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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我来到了元朝》》 · 人间快乐的事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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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祥带着我,出了军营,来到一条清澈的小溪边,找了一块平整的草地,吩咐手下铺上毡布,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套做工精巧的细瓷酒具,又把坛子拍开,将酒倒在酒壶里,摆上几碟小菜,再把灯笼挂在一旁的大柳树上,一切停当了,方才拉我过去,坐在他身边,对军士道:“你们都回去吧。”军士向我们拱拱手走了。

我和他坐在一起,举目望四周,一片漆黑,一个人都没有,耳边只听到细微的虫鸣和潺潺的流水声,心里不禁忐忑不安起来。周祥伸手为我倒了一杯酒,递给我道:“张大人请。”我红着脸接过来,低声道:“多谢将军。”

周祥给自己也满上,笑道:“这酒味道香醇,十分甘美,方才和皇上在一起,有些拘束,不敢放量,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大人不妨多喝几杯。”说完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我只得也喝了,提起酒壶,又给他满上酒,自己也满上,看着他道:“将军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周祥笑道:“只是一点私事,不急,大人再饮几杯吧。”说完又和我碰了一下,我心道:这个周祥,思想虽然陈腐一点,脑子却不笨,我得小心应付才是。这里想着,又不好拒绝,只得又喝了一杯,笑道:“不瞒将军,在下酒量确实很浅,实在不能再喝了,请将军见谅。”

周祥见我推辞,也不相强,笑道:“不知张大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我用伤感的语气言道:“在下自幼父母双亡,除了表妹柳月,再无其他亲人。”

周祥叹道:“是吗?看来大人和在下倒是一样,在下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说完端起酒杯道:“为我们今日的相识满饮此杯,我先干为敬。”一仰脖喝了,我轻轻叹了口气,不好拒绝他,不觉又喝了一杯。

周祥放下酒杯看着我道:“张大人,令表妹莫非不在军营中?”

我心道:绕来绕去,又绕上来了。嘴上忙道:“是啊,小月昨日受了些惊吓,身体不适,我今早便派人把她送回大都了。”

周祥脸上神色一暗道:“原来是这样。”旋即又看着我道:“张大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你表妹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生得如此美貌,又有才情,你怎能放心她一个弱女子深入敌营,孤身涉险,此举大大不妥。”

我忙笑道:“将军说得是,怪不得我表妹回来对我说了将军许多好话,说将军是当世之英雄,文武双全,心胸开阔,此次庐州城的百姓能够免受战乱之苦,都是将军之功。”

周祥摇头道:“这次在下能够弃暗投明,归顺朝廷,柳姑娘功不可没,若不是她,周某早已死在蒙古人刀下,又哪里能坐在这里和大人喝酒呢?”

我忙道:“如若不是将军心存善念,不愿无辜百姓受难,我表妹便是舌灿莲花,又如何能说动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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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祥笑道:“在下这次约大人来喝酒,就是想谈谈令表妹的事。”

我心里捏了把汗,脸上仍笑道:“将军请说。”

周祥从怀中掏出一个极精致的香囊,到里面拿出一块丝帕,打开来递到我面前,我一看,却是我昨日用过的那些银针,有十几根,擦得闪闪发光。心想:难得他收了来。不禁笑道:“这些好象是我表妹之物,将军莫非是要将它们还给我表妹?”

周祥看着我笑道:“这倒不是,我昨日待你表妹走后,在卧房的地上发现了这些银针,方才知道原来你表妹不光美貌聪慧,还善使暗器,身法也颇灵巧,真是一位难得的奇女子,只不知师从何人?”

我眼珠一转,笑道:“不瞒将军,舍表妹的武功都是她的未婚夫亲自教授的。”

“未婚夫?”周祥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惊诧,呆了半晌方才言道:“原来小月姑娘已经许了人家?”

我道:“是啊,两年前我姨父为她订下一门亲事,也是一位将军,如今在边疆镇守,等他这次休假回来,在下就要为他们筹办亲事,到时还请周将军前来喝一杯喜酒。”

周祥轻轻叹了口气,把银针用丝帕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到香囊里,揣入怀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见他如此珍视那些银针,心中不禁有些感动,暗暗叹了口气,轻声道:“不知将军有何事要与在下商谈?”

周祥语气伤感道:“此事不提也罢,在下能与大人相识,也算缘分,来,陪我喝酒,我们今日不醉不归。”说完便提起酒壶给我满满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递到我面前,笑道:“大人请。”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六十一章 何以解忧

我不好拒绝他,只得接过酒杯慢慢喝干,又给他倒了一杯,笑道:“在下今日能够结识将军这样的人物,实乃平生一大幸事。这杯酒我敬将军。”

周祥无语,接过酒杯,又是一饮而尽。这样连着喝了好几杯,我怕他喝醉,忙伸手止住他道:“周将军,已经很晚了,不如回去歇息吧。”

周祥轻轻拉住我的手,正想说什么,脸色忽然微微一变,低下头仔细看我的手,我心中一惊,用力想挣脱他的掌握,奈何他握得极紧,一时竟抽不出来,不禁暗叹一声:“糟了。”脸上仍笑道:“周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周祥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开我的手,转过头,默默地看了我许久,脸上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

我被他看得很不自然,只得悄悄避开他的眼光,笑道:“将军,还是早些回去吧,明日你就要赶往湖北赴任,切不可误了行期。”

周祥皱着眉不言语,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移到我腰上,看到那块玉佩,眼中突有光芒一闪而过,随即指着那把佩剑笑道:“原来张大人也会武功?”

我微微一笑:“不过是几下三脚猫功夫,根本无法与将军相比。”

周祥嘴角微扬,轻声道:“大人何必自谦,你这把剑一看就不是凡品,想必身价不菲吧。”

我闻言笑道:“不瞒将军,在下这把剑,是当年随同当今皇上,平定合丹叛乱时,一位朋友送给在下的。”

周祥双眉轻扬,“没想到张大人还曾经在皇上军中任过职,真是令人佩服,那么大人后来又怎会想到离开军营,投考状元呢?”

我叹了口气道:“在下在军中,亲眼目睹了太多的血腥和杀戮,心中感到厌倦,本想从此浪迹天涯,逍遥一生。这时,朝廷颁下旨意,开科取士,让有志为民之人都可上朝为官,为国出力。张某当时年少轻狂,一时意气,决定参加科举,以为到了朝堂之上,便可尽展平生所学,改革吏制,去除积弊,制定新政,福泽天下百姓。”

周祥闻言不禁动容,看着我的眼睛光芒闪烁:“没想到大人竟然有如此大志,周某真要自惭形秽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将军千万别这么说,正如将军之所言,官场黑暗,仕途险恶。若想凭一人之力,拯救天下万民于水火,难度之大,远远超出在下从前之所想。虽然当今皇上英明睿智,志向远大,很想开创一番万世基业,但是皇太后,皇亲国戚和那些蒙藉大臣的势力极大,要推行新政,他们一定会跳出来反对,改革之路困难重重。就算身为皇上,也有诸多顾忌,不能够为所欲为。可叹在下到了今日才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周祥默然了一阵道:“大人说得很对,而且以大人的身份……”他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在朝为官,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大人可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过?”

我明白他之所想,心知只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才能彻底打消他的念头。想到这里,索性直言道:“张某现在对仕途也已经心灰意冷,只想早日履行婚约,和他携手归隐,觅一处田园,粗茶淡饭,平平淡淡过一生,此生于愿足矣。”

“履行婚约?”周祥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提起酒壶,又斟了一杯酒,一仰脖,倒入口中。放下酒杯看着我道:“大人这把佩剑,可否借给在下一观?”

我闻言把腰中佩剑取下来,递给他道:“不瞒将军,在下其实并不懂得鉴赏宝剑,将军一眼就能认出它不是凡品,想必对剑之一道十分了解,不如请将军为在下鉴赏一番吧。”周祥悄悄看了我一眼,把剑接在手中,轻轻抽出来,月光照在剑身上,一时寒光大现,冷气逼人。

周祥开口赞了一声道:“好剑!”又看了看剑鞘,笑道:“大人此剑名为湛月,锋利无比,可断金石,应是前朝一位将军之物。”说完把剑放在身边,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递给我,笑道:“你再看看我这把剑。”

我接过那把剑仔细看了看,只见剑鞘上镶着一对耀眼的明珠,光华四射,四周用黄金装饰,雕刻着极精细的花纹,剑柄上也缠着金线,坠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环。不禁笑道:“将军这把剑,光看外面已经是富贵逼人了,里面的剑肯定非比寻常吧。”

周祥嘴角含笑:“你拔出来看看。”我心道:“在庐州城已经看过你的剑了,你用它杀了吴进和徐得功两个人,我还帮你擦了剑,自然知道它的价值。”

周祥见我迟疑不动,伸手到我手上拿过剑去,呛的一声拔出来,看着它笑道:“这把剑名唤明珠,是我爹花费数千金为我购得,我昨日为了小月姑娘,用它连饮两位兄弟之血。如今小月已经许了人家,我留着这把剑,只不过徒增伤感而已。不如把它和大人交换了吧。”说完就把自己的剑连同剑鞘一起塞到我手里,取了我的剑,佩在腰间。

他的动作极快,我一时不及拦阻,又听出他话中的言外之意,心中一震,忙开口道:“将军,万万不可,这把剑本是令尊留给你的心爱之物,怎能与在下交换?”说完便站起身,欲把剑递还给他。

周祥伸手止住我道:“只是朋友之间互赠信物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大人若是坚辞不受,就是看不起在下,不把在下当朋友。”

我听了他的话,猜出他换剑的用意,心里不禁有些难过,欲待拒绝他,又实在开不了口,正在犹豫间,周祥提起酒壶,满倒了一杯酒,递给我道:“张大人,请。”我抬起头,见他看着我的眼睛蓄满了温柔,神情也颇为忧伤,心中越发歉疚不已,想来想去,终究不忍推辞,只得把他的剑佩在腰间,伸手接了酒杯,强颜笑道:“多谢周将军。”把酒一饮而尽。

周祥见我接了剑,眼中光芒一闪,很快又消逝了。我察觉到他的目光,暗暗叹了一声,提起酒壶给他也倒了一杯,举起来递给他道:“下官祝将军此去湖北一路顺风。”

周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接过酒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很快又给两人倒上,这样连喝了几杯,我已有了三分醉意,见他还来给我倒酒,忙伸手按住酒杯道:“周将军,我真得不能喝了,不如等下次有空,再和将军痛饮一番吧。”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六十二章 酒醒何处

周祥轻声叹道:“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如果真得有下次,人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遗憾。就算真得有下次,我已不再是我,她也不再是她了。”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伤感,触动我心中愁绪,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我轻轻拿开掩着酒杯的手,看着他提起一边的酒壶,满满地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送到我面前,笑道:“喝吧,难得我们这么有缘,千万不要拒绝我。”

我不再犹豫,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酒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又给他斟满了酒,笑道:“将军为人坦诚,心胸开阔。是位真君子,真英雄,在下平生最欣赏的便是将军这样的人物,这杯酒我敬将军。”

周祥闻言大为感慨,拿起酒杯看着我,正待说话,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冲我们笑道:“哈哈,原来你们两个人在这里,让我好找。”

我回头见是李正风,喜道:“正风,你来了。”

周祥抬起头看到他,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变,旋即笑道:“来,快坐下,陪我喝酒。”

李正风笑道:“好啊。”走到我们中间坐下,我忙提起酒壶给他满倒了一杯,笑道:“请。”

李正风端过来一饮而尽,转头对周祥道:“今日将军立下大功,一入朝便被升为四品之职,以后前程一定不可限量,这杯我敬你。”说完便给他倒了一杯酒,周祥无声地叹了口气,接过去一口喝干。

李正风又给我倒了一杯,笑道:“你也喝。”我见李正风前来,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又想到这次庐州的叛乱已经顺利平息,未伤及一个百姓,大为高兴,不再推辞,只管和他们开怀畅饮起来。

远远的树后,一个侍卫探头出来看了三人一眼,转身施展轻功,飞快地进了军营,到了大帐中,向铁穆耳躬身行了一礼,走上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许久。铁穆耳听完他的话,低头想了想,脸色突然大变,过了好一阵,方才恢复常态,沉声道:“你下去吧。”侍卫躬身去了。

铁穆耳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沉吟良久,从椅上慢慢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明月,默然无语。此时已近子夜,营地上一片寂静,阿罕在后面悄悄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一阵,低声道:“皇上,还是早些歇息吧。”

铁穆耳没有言语,默默地站在那里,过了许久,方才转过身,见阿罕还侍立在身后,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轻轻挥手道:“你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阿罕闻言不禁有些迷惑,见铁穆耳双眉紧皱,脸色阴沉,不敢再问,忙拱手道:“微臣告退。”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溪畔。

酒过三巡,我们三人都有些醉了,我缓缓站起身,看看天上的明月都快下山了,不禁笑道:“天快亮了,时间过得好快啊。”说完话,一阵眩晕袭来,不禁晃了几晃。

李正风站起身扶住我笑道:“好古,你又喝醉了。”

周祥枕着手臂,轻轻倒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叹了口气,笑道:“是啊,我们都醉了,不过,你们两个都没我醉得厉害。”说完停了停,轻声吟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我在旁击掌道:“好啊,好啊,是柳永的词,没想到周将军也是一位雅人。”李正风看着我笑一笑,走过去,使劲拉他起来道:“走吧,天一亮你就要启程去湖北,可不能误了时辰。”

周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手到树上取了灯笼,笑道:“来,我给你们引路。”说完脚步蹒跚地向前行去。李正风伸手拉住我的手,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军营中。

周祥在前面立住脚,转身向我们拱手道:“在下这次去湖北,从此山高水远,不知何日才能与二位相见,临别之际,别无所求,只希望二位能够记得还有周某这个人,此生于愿足矣。”说完向我眨了眨眼,我心中一动,正待答言,周祥一笑,已经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怔了一会,忽然涌起一丝伤感,不觉叹了口气。这时,李正风走到我身后,低声道:“好古,柳姑娘就是你吧。”

我叹道:“是啊,什么事都瞒不过正风。”

李正风轻声道:“周将军莫非喜欢上了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苦笑道:“那又如何呢?好古现在身犯欺君之罪,是不可以有儿女私情的。”李正风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我转身向他拱手道:“正风,告辞。”

李正风拱手道:“告辞。”我迈动步子,慢慢回到自己帐中,李正风在身后望着我的背影,良久无语。

我进了内室,伸手把腰上的明珠剑取下来,看着它,苦笑了一下,转身挂到墙上。自己慢慢走到床边,衣服也不脱,轻轻倒下去,脑子里变得一片混乱,所有的事全部塞在里面,满满的,乱纷纷的,疼痛不已,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索,索性闭上眼睛,摒弃杂念,什么都不想,终于慢慢睡着了。

过了许久,铁穆耳从帐外轻轻走进来,抬眼看到墙上那把镶着明珠的宝剑,眉头微皱了皱,转身坐在丽君床沿上,见她合衣躺在床上,身上什么都没盖,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拿过被单盖在她身上,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忽而喜悦,忽而忧愁。不知坐了多久,远处传来几声响亮的鸡啼,天,就快亮了,东边的山峦上已经透出了淡淡的曙光。铁穆耳犹豫了一下,缓缓站起身,回头看了丽君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做了一晚上的梦,奇奇怪怪的,无数的人在梦中来来往往,到处都是杀伐之声,火光冲天,尸横遍野。弄得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头还疼得厉害,跟要裂开似的。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躺了一阵,不敢再耽误,转身慢慢起来,寻了靴子穿上,走到帐外,抬头一看,只见头顶的太阳已经移到正中了。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六十三章 富贵之家

晕,我竟然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这个张渔,也不叫我。我心中暗道。扭头看四周,营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皇上的大帐,还有几座小帐篷,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侧耳听听,四周一片寂静。

我心道:糟了,糟了,大军定是已经走了,周祥肯定也走了,都没来得及送他,居然睡到这么晚才起来,真是太不象话了。这里想着,忽见李正风和张渔从前面迎着我走过来,李正风看了我一眼,笑道:“好古,你醒了。”

我红着脸道:“是啊,张渔,你也不叫我,害我这么晚才起来。”

张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言语。

李正风转头看了他一眼,对我笑道:“你不知道,张渔早就想叫你了,是阿罕说皇上吩咐的,叫你多睡一会,谁也不许打扰你。”我听了他的话,心中伤感,低着头默然无语。

李正风微微一笑,又道:“你知道吗,皇上下了旨,要我和你今日就收拾行装,随他一起回大都。”

我叹了口气道:“是吗?皇上不是封了我为庐州州尹吗,怎得又要我回京呢?”

李正风道:“新的庐州州尹就要来了,你这次立下大功,皇上让你重回京城为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闻言心中暗道:二哥果然对我起了戒心,要我回大都去。到了京城,就必须面对他,还有那个已经开始怀疑我的九王爷。还有驸马,我杀了他的侄子,他怎会善罢甘休?这条官场之路越来越凶险了,该如何应对呢?

即然少华也在大都,不如找个机会,好好问问他,探探他的真心。若是他愿意为了我放弃所有的一切,我就悄悄和他离开大都,走得远远的,从此再也不回来。可是,如果他不愿意呢?他现在是三品武官,家世又好,从小在丫环仆从的围绕中长大,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又有锦绣般的前程。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大多数男人喜欢的东西,他都可以得到,我不过是个小小女子,他会为了我抛下这些吗?

李正风见我神情忧郁,心中疑惑:“怎么,好古不想回京城吗?”

我叹道:“是啊,做京官要受很多拘束,每日都得跟那些朝中权贵打交道,还要事事小心,低眉顺眼的做人,哪有到地方上,做个大权在握的父母官来得自在。”

李正风笑道:“皇上这么宠爱你,你何不向他上道奏折,要求外放地方。”

我苦笑道:“要真能这样就好了。”

李正风轻声道:“其实我很希望你留在大都,这样我就可以经常见到你,和你把酒言欢,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他的眼睛看着我,眼中光芒闪烁。

我悄悄避开他的眼光,抬起头望着蔚蓝色的天空,一片片浮云从上面轻轻飘过,我看着它们,心中忽然涌起万千愁绪,只恨不得身子化作一道清风,飞上高高的苍穹,远离这尘世,从此再无烦恼和忧愁。

大都。

清晨,皇甫少华正在院中练剑,一个下人过来道:“少爷,也金将军求见。”

少华笑道:“是吗,快请。”说完忙收了剑,进房换了一身淡蓝色的锦袍,亲自到前厅中迎接。只见一个生得五大三粗,浓眉大眼的健壮男子,大踏步走进来,向少华拱手道:“皇甫兄,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少华迎上去,执着他的手笑道:“也金兄,托你的福,我一向都好,快请坐吧,上茶。”说完拉着也金坐在茶几旁,下人捧了一杯茉莉花茶,送到也金手中,也金端起来尝了一口,不禁笑道:“我记得皇甫兄原来爱喝龙井的,怎得许久不见,改喝这种花茶了?”

少华脸上一红,忙岔开话题道:“小弟听闻也金兄上个月刚被皇上派到江北驻防,怎得又回了大都?”

也金微微一笑,脸上露出莫测高深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江北是个是非窝,迟早要出大事,小弟借了平章政事胡大人之力,方才脱身回来。”

少华闻言,心中恍然,想了想道:“如今江北换了哪位将军驻防?”

也金道:“左卫将军洪明海,他的心眼可比我多得多,最能胜任此职。”

少华微笑点头。也金又道:“皇甫兄,你回大都也有些日子了,每日闷在府中岂非无趣,不如和小弟一起到胡公子府上聚一聚如何?”

少华想了想笑道:“好啊。”两人携了手,出了府门,骑上马径往平章政事府而去。到了大门前,甩蹬下马,进了府,早有胡义真的长子胡德忠从里面迎出来,向两人拱手道:“两位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说完便引着两人走到前面的小园中就坐。

这时座上已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着一身红袍,颔下蓄着一抹山羊胡子,红脸膛,圆眼,正是枢密院事陈国杰。

另一个穿着一身紫袍,长方脸,一弯薄唇,两道柳叶眉,肤色稍黑,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岁,腰上佩着一把镶着美玉的宝剑,生得倒还俊美,只是一双黑亮的眼睛隐约透着些邪气,正是皇太后的亲侄子,龙卫将军阿术。几个人一起见了礼,围着桌子坐下。

五个穿着丝织彩裙,插金戴银,模样娇俏可爱的小丫环,提着酒壶上来,给五个人满上酒,站在身后,手执纨扇为他们扇风。胡德忠端起酒杯笑道:“难得几位大人赏脸,到鄙人的府上来相聚,真是荣幸之至,这杯酒算在下敬大家的。”众人忙举杯道:“不敢,不敢。”将酒一饮而尽。

胡德忠轻轻拍手,一个穿着淡绿色锦绣罗裙,头上插满珠翠,面容秀丽,身材窈窕的少女,手抱琵琶慢慢走上来,向五人福了一福,坐在一旁的绣墩上,轻拨琵琶唱道: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那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工夫咒你?”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又带着些俏皮,倒也十分好听。阿术率先击掌道:“唱得好,好曲儿,却是胡兄从那儿寻来的?”

胡德忠见他爱听,心里颇为得意,假意谦让道:“不过尔尔,让阿术兄见笑了。”

少华在旁听着她唱的曲子,忽然想到丽君,心中不禁有些伤感,拿起酒杯,又满饮了一杯酒。身后丫环忙给他倒上。这酒醇厚,略有些后劲,酒过三巡,几人都有些醉了。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六十四章 牡丹屏风

阿术带着几分醉意,斜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看着胡德忠道:“听闻令妹绣了一幅牡丹富贵图,不知今日可肯拿出来给我们这帮兄弟鉴赏一番。”

胡德忠闻言笑道:“几位大人请随我来。”说完领着他们来到花厅中,指着厅上摆的那一面屏风笑道:“这面屏风便是出自舍妹之手,几位大人见笑了。”

阿术率先走过去看了看,笑道:“好,绣得好,胡小姐的刺绣果然不是凡品,世上又有几人能相比呢?”

