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狐言妖语》》 · 砂珥 · 2026-07-26
最近他突然极度“珍惜”起看泠锐的机会,一下课就径直跑来他们班坐在他对面托腮凝视,以至于一股奇怪的气氛以他俩为中心,扩散!
泠锐很佩服自己能忍耐面前一脸花痴的家伙,而没直接给他一拳、扔回隔壁教室。这全是看在他教他飞的技巧的份上啊!可也忍不了多久了。
昭明停在门边,回眸:“锐,下课后等我哦,有些比较在意的东西想给你看。”
“滚!!!”
以他们为中心漫出的奇怪气氛扩散度加倍!!!
课后昭明如约出现。短短一瞬,泠锐感到班内师生们对他发出的气,冲击力之强害他心脏漏跳一拍。直到走出教室之前,他都有种自己是过街老鼠的感觉。
『锐可不是小老鼠哟』昭明眉开眼笑,不,是贪婪地看着他的脸孔,只差伸手去捏了。
『变态!』不论是因他看不见其他人的脸还是别的理由、任何理由,都是变态行径。
『只是视觉饥渴罢了~』
“你从哪学来的这种词?!”更变态啦!
昭明睨着他:“这是锐赌气的表情吗?”
啊、受不了!!!
终于抓狂的泠锐挥出拳头,昭明微侧身反手接住,他不怒,反笑得更迷人。他们不知道,象这样两人拍拍打打、无视他人感受地穿过校园,身后只会是死伤一片的壮观景象。当然也有“幸存者”坚持追踪,可一直跟到图书馆就再也找不到两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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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樱花 花语:悸动
拾陆 姬瞿麦
<--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诗经·小雅·菁菁者莪》>
昭明拉着泠锐走入隐藏在图书馆的秘密空间。
“要给我看什么快说!”
“我查到那天月落精华其实就是所谓的‘帝流浆’。”他不知从哪抽出一张发黄的卷轴,展开,一排排全是弯曲看不懂的金色墨字,他指着当中一段:“可惜每隔六十年才会出现一次,还指望能利用月华引出你体内的灵,可惜呀可惜。”
“原来你是忙着挖我肚子里的宝贝,我还以为你……”
“以为什么?”昭明眯起双眸。
哑然,他会以为他什么呢?横想竖想,他是妖,他本就是为了得到灵才会和他有交集的!
泠锐没话说了。昭明却有话说:“狐之灵对我非常重要,你的身体根本不足容纳那种神力,我帮你分担一些,某种程度上是在保护你不受它的吞噬。”
泠锐只觉得心口发凉,这家伙向来很会说漂亮话,自己怎么就忘了呢?他的语气也酸刻起来:“你越来越会说人话了。”
“咦,你怎么猜到的?”昭明有一丝扫兴,可很快又兴奋起来,“真的只有你了解我,我都没有说,你就猜到我决定做人了!”
“做人?”
泠锐象被捅破的皮球,怒气一下漏光光,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昭明大大地点着头,双手很激动地握住他的:“没错!很多典籍里都有妖转化成人的先例,成了人就一定可以看见人脸!”
这……情况发展太突然,泠锐有点儿乱。
“锐,你不高兴了?”
“不,当然没有。只是……”他尽可能快速地思索着,判断出自己是不应该不高兴的,可是嘴上却还是问,“你不会电视看多了,学鬼片里的妖吧?”
黑色的眼睛释怀地笑了:“当然不是,最近住在山顶也没有电视看呢。”
“不是说这个啦,”泠锐皱起眉,“变成人就不能来这里了吧,这个空间是你一手建造的!还有这些书,你舍得放弃?”
“我把它们都托付给你。”似乎他能想到的昭明也都考虑过了。
“我最讨厌书,我会把它们统统烧掉!”
看着他,昭明笑而不语。锐闹别扭的表情他是喜欢看的,这些书么,不是天火是烧不掉的。
见他不说话,泠锐大声宣告:“我是要做妖的!”
“放心,我会帮你。在我成人之前一定把能教你的全交给你。”
“不行!”
“锐是舍不得我?”他的笑意加深了不少。
“滚,老子才不管你要干什么!”泠锐抱膝蹲在沙发上继续不爽,心里却打着小鼓:干嘛跟他说这些废话,难道自己真的在乎这家伙?不可能不可能!要做人就随他做去!反复对自己如此念着,心也跟着坚定了:我一定是不想他占用狐灵,想让老子吞下的东西再吐出来,没门儿!
凉凉的触感点在他眉心,仰头,昭明正揉着他的眉角,替他顺开,展平。
“还是笑最好看。”
“当真会教我做妖的一切?”
昭明的手从他额头挪开:“就算我变成人,也会是你的朋友。”
“那就等我做成真正的妖,再把余下的灵分给你!”
昭明凝起笑,用好像第一次见面的目光细细打量他,然后缓缓地,他伸出右手,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握住的手重重掂了下,昭明觉得泠锐的表情从没这么认真过。
中午的食堂是校内最热闹的地方,寻找泠锐和昭明的零迷茫地在涌向食堂的人群中磕磕碰碰。下课前她还能从窗外的树梢上看见泠锐一头黄发,下课铃一响,她因遇到超级“人气”--这些人类不懂控制气,还胡乱四散--而惊落在地,等她再去寻找,泠锐不见了,昭明紫也消失了。这两个家伙一定有事瞒着她!
一顿午饭有那么重要吗?可以让人类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气!她已经被人流冲得晕头转向,想走出去反被推着走向食堂。忽然鼻尖嗅到一股甜香,她被人拦腰捞起带出人群。
『啊,是那个人!』零发现帮她脱离苦海的正是那天有一面之缘、不、是一“食”之缘的战息!
战息敲敲她的小脑袋:“像你这样走路迟早会被踩死!”语调中竟然有怒气。
想到这个人已经被她施过术不会记得见过自己,零放下心,讨好地对他甜甜一笑。今天的他,除了上次那种好吃的香味,还有些其他的味道,零不觉冲战息皱了皱鼻子。
“你在干什么?”
下巴被他捏住了,零“呀”了一声,才要甩,忽然发现他的指尖也带有香香的气味,嗅嗅:嗯,一部分是叫做“巧克力”的食物的味道,还有一些微微发苦可是却很好闻的味道,她不知道。狐疑着这是什么味儿,吊起眼梢看见战息正呆呆看着她,此刻的她已经捧起他的手在掌心嗅了老半天了。她赶紧撒开手,不露痕迹地吸掉已经漫到嘴边的口水,叹气:如果能知道那是什么食物的味道就好了。
战息其实失神了。见她那么可爱地对他笑,他忍不住捏住她的小脸,哪怕她会反抗或者害羞都无所谓,没料想她竟然做出更可爱的事情,把小脸埋入他手心,柔柔磨蹭,还呼出湿暖的气。如果说捏住下巴的瞬间轻碰,就是点在心尖上的温暖,让他难以释怀,那么这整张脸的轻柔触碰,恐怕花三生三世都无法遗忘!
回过神,战息不动声色擦掉嘴角挂下的口水,忍耐住要抱她入怀的念头,说:“你喜欢咖啡的味道?”
咖啡?零眼前一亮:是好吃的东西?
她跟着他走过校内走廊,来到第一次见面的那棵大树下。上次来,树梢还带着点儿绿,今天已经完全染上美丽的金色,树下厚厚的落叶,踩着,发出清脆之声。
好吃的东西在哪里呢?(喂喂)零的眼睛跟着战息在转。他对她招手,让她坐在长条椅子上,然后走进旁边的办公室,没一会儿他端着一只托盘走了出来。
这是什么法术?零眼巴巴看着战息将一包粉末置入百合花瓷杯里,倒入热水,微苦的香立刻飘溢。
“哇~”口水已经流了出来,这次她连吸都懒得吸,埋头就要扎入那杯中。
“哎哎,”战息拉住她,“小心烫。”怕她再次冲动,他干脆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拦腰扶着她,一手持纯银小勺优雅地搅拌:“虽然热咖啡好喝,但是不能让这张漂亮的小嘴被烫伤啊。”后半截“漂亮的小嘴”之类恭维话,零没有听进去,只牢牢记住了“热咖啡好喝”!眼看热气一点点消散,她万分着急:人类吃东西真麻烦,快要冷掉了呐!
过了一会儿,战息把银勺在杯边轻轻磕了磕放下,瓷器和银器碰撞的清脆声好似宣布“可以喝啦”,零迫不及待把杯子捧起仰脖吞光里面的液体。这种倒灌的喝法让战息看得皱起眉苦笑,零自己则被狠狠噎了一下,小脸憋得通红,眼角还险些渗出泪花儿。不过很快她又恢复正常,虽然刚那一瞬不舒服,但之后“啊~”一下从嘴巴里散出的香气的感觉让她很满意。
“不要发出这种声音。”战息的脸皱成一团,“另外,咖啡要慢慢喝才美味。”
哦,原来如此!闻之,零后悔万分:自己怎么和猪八戒一样成了吞食之流呢?错过了美味太可惜了。
见零意犹未尽的表情,战息柔声道:“我可以再给你喝一杯,不过,你要保证不能抢、不能吞。”
“嗯嗯!”小东西乖巧地猛点脑袋,身子还不自觉扭动了几下,估计是兴奋地想甩尾巴,可这差点导致战息无力站起身。
第二杯香飘四溢的咖啡放在零面前。
“不许动!”战息提醒她。她很听话,放下了伸出的手,精神抖擞坐正身体。搅拌好,不再烫口时,战息放下勺子:“喝吧。”零冲了上去。虽然这回她不是一口闷,可是却只分成了两口就喝光光,然后还发出“啊~~”一声长叹。
抹着嘴巴:“的确更有滋味--咦?”这人怎么脸色铁青铁青的?
战息是最痛恨没有教养的人的(包括妖),零固然可爱,但这里那里的小毛病他无法容忍。于是,他说:“再喝一杯!”
第三杯,零在战息怀里安稳坐着,还偶尔主动帮着搅拌的他吹吹热气。当瓷器和银器又一次因为碰撞而发出清脆声时,战息直接捂住零的小嘴:“一口口慢慢喝。”
“唔唔”零点头,战息松开手,她轻轻端起杯托,凑近杯边小抿一口:“啊~”
“不要发出老头子喝酒的声音!”战息的咆哮让她缩了缩脖,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的脸色是发黑的。她又喝了一口,这回只在心里暗自“啊~”了一下下。
调教有了成效,战息心情大好。他用纤长手指剥出一块巧克力,零激动地看着,居然藏这么好她都没有发现!只见巧克力在她眼前晃了晃,“扑通”被丢入杯中。零低头看沉下去不见的巧克力,扭头怒视战息。
“这样味道会更好喝。”他持勺在零手中的杯子里搅拌起来。混合巧克力的咖啡味,苦中带甜,涩中有着醇厚浓香,弥漫在两人之间。零眯缝起双眼,顺着升腾的香气仰起头,最终倒入那个宽厚的怀抱里。战息的身体微微一颤,将她拢得更紧。
“啊~~”一口热气从零的小嘴里呼出,长长拖扬的尾音彻底破坏了美好气氛。
如果不是她,战息一定已经把怀里的人摔出去了。零知道自己又犯了错,可这个咖啡加上巧克力真的实在是太太太好吃了!她控制不住要表达一下对食物的赞叹嘛!
回头看见已经半石化的战息:还是溜吧!
跳下他的腿,撒丫子跑掉了。
不止如此,光顾着逃跑的她忘了自己来这儿是为了找泠锐和昭明,更没意识到需要确认一下战息是否真的中了忘却术。
秋日傍晚夕阳未落,冷气却已经蔓延到山顶。泠锐爬上山一眼就看见白色结界包裹的大树和旁边蓝底白花的小狗屋,现在他已经能看到大树了。以为零会象往常一样潜心修炼,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却看见一截黑尾巴露在小屋外,她抬起头,一双忧郁的红眼睛。
狐狸也会忧郁?泠锐没太在意,往她跟前一蹲:“回家了。”
零一副爱理不理,也不应他什么。泠锐起身踹了小屋一脚:“喂,老子我那个‘被你烧掉的公寓’已经修好了。”他特地强调那几个字,“我和昭明今天就住回去了,你爱来不来。”
刚要顺带申明他不会替她搬狗屋,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请问,这里是泠锐先生……家……吗?”来者一身卡其布工作服打扮,头戴小灰帽,帽檐上绣着动物爪子组成的店标。
“你是宠物店的?”
那人点点头,摘下帽子擦汗:“这里真的是泠锐先生家?”来人有张年轻的脸,徒步爬山让他热的脸蛋红彤彤,残阳又给他镀上一层血红,显得整个人气色好的过分。
“这里是……”
“是是是,就是老子家。”泠锐一抱胸,“那玩意儿我们用的很好不需要售后服务。”
年轻人伸长脖子看了眼泠锐背后的狗窝:“不不不,我是来送货的。”
送货?竖着耳朵一直在听的零拍了下尾巴。
眼尖的年轻人瞅见那条尾巴,不住赞叹:“那就是您家的狗啊,个真大!”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泠锐挡住他,用混黑道时威吓人的表情对着他。
“啊啊,是这个,”年轻人慌忙戴上帽子,弯腰从身后捧出一大袋狗粮,“请、请签收。”
啥?泠锐瞪着这包东西:“我要这种东西干什么。”
“这是您上次在本店购物时预定的钻石级经典口味,请现金支付!”
现金?!泠锐向来是刷卡的:“要么你拿走,要么开支票。”
哇,这位客人不好惹啊,被他盯着全身毛骨悚然的,再看看这太阳也快落下去了,山风一吹,阴气森森。他哆哆嗦嗦接过现金支票,也不知道这张纸顶不顶用,犹豫着,泠锐开口:“还不滚!”刹那,他好像看见这个金发小子的眼睛射出金光。
“妈呀!”一定是撞邪了!年轻人尖叫着狂奔下山。
“白痴。”泠锐淬了一口,转身脚尖碰着狗粮,他想了想,把这一大包往零门前一放:“从今晚开始你就吃这个了。”
零瞥见包装上斗大的一行“白金经典专为狗狗打造”,怒了:“我又不是狗!”
“那是谁买--”话说一半,泠锐脑中浮出昭明掩嘴偷笑的坏相,“哼,老子找他去!”
另一边,宠物店的送货员小李正向负责店堂销售的女销售员抱怨:“……我回头一想,就算不是撞邪,谁家会在光秃秃的山顶放一豪华狗窝啊!喏,还给你。”他掏出配送单,“证实过了,这确实是你说的‘小帅哥’的地址,那附近就一座山,就是名字不一样,呃,越想越可怕!”
