一把,不慌不忙地向驸马拱了拱手笑道:“驸马此言差矣,上次在大殿之上,微臣已经说得很明白,修建寺庙是为了给长公主殿下祈福,而修堤则可以拯万民于水火,让百姓不再忍受洪水侵扰,不用背井离乡,四处逃难,田园家产也能得以保全。实是造福天下苍生的大善事,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皇上用为长公主修建寺庙的银两修堤,可以拯救千千万万条性命,如此恩德,定会感动天上所有神佛,保佑长公主永享仙寿,福泽绵长。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举。”

九王爷用目光止住正欲发怒的驸马,向我笑道:“张大人所说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修堤确是一件大善举,只是若不修建寺庙,饭僧礼佛,佛祖又怎能明白母后为公主祈福的一番心意呢?”

我正要出言反驳,龙卫将军抢先道:“王爷说得极是,鲁国长公主自今年开春以来,一直身染沉疴,久久不愈,以至至今仍在五台山静养,无法回京。若是几月前依太后嘱托,及早拨银修建长生寺,长公主的病想必早已好了,又怎会拖延至今日。”

我心中暗道:一派胡言,有病就该请医延药,却只知一味地修庙,真是荒唐之至。脸上微微一笑:“佛祖胸怀宽广,大慈大悲,普渡众生,见老鹰腹中饥饿,尚且剜下自己的肉,喂食饿鹰,又怎会因为一座小小的寺庙未曾修建,便不让公主凤体痊愈呢。将军这话,分明是把佛祖比作气量狭小之人,微臣实在不敢苟同。”

伯颜和都林闻言,脸上都不禁露出笑意。太后看了我一眼,目光闪动,似有所思。龙卫将军满脸通红,没有答话。

九王爷哈哈一笑,迅速转换话题,朗声道:“修建寺庙,聚敛香火,可为凡人向上天祈福,使生病之人痊愈,离散之人相聚,许愿之人愿望达成,这就是佛祖的法力,听张大人方才的话,莫非对此有所怀疑?”

须知朝中从皇太后以下,所有皇亲国戚都是笃信佛教之人,元朝律例还明文规定,凡僧侣之人名下田庄,皆可免交钱粮,为此有元一代,多有富绅假冒和尚,以借机免去税银。我若在此时声明自己并不相信佛祖的法力,就是与所有的蒙人公然为敌了。

所以听了他的话,我很快笑道:“微臣也是一介凡夫俗子,怎敢怀疑佛祖的无边法力,只是微臣以为,只要心中有佛,菩萨便会明白你的诚意,又何需用修庙来表达自己对佛祖的敬意呢?”还有一句话没说,王爷若真得如此虔诚,就该沐浴焚香,剃发斋戒,入寺为僧才是,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不过看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就算现在收手,只怕也晚了,死后还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九王爷似乎听到了我的腹诽,抬起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我脸上扫视,面对他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我不动声色地举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神情极为坦然。九王爷看了我一阵,笑道:“张大人此言不妥,若人人都以心中有佛为由,不修寺庙,不塑金身,不向佛祖进献香火,则普天之下的善男信女,又到何处拜神求佛,祈求佛祖的保佑呢?”

我微微一笑:“王爷岂不闻禅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在佛祖眼中,世间万物,都不过是虚象罢了,就算有寺庙,只怕也被视作无物吧。下官相信一句古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要一心向善,佛祖自会降福于世人,进不进献香火,又有何妨?”

九王爷听出我话中暗藏的讥讽,眉头一皱,脸色突变阴沉,,我佯作不见,扭头看着殿阁外圆圆的明月。这时,太后在玉座上笑道:“王儿和张爱卿说的话,都颇有道理。来,干了这杯酒。”

众人一起举杯道:“臣等敬太后一杯,祝太后凤体康健,万寿无疆。”太后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太后用慈爱的眼光看着九王爷,笑道:“王儿,你一向自翊辩才过人,今日与张爱卿一番言谈,却是旗鼓相当啊。”

九王爷脸色已恢复平静,淡淡一笑,朗声道:“母后说得是,张大人是我朝第一位状元,万里挑一的人物,若单论辩才,儿臣自认不如。”

我拱手笑道:“不敢,不敢,太后谬赞了,王爷文韬武略,才智超群,心胸气度远在众人之上,微臣学识浅薄,怎敢与王爷相比?”

九王爷第一次听到丽君对自己的赞誉之词,虽说也许只是表面上的客套谦让之语,仍不禁微微动容,暗道:或许在她心中,真是如此评价我的。一念及此,怒意渐消。

太后听了我的话,颇为喜悦,转头看着我,微微颔首,眼中似有笑意:“张爱卿,你的那幅观音像,哀家仔细看过了,画上观音面容慈祥,目光柔和,眉宇间一派宁静安祥,若非作画之人心地纯良,胸怀宽广,存有慈悲之念,绝画不出这样传神的观音宝像。”

怪不得伯颜今日要我为太后画观音像,原来用意在此。难道这一切都是二哥的安排?我自入朝以来,与驸马等一帮皇亲国戚一直不合,杀死驸马侄子之事,更是把本已存在的矛盾渐趋激化。若能得到太后的青眼,有她居中调停,虽然不能完全化解矛盾,但至少表面上,这些人不会再对我有什么不利的举动。

想到这里,我轻轻吁了口气,向太后笑道:“今日能够为太后作画,是微臣的荣幸,微臣画技不过尔尔,太后的赞誉之词,微臣实不敢当。”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九十一章 嫦娥奔月

太后哈哈笑道:“好,好,想不到张爱卿年纪轻轻,便懂得谦逊之道,实在难得。”随即举起酒杯对众人道:“诸位爱卿都是朝中重臣,皇上的心腹股肱,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从今后要尽释前嫌,忠心辅佐皇上,保我大元国祚绵长,国运通达。请满饮此杯。”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温和的目光停留在驸马脸上,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驸马无奈,只得和众人一起举杯道:“臣等谨遵太后懿旨。”把酒一起干了。身后宫女很快为我们满上。

九王爷将酒一饮而尽,扭头看着我,眼中神情复杂,似喜似忧。我避开他的眼光,端起面前酒杯,又一口干了,心中暗道:什么国祚绵长,不过短短八十余年而已,如此短命的朝代,就是因为多了你这样残暴嗜杀之人,所谓苛政猛于虎,百姓活不下去,才不得不反。若是所有蒙元贵族都能如二哥一般体恤万民,重视汉人。疆域辽阔,又有着强大军事力量的元朝,怎会数十年便毁于一旦呢?

圆圆的明月在天空慢慢飘移,一片浮云飞来,遮蔽了月光,阁内忽然变得十分阴暗。我的心情也随之变得灰暗起来。

酒过三巡,伯颜在旁笑道:“张大人不光文采出众,还弹得一手好琴,当日在颜大人府上弹得那曲十面埋伏,四壁回音,令人叹服。”

太后笑道:“是吗,快把那面古琴取来。”宫女应声去了,一会儿取来一面桐木瑶琴,摆在琴榻上。太后抬手道:“张大人请。”

我看着那面瑶琴,心中一动,很快离座躬身道:“微臣遵旨。”走到琴榻前坐下,轻拨琴弦,弹了一曲苏轼的《水调歌头》,琴声铿锵有力,水一般的音符从指下跳跃而出,汇成小溪,奔涌而去,流向无边无际的大海。

一处宫院中。

阿妍对弘吉烈道:“娘娘,今日皇太后招了朝中几位重臣在滴翠亭赏月,皇上在昭明殿宴请安南和高丽的使臣。”

弘吉烈缓缓站起身,望着窗外的明月,深深地叹了口气。

阿妍在旁道:“娘娘,不如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吧。”

弘吉烈想了想道:“也好,就去御花园吧。”阿妍忙伸手将一件粉白色的披风披到她身上,扶着她出了宫门,缓步走到御花园中,坐在一个四角亭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皎洁的月光无声地洒在地上。这时,忽然有一个奇异的声音响起来,很婉转,很悠长,象是在吹奏一支充满思念的曲子,从空中慢慢飘来,带着一股浓浓的乡愁。

弘吉烈凝神听了一阵,对阿妍道:“过去看看,是什么人吹的?”阿妍忙躬身应了,快步走过去,过了一会,带来一个身材高大,模样清秀,穿着侍卫服饰的男子,男子见了弘吉烈,忙躬身道:“属下王阁,拜见贵妃娘娘。”

弘吉烈见他举止温文尔雅,语气温和,不禁疑道:“你好象不是蒙人,莫非是汉人?”

王阁道:“不瞒娘娘,属下的父亲是宣慰使都林,母亲是个汉人。”

弘吉烈笑道:“原来如此,你方才吹得是什么?听起来不象是笛子。”

王阁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海螺,递给阿妍,阿妍接过去,放在弘吉烈手中,弘吉烈拿起来看了看,只见这个海螺上面雕着几条海鱼,顶上穿了一个孔,样子很奇巧,不禁笑道:“这个是谁做的,很漂亮嘛。”

王阁道:“是属下的母亲给属下做的,娘娘见笑了。”

弘吉烈把海螺递还给他道:“你方才吹得是什么曲子,好象很忧伤啊。”

王阁道:“是福州的闽南小调,今日是中秋节,属下想起家中的母亲,心中思念,所以吹了这支曲子。”

弘吉烈笑道:“吹得很好啊,也是你母亲教你的吗?”

王阁道:“正是。”

弘吉烈道:“我听闻都林大人只娶了一位妻室,莫非就是你母亲?”

王阁道:“确实如此。”

弘吉烈奇道:“你母亲本是汉人,怎会认识你父亲,又如何会嫁给他为妻?”

王阁道:“不瞒娘娘,属下的母亲是福州人,出身大户人家,父亲随先帝收复台湾时,与她相识,两人一见倾心,所以结为夫妻。”

弘吉烈闻言叹道:“真是好教人羡慕啊。”

王阁听了,不禁看了她一眼,慌忙低下头,不敢言语。弘吉烈抬手道:“你坐。”

王阁拱手道:“属下不敢。”

弘吉烈叹道:“叫你坐,你就坐吧。我听说你们汉人有很多民间故事,不如你说给我听听。”

王阁只得道:“谢娘娘。”转身轻轻坐下,又道:“不知娘娘想听什么故事?”

弘吉烈道:“你就说嫦娥奔月的故事,我小时候听我的汉人奶妈说过,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记不太清了。”

王阁道:“是,娘娘。”

昭明殿。

殿中灯火通明,铁穆耳在殿上宴请安南和高丽进献贡品的使臣,数十位穿着艳丽宫装的美丽少女,踏着轻盈的舞步,在殿下翩翩起舞。使臣们看得心醉神迷,目眩神摇,铁穆耳面含微笑,坐在龙椅上,频频举杯,脸上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这时卫良从后面躬身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铁穆耳鼻中嗯了一声,轻轻挥手,卫良无声地退了下去。

铁穆耳依然转头看着殿下的歌舞,只是眉头略微皱了起来,眉间似藏着一丝忧虑,又过了一个时辰,酒宴终于散了,待使臣叩谢离去,铁穆耳急急起身,赶往慈安宫来。

远远地便听到风中传来的琴声,哀婉动人,听了令人伤感不已,铁穆耳略略皱了皱眉,脚下加快,带着一帮宫女太监,大步向前走去。

阁内一曲即罢,似有余音绕梁,众人脸上都露出沉思之色,仿佛还沉浸在哀伤的琴声中,难以自拔,只有驸马脸上神情颇为不快,瞪了我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伯颜率先击掌道:“好,张大人果然弹得好琴,令人叹服。”

九王爷把目光从我脸上慢慢收回来,轻摇折扇,淡然一笑:“好是好,只可惜太过忧伤,今日本是中秋佳节,团圆之日,张大人作此哀伤之调,于情于景皆不合,不知是何用意?”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九十二章 湖畔相会

太后在上笑道:“王儿说得很对啊,张爱卿的琴艺果然超群,连哀家听了也不禁生出伤感之意,以至有些失态。只是哀家也不明白,张爱卿才华横溢,前程似锦,又得到皇上的器重,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为何作此哀伤之调呢?”

我缓步走到中间,向太后施了一礼,眼中含泪道:“不瞒太后,微臣自幼父母双亡,未婚妻又死于叛军之手,值此团圆之日,想起家中逝去的亲人,触景伤情,难以自控,以至弹出此等曲调,请太后恕罪。”

九王爷闻言心中一动,锐利的目光飞快地扫了我一眼,不待我有所察觉,很快又移向他处。

太后脸上露出怜惜之色,徐徐叹道:“原来如此,想不到张爱卿竟然是位孤儿,中秋佳节,却没有家人相伴,心中生出伤感,也是人之常情,哀家绝不会怪罪于你,你家中除了逝去的父母和未婚妻,可还有别的亲人?”

我用沉痛的语气道:“家中还有姨父姨母,年纪都已老迈,膝下空虚,一直将微臣视如己出,百般疼爱,如再生父母一般。微臣自上朝为官以来,已有许久未曾回去探望他们,不如何时才能回到他们身边尽孝,思念之情,难以言表,每当想及,痛沏心扉。”说完眼中流下泪来。

太后沉吟片刻,道:“这好办,哀家……”

话未说完,门外太监忽道:“皇上驾到。”话音未落,铁穆耳穿着一身龙袍,飞快地走了进来,向太后道:“孙儿拜见皇祖母。”

众人一起跪下道:“臣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铁穆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稍稍停留,很快移开。太监早已搬来一把龙椅,放在太后身边,铁穆耳转身坐下,抬手道:“众卿家平身。”众人齐声道:“谢万岁。”纷纷落坐。

太后对铁穆耳笑道:“方才哀家正打算准张爱卿的假,许他回家乡小住几日,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铁穆耳脸上露出笑容,朗声道:“好啊,朕正有此意,只是下月十五是皇祖母的寿诞,每年此时,朝中百官都要为皇祖母庆祝寿辰,不如等过了下月,朕再下旨,准张爱卿回乡探亲。”

分明是缓兵之计,敷衍我嘛。我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跪下道:“微臣叩谢皇上,皇太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缓缓站起身,坐回自己椅上,偷眼看铁穆耳,见他板着一张脸,也不看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身后的宫女很快给他满上,他又端起来喝了。

我不再看他,皱了皱眉,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干了,低头看着小几上那几碟样式精美的点心,心里说不出的郁闷。

九王爷看看座上的铁穆耳,又转头看看对面的张好古,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太后在上笑道:“这些点心都是宫中御厨精心所制,今日坐在这里的都是朝中重臣,皇上的左膀右臂,大家不必拘礼,只管随意吃喝。”众人齐道:“谢太后,皇上。”

夜渐渐深了,太后年老喜睡,掩嘴打了个哈欠,铁穆耳见状笑道:“夜已深了,皇祖母早些歇息吧。”

太后看了他一眼,笑道:“好,今日就先散了,你们回去吧。”

我们从座上起身,拱手道:“臣等告退。”太监提着灯笼,走到前面引路,一直将我们带到宫门前,九王爷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我扭过头只作不见,这时众人一起拱手道:“恭送王爷。”我也跟着飞快地拱了拱手。王爷淡淡一笑,似乎并不介意,很快大步出了宫,上轿离去。

驸马回头朝我哼了一声,同龙卫将军一起出了门,也上轿走了。

伯颜转身向我和都林道:“老夫先行一步了。”我们一起拱手回礼:“大人慢走。”伯颜微笑点头,坐上官轿,径直走了。都林待他们远去,向我拱手道:“张大人。”我心知他有话要对我说,迎上去向他笑道:“下官此次能够脱罪,还要多谢大人之力,本想早些过来拜访大人,奈何这些日子事务繁忙,未能前来,请大人恕罪。”

都林摆手笑道:“不过是小事一桩,大人一心为国,本来没有过错,只是朝廷法度难违,本官为你说情,也是出于义愤,你若再言谢,便是不把都林当成你的朋友。”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在我耳边低声道:“张大人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只管来找老夫,老夫一定鼎力襄助大人,绝无二话。”

我心中大为感动,忙拱手道:“多谢大人。”

都林看了我一眼,笑道:“大人不必言谢。老夫早就听闻大人写得一手好字,老夫在东大街新买了一座宅院,想请大人题一副匾额,不知大人可愿意?”

我闻言忙道:“只是下官的字不过尔尔,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都林摇头笑道:“大人何必谦让,上次大人在颜右丞寿宴上题了一个寿字,在大都城中早已传为佳话。大人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老夫,不肯赐墨宝给老夫了。”

我不好再推辞,只得道:“那下官就要献丑了。”

都林笑道:“好,明日老夫在府上恭候大人大驾。”话音刚落,卫良从一旁飞快地闪出来,向我躬身道:“张大人,皇上宣你晋见。”

都林闻言向我笑道:“老夫先走一步,大人不要忘了明日之约。”

我想到要见皇上,心中大为不安,勉强笑道:“大人慢走,下官绝不敢忘。”转身随着卫良向回廊上走去,出了回廊,来到一处湖边凉亭上,铁穆耳背着手站在那里,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清冷的月光把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衬托得无比寂寥,身为王者,高高在上,享尽万丈荣光的同时,也有着深沏心扉的孤独感吧。我轻轻走到他身后,他似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身子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我跪下道:“微臣拜见皇上。”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九十三章 天涯共此时

铁穆耳慢慢转过身,弯腰扶我起来,一双鹰眼探究地看着我,我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起来,低声道:“不知皇上招微臣前来,有何旨意?”