陈国杰闻言也凑上去仔细看了一眼,笑道:“很好,把牡丹绣得栩栩如生,十分逼真,让人佩服。”

也金站在一边远远地看了看,笑道:“好是好,只可惜在下是粗人,看不懂这个,胡兄见谅了。”

胡德忠拱手道:“哪里哪里。”

少华闻言也走过去看了一眼,见那牡丹绣得十分繁盛,大朵大朵的绽放,红的象火,白的象雪,一派艳丽景象,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不禁摇头莞尔,暗想:牡丹本是花之富贵者,这位胡小姐未能绣出这种花的高贵气质,反倒把它渲染得太过张扬,以至流于俗艳,未免可惜。

阿术在旁看着他道:“皇甫兄笑什么?”

少华忙微笑掩饰道:“没什么,确实绣得很好,这位胡小姐一定是位兰心慧质之人,才能绣出这么好的牡丹。”

胡德忠拱手笑道:“几位大人谬赞了,快快请坐。”又对丫环道:“还不快给几位大人倒酒。”丫环忙上前给众人的杯中满上酒。

几人看罢屏风,依然到座上坐了,喝了几杯,叙了回闲话,便开始谈论朝中政事,也金道:“听闻这次皇上亲自前往庐州平叛,是为了张好古那个汉官。”

胡德忠笑道:“是啊,这张好古自入朝以来,皇上一直对他宠爱有加,先是赐他府邸,后来又赏给他高官厚禄,这次杀了蒙古官员,也不肯降罪于他,此种恩宠,真是无人能比。”

阿术鼻中冷哼一声道:“不过是个年未弱冠的少年,也没什么出众之处,竟能讨得皇上如此欢心,岂不怪哉。”

陈国杰道:“将军此言差矣,张大人在朝为官几个月,做了不少为国为民的大事,皇上升他官职也在情理之中,至于这次在湖州错杀粘罕,也是出于无奈。”

少华闻言喜道:“陈大人说得是,在下也是如此认为。”

也金道:“只是庐州城本是一个小城池,又只有三万叛军作乱而已,皇上却派了五万蒙古精锐前去,还不放心,竟然亲自赶去,这种恩宠,自我朝开国以来,又有谁得到过呢?难道这位张大人不光才华出众,还精通媚惑之术不成。”

少华听他语气轻佻,心中不禁生起一股怒气,沉声道:“也金兄,你这话说得不对,在下与张好古相交甚深,知其为人最是光明磊落,且生性坦荡,根本不会做那些宵小之事。”

也金见他情急,笑道:“即然他未用媚惑之术,那么就请皇甫兄说说看,皇上为何如此宠爱这位张大人呢?”

少华朗声道:“张大人文采风流,心地仁慈,又有治世之能,且对皇上忠心耿耿,能得到皇上的宠爱,也属理所当然之事。”

胡国忠见他们争论,忙在旁打圆场道:“今日本是朋友相聚,不可再论朝廷之事,还是听曲子吧。”说完对歌女示意。

歌女含笑点头,手抚琵琶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歌声带着些淡淡的哀伤,十分动听。只是少华已经无心听曲,心里想着也金的话,暗道:难道皇上宠爱丽君,真的还有别的原因吗?一念及此,又忙摇头打住。皇上天纵英才,年轻睿智,是一位英明仁德之主,无论人品,胸襟,气度,都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自己身为臣子,又怎能妄自揣测君心。

还有丽君,她和自己相识两年,彼此的了解不可谓不深。自己更没有理由怀疑她。想到这里,疑虑渐消,只是脸上仍不禁露出焦躁之态。阿术看了看他的脸色,笑道:“这首歌太过忧愁,不如换过一首欢快些的吧。”歌女闻言只得又拨动琵琶,轻声唱道:

“喜你天生成百媚姣,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巧。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众人听了歌词,一起击掌笑道:“好,这才是好曲儿呢。”

阿术听完曲子,又道:“胡兄,今日怎得不见令妹?”

胡德忠闻言笑道:“舍妹今日一早就随家母到佑民寺上香去了,现在应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屏风后忽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只见一位穿着一袭粉红色曳地长裙,腰上束着绣着牡丹花的华丽丝带,云髻上插着一枝五凤挂珠钗,描着两弯细眉,面颊红润,身量苗条,体态婀娜的妙龄女子,带着一个穿红衣的小丫环,从里面姗姗走出来。一直走到桌前,向几人弯腰施了一礼笑道:“几位大人大驾光临,秀珠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几个人忙拱手笑道:“不敢,不敢,胡小姐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我们了。”

胡德忠笑道:“秀珠,快过来。”胡秀珠慢慢走到他身边,脚步移处,带起一阵浓郁的香风,送到众人鼻端。少华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心想:这些女子都爱涂脂抹粉,却不知年轻女孩儿自然的模样儿才是最美的。丽君天生丽质,美得不可方物,就从不用这些妆饰。想到这里,转过头看了胡秀珠一眼,见她生了一双细长的丹凤眼,艳红的嘴唇,鹅蛋脸儿,脸上薄施了些脂粉,项上戴着一个镶珍珠的金项圈,灿灿生光,耀人眼目。心中不禁暗道:这位胡小姐的模样气质倒与那牡丹花颇为相似。

胡秀珠的母亲本是蒙古郡主,身上流淌着一半草原人的血液,性格开朗大方,不拘礼数,不似其他汉人女子般腼腆羞涩,又与这些人相熟,并不拘束,转身轻轻坐到胡德忠身边的椅子上,抬起一双水汪汪的丹凤眼,正待说话,忽望到对面的少华,只见他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鼻梁高挺,举止有礼。眉宇间英气勃勃,腰上佩着一把银鞘的宝剑,衣饰华贵,显是富家公子,却没有富家公子的纨绔之气,反倒带着一种潇洒飘逸的气质。大出自己意料,不觉一愣,又见他也转眼看着自己,一颗心登时怦怦地跳个不停。忙红了脸娇笑道:“这位公子贵姓大名,看起来有些面生呢?”

胡德忠笑道:“秀珠,这位是皇甫将军,他以前从未来过我府上,所以你未曾见过他。”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六十五章 蓦然回首

胡秀珠闻言抿嘴笑道:“小女子见过皇甫将军。”

少华笑道:“胡小姐不必多礼。”

阿术在旁道:“胡小姐不但绣得一手好牡丹,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不知今日可肯赏脸为在下等弹奏一曲?”

胡秀珠见他启口要听自己弹琴,心中一动,想了想笑道:“几位大人真得想听小女子弹琴么?”

阿术笑道:“那是自然,只不知小姐肯不肯啊?”

陈国杰和也金也在一旁道:“连阿术大人都说小姐的琴弹得好,在下等今日也想饱饱耳福啊。”少华闻言笑而不语。

胡秀珠想了想笑道:“那小女子便出一道谜题,几位大人若答得出,小女子马上为几位大人弹奏一曲。”

阿术大喜,笑道:“不知是何谜题,请小姐示下。”

胡秀珠轻声念道:“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打一用物。”

众人闻言都低头苦思起来。少华心中早已有了,只是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见阿术脸上神情焦急,已经探知他的心意,想了想,趁人不备,悄悄伸手过去,到他手心上写了两个字,站在胡秀珠身后的丫环小红眼尖,却看到了,掩嘴一笑,只不作声。阿术想了想,果然没错,笑道:“莫非是更香?”

胡德忠击掌道:“答得好,正是更香,秀珠,你今日这曲子可是非弹不可了。”胡秀珠脸上一红,正在犹豫,小丫环忙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胡秀珠闻言把一双丹凤眼悄悄往少华脸上瞄了瞄,笑道:“好,小女子便为几位大人弹奏一曲。”

一个丫环快步取了一面桐木古琴来,放在琴榻上,胡秀珠站起身,轻移莲步,款款走过去,坐下来调了调琴弦,轻声唱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传,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葛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的歌声婉转悠扬,带着些隐隐的喜悦,少华听着琴声和歌声,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一直飘到两年前,和丽君在河边初次相见,用珠簪和花布小人,到那女孩手中换了一盏桃花灯,一起猜出谜题,得了那两块采自泰山的三生石,注定了彼此相约的缘分。

时光荏冉,转眼两年过去,忍看世事变迁,人面变幻,对丽君的思念却未随着时间流逝,减淡半分。此刻心中别无所愿,只希望三生石真得能够灵验,让自己和丽君佳期早至,从此朝夕相伴,携手共度一生。

胡秀珠含情的双目,悄悄抬起来,看向少华,却见他神情恍惚,似乎正在想事,没有用心听她的琴,不禁有些失望。一曲终了,座中人一起击掌赞道:“弹得好,真是好琴。”

阿术笑道:“胡小姐弹的好曲子,在下敬你一杯。”说完取了酒杯,倒满了酒,站起身送到胡秀珠面前,胡秀珠抿嘴一笑,接过来轻轻啜了一口,笑道:“多谢阿术将军。”转眼看少华,见他双眼望着窗外,眉头微皱,似在沉思,心中不禁暗暗叹了一声,站起身,向几人施礼道:“小女子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说完便转过身,脚步娉婷地离去,阿术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之后,方才把目光收回来。

陈国杰抚须笑道:“果然弹得好,只是胡小姐毕竟是个女子,还略嫌柔弱了些,上次老夫在颜右丞的寿宴上,曾听过张好古张大人弹奏古曲《十面埋伏》,琴声铿锵有力,如金石之声,那种气势,昂扬激越,动人心魄,世上真是无人能比啊。”说完脸上还露出感慨之色。

少华闻言大喜,笑道:“是吗,在下只知道张大人唱得一手好歌,却不知道她的琴也弹得那么好。”

陈国杰道:“不光如此,他还写得一手好字,当日他送给颜右丞的贺礼,便是一个斗大的寿字,龙飞凤舞,气势逼人,一拿出来,举座皆惊。”

阿术道:“此人出身低贱,却生性倨傲,自诩清廉,平日里目高于顶,待人处事又太过执拗。虽有才华,却得罪了不少人,若不是当今皇上宠爱他,他这官早就做不长了。”他说完话,忽想到少华,扭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要出言反驳。出乎意料的,少华却未答言,脸色还颇为平和,不禁暗暗诧异。

却不知少华听了他们的话,心中早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暗道:自己只知道丽君文采出众,又有治世之能,还唱得一手好歌,没想到她对琴棋书画等技艺也颇为精通,而我身为她的未婚夫,对她的了解,竟然还比不上朝中的大臣,真是惭愧。

转念一想,又不禁暗暗喜道:象丽君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世上能有几个?而她却是我的未婚妻,一生一世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何其幸甚!只是不知她何时肯把官辞了,跟我成亲呢?想到这里,满心的喜悦复又转回忧愁,坐在那里默然无语。

胡秀珠带了丫环小红回到绣楼中,坐在绣案前,拿起针线,却再也无心刺绣,只管在那里呆呆地出起神来。

小红跟随她多年,早已看穿了她的心事,掩嘴笑道:“小姐,可要奴婢前去打探打探。”

胡秀珠脸一红,低着头不言语。小红一笑,飞快地走了,过了好一会,方才回来,在胡秀珠耳边道:“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位公子名叫皇甫少华,今年24岁,被朝廷封为正三品勇武将军,现在北地统领五万蒙古骑兵,其父是当朝元老皇甫驭风。”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见小姐焦急地看着她,笑道:“还未娶亲。”

胡秀珠脸一红,悄悄吁了口气,转身到书案上取了四把折扇,调了彩墨,挥笔在每把折扇上分别画下一扇牡丹,画完想了想,到其中拣出一把,在旁边题了一首诗,递给小红,含羞低声道:“这把扇子送给皇甫将军,另外几把分别送给其他三位大人,可千万别弄错了。”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六十六章 花落无声

小红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堆着满脸的笑,将扇子接过来,放在锦盒中,又把另外三把分别用盒子装上,做上标记,拿在手里,飞也似地走了。胡秀珠看她背影出去,缓缓回到绣案前坐下,望着窗外那棵枝叶茂密的樟树,嘴角含笑,默然无语。

花厅中,几个人又喝了一回酒,听那歌女弹了几支时新的曲子,看看天已晚了,正要告辞出来,丫环小红捧了四个锦盒过来,分别递给四个人笑道:“这是我家小姐画的牡丹扇,送给四位大人,请四位大人笑纳。”

几人忙接过去,笑道:“多谢胡小姐。”少华犹豫了一下,见他们都拿了,不好拒绝,只得也接在手中,向几人做了别,出了府门,骑上马,驰到自己府门前,纵身下马,快步进了府,正待把盒子打开看看,一个下人忽然奔过来道:“少爷,飞鸽传书。”

少华忙把盒子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对下人道:“快拿过来。”下人将一个竹管递到他手中,少华伸手接过去,打开看了看,不禁大喜,忙奔到父亲房中,向他笑道:“爹爹,庐州的叛乱已经平息,好古就快回来了。”

皇甫驭风见他满脸喜色,不禁摇头莞尔:“看你急成什么样子了,张好古被皇上封了庐州州尹,自然是留在庐州,又怎么会回来呢?”

少华笑道:“爹爹不知道,皇上已经下了旨,命好古和他一起回京城,我马上就可以见到她了。”

皇甫驭风听了他的话,心中不禁有些诧异,看着他道:“少华,为何你对张大人的事如此上心,你们真的只是知交好友吗?”

少华脸上一红,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爹爹,这件事孩儿也不知该怎么跟您说,不如等好古回来,再向爹爹细说此事。”

皇甫驭风慈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吧,爹相信你,你的师父来了信,这两日就会带着你师妹,从山寨赶回来见你,到时你们四个人可以好好地聚一聚,让我老人家也热闹热闹。”

少华扬眉笑道:“爹爹,就怕到时候你会嫌我们吵啊。”

皇甫驭风见他一扫往日的忧虑,脸上满是笑意,心中也颇为喜悦,假意皱眉道:“这么大的人,说话还跟孩子似的,今日练了剑没有?”

少华笑道:“爹爹,已经练过了。没别的事,我先下去了。”

皇甫驭风点点头,少华转身飞快地走了出去,先到了丽君从前在将军府住过的客房中,看到案上还摆着那面俞如常送给丽君的古琴,上面盖着红绸,不禁想到今日在平章政事府听到的话语,心中顿时涌起万千感慨,走过去,掀起红绸,在白亮的琴弦上轻轻拨了拨,琴弦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少华想了想,用红绸把古琴包起来,找了一个精致的琴盒装着,准备等丽君回来,亲自把这面琴送到她府上去。

院中,皇甫驭风从房内走出来,看到石桌上那个盒子,心中诧异,走过去打开一看,却是一把精致的折扇,画着几大朵牡丹,艳红的颜色,一朵朵在石上怒放,带着浓浓的春意。牡丹花旁还题着一首诗:

“问君春来否?无语望枝头。牡丹知春意,笑绽东风里。”上面写道:赠皇甫公子。下款题道:胡秀珠。

皇甫驭风把诗念了几遍,轻轻皱起了眉头,低头想了想,又不禁释然,暗道:少华,丽君已经死了两年了,你身为男子,为一个女子守志这么久,已算难得,这胡秀珠本是平章政事胡义真的次女,听闻此人生得十分美貌,又有才情,而且温柔端方,知书达礼,虽及不上丽君,倒也是位大家闺秀。即然你们彼此有意,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一念及此,皇甫驭风把扇子轻轻放到盒子里,走到少华房中,将盒子放到书案边的木架上,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二日,我吩咐张渔赶到镇江去和马友等人会合,带他们回京,自己和李正风跟着皇上,骑上快马,向京城而去。皇上下旨命令马队快行,务必及早赶到大都,我们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不觉已到了常州,铁穆耳吩咐在常州歇息一日再起程。

我们随着皇上进了城,住的是两年前我和二哥在常州住过的那所大宅院,铁穆耳把我安排在我原先住过的那个房间,他自己也住在原来那个院落里,李正风则在府衙中居住。

我整好行装,慢慢踱到院中,望着窗前那棵梧桐树出神,转眼两年过去,当年刚及屋顶的梧桐树,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上面还开了许多白色的花朵,散发着浓郁的芳香。一丝淡淡的风吹来,几朵花从树上旋转着轻轻飘落,我伸出手,让其中一朵落在我的手心,看着它默然无语。

厢房后的小院中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的笑闹声,我心中一动,快步转过回廊,只见隔壁的小院里,两个穿着粉红色衣服,年约十五六岁,生得小巧可爱的小丫环,手上拿着一个五颜六色的鸡毛毽子,正在那里哈哈笑着踢来踢去,我见了不禁技痒,走过去叫道:“小姑娘。”两个丫环见了我,忙弯腰施礼道:“奴婢见过张大人。”

我展颜笑道:“让我和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丫环互相对视了一眼,轻声道:“奴婢不敢。”

我笑道:“怕什么,难道我还会吃了你们不成。”说完就伸手把袖子挽起来,又把长衫的下摆塞到腰间,看着那个拿毽子的丫环道:“踢过来。”丫环闻言轻轻踢过来给我,我抬起右脚接住,灵巧地一跃,玩了个花,方才轻轻一踢,毽子飞得老高,在空中划过,如一只彩色的小鸟,张开羽毛,慢慢落下来。

其中一个丫环忙抬脚接住,击掌笑道:“大人好厉害。”说完踢给另一个丫环,丫环又踢还给我,我轻轻接住,正要踢回给她们,这时,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丫环走过来,向我弯腰施礼道:“张大人,香汤已经准备好了,请大人沐浴。”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六十七章 两处闲愁

我闻言忙把毽子扔还给丫环,笑道:“等会再跟你们玩。”丫环躬身道:“送张大人。”我朝她们一笑,跟着紫色衣裙的丫环来到自己房门前,只见几个穿着淡绿色衣裙的丫环,抬着一个大大的木桶,从院后走过来,一直走到我房中,把木桶放下,转身出来,站在门口对我躬身施了一礼,笑道:“请张大人沐浴。”

我大步迈进门,看看那桶里装着热气腾腾的水,水面上还洒着五颜六色的花瓣,不禁微微一笑,对她们道:“好,你们下去吧。”丫环应声退了下去。

我过去把门窗拴紧,脱了衣服,又摘下脸上的面具,放在枕下,轻轻步入水中,好好地洗了个澡,过了许久,方才起来。

这几日天气反常,比较闷热,我犹豫再三,只得系了束胸,又穿上一件薄薄的粉色小衣,外面再罩上一身白色的长衫,心中暗道:“在古代做女人真是麻烦,这么热还要穿这么多衣服。”

我戴上面具,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丫环还在外面等候,见我洗完了,忙过来帮我把房间收拾了一下,抬着木桶走了。我走到门外,抬头看看天空,太阳很大,满院都是刺眼的阳光,心中实在不愿出去,想了想,随手关上门,转身走到里面房中。

屋里的摆设还与两年前一样,没有什么改变,只是窗前的书案上多了一个小巧的银瓶,瓶身上画着一树红梅,盛开在皑皑白雪中,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花,小小的花苞,粉红色的颜色,散发着淡淡的芬芳,书案旁摆着一个红木雕花的琴榻,琴榻上放着一面古琴,琴榻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绣墩。

我轻轻叹了口气,暗道:这肯定是二哥给我准备的。恍惚间,思绪忽然回到两年前,和二哥在湖畔携着手在风中奔跑。我淋雨病倒,二哥守在我床边彻夜未眠,往事还历历在目,恍若发生在昨天,如今时过境迁,往日的情意都已化作无限哀愁,留存在彼此心间,要如何才能够排解呢?

我站在那里,望着那面古琴,犹豫了一阵,慢慢走过去,转身坐在绣墩上,伸指在细长柔韧的琴弦上轻轻拂了一下,悦耳的叮咚声,如山泉一般从我指尖流淌而出。

东院。

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枯黄的太监,迈着轻捷的步子,无声无息地从门外走进来,躬身行到铁穆耳面前,跪下拜道:“奴才卫良参见皇上。”

铁穆耳转头对阿罕道:“你先出去。”阿罕忙拱了拱手,快步退到门外,轻轻关上门。铁穆耳对卫良示意道:“你且起来说话。”

卫良叩头道:“谢皇上。”站起身,趋步行到铁穆耳身边,低声道:“启禀皇上,京城来报,皇甫少华几日前已到了大都。”

铁穆耳疑道:“他的假期未到,怎得就回来了?”

卫良道:“皇上,奴才听闻皇甫少华是从北地递折子向兵部告的假,兵部尚书木山大人已经准了。”

铁穆耳皱着眉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神情变得十分犹豫。卫良站在一旁,悄悄看着他,不敢言语。

铁穆耳沉吟良久,终于下了决心。转身对卫良招手道:“你附耳过来。”

卫良忙躬身上前,铁穆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卫良连连点头,转身慢慢退了出去。铁穆耳候他背影走远,站在原地默想了一阵,回到内室,换了一身轻爽的便装,迈步出来,一直往丽君住的西院走去。阿罕在后见到,忙快步跟上来。

铁穆耳慢慢走到西院中,听到丽君房里传来的琴声和歌声,不禁立在梧桐树的阴影下,静静地听了起来。

歌声轻柔悦耳,婉转悠扬,带着些淡淡的忧伤,轻轻唱道:

“红藕香残玉蕈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铁穆耳听着丽君曼妙的歌声,体会出歌词中暗藏的深意,不禁心神俱醉,浮起万千感慨,脚步不觉慢慢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丽君房门前,方才停下来,阿罕欲上前敲门,铁穆耳忙伸手止住他道:“不必了,你先下去吧。”阿罕看了他一眼,拱手道:“是,皇上。”快步退了下去。铁穆耳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犹豫了一下,又转身回到树荫下,坐在石凳上,继续听那琴声。

大都。

皇甫少华与父亲在树下摆了一盘棋,正在认真厮杀,这时一个下人过来道:“少爷,您的请柬。”少华接过来一看,笑道:“爹爹,胡公子约孩儿今晚去明月戏园看戏。”

皇甫驭风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好啊,你去吧,只不知是什么戏?”