现金支票是有效的,货物也送到了,只是地名……销售小姐再看送货地址:XX区XX路阴阳山山顶……一阵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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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瞿麦 花语:恩宠
拾柒 冬紫罗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诗经·国风·陈风·泽陂》>
“说,这是什么!”泠锐将至少有十公斤重的狗粮往昭明紫面前一放,“谁让你买了!”连续两句疑问句都被他用陈述语气说出来,昭明明白这次锐是真的生气了。
“连地址都写错了!”“啪”又是一张送货单拍在他眼皮子底下,原来他将“明阳山”写成了“阴阳山”。
“哎呀,虽说敝人通读百卷但写字还是头一回,特别是现代的简体字,笔误、笔误!”
“‘名扬山’,”头一次泠锐体会到老师们痛心疾首的感觉,“‘名扬天下’的‘名扬’!”和傻瓜在一起是天下最大的惩罚,一点不假。
昭明挑了下眉尖:“那,这包东西锐你打算如何处理?”
“她知道这是狗粮,绝对不会吃的。”
“不可能啊,记得那位店家小姐说这个口味的犬类都会喜欢。”
“她不是狗。”只有狐狸一只。懒得再多说,泠锐回卧室下达命令,“不许浪费、不许倒掉,实在没辙就你吃!”
这几天泠锐的修为没有任何提高,依旧不会运气飞行,为了帮助他,每到后半夜昭明会拉着他飞出窗外,放松放松。今晚比以往几天都要冷,窗上还结出雾气。
泠锐穿上外套立起衣领,天冷正好可以练习以气护体,昭明和小狐狸不需要冬装就能在冰天雪地里呆着,他也必须达到这个境界。
“阿嚏--阿嚏--”
“你还是多穿一件吧。”
两人手拉手悬在半空,昭明体谅他半人的体质,可是泠锐反讥说他才不要像他这样炼无所成,因为天冷之后昭明就不怎么冒汗、身体的温度也没有上升到常人体温,但他还是乐观地相信自己可以变成人。
正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腔,忽然看见远处一片红光,飞近发现光是来自学校后山的山顶。发生什么事了?想到零可能还在那里,他们急忙忙赶了过去,还没靠近,灼热的气流把他们从半空震落。
“是玄狐的结界。”昭明很熟悉这个感觉,以前偷窥狐狸炼丹时就常与之打交道。不过,这里原先是零和他设下的三人可通过的结界,怎么突然变成这样?难道除了零还会有第二只狐狸?
“锐,用你的气把你我护起,这样就能穿过结界。”
“为什么是我?”别以为我肚子里有狐灵就来利用,他现在也是知道气是要消耗灵的,要省着用!
“你是玄狐的灵,气可以交融,就像图书馆的空间,入口有你气你才能进入。”
原来是通关证明的道理!泠锐运气,金色的光很快将两人覆盖。
“这时候锐的眼睛特别漂亮,是透明的金色。”
“不要废话啰嗦。”
昭明不知道泠锐别过头是不是在害羞,但他拉起自己的手的小动作让他很高兴。
他们身上的光虽然不强,但碰着赤红色结界的一瞬便融了进去。昭明试着将一根指头贴上身外金色和红色混沌的边界,悄悄释放出自己的一点,“果然用你的气做媒介吸什么都可以!”他的眼睛发出久违的蓝光。
“喂喂。”泠锐提醒他,零正不远处的小屋外瞪眼看天,结界是她发出的,除此没有任何异样。
松开昭明的手,泠锐走上前:“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发什么神经。”
“小锐!”零带着哭腔直扑向泠锐,“我控制不住气了。”刚说完,结界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小山包,然后又倏地缩小到他们周围几十米处,完全是不受控制的状态,她周身上下的气也时烈时弱。“我这里痛,这里也痛。”零指指头又指指肚子,她已经象猴子抱树一样挂在泠锐脖子上。
“难不成是生病了吧?”昭明不相信千年的狐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天冷住山上受寒的可能性极高。
泠锐摸摸她的前额,不烫:“说不定睡一觉就好。”零的脑袋摇得更厉害:“睡不着,怎么闭眼睛也睡不着,然后这里就疼了。”她用指尖拼命揉太阳穴。莫非是失眠导致头痛?泠锐不是医生,但是他有一个家庭医生。
“先把结界收起来,回家我找人给你看看。”
“不是说了控制不住嘛!”她一挑眉倒很理直气壮。
“再不收,昭明就要吸光你的气了!”这招很管用,零立刻收起结界,旁边背着手偷偷在吸纳的昭明“切”了一声。
“小骗子,这不是能控制嘛。”泠锐伸手弹了零脑门一下。零眼里泪花打圈:“人家全身不舒服,不散气炼丹就会肚子疼。”
一个电话,很有效率的泠家专用家庭医生季伯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来到公寓。
『他一定是个良医。』零看着季伯伯白白的胡子这么想,出诊不挑早晚说明他很有医德。
可是季伯伯也不知道零这症状是什么导致的。看他不停摇头,零想『原来不过是个有医德的庸医。』
“失眠,胃痛,”季伯伯喃喃自语,“小朋友,你今天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呀?”
小朋友?零眼睛一翻,不理他。『给我配合点!』泠锐在季伯伯背后瞪她。
“我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她撅起嘴巴,“就喝了些热热的东西,叫……想不起来了。”
『什么东西会叫“想不起来”?』为确保不是另一个“促销价事件”,泠锐暗问。
“是真的想不起来名字了!”零很不服气地描述这个热热的东西是如何从粉末变成香甜的液体。
“咖啡?!”
“对,就是这个东西,”零频频点头,赞赏地看着泠锐如此迅捷的反应,“真的很好喝呀~”到现在还回味无穷呢。
季伯伯一拍腿:“知道了!是咖啡因过敏!”
“你喝了几杯?”
掰着指头:“三杯。”其实还想喝第四杯的呀,可惜那个人生气了,她吓跑了。
“东方人的饮食习惯不像西方,每天都会接触咖啡,如果很久没有喝突然喝过多就会产生头晕失眠和过度亢奋的过敏症状。”季伯伯拍拍零的头,“不用打针吃药,过几小时就好了。”临走他叮嘱泠锐和昭明:“小孩子还在生长阶段,不要多给她喝咖啡,要吃有营养的食品,也不要吃太精细,一些粗粮就很不错,富含维他命……”
“昭明。”泠锐听着就烦,干脆从背后击晕季伯伯,把他交给昭明,“送他回去吧。”
“零以后不能喝咖啡了?”零坐在桌子上,与泠锐平视。
“你是狐狸,连人都不是,也敢乱吃人类东西!”
哼,零转身坐在桌子中央不看泠锐。
“住我这里就要听我的,”泠锐决定惩罚她一下,“罚你一周没饭吃!”
狐狸,不、是玄狐、天狐,一周不吃饭应该没有问题吧?泠锐回卧室小睡前还很担心,几小时候天亮了,他再次走入饭厅,发现零正“嘎嘣嘎嘣”吃着一盘颗粒物。
“不是说不许--”咦?她吃得是狗粮?狗粮!!!
一只手把他拽到一旁,是昭明:“大夫不是说要给她吃有营养的东西么?狗粮的成分很均衡,而且味道她也喜欢……”原来昭明送季伯伯回来之后发现零一夜无眠肚子空空,可怜兮兮地坐在冰箱面前。说到这冰箱不得不多插一句,昭明是知道泠锐家的冰箱永远都是空的,但零不知道,她只记得有一次见泠锐从里面取出一罐东西仰脖喝下,便很上心地记下了这个方盒子的功用。现在她正一遍遍停打开门,像是摸彩票的人,说不定哪次一开里面就会冒出食物来。这才有了泠锐醒来后看到的一幕。
“人类技术高级了,包装袋密封性能强,她一定是没有闻到里头的味道才说不吃。其实挺香的。”昭明趴在泠锐耳边压低嗓子,“你给她住狗窝,我给她吃狗粮,咱两是一条船上的。”然后他一边踱向饭厅,一边念叨:“锐,去买个专用食盆吧,盘子盛不多。”
新的一天新的早晨,零吃着新的“早餐”--豪华狗粮(本人并不知情的说)。她的左边坐着泠锐,在往嘴巴里填叭培根火腿蛋和豆奶,她的对面,是不需要进食的昭明紫,在看晨报同时不忘偶尔放下报纸伸手拿掉泠锐嘴边的面包屑。
“为什么我开门就看不到吃的?”零指着冰箱责问,“你们从哪弄来的食物?”
泠锐的早点是每天由管家从酒店送来放在门外的,而零的狗粮么,昭明已经藏进了储物室。前者跟她说了她也不理解,后者完全不能对她说。
“自然都是花钱买的。”昭明摆出一副笑脸。
“我不信。”
“上学去了。”泠锐拉起昭明,“快走。”多说无益!
臭小子,果然有事瞒着我!零恶狠狠地视线被泠锐甩上的房门切断,她决定今天再去一趟学校!
泠锐和昭明并肩走在街上,下一个路口左转就是枢雨学院。
『又跟来了。』昭明传递给泠锐一个眼神。
泠锐侧头:『连尾巴都露出来了!!』零正在跟踪他们。
『放心,她是隐形的,只有非人类才能看到。』
『藏尾巴是狐狸该有的觉悟吧!』
“呵呵,锐拧眉头的样子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气势。”
“滚~不要摸我的脸!”
就这样枢雨学院也因这两人的到校而迎来崭新且激动人心的一天。
泠锐和昭明都在上课,听所谓的“老师”讲着无趣的话题。零蹲在教室外的槐树上,尾巴慢悠悠摇晃着,今天她可不能再跟丢人。然而折腾一夜没休息的她,柔和的晨光一照开始有些犯困,黑尾巴从摇摆变成晃动,渐渐停住,紧跟着身子一歪坠下树--迷迷糊糊之中感到有人接住了她,那人用一双灰色的眸子对她细细打量,然后慢慢贴近……“啾”脸蛋上有一种陌生的触碰,不过随之袭来的香气是她最近刚喜欢上的巧克力的味道,本能地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怎么闻起来香舔起来却一点儿也不甜?正要缩回去,舌头被温热包围,轻轻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舔她,每被含上一口,舌尖都传来滑腻柔的感觉,可惜不甜,和记忆中的巧克力不一样!她大睁开眼,原来舔舐自己的是战息!猛推开他大叫:“你抢食?”零清楚记得自己是闻到巧克力味的,可结果嘴巴里只有战息的舌头,“你一定是抢吃了我的巧克力!”
怎么可能!战息脸色一沉。
“那……你在舔我的嘴巴……”见战息脸色不好,零心里泛起嘀咕:按理说他自己有巧克力,连我的都是他给的,犯不着跟我抢。“难道,难道你在给我梳毛?”
“梳毛?”战息脸已经黑掉了,乘着最后一丝理智,他在抢食和梳毛中做出选择,“就当是梳毛吧。”
哎,不对!人类都叫梳头发,梳毛是狐狸们才会说的。下意识摸摸:尾巴!她的尾巴一直在外面!战息抱着她的手还顺带不停抚弄她的尾巴!等等、冷静冷静……零的脑子飞快转着:来时她是隐形的,所以没必要藏尾巴,她暗自检视自己,没有显形--
“你……看得见我?”
要是战息回答“看得见”那对零而言就已经很震撼了,可他很平静地给了零更为劲爆的答案:“我也是隐身的。”
只感到身体瞬间僵硬之后全身血脉逆流,零触电似的跳开:“你是谁?”如果她是狐的形态,此刻一定是毛发倒竖,可现在能竖起的只有尾巴。
“啪”战息的两根手指点在零的前额,四周校园的景色土崩瓦解,从他们的头顶慢慢布下一张网般的结界,无数电流“嗞啦啦”来回流动。
“你以为到目前为止只有枫生人袭击过你们?如果不是我,你被偷走的灵早就被那边的东西瓜分了。”
“那边的”是指非人界之外的世界,零微微一震,这才发觉战息身上没有妖魔应该有的气!
立在结界中央的战息黑发慢慢四散飞扬,从发梢开始一点点变白,还是那张五官深邃的脸,可在头发变成刺眼的银白色之后,整个人笼上雷霆万钧之气。
“你也太笨了,”半轰鸣半低沉的嗓音如此交错着,零想动却动弹不得,“拥有千年修为也会被下位妖孽偷走灵丹,哼,枉我白白看了你一千年。”他也不在意零的反应,手顺着她的额头一路下滑,掠过唇瓣勾起她的下巴,满眼的饶有兴趣:“太笨是不能做神仙的,你就死了这条心继续做你的狐妖吧。怎么,不愿意?”
战息身上的戾气压倒性地侵袭零,起初她还能用自己的气防一防,坚持不了多久,赤色气焰象暴风中的残火彻底熄灭,电流穿过她的身体,一个激灵:原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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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紫罗 花语:占有欲
拾捌 金鸡菊
<--蓼彼萧斯,零露泥泥。既见君子,孔燕岂弟。《诗经·小雅·南有嘉鱼之什·蓼萧》>
大约七百年前的一天,她还是只小狐狸,毛色是火红色的,她刚刚修炼出一条红色的尾巴,加之第一个一百年时炼出的蓝尾,现在她拥有一红一蓝两条尾巴了。万分激动之余她决定庆贺一下,于是爬上山尖等待从这里路过的第一只妖或者魔,她愿意帮他们做任何一样力所能及的事情。结果出现在她眼帘的是一个端坐祥云的仙人,仙人应该不需要自己为他做什么事情吧,想到这儿她扭头想下山。
“别跑。”仙人对她喊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需要你帮忙的事情?”那人飞近她,脚下祥云在他落地的一瞬散去。他身穿玄衣,衣摆用金色的彩霞绣着云纹,宽宽的黑曜石腰带上挂着颗黑色的石头,要不是他有双灰色的眼睛和长长银发,零对他的印象就只会是黑色。
“仙人,我可没说要帮谁的忙呀。”她只是心里这么想着而已。
“此地乃‘愿崖’,在这里许下的心愿都会传达到天庭。”
零吐吐舌头:随便挑了做山没想到……
“那,您有何事需晚辈做的?”应该没有吧没有吧!
仙人伸手拢了一下拖在地上的银发,走到她背后:“为什么你的尾巴颜色不一样?”
“这是晚辈潜心修炼的结果,”她自豪地抖了抖蓝尾,“这蓝色的代表‘纯净’,有了它可保修心更加专注,提升修为之事能事半功倍。”然后又晃了晃红尾巴:“赤尾代表‘力量’,能让晚辈更坚强。”
仙人眯起眼似笑非笑:“我可听闻,赤尾能加大武斗时的伤害,是好斗者才有的。”
知道还问,零扁扁嘴表示不满,反正她是狐的模样就算是仙人也看不懂她的表情,然后定神解释:“确实赤尾有好斗、倔强之意,但同种颜色的尾巴在不同狐身上功效是依性格而变的,此尾对晚辈只会起到更加一心向仙的作用。”
“不愧是涂山后裔,能说会道。”仙人勾起她的蓝尾揉了揉,“小狐狸我你有缘,不如把你的尾巴送我一条,我送你我的头发如何?”