铁穆耳轻声向后道:“你们去把那两盏孔明灯拿来,再准备好笔墨。”提着灯笼的太监转身退了下去。天上的明月渐渐东移,一片浮云飞来,四周顿时暗了下来,铁穆耳在黑暗中凝神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一颗心登时怦怦地跳个不停。

铁穆耳微笑地看了我一眼道:“爱卿可知朕的皇宫中为何种满了梅树?”

我有些惊讶:“微臣不明白,请皇上明示。”

铁穆耳柔声道:“因为有一个人很喜欢梅树,朕这一年多来,为了思念她,在宫中移植了几千棵,看到它们,朕就会想起她。也可略解相思之苦。”

怪不得御花园,御书房,湖畔,所到之处,满眼皆是梅树,原来他竟是为了我。当年在川中的往事,忽然从我脑海中浮现出来,“四弟,不如我们一起去林中踏雪寻梅吧。”二哥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过去的一切,以为已经忘记,却深深地铭刻在心,再也无法用时间抹去。

脚步声从远处响起,铁穆耳慢慢伸手过来,牵着我的手,对我笑道:“等会我们一人放一盏孔明灯如何?”

我努力平复自己如潮水般起伏的心绪,低声道:“微臣遵旨。”

一个太监走过来,提着孔明灯站在我们面前,另一个太监端来一个托盘,盘里放着笔墨,铁穆耳提起笔,饱蘸了墨水,在一个孔明灯上挥笔写了几行字,把笔递给我道:“张爱卿请。”我接了笔,想了想,在另一盏孔明灯上写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铁穆耳过来看了看,笑道:“爱卿和朕真得很有默契啊。”我转过去看他灯上写得竟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看完我的眼眶忽然潮湿了。

铁穆耳道:“张爱卿,我们一起把它们放了吧。”

我忙拱手道:“是,皇上。”

太监打着火折子,点燃孔明灯,铁穆耳拉着我站在湖畔,看着两盏灯慢慢升起,向茫茫夜空中飘去。我看着它们越飘越远,最后终于消失在茫茫夜空中,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命运无常的失落感,不觉轻轻叹了口气,铁穆耳笑道:“别担心,他们是一对,到了天上,一定不会觉得孤单。”

我轻声道:“皇上说得是。”

铁穆耳轻轻挥手,太监一起退了下去,四周又变得静寂起来。正是仲秋时节,草丛中传出微弱的虫鸣,似乎在传递冬季即将到来的消息。铁穆耳忽然在我耳边低声道:“你想离开我?”

我头上登时冒出汗来。立刻退后几步跪下道:“皇上天纵英才,年轻睿智,心怀仁慈之念,体恤天下百姓,是位古今难得一见的英明之君,微臣有幸,能够得遇皇上这样的明主,实乃此生一大幸事,只想一心辅佐皇上,为我大元开创一番万世基业,以报答皇上对微臣的知遇之恩,绝无离去之心。”

铁穆耳一直微笑地看着我,待我把话说完,慢慢伸手扶我起来,柔声道:“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我慌忙避开他的眼光,低声道:“微臣绝无半句虚言,请皇上明查。”

铁穆耳徐徐叹了口气,俯身在我耳边道:“不要离开我,没有你在身边,我会觉得很孤单。”

听着他深情的话语,我的泪水又在不知不觉中轻轻滑落,明知不能再感动,明知和他不可能,可是只要他短短几句话,自己的眼泪,就会象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止歇不住。总是这样,一到他面前,就会变得无比脆弱,变得不象自己,倒象一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铁穆耳伸手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递到我面前,我没有接,却退后一步,抬起袖子,飞快地拭去眼中的泪水。

以为已经两心相知,只是一夜之隔,取下玉佩,拒绝丝帕,心的堤防突然高高竖起,恍如咫尺天涯,让人难以亲近。铁穆耳看着对面的丽君,她的双眼,波光盈盈,仿佛盛满了忧伤,却又分明透着决然。

每次看到她流泪,心里总会莫名的痛。虽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从未想过强迫她,只想要她全部的爱,要她的心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可是她的心就象她脑袋瓜里装着的那些奇思异想一般,总是让人捉摸不透,象飘忽的风,仿佛已经揽入怀中,下一刻又从指缝划过,不知该向何处寻觅。

铁穆耳缓缓把丝帕揣入怀中,自小生在帝王家,看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生存的第一要义,就是学会冷静与克制,即使面对最心爱的女子,也不例外。

铁穆耳脸上神情平静无波,掩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两人都默默无语,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湖畔的晚风吹来,带着淡淡的水气,吹动我的衣襟,此时夜已深沉,御花园里一片静寂,再无一个人。我低着头站在那里,心里又是紧张,又是难过,几乎就想转身逃去。

不能这样,再这样面对着他沉默下去,非紧张得崩溃不可。我鼓足勇气抬起头,对铁穆耳笑道:“臣闻皇上自幼师从当世大儒沈文浩,习得满腹诗文,值此团圆之夜,皇上何不作诗一首,以酬明月。”

铁穆耳看了我一眼,脸上慢慢露出笑意:“好,朕就作诗一首。张爱卿看看可好。”低头想了想,出声吟道: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自问,何缘不使永团圆?”

我拍手赞道:“皇上好诗,好文采。”

铁穆耳微微一笑:“现在轮到你了,作得不好,可是要受罚的。”

我想了想,出声吟道: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铁穆耳听我念完,笑道:“果然好诗,看来朕是罚不了你了。”他的语气十分轻松,似乎已经完全忘了方才的不快。

我悄悄松了口气,笑道:“皇上本来准备罚微臣什么?”

“罚什么?”铁穆耳低语道,不知不觉靠近我身前,“你不如猜一猜?”他的身上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无声无息地向我席卷而来,我自悔失言,慌忙退后几步,跪下道:“臣愚钝,猜不出来,请皇上恕罪。”

铁穆耳几步走近,将我拉起来,一直拉到他身前,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张爱卿状元之才,聪慧过人,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怎得时至今日,还不能明白朕的心意?”

我抬起头看着他,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铁穆耳握住我的手,把我一直拉到汉白玉栏杆边,指着天上的明月道:“朕今日便对着天上明月许下誓言,此生若有负于你……”

我不待他说完,忙用手掩住他的嘴道:“皇上,千万不要说出来。会折了微臣的福寿。”

铁穆耳抓住我的手,从他唇上轻轻移开,沉默了一阵,忽然用力一拉,我猝不及防,堪堪倒入他怀中,铁穆耳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耳边柔声道:“你怎么不明白?我虽然贵为皇帝,可是心中只有你一个人,你心里明明也有我,为什么还要躲着我呢?”我听了他的话,心中如油煎火烤一般,说不出来的难受,不觉把头埋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得哭了起来。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九十四章 情义两难

铁穆耳叹了口气,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抚摸我头上的发丝,他的手很柔,手心的温热透过发丝,点点滴滴渗到我心里,很快又化作泪水,从我眼中奔涌而出。他身上充满成熟男人的气息,还有男人特有的温柔细腻,把我包裹其中,如一个织得密密的茧,紧紧地缠绕着,再也无法脱身而去。

我靠在他胸前,只觉心中愁肠百转,痛不欲生。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还有少华,他又该怎么办?还有弘吉烈,她那双哀怨的眼睛从我脑海中浮现出来,那么痛苦,那么悲伤。不,我不能,我绝不能伤害他们。

我一咬牙,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一直退到几步开外,远远地跪下道:“请皇上听臣一言。”

铁穆耳双眉微皱,面沉如水:“你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皇上是天下之主,身系天下万民,臣只是个地位卑微的汉人,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皇上的千秋大业,臣绝不敢承受皇上的恩宠,请皇上三思。”

没有声音,四周一片静寂,只有湖畔的风轻轻吹来,带来丝丝凉意,草叶上已经开始着露水,湿气渐重,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不到铁穆耳的脸色,却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铁穆耳慢慢走到我面前,没有伸手扶我,而是用力把我拉起来,在我耳边低声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取下那块玉佩吗?”他的声音很克制,显然在努力控制自己。

“请皇上听臣解释。”我轻声道,背上已经出了冷汗。二哥毕竟是皇帝,这样当面忤逆他,他会不会龙颜大怒,降我的罪呢?

“好,你就说说你的解释。”铁穆耳低声道。

“因为微臣虽然不介意被天下人诬为媚言惑主之辈,却不想皇上背上宠幸弄臣的恶名。”我说着话,感觉额上的汗珠已经濡湿了面具。

铁穆耳沉默了好一阵,凑到我耳边低声道:“明天,朕要看到你腰上挂着那块玉佩。”他的语气很坚决,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皇上三思啊。”我轻声道。

“为了你,朕不介意做个昏君。”铁穆耳带着笑低声道,看着丽君因着他的靠近,渐渐变得迷离的眼神,听着她急促的呼吸声,闻着她发丝间淡淡的清香,他心中的怒气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在他的柔情攻势下,眼看就要土崩瓦解,彻底倒塌。残存的一丝理智把我从恍惚中唤醒过来,我迅速退后几步,低声道:“如今夜色已深,请皇上容许微臣先行告退。”

铁穆耳皱了皱眉,忽然快步走过来,贴到我耳边低语道:“有人来了。”我心中一惊,正要答话,铁穆耳把手指放到唇边,嘘了一声,拉着我的手,快步奔到湖畔的梅林中,隐身密密的树丛后。

为什么要躲起来?我有些惊讶。铁穆耳触到我迷惑的眼光,摇摇头,用爱怜的语气低声道:“你的眼睛,很红。”随即又指指自己胸前的衣服,“你看,全湿了。”

他的话让我不禁想起在阳谷县,我搂着他的脖子,把眼泪全洒在他的新袍子上的往事,他似乎也想到了,看着我的眼睛满是笑意。我脸上顿时滚烫一片。慌忙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扭过头凝神细听,果然有轻轻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快走近,还有低低的说话声。二哥好厉害的耳力,我心中暗暗叹服,探头往外望去,只见一盏宫灯从湖畔行来,朦胧的灯光照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是弘吉烈。她的脸色还似前次见她般苍白,眼中的忧郁也越发浓了。

阿妍提着灯笼在她身前引路。这么晚,她们怎么还没睡,在御花园里逛来逛去的作什么?我扭头看铁穆耳,他眼里有着和我一样的迷惑。

两人越走越近,说话声传到耳中。

“阿妍,皇上真得在这里吗?”

“是啊,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皇上从昭明殿出来,就到了慈安宫,随后又命卫公公召张大人到这湖畔赏月。”

“张大人?是不是上次帮我查访画中人的张好古?”

“是啊,就是他,如今皇上对他比从前越发宠爱了,听闻他身上那块玉佩也是皇上所赐,是皇上最心爱之物。”

一声低低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哀怨,从风中传来。我的心忽然一痛。

“娘娘,奴婢不明白,那个姓孟的女子不是已经死了两年吗,皇上为何至今不肯立皇后?”听到这话,铁穆耳握着我的手突然一紧。

我心中一阵慌乱,手上用力,想把手从他手心中抽出来,铁穆耳牢牢地握着不放,我挣了几下挣不出,只得作罢。

回答的语气忽然变得生冷而严厉:“这话不是你该问的。”

“奴婢也是为娘娘不平,论家世,论门第,论相貌,世上又有哪个女子比得上娘娘?王爷几次联合朝中重臣,奏请皇上早立皇后,已安后宫,可是皇上都置之不理,如此拖延下去,何时娘娘才能坐上皇后的宝座,母仪天下啊。”

我悄悄扭头看铁穆耳,他的脸色变得很阴沉,薄薄的嘴唇也抿得很紧,明显表露出对这些话的不满。我忽然有些担忧,为弘吉烈,也为阿妍。

回答阿妍的是一片沉寂,夹杂着低低的叹息。

“娘娘何不想个法子,再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法子,还有什么法子可想,他现在连正眼都不肯给我,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娘娘,奴婢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声音变得有些急切。

“皇上至今还无子嗣,娘娘如果能……。”阿妍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不可闻。

铁穆耳立在黑暗中,轻轻皱起眉头,对弘吉烈,他从来没有爱,从小到大,都是把她当妹妹一般看待。知道她的哀怨,也知道她对自己的爱,只是始终无法勉强自己去爱她,爱情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不是施舍。

怪只怪上苍的安排,没有感情的婚姻,最终只能是一个悲剧,这也是作为一个帝王的悲哀,手中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无权选择自己的妻子。

阿妍还在低声说着话,铁穆耳不用想,也能猜到她在说什么,后宫的纷争,便是源于这些不安分的奴才。心中的不快,又加重了几分。一片浮云将明月遮住,林子里暗了下来,铁穆耳轻轻呼出一口冷气,悄悄转头看丽君,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能听到她轻柔的呼吸声,有些急促,还有些乱,夜风吹来,把她身上淡淡的馨香送进他鼻端,铁穆耳的心跳骤然变快,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把她再次拥入怀中。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九十五章 君心难测

夜风渐凉,我立在铁穆耳身边,隐隐猜到阿妍话中的意思,心里又羞涩,又难过,脸上烫得厉害,想来又红了。

“不,这样的事,我做不出来。”弘吉烈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娘娘,这是唯一的办法。只要悄悄让皇上服下宫中秘制的合欢散,娘娘就能早日为皇上诞下龙子,到了那时,皇后的宝座就非娘娘莫属了,奴婢也是一心为娘娘着想。”阿妍显然有些着急,声音不知不觉大了起来。铁穆耳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你不要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一片沉寂之后,弘吉烈的声音再次响起,尖利而刺耳,有些失控。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弘吉烈自恃美貌聪慧,又兼娘家势大,一向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虽然心中爱极二哥,却不肯假以辞色,曲意逢迎。这是她的缺点,不过在此时却救了她,为人君者,最恨的就是别人在背后算计自己,就算是为了争宠也不例外。

“奴婢万死,请娘娘恕罪。”阿妍的语气十分惶恐。

沉默了一阵,“好了,你起来吧。我知道你的心,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声音似乎已经恢复平静,只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娘娘,还是回去吧,夜已深了,外面风大。”宫灯向前慢慢移动。风吹来,树叶在风中响成一片。

“你不是说皇上和张大人在这里吗?”弘吉烈压低声音道。

“是啊,奴婢也觉得奇怪,方才在慈安宫,吕公公悄悄告诉奴婢,皇上和张大人在湖畔赏月,可是这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也许他们从别的园门走了。”

“他每天忙着处理朝中政务,不是在御书房,就是在大明殿,在御花园呆的时间,一年加起来,都没有几天。我想见他一面,真是比登天还难。”弘吉烈低声道,夹着叹息。

“娘娘,方才御花园外的侍卫竟然还想拦着我们,若不是娘娘说奉了皇太后谕旨,他们还不肯让我们进来。这些奴才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等你坐到皇后的位子上,看他们还敢不敢这样慢待你。”阿妍语气有些激愤。

“已经一年了,他还不肯原谅我么?”一阵沉默之后,声音突然再次响起,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声。“我等了他一年,等着他回心转意,等着他来看我,可是我等到了什么?大婚第二天,他就再也没有踏进我的寝宫一步。去年的中秋节,他陪着太后,今年的中秋节,他让一个臣子陪着他,哪一年的中秋节,他才肯和我在一起。这一切,难道都只是因为那张画像,在他心中,我又算得了什么?”

听着她哀伤的话语,我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原来她的忧郁,她的痛苦,都是源于我,若是没有我的存在,她应该要比现在快乐得多。重重宫院,漫漫长夜,没有所爱的人陪伴身边,一个人独守孤灯,该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声音渐去渐远,哀婉的语调在夜风中回荡。铁穆耳望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想着方才听到的话语,有一丝不忍,更多的却是不快。自己冷落弘吉烈,其实是有原因的。弘吉烈出身高贵,父亲安西王是先帝的远房表亲,仗着南北征战时立下的累累功劳,升至王爷的高位。平时纵容几个儿子在京城欺男霸女,强夺民财,横行无忌,惹得民怨沸腾,又屡次向朝廷上折言自己部中贫穷,要国库拨款救济,暗地里已经聚敛了许多钱财,请求册封皇后的奏折,也大多是他联合其他朝臣呈上来的。

倘若弘吉烈真得为自己生下皇长子,再加上她的门第和出身,还有太后的支持,结果可想而知。

丽君虽然很聪明,但她生性太善良,太过宽容,总是轻易原谅别人,就算对方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她也一味地包容,退让。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最大的缺点,复杂的宫廷斗争,血腥的权力厮杀,笑里藏刀,明争暗斗,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子,可以应付得了的。自己要保护她,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要想做到这一点,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安西王,早在几个月前,自己就已经开始着手搜集他的罪证,一定要为丽君扫除所有的障碍,让她安心进宫,做自己的妻子,大元朝的皇后。只是让他担忧的是,丽君到现在还不肯完全接受他,皇后的宝座是多少女人的梦想,可她却偏偏毫不在意,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自己的感情,是因为三弟?还是因为弘吉烈?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夜风渐大,丽君柔软的手变得冰冷,在他手心里微微颤抖,铁穆耳想到方才听到的画像之事,心中疑惑,皱了皱眉,握着她的手轻轻用力,想把她拉入怀中,一边在她耳边柔声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声道,弘吉烈悲伤的哭泣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身为帝王,二哥想必早已习惯了美女如云,妃嫔成群的生活,就算他心里只爱我一个人,但却不会只娶我一个妻子,男女平等,一夫一妻的思想,是这个时代的男人根本无法想象,更不可能接受的。宫里象弘吉烈这样的可怜女子,肯定不在少数,她们的痛苦,又有谁能明白呢?