少华闻言打开请柬,抽出里面的戏票看了看,笑道:“是王实甫的《西厢记》。”

皇甫驭风手抚长须,微笑点头,伸手拿起盘中棋子笑道:“小心,为父要吃你的象了。”说完把车重重地扣在少华的象上,取了他的棋子,放在一边。少华忙把戏票塞入怀中,看着眼前的棋盘低头苦思起来。

常州。

我弹完琴,不觉生起一股倦意,伸了个懒腰,慢慢走到卧房里,床上铺着芦苇编的凉席,席上放着一个玉枕,还有一条淡色素花的被单,我走到床沿上坐下,见旁边放着一把绣着西施浣纱图案的纨扇,不禁拿起来看了一眼,又轻轻扇了扇。

窗外响起一阵蝉鸣,我越发困了,转身躺到床上,想了想又坐起身,天太热了,戴着那个面具,汗都粘在脸上,说不出来的难受,我犹豫再三,还是把面具取了下来,轻轻放到枕下,又脱了身上的外衫,随手抛在一边的木椅上,取下束发的银冠,让长发披散下来,这才慢慢躺下去,伸手拿被单盖在身上。这几天一直忙着赶路,实在有些累了,又刚洗了澡,全身酸软无比,头刚挨到枕头,便进了梦乡。

琴声已经停了很久,房内寂寂无声,铁穆耳从树荫下慢慢站起身,伸手拂去身上的落花,走到房门外,迟疑了一阵,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几声,无人回应,便待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迈步回来,伸出手在门上轻轻推了推,门没有拴,呀的一声开了。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六十八章 一帘幽梦

铁穆耳轻轻闪身进去,又返手把门关上,看了看外间,没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却见丽君正躺在床上安睡,没有戴面具,身上盖着一条被单,满头青丝披散在雪白的苇席上,修长圆润的胳膊从被单下露出来,胳膊上那颗守宫砂依旧鲜艳夺目。

铁穆耳看着她慵懒的睡姿,熟悉的美丽容颜,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好一会才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想了想,踮着脚,慢慢走到她床前,伸手拿起床边木椅上的长衫,轻轻坐下去,把长衫放在身上,默默地看着她,窗外响起阵阵蝉鸣,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闷热难当,丽君光洁的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嘴唇上也有微微的汗冒出来。

铁穆耳伸手取了一旁的纨扇,轻轻给她扇风,清凉的风从扇下吹过去,拂起她乌黑柔软的发丝,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铁穆耳心中热潮翻涌,忍不住拈起一缕秀发,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怕惊醒她,又忙放了回去。

丽君睡得很香,鼻端的呼吸声十分均匀,铁穆耳慢慢俯身下去,看着她无比美丽的脸,秀气挺拔的鼻梁,黛色的弯眉,一切都是那样完美,让人不禁生出倾慕之心,想用一辈子来疼她,爱她,拥有她,只要能和她在一起相依相伴,就算付出再多都不会言悔。

铁穆耳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轻轻拭去她额上细微的汗珠,丝帕慢慢滑下来,触到她象花瓣一样嫣红柔嫩的嘴唇,铁穆耳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床上的丽君慢慢转了个身,把脸对着铁穆耳,被单从肩上轻轻滑了下来,露出里面一抹粉色的丝制小衣,光滑圆润的肩头,洁白细腻的肌肤上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铁穆耳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受到重击一般,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忽然从门缝吹进来,带来一丝淡淡的凉意,铁穆耳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丽君身上慢慢收回来,伸手轻轻给她盖好被单,站起身,低头看着她沉睡中的脸,眼中溢满了温柔。

窗外的知了,依旧重复着夏日单调的鸣唱,铁穆耳犹豫了一下,不敢再呆下去,转身快步走到门外,把门轻轻关上。向院中走了几步,忽又立住脚,回过头看着那扇暗红色的木门,伫立了好一阵,脸上神情复杂,良久方叹了口气,转身飞快地往自己房中去了。

我从梦中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了,我忙穿上白色的外衫,束了银冠,又到枕下取了面具戴在脸上,推门出来,刚走到院中,迎面碰上李正风,他看着我笑道:“好古,我们出去吃饭吧,这里面怪热的。”

我笑道:“好啊,去哪里?”

李正风道:“我听常州知府说江边有一座酒楼名叫望江楼,那里景色又美,又凉快,我们就去那里吃吧。”拉着我的手欲待出去。这时阿罕从后面过来,看着我道:“张大人,皇上有旨,宣你晋见。”

我躬身道:“微臣遵旨。”又对李正风道:“正风,对不起,我不能去了。”

李正风笑道:“没关系,下次我再约你。”向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我跟着阿罕一直走到东院,却见院中的葡萄架下早已摆好了酒菜,铁穆耳穿着一身便装,坐在架下的凉椅上,看着我笑道:“张爱卿,快过来,坐在朕身边。”

我拱手道:“谢皇上。”走到他身边的凉椅上坐下。一个丫环走过来,给我们斟满了酒,铁穆耳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丫环们一起退了下去。

凉风从大门外吹进来,带来丝丝凉意,葡萄架上绿叶灿然,垂下无数丝蔓,在风中轻轻摇摆,我端起手中酒杯,笑道:“微臣敬皇上一杯。”

铁穆耳和我轻轻一碰,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看着我道:“朕听说你们汉人有一个很美丽的民间传说,说的是一个叫牛郎的男子,和一个叫织女的女子,每年的七月初七要在鹊桥上相会,可是真的?”

我笑道:“确实有这个传说,据说如果在七月初七那一晚,躲在葡萄架下,可以听到他们说的悄悄话。”

铁穆耳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笑道:“是吗,可惜今年的七月初七已经过了,等到明年的七月初七那一天,朕再和你一起到这葡萄架下来,听他们的悄悄话如何?”

我脸上不禁一红,笑道:“皇上,不过是传说而已,当不得真的。”

铁穆耳柔声道:“这传说如此感人,朕倒希望是真的,只可惜他们要在一起太不容易,如果能够朝夕相对,日夜相伴,从此不再忍受相思之苦,那就好了。”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不禁有些伤感,脸上忙笑道:“皇上,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那么宽的银河,能够一年见一次,已经是上天对他们的恩赐了,又怎敢奢望天天在一起呢?”

铁穆耳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道:“朕相信,只要彼此真心相爱,就算两人之间有比银河更宽的阻碍,也一定能够逾越。张爱卿以为呢?”

我听出他语气中暗藏的深情和坚定,一颗心顿时一热,忍不住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触到他眼中的款款眸光,立刻又心慌意乱起来,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眼光,轻声道:“皇上说得很对,不过微臣以为,两情若是久长时,就算不能朝朝暮暮,心里也一定是快乐的。”

铁穆耳闻言不禁伸出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柔声道:“可是朕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才真正觉得快乐。”

我听到他深情的话语,心底深处象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触动了,几日来堆积在心中的无数忧愁,烦恼,无奈……,再也压制不住,一起喷薄而出,几乎不能自已,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怕他发觉,忙用微笑掩饰住自己的不安,把手从他手中轻轻抽离出来,提起酒壶,给铁穆耳倒满了酒,端起酒杯道:“微臣再敬皇上一杯。”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六十九章 江畔私语

铁穆耳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安,微微一笑,不再言语,把手中酒杯和我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吃罢晚饭,天渐渐黑了,铁穆耳站起身道:“天气闷热,一时无法入睡,你随朕出去走走吧。”

我拱手道:“微臣遵旨。”铁穆耳伸出手,把我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大步出了府门,阿罕带着十几个侍卫,跟在我们身后出来。

走到江畔,迎面吹来阵阵凉爽的江风,几艘小小的渔船在波光中轻轻荡漾,我在岸上四下看了看,见大堤修得十分坚固,心中颇为喜悦。铁穆耳在我身边低声道:“其实你这趟修堤的差使也办得不错,若不是杀了朝廷命官,朕就要加封你为平章政事了。”

我低声道:“不敢,微臣何德何能,怎能胜任平章政事之职?”

铁穆耳笑道:“以你的才华,本来做个平章政事并不为过,只可惜……。”他笑了笑,看着我没有说下去。

我悄悄避开他的眼光,扭头看远处,风吹来淡淡的凉意,拂起我的衣襟。江畔上洒满了银色的月光,夜色下变得墨蓝的江水,温柔地拍打着高高的岸堤。

铁穆耳把我的手握得很紧,我几乎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脉动,心底不觉生出许多感慨,有一丝欢喜,更多的却是忧愁。

又往前行了一段路,不觉到了凤临阁前,铁穆耳想了想,俯身在我耳边道:“张爱卿,我们一起上去坐坐吧。”

我低声道:“微臣遵旨。”

铁穆耳轻轻拉着我,慢慢走到楼上,这几日天气都颇炎热,凤临阁地处江畔,风景极好,又凉快,虽已过了晚饭时间,仍然坐了不少人。

阿罕带着十几个侍卫上前,欲待将客人驱走,铁穆耳伸手止住他,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阿罕点点头下去了,不一会儿,老板躬身走了上来,堆着满脸笑容,向我们施了一礼,将我们引到窗前,仍坐在原先那个位置上,又过去好言将旁边两张桌上的客人请走了,让那十几个侍卫坐下。阿罕则侍立在我们身后。铁穆耳向四下望了望,对我轻声道:“你想喝什么茶?”

我压低声音道:“但凭皇上吩咐。”

铁穆耳笑道:“雨前龙井如何?”

我忙道:“老板,来一壶雨前龙井。”

一个肩上披着汗巾的小二应声从远处过来,将一壶雨前龙井放在我面前,看着我笑道:“这位客倌,你两个月前好象来过本店,也是坐的这个位置,还要了一壶雨前龙井,小人没有记错吧。”

铁穆耳含笑看着我,眼中眸光闪烁。我脸上不禁一红,忙笑道:“是啊,这位小哥好记性。”

小二笑道:“干我们这行的,记性不好可不行,只要来过本店的人,小人都记得。那次坐你对面的蒙古大爷呢,怎得没来?”

我笑道:“他回大都了。”

小二恍然道:“是这样啊,两位客倌请慢用。”转身走了。我伸手提起茶壶给铁穆耳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笑道:“皇上请。”

铁穆耳看着我道:“他说的蒙古大爷莫非是都林?”

我点头道:“正是,那日我和都林大人在这里长谈了一次,彼此言谈甚欢。”

铁穆耳笑道:“很好,都林本来就是个实心眼的人,这次你在湖州杖杀粘罕,他在奏折上为你说了很多好话,一心要帮你脱罪。”

我不禁有些感慨,低声道:“回到大都之后,我一定要亲自登门向他致谢。”

铁穆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啊,朕最想看到的就是所有的汉人都能和我的族人和平共处,真诚相待。”

我微笑道:“只要皇上继续倡导蒙汉平等,尽量减少蒙汉之间的隔阂,蒙人和汉人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朋友,到达元贞盛世的那一天也不会太遥远。”

铁穆耳轻轻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看着我叹道:“但愿尽如张爱卿所言,只是要实现蒙汉之间真正的平等,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轻声道:“只要皇上坚持下去,这一天终究会到来的。”

铁穆耳笑道:“如果有你陪伴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坚持下去。”他说着话,一双鹰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似含着深意。

我心中一震,很快答道:“微臣是皇上的臣子,自然应该跟随皇上左右,为皇上效力,为朝廷尽忠。”

铁穆耳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好臣子,可是在我心中,从未把你当臣子看待。你知道吗,当我得知你一个人潜进庐州城时,我的心里有多着急,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几次想亲自进城去找你。倘若你真得有事,我甚至会把庐州城夷为平地,让这座城池从大元的疆土上永远消失。”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平和,却暗藏着隐隐的杀气,我心中不觉一阵战栗,暗暗想到:如果我死了,他说不定真得会把庐州城杀个鸡犬不留。只是为了我这样一个小小女子,竟要连累那么多无辜的生命,这真是太可怕了。

铁穆耳见我沉吟不语,笑着站起身,拉着我的手,走到窗前,指着窗外夜色迷蒙的江畔,低声道:“看到了吗,这里属于朕,从西域的沙漠,到江南的渥土,如此辽阔的疆域,大地上无数人才与珠宝都属于朕。财富,权力,欲望。朕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可是朕对他们不屑一顾,朕心里真正最想要的,只有一个人,她也只能属于朕,谁也别想把她从朕手中夺走。”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坚定,带着一股强大而逼人的气势,向我席卷而来,使我的心不禁为之震撼,我悄悄扭头看他,他的身上散发着只属于王者的赫赫威严,睥睨天下,令人不能逼视。

二哥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王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大元土地上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他,包括我这个小小的汉人女子。他知道我和少华有婚约,对我说这些话,分明是在暗示我,我是他的,而且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毕竟是君主,而少华却是忠心于他的臣子,连生命都可以为他付出,何况一个未婚妻。

权力一旦失去约束,就会把人变得冷酷,变得无所顾忌。二哥也变了,为了我,他甚至可以举起屠刀,屠杀满城的无辜百姓,倘若我一意孤行,离开他,嫁给少华,他又会怎么做呢?听他方才的口气,我从前为提高汉人地位做出的那些努力,是不是全都白费了?他还会一如既往地重视汉人,给予他们和蒙人同等的待遇吗?

二哥思想开通,又有雄心壮志,是位英明的君主。若能和他联手,凭我二人的聪明才智和我对历史的大致了解,一定可以设法逐渐削弱朝中那些以皇太后为代表的顽固派势力,掌握军权,铲除异己,培植亲信,提拔汉人中德才兼备之人,充塞中书省和六部,控制朝中政务。然后再借助他们的力量和地方势力的帮助,改革吏治,重修律例,推行新政,为天下百姓造福。到了那时,朝中大权就完全掌握在二哥手中了,要册封一个汉人女子为皇后,又有谁能阻挡得了呢?

大元本以汉人居多,又有二哥和伯颜、木山、都林、颜成道等一干忠心于二哥的朝中重臣的支持,假以时日,一定能够实现我心中的理想,还天下万民一个清明平等的世界,使我中华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开创一个真正的大元盛世。

可是二哥毕竟是皇帝,选择他就意味着从此没入深宫,再也没有自由可言,就意味着陷身无休无止,充满血腥味的宫廷斗争和权力厮杀之中,就要狠下心来杀人,害人。就算做皇后又如何呢?二哥已经有了三宫六院,三千佳丽,还有深爱他的弘吉烈,他拥有的太多太多,他可以爱的人也太多太多。而少华却只有我,一生一世都只会爱我一个人。我欠少华的已经太多,怎能再有负于他?

君主的爱总是那么脆弱,等到青春不再,容颜渐老的时候,他是不是又会忘了我,转而爱上另一个更年轻更美丽的女子呢?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七十章 戏园私会

窗外夜色迷茫,江风吹来,撩起我的发丝,我抬起头,望向远远的天际,再过几天,就要到大都了,二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会怎样对待少华呢?想到这里,我的心里顿时如乱麻一般,只觉前路茫茫,不知该何去何从。

铁穆耳携着我的手,离开凤临阁,到了宅院中,天已经很黑了。我向铁穆耳拱手道:“微臣告退。”

铁穆耳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道:“好,你回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我低声道:“是,皇上。”快步回到自己房间。脑子里乱纷纷的,实在无法入睡,只得悄悄起来熬了一大碗安神汤,咬紧牙关灌进去,好不容易方才睡着。

大都。

夜幕已经降临,皇甫少华到房中换了一袭淡青色的锦袍,佩着剑,出了门,骑上白马,飞快地驰到明月戏园前。

此时门前已来了许多人,停满了车马和轿子。一个下人迎上来,接了少华手中的缰绳,把马牵到一边树上拴好。引着少华进了戏园,走到楼上一处极豪华的包厢前,轻轻叩门,里面一个娇媚的声音道:“进来。”下人伸手推开门,向少华躬身道:“公子请。”转身走了。

少华站在门口,往里一看,只见胡秀珠坐在里面一张红木茶几前,身上穿着一袭粉红色的长裙,雪白的手腕上戴着几个晶莹剔透的玉镯,头上梳着高高的云髻,插着一枝镶着金牡丹的珠钗,坠着两个长长的红宝石耳坠,脸上着意修饰了一番,越发显得媚眼含情,春风满腮。少华举目四顾,不见胡德忠的影子,心中不禁有些纳闷。

胡秀珠姗姗站起身,向少华嫣然一笑,弯腰施了一礼,软语道:“皇甫公子请坐。”

少华不禁有些犹豫,站在那里不动。

小红在旁笑道:“公子还不坐,莫非要等我家小姐再三相请么?”

少华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拱手道:“多谢小姐。”走到茶几前,挑了个离得最远的木椅坐下,方才笑道:“胡小姐,令兄怎得没来?”

胡秀珠一双媚眼波光荡漾,向他笑道:“我兄长临时有些急事要办,来不了了。”

少华道:“原来如此。”便想告辞出去,又觉得有些失礼,坐在那里犹豫起来。胡秀珠指着茶几上几盘色泽诱人,小巧精致的点心,笑道:“皇甫公子,戏还未开场,不如先吃些点心吧。”

少华笑道:“在下来时已经吃过晚饭了,多谢小姐美意。”

小红在旁道:“这可是我家小姐派人到大都最好的点心坊:飘香居专门订做的,公子不如尝尝吧。”

少华闻言不好再拒绝,只得拿起一旁的象牙筷,到盘中随意拣了个小小的银丝卷塞到嘴里,一口吃了。胡秀珠见状不禁掩嘴一笑。扭头对小红道:“快给公子倒茶。”小红忙上前斟了满满一杯茶笑道:“公子请。”

少华轻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复又放下。胡秀珠笑道:“这是龙井茶中的上品,其味香醇,喝到口中回味无穷,不知公子可喜欢?”

少华笑道:“只可惜在下一向爱喝的却是茉莉花茶,请小姐见谅。”

胡秀珠闻言疑道:“茉莉花?这却是茶叶中的下品,在大都只有平民百姓,才喝茉莉花茶。公子出身高贵,怎得却喝这样的茶叶?”

少华不禁有些不悦,只是对方毕竟是个女孩儿,却不好跟她争论,只得闭上嘴,沉默不语。

胡秀珠见他神色不对,自知失言,只得微微一笑,又道:“不知皇甫公子喜欢看杂剧么?”

少华道:“在下每日忙于军务,极少回大都,只在几年前看过关汉卿的《窦娥冤》,剧情悲怆感人,特别是里面的六月雪和血溅三丈白绫,给在下印象极深。”

胡秀珠闻言不禁笑道:“想不到公子不光文武双全,对杂剧也颇有心得,真是让人佩服。不瞒公子,秀珠平日爱听的却是王实甫的杂剧。这部《西厢记》秀珠已看过一遍,今日是第二次看。”

少华笑道:“是吗?只不知演得是什么?”

胡秀珠一双凤目抬起来看了看他,笑道:“演得是一位叫崔莺莺的女子,和一个叫张生的男子,在丫环红娘的帮助下,历经劫难,最后结为夫妻的故事。”

少华闻言想到自己和丽君,心中有感,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戏幕慢慢拉开,戏已开场。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模样秀丽,步态轻盈的正旦,带着红娘登上戏台,轻舒歌喉唱了起来,她的歌声委婉动听,说不尽的相思,道不完的情意绵绵,台下诸人都不再言语,皆听得如醉如痴,一时一片静寂,鸦雀无声。

两人都转头看往戏台上,待她唱了一段,姗姗退到台后,胡秀珠又在旁轻声道:“小女子前次送去的扇子,公子可看了?”

少华闻言一惊,暗道:那日一回府,便接到张渔的飞鸽传书,一时高兴,早把这把扇子给忘了,也不知道放在哪里。说出来未免有些尴尬,不过他本是生性坦诚之人,很快直言道:“不瞒小姐,你前日送来的锦盒,在下这几日事忙,还未曾打开来看过,请小姐见谅。”

胡秀珠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表情,稍纵即逝。含羞道:“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只是小女子听闻将军文采极好,所以作了一首诗,想请将军指教。”

少华见她说出谥美之辞,有些不好意思,只得也笑道:“原来如此,其实在下诗才不过尔尔,指教二字绝不敢当,倒是那日见了姑娘绣的牡丹屏风,富贵艳丽,花团锦簇,气势逼人,实在是一绝,观之令人感叹不已。”

胡秀珠听他赞誉,心中暗喜,眉目含情地看了他一眼,娇声道:“不敢,公子谬赞了,若是公子喜欢,小女子这里还有一块绣着牡丹的丝帕,愿意送给公子。”说完就伸手到怀里取出一块精致的丝帕,递到少华面前。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七十一章 无语望枝头

少华不防她有此一举,脸上不禁红了红,迟疑了一阵,忙推辞道:“岂敢岂敢,在下怎能接受小姐的礼物?”

小红在旁道:“公子,这就是你的不是,我家小姐从未将自个的丝帕送与外人,如今如此郑重地送给公子,公子却推辞不要,将我家小姐置于何地啊?”