“不要!”零立刻窜到一旁,虽然后悔冲撞了仙人的威严,但她并不后悔。
“那,我要你帮我一个忙。”仙人有些怒了,“听说狐能修出九条尾巴,我要你给我修出一条黑尾!”
“黑尾?那是代表‘悔罪’的不详之尾。”零从没想过自己要修黑尾,只有受罚需洗心革面之徒才会修炼。
仙人冷眉一挑:“不答应我也能让你答应!”说着将长发往前一抓,另一只手犹如利刃就那么在发上一划,拖地长度的头发被割下一半,“拿去,这是我送你的。”零死命摇头,身体向后缩着。这座山山顶也就巴掌大的地方,来回走不过五步见方,仙人节节逼近:“三界之内还没有人能得到我送的礼物,更没人胆敢拒绝我。”听完他这句话,零掉下了山。
等她苏醒,发现蓝红两尾还在,就是尾尖分别多出一撮白色,阳光照射下闪着冰冷的银光。
对狐族来说,毛色的纯度是很重要的,现在她的尾巴成了杂色,让她伤心地在山脚下哭了整整一天。但更让她绝望的是,没过多久,她的蓝尾就被一道落雷给劈断了,从此走到哪哪都会成雷区,同族兄弟姐妹叔伯婶婶都讨厌她怕遇到她,压抑之下炼出的尾巴多半染了黑色,这才知道,尾巴的颜色是心情决定的。
零的回忆如一幅画卷,同时也在战息眼前呈现。
“我记得我还问过你其他很多问题,比如你喜欢吃什么。”战息挠挠零的下巴,“你说喜欢吃甜食,我记得很清楚。”
“坏人!你是坏人!”
“现在终于敢当面顶撞我了?”扬起的声音没能吓住零,此刻的她连杀了他的心都有,无奈没这个能力,只好用流着眼泪的红眼睛凶巴巴干瞪。
“说,当年你是不是告诉过我你喜欢吃甜的食物?”
几百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零的眼泪顺着双颊滚落,恨自己不争气。
“说呀。”
为何他固执于这种问题呢。
“我不记得了……”
“居然敢忘记和我说过的话!”
其实她连这个人都忘记了,怕他发现,她只好换上哀婉的口气:“人家又没有吃过甜的,只是听别人说甜的好吃……”
“原来你是在敷衍我!”盛怒之下,他掐住零的脖子提了起来,“枉费我一直看着你,把你的喜好挂在心上。”狠狠一摔,零撞上结界,背后一阵生疼。很快尾巴被一拉,整个人倒提而起。
“不要、不要拿走我的尾巴--”
“我只要你炼出黑尾,没说要取走。这种东西我要之何用!”从他口中吐出的雷鸣几乎震破耳膜,零当即昏死过去。
鼻尖嗅到泥草的芬芳,不时还有秋虫低唱。零感到有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身体。
“不要碰我!”
“死狐狸敢变成原形躺在学校里。”
抖动肩膀她缓缓回头,逆光下只看见一个金色的轮廓。
“是我啦!”泠锐把她捧了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现在是只狐的样子,白色的校服丢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幸亏这家伙发现的早把我叫来,否则你会被生物组拿去做试验用吧!”
“什么是‘试验’?”
“就是开肠剖肚斩头去尾之类的。”
“尾巴!”她猛然一惊,泠锐按住她:“就是看见你的尾巴才知道你躲在这儿的。”
哦,还好,尾巴还在。她现在清醒了,环顾四周,远处只有昭明紫一人,他似乎在把风。枢雨学院的制服是贴身剪裁,没法把零塞进塞进衣服里,零又不肯钻进书包。
“修炼这么久,带着我飞出去都不会?”昭明紫是不会碰她的,她只能靠泠锐了。
“隐身也不会?”
泠锐差点就要大吼:你不是和昭明约定只让我做存放灵的容器嘛!
“锐,有人来了。”昭明无声来到他们旁边,见零还在泠锐手里捧着,满脸紧张。
来人都是泠锐的同班,刚下了化学课,他们整理完器械从教学楼后面抄近道走,老远看见一黑一黄两人(黑发和金发),几个女生就兴奋地冲过来了。
『我来处理!』
『等等。』泠锐叫住他,怎么看他的脸色都不像是去“和平处理”,『你不会是要‘咔嚓’吧?』
昭明点头,慎重道:『人太多,消除记忆反而麻烦,不如一了百了。』
『不行!』泠锐立刻制止,『死狐狸只要你不乱动,或许她们也不会怎么样。』
“昭明同学。”女生们象昭明紫打招呼,对泠锐则只是点头而已。眼尖的一眼就看到了泠锐怀里的黑狐。
“呀,那是什么?”女人泛滥的爱心涌出,放着要是昭明怀抱宠物,她们一定已经扑上去了,可对方是泠锐,她们只能吞吞口水。
从气息判断,这些人类对狐狸不反感,昭明放下心。后面跟来的几个男生一见狐狸更是大叫:“泠锐你也会养宠物!哇,不是狗啊!”
“滚开,这是狐狸。”
『我是狐,不是狸!』
『闭嘴,乖乖做我的宠物就不会有事。』
在大家的要求下泠锐抱着零被簇拥着返回班里。泠锐和昭明紫家里养了只漂亮的黑狐的事情立刻在校内传开。
“呃,我不喜欢碰毛茸茸的东西。”昭明对来询问的同学如此说,因为是泠锐抱着,所以才不会有人感贸然伸手去抓,所以就借锐的话来应付吧!
“哼,我才是真的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泠锐就算这么说,大家也不会相信,不喜欢还抱得紧紧的,“不信?那给你抱抱?”天哪,他会好心到给别人抱黑狐?同学们立刻后退一圈,躲开送过来的狐狸。不过这个狐狸真的很可爱,小小的,看起来就很温和,毛色乌黑乌黑的,看起来就很柔滑,尾巴尖尖一点白,看着就让人想拉一拉……气流、全是气流!狐、昭明被这些横冲直撞的人类气流弄得苦不堪言,昭明脸上的笑越发僵硬了。
“这狐狸检疫过没有?”一个男生问。
“没有。”
“狐狸也会有狂犬病的。”
零闻之立马抬头瞪他。周围一片唏嘘:“它能听懂!还生气了!”
不屑地瞄这些人类小孩一眼,零偏头蜷缩进泠锐的怀里:『小锐我先睡一觉,让他们不要烦我。』它还有满肚子的心思要考虑,特别是遇到战息的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他们呢。
“是宠物市场买的?多少钱啊?”
“我也想要一只。”能和昭明同学养同样的宠物,然后两只宠物说不定还能配对,多么浪漫啊!
“这是山里捉来的……买不到。”为了杜绝她们后面的问题,昭明补充:“听说绝种了。”说完他怯怯看了眼零『我不是要咒你全家奥~』零一动不动,好似已经入眠。
“真可惜。”大家可惜的是无法让自己的宠物和昭明的宠物配对了。
接着几堂课,泠锐把狐狸塞进抽屉里,安然无事。中午零醒了,钻出抽屉蹲在泠锐肩上:『为什么不放点稻草?有稻草垫着睡起来才舒服。』
『想在这儿做窝吗?』泠锐把它从一边肩膀上挥下,它又窜到另一边肩膀。
“泠锐同学,”终于有女生在思想搏斗了几节课之后斗胆跟他说话了,“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午饭了,经过修炼,几乎只要一顿早餐就可以全天不进食。见泠锐犹疑,女生小心地解释:“它可能会喜欢吃我们带的午饭。”顺着目光,泠锐看看零:“馋鬼,要吃吗?”
“叽!”零肚子还真有点儿饿了。
第一次和班里同学吃饭,泠锐觉得有点儿别扭。做在学生食堂一角,他的眼睛在左右寻找昭明,这家伙怎么没有来?零端坐在桌面上,面前放了一只小盆,也不知道这些女生从哪里弄来的,还是一只宠物用食盆。
“看看是不是吃肉呀。”
“这个吃不吃?”
很快小盆子里的食物就堆成小山了。然而零的态度让她们失望,它左看右看就是激发不来食欲,舔舔舌头,嗅嗅饭菜,似乎就是不满意。
“果然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宠……啊~”说此话的女生忙捂住嘴巴。泠锐哼了哼,出其不意将狐狸的脑袋往饭盆子里一摁:“给我吃!不许挑嘴!”这举动让一桌子人都傻了眼,特别那个说溜嘴的女生一副快要钻到桌下的样子。泠锐倒傻眼了:“你们就那么怕我?”
大家点头。
“我很恐怖吗?”
继续点头。
他一瞪眼,大家就缩脖子闭眼。
『呸呸呸,』零抖抖脖子,『你以后一定是个坏妖怪。』
“哼。”泠锐扳过狐狸的小脑袋,一个个捻掉粘在毛发上的菜叶和饭粒儿。
原来他不是真的生气,众人暗吁了一口。奇怪,看着泠锐和狐狸相处,怎么有些后悔才发现他是个蛮体贴的人呢、不像传闻那么恶劣呀!或许是昭明的光盖住了他?一定是!
昭明紫课后本来是要直接去泠锐班上,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泠锐答应他们一起吃午饭。他想了想,悄悄躲开了。难得泠锐愿意和其他人类在一起,他不想打扰。可是过了很久他有些担心,于是慢慢走向食堂。才到门口就听有人在小声说“哎哎,我都有点妒忌那只狐狸了”,不明就里的他往里面一看,正巧看见泠锐温柔清理狐狸,心里酸酸的。但他挥去这可能就是“嫉妒”的设想,快步走了过去。
有昭明紫在,饭桌上气氛舒缓了很多。
“昭明同学,狐狸吃什么呀。”
“有营养的东西。”他自然想到狗粮,可在多心的女生们听来他言下之意就是她们的食物没营养!多么受打击啊。
“这家伙喜欢喝咖啡。”泠锐突然插话。
『咖啡?』零为之一振。
泠锐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昭明皱眉头,因为已经有积极分子跑去买咖啡了。
『过敏怎么办?』
『没事儿,学校不卖咖啡。』难怪他不担心,昭明不由跟着露出明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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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鸡菊 花语:竞争心
拾玖 风铃草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诗经·鄘风·载驰》>
泠锐的背后是扇窗,一束阳光洒在他肩上,昭明忽然发现他总爱背光而坐,每次看到他发梢上柔和的亚麻色光泽,都会让他沉浸、忍不住伸手抚弄那片动人的颜色。正当他把手伸过去时,却因为察觉身边有无数气流在悄然加剧,转而只用指尖替他将额前碎发拨开,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身边的气流顿时黯然,隐隐还有“唉”的叹息声飘荡在空气中。
“咳咳,”两个红着脸的女生递给泠锐一个纸杯,“只买来热可可……”杯子还没放稳零已经要把脑袋扎进去了--那么好闻的味道怎能逃过她的鼻子--脖子上的皮一拉紧,一个外力将她拉远,奋力蹬腿,只听泠锐大骂:“冷了再喝!”
『粗鲁的半妖!冷了就不好喝了!』泠锐小嘴只能发出“叽叽”,想起那天树下喝咖啡,战息虽然也拦着她但是可没象这样提起来啊!好痛哟!
“哎呀,这样小狐狸会疼吧。”
“猫狗不都是这么抓的!没事!”
“叽!叽叽叽叽叽、叽!”零是在抗议“呸!谁说我没事!痛!”
有人向昭明使眼色,希望他能把小狐狸抱开,可是昭明是看不见人类脸孔的,那目光顶多也就是稍微强烈一些的气而已,他已经习惯了,所以他的漠视,让大家对他好感度下降。
忽然有双手从旁边出现劫走狐狸:“泠锐同学,不可以虐待动物。”
“什么!你那只眼睛看见我虐待它了!”抱走零的是方老师。
“老师我在旁边看了很久了。”她推推眼镜,但这个动作因为指头扑空而僵住了,今天她没有戴眼镜哟!
昭明察觉泠锐对着老师坏笑,哦,原来她真的戴上了隐形眼镜,只要非人体五官他就能看见,定睛一看,光溜溜的脸蛋上还真有两片透明的圆形薄膜,感觉相当怪异。
方老师手一松,零窜了出去碰翻热可可。“叽--”大家都以为她是被烫的,其实是在懊恼:一口还没喝呀!
看这样子下午半天不能再呆在学校了,泠锐抱着零和昭明走向校门。
忽然狂风大作,顷刻斗大的雨点打了下来。
“打雷了!”想到自己刚才得罪过神仙,零吓得要往泠锐衣服里面钻。
“滚开!”根本就钻不进去嘛!况且他也不想被殃及池鱼,小狐狸要是在他身上,他也会被劈中!
两人正纠缠着,昭明一声不响将宠物食盆反扣再零的脑袋上:“用这个。”他说。
“对!塑料的东西也是绝缘的!”泠锐替零扶正食盆,“效果就和小屋子差不多,快走几步就到家了。”
食盆是中午女生们专门为零准备的那只,只因他们临走时昭明忽然半捂着脸颊喃喃道:“家里正好缺一个这样的东西。”于是宠物食盆就送给了零。没想到吃饭的东西如此有用,零很感激送她这只器皿的女孩。头保护住了,身体还露在外面:“要是有全身防护的就好了。”她扭扭身体,脖子上的毛发粘在一起,“这是什么雨啊!”
昭明摸了摸脸上的液体,拇指和食指捻捻,分开,间拉出一条丝,发着黑色,雨是胶着状的。
“快看!”泠锐指着身边,来往走过的师生都如平常,甚至能看到他们身上的阳光和地上的影子,只有他们三个象被漏雨的圆桶罩住了,一道道黑褐色雨水往下趟。现在连泠锐都看出来,他们被某个结界围住了。
“夔?”狐狸哼了一声,小爪子往泠锐身上一搭,“你不要死掉哦。”
“乌鸦嘴”还没骂完,他们头顶的乌云中探出一个猴脑袋,与普通猴子不同它长着四个耳朵。
“哦,是长右。”狐的口气满是轻蔑,“沐猴而已,小锐你不用担心会死了。”
什么嘛,泠锐眯起眼,污泥一样的雨水让他很烦躁,狐狸左一句死又一句死的让他听了更不爽。
“烦死了,我要回家洗澡去!”说着就要运气,“啪”背后飞出一枚蓝白色远团,击中长右面门,他“嗷”一声,音如嘶鸣。
昭明拍拍手:“长右善引水灾,下的都是泥石流,用冻气对付最好。现在被我封住,你去可以轻松击碎他。”语毕一拍泠锐后腰将他抛了上去,借力跃到长右眼前,长得真恶心呀,泠锐很不愿用自己的手去敲他,念力一转,掌心发出一股气,“哗啦”便轻松击碎长右半边脸。
狐看得很清楚,她扭头对昭明紫:“你教他的?”
昭明摇头。他只教了他用气的基本,飞行之类他都还没会。
“手感很酥脆。”泠锐落下,高兴地对他们说。
突然头顶一声雷鸣,几乎震裂头骨。
“夔!”