我的身子慢慢往后退,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铁穆耳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松开我,拉着我走到月光下,仔细看了一眼,笑道:“眼睛已经好多了。”

我向他拱了拱手,低声道:“皇上,微臣……。”告退两个字还没说出来,铁穆耳很快打断我的话:“跟我来。”说完不待我想好措辞拒绝,径直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拽着我向林中走去,他手上的力道很大,握得我手腕隐隐生疼,我忍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皇上要带微臣去哪里。”

铁穆耳一语不发,继续拽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出了御花园,一直走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宫院前,方才停下脚步。我悄悄抬起眼睛,四周环视了一圈,雕花的门廊,漆金的围栏,两层的楼阁,建得气势恢宏。铁穆耳伸手推开门,大步向里走,一群宫女太监从里面迎出来,跪下拜道:“恭迎皇上圣驾。”

铁穆耳神情严肃:“朕今日要与张爱卿谈论国事,你们全都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威严,一干人等顿时走得干干净净。我有点晕:谈论国事?这是什么地方,好象不是御书房吧,谈论国事应该是在御书房才对啊。

铁穆耳扭头看着我,触到我眼中的迷惑,双眉轻扬,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异样:“这是朕的寝宫。”

我惊道:“皇上……。”一阵风过,背上凉凉的,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风花雪月到此告一段落,后面的章节,快乐会考虑大大们的意见,尽量加快节奏,只是功力有限,无法尽抒胸中所想,多多包涵:)。请大大们继续给予快乐支持和鼓励。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的动力。

提示:弘吉烈的出现,看起来象是一个巧合,其实这是暗处一个人的安排,让人告诉弘吉烈皇上的所在。大大们自然猜得到这个人是谁,不过他低估了小铁的机警和敏锐,没有让弘吉烈当场撞破,呵呵……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九十六章 寝宫对奕

铁穆耳板着脸看了我一眼,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上次朕已经说过要处罚你,今日就罚你陪朕下棋。”

下棋?还好。我松了口气,忽又想到和少华之约,心中一急,嘴上忙道:“只是微臣棋艺生疏,不敢与皇上比试。”

铁穆耳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张爱卿何必谦虚,你是当朝状元,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只怕朕不是你的对手啊。”我躬身道:“不敢,微臣的棋艺怎能与皇上相比?”

铁穆耳不再言语,只管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拉着我走到外间,亲自动手拿来棋盘,自己先坐下,又抬手示意我坐在对面,我眼见是无法拒绝,索性迅速拿起桌上的白子,拱手道:“皇上先请。”

铁穆耳执了黑子,在棋盘中间下了一子,我执了白子,想了想在角上下了一子。铁穆耳轻声笑道:“爱卿如此小心,莫非想故意输给朕。”我道:“哪里,这只是微臣惯用的手法。”铁穆耳闻言不再做声,手上下子如飞。我偷抹一把汗,没想到二哥对汉人的技艺如此精通,下这么快的棋,我还真有点不习惯,根本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看样子是输定了,不过说实话,我本来也没打算赢他。

一盘棋很快接近尾声,我数了子,笑道:“皇上果然棋艺高超,赢了在下一个官子。”铁穆耳嘴角含笑道:“爱卿过奖了。不如我们再下一盘。”我只得笑着拿起棋子,心想,不是吧,还要下。夜越发深了,已到了子时,我想到少华,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铁穆耳从对面看着我笑道:“张爱卿,方才在御花园,我们对了一首咏月之诗,如今正是菊花盛开之时,你也是爱菊之人,何不再作诗一首,以赋菊花。”

我想到书上看到的一首诗,笑道:“有是有了,只是不知好不好。”

铁穆耳轻声道:“是吗,你念吧。”

我出声吟道: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莫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铁穆耳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含笑赞道:“好诗,爱卿这首诗把菊花的孤单和寂寥都说尽了。菊花本是花中君子,喜欢菊花的人,往往向往世外隐居的生活,朕听闻当年的陶渊明平生最爱菊花,最后归隐田园。张爱卿诗中说到孤标傲世偕谁隐,莫非是想告诉朕什么吗?”

我听他话中似乎暗藏着深意,心中大为惊诧,忙拱手笑道:“皇上谬赞了,微臣只是对景赋诗,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铁穆耳微微一笑,拈了一子,落在棋盘上。笑道:“张爱卿,该你下子了。”我忙收敛心神,在棋盘中随意下了一子,再看盘中局势,已是兵败如山倒了。铁穆耳扫了一眼棋盘,笑道:“张爱卿,你好象没有用心下棋啊。”

我心中一阵紧张,忙岔开话题道:“皇上,微臣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该不该说?”

铁穆耳笑道:“但说无妨。”

我道:“皇上胸有大志,提倡蒙汉平等,与先帝一样亲用儒士,行中国之道。登基伊始,就几次减轻赋税,整饬吏治。使得战后满目疮夷的中原,渐渐恢复生息,百业兴旺,黎民安居,实为天下苍生之幸。只是朝中阻力过大,使得皇上改革旧制度,以汉人之法制国的举措步步维艰,很难继续下去。”

铁穆耳眼中眸光闪烁,看着我道:“继续说。”

我道:“微臣仔细观察过,反对皇上采用汉人治国之策,反对改革吏治、施行新政的,大多是朝中的皇亲国戚,他们认为遵祖宗之法,不蹈袭他国所为,才是统治中原之本。如今朝中也因此分为三派。”

铁穆耳凝神看着我道:“是哪三派,朕愿闻其祥。”

我道:“我朝开国以后,设中书省,枢密院和御史台三大权力机构主理朝中政务。先帝早有旨意,中书令,枢密院使和左右丞相之职,只能由皇太子和皇子兼任。如今这几个职位都虚悬,朝中政务实际上是由几位皇亲、平章政事和两位中书丞,御史大夫及六部官员总理。微臣要说的三派,其中一派就以平章政事伯颜老大人为首,宣慰使都林,兵部尚书木山,中书右丞颜成道,枢密院事陈国杰等朝中重臣,还有大多数汉籍官员,都归属这一派,他们对皇上忠心耿耿,思想开通,拥护新政。是皇上实行汉法改革吏治的坚实后盾。”

铁穆耳笑道:“继续说。”

我道:“第二派以平章政事胡义真为首,刑部尚书忽儿赤,礼部尚书阿里,中书左丞脱欢等人归属此派,他们并无明确的政治主张,只在两派之间左右摇摆,迟疑观望,不会成为改革的巨大阻力,实不足虑。”

铁穆耳笑道:“说得好,那第三派呢?”

我道:“第三派以九王爷和驸马为首,还有御史大夫,吏部尚书等人,朝中大多数蒙藉武官都归属此派。九王爷此人心机深沉,生性狡诈,极端岐视汉人,当初皇上重开科举之时,他曾联合朝中重臣加以百般阻挠和反对,认为汉人都是贱民,不宜出仕,更不宜跻身朝堂之上,对朝中汉官一贯采取拉拢和打压的态度,若不能为其所用,必欲除之而后快。朝中有一多半的皇亲国戚都和他站在一起,六部中的吏部,户部也在他的掌握之中,此人心怀不臣之心已久,是皇上的心腹大患,若要顺利推行改革,施行新政,使朝野恢复清明气象,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他。”

铁穆耳看着我,嘴角笑意渐浓,低声道:“你说得很对,依你之见,朕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低声道:“此人受封江北,封地极大,手中握有几万重兵,深受皇太后宠爱,为人又极谨慎,要想除掉他,只有一方面派遣得力的战将,前往江北,监视他手中的军队,一有异动,立即予以镇压,另一方面多派人手,暗中调查他和他的那些党羽,搜集他们的罪证,然后个个击破。这才是上上之策。”

铁穆耳笑道:“很好,你的想法和朕不谋而合,九王叔在江北驻有七万蒙古骑兵,是当年他随同先帝进取中原,一直跟随他左右的亲随嫡系,这些人经历过灭宋和征安南之战,骁勇善战,又对他忠心耿耿,是余下三王中拥兵最多之人。朕将左卫将军洪明海派往江北,就是想钳制他。至于其他二王则不足虑也。”

我听他提到其他二王时,似乎胸有成竹,心中惊疑,嘴上忙道:“皇上说的其他二王,莫非指的是北地的晋王和蒙古的十四王?”

铁穆耳看着我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遂:“晋王手中虽有三万骑兵,但是久未经战事,平时又疏于练习,以三弟的五万蒙古精锐,要对付他们,绰绰有余。至于蒙古的十四王,此人一向刚愎自用,有勇无谋,朕对他并不担心。”他说着话,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似乎在仔细寻找我脸上神情细微的变化。

我悄悄松了一口气,笑道:“皇上英明。”

铁穆耳微笑点头。伸手拈起一枚棋子,轻轻放下,忽然道:“那幅画像,是怎么回事?”

“画像?”我看着他,眼神透露着茫然。

铁穆耳看了看我,低声笑道:“你想欺君?”说完不待我站起身跪下,很快拉住我的手,神情严肃:“坐下。”我犹豫了一下,只得坐回椅上,低声道:“皇上,那画像……。”后面的话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只好选择沉默。

铁穆耳嘴角上扬,轻声道:“让朕猜一猜,画像上是一位女子,弘吉烈要你帮她寻访这位女子的下落,你给她的答复是,那位女子两年前已经坠崖身亡了。张爱卿,朕猜得对不对?”

“皇上英明,不过依微臣所见,贵妃娘娘也只是一时好奇罢了,并无其它用意。”我小心斟酌着字眼。还能再说什么呢,此事已经被他听到,无法再为弘吉烈隐瞒,只希望二哥不要降罪于她才好。本来还想问问二哥,那幅画像怎会到他手中,不过仔细想想,已经没有问的必要了。

弘吉烈竟敢私藏画像,又私自派人查找画中女子,幸好她所托之人是丽君。倘若托给其他人,又真得被她找到,她会怎么做?听她方才在湖畔的话,她对这个皇后的位子,想来已经凯觑很久了吧。丽君真是太善良了,到了这种时候,还一心为她辩护。铁穆耳心中忽然生起一股怒气,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笑道:“不要提她了,再下一盘。”

我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如今强打精神在这里下棋,又要殚精竭虑,想这些让人头疼的事,只觉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马上就要睡着,又无法出言告辞离去,只好硬着头皮强撑着。铁穆耳看出我的倦意,出声唤道:“来人。”一个太监迈着无声的步子走进来,躬身行了一礼,铁穆耳低声道:“送两杯热茶进来。”

过了一会,太监走回来,端来一个托盘,盘中盛着两杯香茶,一杯递给皇上,另一杯正欲递给张好古,却发现他已经伏在棋盘上睡着了。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九十七章 宫灯引火

铁穆耳嘴角含笑,轻轻摆手。太监迅速退了下去,反手掩上宫门。窗外敲响了二更,如水一般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寝宫的地上,铁穆耳慢慢站起身,走到丽君身前,弯下腰,抱起她柔若无骨的身子,迈着无声的脚步,向内室走去,刚走了几步。宫外忽然传来隐隐的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铁穆耳不悦地皱了皱眉,正在犹豫之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很不合时宜地从寝宫门外传进来。“皇上,奴才有急事禀报。”

铁穆耳看了看怀里的丽君,迟疑片刻,转过身,把她轻轻放回椅上,快步走了出去,一个穿着执事服饰的太监站在寝宫门外,向他跪下道:“奴才叩见皇上。”

铁穆耳冷声道:“出了什么事?”语气中流露出他的不满。

太监慌忙叩头道:“慈安宫旁的撷芳殿突然起火,火势甚大,一时无法扑灭。”

铁穆耳疑道:“竟有这等事,太后可知晓此事,有人受伤吗?”

太监道:“已有人报与太后。火起时,撷芳殿中空无一人,所以并未有人受伤。”

铁穆耳眼中疑虑重重,很快道:“好,朕马上去,你派人告诉太后,叫她只管安心歇息。”

太监躬身道:“是,奴才告退。”快步退了下去。铁穆耳待他去远,很快出了寝宫,带着卫良等人,向撷芳殿而去。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我耳边唤道:“张大人,张大人。”

我从睡梦中惊醒,缓缓睁开眼,却见自己正趴在棋盘上,面前还摆着未完的残局,对面的皇上已经不见了,一个满脸堆笑的太监,正躬身看着我。我愣了一下,迅速从椅上站起身,拱手笑道:“公公,皇上他……”

太监很快答道:“张大人,皇上吩咐奴才带您出宫。”

我心里有些诧异,见他还在看着我,忙点头笑道:“多谢公公。”

太监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面前这个人虽然只是一个四品汉官,却是皇上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宫里的人最是趋炎附势,对皇上的宠臣自是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太监向我笑了笑,提着灯笼走到前面引路,我跟在他身后,悄悄吐了吐舌头,心中暗道:“晕,我居然在二哥寝宫里睡着了,狂晕……。”

撷芳殿的火仍在燃烧,不过火势已小了很多,铁穆耳来到殿门前时,已看不到明火,只有乌黑的烟雾仍不断从熏黑的殿阁中冒出来,在屋檐上空升腾飘散,铁穆耳缓缓停下脚步,一个太监飞步奔过来,向铁穆耳叩头拜道:“奴才拜见皇上。”

铁穆耳脸色阴沉:“你就是撷芳殿的执事?”

太监声音颤抖道:“奴才失职,请皇上降罪。”

铁穆耳沉声道:“你且退下,把第一个发现起火的宫人带上来。”太监慌忙起身,退到一边,身后太监迅速搬来一把椅子,请铁穆耳坐下,一会儿,卫良带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穿着粉红色宫装的宫女走过来。宫女见了皇上,跪下道:“奴婢采红叩见皇上。”

铁穆耳道:“你把火起时的情景据实禀来。”

采红颤声道:“奴婢是撷芳殿值夜的宫女,殿内虽未住人,但因为今日是中秋节,所以没有熄灭宫灯,一更之时,奴婢在殿后住处歇息,忽然闻到一股烟火之味,心中诧异,起身到大殿前查看,却见殿内悬挂的几盏宫灯落下来,点燃了窗幔,奴婢用瓶取了水来,奈何火势太猛,急切间无法扑灭,奴婢这才奔出宫,禀告郑执事。”

铁穆耳略想了想道:“你歇息之前,可曾关闭门窗?”

采红道:“回禀皇上,奴婢回住处之前,已全部检查了一遍,门窗都已关好。”

铁穆耳冷笑一声道:“即如此,殿内无风,宫灯又由金钩固定,怎会无故掉落下来,而且掉下几盏,你分明是措辞搪塞,蓄意欺瞒朕。”

采红慌忙叩头道:“奴婢绝无半句虚言,请皇上明察。”

铁穆耳扭头不再看她,看看火势已熄,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卫良道:“进去仔细翻查,把那两个悬挂宫灯的金钩给朕找出来。”

卫良带了一帮人,一起拥进去,过了许久,走出来,向铁穆耳低声道:“启禀皇上,奴才等人寻遍了殿内各个角落,并不见有挂宫灯的金钩。”

铁穆耳脸色骤然一变,采红望到他冰冷的目光,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拜道:“皇上饶命,奴婢说的句句是实话,皇上饶了奴婢吧。”

铁穆耳对身后太监道:“把她带下去,按宫规处置。”随即从椅上站起身,带着卫良等人,并未去寝宫,而是直接到了御书房,坐在御案前,他的神情很凝重,事情已经很明显,分明是有人故意纵火,只要隐身殿外,用暗器打断挂宫灯的金钩,就可引燃殿内窗幔,大殿之内皆是木器,一旦火起,便难阻遏。纵火的,一定是宫中之人,趁大家忙于救火,慌乱之际,悄悄把那两个打断的金钩和暗器藏了起来,没有留下证据。只是撷芳殿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嫔妃住所,平时根本无人居住,来人在此纵火,到底意欲何为呢?

铁穆耳联想到昨日苹果园之事,心中疑虑更深,沉吟片刻,对卫良道:“给你三日之期,多派人手,马上给朕彻查此事,一定要查出纵火的宫人。”

卫良立刻拱手道:“奴才遵旨。”无声地退了出去。

九王府。

王爷的书房依旧亮着灯光,九王爷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本书,眼睛却望着窗外,似乎心不在焉。

阿桑从门外躬身走进来,反手关紧门,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向王爷低声道:“这是耶城县尹徐士林呈上来的,请王爷过目。”

九王爷接过密信,轻轻打开,凑到灯光下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神情平静,低头沉吟许久,把密信递还给阿桑,笑道:“你看看。”

阿桑接过信,看完后,将信纸拿到火上点燃,很快化为灰烬。转头看着王爷,低声道:“晋王谋反之事,王爷莫非早已知晓。”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九十八章 一石二鸟

王爷微微一笑,神态间颇为从容:“甘麻刺是真金的长子,铁穆耳却是第三子,只是因为真金向来偏爱小儿子,才会与伯颜老匹夫串通,说服先帝,将甘麻刺封为晋王,遣到北疆驻守。又让铁穆耳在平定合丹叛乱中立下战功,顺理成章地取得皇太子之宝,进而登基为帝。甘麻刺对此心中早有不甘,谋反是迟早的事,只是本王没想到会这么快。”

阿桑道:“王爷何不利用这个机会,返回江北,伺机起事。”

王爷站起身,背着手在房中转了几圈,停下脚步,依旧坐到书案前,眼中寒光闪烁,良久低语道:“拿北地的地图来。”

阿桑迅速转身,到柜中取出一张简易地图,铺在书案上。

王爷俯身在地图上看了一阵,皱眉道:“铁穆耳在两个月前,下旨将阿不的三万骑兵调至顺城一带,刘忠勇的四万步兵则被调往遂城,这两座城池离耶城大约有十来天的路程,除非甘麻刺能在十日内取下北地,自立汗国,否则必死无疑。”

阿桑低声道:“王爷,属下以为,晋王和察金的军队加起来有八万之众,而且都是蒙古骑兵,不需十日,北地就会落入晋王之手。”

王爷手指轻叩桌面,嘿嘿冷笑:“如今驻守北疆的是皇甫少华的五万蒙古精锐,皇甫少华一向治军甚严,辖下军士又曾参加过几次平叛之战,作战经验丰富,甘麻刺要在十日内夺取北地,绝非易事。”

阿桑道:“王爷,皇甫少华如今在大都,他手下的军队再有能耐,主将不在,群龙无首,怕是守不了几天。”

王爷淡淡一笑:“倘若本王猜得不错的话,近日皇甫少华就要奔赴军营了,此人年纪虽轻,却是一个难得的将才,铁穆耳将北地交到他手中,倒是没有看错他。”

阿桑笑道:“皇甫少华若真得前往北地,王爷何不派人在路上截杀他,也好助晋王一臂之力。”

王爷微笑摇头:“阿桑,以你之见,以本王与甘麻刺的十五万兵将,与朝廷大军对抗,胜算有几成?”