少华心中一惊,悄悄看了胡秀珠一眼,见她望着自己的眼睛妩媚之极,脉脉含情,越发惊诧不已,哪里敢接她手中的丝帕,连连拱手道:“胡小姐的礼物如此珍贵,在下实在受之不起,请小姐见谅。”

胡秀珠见他拒绝,不好相强,只得把手收回来,房中一时静了下来。

少华坐在椅上,只觉如坐针砧,勉强待了一阵,实在待不下去,索性站起身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如下次再与小姐叙谈。”说完不待她回答,忙不迭地开门出去,飞也似地下了楼,骑上快马,向将军府驰去。

胡秀珠出身富贵之家,其母是蒙古郡主,其父是当朝一品大员。自小在阿谀奉承中长大,又自恃美貌聪慧,耳边听的都是溢美之词,身边围绕得也都是些一心爱慕她的公子哥儿,向来只有她拒绝别人,那曾受过这等委屈。如今见皇甫少华不顾自己的颜面,当场推拒,随后又逃也似的离开,仿佛自己是洪水猛兽一般,心中不禁又羞又怒,呆坐了一阵,忽然站起身用力一拂,将桌上两只茶杯一起拂到地上,摔得粉碎,犹未解恨,又提起茶壶一并摔了,这才跺跺脚,开门出来,坐上轿子,径往自己府上去了。

且说少华到了将军府,忙奔到自己房中,四处翻了一遍,在木架上觑到那个紫红色的锦盒,立刻取下来,打开一看,心中顿时恍然。忙把折扇放回盒中,出门叫来一个小厮,对他道:“你速速把这个锦盒送到平章政事胡大人府中,交给胡秀珠小姐。”

小厮应了一声,正要出去,皇甫驭风从里面出来,伸手拦住他道:“且慢。”小厮只得回来,皇甫驭风从他手中接过锦盒,看着少华道:“你给我过来。”少华无奈,跟着他进了书房。皇甫驭风从盒中取出折扇,看了一眼笑道:“问君春来否?无语望枝头。好啊,真是好诗,好文采。好一位聪慧的女子。”

少华急道:“爹爹……。”

皇甫驭风正色道:“少华,这就是你的不是,人家姑娘一片芳心托付给你,你却如此慢待她,是何道理?”

少华叹了口气道:“爹爹,您知道,孩儿心中除了丽君,再也装不下别人,这位姑娘的美意,孩儿是绝不敢接受的。”

皇甫驭风把脸一沉:“少华,爹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丽君已死了两年,难道你要为了她终身不娶,断了皇甫家的香火吗?”

少华忙道:“爹爹,您误会了,其实丽君她……。”他说到这里,心里又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将丽君女扮男装,在朝为官的事告知爹爹。

皇甫驭风皱眉道:“丽君怎样?已经整整两年了,你还相信她在人世吗?她若是在人世,就应该回来找你,和你成亲。可是她到现在还没回来,只有两种解释,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是把你忘了,你这样守着她,打算守到几时啊?傻孩子。”

少华忙道:“爹爹,您相信我,丽君很快就要回来了,等她一到大都,孩儿便带她来拜见爹爹。”说完就上前想去接他手中的锦盒。

皇甫驭风听了他的话,心中却不信,以为是他的推托之辞,索性直言道:“好,我暂且相信你,即然丽君还在人世,爹爹就再给你一个月的期限,如果一个月之内,她真得回来了,你就带她来见我,爹爹马上为你们筹备婚事。如若不然,爹爹就写信给孟世兄,把你们的婚约解除,再到平章政事府为你提亲。至于这锦盒,你不想收,就放在爹爹这里了。”

少华急着想把锦盒退回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如今见父亲不但不允,还订下了娶亲的期限,只怕到时丽君不肯辞去官职和自己成亲,惹恼了父亲,真得要解除婚约,心中不由大急,忙道:“爹爹,你听我说……。”皇甫驭风手指门外:“出去。”少华见他语气严厉,自知无法将锦盒从他手中要回来,又不好向他解释。犹豫再三,无奈,只得转身退了出去,走到院中,拿出怀中那块三生石,看着它,苦笑着摇了摇头。

胡秀珠回到府中,到了自己绣楼内,坐在椅上,还不住地哀哀哭泣。小红见她伤心,心中气愤,怒道:“这个皇甫少华,真是太过分了,我家小姐何等的人品,何等的身份,他竟然如此不识抬举,实在是可恨,小姐,不如告诉少爷,叫他找人教训他一顿。”

胡秀珠抬起泪眼,止住她道:“此事万万不可,若是传扬出去,叫我以后怎么见人啊?”说完心中伤感,忍不住又掉下泪来。小红见状忙劝道:“小姐别难过,以小姐的人品和相貌,大都城中多少名门望族的公子,都希望得到小姐的青睐。要怪只怪那个皇甫少华有眼无珠,无福消受小姐这样出众的人物。”

胡秀珠哭了好一阵,方从怀里掏出丝帕,拭干了泪,低声道:“你打听清楚了,这位皇甫公子真得未娶亲么?”

小红道:“此事千真万确。”

胡秀珠想了想又道:“那他可有中意的女子?”

小红摇头道:“奴婢上次已经打听清楚了,皇甫少华两年前曾订下一门亲事,女方名叫孟丽君,还未过门就死了,从那以后,他再未与别的女子交往过。”

胡秀珠疑道:“竟有这等事?他的未婚妻即然已经死了,他为何不另娶别的女子为妻呢?”

小红笑道:“这位皇甫公子真是个傻瓜。”

胡秀珠苦笑着摇摇头道:“好了,不要再说了。记住,此事不可再提,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小红躬身道:“是,小姐。”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七十二章 重返大都

耶城。

侍卫对晋王道:“启禀王爷,据密探来报,皇甫少华在几十日前已经离开北地,前往大都了。”

晋王疑道:“怎么会,他的假期不是还没有到吗?”

侍卫道:“据说他此次是向兵部告的假。”

晋王皱眉道:“是吗,这消息确实吗?”

侍卫道:“绝对属实,是皇甫少华军中副将陈秀的手下透露的消息。”

晋王想了想道:“难道皇甫少华已经知晓本王与察金之事,要回大都亲自向皇上禀报?”

侍卫道:“王爷英明。”

晋王道:“事不宜迟,你马上派人通知察金,准备举事。”

侍卫躬身道:“是,王爷。”

将军府。

皇甫驭风穿上官服,出了门,骑上马,径往大都城的禁卫军驻地而去。少华在院中侯他走远,到自己书房里拿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锦盒,快步奔到父亲房中,四处翻捡了一番,在柜中找到那个锦盒,打开看看没错,忙把自己拿来的锦盒放在原先的位置上,关好柜子,拿着装折扇的锦盒跑到外面,交给贴身的小厮,对他道:“你赶快拿去悄悄交给平章政事府胡秀珠小姐的贴身丫环小红,记住,这件事切不可让老爷知道。”

小厮低声道:“是,少爷。”接了盒子,飞也似地走了。少华目送他背影远去,松了口气,正待转身回房,一个下人从门外飞奔过来道:“少爷,霍大侠和柳姑娘来了。”

少华大喜,忙奔到府门外迎接。柳翔天和柳如芳这时刚从马上下来,柳翔天见了少华笑道:“好小子,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我们啊。”

少华一笑,上去向柳翔天躬身拜道:“徒儿拜见师父。”又对柳如芳道:“师妹。”

柳如芳拱手笑道:“如芳见过师兄。”少华忙引了他们进去,安排了客房,便一起走到前厅中叙话。

绣楼中。

胡秀珠从小红手中接过锦盒,脸上顿时羞得通红,伸手打开盒盖,拿出里面的扇子,手上使力,一顿撕得粉碎,用纸包了,叫小红拿到院中,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第二日三更时分,皇上带着我和李正风到了大都,城门外早已聚满了朝中文武百官,在那里迎候,皇上下了马,换乘御辇,径往宫中而去。我和李正风随同百官,跟着皇上的御辇来到皇城,一起站在大明殿外等候,五更时分,开始上朝。我待众臣山呼万岁站起身后,起步走到大殿中,跪下道:“罪臣张好古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铁穆耳微微一笑,正欲答言。驸马出列上前道:“张好古不遵皇命,擅杀朝廷大臣,犯的是死罪,臣恳请皇上下旨将他处斩。”

铁穆耳眉头微皱,没有言语。颜成道出列道:“皇上,张好古自入朝以来,先有发国债之功,又立下灭蝗抗旱等等大功。此次更是孤身进入敌营,兵不血刃平定叛军,功劳极大,皇上应该升他的官职。”

驸马又道:“皇上万万不可,张好古身为卑贱的汉人,竟敢杀我蒙古官员,是可忍孰不可忍,倘若皇上不降罪给他,以后众汉官纷纷仿效,后患无穷啊。”

都林出列道:“张好古虽有罪,但也有功,依照大元律例规定,立有战功之人,可以免刑。依老臣之见,不如让张好古官复原职。”

枢密院事陈国杰和兵部尚书木山等人一起上前道:“都林大人言之有理,张大人此次立下大功,应该官复原职才是。”

吏部尚书闻言上前道:“皇上,张好古虽立有战功,但是打死朝廷命官,此罪甚大,怎可以些微战功掩去。”

礼部尚书也上前道:“皇上,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若不处罚张好古这个汉人,我们蒙藉官员从此性命堪忧,又如何再为朝廷效力。”

九王爷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争论,眉头微皱,默然无语。

都林又上前道:“皇上,粘罕在湖州贪墨朝廷修堤的专款,按大元律例本该问斩。张好古自入朝以来,一直忠心为朝廷办事,并无过错。这次不过是无心之失。老臣相信他下次绝不敢再犯,其他汉人官员更不敢以此效仿,几位大人的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

刑部尚书闻言上前道:“启禀皇上,大元律例确实规定,立下战功之人,可以免刑,只是张大人此次杀的是蒙藉官员,又是皇亲,罪加一等,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皇上如不处罚他,从此大元律例威信何在,朝廷纲纪何存,请皇上三思。”

铁穆耳看了伯颜一眼,伯颜会意,出列上前道:“都林大人说得有理,尚书大人说得也没错,依老臣之见,张好古极有才华,若不能为朝廷效力,实在可惜,不如仍任翰林院编修之职,整理大都藏书阁的古书典藉。”

平章政事胡义真闻言道:“伯颜大人言之有理,张好古虽有罪,但也有功,如此处置甚好。”

铁穆耳笑道:“好,就依伯颜爱卿之言,张好古升为四品翰林院编修,明日起,到藏书阁任职。”

驸马等人闻言,脸上皆露出不平之色。只是皇上金口已开,又有伯颜、木山、都林等一干朝中重臣的支持,九王爷和中书左丞脱欢、御史大夫合台等一干皇亲国戚皆沉默不语,并不出言劝谏。所以虽有异议,却不敢再出列反驳。

我叩头拜道:“微臣领旨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缓缓站起身退回朝班中,偷抬眼看皇上,见他脸上神态平和,看不出在想什么。转而想到如今他又让我做回翰林院编修之职,不知是何道理?再联想到那日他在江畔对我说的话,心中越发添了疑虑,脑子里乱得很,皇上再说什么,也一句都听不到了。好不容易待到退朝,我向颜成道和都林分别打了招呼,心里想到少华,急着回去,不及深谈,便飞快地出了午门,坐上轿子,往状元府而去。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七十三章 久别重逢

小兰和小蝶正在府门前翘首盼望,见我走下轿子,一起奔出来,一人拉着我的一只手叫道:“太好了,你回来就好。吓死我们了。”

我看着她们笑道:“我这段日子在鬼门关绕了好几圈,还好有惊无险,让你们白白地为我担心,真是过意不去啊。”

小蝶笑道:“只要大人能回来,便让小蝶再多担心几日也没关系。”

小兰笑道:“公子快进府吧,我叫厨房烧几道公子最爱吃的菜。”我闻言在她额上点了一下道:“还是你明白我。”跟着她们进了府,我向小兰使了个眼色,小兰会意,跟着我走到内书房,关上门,我拉着她转身坐到椅上,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听说少华回来了,是真得吗?”

小兰抿嘴笑道:“是啊,刚才皇甫少爷已经来过了,送了一面古琴过来,放在你卧房里,还说等吃过晚饭再来找你。”

我笑道:“好啊。”先到了卧房,只见一面古琴蒙着红绸,放在矮几上,我走过去,轻轻取下红绸,看了看,正是当年俞老先生送给我的那面琴,古旧的桐木,清晰的花纹,擦拭的十分干净,我心中不禁浮起许多感慨,伸手在白亮的琴弦上轻轻拂了拂,琴弦发出几声悦耳的颤音,叮咚作响,余音袅袅。

我叹了口气,把红绸依旧蒙在古琴上,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看天色还早,返身到内书房中,取了一张纸,想了想,拿了笔墨,在纸上挥笔画了起来,画了许久,一个古式座钟跃然纸上。我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一下,又取了一大叠纸,将座钟的内部零件分别画在每张纸上,准备交给不同的人打造,商业机密嘛。

至于那个座钟的外部框架,我想了想,画在一张纸上,准备到时交给金银铺铸造。最好是镀上一层金,定位为奢侈品,大都的富人多得是,不怕销路不好。至于钟面上的时辰,我按着古人的习惯,用子、丑、寅等表示。正在这里画着,一个下人在外道:“李将军到。”

我快步奔到堂前迎接,李正风换了一身便装,过来拉着我的手低声道:“好古,我方才一回府,便接到翠微镇孟老爷的信,他们还捎了很多东西给你。”

我喜道:“太好了,正风兄请随我来。”伸手拉着他进了我的内书房,请他坐下,李正风从怀里掏出封好的书信,递到我手中,我忙打开看了起来,只见信上全是爹娘对我的殷殷思念和嘱托,要我小心身体,保重自己,他们如今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又说少华已经等了我两年,问我何时与他成亲?他们也好为我筹办婚事。信的末尾说十月十五是我的生日,只是他们无法前来为我祝贺,只有托李堂捎了些东西给我,已送到李将军府上去了。

我看了信,心中百感交集,不觉叹了口气。李正风坐在对面,见我脸上神情忧伤,低声劝慰道:“好古,别难过,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和他们见面了。你爹娘送来的礼物,我已经叫下人带来了,放在偏房里,你跟我过去看看吧。”

我忙道:“好啊,多谢正风兄。”李正风站起身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来到偏房中,我返身关上门,只见地上摆着几个礼盒,大红的颜色,明晃晃的,很刺眼。

我轻轻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大礼盒,盒中放着几身女子的衣裙,有白色,淡红色,淡绿色,淡兰色,还有淡紫色。用的都是极上等的料子,样式新颖,做工精巧,显是娘花了好一番心思,为我赶制的。我拿起一身衣裙,轻轻地摩挲,心中暗叹:娘啊,这些女装,女儿也不知何时才能穿到身上,只好辜负你的一番心意了。

我放下衣裙,又走过去打开其他几个盒子,全是装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等等女孩家用的东西。只有最后一个盒子里,装的是几十本书,还有几盒上好的端砚和毛笔,我拿起一本翻了翻,却是爹爹书房中的医书典籍,想来是爹爹特意为我准备的。泪水不知不觉从我眼中轻轻滑落。

李正风见状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低声道:“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我忙拭干泪水,将盒子全部收起来,放到柜子里藏好,将李正风一直送到门口,看他上马离去,方才转身回来。想了想,走到厨房中,亲自动手,炖了一钵参汤,热在炉上,这时晚饭已经做好了,我返身走到饭厅坐下。只见桌上摆着淮山,莲藕和一些时鲜蔬菜,还有一大碗三鲜汤,不禁看着小兰笑道:“怎么了,都是我爱吃的素菜,那你们吃什么啊。”

小兰在旁笑道:“公子,你爱吃的东西,我和小蝶都爱吃。”

小蝶忙道:“是啊,奴婢也爱吃素菜,那些荤菜油腻腻的,看着就不想吃。”

我闻言不禁看着她们微笑摇头。小兰拿筷子夹了几片淮山递到我碗里,笑道:“公子快吃吧,等会皇甫少爷还要来找公子呢。”我忙端起饭碗,大口地扒起饭来。扒完了饭,看看时候还早,便起身回到房中,坐在书案前,拿起那张座钟图,仔细端祥,看还有什么地方要修改。

这时,小兰从前厅飞跑过来,一直跑到我书房里,冲着我笑道:“公子,皇甫少爷求见。”

我坐在椅上愣了一下,迅速站起身,看了小兰一眼,转身奔过院子,一直奔到府门外,只见皇甫少华穿着一身紫色的锦袍,头上束着紫金冠,腰佩宝剑,嘴角含笑,正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的模样还是那样的熟悉,笑容也如往日般纯真亲切。

我望着他,感觉就象看到了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一般,在他面前可以率性而为,可以做回真正的自我,可以不用伪装,可以完全地信赖。

少华慢慢向我伸出手,我心中的忧愁和喜悦一起奔涌而出,所有的顾虑登时都抛到脑后,只管飞快地扑过去,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轻声道:“少华……。”无数的委屈,无奈,烦恼,思念,都化作泪水狂涌而出。一时喉中哽咽,嘴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少华把手环到我身后,紧紧地搂着我,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小兰匆匆赶过来,低声道:“公子,皇甫少爷,不如进去再聊吧。”

我闻言忙从少华怀中抽身出来,仔细看了看他,见他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略瘦了些,此时又见他一双清澈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个中情意,无以言表。心下不由测然。小兰在旁道:“公子,快叫皇甫少爷进去坐吧。”

我忙伸手道:“皇甫兄请。”少华一把拉住我的手,携着我一起进了府,一直走到前厅,又拉着我坐在他身边,看着我道:“好古,你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我忙道:“多谢皇甫兄关心,我很好。”又对小兰道:“快给皇甫公子奉茶。”小兰朝我抿嘴一笑,转身走了。

少华道:“好古,我听说你又被皇上升为翰林院编修了,是真的吗?”

我听他语气中似乎暗藏着许多无奈,心中一动,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他,见他脸上神情忧郁,眉头紧锁,不禁生出几分歉疚,低声道:“是啊。”又看着他道:“少华,你瘦了。”

少华轻轻把我的手拿过去,在掌心里握了握,徐徐叹道:“你也瘦了很多。”我脸上一红,正待说话,小兰端了一杯茶过来道:“皇甫少爷请用茶。”我忙把手从少华掌心里抽出来。

少华看着小兰微微一笑,伸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对我道:“好古,我们也有许久没有见面了,不如到我府上聚一聚吧。”

我听了他的话,忽然忆起厨房里那钵参汤,不由一惊,忙跳起身道:“糟了,糟了。”少华疑道:“怎么了?”

我迅速转过身往厨房奔去,冲到灶台前,取了厚布,揭开盖子看了看,还好,火很小,还没有熬干,少华跟在我身后过来,闻到一股浓烈的人参味,不禁笑道:“你炖了参汤?”

我脸红道:“是啊,给你炖的,不过可惜,熬得只剩一点点了。”

少华喜道:“是吗,太好了,我最爱喝参汤了。”

我见他高兴,心中感慨,不禁笑道:“你这个傻瓜。”说完便把钵子从火上取下来,少华忙到旁边取了茶盅,我把参汤倾出来,只得了小半茶盅,浓浓的。味道倒很香。我找了个托盘,把茶盅放到里面,少华忙道:“我来端。”伸手接过去,跟着我来到书房中,放在桌上,我转身把门关上,拉着他坐下,把茶盅递给他道:“尝尝看,很浓哦,我可是第一次炖参汤,算你有口福了。”

少华笑道:“还是你对我最好。”说完便用小勺舀了一点,尝了尝,很快赞道:“真得很好吃,很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参汤。”

我听他说得全是赞誉之词,心里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脸红道:“好了,别说了,还不快把参汤喝了,我还有样东西给你看。”

少华赶忙伸手把茶盅端起来,略吹了吹,顾不得烫,几口喝干了,笑道:“要给我看什么?”

我到桌上取了那张座钟图,递给他道:“怎么样,好看吗?”

少华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奇道:“这是什么,样子怪怪的。”

我笑道:“这个叫作自鸣,可以指示每日的时辰,有了它,以后就不用听更夫敲更了。”

少华惊讶地看着我道:“有这么神奇的事?”

我瞪着他道:“怎么,你不信?”

少华忙道:“当然不是,你说的话,每句我都信。”

我笑道:“那就好,我们走吧。”

少华疑道:“去哪?”

我见了他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在他额前轻轻点了一下道:“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还能去哪?自然是去铁匠铺,把这些零件图交给他们打造了。”说完不理他,打开门,快步走出去,少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跑过来,牵了我的手,跟着我出来,一起走到府门外,纵身上马,望西街而去。

北地。

夜色渐深,陈秀正在帐中看一幅地图,一个亲兵悄悄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陈秀脸上神情变得十分复杂,低头沉吟许久,站起身道:“你马上叫吴浩到我帐中来。”亲兵飞快地转身奔出去。一会儿,吴浩大步走进来,向陈秀拱手道:“将军有什么吩咐?”

陈秀皱着眉头,低声道:“吴浩,我刚刚接到消息,晋王已经得知将军回大都的消息,联合了耶城附近的将领察金,调动军队,意图谋反,必须马上传书请皇甫将军回来。”

吴浩惊道:“有这等事,我们一直照将军的嘱咐,严密封锁消息,怎会让他得知此事?”

陈秀悄悄避开他的眼光,语气沉重道:“现在不是探究谁走漏风声的时候,事不宜迟,必须马上通知将军才是。”

吴浩想了想道:“也只有如此了,属下这就去飞鸽传书。”说完便向陈秀拱手道:“属下告退。”陈秀微微点头。吴浩转身快步退了出去。陈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脸上忽然浮起一片阴云,良久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和少华到了大街上,先找了一家铁匠铺,交了一张图纸给他打造,说好三天后取货。又找好了几家,把零件的活交待完了。我见前面有一家极大的金银铺子,忙纵马过去,和少华一起下了马,牵着手迈步进门,拿出图纸,对老板道:“这个东西,你们可打造得了?”

老板接过来看了一眼奇道:“这是什么?看起来古怪得很。”

我笑道:“此物名唤自鸣,是西洋的玩意,你只说能不能打造?”