“亏?”泠锐捂着耳朵,头顶的劲风压得他直不起腰,“就我们三个要对付它是挺亏的!”
“是‘夔’--”昭明大声纠正,可声音一出嘴就被风盖住,他扭头看零,零不耐烦地拍了拍尾尖,紧紧伏在泠锐肩上,红眼睛虽然放出光,但一点也不能威慑上空的夔。一直听说夔自从上古时代被黄帝捕获之后,余族便蛰居于流破山,今天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狐之灵?这念头才一闪,半空翻滚的青云之中露出一只牛头,头顶光秃秃没有角,凸出的两只大眼睛瞪着下面的三个人。
“轰--”它一张口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伴随着还有刺目的光。
真是个大家伙!泠锐才明白自己在那个山谷里遇到的都是些小菜!
“笨蛋!”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跌倒在一边,骂他的是肩上的狐狸,把他从夔的巨型大脚下拉开的,是昭明。
青黑色的巨足正缓缓从他身边拔起,刚刚那一脚已经在地上踏出深深的泥坑,顺着一道由深至浅的划痕,泠锐发现它只有一条腿!还没想通一条腿怎么迈步子,昭明二话不说揽起他跳到另一边,就在他们跃开的一瞬,背后“轰”又砸下一脚,泥浆四溅,那只大脚深陷其中。
夔虽巨大,但行动迟缓。趁它费力从泥坑里拔出脚的空当,昭明大声对零说:“雨还在下。”是在提醒它?泠锐看不出狐狸的表情,但从它的眼睛里,泠锐能感到它在紧张。
“有雨水就说明不止一只长右。”昭明看出泠锐的不解,解释道,“有长右在,夔就可怕了。”
“为什么?”
“夔入水,就能制造暴风。以现在的我们……没办法--”后面的话不用说,泠锐也能明白。昭明曾说过,当小狐狸能变回原形时,就是它灵力稍有恢复之时,但就它现在软趴趴贴在自己脖子上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神力复原啊!会这样想也不能怪他,因为他并不知道零是被打回原形的,现在它的状态已经差到不能再差,当然,这事儿零是死也不会说出口的!所以,它只是死死盯着夔的一举一动,然后躲在泠锐和昭明背后。
“锐!给我灵,我来对付它。”
“你开玩笑?”
“否则我们就是死路一条,它也一样!”
泠锐不可置信地瞟了眼狐狸,狐狸没作声。得到默许似的,昭明一只手已经很熟练地从他背后绕过擒住脖颈让他的头自然后仰:“快,定神!”说着低头就要张口含。
“滚!”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做这样的事情!泠锐这一推,连狐都诧异了:“你在干什么?难道……”圆眼睛忽然弯了弯,“难道你是在努力保护我的灵?放心,只要给一点就足以对付夔了。”
“呸。”才不是!
夔是不会等着他们有商有量的,它的轰鸣已经升级到让地面积水震动飞散的地步。没站稳的泠锐被昭明抓住,他深深看着他,语气凌厉:『难道你想乖乖做它的容器?』
“当然不是。”泠锐不太情愿地正视那对黑色的眼睛,“只是,只是……能不能换种方法?”见昭明一副不明就里状,他只好轻声补充:“就是不要总用嘴啦!”说这话时,他连脖子都泛出红色。
『好可爱!』乌溜溜的眼底一丝蓝光划过,泠锐知道自己完蛋了,果不出所料,昭明想都没想立刻伸手掐住他凑近捕捉那片红晕。天哪,这节骨眼上他也……冷丝丝的鼻息喷薄在泠锐的皮肤上,『锐的颜色好可爱~』略显轻佻的低语灌入耳中。『松--手……』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虽说他能理解昭明这样只是单纯处于对人类表情的好奇,只是象愚蠢的大型犬向主人示好但方式错误罢了,可,让主人倍受折磨甚至到了要窒息而亡的地步的大型犬--也不是什么好狗吧!绝望之余,他的目光掠过昭明看见上方有一只大手正五指伸展,眼瞅着要拍下来,他闭上眼:看来今天横竖是死,不是被昭明憋死就是被怪物拍死,逃不过了。
“轰--”只觉身体一瓢,他睁开眼,昭明已经抱着他躲开夔的一掌,这家伙背后长着眼睛吗?他挣了挣,昭明的双臂丝毫没有松懈。
“锐,你忘了我是镜子啦?你看到什么我就看到什么。”美眸半眯的样子真让人想抽,这一愿望立刻就应验了,昭明忽然“呜”一声吃痛,松开手,原来是零窜上来狠狠咬了他。要不是泠锐现在被掐的说不出话,他一定会竖起大拇哥冲零说一声“Good Job”!
“不许伤他!”零怒气冲冲地叽叽叫着。
回过神,昭明捂着被咬的手腕反瞪它:“普天之下我最没可能伤的就是他。”
这回他对狐竟没一点恭敬和退让。转而,他带着歉意对泠锐说:“吸纳灵最快的方式就是通过嘴。”还以为他知错能改会说点好听的,泠锐摸着脖子极度不爽:“那咱们用不快的那种!”
“可我只会用嘴。”那张笑吟吟的脸上很明显露出“你就认命了吧”的表情,昭明飞速张口擒住泠锐的嘴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熟悉的冷气大口大口倾入,速度比以往的快了很多,抚着他背后的那只手也在加速揉动。
这算什么~泠锐觉得自己像是这两只妖的便携式灵储存器。太瞧不起他了!一怒,他故意运气:既然你要抢我的,那我就先吸掉你的!他试着用自己的气流包裹冻气,忽然发现这个过程异常顺利,冻气很快就被他温热的气流糅合成一体,以前灵被提炼吸出时带来的痛苦不复存在,象被灌入一瓶凉白开,身体里清冷一片。恍惚中听见昭明低沉的声音在回荡:『集中精神,把我的气变成你的』
『为、为什么』
张开眼,视线前所未有的清晰,身边小狐狸和夔都不见了,那些讨厌的粘嗒嗒的雨水也没了,只有他和昭明在一个干净明朗的空间里对视着。不用细看就知道这里相当纯净,净到没有一丁点尘埃,纯到他觉得可以看见昭明的灵魂,如果他有的话。
『这是锐第一次和我的灵对视呢,真高兴』昭明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以前都只有我看你』
『为什么?为什么不拿走狐狸的灵,你不是--』
『我是要做人的』昭明慎重的语声打断他『现在的我不能使用狐灵,所以只能烦劳你了。有我的灵指引,你体内的力量自然能发挥出来』
『你骗人』
『骗?这是灵和灵的对视,不是人和人,灵的世界只有真实没有谎言』
『可你是镜子』
『唉--』伴着昭明长长一声叹息,热力从泠锐心口喷涌而出,他惊醒,发现昭明早就停止传送冻气,嘴唇只是轻轻贴着他的,藏在背后的手却一刻不停帮助他将这股气流传送到身体各个角落。零察觉到了异常,当它想凑近他们时,昭明突然舔了一下泠锐的唇瓣:“人类皮肤变红就是在害羞。我喜欢锐害羞时的肤色。”
“你!”
“把你的怒气对着它发泄吧。”一挥手昭明把泠锐丢了出去。
风刮在脸上皮肉都是痛的,泠锐发现自己身体表面自动出现一层金色的气,让他能逆风向上--混蛋昭明居然把他抡起抛向半空中的牛头怪!刚才还是面对昭明细致精巧的脸,一下子换成比石窟大佛还大的牛脑袋还真不适应!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似乎更适应现在的场合,右拳已经带着蒸腾的金光挥中了怪物脸心。夔晃了晃脑袋,发出轰鸣--这一声可是近距离的呀!泠锐感到自己被震得在空中连打了好几个圈,想起以前昭明教他飞行的技巧,他很快稳住自己在半空站定。刚要暗自小小庆贺一下,夔向他撞了过来。
『不是吧这么小的空间也来--』他才刚学会独立悬浮,现在只能勉强乘着风力闪开,当他和夔错开的一瞬,看见宽厚的牛背上镶着几个猴子,顿时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比三流恐怖片还恶心的东西今天让他看到真的了。这些猴子和零口中的长右一个模样,下这些粘雨的应该就是这些东西吧?想到这儿,他顺势拽住夔肩膀上的毛,整个人随着夔飞来甩去,好不容易才攀附上怪物的身体,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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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草 花语:嫉妒
贰拾 银莲花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诗经·邶风·击鼓》>
“他在干什么?”
零和昭明在下面躲避夔踩踏的同时,仰望上面的情形。
“你到底教了些什么给他?”一度以为昭明背着自己偷教泠锐使用灵的狐,现在推翻了自己的判断,如果泠锐真学过使用气和炼灵,现在应该用气集中攻击夔,干嘛要爬到它身上去?像个蛮族!
面对狐狸的猜疑,昭明不知道改高兴还是失落:他明明是教过他要“用气”的,只是没特别说明对付夔的时候也应该“用气”。少说一句,效果就差那么多吗?实在不行他就只好上去帮锐了,正他准备运气跃起,夔的身体重重一歪,横倒向一侧,犹如一座小山轰隆隆坍塌。等它完全倒地,泠锐一身金光从它的背后爬了出来。他带着得意的笑容走近他们,手里拽着几只沐猴脑袋。零见之立刻止住脚步,小爪子放在鼻子上捂住:“真恶心。”
昭明也皱起眉。
“没想到它背后长着猴子,”说着泠锐把猴头一摔,砸在泥地上,水浆翻溅,“我一拳一个就打烂了,原来牛的弱点就是这些猴子。”
“怎么可能!”零细声细气地叫道,“夔和长右是不同地区不同族的,怎么可能长在一起!”
“看来是真的。”昭明静静绕到夔背后,发现夔和长右共用一个灵,只不过维系它们的灵体很弱,此刻被泠锐戳烂掉的几个窟窿里正有一些浑浊的灵体散出,一暴露在空气中,这些东西便立刻化作黑灰掉落在地上,立刻被夔身下的泥浆染湿,形成一摊黑色的血水。
“什么‘看来是’,“就是”!”泠锐拍拍手走到昭明身边,“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昭明侧身一让,躲远几步。小狐狸也增加了另一只爪子,双爪夹住鼻子。
“你们两个什么意思!”泠锐光火了,他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啊。
“死狐狸?!”
“……”零一副再也不想爬上他肩膀的样子。
“昭明?”
“……”昭明只是拧眉苦笑。
就在泠锐要爆发、打算拎起狐狸尾巴逼供的时候,昭明开口:“锐,下次你能不能优雅一点?”
“优雅?”
“对呀,哪有你这样的妖,比魔物还低俗。”
啥?什么?完全听不懂!见他们都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灰色的散发阵阵腥臭的粘液,他明白了:“原来你们嫌脏?”话音刚落,身边巨大的身体--夔,猛地爬起,泥沙和黑水被激起四散,然,这些泥沙还没落地,始作俑者夔已被昭明的指尖划中,瞬间封成冰蓝色的大冰柱,只见他不急不慌在夔腿关节上轻轻一点,以那点为中心,龟裂。好听的“噼啪”声从夔的腿骨一直延到全身,然后便理所当然地瓦解成一堆碎冰块。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妖。”零走到冰块边,小爪子点着地:“绝对不是像你那样生拉硬扯血肉横飞,野蛮人。”
题有“优雅”的标签贴在昭明身上,而写着“粗鲁”的标签则扣在泠锐头上。泠锐依旧不服,双手交握,捏的手骨“嘎吱”作响:“哼,打架还管什么优不优雅,能赢就行!”
“俗。”零撇着耳朵从他身边绕行,“俗不可耐。”
夔是死了,可他们还被困在这个古怪的空间里,在夔散落的尸骨后面,零发现了一道细长的缝隙,最宽之处也就两人并肩,里面黑咕隆咚。泠锐随手丢了个石子,没听见回声。这是一条路?还是一个洞?
“似乎别有洞天呢。”零探了探头,“小锐,你去看看。”
“凭什么让我去。”
“低等的工作就要交给低等的妖来做。”零说着还有意无意用指尖弹掉尾稍上的灰尘,傲人地抬头看泠锐。可,只听见泠锐哼了声“我管你是谁!”它就被抓住、被泠锐以棒球投手的标准动作一气呵成地摔了进黑洞!忙着检查空间其他角落的昭明只听一声“叽”,回头,已经不见狐狸踪迹。
“你把它……”
“它不是天狐么。”泠锐咧嘴一笑,应该没问题的。可想是这么想,半天没听见小狐狸的动静,他迈步走了过去。
“等等,”昭明叫住他,伸出双手,“来,净化一下。”
尽管不清楚所谓“净化”是什么,泠锐还是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立刻,冻气裹住他的两条上臂,忽然的降温让他背后起了一身冷汗,但这些都不及心里的懊恼:怎么自己总是条件反射,他伸手,自己就会跟着伸手呢?
“你……”他犹豫了一下,“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总觉得很担心呢。
“嗯?”昭明望望他,“你做的事才奇怪呢。现在开始运气。”他的笑淡淡的,可是在蓝色灵光的反射下,似乎又别有意味。昭明用自己的气引导着泠锐的,这个过程泠锐再熟悉不过,从相识开始,他就这样一直引领着他,似乎成了两人之间的某种习惯。
在他的指点下,泠锐才明白“净化”是用自己体内灵的力量涤清身体的污浊。
“‘修心’也是这样,”昭明说,“只是作用在体内不在体表,可以去除内心的杂念。”
“杂念?”泠锐看着在自己手上缠绕的金蓝两道光流,摇摇头,“我可不是个六根清净的人呐。”
“杂念是一切会阻碍你修炼的事和物,不是人类说的那种。”
“不一样吗?我只听说出家人要戒酒戒色嘛,有些修道的也是。”
“这就不清楚了,”昭明偏偏头,“那些都是人类奇怪的规矩,你是要做妖的,不必管那么多吧。”
“也是哦~”想到这儿,他没由来地高兴起来,“哈哈,这比那些和尚道士轻松多了。我一定不会为什么杂念苦恼。”
“杂念的出现只是迟早的问题。”蓝色的气流慢慢消失,昭明却没松手,“干净了。以后不要再用手直接接触那些东西了,你必须忘记人类的习惯。”他边说边用指尖不经意摩挲着他的掌心,弄得泠锐有些不自然,低声答应着收起自己的气,悄悄缩回手。想到刚刚说的杂念,他又问:“没有绝对不会出现‘杂念’的情况么?”
“妖和人一样,都是有欲求才会为之苦行修炼,欲求不就是杂念么。”昭明眼里有淡淡的笑,和他的表情相应。泠锐觉得,如果是小狐狸,它一定说不出这么简单透彻的话。
“哎呀,狐狸!”他急忙拉起昭明的手,“快走,别真丢了它那麻烦就大了。”可是昭明却反拉住他:“锐知道这个会通往哪里么?”