阿桑闻言无语。

王爷脸上露出笑容:“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乃不得已而为之。铁穆耳尚无子嗣,只要他一死,诸王中便只有本王最有资格登基称帝,又何须动用辖下军队,与朝廷殊死一战。”

阿桑默然了一阵,道:“王爷英明,只是就这样白白地放过这个机会,属下总觉得太过可惜。”

王爷一笑:“铁穆耳心里想什么,别人不知道,本王却清楚得很,甘麻刺一介武夫,生性莽撞,又少谋略,才会被他迷惑,轻易中了这一石二鸟之计。”

阿桑闻言惊讶地看着他。

王爷冷笑了一声,轻轻挥手,阿桑拱手道:“属下告退。”快步退了出去,反手掩上门。这时,远处传来四声梆子响。九王爷候他走远,慢慢站起身,望着窗外,沉默了一阵,忽然低头吹熄了油灯,室内顿时变得一片昏暗,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太监带我出了寝宫,脚步渐渐加快,我见走的并非自己往常出宫的路,心里不禁有些疑惑,犹豫了一阵,停下脚步问道:“公公,这是通向文武门的路吗?”

太监回头笑道:“这条路通向侧门,是皇上特意吩咐的,如今夜色已深,以免惊动他人。”

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我哦了一声,又道:“公公,宫里莫非出了什么事?”

太监低声道:“只是一件小事,皇上已经带着卫总管,赶去处理了,张大人不必担心。”

我见他不肯说,只得道:“原来如此。”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一个人影忽然从暗处闪出来,拦在身前,向我拱手笑道:“张大人。”

我看到他的脸,疑道:“阿罕,你怎得在这里?”

阿罕朝我微微一笑,回头看着太监:“你是何人?”

太监躬身道:“奴才是翠华宫的执事太监胡庆。”

“翠华宫?”阿罕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翠华宫不是贵妃娘娘的寝宫吗?”皇上离开时,特意吩咐他悄悄守在寝宫外,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才半盏茶的功夫,就见这个太监鬼鬼崇崇地走进去,一会儿就带着张大人出来,走得也不是通往文武门的路,这也未免太奇怪了。

太监慌忙道:“奴才也是奉旨行事。”

“奉旨?奉谁的旨意?”阿罕紧紧地盯着他。

“奴才奉得是太后旨意。”太监渐渐恢复镇定,语气变得十分平稳。

“你可以回去了,皇上有旨,命属下送张大人出宫。”阿罕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太监立刻躬身道:“奴才告退。”转身飞快地走了。我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大感疑虑,胡庆不是告诉我是皇上的吩咐,要他带我出宫吗?怎得一转身就变成是太后的旨意了?

阿罕一直将我送到宫门前,拱手道:“张大人请。”

我笑着拱手回礼,转身坐上官轿,飞也似的向自己府上而去。

铁穆耳出了御书房,匆匆回到寝宫,刚到门口,阿罕迎上来躬身道:“皇上,张大人已经走了。”

铁穆耳笑道:“是吗,她醒了?”

阿罕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皇上。”

铁穆耳微微一笑,进了寝宫,这时已敲响了四更,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我来到府门前,轻轻敲门,门很快开了,是小兰,她打着哈欠,向我躬身道:“公子回来了。”我疑惑地看着她:“怎么是你开门,你还没睡么?”

小兰叹了口气:“不光是我,皇甫少爷也没睡,一直等你等到二更,刚刚才走。”

我脸上红了红:“是吗?”

小兰瞟了我一眼:“公子,皇太后这么大年纪,居然能够赏月赏到三更,真是让人佩服啊。”

我笑道:“哪里,老早散了,只是皇上下旨,要和我谈论国事,所以才拖到这么晚。”

“谈论国事?”小兰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问号。我不理她,迅速奔到自己房门前,轻轻推开门。油灯已经灭了,室内一片昏暗,我借着微光看了看,只见书案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玉版纸,我把纸拿起来,点着油灯一看,却是李商隐的诗: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分明是傻小子的笔迹,我不禁摇头叹道:“这个傻瓜。”此时窗外已敲响了四更,我忆起皇上说的话,终究不敢抗旨,只得起身到柜中取出那块玉佩,依旧挂在身上,转身倒到床上,闭目养了养神,便翻身起来,洗了把脸,整好官服,望宫中而去。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九十九章 福州别院

将军府。

皇甫少华到书房中看了回书,有些累了,便从房中走出来,来到院中,迎面碰到柳如芳,见她肩上背着包裹,不由惊道:“师妹,你要走么?”

柳如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是啊,我要走了,等不及喝你那好兄弟的酒了。”

少华看着她,不禁笑了笑道:“怎么,你连我的喜酒都不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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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芳瞪他一眼道:“人家心情不好,你还有心思在这开玩笑。”

少华笑道:“我是说真的,你不如留下来吧,我可能很快就要成亲了。”

柳如芳道:“就会胡说,上次你说要我们喝你的喜酒,结果我和我爹在这一住就是半年多,连你的喜酒影子都没见着。”

少华道:“那次我没找到丽君,现在我已经找到她了,这喜酒自然很快就有得喝了。”

柳如芳奇道:“你找到孟丽君了,她在哪,我怎么没有看到她呢?”

少华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道:“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反正你只管住在这里,我的喜酒肯定是少不了你的。”

柳如芳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等你成亲的时候再到杏子林来通知我吧,我这几天没回去,也怪想家里的。”少华还想再说什么,柳翔天从里面背了个包裹出来道:“如芳,不如爹爹跟你一起走吧。”

少华迎上去道:“师父,你也要走么?”

柳翔天道:“是啊,我也很想回家看看,顺便到各处游历一番,关中有师父的几个好友,几次邀师父前去相见,师父若再推辞,他们就要怪师父了。”

他见少华脸上露出不舍之色,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

少华道:“要走也不急在一时啊,你们来大都才两天,不如多住几日吧,我带你们四处逛逛。”

柳翔天道:“不了,我还要和如芳赶回家过重阳节呢,算算路程应该差不多够了。”

少华见他们坚决,无奈,只得道:“好,我送你们。”跟着他们一起出了门,骑上快马,并肩到了大都城门处,柳翔天和柳如芳在马上拱手道:“告辞。”

少华眼中含泪道:“师父,师妹,一路保重。下次相见,不知又在何时?”

柳翔天笑道:“就在你成亲的时候吧,到时你发飞鸽传书通知我们,我们一定日夜兼程赶来。你也要多保重。”一夹马腹,和柳如芳离了大都城,往远方驰去。

到了大明殿,这时殿上已经聚了许多朝臣,过了一会,皇上迈着轻捷的步子,大步从殿后走出来,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接受百官朝拜。几位大臣出列奏了些建学校,增加蒙古藉国子生名额等等小事,皇上都一一准了。我听着他们的声音,眼皮渐渐抬不起来,几乎就要睡着了,没办法,整两个晚上没睡什么觉了。

铁穆耳坐在龙椅上,看着昏昏欲睡的丽君,那块玉佩又被她挂回腰间,明黄的颜色,十分醒目,铁穆耳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这时又有一个大臣出列奏事,铁穆耳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丽君身上移开,强忍着笑意,扭头看向别处。

好不容易挨到散朝,我勉强克制住自己极度想睡觉的强烈欲望,和都林携了手出来,坐上官轿,一直来到东大街的一座新宅院前,门外早有下人备好了笔墨,另两个下人抬着牌匾站在我面前,我伸手接了狼毫,饱蘸了墨水,回头对都林道:“不知大人要题什么字?”

都林想了想道:“就题福州别院四个字吧。”我闻言惊诧地看着他。都林笑道:“不瞒张大人,拙荆本是汉人,娘家在福州,自从跟随老夫来到大都后,已有二十余年未曾回去,日夜思念家乡,老夫为了抚慰她,只得买了这所宅院,将院中景物全部依她娘家的式样布置,这样也可略解她的思乡之苦。”

我笑道:“原来如此。”挥笔在牌匾上写下:“福州别院”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都林上前看了一眼,赞道:“好手笔,写得好。快挂上去。”下人忙站在架上,把牌匾高高挂起来。另一个下人忙点燃了鞭炮,一阵噼啪响后,都林上来携了我的手笑道:“大人请。”我拱手道:“谢大人。”跟着他一起进了府。

将军府。

皇甫驭风迈步进门,却见少华正在院中练剑,便站在一旁看了起来,看了一阵,眉头忽然皱起,少华的剑式,竟有几招都使错了,分明心不在焉,若是与人对敌,怕是早已死在他人剑下了。

少华收了剑式,回头看到爹爹,忙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爹爹回来了。”

皇甫驭风哼了一声道:“少华,爹有件事要问你。”

少华道:“什么事?”

“你这两日晚间,都是和张大人在一起,每日待到凌晨方回吗?”

少华脸上红了红,低声道:“前日晚间,孩儿确是和好古在一起,昨日晚间,孩儿也去了状元府,只是好古被太后招去宫中赏月了,孩儿并未见到他。”

皇甫驭风把脸一沉:“你已经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想和什么人在一起厮混,为父也管不了你,只是喝酒也罢,谈天也罢,两个大男人,每天在一起待到这么晚,说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少华心中一动,正待答言,这时,门外忽然奔过来一个下人,手中举着竹管,大声叫道:“老爷,少爷,北地的飞鸽传书。”

少华上前接过下人手中的竹管,拿出里面的纸条,打开一看,脸色顿转黯淡,皇甫驭风急道:“莫非晋王反了?”

少华叹了口气道:“爹爹料得不错,这是吴参将发来的飞鸽传书,晋王联合耶城附近的察金部,调集辖下军队,蠢蠢欲动,随时可能谋反,副将陈秀请我早日赶回去,以防万一。”

皇甫驭风脸上浮起一丝忧虑,良久方道:“你手下虽有五万蒙古骑兵,而且全是精锐中之精锐,只是主将不在,军中无主,群龙无首,怎能与晋王相抗衡?”

少华沉默了好一阵,方才低声道:“爹爹,孩儿这就进宫面圣,将北地的军情禀报皇上。”

皇甫驭风点头道:“好,事不宜迟,你去吧。”少华换上官服,拜别了父亲,骑上快马,直往宫中而去。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一百章 羌笛出塞

御书房。

阿罕向铁穆耳躬身道:“皇上,勇武将军皇甫少华求见。”

铁穆耳笑道:“快宣。”

不一会,皇甫少华大步走进来,跪下拜道:“微臣参见皇上。”

铁穆耳仔细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起来吧,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皇甫少华拱手道:“谢皇上。”站起身。

铁穆耳笑道:“三弟今日来,所为何事?”

皇甫少华从怀中掏出飞鸽传书,双手呈上道:“启禀皇上,微臣接到北地军情急报,请皇上御览。”阿罕上前接过来,递到铁穆耳手中。

铁穆耳看了一眼,怒道:“晋王这逆贼,朕一向待他不薄,想不到他竟然联合察金,意图谋反,实在是罪无可恕。”说完转头对阿罕道:“传朕旨意,命驻守遂城的刘忠勇部立即赶赴北疆,增援皇甫少华的军队。”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神情忧虑道:“离北地最近的只有刘忠勇部,只是他手下的四万汉军,大多是步兵,就算日夜兼程,也需十余日才能抵达北地,三弟麾下只有五万骑兵,只怕无法与叛军对敌啊。”

皇甫少华眉间涌起万丈豪气,朗声道:“请皇上放心,微臣所部虽然只有五万骑兵,却是百战之师,晋王与察金的军队不过是乌合之众,根本不值一提,微臣这就赶赴北地,一定要取下晋王的人头献给皇上,以报答皇上对臣的知遇之恩……”

铁穆耳眼中有光芒一闪,很快答道:“好,不愧是朕的好兄弟,有你在,朕的北疆一定会固若金汤。”

皇甫少华拱手道:“谢皇上信任。”

铁穆耳又道:“只是北地离大都路途遥远,三弟只怕无法及时赶到,朕的马厩中有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可日行千里,就赐给你吧。”

皇甫少华闻言大为感动,上前一步,跪下道:“微臣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铁穆耳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他起来,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三弟,你回大都不到一个月,又要远行,二哥政务繁忙,都未有机会和你把酒言欢,深以为憾,不如等你得胜回来,二哥再设宴为你接风。”

皇甫少华眼中含泪道:“微臣遵旨,谢皇上。微臣告退。”缓缓退了出去。出了宫,骑上皇上赏赐的千里马,先奔到自己府门前,快步走到书房中,执了笔墨,写了一张纸条,折好了,取出柜中的便装,穿到身上,佩了剑,大步走出来,找来下人,将纸条递给他道:“你马上用飞鸽传书,将这张纸条送给吴浩。”下人忙接过来,飞快地走了。

少华站在原地怔了一会,来到父亲书房前,叩门道:“爹爹。”皇甫驭风在内道:“进来。”少华大步走进去,皇甫驭风看着他道:“你要走了。”

少华转身把门关好,向父亲拜道:“孩儿有一件紧要的事要禀告爹爹。”

皇甫驭风有些疑惑,看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事,快说吧。”

少华道:“爹爹觉得张好古张大人为人如何?”

皇甫驭风笑道:“此人年纪轻轻便才华横溢,文武双全,为官清正,又体恤百姓疾苦,是位难得的贤臣,是我朝的栋梁之才。”

少华闻言大喜,笑道:“爹爹说得是,孩儿也是这样认为。”

皇甫驭风话锋一转,笑道:“只可惜此人年少风流,身为朝中官员,竟与怡红院的头牌玉姬互称知己,几次出行为朝廷办事,都带了府中美婢同往,又伤了你师妹的心,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与他交好,只可学他的才识胸襟,风流之处,切不可学他。”

少华听了他的话,不禁哑然失笑,皇甫驭风见他神情怪异,疑道:“你今日好好的,为何向为父谈及张好古的为人,难道出了什么事不成。”

少华一步上前,拜倒在地,低声道:“孩儿有一事欺瞒爹爹,请爹爹责罚。”

皇甫驭风奇道:“到底是什么事,快说。”

少华道:“爹爹,孩儿已经找到丽君了。”

皇甫驭风闻言惊地从椅上一下跳起身,低声道:“你是说丽君,她还在人世?”

少华道:“不瞒爹爹,丽君还活着,而且就在大都。爹爹前日还在府里见过她。”

皇甫驭风吃惊地看着他:“你是说……。”

“是的,她就是张好古张大人。”少华叩头道:“孩儿欺瞒爹爹,请爹爹责罚。”

皇甫驭风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惊诧,半晌方才言道:“原来是她,原来是她,怪不得我一看到她,就有种似曾相识之感。身为女子,竟然投军入伍,立下许多战功,而后又考中状元,入朝为官,真是不可想象。”他说完话,背着手,走到房中踱了好几圈,许久方才平静下来。

少华道:“爹爹,孩儿这些日子不在京城,丽君就交给爹爹了,请爹爹代孩儿照顾她。”

皇甫驭风犹豫片刻,低声道:“丽君毕竟是个女子,上朝为官,于礼不合,若要做我皇甫家的媳妇,需得把这官职辞去才是,还有那位胡小姐,你打算如何处置?”

少华笑道:“爹爹放心,等孩儿从北地回来,一定说服丽君辞去官职,早日与孩儿完婚。”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红着脸低声道:“胡小姐的折扇,孩儿已经还给她了。”

皇甫驭风心中顿时恍然,瞪了他一眼,见他满脸通红,责备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很快颔首道:“好,这就好。少华,好男儿就该为国效力,切不可辜负了皇上对你的厚望。你放心吧,为父一定会照顾好丽君,等你回来,为父就为你们操办婚事。”

少华拱手道:“多谢爹爹。”慢慢走了出去,来到府门外,上了马,一直驰到状元府前,望着府门上挂着的牌匾,心中伤感,不禁出起神来,这时小兰提着篮子,从里面出来,看到他一身行装,愣了一下,惊道:“皇甫少爷,你要走了么?”