老板仔细看了看道:“可以,只是从未做过,价钱要贵一些。”

我忙道:“多少?”

老板伸出两根手指道:“二百两银子。”

我心中大怒,暗道:敲诈啊,你。脸上笑道:“能不能便宜点?”

老板摇头道:“这个价钱已经很实惠了,不信你到别家去问问。再也不能少了。”

少华忙伸手到怀里掏出两张银票,要递给老板,我凑到他耳边道:“这么贵,不如找别家吧。”

少华低声道:“不用找别家了,耽误时间,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我闻言脸顿时红了,低着头不言语,少华把银票递给老板,道:“什么时候能取货?”

老板接过银票,满脸堆笑:“公子,三日后便可取货。”少华向他点点头,轻轻牵了我的手出来,俯身在我耳边道:“我们走走吧。”

我笑道:“去哪走啊?”

少华低声道:“随便去哪,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我听了,脸忍不住又红了,犹豫再三,只得道:“那就去畅春园吧,好吗?”少华笑道:“好啊。”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纵身上马,向远方驰去。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七十四章 荡舟畅春园

我和少华骑着马,出了东街,一直驰到城西的畅春园,这时已是黄昏时分,正是仲秋时节,园中游人颇多,穿着长裙的妙龄少女,手中撑着画着山水或是花鸟的油纸伞,成双成对,漫步湖畔,莲步轻移,裙裾飘舞,轻风吹来,送来笑语阵阵。

少华把两人的马拴在园门外的榆树上,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大步走进去。我见路边有一个卖菊花的摊子,忙拉了少华过去,笑道:“这菊花好不好看?”

少华道:“你喜欢菊花吗?我家后园里种了很多,你不如搬到我家来住,师父和师妹也在,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得多好啊。”

我脸上顿时滚烫,转眼瞪着他道:“谁要去你家住,那么多人,挤死了。”

少华笑道:“不会挤,我家房子多着呢,你以前来大都住过的客房,我都给你照原来的样子收拾好了,就等你搬过去。”

我脸红道:“你再说,我不理你了。”说完把他的手一甩,转身快步向前走,少华忙赶上来拉着我的手柔声道:“别生气,我不说了好不好。你一生气,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我见他软语央求,不好意思再板着脸,只得任由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继续向前并肩行去,两人在湖畔慢慢走来,不觉到了一个卖油纸伞的摊子前,我见那伞画得很漂亮,心里便有几分喜欢,忍不住伸手拿起一把绘着山水的红纸伞,撑开来仔细欣赏起来。少华见状看着我笑道:“喜欢吗?不如我给你买一把。”

我脸一红,瞪着他道:“又在胡说,我一个大男人,没风没雨的,撑把伞在大街上走,象什么啊,非被别人笑话死不可。”

少华笑道:“那你就不要穿这身衣服了,这衣服本来就不适合你。我倒想看你穿另一种衣服的样子,一定比穿这种衣服好看多了。”

我的脸越发红了,放下纸伞,转过身不理他,少华忙握紧我的手,指着前面道:“你看,那里有好多游船,不如我们一起去划船吧?”说完不待我答言,拉着我飞快地跑过去。挑了一艘两头尖尖的小木船,解开绳子,转过身一把搂住我的腰,纵身跳上去,我一站稳身子,就伸手推开他,想去拿浆,少华忙按着我坐下,迅速取浆在手,笑道:“我们划到湖心岛去吧,好吗?”

我悄悄看了他一眼,笑道:“那不行,湖心岛那么远,划到那里天都黑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少华闻言只得道:“好吧,我们就在附近转一转。”说完就慢慢操动双浆,向湖心划去。这时一艘装饰豪华的画舫从湖心岛慢慢驶过来,画舫上坐着穿着一身粉红色罗裙的胡秀珠,面前放着一面古琴,胡秀珠手抚琴弦,正在弹奏一曲李商隐的《锦瑟》。丫环小红侍立在她身后,龙卫将军阿术和胡德忠坐在一旁,手执酒杯,凝神静听。

湖上微风吹来,带来淡淡的鱼腥味。岸旁杨柳依依,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荡起圈圈涟漪。我探手到船舷边,掬了满满一捧湖水,让水流沿着指缝慢慢流下去。湖中水质十分清澈,几可见底,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往来穿梭的游鱼。我忍不住伏下身子,趴在船沿上,一边轻轻用手拂水,一边看鱼。这时一条小小的锦鲤从船边慢慢游过,我忙把手收上来,指着它,对少华笑道:“少华,你快来看,这里还有红鲤鱼。”

少华放下手中木浆,凑到我身边,仔细看了看,笑道:“你喜欢吗,我给你把它捞上来。”我看着他笑道:“不是吧,这样也能捞上来?”少华一笑,挽起袖子,迅速探手水中,伸手一抄,他的手法极快,迅如闪电。锦鲤不及逃走,被他一下抓到手中,举出水面,递到我面前,笑道:“接着。”我慌忙伸手去接,鱼很滑,没有抓牢,从我手中挣脱出去,掉到舱板上,很快蹦达起来,眼看就要逃回水中去了。

少华想过来帮我抓,我伸手拦住他,自己忙跳到小船一头,一把按住鲤鱼,把它举起来笑道:“哈哈,可抓到你了。”船儿经不起我的颠簸,登时失了平衡,狠狠地摇了几下,我站不住脚,一下扑到少华怀里,压着他倒在舱板上。

画舫上。

胡秀珠弹完了琴,阿术击掌笑道:“好啊,胡小姐的琴艺越发长进了。在下敬你一杯。”伸手倒了酒,递到胡秀珠面前,胡秀珠接过酒,微微一笑,一饮而尽。

小红站在她身边,忽一眼望到远处小船上的皇甫少华,忙凑到胡秀珠耳边低声道:“小姐,你看,皇甫公子。”

胡秀珠转过头望了一眼,不禁大为惊奇,阿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皇甫少华,转头对胡德忠笑道:“原来是皇甫兄,没想到他也有这个兴致到这来划船。”

胡德忠站起来看了一眼,笑道:“和他在一起的好象是刚刚回京的张好古吧。”

阿术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两个人在干什么,样子怪怪的?”

小红皱眉道:“两个大男人,一起划船已经很古怪了,居然还……。”她说到这里,忙用手掩住嘴,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阿术忍不住哈哈笑道:“这个张好古,倒是有趣得很啊。我听说禁卫军副统领李正风和他的私交也很深,连当今皇上都为了他亲自赶往庐州。皇甫兄那日在胡兄府中,险些为了他跟我们发生争执,今日又和他一起游园,看来这位张好古张大人的媚惑之术,真是不同凡响啊。”

胡秀珠鼻中冷哼一声,低声道:“原来这位皇甫公子有断袖之癖。”

胡德忠在旁摇头笑道:“不可能,我与皇甫少华认识多年,对他颇为了解,深知此人绝无此癖好。”

阿术想了想笑道:“胡兄说得是,若说皇甫兄有断袖之癖,绝无可能,只是他与这个张好古确实私交甚深。我听说这次他从北地告假回来,就是为了这位张好古张大人。”

胡德忠疑道:“有这等事?张好古本是洪都人氏,出身卑贱,皇甫兄却是名门之后,家父是当朝元老,怎会与他有如此过命的交情,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阿术叹道:“不光皇甫兄,连当今皇上和伯颜老大人都对他颇为推崇,这次他虽然在庐州立下大功,只是杀死朝廷命官,又是皇亲国戚,按律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他居然仍能升至四品之职。驸马和户部尚书等人在朝堂之上本想据理力争,怎奈九王爷和御史大夫等人都不肯施以援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官复原职,继续做他的翰林院编修。”

胡德忠道:“九王爷自张好古入朝以来,一直与他不合,这次突然改变态度,不知是何原由?”

胡秀珠听他们谈论政事,心中厌烦,脸上露出不耐之色。阿术见状忙道:“天色已晚,不如回去吧。”胡德忠笑道:“也好。”起身吩咐艄公撑动竹嵩,向湖岸边驶去。

小船上。

锦鲤趁着我和少华摔倒的时机,从我手中滑脱出来,蹦到船舷边,飞快地跃入水中,顺利逃逸而去,我看着它溅起的水花,心中暗道一声可惜,转过头来,却见少华正定睛望着我,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呼吸声变得很急促,气息吹到我脸上,热乎乎的,我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还趴在他身上,两人靠得很近,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脸顿时红了,慌忙纵身起来。轻声道:“对不起。”

少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起身手执木浆,眼望远处,低声道:“我送你回去吧。”

我红着脸道:“好啊。”不敢看他,转眼望着对面杨柳依依的湖畔。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七十五章 菊花盛宴

到了岸边,两人弃舟登岸,少华轻轻伸手过来,和我十指相扣,在夜色中踽踽而行,不觉到了园门口,少华解开树上的缰绳,递到我手里,两人一起纵身上马,一路驰到府门前,彼此都没有说话。下了马,我正欲进去,少华忽然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轻声道:“好古。”

我笑道:“什么事?”

少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没什么。”

我道:“那我进去了。”把手从他手中抽离出来。正待转身。

少华很快又拉住我道:“好古。”

我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少华不言语,一双清澈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眼中眸光闪烁。

我忽然有些心慌,忙避开他的眼光道:“你要是没有话要说,我就进去了。”

少华见我要走,忙道:“不如我送你进去吧。”

我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少华无奈,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阵道:“那我明天再来找你,好不好?”

我笑道:“好啊,快走吧。”

少华道:“你先进去,我在门外看着你。”我见他坚持,只得由他,自己转身迈步进府,一直走到最里面,回头见少华还站在门外,远远地望着我,心中不禁大为伤感,摇摇头,快步奔进自己房中,把门关上。坐在椅子里,展开画了一大半的地图,看着它,却无心描画,想了想,又把笔放了下来,悄悄叹了口气。

第二日,我早早地起来,坐了官轿,先上了朝,散朝之后,就赶到吏部领了文书,一个年老的差役引我来到宫里,便有一个太监,带着我来到一处偏僻的宫院,这里离皇宫只有一墙之隔,中间有一扇小门相通。太监走到一处四周遍植古木的楼阁前,方才停下来。我抬头看这座楼阁,建得也颇为雄伟,高有三层,全是木质结构,大红的木柱,雕花的门窗,檐角高挑,檐上蹲着几只神兽。不禁笑道:“公公,这里莫非就是藏书阁么。”

太监笑道:“正是。”领着我一直走到门前,伸手轻轻推开门,带着我进去,里面的窗子全都打开了,空气倒还清新,只是窗外的树木长得极茂盛,阳光透不进来,显得颇为昏暗,我眨了眨眼,慢慢适应了房中的光线,太监轻轻拍手,两个中年男子走上来,向我躬身道:“下官张德,朱贵拜见张大人。”

我见他们年纪都在四五十岁,穿着青布的官服,脸上满布着细细的皱纹,看起来老成持重,心中颇为满意,笑道:“这藏书阁都是由你们打理么?”

太监在旁笑道:“张大人,张德和朱贵在藏书阁管理古书典籍已有十几年了,专司阁中藏书的分门别类,修补整理的活,大人若是要搬书,外面还有几个打杂的差役,只管招呼他们便是。”

我忙拱手道:“多谢公公指点。”

太监笑道:“咱家先告退了。”

我拱手道:“公公慢走。”太监转身出去。

张德向我躬身道:“大人可要下官带着到各处看看?”

我笑道:“好啊。”说完举目看了看一楼,这里四面靠墙摆着几个极大的书架,架上放着满满的书藉,都是线装的古书,我走到其中一个书架前,拿起一本随意翻了翻,却是一本《周礼》,朱贵在旁道:“启禀大人,这里摆放的都是古时的礼仪经典之类的书籍。”

我笑道:“原来如此,两位在藏书阁多时,一定经验丰富,张某新来乍到,还要请两位多多指教才是。”

张德忙拱手道:“不敢,不敢,大人是当朝状元公,才华横溢,学富五车,指教二字绝不敢当。”

朱贵笑道:“是啊,大人,你这样说,叫我们如何担当得起?”

我笑道:“两位千万不要自谦,否则张某可要汗颜了。”说完又道:“不知二楼放得是什么书?”

张德道:“大人请随下官来。”我忙跟了他起步走到二楼,朱贵跟在我们身后,这里的书架比楼下还多,摆了很多书,分开码好,放得整整齐齐。我略微看了看,笑道:“只不知三楼放得是什么书?”

张德道:“回禀大人,当今皇上酷爱汉人诗书,三楼上放的便全是历朝历代文人骚客的诗集散文,许多都是从民间收集来的孤本,十分珍贵。大人若想看,下官马上带您上去。”

我笑道:“不必了,这藏书阁中除了这些礼仪,史书,诗集之类,可还有别的书籍?”

张德拱手道:“启禀大人,还有农桑,医药,饮食之类的杂书,不过数量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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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道:“这是为何?”

朱贵笑道:“历朝历代的农桑之类书籍一般由司农司收集编撰,医药和饮食之类则在太医院的书库中呈放,放在藏书阁的,只有本朝编写的《农桑辑要》和李杲的《伤寒会要》、《脾胃论》等书籍。”

我闻言大喜,笑道:“是吗?放在哪里,你快带我去看看。”张德忙引着我来到书架一角,指着高高的顶上摆着的十几本书道:“大人,都在那里。”

我道:“你上去取下来。”张德搬了个梯子过来。爬上去,取了那些书,下来放到书案上,对我道:“大人请看。”我走过去坐到书案后的木椅上,先拿起其中的《农桑辑要》,仔细看了看,写得极好,只可惜太过简略,普通农人哪里看得懂。

我不禁摇头叹息,又拿起《伤寒会要》略翻了翻,再看了另外几本,分别讲述得是饮食和医药,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很难得了。看到这里,心中不禁一动,暗道:清朝的纪晓岚曾主持过四库全书的编篡,我现在得了这个闲职,不如也把所有的精力放在编书上吧,最好是能编一本《科普大全》,将我之所学所知中,那些对百姓有用的现代知识,全部化成文字,分为农业,手工业,养殖业,畜牧业,商业,医学等等,其他象地理,水利和工程技术这些深奥些的,便统一归到杂学里面。不过这可是个浩大的工程,我的四品编修之职,想来也是暂时的,要在任内做完这件大事,根本不可能,而且农学之类,若不到实地考察,结合当地实际情况,进行研究,光是纸上谈兵,就算写出来了,恐怕也没什么大用。

朱贵在旁站着,见我皱眉,忙道:“大人莫非想收集这种书籍?”

我笑道:“是啊,你们可别小看了这种书籍,农学、医学、和地理、水利等虽是杂学,但与天下百姓的饮食起居,日常生活却息息相关,若能派专人修撰,再刊刻成书,颁行天下,则我大元的万民都将获益非浅。”

张德和朱贵闻言大为感慨,一起拱手笑道:“没想到大人竟然如此体恤民情,关怀百姓生活,真是令人佩服。”

我忙道:“不敢,不敢,张某只是有这个想法,若要附诸实施,只怕难度不小啊。”这里说着话,楼梯上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面容枯黄的太监从下面走上来,向我躬身拜道:“奴才卫良,参见张大人。”

我忙站起身回礼道:“卫公公不必多礼。”

卫良看了看我,笑道:“皇上有旨,宣张大人觐见。”

我闻言略有些惊讶,不敢推辞,只得道:“微臣接旨。”向张德和朱贵拱了拱手,跟着卫良出了藏书阁,来到御花园中,转过几处弯弯曲曲的回廊,到了一处梅林边,顺着林中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行去,走了几米远,眼前忽然豁然开朗,现出一个碧波荡漾的荷花池,池中放养着数百尾锦鲤,在青青水草中往来穿梭,池边围着一圈雕刻着精细花纹的汉白玉栏杆,岸边种满了奇花异草,微风吹来,馨香扑鼻。

卫良向我躬身施了一礼,退了下去。我举目望了望,见皇上坐在池中心的一座水榭上,身后侍立着两个穿着粉红色衣裙的宫女,池上有风吹过,拂起她们裙裾上的丝带,随风飘舞。皇上看到了我,轻轻向我招手,我顺着池中回廊,快步走到他面前,躬身拜道:“微臣参见皇上。”

铁穆耳笑道:“快过来,朕准备了菊花酒,还有几样菊花做的菜肴,爱卿不妨尝尝。”

我道:“谢皇上。”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只见红木圆桌上摆着六样菜,都用精致洁白的青花瓷器盛着,色泽金黄,煞是好看,还有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铁穆耳道:“这里有菊花鱼,菊花鸡,菊花熊掌,菊花烩猴头,菊花炖鸽,还有菊花海鲜汤。都是朕吩咐宫中的御厨用菊花精心烹调而成的,不知爱卿可喜欢。”

我笑道:“菊花是花中极品,即可观赏,又可入药,微臣今日能够吃到这样的菊花盛宴,实在是三生有幸。”铁穆耳闻言不禁微微一笑,向后示意,身后宫女轻轻提起桌上的酒壶,给铁穆耳满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铁穆耳挥手道:“你们下去吧。”

宫女向我们施了一礼,姗姗退了下去。我目送她们走远,心中有感,不禁出了一会神,转头见铁穆耳正在看我,忙举起酒杯道:“微臣敬皇上。”

铁穆耳微微一笑,和我轻轻一碰,一饮而尽。我把酒送到唇边,先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菊香,再倒到嘴里品了品,香浓醇郁,还有菊花的清甜,不禁赞道:“好酒,莫非也是用菊花酿造而成的?”

铁穆耳笑道:“是宫中的御酒,在饮用前加了些新鲜菊花汁调制而成。你是精通医理之人,自然知道此酒的妙处。”

我笑道:“是啊,菊花可以清肝明目,清凉解火,如今秋干物燥,最适合饮用了。没想到皇上也对药材颇有研究。真是让微臣佩服。”

铁穆耳看着我道:“张爱卿若是喜欢,不如多饮几杯。”伸手要给我倒酒,我忙接过酒壶道:“还是微臣给皇上倒吧。”又给他倒了一杯,再给自己满上,一饮而尽。一股清风吹来,带来淡淡的花香,使人沉醉。酒过三巡,铁穆耳笑道:“张爱卿,你觉得朕的藏书阁如何?”

我向铁穆耳拱手笑道:“皇上广有四海,藏书阁中的书籍也是品种繁多,令人目不暇接,而且十分齐全,特别是诗文和史书,非常详尽,超过历朝历代的帝王。”

铁穆耳看了我一眼,笑道:“你喜欢就好,朕的一切都是你的,如果没有你和朕一起分享,朕拥有再多,也是无趣得很。”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七十六章 祸福难料

我心中一震,忙岔开话题道:“启禀皇上,微臣想编一本关于农桑水利的书籍,请皇上恩准。”

铁穆耳喜道:“好啊,我朝自先帝起,便十分重视农事,万事以农为先,张爱卿若是能将农桑技术编篡成册,刊刻颁行,天下的百姓都将受益匪浅。你还有什么需要,只管提出来,朕都可以答应你。”

我立刻拱手道:“微臣恳请皇上……”

铁穆耳一笑,不待我把话说完,很快补充道:“不过到四处实地考察之事,朕自会安排他人前去,张爱卿身担要职,不适合离京远行。”

我抬起头,见他看着我的眼睛似含着深意,脸顿时红了,又见心事被他识破,无奈,只得拱手道:“皇上,微臣对农学方面其实并不擅长,臣举荐一人,可当此任。”

铁穆耳笑道:“张爱卿想举荐何人?”

我想到元史中提到的农学家鲁明善,笑道:“臣举荐安徽寿县肃政廉访司,鲁明善。此人精通农学,对江淮地区的农业情况作了许多实地考察和研究,皇上若能将他调任司农司,出任劝农官之职,在古今农书的基础上,删繁择要,修撰一本简明扼要的农桑衣食撮要,推广发行出去,对我朝的农田耕种,农业生产都会有极大的裨益。”

铁穆耳闻言不禁有些讶异,暗道:丽君从未到过安徽,怎会知道一个小小的肃政廉访司的名姓,而且对他如此了解?转念一想:丽君向来极善识人,心性又很高,鲁明善能得到她的举荐,一定有其过人之处。想到这里,他转过头,仔细看了丽君一眼,笑道:“好,就依你之言,明日朕便下旨,升任鲁明善为劝农官。”

我拱手道:“皇上英明。”

铁穆耳举起酒杯笑道:“好了,政事就不要说了,来,干了这杯酒。”

我只得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这酒虽然香醇,却有些后劲,我又连着喝了十数杯,被风一吹,头不禁有些昏昏然,见他伸手去拿酒壶,准备给我倒酒,忙站起身道:“微臣不胜酒力,不能再喝了,请皇上恕罪。”

铁穆耳想了想道:“也好,你跟我来。”说完站起身,牵着我的手,穿过几处长长的回廊,出了御花园,来到御书房前,拉着我一直走进去,阿罕正站在里面,见了我们忙拱手道:“皇上,张大人。”

铁穆耳道:“阿罕,你到外面候着。”阿罕忙躬身退了出去,伸手把门关上。铁穆耳转头看着我笑道:“朕听阿罕说,今日北大街有庙会,十分热闹,不如你随朕一起前去。”

我一惊,低声道:“皇上今日要微服私访吗?”