泠锐摇头。
“这是一个裂缝,走进去就会掉入其他空间。”
“就像我们的小房间?”
昭明点头:“类似,但多数会是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世界。”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都把它丢进去了!!”
“如果想彻底摆脱狐狸,现在正是机会。”捏着他的手在收紧,昭明的眼睛里蹦出火花,可,他在泠锐眼里看到了迟疑。顿了顿,昭明松开手,扯了下嘴角算是在笑:“锐,你舍不得它?”
“不能这么说。”或许只是良心不安把,毕竟是他把它丢进去的,“如果是你在里面我也一定回去找。”
“好吧,我陪你去。”昭明扣住他的手,“进去之后万一我们不在一起,记得找我们的小房间。只要那个空间存在,就一定能在任何地方找到通向它的缝隙。”
泠锐“嗯”着,迫不及待和昭明一起手拉手走向漆黑的空隙,进入前一刻昭明突然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问了一句:“锐,为什么你会认为我骗过你呢?”听到这声时,泠锐脚下已经踏入黑暗,身体被吸住似的下坠,他脑中立刻反射出“虚无”二字。耳边昭明的声音渐渐飘远,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甚至是听清他的话,就重重跌在地上。
清香的泥土味冲入鼻腔,他感到身体与地面接触后顺着坡度滚了几滚,然后停住。睁开眼,头顶是蓝天白云,好的不能再好的天气。四周,不算花香鸟语,但也是一片肥沃的草地,零星点点的野花缀在草地上,视线可以无遮无挡的一直延伸到前方的湖畔。
“昭明,你看!”他指着湖畔上的一叶小舟,那是条很古式的棚屋渔船,转身,却没看到昭明紫的身影。站起来绕着着陆点走了一圈,泠锐的心往下一沉:昭明不在这里!明明是手拉手一起进来的,为什么他就不见了?他往后该怎么办呀!
正失落着,脚下踢中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一看,是团黑毛,碍眼!本能反应就是踢--就听“叽”一声,那团黑毛在半空展开:是小狐狸!
零稳稳着地,红眼睛骨碌碌看着泠锐。
“死东西,原来是你呀!”泠锐从没象这次看到狐狸如此高兴过,他三两步跑上去抱起零,“昭明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零翻身从他怀里跳开,不悦他一见面就踢飞它,更不悦他张口闭口就是器物妖,“你居然敢把我丢尽裂缝里,活腻味啦!这种地方掉进来就很难回去。”
“啊?”泠锐一听急了,“那昭明他……”
“器物妖一定掉到别的空间里了吧,”零故意摆出付轻松地不行的样子,摇晃尾巴得意道,“你一掉下来我就感受到了,那家伙到是一点气息都没有,八成掉到什么魔物界去了。”
“魔物界在哪里?!”
零挑起眉眼:“你要找他?”
“当然!我怕把你弄丢了就进来找你,现在昭明不在了,当然也要找他。”
零沉默了。刚刚还很有逗他的兴致,被他这话弄的很不是滋味。“为什么你这话让我听了很不舒服,但是又有点儿高兴?”
“你是被我感动了,说明我重视朋友。”泠锐捉住狐狸,笑言,“快带我去那个什么魔物界。”
“朋友?我是骗你的。”零轻咬了泠锐的手一下,从松开的指缝里溜开,“到底有没有魔物界我还不知道呢!鬼知道器物妖的下落。”
气愤地看着狐狸跑远的身影,他忽然想起掉入这里前昭明的问题:“锐,为什么你会认为我骗过你呢?”似乎一直会骗他的只是那只死狐狸,奇怪,昭明到底有没有骗过自己,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虽然这个地方环境和空气质量好的没话说,但走了好久半个人影也没见着,湖中的棚屋舟也是空无一人,附近更是没有什么村庄渔家。
“喂,你好了没有。”
“好了。”清脆悦耳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零又可以变成人形了,身上是变化出的衣服,款式和泠锐买给她的那套一样。
“我们到哪去?”
“随便走走。”零吸了吸空气,“那个方向有人气。”
按零指的方向他们走了约莫两小时不到,前方出现一座山群,不是高耸入云但也有几分险峻,奇怪的是几座山体几乎一般高矮并且连成一线。他们绕着山群又走了一段,才发觉这些等高的山是呈柱状围拢的,零说的人气就在这里面。
“哎呀,失火了!”泠锐突然指着山中升起的白烟大叫。
“那是炊烟。”亏你还是半个人,零翻了个白眼,“如果我没猜错,再绕半里路就能看到入口。”
“真的?”
“我骗过你吗?”
“刚刚才骗过。”
对这个回答,零满意地甩着尾巴。
“喂喂,你都变成人了还不把尾巴藏好?”一会儿见到当地人不把人吓着啊。
零一听,反而更得意:“尾巴是我们狐的骄傲,为什么要藏起来!况且,自打来了这里,我的气恢复极快,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这地方乃上古之地,天地灵气极旺,目前只发现一些人气,说明这里还没什么灵物仙妖会争抢天地之灵,乃修炼之宝地呀。”
“你想在这里修炼?!”泠锐吓了一跳,“那我怎么办?”
零嘴角一撇:“你是我的容器,当然要跟着我。一直到我能炼出新尾巴!”
“你去死吧!”泠锐习惯性抬腿踢--被零用一个小指头接住,她甜甜一笑:“这儿可不比你呆的人类之地,这里是我的天下。”
零用肉眼看不见的气锁住泠锐的左手,另一头牵在自己身边,不管他跑多远,只要她勾勾指头,他就立马被拖回到她跟前。如零所料,他们走了没多远便发现高耸如云的山间有一道狭窄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入山群之内。
“跟我走,不要乱说话。”零牵起泠锐的手,自信满满,“他们见到我们会很吃惊的。”
“我看也是。”泠锐瞅着她的黑尾巴,满脸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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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花 花语:期待
贰壹 小檠
<--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诗经·小雅·白华》>
沿着铺满碎石子的小径两人一路向前,最终走到山脚下。泠锐仰头看上方悬空横卧的一块大石,刻有三个很象中文的方块字:“圆、树、口。”
“日林国!”零跺了跺脚,“真给我丢脸。”
这里不像想象中大门紧闭,虽然没什么过往的人群,但石头做成的狭长的门是敞开的,再仔细一看:压根儿就没门。
“上古之地一般民风都很淳朴,夜不闭户自然也不需要门窗。”零这么说着,拉起他就往里走。
城内的地面全是打磨圆滑的大块石板路,走了一段不是很宽的街道之后,眼界陡然宽阔:在他们下方出现被绿树环绕的石头小镇,偶尔能看见茂密的枝叶中钻出尖尖的石头屋顶。这里的建筑风格不中不西,是所谓的“上古风格”?泠锐不知道,这时候的他只有睁大眼东张西望的份儿。一切都是新奇的。
当他们踩着石板路一路向下时,遇到一个赶着牛车的年轻人,扎着粗布头巾,一见他们立刻大叫着扭头跑向下面的小镇。泠锐心说:看吧,把人家吓着了。零倒是不以为然,紧紧抓着泠锐的手向前走。路过牛车,泠锐发现这个动物只是长得象牛但不是牛。
零晃晃手:“这东西在这里很常见,别大惊小怪。”
很快,他们见到更多的居民,多是跟着那个戴头巾的年轻人而来,几乎人人身着布衣,色彩各异,不论男女都下穿长裤外套窄袖长衫,腰间系着彩色布条。他们一下子被这些花花绿绿的人包围起来。
“没事的。”零感到泠锐握紧手,便拍了拍,然后对那些人说:“%¥#@%%&*……¥##@@!”她用的是他从没听过的语言,可从对方的表情和动作上判断:这些人没有敌意,甚至他们对零很崇敬!要不然他们干嘛一个个跪倒?
零冲他一笑:“看到了吧,这儿的人是供奉狐族的。不过他们没见过你这样金发的怪物,哈哈哈。”
“你不说明我也知道啦!”切,小狐狸居然能这么风光。
“我得到一个你会很感兴趣的消息哟。”零忽然拉近他,说悄悄话似的套着他的耳朵,“这个地方有一面叫做石镜的宝物。”
石镜?莫非……
零对他眨眨眼,虽然这个信息的真实度有待调查,但泠锐突然觉得他有些想呆在这个地方了。
当晚他们住进城内一座高高的石塔里。零说这里是日林国人祈祷丰收用的祭祀塔,一般人是不能进的。
“若不是有我,你呀,光是这头黄毛就会被人打。”她的尾巴已经翘的不能再高了。
“那是他们少见多怪!”
“错错错,”她摇晃着指头啧啧道,“这里是人、妖、仙各族共存的上古时代,人类并不惧怕妖魔,而是厌恶。用你那个时代的说法就是……”她想了想,“种族仇恨。”
“就你这样还说我?一看就是妖怪!”泠锐伸手要扯她的尾巴,被她扭腰躲开:“我啊,算是神族的分支哟,神族是向来不管人和妖魔的事情的,所以两方对神族也没什么敌视的理由。”
奥,原来是第三方势力。泠锐若有所悟,转身装睡。他知道如果顺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她又要开始标榜自己的血统啊地位啊,啊,今天遇到的倒霉事情已经够多了,他现在需要休息休息。
“哎?睡着了?”零在背后使劲推推他,他就是不动,“这种地方也能睡着?连根干稻草也没有。”
确实,这塔本就不是供人居住的,没有任何家具摆设,当零向当地人要被褥之类时,他们都面露吃惊,不知道是不懂何谓被褥呢,还是以为神仙不该需要这些家当?最后送到手上的就是他们现在身下垫的和身上盖的一整块粗布。刚拿到手时泠锐闻了闻,还好没什么异味。胡乱裹在身上和衣而眠,一层粗布根本挡不住石板地的森冷。仿佛靠着一块坚硬的冰,身体怎么也焐不热,终于他睁开眼坐了起来,零不在身边,额头上竟有丝薄汗,一抹,很冷。他一愣,脑中划过一个身影,同样是冷,昭明的冷能让他安心宁神,可这里却空无一人,冷淡地连呼吸都凝滞,让他想逃。当然,这只是一瞬的恐慌,他压住了,也必须压住,因为不能就这样放任自己习惯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不论他是妖是人,是敌是友。
走到塔的石窗边,看外面夜风肆意翻弄下面的草木,形成道道黑色波涛,滚滚而动,从挂着半个玄月的天际一直涌向塔边。风拍打在他的发上、脸上,不像昭明的手指那样轻柔抚弄,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更喜欢现在这样缭乱舞动的奔狂。心头有股热流激荡攀升,和当初爱上飙车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不假思索,单手一撑窗玄,他乘风跃出塔外。
做妖,就一定要做现在这样的妖--泠锐从树冠上掠过,飞向月亮。隐约有金色的气流随在他身后,似一颗初生的彗星破开黑夜拉出细长晶莹的光。他不停歇地旋转,俯冲,上升,追着月亮和闪动的星星,直到最后精疲力竭控制不住气息栽入一棵大树。枝桠挂住了他,可也没撑太久,树枝“嘎巴”断裂,他一头栽进下面半人高的草地里,身边被他振起一片白花,风立刻欢天喜地地将这些白瓣卷入空中送给明月,黑夜中形成一道碎雪斒斓的美景。
回顾刚才,有点儿不可思议。他竟然真的做了!只凭一时冲动就从十三层高的塔里跳了出去,不计后果的行为,危险,但是他喜欢。他决定了,就要做这样的妖:肆·意·妄·为。
头顶的月亮现在是很高远,但这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问题,只要他愿意,就一定能靠近!忽然,他想起刚刚在塔里做的梦,虽然只是浅眠但他做梦了,梦见自己在昏暗不清的山洞里行走,|Qī-shu-ωang|没有灯,只有自己的眼睛发着妖魅的金光,走了很久他发现始终还是在原地打转,想放弃回头却没有退路,这时身边出现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没有妖的眼睛,却能看清前面的道路,他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没一会儿山洞幽黑的深处刮来一阵冷风,心中一喜:出口!梦便醒了。不管这梦是在预兆未来还是说明现况,现在想起泠锐只觉得更加踏实。
他张臂左右挥舞,把身边的花草统统打散,让它们飞扬、让风把它们送的更高更远。剧烈的动作牵扯到脸颊和手背上的刮伤,他只微微眯了下眼,然后绽出恬淡的笑。
“喂,你在这里发什么疯?”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一回头,是零竖着尾巴叉腰在瞪他。
猛然停下的泠锐,眼里还依旧闪烁自信和快乐的光,配上本就是浅色的眸子,月光下显得更加剔透纯净。零怔住了,怪不得这个人能做灵的容器,这种纯粹的眼神哪怕是仙也没几个能有。
“你干嘛色迷迷地看着我?”泠锐已经换回原有的神色,调侃着蹲下与之平视。
“我是在赞赏你这个容器很不错,胚子好。”她倒是一点也不脸红,反而捧住他的脸,“哎呀,怎么弄破了,要是昭明在一定会念了。”说着伸出柔软的舌头在伤口上舔了舔,倒把泠锐给吓红了脸:“你你你,老把什么授受不亲挂在嘴上,还做这种事。”
“这是在给你疗伤,”零还给他一个白眼,转身用蓬松的黑尾巴在他脸上拍了拍,“现在伤口全好了,不信你摸。”
“我已经不相信你的话……”悄悄一摸,刚刚还很痛的口子真没了。
“服了吧?”
“呸,弄我一脸毛。”泠锐大声斥责着,伸出手,“这里还有一个口子。”
忍住笑,零照旧先舔舔伤口,然后用尾巴扫了扫,伤口全没了,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非要用尾巴么。”嘴上虽是嘟嘟囔囔,可泠锐心里是佩服透了。
“尾巴是必要工序,”她抖了抖黑尾,“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在这里发疯?”
泠锐一笑,什么也没说,跑开几步挥动身边的花草,夜间的风好似等待已久,立刻配合着把这些柔弱的花瓣托入夜空,勾出一条银光点点的丝带。
“漂亮吧!”他回头大声说。
零呆了呆,然后开心大叫:“我也来!”她念动真气把身边的花叶扬起,这下可不得了,令方圆几里的花儿都飞上了天,聚成一座横跨天际的花之桥。这些妖,做事总这么夸张,昭明是,零也是。泠锐仰望着,不觉笑了。
“小锐,我带你飞到上面去看。”
“不要。”他捉住她,眼睛依旧热切地看着头顶的繁花翩飞,“这像是偷来的幸福,错过就没了,所以,不要动。和我一起静静欣赏吧。”说到最后只是几近无声的低喃,零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偏要站在下面费力抬头看,但感到压在她肩头的双手是那么坚定,她也不再多动,摇着尾巴陪他仰望天空。这时,一直如烟弥蒙的月色突然一片大亮,薄薄的云层之下露出皎洁如一弯银刃的月,好似被供奉在拱桥中央,它的光通过桥传递到天与地的尽头,刹那,光和暗没了界限,冷静且理智的光驱散了所有杂质,剩下的只有披满银光的桥和桥下并肩抬头的两个人。
“没想到,地上的美景也那么美。”
零幽幽叹息。她已经忘记了摇晃尾巴,直到那座银桥缓缓分散,化作银色的花雨落下,她才快活地晃了晃尾尖。甩掉集在头顶的碎花,立刻又有悉悉轻柔扑在脸上,挣开泠锐的手她冲入洁白的碎花中,象在雪中撒欢的狗儿,逐着笑着跑着,偶然回眸,发现泠锐还直直立着,纷飞如雪的花瓣在他身边绕啊绕,有些落在肩头很快又被风轻轻推走,他忽然伸手笼住一片要被风吹开的花瓣,小心翼翼呵护着,那温柔的眼神里似乎映出了昭明会淡淡微笑的脸。
“小锐。”她不由地叫了一声,有一瞬她希望他不要想起昭明,可随即迎来那对淡色的眸子又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刚刚,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念头呢?泠锐似乎并没留意到她的窘迫,闪亮的双眼继续看着她,半天她才呐然:“你说,天上的景色是不是比地上的更美?”