皇甫少华轻轻点头,小兰急道:“公子还没回来,也不知到哪去了,要不少爷再等等。”

少华叹了口气:“军情紧急,我不能再等了,等你家公子回来,你告诉她,我很快就会回来,要她等着我。”

小兰眼中含泪道:“皇甫少爷,一路保重。”

皇甫少华站在原地,向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阵,一夹马腹,出了城门,向北地飞驰而去。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一章 蛟龙出水

福州别院。

都林一直将我让到花厅,刚坐下,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叫道:“爹爹回来了。”都林对他道:“快来见过张大人。”男子向我拱手道:“拜见张大人。”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生得面如美玉,鼻直口方,目若寒星,眉宇间英气勃勃,偏又带着些书卷气。不禁笑道:“都林大人,这位莫非是令郎?”

都林笑道:“正是犬子王阁,如今在宫中担任大内侍卫之职。”

我笑道:“令公子能在皇上身边任职,一定身手了得吧,又有大人在旁调教,前程不可限量啊。”

都林笑道:“不过学了些粗浅的武功,偏又受他母亲影响太深,爱读些汉人诗书。对仕途却不着意,老夫为此常有恨铁不成钢之感啊。”

王阁闻言脸一红,低声道:“孩儿先告退了。”都林道:“你今日练了功吗?”

王阁道:“早晨起来练了几个时辰。”

都林点点头道:“好,你进去看看你娘吧。”

王阁道:“是,爹爹。”又向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都林向我道:“大人今日不如在这里吃饭吧。”

我道:“怎敢叨扰大人?”

都林道:“这有什么?老夫心中早已把大人视为莫逆之交,一直想与大人好好叙谈一番。今日难得有机会,大人千万不要推辞。”我见他坚持,不好拒绝,只得道:“好,多谢大人。”都林引着我来到饭厅,对下人道:“叫几位少爷过来。”下人忙点头去了。过了一会,王阁带着两个十多岁的少年从内室出来,一起向我拜道:“见过张大人。”

我忙伸手扶他们道:“不必多礼。”又对都林赞道:“大人的几位公子都生得仪表不凡,谈吐不俗,真是让人羡慕。”

都林笑道:“只可惜无法与大人相比啊,若是老夫有女儿的话,一定要把她许配给大人。”

我闻言脸上一红,忙拱手笑道:“大人见笑了。”

都林伸手道:“张大人快请坐。”又对下人道:“上菜。”下人忙端了许多酒菜上来。伸手为我和都林,王阁满上酒。都林举起酒杯道:“老夫敬大人一杯。”

我端起酒杯笑道:“谢大人。”两人一饮而尽。

王阁也举杯道:“下官敬大人一杯。”

我笑道:“多谢公子。”举起酒杯一口喝干。酒过三巡,我对王阁道:“听都林大人说你酷爱汉人诗书,想必一定很有文采吧。”

王阁脸一红,正欲答话,都林在旁道:“你千万不要夸他,他只是爱看诗书而已,真要说起来,他的武功却要比他的文采好得多。”

我笑道:“大人过谦了,所谓虎父无犬子。做爹爹的如此英雄,做儿子的自然也十分了得。只不知令郎精通何种武艺?”

都林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道:“轻功还好,平时最爱使枪。”

我道:“哦,不知什么时候可以见识一下。”

王阁迅速站起身道:“大人请随我来,王阁这就去取枪为大人演练一番。”

都林在旁皱眉道:“真是不知害躁。”

我闻言不禁莞尔,见王阁在前面双目炯炯地看着我,不好拂他的面子,只得道:“好啊,我跟你去。”王阁领着我来到后园空地上。伸手到后面取了一杆长枪,站在场上,对我朗声道:“听说大人极善抚琴,不知可肯为王阁弹奏一曲?”

都林在后喝道:“王阁,不可对大人无礼。”

我闻言反倒更不好拒绝了,忙拱手笑道:“好啊,张某求之不得。”都林只得叫人拿了琴来。放在凉亭上。我走到上面坐下。看着王阁道:“不如就弹一曲李颀的《古意》吧,公子以为如何?”

王阁伸手道:“大人请开始吧。”我手抚琴弦,奋力弹奏起来,口中唱道:

“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杀人莫敢前,须如猬毛磔。黄云陇底白云飞,未得报恩不得归。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

王阁伴着我的曲子挥舞长枪,枪如蛟龙出水一般,翻飞腾跃,气势逼人。

一曲即罢。我们两人同时叫了声好。

王阁看着我笑道:“我赞得是大人的琴。”

我微笑道:“我赞得是公子的枪。”

两人不禁相视而笑。都林在旁击掌道:“好啊。”

王阁看了我一眼,道:“不知大人今年贵庚?”

我道:“快满十八了。”

王阁惊道:“大人考取状元,为朝廷做下许多大事,竟然还如此年轻?”

都林皱眉看着他道:“这又何足为怪?所谓英雄出少年,你今年都二十二了,每日浑浑噩噩,学了一手枪法,便以为天下无敌,殊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张大人才华横溢,文武双全,却还如此谦逊,你该向他多多学习才是。”

王阁闻言脸上露出不以为然之色。

我忙拱手道:“不敢,不敢,都林大人谬赞了。”说完看了看天色,对都林道:“下官府中还有些事,只有先行告退了。”

都林笑道:“也好,王阁,你送大人出去。”

王阁躬身道:“张大人请。”我微微一笑,跟着他出来,到了府门外,王阁忽在我耳边道:“张大人原来还会武功么?”

我听他口气不善,心中暗暗惊疑,脸上笑道:“不过学了些防身之术,实在无法与公子相比。”

王阁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笑道:“明日下官要与同僚前去鹿苑射鹿,不知大人可肯赏光?”

我回头看着他,心道:这个王阁,到底在想什么,看起来好象要跟我比试啊?

王阁见我不语,又道:“我爹每日在我面前提起大人,总是万分推崇,说我远远及不上你,王阁只是想亲眼见识一下,看看大人除了抚琴之外,还有何独到之处?”我心道:原来如此。脸上仍笑道:“好啊,明日我便与你前去,不见不散。”

王阁伸出手与我击了下掌,笑道:“明日午后,下官在这里恭候大人大驾。”转身进了府,我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苦笑了一下。坐上轿子,往自己府上而去。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二章 别去经年

御书房。

卫良无声地闪进来,向铁穆耳拜道:“奴才参见皇上。”

铁穆耳轻轻挥手:“你们都下去。”

身后宫女太监向他躬身施了一礼,一起退了出去,反手掩上门。

卫良趋步走到铁穆耳身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的布囊,轻轻倒出里面的东西,递到铁穆耳眼前:“皇上,这是奴才的手下,在慈安宫总管吕福的卧房中搜到的,请皇上过目。”

铁穆耳拿起其中一个,仔细看了看,是一把极尖极锋利的兵器,样子有点象飞刀,但比飞刀窄很多,闪着寒光。

卫良低声道:“皇上,奴才怀疑吕福就是打落宫灯,在撷芳殿纵火的人。”

铁穆耳沉吟半晌,道:“吕福是皇祖母最信任的人,若是没有其它证据,光凭这几个暗器,恐怕无法指证他。”

卫良躬身道:“皇上的意思是……。”

铁穆耳微微一笑:“派两个得力的人跟着他,看他与什么人接触,吕福不过是个小小的总管,朕谅他也没这个胆量在宫中纵火,一定是有人在幕后指使他,朕想知道的是,这个指使他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卫良堆笑道:“皇上英明。”包好暗器,依旧揣回怀中,快步退了出去。

九王府。

九王爷站在后园中,手执一把长剑,纵情挥舞,一时漫天剑气,冷冽刺骨,如狂风卷起无数落叶,纷纷飞上半空,十几丈外的桃树枝叶尽断,一派萧瑟景象。

阿桑在后叫道:“王爷好剑法。”

九王收式转身,用力一掷,手中剑迅捷飞出,插在园中假山上,铮的一声轻响,迸出几星火花,宝剑深深地没进石缝,一直没到剑柄。

阿桑见状不禁凛然。

九王慢慢转过身看着他道:“何事?”

阿桑急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启禀王爷,御史大夫、龙卫将军和吏部尚书三位大人求见。”

九王爷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快请。”

我到了府门前,走下轿子,刚刚进门,小兰迎上来,低声道:“公子,皇甫少爷走了。”

我闻言大为惊诧:“有这等事,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小兰道:“刚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皇甫少爷说军情紧急,来不及向你辞行,他还要我转告你,说他很快就会回来,要你等他。”

我不禁气恨顿足道:“这个傻小子。”转身飞快出了门,骑上快马,一直奔出城门,奔到城外一座山坡上,举目向远处望去,只见官道上空空如也,皇甫少华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我眼中忽然落下几点泪花,在蹬内跺脚道:“皇甫少华,你这个傻瓜,笨蛋,呆子。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了,丢下我一个人在大都,叫我该怎么办?”几只飞鸟从我眼前飞快地掠过,白色的羽翼上映着夕阳的红光,在天际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

九王府。

密室中。

御史大夫掏出怀中密信,递给九王爷:“这是十四王送来的,请王爷过目。”

九王爷接过密信,打开迅速扫了一遍,伸手递给身后侍立的阿桑,阿桑把信纸拿到火前,点燃了,很快化为灰烬。

合台低声道:“属下听闻晋王和察金的军队准备举事,王爷打算如何做?”

九王爷冷冷一笑:“晋王和察金的军队人数虽多,却是乌合之众,不似皇甫少华手下骑兵,日日勤加操练,又曾经过几次平叛之战,人人皆可以一当五。如今皇甫少华得了皇上御赐的千里马,几日后便可赶到军营,有他在,晋王要想夺取北地,谈何容易,若是久攻不下,援军一到,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龙卫将军在旁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九王爷嘴角微扬:“晋王这塘混水,本王是不会去趟的,不如隔岸观火,静观其变。倒是十四弟刚刚在信中言道,下月的忽里台准时举行,到时就是我们的机会来了。”

吏部尚书低声道:“驸马因铁穆耳宠幸张好古之事,心中对铁穆耳颇有怨言,王爷何不将他拉到我们这边来?”

九王爷很快摇头:“阔里吉思此人头脑愚钝,生性莽撞,只知意气用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倒是安西王和他的几个儿子,可以考虑考虑。”

三人闻言都不禁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这时,门外响起有节奏的叩门声,九王爷向阿桑示意,阿桑打开门走出去,一会儿回来,手中拿着一封信,递给王爷道:“这是西南道鲁尔花赤刚刚用飞鸽传书送过来的,请王爷查看。”

九王爷打开一看,脸上微微动容:“黄河上游连降十天大暴雨,洪水在白茅决堤了,八百里加急奏折两日后就会送到伯颜手中。”

合台惊道:“有这等事,竟然在白茅决堤,这可是我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九王爷闭目想了想,笑道:“这倒是个好机会。”

龙卫将军拱手道:“请王爷明示。”

王爷淡淡一笑:“铁穆耳一向标榜自己是仁德之君,如今黄河决堤,冲毁良田无数,两岸百姓流离失所,死伤者众。于情于理,他都一定要亲自去巡视一番,等他离开京城。大都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合台笑道:“王爷说得是,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张好古这个汉官除去,永绝后患。”

九王爷沉默片刻,低声道:“好,此事由本王安排,你们不必插手。”

三人一起拱手道:“是,王爷,属下等告退。”

王爷微笑点头:“你们去吧。”三人站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王爷候他们走远,背着手,走到刺绣前,静静地看着它,脸上神情变得颇为复杂。不知过了多久,阿桑从外面悄无声息地闪进来,拱手道:“王爷,慈安宫总管吕福求见。”

王爷笑道:“很好,带他到这来。”阿桑转身离去,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极高极瘦,手如鹰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太监,穿着总管服饰,迈着轻捷的步子,无声无息地掠进来,行到王爷面前,躬身拜道:“奴才吕福参见王爷。”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三章 杀人灭口

九王爷轻轻摆手,阿桑会意,迅速退了出去,关上门。吕福等他走远,走到王爷身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九王爷听他把话说完,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一阵,恢复常态,向吕福笑道:“吕总管,这次的事,你办得很好,本王正准备酬谢你。”

吕福拱手道:“谢王爷。”随即又道:“只是奴才不明白,王爷为何要奴才在撷芳殿放火?”

九王爷脸上笑意深沉:“你不必知道为什么,只需尽心为本王办事,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

吕福喜道:“多谢王爷。”

九王爷笑道:“你下去领赏吧。”

吕福拱手施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

王爷坐在椅上沉吟片刻,很快叫道:“阿桑。”阿桑迅速奔进来,躬身道:“王爷有何吩咐?”

九王爷紧闭的薄唇,吐出四个冰冷的字:“杀了吕福。”

阿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属下不明白。”

九王爷冷笑一声:“铁穆耳不是傻瓜,一定早就看出撷芳殿是有人故意纵火,吕福迟早会被查出来,不如早些送他上路吧。”

阿桑不敢多言,无声地拱了拱手,快步退了出去。

我在山坡上呆立了许久,慢慢拨马回来,驰进城门,从街上漫无目的地驰过,刚走了一半,忽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似乎还有哭声。我忙纵身下马,挤进人群一看,却是两个穿着粗布衣服,面容憔悴的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正跪在那里啼哭,他们面前站着一个肥胖的中年人,正对着他们大声吼道:“没有钱还看病,你当我是开慈善堂的啊,都象你们这样吃药不给钱,那我吃什么。”

年轻男子哀声道:“求求你了,我这孩子病得不行了,你就施舍点药给我们吧。我们一定感念您的大恩大德,来世做牛做马服侍你。”

年轻女子低声抽泣道:“是啊,老板,你就发发善心吧,我们每日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看病啊。”

中年人怒喝道:“没钱就不要看,快给我滚。”招手叫来两个下人往外驱赶他们,年轻夫妇一起放声痛哭起来。我心中怒气填膺,挤出人群,上前扶起他们轻声道:“在下懂得些医理,两位若信得过我,不如让我为你们的孩子看看吧。”

两夫妇含泪望着我,想了想只得站起身,跟着我走到树下木椅上坐下,我把小孩的手掌打开,看了看,又翻开他的眼皮仔细瞧了瞧,对年轻男子道:“你这孩子染得是痢疾,若一直这样泻下去,恐有性命危险,不如我帮你们开张方子吧。”起身到旁边书摊上讨了笔墨,刷刷刷写好方子,对年轻女子道:“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取药。”两人忙向我点点头。

我迈步走到药铺里,把药方递给老板,老板算了一下道:“五钱银子。”我忙伸手到怀里掏钱,忽然忆起出来的匆忙,身上一两银子都没带,却哪里有钱买药。正在为难,这时,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把五钱碎银子放在柜台上,笑道:“快给这位公子捡药。”老板忙应声去了。

我回头看着她,有些惊讶。也花瞪了我一眼:“臭小子,只管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我勉强笑了笑,拱手道:“想不到姑娘也是心地善良之人,在下实在佩服,这些银子等在下回府之后,再叫下人给姑娘送过来。”

也花脸上难得地红了红,低声道:“油嘴滑舌,五钱银子,你还怕本姑娘出不起吗?”

我皱眉道:“那怎么行,在下向来不喜欢欠人家人情。”

也花柳眉倒竖,怒道:““就欠我一个又如何,难道你还怕我要你还不成。”

这时老板包好药给我送了过来。我忙接了药走出去,来到年轻夫妇身边道:“一共五包药,每日分两道煎服。”

年轻夫妇翻身向我拜道:“多谢大恩人。”

我伸手扶起他们道:“谢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回过头,见也花牵着那匹枣红马,站在一旁看着我,忙道:“在下家中还有事,先行告退了。”也花哼了一声,抢先纵身上马,向我拱手道:“臭小子,后会有期。”飞快地拨马而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苦笑了一下,飞马驰到自己府门前,纵身下马,快步走到自己书房中,关上门,皱着眉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心中暗道:少华离开军营的事,不是只有三个人知道吗,这三个人都是他最信任之人,怎会走漏消息呢?难道在大都有人为晋王通风报信不成?

若是果真如此的话,少华此去,怕是凶多吉少啊,我该怎么办?是留下来,等待少华平安归来,还是立刻收拾行装,乔装打扮,离开大都,去北地找少华,助他一臂之力?或者去翠微镇探望爹娘?

二哥昨晚在寝宫中对我说的话,忽然在我耳边响起:“菊花本是花中君子,喜欢菊花的人,往往向往世外隐居的生活,朕听闻当年的陶渊明平生最爱菊花,最后归隐田园。张爱卿诗中说到孤标傲世偕谁隐,莫非是想告诉朕什么吗?”

觅一处田园,粗茶淡饭,平平淡淡过一生,这些话我只对周祥说过,怎会传到他耳朵里,那我前面说的对仕途心灰意冷,只想早日履行婚约,和他携手归隐的话,二哥想必也早已知晓,这就不难解释他为何会在太后面前,说出下月再下旨准我归乡探亲的话了。他分明是在明明白白地暗示我,即然如此,又怎么会让我轻易离开大都呢?