铁穆耳很快看出我的顾虑,笑道:“别担心,北大街住的都是大都的平民百姓,东大街才是朝中官员的府邸,他们从来不逛这种庙会,不会有人看见我们。”说完不容我再找理由推辞,自己打开内室的门,走进去,轻轻关上门,过了好一会,打开门笑道:“好了。”

我回头看着他,只见他头上束着金冠,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腰上系着玉腰带,挂着一块雕着龙凤的玉佩,看起来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不禁出声赞道:“没想到皇上穿汉人的服饰也是这般风流倜傥,气度不凡。”

铁穆耳一笑,伸手拉了我进去,到后面柜中取出一套淡紫色,质料上乘的便装,还有一个镶着美玉的束发银冠,放到旁边椅上,走到我身边,笑道:“你换衣服吧,朕出去了。”

我听他话中语气,根本不容我拒绝,犹豫了一下,只得红着脸道:“是,皇上。”

铁穆耳微微一笑,转身走出去,反手把门关上。我迅速奔过去,取下头上的帽子,脱下官袍,拿起那身便装就往身上套。

心里着急,手忙脚乱地套了半天,方才套上去。又把银冠束在头上,到镜前照了照,慢慢推门出去,铁穆耳站在门外,看着我笑道:“很好,这衣服很合身,只是略嫌柔弱了一些。”说完便牵着我的手,快步出了御书房,带着阿罕,沿着一条隐密的回廊,悄悄来到一处侧门前,出了宫,门外早已停了三匹马。我们一起纵身上马,向北大街驰去。

到了街口,只见这里人群拥挤,实在不利马行,只得下来,将马拴在客栈前,嘱小二代为看管,便一起挤了进去,阿罕跟在我们身后,手握刀柄,一双眼睛机警地左右扫视。

街边全是密布的小摊点,摆着许多好玩的物事,一群金发碧眼的色目人也杂在人群中,支了几个小摊,兜售一些西洋的玩意。我们顺着人流往前走,一边四下看看,见到有别致些的东西,便一起过去,拿在手里把玩。

我走到一个摆泥偶的摊子前,随手拿起一个画着笑脸的女娃,正在那里细看,旁边突有一人叫道:“这位公子相貌非凡,一身贵气,一看就是人中龙凤,何不测上一字?”我寻声望去,见是一个竖着旗子的测字摊,一个白发老者站在摊后,面带笑容,定睛看着我。

我疑道:“你是在叫我?”

老者笑道:“正是。”

我走到摊前,仔细看了他一眼,见他生得骨骼清奇,相貌怪异,颔下还垂着三绺雪白的长须,倒有几分仙风道骨,心中不禁一动,笑道:“是不是随便写什么,先生都能测得出来?”

摊主手抚长须笑道:“那是自然,公子请。”伸手将一枝毛笔饱蘸了墨汁,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来,在纸上随手写了一个因字。

摊主看了看,很快笑道:“公子莫非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张好古张大人?”

我闻言大为惊诧,看着他道:“你认识我?”

摊主摇头道:“非也,非也。我是从这字上看出来的。”

我疑道:“此话怎讲?”

摊主道:“你看这字,正是国内一人,除了状元,还有谁呢?所以我推出你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铁穆耳走到我身边笑道:“正是如此,看来先生还真有些神通啊。”

我心中却有些不信,笑道:“有这等事,那我再写一个字,你可测得出来?”

摊主道:“公子请。”

我拿起笔,随手写了一个大丈夫的夫字。摊主看了看,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奇异的表情,两道雪白的眉毛轻轻皱起,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手抚胡须,沉吟不语。

我淡然一笑:“先生莫非测不出来了?”

摊主语气郑重道:“不是,只是这字若解出来,实在贵不可言,老夫不知该不该说。”

我心中暗道:故弄玄虚,这种糊弄人的把戏,我都会。脸上仍笑道:“你只管说出来,怕什么。”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七十七章 繁华如梦

摊主道:“这个夫字,乃是一人头顶高冠,身着华服,从字面上看,应为大权在握,尽享荣华之意。”

我笑道:“那又如何?”

摊主看了看我,满脸堆笑道:“看来状元公将来一定位高权重,就算不能裂土封王,也是要做到宰相之职的。”

我闻言看了铁穆耳一眼,见他眉头微皱,神情复杂,心中不禁暗叹了一声,暗道:“你已经知道我是当朝状元,自然以为我将来必定封候拜相,大富大贵,却不知我其实是个女子,这四品编修都当不了多久,更何况是宰相之职?”想到这里,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道:“不管我以后做不做得到宰相之职,都要感谢你的吉言,这锭银子就算我赏给你的吧。”说完哈哈一笑。

摊主接过银子,拱手笑道:“多谢状元公。”铁穆耳看了摊主一眼,伸手拉住我的手,离了测字摊,快步向前行去,很快没入人群之中。

待几人背影远去,九王爷穿着一身便装,自人群中走出来,一直走到摊主身边,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他道:“这位先生,能否将刚才那位公子测的字,告诉在下?”

摊主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九王爷又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道:“这些可够了?”

摊主喜道:“够了,够了。方才那位公子测了两个字,第一个是因字,乃国内一人,我算到他是当今状元爷。”

九王爷笑道:“是吗?看来先生还真是神测啊。那第二个字呢?”

摊主笑道:“第二个字是一个夫字,乃是一人头顶高冠,身着华服,实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意思。张大人自入朝以来,为天下百姓做下许多好事,又立了许多功劳,假以时日,必定升至宰相之职。正应了夫字之解。”

九王爷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的笑容,点点头,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倘若写这个夫字的,是一位女子,该当何解?”

摊主惊道:“女子?”

王爷笑道:“只是一时好奇,随便问问。”

摊主松了口气,笑道:“不瞒公子,这个夫字,若是男子所写,自是飞黄腾达之命,若是女子所写,却是人字上加两道横杠,乃大凶之兆。”

九王爷双眉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很快笑道:“哦,竟有这等事?先生可否说得更详细些?”

摊主叹道:“夫之一字,堂堂大丈夫也,女子而以大丈夫居之,颠倒阴阳,逆天而行,天折其寿,不出数月,便有横祸加身,只怕活不到来年春天了。”

九王爷脸上掠过一道阴影,很快消逝了,笑道:“原来如此,只不知可有何法可以化解?”

摊主摇头道:“天意所为,何来破解之法,若真有这样一位女子,只有祈望上天仁慈,放她一条生路了。”

九王爷听他说完,默然良久,笑道:“多谢先生。”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到摊主手中,转身大步向来时的路上行去。摊主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很快把银子揣到怀里,喃喃道:“看来今天是该着我发财了。”抬起头四下望了望,冲着一位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子叫道:“这位公子相貌非凡,一身贵气,一看就是人中龙凤,何不测上一字?”

铁穆耳轻轻握着我的手,沿着大街,慢慢向前走,不觉到了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前,只见摊上放着两篮鲜红的梅子,样子煞是喜人,我想到自己爱吃的宁波杨梅,甜中带着一点点酸,十分爽口,不过那是经过人工培植的,古代的梅子完全野生而来,原汁原味,应该更好吃吧。想到这里,伸手掏出几个钱递给老板道:“给我拿一篮。”

老板接了钱,伸手提了一小篮,递到我手里。

我接了梅子,趁机把手从铁穆耳手心里轻轻挣脱出来,到篮子里拈了一颗放在嘴里,哇,好酸,比我想象的还要酸,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铁穆耳看了我一眼,笑道:“是不是很酸?”

我点了点头道:“说实话,在下从未吃过这么酸的梅子,铁公子不如也尝一尝吧。”说完就伸手到篮中挑了一颗又红又大的,递到他唇边,铁穆耳略有些惊讶,看着我笑了笑,我见到他的神情,忽然意识到此举有些不妥,脸顿时羞红了,正待把手缩回来,铁穆耳已经张开了嘴,我手中的梅子不小心碰到他的嘴唇,慢慢滑了进去。铁穆耳看着我,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我的心顿时跳得很快,仿佛马上就要扑出胸腔,飞向远方似的。

铁穆耳一只手接过我手中的篮子,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柔声道:“你的手在抖,怎么了?”

我红着脸低声道:“没什么。”见他一双明亮的眼睛还在看着我,眼中眸光闪烁,心中一惊,忙避开他的眼光,指着前面人群拥挤处道:“铁公子,我们不如到那里看看吧。”

铁穆耳见我害羞,不禁微微一笑,不再言语,拉着我的手穿过人群,来到前面,却是一个对联摊,一个老板在旁叫道:“对对联了,两个钱对一次,对上的有奖品送啊。”

我上前道:“是什么奖品?”

老板笑道:“上好的孔明灯一盏。”我见那孔明灯小巧精致,做得十分漂亮,便有些心动。忙上前看那里摆着的上联。只见第一付上写道:“黄花地里黄花女,女弄黄女,黄花弄女。”铁穆耳看了,在旁皱眉思索。我低头想了想,忽见一个人提着一条草鱼过去。心中一动,暗道:有了。忙向铁穆耳示意。铁穆耳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朝我会心地一笑,对老板道:“下联已有了。青草湖中青草鱼,鱼戏青草,青草戏鱼。”

我见他说出来的下联,与我心中想的一般无二,不禁大为喜悦,笑道:“铁公子对得好。真是绝对。”

铁穆耳伸手握住我的手,手指在我手心轻轻划了个圈。我脸顿时一红,还好被面具遮着。老板把孔明灯取下来,递到铁穆耳手中,铁穆耳伸手接了,转身交给阿罕拿着。在我耳边柔声道:“不如再对一付,也好凑成一对。”

我笑道:“好啊。”再看下一付,却是:头插凤,凤插头,头摇凤舞。铁穆耳略想了想,很快出声念道:“身缠龙,龙缠身,身走龙飞。”

我喜道:“铁公子真是才思敏捷,在下佩服。”

老板笑道:“对得好,这位公子真是好文采。”又拿过来一个孔明灯,铁穆耳依然递给阿罕拿着。拉着我的手,穿出人群,继续往前走。大街上人流如织,街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铁穆耳四处看看,见并无衣衫破烂,沿街乞讨之人,不由笑道:“这大都还是和以前一样繁华,只是不知百姓生活得怎么样?”

我低声道:“自皇上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为民造福,几次给百姓减赋,又鼓励商贸流通,如今大元与周边各国都开通了专门的商道,往来贸易十分频繁,带动了经济的发展,才有了这一片繁荣景象。所谓民安则国泰,民强则国富,微臣相信,假以时日,不光是京城,所有大元的城市都会如大都一般繁华。”

铁穆耳轻声叹道:“倘若真能如你所说就好了。只是大都城由至元四年兴工,历经二十六年才有了今日的宏伟气象,其间花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计算。别的城池要想达到大都一半的规模,都非易事。”

我低声道:“皇上不必为此忧心,大都在我朝建国之初,本是一片旷野之地,经过短短二十六年的经营,便有了今日这样商贾云集,富庶繁荣之景,已是难能可贵。而广州、成都、扬州、杭州、福州等城市,自古以来就是重要的商贸中心,农业和手工业十分发达,有着良好的生产基础,只是历经几十年的战乱,经济才有所衰退,只要朝廷继续实行与民生息的政策,省刑惜费,轻徭薄敛,安民课农,奖励耕织。则百姓踊跃,旷土尽辟,桑柘满野,有了厚实的农业基础支持,再以其为依托大力发展手工业,商业贸易也会随之兴盛,经济自然会逐渐繁荣起来,国之富强也不远了。”

铁穆耳闻言不禁微微一笑,轻声道:“你果然是个好臣子,才思敏捷,文武双全,胸怀治国强民之策,有你陪伴在我身边,真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我忙压低声音道:“其实微臣的才智不过尔尔,还有许多德才兼备之士隐于民间,只要皇上继续推行蒙汉平等的政策,坚持任人唯贤的原则,不拘一格起用人才,让有志为国之士不分蒙汉,都能竭尽才识,效忠我朝,假以时日,必可赢得天下一统,四海归心,国家富强,百姓安居。”

铁穆耳默默地看了我好一阵,脸上神情变得十分复杂,许久方才慢慢凑到我耳边,柔声道:“你说得很对,以你的才华,确实当得起宰相之职,只可惜,这却不是我想要的,我有时真得很希望,你不是我的臣子,而是……”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含笑看着我,眼中情深如许。我走在他身边,仿佛置身无边无际的雨幕中,眼前一片迷茫,心里更迷茫。

路上依旧人来人往,四周热闹非凡,他手心的热度传到我指尖,让我忽然有一刻的恍惚,只想抛开所有的一切,就这样陪伴着他,沿着这条长长的人生之路,慢慢走下去,不管天涯海角,不管去哪里,无论前面有多少风雨,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身后一顶装饰豪华的轿子慢慢行来,几个横眉立目的家丁在轿前吆喝着开路,轿中坐着胡秀珠,小红跟在轿子边,忽一眼望到张好古,忙凑到轿旁道:“小姐,张好古在前面。”

胡秀珠掀开轿帘一角,向外张了张,疑道:“他身边那个人是谁,两人看起来好象很亲密啊。”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七十八章 金玉满堂

小红快步走到前面,佯做挑选东西,悄悄回头看了铁穆耳一眼,又转身回到轿旁,低声道:“不认识,是个长得很英俊的富家公子,看样子应该也是朝中官员,只不知他和张好古是什么关系。”

胡秀珠闻言不语,轿子从张好古身边擦过,向前走了一阵,胡秀珠忍不住又掀开轿帘往后望了一眼,只见一个衣饰华贵,相貌俊朗,气势逼人的青年男子紧紧地握着张好古的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张好古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温馨甜蜜,又联想到昨日在畅春园见到的情景,心中一动,不禁又仔细看了张好古一眼,见他举止温文,身材匀称,气质高雅,走起路来步态轻盈,笑起来腼腆羞涩,倒有三分象女子,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疑惑,皱着眉想了想,抬起头欲待再看,张好古和他身边的男子却已没入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铁穆耳见我神情局促,不再言语,只是微笑着握紧我的手,从人群中慢慢挤过去,一直走到街头拐角处的一座宅院前,门外站了许多人,似乎是来庆贺的。我们正待过去,一个人忽然奔过来,拉着我大声叫道:“啊呀,这不是张大人吗?真是太好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胖胖的脸,惊道:“鲁大人。”

鲁为生露出憨厚的笑容道:“正是下官。”

我奇道:“你不是在环州当县令吗,怎得到大都来了?”

鲁为生感叹道:“说起来,还是多亏了大人举荐,我已经调到吏部任职了,明日便要赴任。真是一件大喜事,而且今日还是我娘的六十大寿,我的两个弟弟也跟我一起来了,真可以说是三喜临门啊。”

我听了他的话,也不禁为他高兴,笑道:“恭喜你。”

鲁为生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笑道:“大人不如和这位公子一起进来喝杯寿酒吧。”

我闻言看了看铁穆耳,见他微笑点头,便道:“好,我们和你进去。”

鲁为生大喜,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铁穆耳,一直进到前厅中,方才放开我们,对上面坐着的一位老妇人道:“娘,这就是我常对您说起的张御史张大人。”

我忙止道:“现在不是张御史了,应该叫张编修。”

鲁为生笑道:“当今皇上英明,肯定会很快启用你,你做编修的时间不会太久的。”

我只得道:“多谢鲁大人吉言。”偷眼看铁穆耳,见他脸上似在微笑。老妇人喜道:“原来是张大人,老身听闻张大人是位廉洁奉公,一心为民的好官,如今长江沿岸一带,都在传颂您的功德,没想到还这么年轻,真是让人惊讶。”

我忙躬身道:“老夫人谬赞了,在下给老夫人请安,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只是今日仓促,未曾带得贺礼。请老夫人见谅。”

老妇笑道:“你来喝我的寿酒,便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还要什么贺礼呢?”

鲁为生在旁道:“下官想请张大人题一付对联,不知张大人意下如何?”

我忙摆手道:“岂敢,岂敢。”

铁穆耳轻轻伸出手握住我的手,笑道:“不如你写上联,我写下联如何?”

我闻言看了他一眼,不敢拒绝,只得道:“好吧。”

鲁为生忙去准备了笔墨,领我们走到一张空桌前,很多人听说状元公写对联,顿时都围了上来。我头上不禁汗出,上联若写得太简单,未免让人轻视,若写得太难,又怕二哥急切间对不出来,那可就惨惨惨了。

铁穆耳看出我的顾虑,在我耳边低声笑道:“怎么,你怕我对不出?”

我见心事被他猜中,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又怕别人发现,犹豫了一下,轻轻凑到他耳边道:“不是啊,你千万别误会。”

铁穆耳听到丽君羞涩的话语,感觉到她暖暖的气息吹到自己耳畔,痒痒的,心中不觉一颤,眼中的眸光顿时都化作缕缕柔情,全部倾泻在她一人身上,四周拥挤的人群仿佛都不再存在,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和她两个人。

鲁为生在旁道:“张大人请。”我想了想,在纸上写道:“天增岁月人增寿。”旁边人一起喝彩道:“不愧是状元公,果然写得一手好字,好文采。”

我拱手道:“不敢,不敢。”把笔递给身旁的铁穆耳,铁穆耳挥笔在纸上写道:“春满乾坤福满门。”旁边人一起喝了声彩道:“好,写得好,对得也好。”我看了看二哥的字,见他写得龙飞凤舞,气势磅薄,不由赞道:“铁公子好字,好功力。”铁穆耳笑道:“张公子谬赞了。”

鲁为生在旁道:“写得真是太好了,意思好,字也好,下官斗胆请两位再写一付如何?”

铁穆耳笑道:“好啊,这次我写上联,张公子对下联,怎么样?”

我心中暗喜,笑道:“铁公子请。”

铁穆耳在纸上挥笔写道:“金玉满堂开寿宴。”一气挥就,字走龙蛇,气势逼人,观之令人感叹不已。围观诸人一起出声赞道:“好。”

鲁为生也在一旁赞道:“铁公子写得好,正是应景之作。”铁穆耳含笑看了他一眼,把笔轻轻递到我手里。

我很快接道:“儿孙绕膝庆团圆。”众人又一起喝了声彩。我抬起头,与铁穆耳相视一笑,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默契,我心中不觉一跳,慌忙避开他的眼光,转头看着鲁为生。

鲁为生珍重地接过对联,轻轻递到一旁的下人手里,要他马上张贴起来,又转身对我们笑道:“谢张大人和铁公子墨宝,两位请上坐。”伸手拉着我们坐到中间席上,又叫下人给我们倒了酒,这才拱手离去。

我看着鲁为生胖胖的背影。心中暗想,今日你得了皇上的墨宝,明日再到早朝上见到皇上,怕是要激动得昏倒吧,可怜的人。铁穆耳一只手从桌下伸过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放下梅子,举起酒杯道:“张公子请。”

我和他碰了下杯子,一饮而尽。我看了看桌上,见有一道手撕羊排,不禁笑道:“铁公子,这可是你爱吃的菜。”

铁穆耳顺着我的眼光望过去,看到那盘羊排,心中一动,笑道:“不对,应该说是我们两个人都爱吃的菜。”说完便拿起筷子到盘子里夹了一块羊排送到我唇边,我见四周很多人,心中羞涩,脸不禁红透了。铁穆耳柔声道:“怕什么,他们都忙着,哪有空看我们。”

我闻言只得张嘴在羊排上咬了一口,铁穆耳把筷子从我唇边收回来,送到自己唇边,也轻轻咬了一口,再把羊排放在碗里,转过头来,定睛看着我,眼中眸光闪烁,我和他四目相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暗想:如果他不是皇上,如果我和少华没有婚约,如果没有弘吉烈,我是不是会接受他呢?

这时,门外下人忽然叫道:“尚书大人到。”我心中一惊,忙抬头看着铁穆耳,铁穆耳笑了笑,贴在我耳边低声道:“不如我们从侧门出去吧,怎么样?”

我赶紧点了点头。铁穆耳提起桌上的梅子,拉着我的手,飞快地穿过酒桌,来到侧门,快步走了出去,转过一个弯弯的回廊,到了一个果园里,园中种满了高大的苹果树,树叶绿得十分耀眼,互相掩映着,枝头上三三两两的挂着又小又圆的青苹果,景色非常美丽。

铁穆耳拉着我的手,轻轻踩在林间小径上,慢慢前行,四周寂寂无声,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往后看了看,不见阿罕跟来,忙对皇上道:“阿罕怎么没来?”