泠锐抬头看了看,说:“只要是美景就一定都很美。”
“我怎么就觉得天上的更美呢?”
“是因为你没发现地上的美吧。”
“那偷来的幸福也是幸福啰。”
“什么?”被她给绕住了。
“没什么。”零摇摇头,尾巴也垂了下来。她感到自己有点儿明白了:觉得不幸福,那是因为没有发现这是幸福。至于为什么忽然如此感慨万千,她还不太明白,拼命摇头甩掉这个把自己也给绕晕的感觉,抖抖尾巴重新振奋,冲入雪中。
零说这儿民风淳朴,一点不假,不用他们追问,当地人就老老实实说出供奉石镜的地方,还主动表示愿意带他们去祭拜。
石镜是该国重要镇国之宝,所以存放在城市中心。他们当地人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纯白的石头通道从广场边缘开始延伸向中心同时深入地下。原先很多居民在四周簇拥着,到了广场他们便停下。越是往里走,泠锐发现身边的人越少,很多人走到一定的地方就主动止步不再前进。最后只有领头的一个老人和四个中年男子和他们一起到达底部。
底部的布置非常简朴,就是一个挖凿开的石室,四壁几乎没有特别打磨,和来时的通道工艺简直不能比。老人领着他们走入左边昏暗的侧室,几个弯一转,豁然开朗:原来存放石镜的地方是在那间粗陋的房间背后。
正方形的巨大空间,四边环绕着潺潺活水,约两步宽的距离之后,是块宽敞适中的平台,中央供奉了一个祭坛,一块不规则形的石板竖在当中,天花板上凿开的洞有光直射而下,正巧照在上面。
“这就是石镜?”泠锐一个跨步跃过流水,靠近祭台时,他听见背后那几个人在抽气的声音。
“他们觉得你会亵渎石镜。”
“知道了,真烦。”泠锐只好耐住性子不再靠近,等他们一个个跟了过来,他才低声对零说:“一块石头也能叫镜子?”
“闭嘴。”
中年男子分开站在祭坛四角,与站在中央石镜前的老人一起唱诵起奇怪的歌,听不懂的语言抑扬顿挫,随着歌声渐高,周围的流水激烈震动射出白光,光射在不平整的四壁上,竟然统统反射向石镜表面,原先看起来昏暗的石块变成了通透的镜面,不仅如此,面积比之前一下扩大了好几倍。
泠锐往镜子里面一看立马“哇”了一声,那里面照出的自己,心肝五脏一清二楚活像生物科用的脏器教学器。
“MD,吓死老子了。”
零也凑过来,里面的她腹内空空一片浑浊。
“看来这只是面能透视的镜子而已,不会是昭明。”
“你肯定。”泠锐已经不敢轻易相信她的话了。
“这种货色,八百年不可能修成人形,昭明一定是更高级的货色。”她一摇尾巴,离开镜前。
既然不是昭明,泠锐也觉得没啥意思,悻悻然跟着退了回去。他的离开,让老人和那几个男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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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檠 花语:善与恶
贰贰 紫宛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诗经·鄘风·柏舟》>
接下来这一天泠锐差不多就在琢磨如何去掉手腕上的锁中渡过。他可不想一辈子跟在死狐狸尾巴后面转悠,况且眼前寻找昭明的心还一直压在心上。越着急挣脱,手腕就被勒得越紧,奋斗很久之后,以他无力倒地而告终,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给我起来!”被狠狠踹了一脚,泠锐迷迷糊糊抬起头,零红色的眼珠和人形状态特有的骄横表情映入眼帘:“快起来!”
“吃饭了?”
“小锐。”零爬上塔楼的石窗,回头严厉地看着他,“你是个半妖,不需要吃饭。”
“哦,那我继续睡觉。”
“过来。”零一勾指头,他就被拽到跟前,“准备好了么?”
“准备什么--哎~~”话音未落,腰在窗台凸出的石头上撞了一下,身体就这么被拖出窗外,陡然而生的失重感导致他忘了用气。这根本就是不给他准备嘛!抬头,零幻化成一只巨大的黑狐,嘴里叼着他的衣袖。妈呀,这也太危险了吧!泠锐刚要开口叫唤,零嘴巴一扬,松口,将他抛入上空,然后纵身追上,用脊背接住了他。这一系列动作活脱脱是猫玩耗子!太可怕了!尽管零的毛皮很厚实柔软,可泠锐还是不停打颤。
“小锐这回真的被吓着了。”零的声音虽然是嘶鸣的,语气却是轻松甚至愉悦。
“滚、滚你……”舌头已经不听使唤啦!他只好闭嘴,往毛里钻了钻。
狐从嗓子眼发出一阵咝咝声,像是笑。大尾巴卷起一阵狂风,载着他向东方初升的月亮飞去。不知走了多远,零四足平稳地落在一片山谷中,这时的月已经升到天顶。泠锐从狐背上滑下,双脚着地的踏实感让他想大喊一声“活着真好”。定了心了之后他忽而想到什么,扭头仔仔细细打量狐狸,发现这家伙脖子上挂着个小包袱,想起第一次见面它也带着个包袱还用竹竿挑着,等等,这家伙啥时候有行李的?古怪!再想到离开时他们不走楼梯而是跳窗户--泠锐脸色大变:“你是在跑路?”
“跑路?”零不解地重复着,同时它的身体慢慢缩小成普通狐狸大小,脖子上的包袱因为它变小而相对显大,“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泠锐眼疾手快抢着捡起布包,还挺沉。
“不许动我的东西。”变成人形的零冲过来,可惜身高不够,跳起来也碰不到她的包袱,“再不还给我我要生气了!”她此刻发出的怒吼只是小丫头片子叽哇乱叫而已,泠锐完全无视,三下五除二扯开包袱皮,一块石板露了出来。
“石镜?!你偷人家的东西!”这明明就是日林国的宝贝嘛!
“讨厌啦~”可能是人赃俱获让她恼羞成怒,竟也不管自己的重量泠锐扛得住扛不住,一下跳上石镜。这石镜可是泠锐双手端着的,她这么一跳,泠锐连忙撒手,“哐当”差点儿压了脚。“不愧是宝物,没那么容易碎。”零得意地踏踏脚,完全霸占住石镜。
这死东西敢撒泼!泠锐也怒了,冷不丁揪住她的尾巴那么一提,“啪啪啪”几巴掌抽在小屁屁上,世界安静了。
手一松,零掉在柔软的草地上,默默爬起来捂着屁屁,大眼睛里噙满泪花。这几下虽说不疼,可心里头却莫名的憋屈,活了一千多年还从没被人打过屁屁,而且,如果她没有记错,人类是只有长辈才能打晚辈屁屁的。
“你凭什么打我?”她的小脸通红,是气的。
“坏小孩就要教训!”
“论辈分也轮不到你打我。”
“打人也讲究辈分?”泠锐嗤笑。
“哼,我又不是人!况且、况且打妖也没有打、打这里的!”零恐怕是气急了,冲上来抱着泠锐一条胳膊就是一口。
“哇!”她到底是狐狸还是疯狗啊!泠锐甩开她,回身侧踢,两人就这样斗起来。打着打着,零惊讶地发现,要论格斗技巧泠锐还真一点也不差,幸亏他还只是半妖,再能打,还是抵不过零念动真气,“呼”一下零闪身溜到背后,照着他脊梁骨狠狠一踹,当场就让他趴在石镜上半天起不来。
“你TM--”
零在他身上跺跺脚:“不许讲粗口。”说完又在他屁屁上捶了几下,权当报复。
“你打我?!”
“讲粗口的都不是好人。”这下她可舒心了,蹲在泠锐身边托起腮帮子,“哎,你打过器物妖的‘这里’吗?”
“打他干什么。”就算打也不会打这种地方呀,多恶心!泠锐顿觉小狐狸的问题有够变态的。
“他经常掐你的脸、把你弄个半死,害你每次都很生气,这还不算坏?还不该打?”夸张的语调配合零对着空气连挥三下调动气氛,泠锐不免跟着啧啧点头。
“这种家伙就该狠狠打!”
“但是,”他用指头尖挠着下巴,再不济也不至于打他……打他那个地方呀,“我说小狐狸,这个打人,是要分生气的程度的。”有必要跟她好好讲解一番了。
“程度?”
“我打你,是属于恨铁不成钢,因为你偷了人家的东西。”
“嗯?”零立刻眼眉倒竖,“什么‘偷’?别说得那么见不得光!我是明抢的!”
嘎?泠锐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零眨巴眨巴眼:“如果我不变成黑狐叼着你,你就要被他们抓去祭祀了!”
这还不是你惹下的祸!
“那……”不知道跑这么远那些人还能不能追上,他忍不住回头眺望来时的方向。
“放心,人类哪能比我快,只是管辖这片的禺疆可能已经知道了,他要是追究起来,我们这速度估计还不够快。”
“禺疆又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零给气乐了,“他是风神也是瘟疫之神,还记不记得来时看到的那条空船?因为最近这块地方供奉变少,禺疆不高兴了,就兴风作浪毁了一个渔村。听说这个石镜就是他赏赐给日林国的。”
完蛋了完蛋了,人家神已经不高兴了,她还偷、不!是抢--走了人家的宝贝,这还了得?!
泠锐抓住零的肩膀使劲儿摇:“那还不变成狐狸快跑!”
“你不逼我还回去?”轮到零吃惊了,“抢别人的东西是犯罪哟!”
“知道是错的你还做。”
“人家只想借来用一晚,可他们不听还用石头砸我。”零撅起嘴巴,“白天看到这石头能吸收灵气,我就想用它来吸你了。”
泠锐听完脸黑了一半,敢情这东西是用来对付他的。“你停在这里,该不会……”不会是要在这里取灵吧?
零给他一个甜笑:“猜对了。”她转了一圈,“虽然今晚不是满月,但我相信物归原主的时候到了!”说话间,泠锐另一只手腕也被缠上气,左右两只牢牢锁住之后,他的身体被慢慢吊入半空。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只打你屁屁,应该一掌拍死丫的!”
“就凭你?”零仰天“哈哈哈”干笑三声,瞬间收起笑容的脸,有从未见过的残酷。绝不是开玩笑、她要玩真的了!泠锐想起昭明说过,取灵弄不好他就会翘辫子的!这时候能救他的就只有--
“禺疆--禺--疆!!!!!”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在敌人面前想要自救,只有寄希望于这个敌人的敌人,可现在,名唤禺疆的敌人的敌人,你在哪里啊?泠锐眼睁睁看着零念诵听不懂的咒语竖起那面石镜,对准了他。
头上的玄月也特别配合零,在这一刻没了阴霾雾气,放出白霜般的光,直射在石镜上的光大量聚集,逐渐形成一块光滑且巨大的镜子。他慢慢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像个无助的殉道者,被挂成十字,体内五脏六腑的中央浮现一个亮点,慢慢的,身体各个角落也有微弱的光点沿着血脉分布显现,并伴随心跳呼应般一明一暗。看着这些奇异的光,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是绝对不能失去的,它们是他的生命之源!
“禺--疆--!!!”用最后的机会他大吼,“你丫的东西被人抢了还不出来找,你--”
“闭嘴!”零尖叫起来。
“哗嚓”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泠锐看见零眼里露出恐慌。对了,这家伙最怕打雷!可他显然高兴的太早,一道白晃晃的闪电过后紧接着“哗嚓哗嚓”不停有闪电撕扯夜空,月被浓厚的黑云遮蔽,可就是没有一个落雷。
禺疆真的出现了!黑云之间最先显形的是两条大青蛇,吐着青紫色的芯子不停扭动身躯,禺疆就站在青蛇的背上,无数黑色龙卷风在他身上来回缠绕,遮住了他的脸,只能偶尔看见一小块布满灰色鱼鳞的皮肤。
“是你们,斗胆强走石镜。”巨大的寒风呼啸着,这就是风神声音。
零“切”了一声,就地一划,他们的脚下出现一个圈,泠锐认出这是零的结界。风搅动飞沙走石撞击结界四壁。
“还真没完没了了。”零叹了口气,“全是你干的好事。”
泠锐也十分后悔招徕这么个大麻烦,他终于不得不承认,现在与之打交道的,已经不是以前那些混混黑帮之流,他们都不是人啊!如昭明所言,他是应该忘记人类的习惯了。
“我只想借用石镜一晚。”
空中传来尖啸的风声,是禺疆对零的回答。滚动的龙卷风幻成一根锐利的矛,尖头撕拉在结界上,渐渐有了裂口。
“听说他的风带着瘟疫,遇上不死即伤,乃厉风也。”
“你不用管我,你快跑。”泠锐脱口而出,很快又补充道,“还有,把我解开你再跑。”
零没等他说完就跳出结界外变成巨大的黑狐扑向禺疆。可能是没料到零会来这么一手,风神不再管地上的泠锐,咆哮着和黑狐缠斗。在泠锐眼中,这一幕简直就是动作巨片!大妖怪对决大神仙,怪不得科幻片里面的怪兽都是体型大得直逼高楼的那种,现实中的妖神也是如此。
“我认出你了,你是涂山氏的妖狐!”
“吾乃仙狐也。”零反咬住禺疆脚下的青蛇,让他险些掉落。
“哼,果然是诡计多端,先夺我石镜又伤我青蛇,看我怎么收拾你。”一腔怒气形成更狂纵的烈风,霎时地上树木横飞连巨石都被拔起。一看情况不妙,泠锐忙释出气保护自己,不成想左右两边的锁遇上他的气同时断裂,害他重重摔在地上。原来狐料他不会用气,所以才不担心他能脱逃。嗯,的的确确狡猾!这点泠锐认同禺疆的。
“蛇又没死,你可以带回去疗伤,破镜子么,我这就还给你,”零一摇尾,地上的石镜飞向禺疆,偏偏这为神仙正在气头上,顺手那么一挡,好么,再厉害的宝贝也经不起神仙亲手格挡呀,一下子迸裂尽碎,“啊,这都怪你,可不是我的错了!”零吐吐舌头,向后一跃,静观其变。
“你你你--”听声音他已经气的吹胡子瞪眼了,假设他是有胡子的话,“难怪雷霆都司一直不让你位列仙班,你如此顽劣,依我看司都大人应该直接将你打回原形,废掉你千年修为!”