我在这里反复思量,心中郁闷之极,实在坐不下去,索性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踱了许久,又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叶子已渐转枯黄的榆树,摇头叹息不止。

吕福从王府后门悄悄出来,一顶轿子等在一旁,此时天已经黑了,吕福钻上轿子,催促轿夫一路快行,不觉到了一个僻静处,轿夫忽然放下轿子,凑到轿前,低声道:“吕总管。”

吕福探头出来,不耐烦道:“什么事?”话音未落,一把长剑疾刺过来,吕福迅速摆头闪开,一掀轿帘,飞快地掠了出来。落在地上,身形未稳,另一把剑从侧边刺来,一下穿透了他的咽喉。暗处有一个人影看到了这一切,迅速施展轻功,飞身离去。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四章 驱马射鹿

御书房。

卫良如鬼魅般无声地闪进来,向铁穆耳拜道:“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

铁穆耳摆手道:“你们都下去。”

书房中侍立的太监宫女一起退了出去。把门关紧。

卫良走到铁穆耳身边,低声道:“奴才照皇上的吩咐,派手下跟着吕福出了皇宫,一直跟到九王府,吕福在王府内呆了一盏茶功夫,出来时天已擦黑,不知何人,突然在东街一个偏僻的角落,出手将他杀了。奴才的手下不及救护,只得回来向奴才禀报。”

铁穆耳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卫良慌忙跪下道:“奴才无能,请皇上降罪。”

铁穆耳缓缓抬手道:“起来吧,此事也怪不得你,想不到幕后指使之人竟是九王叔,那日在果园行刺朕的,想必也是他。”他想到当日的情景,心中不禁大感忧虑,眉头紧皱,面沉如水。

卫良道:“皇上何不设法治他的罪?”

“治罪?”铁穆耳冷笑一声:“他在朝中党羽众多,手中又握有重兵,皇祖母也只知一味宠爱他,若没有足够的证据,怎么治他的罪?”

卫良急道:“皇上,此人反心已现,若再不设法除去,后患无穷啊。”

铁穆耳的脸色变得十分阴冷:“朕倒希望他反,这样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和他的那些党羽一网打尽。他的军队本在江北,只要他一离开大都前往封地,朕就马上派人在路上截杀他,让他去得回不得。只可惜此人太过谨慎,至今按兵不动,只有静待时机,再设法除之。”

第二日,我坐上官轿,来到朝中,远远地便听到兵部尚书木山和皇甫老将军在那里交谈,我犹豫了一下,走到他们身边,木山见了,向我拱手笑道:“张大人。”

我拱手回礼,又向皇甫驭风道:“皇甫将军。”

皇甫驭风微笑点头,木山向他道:“下官听闻昨日勇武将军皇甫少华接到军情急报,已经赶赴北地了。”

皇甫驭风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笑道:“是啊,犬子是皇上的臣子,为皇上效命,本是做臣子的本份之事。”

木山笑道:“这次晋王联合察金的军队,计有八万之众,形势不容乐观。皇上听闻此事,不但赐千里马为令郎代足,又下旨调集遂城的刘忠勇部,前往增援,对令郎真是颇为器重啊。”

皇甫驭风感慨道:“想我皇甫家,世受皇上隆恩,便是为皇上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我听了他们的对话,心中又喜又忧,正在这里发呆,这时太监道:“皇上驾到。”

我们一起跪下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我抬头望皇上,见他也在看我,眼中光芒闪烁,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昨日在路上遇到的那对年轻夫妇,出列跪下道:“皇上,微臣有本要奏。”

铁穆耳笑道:“爱卿请讲。”

我朗声道:“臣想奏请皇上从国库拨款开设惠民医署,由宫中太医院管辖,在全国各地设置分署,平时如其它药局一般售卖药材,为人看病。若是来求诊的是贫苦无依,无钱看病的百姓,就不收分文,为他们施医舍药。”

铁穆耳微微一笑,看着我不言语。

我又道:“惠民医署由朝廷出资开办,又有御医坐诊,来求医之人一定络绎不绝,很快就可以将成本收回,开始盈利,而贫苦百姓又可以因此得到救济,不用再因无钱看病而忍受病痛的折磨。一举两得,利国利民,还可以大大提升朝廷在平民百姓中的威望,减轻汉民对我朝的仇视之心,皇上若做下此种善举,必能赢得天下归心,四海臣服。”

铁穆耳想了想笑道:“好,就依爱卿之言,传朕旨意,封张好古为正三品监察御史,从国库拨款五千锭,即日起,开始筹备惠民医署之事。”

我叩首道:“臣替天下百姓叩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站起身缓缓退到朝班中。皇甫驭风抬起头看了皇上一眼,又转过头看着我,眼中似有一丝忧虑。我被他看得脸上滚烫,只得避开他的眼光,低下头望着地面。

散了朝,我想到与王阁之约,吃过晚饭,忙换上一身淡兰色的便装,佩上宝剑,出了门,骑上一匹快马,很快到了福州别院前,王阁背着弓箭,骑着马,正在那里等候,看到我两手空空,不禁笑道:“张大人怎得没有带弓箭?”

我看了他一眼道:“张某家中并无弓箭。”

王阁想了想道:“这个不妨,你用我的吧,我在鹿苑还有一套。”说完把弓箭递给我,我双手接过,背在背上,拱手道:“多谢公子。”王阁一夹马腹,向前急驰而去,我迅速跟上他,一直驰到大都城外,到了鹿苑前。

苑门外已经来了许多人,都是蒙古人打扮,手上执着弓箭,见我来了,一人驱马上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朗声笑道:“张大人,你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今日怎得也似模似样的背了弓箭来,莫非也想猎只小鹿崽回去烤着吃么?”众人闻言一起哄笑起来。

我迅速扫了他们一眼,轻笑一声道:“不敢,张某此次来不是来猎鹿崽的,只是府中墙上少了些挂饰,想寻两只上好的鹿角前去装饰。让各位见笑了。”

王阁见我语气豪迈,不禁笑道:“原来大人还有如此雄心,也好,今日在下便要大开眼界了。”转身驱马进了鹿苑。我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也纵马驰了进去。

我和王阁一起来到山坡上,早有鹿苑中的引鹿人吹起号角,引来许多梅花鹿,见我们过来,立刻四散逃去。王阁率先射了一箭,一只母鹿应声而倒,王阁放下手中铁弓,将下巴挑衅地向我一扬。

我只作不见,伸手取下背上弓箭,瞄准了一只头上长着极美丽犄角的公鹿,一箭射去,从公鹿左眼射进,右眼穿出,公鹿向前急冲了几步,方才蹒跚倒地。我向王阁轻轻一扬下巴,王阁脸上露出惊诧之色。早有园中下人飞奔过来,把鹿抬走了。

王阁想了想道:“猎鹿不算本事,在下听闻前面黑森林中有几头黑熊,不如我们一起过去,看看谁先猎到。”

我闻言向远处望了一眼,沉吟不语。王阁见我犹豫,笑道:“怎么,张大人怕了?”

我听出他语气中的讥讽,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只是碍着都林的面子,不好跟他一般见识,只得道:“不是怕,只是在下今日还有些事,前面的黑森林离这里极远,而且并不属于鹿苑,若要前去,怕是天黑都无法回家了。”

王阁笑道:“这有何妨,大不了在林中歇息一晚便是。”

我闻言更加犹豫起来。王阁轻笑一声道:“大人若是害怕,就回去吧。在下绝不勉强。”我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一付洋洋自得的表情,心中不忿,朗声道:“去就去,难道还怕你不成。”

王阁笑道:“大人果然是个爽快人。”扬起马鞭望马臀上使劲一击,马儿负痛,迅速向前急驰而去。我向后望了一眼大都,一咬牙,也随他去了。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五章 密林深处

我们在山上奔了许久,直到日暮时分,方才来到黑森林前,森林极大,树木参天,又长得极茂盛。一阵山风吹过,刮得树叶哗哗一阵乱响,我把腰间宝剑拔出来,紧紧地握在手中,慢慢跟着王阁进了林子。

转了转,一只山鸡扑出来,王阁一箭射去,山鸡应声掉下来,王阁弯腰把它捡起来,挂在背后箭袋上。阳光从密密的枝叶间透过来,洒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我想了想,把剑插回鞘内,取了弓箭搭在弦上,驱着马慢慢往前去,一只小山猪从马蹄前奔过,我一箭射去,山猪应声而倒,我也弯腰把它捡起来,挂在自己马鞍上,向王阁点头微笑。

王阁道:“黑熊还没出来,猎到它才算你的本事。”

我心道:这人看样子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跟我分出胜负来,否则绝不肯善罢甘休,也罢,我就和你赌一把,想到这里,我朗声道:“好啊,我们不如比一比,看谁先猎到黑熊。你若输了又待如何?”

王阁正色道:“我便叫你一声大哥,以后鞍前马后,任凭差遣。你若输了呢?”

我笑道:“我也叫你作大哥,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如何?”

王阁伸出手道:“击掌为誓。”我也伸出手和他击了一下道:“分头行事,两个时辰后在此相见。”一拨马向林中急驰而去。王阁也忙拨马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日头渐渐昏暗下来,前面树木极密集,无法再骑马,我只得从马上纵身下来,牵着马慢慢向前行去,地上全是厚厚的落叶,一层一层铺在一起,下面的早已腐烂,踩一脚,陷下去很深,根本没有人行过的痕迹,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我警惕地环顾左右,忽有一阵风过,吹来淡淡的骚臭味。我仔细闻了闻,心道:“象是动物的气味,难道真得有黑熊。”想到这里,忙把马拴在树上,施展轻功,无声无息地潜过去。

穿过前面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只见远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慢慢行过来,渐渐近了,真得是一头壮硕的大黑熊,嘴角流着涎水。四蹄着地,边走边嗅。我意识到自己在下风头,它闻不到我的气味,心中稍安,想了想,纵身跳到身旁一棵树叶长得极密的大树上,隐身枝杈后,张弓搭箭,瞄准黑熊,待它近了,一箭射过去,正中黑熊左眼,黑熊惨叫一声,立起身子,向我所在的大树扑过来。

我很快又搭了一支箭,望它右眼射去。黑熊又是一声惨嗥,伸掌在树上奋力击打起来。树干禁不住它狂怒的拍击,顿时断了,我瞅准对面一棵树,飞快地跃上去,抽出背上弓箭,再搭一支,对准黑熊咽喉,射出第三箭,黑熊的咽喉被我的铁箭直穿过去,痛嚎了一声,气息渐弱,我见状从树上纵身跃下,抽出腰间宝剑,咬咬牙,闭着眼把剑狠狠刺入黑熊心窝。黑熊倒在地上,抽搐了一阵,没有声息了。

我心中有些不忍,摇摇头,慢慢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回身把马匹牵过来,将黑熊放倒在马背上,牵着马向来时的路上走去。

到了地方,四下看了看,却不见王阁的影子,心道:“这个浑小子,武功可比我高得多,还好是用谁先猎到黑熊来打赌,若是赌别的,我恐怕未必能赢他。”想到这里,微微一笑,正准备坐下来等他,远处林中响起马蹄声,王阁从树后转过来,马背上也放着一头大黑熊,他见了我,脸一红道:“张大人果然厉害,王阁佩服。”

我心中暗道一声惭愧,见他脸红,不禁起了玩心,笑道:“还叫张大人,该叫大哥了,以后鞍前马后,任凭我差遣。”

王阁闻言,立刻过来,拜倒在地道:“小弟拜见大哥,从此刀山火海,任凭大哥差遣。”我见状心道:“倒也是个实心眼的人,跟他爹一样。”嘴上忙道:“快起来吧,我比你小,怎能让你叫大哥,不如你以后就叫我好古,我叫你王阁如何?”

王阁朗声道:“这怎么行,你们汉人有句话:愿赌服输。我今日即然输了,你便是我的大哥,你若不愿,岂不是羞辱我。”

我看着他道:“你这人怎么跟你爹一般的性子,我比你小,你叫我大哥,岂不是把我叫老了,我张好古这一生最敬重的是英雄,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真汉子,你若执意叫我大哥,便是不把我当成你的朋友,那好古可要告辞了。”

王阁闻言只得道:“好,好古兄。”

我笑道:“王阁兄,如今天也晚了,我们回去吧。”

王阁闻言看了看天色,笑道:“好啊。”两人牵了马,向林外行去,天已经黑透了,四周一片冷寂,林中响起猫头鹰哇哇的叫声。

王阁在前面打着火折,点了火把,带着我向前走,走了许久,却一直到不了林外,我心中暗暗惊疑,想了想,抽出腰中剑在树上划了个记号,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个时辰,再抬头一看,竟又到了我划记号的地方。我忙叫道:“王阁,这条路不对,我们方才来过的。”

王阁回头看了树上的记号一眼,也不禁有些惊诧,道:“确实如此,看来只有另找它路出去了。”两人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走了许久,又到了原地,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露出惊异之色,林上刮过一阵怪风,吹得山林发出恐怖的啸声。

王阁低头想了想道:“好古,不如找块空地过一夜吧,天黑根本看不到路。只怕遇到野兽,明天再找路出去好了。”

我轻声道:“但是……。”王阁不由分说,上前拉了我的手,牵着我来到林中一块开阔地上,又拣了些干草和树枝来,点了一堆火把,将箭袋上的山鸡取下来,架在火上烤,我见状也忙走到自己马前,把那头小山猪取来,一起架到火上。火光熊熊照着我们的脸。

山鸡很快烤好了,王阁撕了一半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笑道:“满香的,可惜没有盐。”王阁想了想道:“我怀里有我娘给我准备的酱料,好古要不要?”

我喜道:“好啊,快拿点给我蘸着吃。”王阁忙伸手到怀里掏出一个瓷罐递给我,我伸手接过去,抹了一点到鸡肉上,尝了尝,味道很鲜美,不禁出声赞道:“很好吃啊,是你娘做的吗?”

王阁微笑道:“是啊,我娘心灵手巧,什么都会做。”

我看着他道:“那你岂不是很幸福?”

王阁笑道:“我常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两个这么疼我爱我的爹娘。”

我见他提到爹娘时,眼中溢满了幸福,想到自己的爹娘,心中颇为感慨,不禁苦笑了一下。这时山猪也熟了,王阁忙从火上取下来,顾不得烫,先撕了一点给我道:“好古吃吧。”

我接过来笑道:“谢谢你。”拿到嘴上咬了几口,王阁在我脸上瞧了瞧,忽然笑道:“你的脸全吃黑了。”

我伸手到脸上轻轻摸了摸道:“是吗,不会吧?”

王阁语气认真道:“真的,不如我帮你擦掉吧。”伸手从怀里掏出丝帕来,要往我脸上擦,我迅速跳起来,退后几步道:“你别过来。”

王阁奇道:“你怎么了,好象我会吃人似的。”

我脸一红,忙道:“不是,我只是不习惯别人碰我的脸。我去找泉水洗一下,你在这等着。”

王阁站起身道:“我跟你去吧,这林里多得是豺狼虎豹,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我忙伸手拦住他道:“你放心吧,我可是有武功的人。”说完弯腰到地上拾了一根柴火,举着往林中而去。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六章 梦中人

御书房。

阿罕走到铁穆耳面前,低声道:“启禀皇上,据密探来报,御史大夫、吏部尚书等人这段时日经常出入九王府,行踪极为隐密。”

铁穆耳扬起薄唇,露出一抹冷笑:“看来他已经等不及了,如今晋王已经联合察金,准备叛乱,十四王也联合辖下旗主,在蒙古筹备推举大汗的忽里台,这三人暗中都有书信来往,分明是想串通一气,趁乱起事,夺取大元的江山。”

阿罕面露忧色:“皇上还需早作防备才是,十四王在蒙古经营多年,又得到六旗的支持,手中还握有五万蒙古骑兵,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九王也指令手下将领在江北厉兵秣马,蠢蠢欲动,若是他们真得趁晋王谋反之机,一起举事,局势恐怕难以控制。”

铁穆耳鼻中冷哼一声,低声道:“不妨事,如今忽里台还在筹备之中,宗王和六旗旗主未到齐之前,十四王绝不会提早起兵,至于九王叔,朕也早已作好准备。只要他一离开大都,朕就派人杀了他。”

阿罕犹豫了一阵,道:“皇上,微臣以为,以皇甫少华的五万骑兵,迎击晋王的八万之众,胜算恐怕不大。皇上为何不调拨阿不的三万蒙古骑兵,反倒派遣久未经战事,又全是步兵的刘忠勇部增援呢?等他们赶到,北地恐已落入晋王之手。”

铁穆耳一笑:“朕相信,朕的三弟一定不会让朕失望的,那匹汗血宝马可日行千里,再过几日,他就要到北地了,有他在,就算刘忠勇部无法及时赶到,晋王之乱,也可平定。”

阿罕闻言默然。这时,卫良从外面躬身走进来。站在铁穆耳御案前,低声道:“皇上,奴才有一事禀报。”

铁穆耳抬头望着他:“什么事?”

卫良低声道:“启禀皇上,方才奴才得到消息,张御史和王阁到大都城外的密林中狩猎,至今还未回来。”

铁穆耳脸上顿时变了颜色,惊道:“有这等事,王阁是什么人?”

卫良躬身道:“是宣慰使都林的长子,今年二十二岁,在宫中担任大内侍卫之职。”

铁穆耳疑道:“是吗,朕怎么不知道?”