铁穆耳脸上绽开笑容,低声道:“我把他甩掉了。”我闻言惊讶地看着他。

铁穆耳向四下望了望,忽然拉着我站到一棵苹果树下,伸出双手将我紧紧地抱入怀中,我脑中一时来不及反应,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七十九章 果园遇刺

铁穆耳把我搂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还有急促的呼吸声。我忽然觉得好害怕,却不知道怕什么。铁穆耳在我耳边轻声唤道:“丽君,丽君,丽君……”

时间仿佛突然停止了,凝固了,天地间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我把头埋在他胸前,感觉他的拥抱,他的胸膛,还有他的心跳,一切都那么真实,但我却觉得象在梦境一般,四周都是茂密的枝叶环绕着我们,看不到人,听不到声音,只有他和我,还有无法抑制的深情。多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从此再也不用烦恼,忧伤,只要能够依在他的怀里,感觉他的存在,他的柔情,他的爱,此生便已足够,再也不想奢求别的什么。

一丝淡淡的风从林间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苹果青涩的味道。阳光透过枝叶间的间隙,暖暖地照在两个人身上。铁穆耳紧紧地抱着丽君,感觉她温香柔软的身子轻轻靠在自己怀里,闻着她发丝间飘来的缕缕幽香,心中不禁热潮翻涌,忍不住将怀中人轻轻扶起来,伸手过去,想取她脸上的面具。

他的手刚刚触到丽君的面颊,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利器破空声,心中一惊,不及思索,一把搂住丽君的纤腰,脚下轻点,向一旁纵身跃开。他的动作潇洒飘逸,虽是仓促退避,却显得十分从容,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慌乱。几乎在同时,一支细细的树枝带着风声,从果园深处疾射过来,嗖的一声,插在树干上,深达几寸。

我脸上不禁变色,暗道:好深厚的内力。铁穆耳右手一挥,一支金色的袖箭向树枝射来的方向飞去,快逾闪电,一直飞到果园深处,似乎击中了什么,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很快消失了踪影,再无声息。

铁穆耳迅速拉着我隐到树后,一双鹰眼警惕地向四下望去,林中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声,连鸟雀都停止了鸣叫,只有隐隐的杀气,暗藏在某个角落,偷偷窥视着我们。

我想着方才的情景,心中仍暗暗惊疑,二哥的袖箭出手极迅捷,一般人绝难躲过,可是听林中传来的声音,刺客似乎将袖箭接住了,看来此人不光内功深厚,暗器功夫也十分了得,如今我们身在宫外,身边又无侍卫保护,倘若他真得有心弑君,二哥带着轻功差强人意的我,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身旁的铁穆耳心里想的,则是另一件事:自己这次出宫极其隐秘,怎会被人探知行踪,难道宫中竟有宵小之徒与反贼勾结,意图弑君篡位?可是看刺客的出手,并非有备而来,倒象是仓促中的决定,否则飞过来刺杀自己的就不会是区区一支树枝了。

我探头往四周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这是一个很大的园子,地势平坦,园中种了许多苹果树,树木之间的间隔很短,彼此枝叶交通,繁盛之极,遮蔽了视线,显得十分阴暗,如今刺客必然藏在园中某个隐蔽的所在,伺机而动。若不及早脱身,只会更危险。想到这里,我转过头在铁穆耳耳边低声道:“皇上,如今刺客在暗,我们在明,这果园中渺无人迹,多呆一刻,危险便增加一分,微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速速离开此地,等回到宫中,再派人暗中查访刺客的来历。”

铁穆耳唇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慢慢贴到我耳畔,用温柔的语气低声道:“好,我马上带你出去。”他的嘴唇靠得很近,唇上的热气暖暖的,一丝丝传递过来。我的心登时怦怦直跳,忙退后一步拱手道:“皇上,您是万金之体,身系社稷安危,绝不可有失,微臣武功低微,只会连累皇上,让刺客有可趁之机,不如分头行事,到了林外再汇合。”

铁穆耳站在对面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象两汪潭水,深得看不到底。我被他灼热的目光注视着,脸上顿时滚烫一片,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眼光,看着地面上一圈圈淡色的光晕。铁穆耳默默地看了我许久,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拉,我站不住脚,不由自主地扑入他怀中,铁穆耳紧紧地拥住我,在我耳边低声笑道:“上次在庐州,你已经干过一次傻事了,这次又想故伎重施,实在是罪不可恕。朕该怎么处罚你呢?”

他抱得很紧,我隔着衣服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心中不禁大为羞涩,忙挣扎道:“皇上,微臣……。”

铁穆耳一笑,不待我把话说完,脚下一点,轻轻跃上树梢,借着茂密枝叶的掩护,施展轻功,向林外纵身而去。我被他有力的手牢牢地锁在怀中,眼前忽然升起一团水雾,仿佛只要和他在一起,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所有的危险就会荡然无存,再也找不到一丝踪迹。

过了许久,果园深处转出一个人,一袭白衫,纤尘不染,修长的双眉,一双鹰目神采飞扬,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上,如今布满了阴云,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一只手拿着一把折扇,纸质的扇面上穿了一个洞,另一只手慢慢张开,手上躺着一支小巧的袖箭,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箭身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男人锐利的目光在袖箭上停留了许久,眉头紧皱,鼻中冷哼了一声,双手用力一拗,将袖箭拗成两截,狠狠地掷在地上,大步向园子的另一头走去。

铁穆耳抱着我几个起落,出了果园,一直来到大街上,轻轻落在一处冷僻的商铺后,方才放开我,拉着我的手,迅速汇入人流之中。一路出奇的顺利,并无刺客出手阻拦,也没有暗器袭来。我心中不禁暗暗诧异,转头向皇上低声道:“这个刺客到底是何人,看他的内功和暗器都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不可能听不到我们的动静,为何不趁机出手呢,难道另有图谋吗?”

铁穆耳想了想,皱眉道:“可惜他用的只是一枝普通的苹果树树枝,若使用锻造的暗器,还可以此为线索查找他的来历。”

我道:“大都城中,武功达到这种境界的,应该不多,皇上何不以此为线索追查?”

铁穆耳摇头笑道:“你有所不知,在大都城中,住了许多开国元老和皇亲国戚,他们都是行伍出身,武功高强者不在少数,倘若没有别的线索,光凭深厚的内力和高超的暗器功夫,要找出这个人来,就象大海捞针一般,绝非易事。”

我听了皇上的话,心中忽然一动,暗道:难道是他?此人心怀不臣之心已久,这次皇上带着我私自出宫,身边都没有带随身兵器,又无侍卫保护,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只是他一击不中之后,为何不再动手,反而眼睁睁地放我们离去,难道时机还不够成熟吗,还是他心中有所顾忌?

铁穆耳拉着我一直走到寄放马匹的地方,远远地便看到阿罕提着两个孔明灯,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那里飞快地打转。铁穆耳不禁微微一笑,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刺客的事,不要对阿罕说。”我有些吃惊,抬头看了他一眼,触到他眼中满满的笑意,心中恍然,低下头默然无语。

阿罕转过头,看到我们,顿时大松了一口气,迅速奔过来,躬身道:“属下参见铁公子,张公子。”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八十章 云来茶馆

这时天色已渐近黄昏,街上的行人却依然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铁穆耳举目向前望了一眼,笑道:“张公子,我们不如到前面茶馆坐坐吧。”

我急道:“铁公子,天色已晚,不如回去吧。”

铁穆耳在我耳边低声笑道:“别担心,大街上不会有刺客。”说完不容我再出言劝谏,轻轻拉着我的手,快步走到茶馆前。我抬头看了看牌匾,却是云来茶馆四个字,心想这不正是我上次与少华一起喝茉莉花茶的地方吗?心底不由升起一缕淡淡的伤感。

铁穆耳牵着我的手,进了茶馆,走到临街的桌子前坐下,一个小二上前,正欲招呼,忽然看到我,喜道:“状元公。”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你认得我?”

小二用恭敬的语气道:“您是新科状元,监察御史张大人,半年前曾在小店喝过一次茶,小的别的本事没有,这记性可好着呢。”

我笑道:“你果然是好记性。”

小二朗声道:“多谢大人夸奖,小的是安西人,如今在我的家乡谁不知道张御史的大名,他修水渠,建水车,挖水井,还修了大堤,干的桩桩件件都是为民的大好事。哪个不知,谁人不晓,那可是要流芳千古的。”铁穆耳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我听他说得全是颂扬之词,不禁汗颜,忙道:“如今我已经不是张御史了,而是张编修,你可千万不要再叫我御史。”

小二脸上露出不平之色,粗声道:“这有什么,上次大人杀那个蒙古贪官,明明是您有理,不但没得到封赏,还被降了职,这世道真是没天理啊。”

我闻言大惊,忙止住他道:“你千万不要乱说,当今皇上是英明之主,若是换了别人,早把我给杀了,岂是降职这么简单。”

小二压低声音道:“皇上若是英明之主,就该早些复你的职,我看最好是升做平章政事,以张大人的仁德和才华,做个平章政事一点都不为过。”

我见他一片热心为我,倒不好再说什么,偷眼看铁穆耳,见他脸上神色平和,并不曾动怒,心中松了一口气。微笑道:“谢谢你。”

小二看了铁穆耳一眼,又道:“上次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皇甫公子呢?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笑道:“他前段日子到北地去了,刚回来没多久。”

小二想了想笑道:“你不知道,他上次和你喝了一次茉莉花茶以后,每天到那个时辰,便来坐到这桌前,叫一壶茉莉花,自斟自饮,眼睛看着对面街角,一付闷闷不乐的样子,一直这样喝了十多天,然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了,原来是去了北地啊。”

我听了他的话,猜到少华每日来喝茶的心意,不禁有些心酸,暗暗叹了口气,道:“他是朝廷的勇武将军,有军务在身,哪能天天呆在大都喝茶啊。”

小二脸上堆笑道:“说得是,张大人今日是不是又要叫茉莉花?”

我看了铁穆耳一眼,忽然发现他的脸色变得很阴沉,心中一惊,忙道:“铁公子要喝什么茶?”

铁穆耳勉强笑了笑道:“就喝茉莉花吧。”小二应声去了。一会儿提来一壶茉莉花,我伸手接过来,对他道:“你下去吧,我自己来。”

小二躬身道:“张大人,这位公子请慢用。”转身走了。

我轻轻提起茶壶,给铁穆耳满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铁公子请。”

铁穆耳端起茶,吹了吹,慢慢喝干了,放下杯子,看着我不言语,我又给他倒了一杯,放下茶壶,心道:难道他是因为方才小二说了他的坏话,可又不象啊,难道是因为少华,糟了。这可怎么办。我坐在对面,悄悄抬起眼睛,想看他的脸色,茶杯中升腾的雾气把他遮住了,朦朦胧胧地看不清,两人都默默无语,空气渐渐变得凝固起来。

我坐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又不敢出言告辞离去,只好低下头看着杯中浮起的几朵雪白的茉莉花。

铁穆耳看着对面的丽君,皱了皱眉,缓缓道:“天色已晚,张公子可以先回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立刻站起身,拱手道:“在下告退。”飞步出了茶馆的门,到街口的客栈前寻了我的马,牵着它,穿过拥挤的人群,向自己府上行去。

铁穆耳望着丽君急急远去的背影,嘴角不禁浮起一丝苦笑,默坐了一阵,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站起身,带着阿罕,出了茶馆,径往宫中而去。

我走到街口,看看这里人少一些,正准备上马,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另一头飞速冲过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红衣的蒙古少女,手上抓着一根马鞭,见有人拦阻,便一鞭抽过去。我很快闪到一边,心道:好刁蛮的女子。

前面一个小孩跑过来,看见马冲到他面前,一时闪避不及,眼看就要被马蹄踩到,我迅速纵身上前,一把勒住马缰,白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少女不防从马上直摔下来。我一闪身,伸手将她抱住,在原地嘀溜溜转了一圈,方才停下。

少女在我怀里,一双圆眼愤怒地瞪着我,我忙放她下来道:“方才多有得罪,请姑娘见谅。”少女一扬手中马鞭,向我脸上抽来,我心情不好,一偏头,抓住鞭尾,瞪着她道;“姑娘好大的脾气,明明是你不对,为何却要打我?”

少女使劲扯鞭子,我紧紧抓住,哪里扯得动,不由瞪着一双圆眼,怒喝道:“臭小子,你可知道本姑娘是谁?”

我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身材匀称,衣饰华贵,弯弯的眉毛,圆圆的脸,一双乌黑的杏眼怒目圆睁,仿佛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心中不禁好笑,想了想朗声道;“不管你是谁,有理的是我,可不是你。”

少女挑衅地看了我一眼道:“你若不怕,便留下姓名。”

我看着她,心中暗道:这个女子必是朝中哪位重臣的女儿,要不就是皇亲国戚,所以才会这么嚣张,反正我得罪的人已经不少了,也不怕多你一个。想到这里,笑道:“在下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张好古是也。”

少女有些惊讶,睁着一双圆眼,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就是我朝的第一位状元,翰林院编修张好古?”

我淡然一笑:“正是在下。”

少女犹豫片刻,很快竖起双眉,恨声道:“姓张的,你等着。”转身上马,我把马鞭掷给她,嘴角含笑道:“接着,下次骑马小心些。”少女抓住马鞭,愤愤地看了我一眼。打马飞驰而去。我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纵身上马,飞快地驰到府门前,下了马,走进院子,刚刚来到内书房,便听小兰在外叫道:“公子,皇甫少爷来了。”我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出去迎接。少华一见到我,便上来拉着我的手笑道:“走吧,今天到我家去坐坐。”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八十一章 暗香盈袖

我心中又是忧虑,又是难过,拒绝的话到了唇边,触到他期望的目光,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只好轻叹了一声道:“皇甫兄请坐,我去换身衣服就来。”又对小兰道:“快给皇甫将军倒茶。”

小兰朝我抿嘴一笑,转身下去了。

我快步走到卧房中,把皇上给我的衣服脱下来,换上一身淡绿色的长衫。出门唤了张渔来,对他道:“你到库房里把那两坛人参酒拿出来,叫人送到皇甫将军府上去。”

张渔拱拱手去了,我和少华并肩出了门,纵身上马,驰到将军府前,下了马,携着手走到前厅,只见柳翔天与柳姑娘坐在下首,皇甫老将军坐在堂上。我上前拜到:“属下参见老将军。”

皇甫驭风笑道:“张大人免礼。请坐。”我又向柳翔天和柳如芳拱了拱手,走到对面坐下,少华坐在我身边。下人奉了一杯茶给我,我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向两人笑道:“上次承蒙两位相救,因为公事繁忙,一直未曾过来拜访,请两位恕罪。”

柳翔天摆手道:“些微小事,不足挂齿,你我都是江湖中人,不必拘泥这些小节。”柳如芳哼了一声,不言语。

老将军看着我笑道;“张大人,老夫一直很佩服你,你不但文武双全,又能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对皇上也是忠心耿耿。真是一位贤臣。”

我忙站起身道:“老将军谬赞了,下官只是怀着一颗报国心而已,既然处身朝堂之上,一定不负老将军厚望,继续为皇上效力。”

皇甫驭风看着我颔首微笑。少华悄悄看了父亲一眼,拉着我的手笑道:“好古今日不如到这里吃晚饭吧。”

我推辞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敢打扰。”

老将军看着我笑道:“张大人可一定要给老夫这个面子。再忙的事也不急在一时。”

我听了不好再拒绝,只得道:“那就叨扰老将军了。”

皇甫驭风笑道:“你和少华是好朋友,本该常来府中走动,吃一顿饭实在不算什么。”

柳如芳在旁冷着脸道:“张大人是朝廷大员,每日忙于国事,哪有时间和我们这些草莽之人来往啊。”

我闻言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少华见状俯身在我耳边笑道:“我这师妹就这脾气,你千万不要怪责她。”

我凑到他耳边低声笑道:“我哪敢啊?”

柳如芳皱起眉头,目光在我和少华脸上转了一圈道:“有什么话,不能正大光明地说,偏要交头接耳的。”

柳翔天喝道:“如芳,不得对张大人无理。”

柳如芳只得闭上嘴,不再言语。这时,下人上来道:“老爷,酒宴已经准备好了。”

皇甫驭风站起身道:“各位请。”少华伸手握住我的手,拉着我一起走进饭厅。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菜式,里面居然有一半素菜,正中间还摆了一大碗海鲜汤。皇甫驭风道:“快坐吧,这些菜都是少华吩咐厨房里做的,说是张大人喜欢吃的菜。”

我转头看着少华,他也在看我,一双清澈的眼睛光芒闪烁。我心中一热,不敢再看他,轻轻挣脱他的手,转身坐到末席道:“你们都请上坐,好古向来不讲究这些虚礼。”老将军闻言也不推让,坐在上首。少华挑了我身边的位子坐下。柳翔天坐我左首。柳如芳远远地坐在老将军身边。

少华将一盘淮山,一盘藕片端到我面前,又伸手为我舀了一碗海鲜汤,轻声道:“快吃吧。”我朝他一笑,他也看着我微笑。仆人上来为我们满上酒,我站起身,端起面前酒杯道:“这一杯我敬我的老上司,皇甫老将军。”说完一饮而尽。皇甫驭风微笑点头,拿起酒也一口干了。这时,两个小厮把我那两坛人参酒送了过来。我对皇甫驭风笑道:“老将军,这两坛酒是在下用人参和十几种药材泡制而成,有疏关通络之效,若能每日餐前饮一小杯,对老将军的风湿大有好处。”

皇甫驭风有些吃惊:“张大人,你如何知道老夫有风湿之症?”

我脸上一红,很快答道:“不瞒将军,是皇甫兄告诉我的。”说完对少华眨了眨眼。少华沉默片刻,笑道:“是啊,爹爹。”手伸到桌下在我手上轻轻握了握。

皇甫驭风点头笑道:“原来如此,那就多谢张大人了。”

我又站起身举杯对柳翔天和柳如芳道:“谢两位搭救之恩,好古没齿难忘,请满饮此杯。”又是一杯下肚。

柳翔天举起杯道:“一点小事,不必再提,今日能再见到张兄弟,我很高兴,喝。”说完一仰脖喝了。柳如芳皱皱眉,也只得喝了。

少华转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不如我们也干一杯吧,庆祝我们久别重逢。”我心中伤感,慢慢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仰起脖,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从喉间一直传到心里。仿佛有水雾从我眼前升起,少华熟悉的脸变得有些模糊。我忽然很想快些喝醉,这样就可以忘记所有的烦恼,可是酒醒之后,又能怎么样,要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少华拿起筷子,不停地给我夹菜,我心里乱得很,只管慢慢地把菜塞到嘴里,可是却根本品不出味道。

好不容易吃罢晚饭,我站起身拱手道:“下官还有事,先行告退。”话音未落,少华迅速伸出手,一把拉住我道:“好古,后园的菊花开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我忙道:“在下真得有事,改天吧。”

少华道:“答应我,好吗?”

我抬起头,见他看着我的眼睛充满了期望,不忍拒绝,只得道:“好吧。”

少华大喜,拉着我出了门,一直走到后园中,到了凉亭上,只见亭边的空地上种满了菊花,在夕阳掩映下,触目一片金黄,一阵风吹过来,带来淡淡的菊香。我快步跑到花丛中,对少华笑道:“好漂亮,你快过来看。”少华笑着奔过来,拉着我的手道:“你既然喜欢,不如我们挖些出来,栽到你府上去吧。”

我斜了他一眼:“你这个傻瓜,菊花正开的时候,很难移活的,不如等到来年春天吧。”

少华脸上神色一暗:“明年春天,你还要在朝中做官吗?”

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伤感和无奈,我心中顿时浮起万千愁绪,怕他发觉,忙用轻松的口气笑道:“那是自然,我还要做到宰相的位置呢,这可是测字先生告诉我的。”

少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言语。我伸手拿过他的手来,看了看他的手腕,道:“我送给你的护腕呢?戴了没有,合适吗?”

少华道:“我舍不得戴,一直揣在贴心的口袋里。”说完伸手到怀里掏出那两对护腕来,对我道:“你看,还跟新的似的。”

我心里又气又笑,怒道:“你不戴,那就还给我好了。”说完便到他手中欲抢过来。

少华慌忙把东西塞回内衣口袋里,对我道:“那不行,你已经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怎么能要回去呢?”

我叹道:“你真是个傻瓜。”

少华笑道:“我本来不傻,一见了你就变成傻瓜了。”说完伸手到旁边摘了一朵金黄色的菊花插在我头上的银冠上,左右看了看道:“很好看,这颜色很配你。”

我笑道:“好啊。不如你也插一朵吧。”一伸手,也摘了一朵,插在他头上,又拉着他走到水池边道:“你看看,多漂亮啊。”

少华低头看着水里的影子道:“如果是一男一女就更漂亮了。”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八十二章 香满楼

我脸一红:“那就你做女的,我做男的好了。”少华一把拉住我的手,嘴唇向上扬起:“你取笑我。”

我使劲甩开他的手,假意怒道:“哪有啊,分明是你先取笑我的。该受罚才是。”

少华很快又捉住我的手,紧紧地握住,不理我瞪他的目光,轻轻笑道:“罚什么,罚我背你吗?”

我皱眉道:“谁要你背啊。不如这样,罚你帮我做扑克牌吧。”

“扑克牌?”少华疑惑地看着我道:“那是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道:“你跟我来。”拉着他,跑到前厅,对柳翔天和柳如芳道:“你们快跟我来,我今天要教你们一个有趣的游戏。”

柳如芳白了我一眼:“什么游戏啊,看你的样子,神神秘秘的。”

我笑着眨眨眼道:“呆会你们就知道了。快过来啊。”柳翔天很快站起身,柳如芳犹豫了一下,也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跟着我们到了后园,我对少华道:“快去找些很硬的白纸来。”少华忙奔到后面房中,取了一大叠硬梆梆的厚纸来,放在园中凉亭上,我拿剪子剪了个样,对柳如芳道:“柳姑娘,你帮我把这些纸剪成象这个一样大的纸片,一共一百零八片。”又递给少华一把剪子道:“我们三个一起剪。”两人听了我的话,一起忙活起来。

一会儿,纸片就剪好了,我又叫少华取了细毛笔和彩墨来,在纸片上分别写上:2345678910JQKA,又画上大王、小王、红心、梅花、方块、黑桃。一切完工了,我笑道:“好,成功了,现在我来教你们玩,就玩拖拉机。”

三个人都用惊疑的眼光看着我,待我反复讲了两个时辰以后,方才渐渐明白了,我道:“我们现在开始玩吧。我和柳姑娘一边,柳大侠和少华一边。”

少华忙道:“不行,我要跟你一边。”

我瞟了他一眼,抿嘴笑道:“你那么笨,搭着你肯定要输的,还不如和柳姑娘呢,她可比你聪明多了。”柳如芳听了我的话,脸上难得的红了一红,低着头不言语。我也不管她,走到桌前道:“快坐下,打两盘我可就要回去了,到时你们教皇甫伯伯打吧。”

少华听丽君说打两盘就要回去,心中暗暗着急,想了想,笑道:“好古,打两盘太少了,我们还没学会,不如打一圈吧,最好再订下处罚,若是输了,要罚点什么,这样才更有意思。”

柳如芳拍手笑道:“好啊,师兄说得对,就由好古订规矩吧。”

我一时不好拒绝,犹豫了一下,只得道:“就罚去香满楼请吃夜宵吧,不过事先说好了,若是我们这边输了,就由我请客,若是少华那边输了,由少华请客。”

少华松了口气,笑道:“好啊,正合我意。”

柳如芳也红着脸道:“好吧,我和张兄一边,肯定不会输的。”

四个人相视而笑,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天渐渐暗了下来,下人忙过来点上几盏油灯。好不容易玩完一圈,天已经黑透了。我慢慢站起身,冲少华一笑:“你输了,快请客吧。”少华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那是自然,我们走吧。”起身拉着我的手,带着柳翔天和柳如芳,出了门,望香满楼而去。

到了香满楼,老板认得我,上前道:“原来是张大人到了,快请楼上坐。”又往我身后看了看道:“这几位是?”