“你说什么?”狐喉管发出一声断断续续的低鸣,一点一丝透着哀绝,“雷霆都司--”似乎很艰难地挤出这四个字,之后身边的气焰顿涨,燃成巨火,烧红半边苍穹,禺疆的烈风不但无法压制,反成助火之势,火舌缠上他的飓风,仓皇中他带着烧焦尾巴的青蛇逃匿到乌云深处。
原本平整的山谷已经成了嶙峋盆地,狐缓缓踩着脚下烧红如浆的乱石走向泠锐,火炽中的身姿俨然高贵不可侵犯,令他不敢轻易接近。这还是他认识那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吗?当它悲鸣的时候,他体内的灵也共鸣般发出无比绝望的气息试图也要点燃自己,那种不把自己烧成灰烬就无法平复的怨气与无奈,泠锐的身体几乎不能承受,还好他身体里残余着昭明的冻气,靠那一点点慢慢让灵冷却,否则,他也会象狐一样燃烧吧!
随着风神败退,风都静止了,只有山岩上摇曳的火舌不断舔舐着黑夜,发出噼啪声。黑狐用猩红的眼睛盯着泠锐,眼里也是火光在跳动。
“你也骗我。”它在倒下之前这么对他说。
骗它?泠锐的心一凉。
狐的身体缩回原来大小,可,同样是小小的身体,泠锐却还是不敢靠近,全因一句“你也骗我”。
『锐,为什么你会认为我骗过你呢?』
泠锐低头看怀里卷成团的狐狸,现在他很想也如此问一声:“零,你为什么会说我骗了你呢?”
抬头,天上无月无星,阴沉的云把黎明前的大地压得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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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宛 花语:说谎
贰叁 菖蒲
<--之子于狩,言韔其弓。之子于钓,言纶之绳。《诗经·小雅·鱼藻之什·采绿》>
零觉得好累,爪下的地面热烘烘的,这块焦土似乎很适合安眠,它不由将身子又缩了缩,可尾巴滑了下来,迷糊中想转身想换块地方,却听低低一声:“醒了?”
狐眼裂开一道细缝,泠锐的金发最先出现在眼前。它被他抱在怀里,周围树木起伏向后退着,速度不快,但它立刻明白他已经知道如何用气飞行了。
“我怕禺疆折回来,你挂了,我一个人可没办法应付。”泠锐低声说,“呐,雷霆都司是什么东西,很厉害吗?”
怀里的狐狸抖了一下。泠锐闭上嘴,明白自己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其实它不说,他也能猜到这个叫“雷霆都司”的一定很厉害,说不定是boss级别的,否则狐狸听到这个名字为什么狂怒却又无奈?一定是这样!
无力抗争,只有绝望。
“雷霆都司……不是人。”零的话,让他笑不出,要放在平常,他一定会回“当然知道他不是人,他是神”。现在,他只能把它抱得更紧些,放慢速度,听它低语:“‘都司’是官职,雷霆都司执掌诸司三部、五雷、十雷、三十六雷霆……小锐听不懂吧?”
他点头,已经听晕了。
“不过,”他说,“不管他的官位多大,咱不怕。不就一个管下雨的么。”
“下雨打雷都是雷部的事情,怎么也不用雷霆都司去管。”
“那这个神仙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还滥用职权。”
零被他说笑了,不过狐狸的笑只是几声喘息,眼里还是有化不开的忧伤。
“如果不是这个都司,那么用雷劈你的人一定雷部里其他的神仙,小狐狸,你到底得罪过多少人啊?”
得罪?忽然它想到一人:灰眸薄唇,笔直的白发长长的拖在地上。“一定是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一定是他得不到它的尾巴怀恨在心,在雷霆都司面前说了什么,害它一直被雷劈成不了仙。
“这个小人!”零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再让我见到他一定--”
“一定怎样?”
“嘭”泠锐撞上一堵墙,掉了下去。这地方哪来的墙?仰头,半空出现一个男子,宽大的黑色衣袍和纯白的长发随风飞扬,低头注视他们的眼睛是灰色的。这人的脸有些眼熟,可泠锐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又见到我,你要怎样?”他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对零说,“要不是禺疆,我还真不知道你会躲在这里。”
狐全身的毛竖起,呲牙咧嘴冲上头的人鸣叫。他冷哼着降下:“乖乖过来。”零呜咽着向后退缩,没有如泠锐料想的那样冲上去,这个人就这么可怕?他一弯腰把零抱了起来:“小狐狸,不是我为你出头,只是这家伙我看不顺眼。”语毕,掉头就跑,瞬间散出的气在身后拖出一条金色长丝。
竟敢在他面前耍这招,战息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半妖,看着他们逃跑的方向,他抿嘴一笑,消失在空气中。
没命地飞了很久,他们在密林深处停下歇脚。这里枝桠茂盛,阳光穿过只留下点点光斑,除了零星鸟鸣,没什么异常。
“你胆子真大!”零一落地便大叫,“我都被他压得不行了,你还--”话说一半,它忽然止住,“你是不是感受不到他的气?”
“什么气?”泠锐用袖口擦额前的汗,刚刚还真够惊险的。
这就是半妖的好处,零带着点儿羡慕:“神仙的气低等妖魔根本察觉不到,如果我修成仙,你也就看不到我的气焰了。”
喂喂,你是在说我低级吗?“你这话,姑且就当做是在夸我吧。”泠锐抓住它往怀里一塞,“那人怎么看怎么眼熟。我们以前见过吗?”
经零一提点,他想起来,原来这人就是战息!怪不得昭明说他不是人,而且没有气。
“原来昭明也算低等妖。”他的窃喜招来狐狸的鄙夷,不过他一点也不觉得应该惭愧,反而拉拉狐狸的耳朵,说,“你呀,是法力越高麻烦越大,现在还不是在羡慕我?”
“哼,要是神仙真对你动手,有你好看!”
法力越高,麻烦越大,这小子说的还真是无不道理。不过,总有一天,他也会为了追求更高强的法力而惹上大麻烦。
“下面要往哪里走。”
零摇头:“战息要存心追,躲哪儿都没用,除非……”顿了顿,“离开这里,随便找个裂缝钻出去,倒是能避一阵子。”
“要是走丢怎么办,不行不行。”想起走失的昭明,泠锐连连摇头。
狐奇怪地看着他:“谁说会走散?连你我先后进入都掉在同一个空间,一起走怎么会散。”
难道是昭明骗他?越想越觉得他们走入裂缝的时候,是昭明先松开了手。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需要灵了?
“可恶。”他骂了一声,“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藏身。”
在广阔的天地之间寻找一扇只有妖才能看到的门,这是何等困难的事情呀!他觉得自己太天真,就连那玩意儿的外形还是不是门他都不能肯定。狐在得知他们私藏一个秘密基地之后,吃惊不说,看泠锐的眼神格外犀利。
“说不定这也是他骗你的呢!”
『锐,为什么你会认为我骗过你呢?』
“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门。”
狐尖锐的声音和昭明低沉的叹息交杂在一起,让他快要失去判断。低头他问:“你说过我骗你,我问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多了去了,你们藏着这个地方不告诉我,还有,”它如数家珍,“你偷学炼灵,要不是昨天透过石镜看见我的灵变色,我还蒙在鼓里!”
“这些不能叫‘骗’,也就是没有告诉你而已……”
“而已--?”
上扬的尾音几近尖叫:“如果不是借用石镜引灵,看不出灵体变化就直接取出,你会神形俱散不得超生!”狐一双红眼死死盯着他:“不把话说全、让人误解,就是骗。”虽然言词偏激了些,可想到昭明的所作所为--正是如此!
『锐,为什么你会认为我骗过你呢?』
现在他知道了,他没骗他,只是从不把话讲完。虽然这种做法比真正的欺骗更招人恨,但这不是骗。
“小锐,我们去神族居住的地方吧,那里一定有通往其他空间的入口。”
泠锐点点头:“不过,如果我找到那扇门,你不要阻挠我进去。”
“你怎么那么固执?”
泠锐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彩,他只是笑而不答,继续向前寻找有蓝色和金色灵气交织的门。
上古,在零口中是开天辟地之后的第一个光明世界,居住在此的除了人类还有妖和魔以及神族。没有国界,只按种群自然聚居。神族居住地方在东面,海的另一边,那儿没有四季只分早晚两季,上午是春,下午是秋。顺着零的意思,他们向东进发,越走天气越舒适。沿途没什么人烟和妖迹,只有古朴天然的风景陪伴,让泠锐产生远足郊游的错觉,直到他们来到一处妖和人杂居的小镇,他才惊觉:自己是在上古时代!这里,不是一个泾渭分明的地方!
镇子里来往的有些是人类,有些是奇形怪状的妖怪,与日林国不一样,人们不憎恨妖魔,相反他们彼此处得很好,那些背着竹篓兜售自家土产的妖怪,看得泠锐一愣一愣的,而他也没因为金发引起人们的恐慌。
和几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擦肩而过之后,他和零走入一间貌似饭庄的地方。虽然零说妖可以不吃东西,但他只是半妖呀,他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两天了。
店堂内迎上一个人类:“*&……%¥%……&@?”
又是听不懂的语言,泠锐低头看零。
“他说这里没空位了。”
“那里、还有那里不都空着!”泠锐指着四下,除了几个头顶三只眼的妖,没什么食客,“他是存心不做我们生意!”
“因为我是黑狐的缘故吧,”零哼了一声,“上古之人都认为黑狐不祥,你和我在一起也会被认为招致灾祸。”没想到还有狐狸吃不开的地方!暗自吃惊,泠锐看那个人类--暂且称之为“小二”好了,一副恨不能直接轰他们出门的嘴脸,越看越不顺眼。“啪”他挑了张有客人的方桌坐下,对狐狸说:“告诉他,老子不在乎和别人拼桌。”
“不用拼。”零跳上桌子,对面的客人,确切的说是三眼妖,一见是黑狐,立刻丢下几个白瓷片走开。
泠锐冲小狐狸竖起大拇指,赞了赞。小二无奈走过来拾起白瓷片顺手丢下一本“天书”--写着泠锐看不懂的文字的菜单。小二还斜着眼在旁边等着,于是,他随便指了几样,抬头见小二面露惊色,他低声问:“难道我点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想他是在看那个吧--”顺着零的目光,泠锐回头,店门外站着半截腿,因为那个怪物太高,上半截身体被挡住看不见。“哐啷”一声,小二踢翻板凳跑了,店内其他食客也早就不见踪迹。
“那是上上位的旱魃,叫做格。”零趴在泠锐肩上,“不管你是不是饿得跑不动,我一开口你就要快跑。”
“啥?”
“快跑!”
为什么又搞突然袭击!泠锐抱怨着冲出店门。外面的景色和来时大不一样,刚刚还是一座可称得上繁华的城镇,现在,树木枯死不说,连墙壁都裂出道道干纹,铺在路上的巨石板象被利刃剁碎的乱骨,张开一个个深口。
“这就是旱魃干的。”
零指点泠锐绕过那双长腿,翻身上墙,回头再看,原来格有一副人类的相貌,只是头顶长着只巨眼,身体高且长,围绕它的是青黄色浑浊的气息。所经之处万物凋零水流枯竭,难怪叫做旱魃,它四处传播干旱和疾病,缓缓行于街镇,悄然无声地带走一切活的气息,身后留下的,只有荒芜和死亡。
“曾听说有些村子一夜之间消亡,就是格干的。今日所见果不其然呀。”灰黄的死色还在向前蔓延扩散。
“你不想点儿办法?”
“想?”零反问,“就算我没失去灵,也不会插手多管。这些都是天命,随它去吧。”
“我来到这里也是天命?说不定我到这里来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情。”泠锐说着甩开肩上的零,迎向格飞去。比他更快的是一颗石子,从他背后越过、击中格的混沌之气。当即石子在他前方爆裂成碎片,躲闪不及,碎屑深深扎入试图遮挡的右臂里。
格发现了身边的活物,它转身,极缓慢;发出碎石捻动的撕裂声,极刺耳。每一声好像都刮在生者的灵魂之上,仿佛是在昭示死亡必然降至。
重燃斗气的泠锐从碎砖瓦上爬起,他以为是在零丢石子,没想到却看见一列装备弓、剑的士兵,他们个个面目光明,脚踏五彩云,腾空威严而立。一声令下,无数颗粒从泠锐头顶飞过打在格周围,击中却伤不到其半分,几乎没有一颗石子不是爆成碎片,观之犹似朵朵坚硬之花瞬间绽放又瞬间消亡。
落下的石屑是五彩的,只躲慢一点点,牛仔裤就被割出几好个小口子。
“这是女娲补天用的彩石,能消耗格的浊气。”零来到他身边,“下次不要犯傻了,你要真碰着它,立刻就会变成人干,不,是妖干。你看连雨师都拿格没办法。”
那些士兵就是雷部之下赫赫有名的雨师,专门负责降雨和擒怪。城镇沿街的房屋正齐格之腰,它无法靠近雨师士兵,只挥舞比大树还长还粗的手臂左右轮。
直接遭罪的是泠锐和狐狸。边退边躲,避开格的浊气,又差点儿被坍塌的房檐压住。更糟糕的是,由于格长时间停留,脚下的土地被烤地越来越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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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 花语:相信者的幸福
贰肆 野麻花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诗经·国风·园有桃》>
“我可不想变成热锅里的蚂蚁。”
情急之下,泠锐抓住狐狸尾巴点着漫天飞舞的碎石层层向上。
“你找死啊!”
泠锐正要回答“总比被烫死强”,天空涌出乌云,浓黑浓黑的,伴着鼓鸣之声迅速压向格。格弃雨师不顾,转身张开发青的大嘴吹出一口腥风,黑云微散,少顷,又出聚合,比之前更浓厚。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强,当聚集滚动的云最后只留下格的头顶没被遮蔽,“咚--”一声鼓声结束。似有烈日透进,如金箭射穿大地,一束,成为黑云下唯一还有色彩的部分。
站在远处残垣断壁之上,泠锐忘记了呼吸:在那光柱中伸出一只爪,金钩般锃亮,擒住格一直手臂,格也不示弱,另一只长臂高高举起深入黑云,把金爪之上雄壮的身躯拖出云层。
是龙!真正的龙!泠锐看呆了,全身散发美丽金色的龙,他从没幻想过能见到的生物!