卫良道:“宫中大内侍卫众多,王阁是一个月前才进宫的,所以皇上并不认识他。”

铁穆耳站起身在房中飞快地踱了几圈,抬起头对身旁阿罕道:“马上点齐宫中所有侍卫,朕要出宫。”

阿罕急道:“皇上,此时天色已晚,城外极不安全,切不可出城,不如让属下去吧。”

铁穆耳挥手道:“你不必再说了,朕一定要去把张好古找回来。还不快去准备。”

阿罕只得道:“微臣遵旨。”转身去了。

我在林中走了一阵,听到前面潺潺的流水声,忙奔过去,取下脸上的面具,洗掉上面黑色的印迹,擦干了,戴在脸上。回到空地上。这时王阁已经靠着树干睡着了。我看着他一笑,找了些干草盖在他身上,又把火堆挑开,加了些柴,让火烧得更旺了些。自己也找了根树干靠上。一阵倦意袭来,渐渐睡着了。

睡梦中,恍恍惚惚觉得有人把我轻轻抱起来。放在马背上,又取下一件披风裹在我身上,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向远方驰去。

一个很长很香甜的梦,梦中有一只温柔的手取下我脸上的面具,在我额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有一声低低的叹息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忧伤,久久挥之不去。

我从梦中醒来,淡淡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我脸上。我伸手挡着眼睛。抬起头,环顾左右,是御史府自己的卧房。我慢慢坐起身,发现自己合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毯,面具也不在脸上,忽然忆起昨天的事,我不是睡在密林中的吗?怎么回来了,谁把我带回来的。又想起那个奇怪的梦境。脸上不觉一红。这时门开了,小兰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急道:“快把门关上。”

小兰看了我一眼,轻轻关上门,走到我面前,坐下来,看着我一言不发。我疑道:“你干什么,总盯着我看。”

小兰开口道:“小姐,你昨天晚上到哪去了?”

我笑道:“我和大内侍卫王阁去打猎了,本来早该回来,只是在林子里迷了路,所以……。”

“所以你就和他在林子里过夜。”小兰的眼睛睁得好圆。

我脸上红了红,笑道:“是啊,这也是无奈之举。”

小兰皱了皱眉,没言语,我道:“快告诉我,昨天是谁把我送回来的。”

小兰道:“是一个人送你回来的,而且是一个你认识的人。”

我想了想道:“王阁?阿罕?李正风?”

小兰摇头。我急道:“到底是谁?”小兰轻轻贴到我耳边低声道:“皇上。”我惊得一下从床上跳起来道:“皇上?怎么会是他?”

小兰皱眉道:“昨晚二更的时候,他从府门外走进来,一路抱着你,抱得紧紧的,把你一直抱到卧房里,关着门,过了好一会才出来,还送回来一头黑熊。”

我的脸顿时羞红了,看着她道:“怎么会这样?二更的时候你还没睡么?这件事府里还有谁知道?”

小兰低声叹道:“我担心你,所以一直没睡,其他人都睡了,开门的是管家李全,我们一见是皇上,就忙跪下了。皇上吩咐了,不许惊动任何人,所以除了管家和我,并没有别人知道。”

我闻言想到李全此人向来话少,自然不会乱说,小兰就更不会了,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小兰神情古怪地看着我道:“小姐,皇上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份啊,要不怎么对你这么好?”

我瞪着她道:“不要瞎说,哪有这样的事?”

小兰皱着眉看了我好一阵,道:“小姐,你不相信小兰?”

我迟疑片刻,扭头避开她的眼光道:“你胡说什么啊,我这辈子最相信的就是你了,有什么事自然不会瞒着你。”

小兰在我脸上仔细看了看,见我不语,低头想了想,又道:“小姐啊,你也是的,怎么会跟王阁那个家伙去打猎呢?而且还一起在林子里过夜。要是让皇甫少爷知道了,还不知道多生气呢!”

我怒道:“你又在胡说,王阁是我的好朋友。我和他去打猎有什么关系?”

小兰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姐,请恕小兰多嘴,你毕竟是个女儿家,老是和别的男人走得这么近,……”

我不等她把话说完,迅速伸出手,在她头上狠狠敲了个爆栗,咬牙道:“你这个傻丫头,你家小姐现在是男人的身份,若是摆出一付男女授受不亲的样子,非被别人看出破绽不可,废话少说,还不快去给我打水来,我要洗脸。”

小兰嘟起小嘴,道:“小姐总是有理,小兰也是担心你,下手那么重。”

我见她一付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轻声道:“好了,别说了,以后我尽量注意,好不好。”

小兰喜道:“这还差不多,小姐,你等一会。”转身出去。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想到那个梦,难道梦竟是真的,二哥取下我脸上的面具,还在我额上亲了一下。

想到这里,我的脸顿时羞红了,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忙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兰端了水来道:“小姐,洗脸吧。”我拿起毛巾在脸上轻轻擦了几把,到枕下寻了面具出来,戴在脸上,又穿好一身官服。方才迈步出去。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七章 暗流涌动

大殿上,伯颜出列道:“启奏皇上,老臣刚刚接到八百里急报,黄河在白茅决堤,淹没岸边二十几州,冲毁良田无数,无数百姓受灾,损失无法计数,若不早做安抚,灾民成为饥民,饥民成为暴民,后果将不堪设想。”

铁穆耳闻言皱眉叹息。九王爷出列道:“皇上,微臣以为,如今之计,只有皇上御驾亲临,亲自视察两岸灾情,大开国库,发放赈济,以安民心。”

颜成道出列道:“微臣以为此举不妥,皇上万金之体,又有政务缠身,怎能轻易离开大都,不如另择一位得力的大臣,前往灾区,传达皇上的仁德,安抚百姓之心。”

都林也出列道:“颜大人言之有理,微臣也以为,皇上不可轻言离京,不如另派一位清正廉明的大臣,前往白茅,赈济灾民,安抚百姓。”他说着话,目光移到我脸上。我心中暗道:“都林啊都林,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想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不过这样的话,皇上恐怕会带我一起去。那样岂不是糟糕得很。”

想到这里,我朝都林使了个眼色,都林有些诧异,想了想还是住了嘴。我悄悄吁了口气,抬起头,见铁穆耳的目光正对着我,似乎看到了我方才的小动作,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让我不禁想到昨晚那个梦,心中一惊,忙迈步出列,也不敢看他,低着头道:“皇上,微臣有本要奏。”

铁穆耳嘴角含笑,看着我道:“张爱卿有何本奏?”

我朗声道:“皇上,黄河自金章宗明昌五年夺淮后,决溢十分频繁,从先帝统一中原算起,已有二十余次之多,实为我大元的心腹大患,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赈灾,长远之计则是治理,让水灾减少泛滥,才是上上之策。”

铁穆耳闻言略有些惊讶,想了想道:“张爱卿莫非有什么良策?”

我笑道:“皇上,微臣有两策,其一:议修北堤,以制横溢,则用功省;其二议疏塞并举,挽河东行,使复故道,其功数倍。”

伯颜在前笑道:“好,张大人说得好,若能用此二策,虽不能尽绝黄河之灾,至少在数十年内,不会再有大水患之忧。”

我闻言朝伯颜微笑点头,伯颜也点头示意,我转头看向皇上,朗声道:“臣举荐一人,可当此任。”

铁穆耳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笑道:“爱卿举荐何人?”

我道:“臣举荐都水监贾鲁,此人精通水利,极有才华,若能得他出任工部尚书之职,主持治河,黄河的水患,可望逐步解决。”

铁穆耳似乎有些吃惊,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一阵,方才笑道:“好,就依爱卿之言,传朕旨意,召都水监贾鲁上殿。”

太监忙下去宣旨。过了一会,贾鲁从殿外匆匆走进来。向铁穆耳跪下拜道:“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铁穆耳笑道:“贾鲁,听闻你精于水利之术,朕今日便升你为工部尚书,总治河防使,主持黄河流域的治理。”

治理黄河水患本是贾鲁的毕生梦想,为此他曾亲自沿黄河考察数千里,几次向先帝上奏,请求主持黄河水利工程的建设,只是当时元朝刚刚开国,战后百废待兴,满目疮夷,根本没有余钱,也没有力量进行这样浩大的工程。如今听闻皇上亲自封他为总治河防使,多年梦想可以成真,心中激动,不禁热泪盈眶,跪下拜道:“微臣谢皇上信任,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话未说完,喉中哽咽,泪水滚滚而下。

这时御史大夫合台出列道:“治理黄河是个极为浩大的工程,沿途涉及州府极多,贾鲁只是一个小小的工部尚书,人微言轻,恐怕无法胜任此职。”

铁穆耳眉头微皱,看着他道:“那么依爱卿之见,该当如何?”

合台道:“臣以为只有皇上御驾亲临,贾鲁大人随驾同往,一方面巡视灾情,安抚民心,一方面彰显皇上对治河工程的重视,沿岸的州府明白了朝廷治理黄河的决心,才会齐心协力,襄助贾鲁大人。”

铁穆耳闻言皱眉不语。

驸马阔里吉思见状出列道:“合台大人言之有理,臣恳请皇上亲临灾区,视察民情,让天下万民感念皇上的一片仁德之心。”

吏部尚书等人也纷纷出列跪下道:“臣等恳请皇上御驾亲往黄河,赈济灾民。”

铁穆耳皱了皱眉,很快笑道:“贾鲁卿家,你今日便随朕前往白茅。”

贾鲁叩头道:“微臣遵旨。”

铁穆耳笑着抬手道:“众爱卿平身。”我见出列的都是些皇亲国戚,而且异口同声,都要皇上御驾亲临,伯颜和都林等人却眉头微皱,似乎颇不以为然。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疑虑,低下头暗暗思量起来。

散了朝,铁穆耳来到御书房,招来阿罕,对他低声道:“朕马上前往白茅,你留在京城,多派人手,给朕牢牢地盯住九王,他若敢私自出城,立即处死。记住,此事绝不可让太后知晓。”

阿罕躬身道:“是,皇上。”

铁穆耳想了想,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递给阿罕道:“朕不在京城之日,怯薜军由你统辖,若有谁敢趁机作乱,一律拿下,不必向朕请旨。”

阿罕上前一步拜倒在地,双手接过金牌,眼中含泪道:“臣为皇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我穿着官服,和朝中百官站在城门口,望着皇上御辇渐去渐远,心中暗想:这次洪水泛滥,涉及州县极多,沿途又要赈济灾民,一来一去,怕是没有半个月回不来,正是自己悄悄离开大都的好时机,想到这里,不禁暗暗松了口气,跟着众官一起回来,坐上官轿,到了府门口,从轿中下来,刚迈进府门,忽然忆起三日前和少华一起订的那些座钟部件,算算时日,应该打造好了,想到这里,忙到后面唤来张渔,同我一起骑着马,来到东大街,先到各个铁匠铺取了零件,又来到金银铺取了那个外框。回到房中,关好门,便拼了起来。直拼了两个时辰,方才拼好。我轻轻转动发条,旋紧了,座钟滴滴答答地走了起来。到了午时,当当当地敲了十二下。

我大喜道:“成功了。”想了想,忙拿东西包好,出了门,带着张渔,骑上快马,一径去了城中最大的商行。我叫张渔在门外等候,自己大步走进去,见了老板,将包中座钟拿出来笑道:“今日有一样好东西,请老板看看。”

老板接过座钟看了看,惊道:“这是什么?”

我道:“此物名唤自鸣,有两根银针,可指示每日时辰,精确之极,且每到一时便会自动敲响,丑时敲一下,寅时敲两下,以此类推,到午时敲十二下,是西洋传来的无价之宝。老板若是识货人,便出个价吧。”

老板闻言看了看我,我伸手到钟上转好发条,轻轻把短粗针拨到丑时,果然敲了一下,声音清脆之极。老板道:“好是好,只是从未见过此物,不知行情如何,不如公子开个价吧。”

我想了想道:“五千两银子,怎么样?”

老板摇头道:“太贵了。少一点。”

我抱起座钟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若不要,我找别家去。你若要的话,我便让你做我的代理商,专门经营此种物品,以后所有的自鸣,包括其它新奇的西洋玩意,都交给你售卖,如何?”

老板想了许久,咬牙道:“好,就依你。我先付三千两银子,再打张字据给你,若卖出去了,再付余下的两千两。”

我笑道:“好,买卖成交。”

老板递了三千两银票给我,又打好一张字据。我接了银票和字据,喜滋滋地走到门口,正待出去,迎面进来一个人,脚步极快,我一时刹不住脚,一头撞到他怀里,来人轻轻一笑,伸手扶住我道:“张大人,这么巧。”我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惊道:“九王爷。”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八章 蒙古酒馆(一)

王爷看着我,嘴角含笑:“张大人,你见到我,好象很吃惊啊。”

我迅速退后几步,很快镇定心神笑道:“下官参见王爷。”不待他答言,飞快地绕过他,走到门外,张渔迎上来,向我施礼道:“大人。”我向四下看了看,不见了自己的马,不禁有些诧异,王爷从身后走出来笑道:“你们的马,我已经叫侍卫牵走了。”

张渔忙躬身道:“小人拜见王爷。”

我转头看着他道:“王爷莫非有什么事,要找下官商谈?”

九王爷看着我,两道修长的眉毛轻轻扬起,笑道:“大人难道忘了,在颜右丞的寿宴上,你曾经答应过本王,要和本王喝酒叙谈。今日你我都有空闲,岂不是适逢其时?”

我闻言忆起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一时倒不好拒绝,想了想,只得道:“只是天色已经晚了,下官还有事要办,不如等下次吧。”

王爷笑道:“张大人又何必推辞呢?前面便有一家蒙古酒馆,我们就在那里边喝边谈吧。”说完不容我出言拒绝,转身急步向前走去,我犹豫了一下,带着张渔,慢慢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走了一阵,再抬头时,只见王爷已经停在一家极豪华的酒馆外,转身向我招手。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我谅你也不敢做什么。我这里想着,见他还站在门口等我,犹豫再三,还是走过去,跟着他进了门。

到了酒馆中,王爷唤来老板,用蒙古话对他低声说了几句,老板连连点头,带着我们走到楼上一个布置的极雅致的房间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我抬起头向四下望了望,只见左手的墙上挂着一把大铁弓,弓身擦得极干净,闪着光亮,向着大街的窗子旁砌着一张土床,床上摆着一张长几,长几旁铺着两块羊毛织成的地毯,窗上垂下厚厚的幔帘,将室内遮的十分阴暗。

我飞快地奔过去,把帘子拉开,又伸手推开窗子,一缕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房间里顿时变得十分明亮。王爷背着手走到我身后,看着我忙忙地做着这一切,嘴角的笑意越发浓了起来。

这时,小二端了几壶酒,还有一些菜上来。放在长几上,躬身道:“两位大人请慢用。”转身退了出去,王爷对身后侍卫道:“你们都出去。”两个侍卫向他施了一礼,快步退了出去。我犹豫了一下,转头对张渔道:“你也出去吧。”张渔向我们施了一礼,转身出去了,王爷的侍卫走过来将门紧紧地关上,和张渔一起站在门外守候。

王爷走到床前,在地毯上坐下,看着我笑道:“张大人请坐。”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他对面坐下。王爷见状站起身,一把拉住我的手,不顾我反对,将我一直拽到他身边,按着我坐下,方才轻轻放开我笑道:“这些都是蒙古菜,不知张大人可吃得惯?”

我坐在他身边,心里觉得很不舒服,趁他不注意,悄悄移开了一点,道:“下官一向不爱吃这些油腻的东西,请王爷见谅。”

王爷笑道:“是吗,那就多喝点酒吧。”伸手到桌上取来酒壶,要给我倒,我道:“怎敢劳动王爷,不如让下官自己来吧。”

王爷笑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何必拘泥于礼节。”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端起酒杯道:“张大人请。”

我自知无法拒绝,索性镇定心神,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道:“谢王爷。”两人一起一饮而尽。

我放下酒杯,拱手道:“不知王爷有何事要与下官商谈?”

王爷抬起一双鹰眼,在我身上看了看,见皇上赏赐的玉佩又被我挂回腰间,嘴角忽然浮起一丝会心的微笑,想了想,取下自己腰间那块玉佩,递给我,笑道:“你看看。”

我接过玉佩一看,脸上露出惊异之色,想了想,递还王爷,笑道:“想不到王爷也有一块和皇上一模一样的玉佩。”

王爷朗声笑道:“本王这块玉佩,与皇上那块本是一对,是由一块玉石雕刻而成,先帝将一块赐给他,一块赐给我,如今他那一块已在你那里,岂不是正好跟我配成一对。”

我心中大怒,脸上不动声色道:“王爷真会开玩笑,下官实在受不起。”

王爷看了看我的脸色,微微一笑,伸手提起酒壶,又给我满上酒,道:“这是正宗的蒙古酒,张大人何不再喝一杯?”

我道:“这种酒后劲极大,下官酒量甚浅,实在不敢多喝,请王爷见谅。”

王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看了一阵,笑道:“怎么,你怕喝醉?没关系,大不了本王送你回去便是。”

我心中一惊,忙道:“王爷千金之体,下官不过是一介小小的三品官,怎敢劳烦王爷大驾?”

王爷笑道:“我都不介意,你又介意什么?”他见我不肯喝,皱眉道:“张大人,你这样未免太不给本王面子了吧。上次在颜右丞府上,你喝得可不少。”

我无奈,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扭头看窗外。酒馆楼下是宽阔的大街,街边摆满商铺,穿着各种服饰的汉人,蒙人,色目人在街上往来穿梭,叫卖声夹杂着讨价还价声,场面十分热闹。

九王爷在旁笑道:“大都商贾流通,人口众多,经济繁荣,是我大元最好的城市。”

我轻轻一笑:“这是因为当今皇上爱民如子,是位仁德之君,登基以来,一直推行轻徭薄赋,与民生息的政策,能有如今这般繁华的景象,都是皇上之功。”

九王爷看着身边的丽君,她谈起铁穆耳那个黄口小儿,眼中自然流露出的欣赏和关切,让他心里觉得很不快,不过他很快控制住自己,朗声笑道:“若没有先帝对我朝数十年的辛苦经营,打下这一片万里江山,又花费大量人力财力,修建大都城,当今皇上纵有千般能耐,又能如何?”