我点点头笑道:“这位是皇甫将军,这两位是他的师父和师妹。今天皇甫将军请客,你有什么好吃的尽管端上来吧,不必在乎银子。”

少华扭头看着我笑,我不理他。跟着老板径直上了楼,进了雅间,又请柳翔天和柳姑娘坐在我身边,少华无奈,只得坐到我对面,接了老板手中菜单,递给我笑道:“好古,就由你来点吧,这里我和师父、师妹都没来过,也不知道什么菜好。”

柳如芳笑道:“是啊,就由好古点吧。”柳翔天也在一旁微笑点头。

我不再推让,到菜单上点了一些时鲜的菜式,又对老板道:“除了这些,再把你店里的招牌菜上上来,不够再加。”老板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很快小二便端了许多菜上来,少华提起酒壶,给我们倒满了酒,笑道:“来,为好古的扑克牌干一杯。”

众人一起笑着举起酒杯道:“干。”一饮而尽。

少华到那盘里夹了一块白斩鸡,蘸了酱料,递到我碗里,笑道:“吃吧,我知道你向来爱吃这个,不如多吃一点。”

我忙道:“我自己来就好了。”又道:“大家都多吃一点,这香满楼的菜可是全大都城味道最好的。”少华提起酒壶给我们三人满上酒,笑道:“尽管吃吧,我给你们倒酒。”

柳如芳看了看我,又看看少华,笑道:“师兄,你和张兄的关系好象很不一般啊。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少华道:“我们认识已经有两年多了。”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悄悄避开他的眼光,朗声道:“吃菜吃菜,少华一年到头都在北地,要抓他请客可不容易,今日非把他吃穷了不可。”

三人都不禁笑了起来。少华站起身,提着酒壶走到我身边,给我倒上酒,俯身在我耳边笑道:“这么久没见,你还象从前一样顽皮。”

我抬起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这么久没见,你还象从前一样笨。”

少华看着我,脸一红,想了想,又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柳如芳好奇地看着我们:“你们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能不能告诉我啊。”

我轻轻一笑:“保密。”少华离了我,走到我对面坐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一阵,举杯笑道:“大家继续喝。今日不醉不归。”

柳翔天朗声道:“好啊,上次在山谷,我和小兄弟尽兴了一回,这次难得相聚,更要喝个痛快才是。”

柳如芳扬起双眉,冲我笑道:“我听说上次在我家,张兄喝得醉醺醺的,跑到师兄的房里睡了一晚,师兄还挨了你许多拳头,是不是真得啊?”

少华看着我微笑,眼中掠过一道异样的光芒。我的脸早红透了,低下头不言语。

少华见状忙岔开话题道:“继续喝,菜若是不够,我叫小二再上些来。”

窗外夜渐渐深了,酒过三巡。柳翔天在我耳边道:“小兄弟,你还未娶妻么?”

我惊诧地看了他一眼道:“在下如今公事繁忙,哪有时间考虑成家的事啊。”

柳翔天笑道:“成了亲,才更好一心一意为朝廷效力嘛。小兄弟若有意,我倒有一个极好的人选。”

我闻言大惊,忙对柳翔天道:“不瞒前辈,其实好古早在两年前就订婚了。”柳如芳听了脸色顿时一变,看着我道:“你不是说你的未婚妻死了吗,怎得又订婚了呢?”

我避开柳如芳的眼光,笑道:“不瞒二位,好古的未婚妻并没有死,我也是最近才得知她的消息,没有及时告知二位,请两位恕罪。”

柳翔天笑道:“原来是这样,恭喜张大人,不知道你们何时完婚,到时老夫可要讨一杯喜酒喝。”

少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笑道:“那是自然,好古这杯喜酒,师父是一定要喝的。”

柳如芳在旁怒道:“他成亲,他自会请客,你开什么口。”

我忙端起酒杯道:“若能请到柳大侠和柳姑娘来喝在下的喜酒,在下真是荣幸之至。”

柳如芳使劲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柳翔天道:“爹爹,我有些不舒服,先告辞了。”不等我们答话,站起身,飞快地开门出去了。柳翔天忙起来道:“你们坐着,我去劝劝她。”说完也转身走了。房中剩下我们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觉苦笑了起来。

少华站起身,坐到我身边,轻轻握着我的手道:“师妹向来就是这个性子,你千万不要生她的气。”

我红着脸笑道:“哪有啊,只怕她会生我的气啊。”

少华笑了笑,不再言语,伸手过来摸我的脸,我慌忙从椅上跳起,退开几步道:“你做什么?”

少华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答应我好吗?”

我皱眉道:“不行。”

少华徐徐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明知道我想看的不是你这张脸,为什么要拒绝我,我对你的心,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傻瓜,这可是酒店,来来往往都是人,你不会想让我的真实身份暴露吧。”说完不理他,推开门,便待出去。少华迅速奔过来,拉着我的手,正要说话,门外忽然走过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九王爷,身后跟着龙卫将军和御史大夫等人,他的目光落到我们握着的手上,停了停,又移到我脸上,看着我笑道:“张大人,这么巧。”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八十三章 针锋相对

我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少华手心里慢慢抽出来,淡淡一笑:“是啊,真得很巧,怎么王爷也喜欢吃这香满楼的菜么?”

王爷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有寒光一闪而过,很快笑道:“在大都城中,谁不知道香满楼的菜是城中最好的。本王也是慕名而来。”说完看了看皇甫少华,朗声道:“许久不见,没想到将军还是如此英姿勃勃,气宇轩昂。”

少华拱手道:“不敢,王爷谬赞。”

九王爷向他微微一笑,道:“本王听闻皇上对将军颇为器重,指派将军镇守北地,又将蒙古骑兵中的五万精锐交到将军手中,真是信任有加啊。”

我笑道:“只要尽心为皇上办事,自然能够得到皇上的信任。”

王爷薄唇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是吗,将军这次匆匆从北地赶回来,莫非也是奉了皇上旨意。”

少华道:“下官向兵部告了假,兵部已经准了。”

王爷轻轻挑起双眉,拉长语调笑道:“哦,原来将军这次突然回来,是为了私事啊。”

我听他话中暗藏机关,心中一动,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王爷也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渐趋浓厚。少华似乎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在一旁飞快地皱了皱眉,我眼珠一转,轻轻用脚尖碰了少华一下,对九王爷笑道:“所谓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眼看中秋将至,边疆又无战事,皇甫将军提前向兵部告假,回来探望家中老父,也属人之常情。”

王爷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我的小动作,脸上线条忽然绷紧,很快又恢复平和,笑了笑,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把目光移到我身上,看着那块玉佩道:“张大人,你腰上系的这块玉佩,本王好象见过,莫非是皇上赐给你的?”

我心中渐渐生出几分怒意,冷声道:“正是。”

王爷鹰目微微眯起,笑道:“这玉佩是二十五年前,先帝亲手系在皇上身上的,那时本王尚是个七岁的孩童,当时情景犹历历在目。”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还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过了一阵,方才笑道:“皇上一直将它视为珍宝,带在身边,从未取下来过,今日竟然赐给了张大人,看来他对张大人的宠爱真是很不一般啊。”

他说到宠爱二字的时候,有意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身后的龙卫将军和御史大夫等人,一起发出会心的笑声。我听了他的话,心中忽然不再恼怒,反倒生出几分疑虑,这个大变态,阴不阴,阳不阳地说了这许多话,到底想干什么?这时,少华忽然伸出手,把我的手轻轻握在掌心,朗声道:“张大人文采斐然,人品出众,胸怀治国之策,心系黎民百姓,又对皇上忠心耿耿,为朝廷立下许多汗马功劳,皇上将玉佩赏赐给张大人,实在不足为怪。”

御史大夫合台睁着一双浮肿的小眼睛,在少华平静的脸上扫了一眼,嘿嘿冷笑道:“朝中立下大功的官员不在少数,皇上也多有赏赐,不过都是些金银财帛之物,从未将贴身之物,赐与任何一人,张大人入朝不过几个月,竟然能得到皇上的贴身玉佩,此种恩宠,连本官都不禁有些羡慕啊。”他的语气分明透着轻佻,我不禁担心地看了少华一眼,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心中一惊,正要出言反驳,少华扭头朝我笑了笑,轻轻解下腰上佩的那把银鞘宝剑,递到合台鼻子底下:“大人可认得此物?”

合台仔细端祥了一番,眼中露出不屑的表情:“不过是一把普通的佩剑,本官并不认得。”

少华微微一笑,呛地一声把宝剑抽了出来,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在灯光的掩映下,一条若隐若现的龙纹在剑身上盘旋起伏,寒光闪闪,晃人眼目。少华待众人看罢,伸指在剑上弹了一下,一声龙吟,悠远浑厚,回音悠长。龙卫将军在旁惊道:“龙泉剑。”

九王爷眼中有光芒一闪,很快笑道:“想不到皇甫将军佩戴的是当今皇上的随身之物,这把宝剑跟随皇上多年,斩下的人头只怕不在少数,皇上将它赏给将军,其意深远啊。”

少华回手把剑插回鞘内,轻轻一笑:“不瞒王爷,这把宝剑是下官跟随当今皇上平定合丹之乱后,皇上亲手所赐。合台大人方才所说,皇上从未将贴身之物,赐与任何一人,分明是无稽之谈。”

合台脸色变了变,正要言语,我抢先言道:“皇甫兄所言极是,不过下官以为,即然身为皇上的臣子,心中想的自然是朝廷和天下百姓,就算没有皇上的赏赐,也一样会尽臣子的本份,为万民造福,听合台大人方才的意思,莫非不是为了皇上,而是为了赏赐,才给朝廷办事么?”

合台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红一阵,好半天才蹦出一句:“你……你信口雌黄,诬蔑本官。”

我冷笑一声:“是不是诬蔑,大人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小人,无才无德,偏又嫉贤妒能,动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可笑之极。”

合台颤抖的手指着我,半晌没说出话来,龙卫将军转头看了王爷一眼,见他面带微笑,并无怒意,心中不禁有些诧异,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九王爷锐利的目光越过皇甫少华,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并不回避,冷冷地直视了他几秒。拱手道:“下官告辞。”不待他有所表示,迅速拉住少华的手,快步下了楼,一直奔到门外,方才放开他。少华看了我一眼,闷声不响地走到树下,解开缰绳,递到我手里,低声道:“我送你回去。”我点点头,和他并肩骑着马,望状元府驰去,我低头想着心事,少华看着我,一路默默无语。到了府门前,两人勒住马缰,同时说道:“好古。”“少华。”

沉默了一阵。

少华脸上露出笑容:“你先说。”

“少华,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谈。”我的语气很郑重。

少华转过头望着远处巍峨耸立的大都城楼,低声道:“好古,想不想看看大都的夜景?”

“夜景?”我有些惊讶。

“在大都内城的城楼上,可以看到大都的景色。”少华朝我微笑,“很壮丽,很美。”

“好。”我轻轻应了一声,随着他,策马扬鞭,从空寂的街道上驰过,此时夜已深沉,大街上人流稀少,大多数商铺都关了门,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从门缝里掩映出来,在路面上留下淡淡的光影。

到了城楼前,我们纵身下马,少华拉着我的手,大步走过去,两个穿着禁卫军服饰的士兵迎上来,向他躬身拜道:“属下参见皇甫少将军。”

少华点点头:“我今日要和朋友到城楼上去,你们在前带路。”

两个士兵到城门口取了火把,走到前面引路,少华的手紧紧地握着我,跟着他们,沿着高高的阶梯,拾级而上。他的手心很热,仿佛有火焰灼烫着我的手,凉凉的风,迎面吹来,我和少华从楼道内探出头,墨色的夜空上,满布着黑压压的云层,看不到星星。城楼上没有人,四周寂寂无声,少华对兵士道:“这里没事了,你们下去吧。”

士兵拱手道:“是,将军。”举着火把走了。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八十四章 沧海桑田

我奔到城墙边,举目四望,脚下是青色的砖石,城楼下有层层叠叠的房屋,排列整齐有致,几条宽敞的大道从城中按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贯穿而过,中间是规模宏大的皇城,座落在大都城正南北向的中轴线上,殿宇重重,庭院深深,有点点灯火,若隐若现,一眼望不到边。一种沧海变桑田的隔世感觉,忽然从我心底涌起,八百年后的今天,这里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致呢?

晚风带着秋天的淡淡凉意,徐徐吹来,掀起我的衣襟,我伸展双臂,踮着脚尖在地上轻轻转了一圈,只觉眼前视野开阔,胸中郁闷顿时一扫而空,说不出来的喜悦和快意溢满全身,不禁笑道:“好高的地方,好美的大都。”

少华从身后走过来,和我并肩而立,望着远处的皇宫,轻声道:“十年前,爹爹带着我来到大都,那时大都内城刚刚建好,外城还在修建之中,而我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我转过头看着他:“那时的你,一定是个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小男孩吧。”

少华眼中溢出笑意:“是啊,记得那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到城楼上看日出日落。”

我轻轻笑道:“是谁陪着你看呢?”

少华神情有几分落寞:“当时爹爹军务繁忙,经常跟随先帝四处征伐,娘又过世了,没有人陪我。”

我听了他伤感的话,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孤单瘦小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夕阳的余晖里,说不尽的寂寥和忧伤,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一定把感情看得很重吧,我若是负了他,他该会怎样的伤心呢?没有比被自己所爱的人伤害,更痛苦的事了。

“你小时候最爱做的事,是什么?”少华低声问道。

“我?”我摇了摇头,小时候的我可是很顽皮的,成天和两个哥哥在一起厮混,上树摸鸟蛋,下河抓鱼,到田里捉泥鳅,打着电筒找青蛙,跟男孩似的,仔细想来,好象没有什么特别爱做的事,然后就是慢慢长大,念书,升入中学,认识了那个叫夏扬的男孩,想到他,陡然间发觉,这个名字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在我脑海中出现过了。付出的越多,就会伤的越深,原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痛苦下去,再也没有快乐起来的那一天。思绪渐渐走远,伤感从心底向外蔓延,怎么也掩饰不住。

“你怎么了?”少华惊讶地看着我。

原来再深的伤口也会被时间治愈。只是一个被爱伤得太重的人,又怎么敢再去爱别人呢。在苹果园,和二哥相拥的那一刻,以为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地爱上他了,甚至愿意不顾一切地陪伴在他身边,和他在一起,不在乎他尊贵的身份,也不在乎他有多少妻室。

现实总是那样残酷,冷静地想一想,和那么多的女人共事一夫,扪心自问,我真得能够接受吗?也许可以寄希望于二哥只宠爱我一人,可是这可能吗?怎敢奢望一个君主专一而持久的爱情。即然明知爱到最后,结果是被伤害,不如永远不要开始,就算已经开始,也要坚决地把它结束。

“没什么,只是听你问起,忽然想到自己的童年。”我低声道,心里忽然莫名的一痛。

“孟伯父和孟伯母都很疼爱你,你的童年一定过得很开心吧。”少华笑道。

“是啊。”我掩饰的笑了笑,“只是身为女子,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实在是闷得很,比不上你,还可以跑到城楼上看日出。”

少华一笑:“想看日出吗?我可以陪你。”

“错了,应该是我陪你才对,最爱看日出的可是你。”我笑道。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有些震惊,停顿了一下,很快补充道:“不过不是现在。”晕,这句更糟。

“只是看日出而已,你可别误会。”糟了,越抹越黑。少华扭头看着我,他的目光仿佛带着温度,象初升的阳光,暖暖地照耀着我,我的脸渐渐红了起来,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两人都望着远处,沉默了。

过了许久,少华率先打破沉默:“你方才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我谈,是什么?”

我轻轻摘下腰上的玉佩,看着少华,低声道:“这玉佩……。”

少华脸色有些苍白,很快打断我的话:“什么都不用说,我相信你。”

“少华,”我喉中忽然有些堵,其实少华真得是个好男人,能够用两年的时间,来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未婚妻,就算放在现代,又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呢?

少华伸出手,轻轻拉着我,跃上一旁的城墙,笑道:“丽君,不如我们在这里坐一会,说说话再回去,好吗?”

“好啊。”我抬起头,望向远处。气压好象突然变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天上,乌云越积越厚,有隐隐的闪电,划破云层,漏出些微的光芒,远处响起一声更鼓,夜,越发深了。少华默默地看了我许久,从怀中掏出一枝颜色雪白,看起来有点象笛子的东西,递到我手里,笑道:“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只见此物通体洁白,摸上去凉丝丝的,很光滑,中间空心,上面钻了一排七个眼,我把它竖起来,对着口吹了一下,呜的一声,很浑厚,很空旷的感觉,还带着些悲凉。我把它递还给少华:“有点象笛子,又有点象箫,不过好象都不是。”

少华一笑:“这是胡笛,由羊骨制成,我在北地呆了两年,向当地胡人学了一支曲子,你要不要听听?”

我微笑地看着他:“不是吧,你在北地呆那么久,就学会一支曲子。”

少华脸上微微红了红:“因为这支曲子最好听,我每次想念你的时候,就会骑上一匹骏马,到军营外的高坡上,吹响它,感觉仿佛你就在我的身边。”

“哦,是这样,那你吹吧。”我红着脸转过头,望向远处沉浸在一片静夜中的大都城,心中忽有一丝莫名的感动。

少华将胡笛横在唇边,慢慢吹响,随着哀伤的曲调在空气中慢慢扩散,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空旷,清冷,无人,大风卷起地上的黄沙,漫天飞舞而来,遮天蔽日,让人无处躲藏。

曲调忽转轻柔,夹杂着一丝欢快,象小溪从山间跳跃而下,象一位手执牧鞭的白衣少女,赶着一群雪白的绵羊,从绿野上走来,远远地朝着我微笑。

笛声再转低沉,似传来隐隐的马蹄声,一个骑着白马的寂寞身影,从远处奔驰而来,登上高坡,向南方久久的眺望,思念写在他的脸上,带着苦涩的味道,浓得象是永远都化不开。

少华放下笛子,看着我微笑。

“很好听啊,这曲子说的是什么?”

“是一位胡人少女在草原上等待她的未婚夫,从战场上归来。她每天赶着绵羊,带着希望而去,可每天到了日暮的时候,又带着失望而归,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是悲剧吗?”我抬起头看着少华,希望得到他否定的回答。

少华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如果这故事的主角换成我,就一定是喜剧。”

原来还是悲剧。我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沉默了。

风渐渐大了起来,刮得呼呼直响,少华伸出手,握住我冰冷的手指:“你冷吗?”

“还好。”我说,转头看着少华:“好象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几星雨点打在我脸上,我伸手拭去,正想再说什么,雨点骤然变大,哗啦啦,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少华迅速搂住我,飞快地纵身跃下来,拉着我的手,向远处的一个小房子跑去,雨很大,但两人跑得飞快,只略微淋湿了一点。

我站在房子中央,借着微光举目四望,这是个很小的房间,地上放了一张床和两把椅子,余下的空间,只容两个人勉强转身。墙上挖了几个孔,可以向外了望,看来是城楼上值夜的士兵休息用的,看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有些诧异,怎得这城楼上一个士兵也没看到,今天他们不用当值吗?

少华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点着挂在墙上的油灯。我走到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轻轻取下脸上的面具,拿丝帕擦拭。少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一阵,慢慢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面具,看了看笑道:“做得精妙绝伦,几可乱真,让人佩服。”

我轻声叹道:“是两年前,一位大婶送给我的,原以为可以靠它实现我的理想,只是……”我没有再说下去,轻轻摇摇头,看着少华道:“能告诉我,你的理想是什么?”

少华嘴角上扬:“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和我心里想的一样。我暗道。向他伸出手:“还给我。”

少华迅速把面具揣到怀里,我惊讶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少华轻轻一笑,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不过那是从前的理想,丽君,你知道我现在的理想是什么吗?”

我忽然有点紧张:“是什么?”

少华低头看着我,忽然伸手将我从椅子上一下拉到怀里,紧紧地抱住,在我耳畔低声道:“我想娶你,我想要你做我的妻子,永远陪伴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我。”

我抬起头:“少华……”他没有再让我说下去,火热的嘴唇飞快地吻住我的红唇,他的吻很温柔,就象他的人,散发着阳光一样温暖纯净的味道。象柔软的春风,从我唇上轻轻拂过,仿佛怕会弄疼我似的。

我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感觉空气里全是他的拥抱,他的气息,环绕着我,暖暖的,象鼓浪屿的海水,蔚蓝的颜色,温柔地拥着我,将我完全淹没了。我想挣扎出来,但他双手搂得很紧,把我整个搂在他怀里,仿佛一放手,我就会离他而去似的。

第六卷 官场浮沉(上) 第八十五章 满城风絮

雨渐渐小了,只剩下零星的滴嗒声,最后终于完全归于平静,一轮渐圆的月亮从云层里慢慢探出头来。银色的月光透过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映下一片银白。我红着脸,把头贴在少华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象在敲一面小鼓,很快,很有节奏,他的呼吸声就在我的头顶,双臂依然紧紧地环抱着我,紧得没有一丝空隙。

“轻一点,你抱疼我了。”自从戴上张好古的面具以后,一天到晚压着嗓门,很久没有用女声说话了,听着这悦耳的声音从我嘴里蹦出来,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我忽然有些伤感。

“嗯,你说什么?”少华温热的气息轻轻吹到我的耳畔。

“你……抱疼我了。”我的脸上一片滚烫,搞什么,挨得这么近,不会听不清吧。

“很好听,再说一遍。”是少华轻轻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