我看了他一眼,冷冷道:“若是守成之君残暴不仁,嗜杀成性,就算祖宗留下的基业再大,也是要被糟蹋完的,隋朝的杨广便是一个例子,当今皇上论人品,论心性,论才学,都是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有他这样的君主,是大元百姓的福分。”

王爷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那么在你心中,本王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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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九章 蒙古酒馆(二)

他的手握得极紧,我用力挣了几下,始终挣不出,心中恼怒,索性直言道:“王爷若想听到下官的真话,就请把手松开。”

王爷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轻轻松开手:“你说。”

我迅速把手收回来,轻轻转动桌上的酒杯,眼望窗外,笑道:“王爷心思机敏,手段毒辣,才智超群,下官心中一直好生佩服。”

王爷看着我,良久道:“心思机敏,手段毒辣?是赞我,还是骂我。”我低下头不理他。王爷沉声道:“你对本王又了解多少呢?若论起心思机敏,本王并不否认,但若论手段毒辣,本王还比不上当今皇上。”

我怒目瞪着他:“你竟敢诋毁当今皇上?”

“诋毁?本王不过说了一句实话。”王爷一笑,“看来你也不了解当今皇上,他本是真金的小儿子,这皇位怎样也是轮不到他坐的。可是他却居然坐上去了。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听了他的话,我心中暗暗惊疑,他竟然胆大包天,敢当面诋毁二哥,这些话都敢说,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街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背上有些凉,已经出了冷汗。

王爷从一旁看着我,笑道:“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平静的语气道:“因为他是最有资格做皇帝的人。”

王爷道:“你错了,只是因为他够狠。他联合伯颜那个老匹夫,把自己的大哥连同几个稚龄的侄子一起贬到远远的北疆,又把自己的二哥贬到南部边陲,还颁下旨意,不奉诏不得回京。若不是太后出面阻拦,他便把他们都杀了。”

我道:“那又怎样,这不过是你们的家务事,只要宽以待民,仁泽天下,就是一位好君主,当年的李世民也曾发动过玄武门之变,照样有贞观之治,这些小节又算得了什么。”

王爷笑道:“倘若只是这些小节,倒也罢了。当今皇上十九岁便到军中任职,跟随先帝镇压过几次汉民暴乱,屠杀的汉民何止千万,心肠之狠毒,连本王都自愧弗如。为君者哪个手上不是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你未免太天真了。”

我心中大感震惊,迟疑片刻,很快怒道:“你胡说,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王爷满意地看着我脸上震惊的表情,微微一笑,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道:“你可知这次勇武将军为何匆匆赶往北地?”

我很快收敛心神,笑道:“此事满朝皆知,是因为晋王联合察金部意图叛乱,皇甫将军是镇守北地的大将,保卫边疆本是他的职责,自然当仁不让。”

王爷双眉轻轻扬起,嘴角笑意渐浓:“张大人熟读史书,才华横溢,想必听过庄公的故事吧。”

我受不了他明显带着戏谑的口吻,皱了皱眉,朗声道:“王爷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王爷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道:“共叔段是庄公的弟弟,一直存有谋反之心,只是生性谨慎,不肯轻易施为,庄公假意离开京城,又派人散布与手下大将不合的假消息,示之以弱,诱他起兵,共叔段自以为得计,率领辖下军队反叛朝廷,被庄公抓住时机,昭告天下,声讨逆贼,一举将之除去,永绝后患。”

我听了他的话,暗暗皱起眉头,这个大变态想说什么,难道他想告诉我,二哥也要学当年的庄公,先示之以弱,让晋王以为有机可乘,仓促起兵,然后再借机将之除去,永绝无患。即如此,少华回京的消息,就一定是二哥派人告知晋王的。可是这样的话,就会把少华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二哥在我心中,一直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真得如九王爷所说,屠杀过成千上万的汉民吗?他会借晋王起兵的机会,对少华不利吗?我不敢再想下去,很快摇头,为什么要相信这个大变态的话。他分明是有意挑拨。

王爷注意到我眼中的疑惑,微微一笑,正待再说什么,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一阵极大的喧哗声,拍桌打墙,吵闹之极,两人都不禁皱起眉头,王爷轻轻击掌,一个侍卫打开门走进来,躬身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九王爷道:“你去看看,隔壁是些什么人?”

侍卫转身出去,很快回来,朗声道:“启禀王爷,是安西王的长子札礼,带着朋友,还有几个舞妓,在里面喝酒玩乐。”

我脸上忍不住露出鄙夷之色。

王爷看了我一眼,笑道:“这里太吵,我们不如换一个地方。”

我拱手道:“天色已晚,王爷该问的也问完了,下官还是先行告退吧。”

王爷一笑:“如今皇上不在京城,朝中也无政事,张大人又何必急着回去呢?”

我皱了皱眉,低声道:“王爷身居高位,事务繁多,下官只是不想叨扰王爷。”

王爷笑道:“不妨,本王还有些话要向张大人讨教。”

他见我还想再说,伸手止住我,转头对侍卫道:“去把老板叫来。”侍卫退出去,很快老板走过来,向王爷笑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王爷道:“还有别的雅间吗?”

老板躬身道:“不瞒王爷,这是最后一间雅间。”

王爷眉头一皱,正待再说什么,这时,旁边那间雅间的门轰然打开,里面几个衣饰华贵,佩着弯刀的蒙古男子,喷着满嘴的酒气,扶着两个模样妖艳的女子,慢慢走过我们门口,其中一人扭头望到九王爷,忙辞别了朋友,走进来,向他笑道:“下官拜见王爷。”

王爷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很快笑道:“原来是札礼大人,很巧啊。”

札礼拱了拱手,翻身坐在王爷对面,向我笑道:“这位是?”

我拱手道:“在下张好古,拜见候爷。”

札礼凑到我面前,仔细看了我一眼,哈哈一笑:“张好古?莫非就是我朝第一位状元张好古张大人?”

他贴的很近,嘴里的酒气喷到我脸上,我扭头避开他,冷冷道:“正是在下。”王爷在旁目睹此景,鼻中冷哼了一声,脸上神情渐转阴沉。

札礼睁大醉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笑道:“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听闻皇上对你宠爱非常,连身上的玉佩都解下来,挂在你腰上,可有此事?”他的舌头听起来有些大,目光落到我腰上,看到那块玉佩,便伸手来摸。

我霍地一下跃起身,还未说话,王爷已经伸出手,一把拉住他,不悦道:“你喝醉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醉?王爷,我只不过喝了两坛酒而已。”札礼摇晃着身子笑道:“是不是这块玉佩,听说它跟了皇上二十五年,连我妹妹都没有摸过,今日难得有机会,不如让我摸一摸吧。”一只脏手又往我身上摸过来。

我还未作出反应,只听啪得一声清脆的耳光,札礼的脸顿时红了半边,他的酒也被打醒了一半,不禁捂着脸,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九王爷,王爷脸色阴沉之极,咬牙道:“侍卫,把他拖出去。”

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十章 蒙古酒馆三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拖着他向门外走去,札礼挣扎着叫道:“你等着,我告诉我爹爹去。”话音未落,眨眼已被拖了下去,一直拖到酒店门外,侍卫将他使劲推到街心,这才转身回来。

老板在一旁吃惊地看着我们,王爷向他笑道:“换几样清爽的小菜,张大人吃不惯油荤。”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欲走,我立刻伸手止住他:“不必了,王爷,天色已晚,下官还是先行告退吧。”

老板只得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爷。

王爷朝我笑了笑:“张大人,本王还有几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谈,等谈完之后,你再告辞也不迟。”说完朝老板挥了挥手。

老板慌忙转身退下,小二很快端了几样色泽翠绿的凉拌小菜上来,摆在桌上,我站在原地,沉默了一阵,走到王爷对面坐下。张渔和侍卫等人依旧立在门外守候。王爷没有再拉我过去,只是提起酒壶,给我倒了一杯酒,笑道:“这些菜,可合张大人胃口?”

我皱了皱眉,并不回答他的话,转而道:“王爷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下官谈,不知是什么事?”

九王爷默默地看了我一眼,鼻中呼出一口长气,笑道:“本王听说张大人是陈州麦香村人氏,可是真的?”

我瞟了他一眼,冷冷道:“不瞒王爷,下官确是麦香村人氏。”

王爷道:“张大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我朗声道:“下官父母双亡,在这世上再无其他亲人。”

王爷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道:“张大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又精通治世之道,不知师从何人?”

我很快答道:“下官幼时拜世外高人为师,高人教授下官之后,便飘然而去,并不知高人名姓。”

王爷闻言笑道:“是吗?我说陈州麦香村都是目不识丁的穷苦百姓,怎会出了张大人这样的举世奇才,当朝状元公,原来是有高人相助。”

我听出他言语中暗藏的讥讽,心中恼怒,暗暗骂道:“你这条死狐狸。”脸上仍笑道:“确实如此,下官并无半句虚言。”

王爷的眼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阵,嘴角忽然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道:“张大人气质高雅,谈吐脱俗,口音颇似江南人,陈州地处北方,当地百姓说得都是一口纯正的北方话,张大人的江南口音又是从何而来呢?”

我眼珠转了转笑道:“王爷有所不知,下官的父母本是江南人,因一些小事得罪当地的士绅,为了避祸,才辗转来到陈州,在麦香村定居下来。所谓乡音未改鬓毛衰,下官在父母身边长大,带着些江南口音,也属平常。”

王爷仔细看了我一眼,薄唇微扬,带着笑低声道:“你很聪明。”他的声音变得很柔和,仿佛发自内心地赞赏我。

我心中冷哼一声,嘴上仍笑道:“不敢,王爷谬赞了。”

王爷淡淡一笑,伸手提起桌上的酒壶,又给我倒了一杯,笑道:“张大人请。”

我拱手道:“下官酒量有限,实在是不能再喝了,请王爷恕罪。”

王爷仔细看了我一眼,笑道:“张大人眼神清澈澄明,举止优雅,言语有礼,分明毫无醉意,就算再喝几杯又有何妨呢?”

他见我不答,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和我的杯子碰了一下,笑道:“请。”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以空杯示我。

我皱了皱眉,只得端起桌上酒杯,慢慢喝干,这时天色已渐渐晚了,街上人流渐稀,太阳沉到楼阁之后,室内也变得阴暗起来。

我急着想走,很快又道:“王爷还有什么要问的,若是没有,下官就要告退了。”

王爷笑了笑,轻轻击掌,侍卫推门进来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王爷朗声道:“你带张大人的侍卫先去把马牵过来,张大人要回去了。”

侍卫会意,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很快站起身,向王爷拱手笑道:“即如此,下官告辞。”

王爷伸手止住我,指着墙上悬挂着的大铁弓笑道:“张大人可知此弓为何人之物?”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墙边,仔细看了一眼,笑道:“这把弓式样古旧,弓背厚重而坚硬,弓弦却是新的,显然刚刚更换过,用此弓之人必是多年以前一位臂力过人的英雄。”

王爷哈哈一笑:“张大人所言极是,这把弓正是一位大英雄大豪杰之物,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年,后来赐给了他手下的一位将领,而这家蒙古酒馆的老板,正是这位将领的后裔。”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一动,轻声道:“王爷说的这位大英雄,莫非就是?”我没有说下去,朝他笑了笑。王爷会意,语中透出豪气,“正是先祖皇帝成吉思汗。”

我忍不住走上前,好奇地在弓身上摸了一下,触手冰冷光滑。王爷缓缓站起身,走到我身后笑道:“先祖皇帝在世时,率领骁勇的蒙古铁骑,征战数十年,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打下这一片万里河山,又经过先帝的苦心经营,才有了今日如此辽阔的疆土,只可惜当今皇帝受你们汉人影响太深,不思进取,只知坐享其成,先罢征日本,后罢征安南,一味苦守,固步自封,再无当年先祖的雄风。”

我听了他这话,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很快反驳道:“王爷此话,下官不敢苟同,所谓得天下难,守天下更难。我朝自开国以来,已历经数十年战乱,满目疮夷,民不聊生。若再言征讨,受苦得只能是天下苍生,当今皇上以仁德治天下,奉行汉人的治国之策,平息兵戈,兴屯田、劝农耕、立钞法、通转运、置学校,短短一年,已初见成效。若依王爷之言,四处征伐,又如何能有今日四海升平,百业兴旺之景象。”

王爷听我把话说完,沉默了一阵,朗声笑道:“张大人才华横溢,胸怀大志,又精通治国之道,就此离去,岂不可惜?”他说着话,脚步轻移,似乎有意无意地靠近了些。

我心中一惊,很快转身避开他,用惊讶的语气道:“王爷这话,下官听不明白。”

王爷微微一笑:“若是本王没猜猎的话,张大人准备近日就离开大都?”

我努力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冷冷道:“王爷一定弄错了,下官从未想过离开大都。”说完忍不住朝门口看了一眼。

王爷顺着我的眼光看了看门,很快笑道:“本王记得你们汉人有句古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依当今皇上的性子,张大人以为自己能够走得了吗?”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暧昧。

我心中恼怒,索性瞪着他道:“王爷说这些话,到底是何用意?”

王爷淡然一笑:“我只是想帮你,只要你愿意,今晚我就可以带你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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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官场浮沉(下) 第十一章 蒙古酒馆四

“王爷这个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些吧。”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冷道:“下官的事不需王爷操心,倒是王爷该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打算,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失足?”王爷笑了笑,轻声道:“人生不过数十年,身为男子,若不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至于身后是赞誉还是骂名,任他后人如何评说,本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他这话说得明白之极,言语中充满豪气,我不禁抬起头,吃惊得看着他。

王爷一笑,忽然欺身上前,伸手来扣我的手腕,我慌忙避开他的手,反手扣他的手腕。电光火石间,两人已过了几招,他的武功远远在我之上,我很快不敌,被他轻轻拿住,牢牢地扣住我双手的脉门。

我使劲挣了几下,根本挣不脱,心中又羞又气,恨声道:“你想干什么?”

王爷对我的话毫不在意,慢慢凑过来,在我脸上仔细看了看,笑道:“你脸上戴得这个,应该是面具吧,倒是精妙绝伦啊。”

“大都城中,天子脚下,王爷竟敢私自扣押朝廷命官。”我怒目瞪着他。想不到这个大变态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在这地处闹市的街心酒馆动手。

“朝廷命官?”王爷轻轻一笑,“在大都城中,除了铁穆耳,我和皇甫少华,并无他人见过你的真面目,取下这张面具,又有谁知道你是当朝状元,三品监察御史张好古呢?”

窗外的夕阳已经落了下去,在房间里留下最后一道金黄色的余晖,张渔等人还未回来,这个大变态显然早有准备,叫喊想来也无济于事,我额上不禁冒出了冷汗。

王爷轻声笑道:“趁着皇上不在大都,不如今晚我就带你进宫,向母后请旨,册封你为九王妃如何?”

他说到这里,不理我怒视他的目光,继续笑道:“可能会有些难度,毕竟我朝自开国以来,还从未有汉人被册封为王妃的先例,不过你别担心,本王自有办法。得了母后的旨意之后,我就带你连夜离开大都,前往江北我的封地正式成亲,到时木已成舟,就算是铁穆耳,也不能冒天下之大韪,领兵夺他的婶婶。”他说话的语气,似乎胸有成竹,根本没把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考虑进去。

我心中登时火大,沉默了一阵,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王爷看着我道:“你笑什么?”

“笑什么?王爷不觉得自己是在痴人说梦吗?这么好笑的事,我今天还是头一次听到。”

王爷听出我言语中的讥讽,皱了皱眉,很快一笑,似乎并不介意,在我脸上仔细看了看,又道:“至于这面具,就交给你夫君保管吧,我早已物色好了人选,叫他戴上这张面具,顶替你做张好古,也好让驸马出了这口怨气。”他说着话,嘴角笑意渐浓,显然对自己的安排颇为满意。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走的。”我怒视着他,这个大变态脸上那种诡计得逞的笑容,实在让人无法忍受。他以为他是什么,我凭什么要接受他的安排,嫁给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王爷听出我语气中的决绝,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阴沉,:“为什么,在你心中,本王就这么不可取吗?”

我自知凭自己的武功,根本无法从他手中挣脱出来,索性把心一横,冷冷道:“王爷可知在下官心中,你为何比不上当今皇上?”

九王爷愣了有几秒钟,很快笑道:“铁穆耳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根本无法与本王相比。”他这里说着话,眉头却微微皱起,神态间颇为不悦。

我继续道:“当今皇上英明睿智,才识渊博,提倡蒙汉平等,天下一统,登基一年,三次减赋,赢得万民归心,百业兴旺,使战后满目疮夷的中原,逐渐恢复生息。如此仁德之君,又岂是你这个生性残暴,草菅人命,视百姓如蝼蚁的卑鄙小人可以相比的。”我这里说着话,心里着实捏了一把汗,暗道:这个大变态向来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只有赌一把,说些狠话激他,激起他的怒气,这样才能争取时间,避免他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王爷果然中招,脸色变得很难看:“铁穆耳不过是个自诩仁德的伪君子,死在他手上的人,并不比本王少,只有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小丫头,才会被他迷惑。”

“我看是王爷自认文采武功,心胸气度,都无法与当今皇上相比,自愧不如,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诋毁他吧。”我反唇相讥。

这些话显然触到了他的痛处,“哼,我为何要诋毁他,论文采,论武功,论才智,他哪一点可以和我相比,若不是真金和伯颜,这个帝位,怎样也轮不到他坐。”

王爷说着话,眉头紧皱,脸上怒气渐盛,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我强忍着疼痛,毫不避让地直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