然而,很快他就看出不对劲,格很轻易一口咬住龙腹,龙发出哀鸣,身躯扭转、巨尾抽在格身上。怪物晃动几下,站稳,咬牙一撕,龙腹破开一个大洞,血花喷溅,染红格半个身体,他的嘴边沾满闪亮的金片。至此,那些手持兵器的雨师士兵仍旧没有助战的意思,与其说是严阵以待,不如说是观战。
看见泠锐捏紧拳头,零立刻咬住他的袖口,对他摇头。好像它早就预知龙会失败。难道连传说中的龙都会败在一个妖怪手下?
格双手过头左右拉住龙的头尾,向腹部破开的地方伸出舌头,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吞噬、咀嚼,肆无忌惮。血从尖细的牙齿缝中流出,掉落的龙鳞象金色碎屑落向阴沉的地面。隔着很远,都能闻到血液的腥味。
“格是能吃龙的妖怪,被它吃的雨龙是专门饲养用以引诱格的饵。格很贪婪,”零停了一下,低声说,“它会一直吃,直到撑破自己。”
“难道……”不可思意地看着零,“他们是故意喂它吃龙?”
零点点头:“在这里,龙并不是很尊贵的生物,它们算妖的一种,至少再经历三个世界生与灭的时间,龙族才能成为神的分支。”
“三个世界的时间是多久?”
“上古时代,空间、时间与你熟知的概念完全不同,你能说出你的那个世界生与灭需要多久吗?”
长到无法用数字表示的时间,是永恒?对只有百年寿命的人类而言,就是永恒!
心里隐隐作痛:“要受那么久的罪……”
“在不知道未来的情况下,它们一直没有放弃。”零的眼里流出敬意,“这点令我折服。”
是自己,一定会放弃的,泠锐这么想。
清脆的鼓声悄然渐起,零伏上他的肩膀:“马上就要下雨了。龙死,就会落雨。”
不一会儿,随着鼓点,雨滴一粒粒落下,打在格经过的地方“咝咝”冒着热烟。怪物还沉浸在美食之中,没察觉身边温度在降低,脚下有水聚集,身上浊气连同龙的鲜血被雨水冲淡。格大开之口已经撑得无法合拢,手里抓着龙骨还继续往贪得无厌的洞里填塞,瘦长的躯体鼓成球,终于“啪”一下破裂了,龙残破沾满粘液的身体从他肚子里流了出来,雨中散发出阵阵恶心的味道。
泠锐扶着墙壁干呕着,比起胃里的难受,他更想哭,可是挤不出半滴泪。气愤到极致,反而无从发泄。
零讨厌这些雨水和雨水传递的气味,用尾巴捂住鼻子在墙头坐着,抬头见雨师的士兵兴高采烈驾云离去,它说:“所以,一定要做仙,高高在上。”
“我不要。”泠锐冷哼。
“不想和他们同流合污?还是受不了千年修炼的折磨?小锐,你还根本不懂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里只是你偶然误闯的地方。其他空间,是不一样的。”
“或许都吧。”眺望雨云消散的地方,他眼中露出属于妖的光。最近他越来越像妖了,零注视着,特别是那双眼睛,从人类会有的浅褐色变成现在金黄透明的琥珀色,他可能还没有发现,那里头总有金色的灵光不时闪现。
瘫倒的瓦砾下,人和妖从躲避的掩体里出来,他们不约而同奔向格的尸体,吵嚷着争抢地上龙的碎骨。泠锐发现地上散落的白的瓷片和饭庄里三眼食客临走时丢下的一模一样。
“这是龙鳞,死后就变白了。这儿的人用它做货币。你也想要?”
“不要。”刚转身想走,人堆里发出一声喊叫,几个人和几个妖大打出手,其中一个人手里高举一枚金色的龙蛋。泠锐心里怒气顿生,他一声不吭走近他们,挡在前面的,一个个被他的拳头撂倒,一直走到互殴的人与妖跟前,金色的眼睛环视一周,伸出手:“给我。”也不管他们是否能听懂。
突然冒出一个黄毛小妖,长得和人类很像,抢夺金蛋的妖怪和人都没把他放在眼里,其中一个长着鸟的身体、石头双臂的妖一拳挥向他,石拳和他的掌心碰撞,碎裂,石头渣子掉在地上,妖流出紫色的血。
甩开妖,他伸手--举龙蛋的人类开始膝盖发软,犹疑加不舍了片刻,战战兢兢把手中的物件递给他。
龙蛋掂在手里比想象中更有分量,虽然只比手掌大出一点。
双手合拢捧着,用昭明教他的方法涤清表面的污垢和血迹,气流平稳流过龙蛋,掌心感到微弱的震动,“扑通、扑通”。
“放下龙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个士兵,为首的穿着和雨师军一样的衣服,他说的话,泠锐能听懂。想也没想他腾空飞走,抛下炸开锅般的城镇。
身后的士兵追出一段之后就折返回去,他又飞了一段,然后落在一座光秃秃的山顶上,这时才想起,小狐狸忘记带上了!
他倒不担心狐狸的安危,可是没有狐狸,往后他可以用“寸步难行”来形容。想溜回去找零,可手里的蛋捧着太过招摇。正愁眉不展,远远看见一队踏着祥云的士兵朝他而来。早该料到那些士兵是回去通风报信的!人家是有组织有纪律,他现在则是孤家寡人一个势单力薄,外带不识路,这回亏吃大发了!
放眼望去,附近的山丘皆是寸草不生,没遮没挡,他抱紧蛋越过几个山头,发现下面有一处深谷,于是落下,沿着山脊想进入山涧里躲躲。
“小锐~”一声熟悉的呼唤,战息抱着零出现在他背后。
“你很有本事嘛,半妖。”战息的声音如琉璃叮当悦耳,可态度阴沉冰冷毫无机质,“那只龙蛋是死物,孵不出龙子,盗它也无用。”他说。
怎么可能,他刚刚还感受到有心跳。
“你告诉他。”战息知道泠锐不可能轻信他,拍拍怀里的黑狐。零抱怨似的叫了一声:“小锐~”凄婉的模样分明是怪他丢下它,“这么小的蛋是不能孵化的,如果这一刻它是活,那下一刻必死。你救不了它的。”
“不过你可以救它。”战息接过话茬,大手温柔抚着零,“用你手里的龙蛋换这只狐,怎样?很公平的交易,甚至你还是有赚的。”看着他替它梳顺毛发,目光宠溺关切,如何也看不出是作为人质相要挟,倒更像是捧着心爱的宠物在逗弄。
『你救不了它,你什么都救不了』
背后雨师已经步步逼近,战息的目光从零身上挪开,转向泠锐变成鄙夷和冷酷:“我没有耐心等一个半妖的答案,不放下龙蛋,我就带走它。到最后连你自己也救不了。”
『你什么都救不了--』一些讨厌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他咬紧牙,最终不得已俯身轻轻把龙蛋放在山脊中一块凹陷的坑洼里,抚了一下蛋壳算是道别,龙蛋似有回应般泛出淡淡色泽,然后逐渐灰暗。
“小锐!”
战息很守信地放了零,它扑进他怀里,很利落地爬上他的肩。
“从这里走可以离开。”战息身后出现一道黑缝,和他们来时的很相似。
万没想到他会帮他们逃走,“你会这么好心?”零吊起眼看着这个让它见了就怕的男人,战息扬起嘴角对它柔和一笑,“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准备好你的尾巴吧~”说着还拉了一下黑尾,吓得它以为要被捉回去,伸出指甲死死扣进泠锐的脖子里。
“你想死啊,死狐狸!”痛痛痛。
“半妖,”战息厉声道,“要是你敢再把它弄丢,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求死不能。”语毕,他忽然一敛怒气,换了个强调,“啊,对了,你一定会想知道雨师会怎么处理这枚龙蛋吧?一般他们都会把龙蛋烹成美食犒赏此次出战的士兵哦!”说完伸手一掌击中泠锐,将他和零推入黑缝。
回头想弯腰捡起蛋,发现才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龙蛋已经陷入顽石,成了一枚不起眼的石蛋。
“哎呀,‘晚餐’没有了。”他的脸上有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转身向不远处的雨师驾云走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
泠锐睁开眼,周围漆黑一片,妖眼在昏暗的光线下花了很久才看清,这里就是一片黑:石头是黑的,泥土是黑的,地上的草和野花也是黑的。摸到一大团绒绒的东西,下意识想把它摔开,但很及时地想到这个很可能是小狐狸,他没冒然出手。定睛看了半天,这团东西象又不象,既没有呼吸起伏,也看不到身躯,或许只是一堆“毛茸茸的东西”?
抬脚尖踢踢:“喂,别装了。”没动静?于是飞起一脚--毛团散开,原来是一堆……尾巴!!!泠锐吓了一跳,这比看到死人头发还让他发毛!
身后有了光线,有人来了!借助微光飞快用脚把尾巴扫成堆,猫进几步外一块大黑石背后,他想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变态把尾巴堆在这里。
静静贴着石头,听见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光线慢慢变强,虽不明亮但能看出这儿原来是一个洞穴。随着光线转移、定住,洞内石块反射出晶莹的光点。
“叽~”一声叹息。
怎么听着耳熟?泠锐蹭到石头边探头:一只红色的狐狸。尽管天下狐狸在他眼里都是尖嘴、大尾巴,一个模子,但这只,他一看就认出:是零!别瞧它是一身红毛,那双可怜兮兮的红眼睛、细溜溜一掌就能掐住的脖子、还有很欠扁的耳朵,肯定是它!不过,它身后拖着三条尾巴,分别是一白、一金、一蓝,三色不同,每个尾尖都带着白毛,除了白尾因为颜色一样看不出区别。这撮白毛更让泠锐肯定,它就是零!
小狐狸的手里还攥着一条尾巴,是紫色的。它正蹲在那堆尾巴面前发呆。全身透出白色灵光,淡淡笼着它,这就是洞内唯一的光源。
泠锐踌躇起来: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万一认错了……不会不会,他摇摇头,眼前这只完全具备弱小被欺的气质,认错是绝、对、不、会、的!
狐狸开始整理尾巴了。地上的挨个梳理完毕后一条条横着放整齐,里面红色居多,光是泠锐能看到的就有四条,此外蓝色和白色的也挺多。记得它说过雷劈断了炼出的尾巴,不过这么大一堆未免太多了,依他估算这至少是好几只狐狸才能凑够的数量!小狐狸它--“狐族变态杀手,断尾不留命”这句话突然冒了出来,让他脊梁骨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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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麻花 花语:残酷
贰伍 山谷鸣
<--菀彼柳斯,鸣蜩嘒嘒,有漼者渊,萑苇淠淠。譬彼舟流,不知所届。《诗经·小雅·小弁》>
狐似乎在为紫尾放在哪里而苦恼着。先在红尾巴旁边比了比,又放在蓝和白尾巴之间,看看不行,捡起来把它放在尾巴队列的最后,然后--“叽叽~~叽~”开始放声大哭。
石头背后的人已经憋得表情僵硬,想笑又不敢出声,只能强忍。他真不知道狐狸这是在卖哪出,前后行为像是进行某种仪式,诡异却又同时搞笑的很。如果它不是零,那一定也是不输给零的有趣的小狐狸!咦,自己啥时候开始觉得零“有趣”了?这个似乎颇为严重的问题让泠锐顿时恢复冷静,狐狸应该是他讨厌的毛茸茸的东西,一点也不有趣!
过了一会儿,石头那边哭声渐止,再看,地上排列整齐的尾巴被揉成一堆,各色混杂,三尾小狐耷拉着肩向疑似洞外的方向走去,尾巴摩擦地面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不一会儿,洞内又回归黑暗。
泠锐打了个响指,拇指尖跳出一朵金色火花,裹在拇指外象燃烧的蜡烛摇曳不定。这个是他刚想到的招,既然无法象狐狸那样全身释出气照明,只用指头这么一点发亮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跨过尾巴堆,他朝狐狸消失的方向走去。
忽然而至的光让他有些眩晕,刚才还在崎岖的石洞里面探路,一步之差就来到光线充足的地方。眼睛适应之后,发现背后是一片密林,没有任何洞口,连一块山石都没有,更不用说黑色的了。这儿鸟语花香一片明媚。
“锐、小锐!”一团黑飞扑而来,泠锐本能伸手一抓,“叽!”
零在他手里挣扎,双眼飙泪控诉他每次都这样掐它。
这个是零,那刚才的是……
“呀,小锐的手--”零瞥见他沾着血迹的手臂,被五彩石碎片割破的伤口一道道深浅不一,它主动要替他疗伤,可被泠锐止住:“不用了,这点小伤没什么关系。我想留着它们,算是……一个教训,以后不会再冲动了。”
“小锐……”
零静静看他。他一直在变,从发现他把自己的灵变成纯精之气时就应该发现的。但如果说那时变化的是灵,那么现在变化的是……“心”么?才有了的一点点接近感,不易察觉间又拉远了距离。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失落,可能、可能是担心他这样变下去会影响自己的灵吧!
“这是什么地方?”
“是你熟悉的那个世界,”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空间,零说,“只是年代不对,不是小锐居住的那个时期,比较古老。”
是古代?泠锐想到了什么:“是不是这里有古代的你?我是说,红色的你。”
“我说过自己以前是红色的?好像没有告诉过你呀。”零的反应差不多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想,指节点在狐狸的小脑袋上:“快交代,你是不是杀过人、不,是狐?”
这个问题把零吓着了:“我为什么要杀同族?”也没这个本事啊。
“那--你是不是在洞里藏了很多狐狸尾巴?”
“咦?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秘密!!!”不经思考就坦言的零,捂嘴巴已经晚了。泠锐神情严肃:“断尾不留命!你还真残忍。”
什么乱七八糟的,零气的跳脚:“你怎么会知道!快说快说快说!”
“你先告诉我那些尾巴是不是你……”
没说完零就猛烈点头。
没料到它这么干脆就坦白,泠锐追问:“那些东西全是你……”
“当然全是!快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快说快说!”
泠锐眼神一凛:没想到小狐狸真是个变态凶手!真是狐不可貌相!
“所以你才不能和其他狐狸在一起,一个人独自住在山里?”原来以前说被雷劈而被孤立是骗人的话。
零闻言,低下头万般失落,猛地又抬起红眼睛对他发凶:“快--说!”
泠锐只好说出刚刚他在洞里的事,只不过看见红狐狸的部分有所保留没有道出。
“那是我用黑曜石做出来的结界,你怎么会掉进去?”它一拍脑门,“不行,连你这么低等的半妖都能进去,我要去修补修补。”说罢转身就跑,泠锐迅速跟上。
一狐一人,一前一后,跑到密林深处一棵巨大的榕树前。
“你不许过来!”零回头喝止要靠近的泠锐,转身在树下刨坑。
泠锐才不会理睬狐狸的话,走到身边蹲下看它挖洞。“石头!”眼明手快,沙土中一块黑石刚被零的爪子翻起他就捞了去。那石头乌溜光滑,阳光下反射着璀璨的光,让他想起昭明的眼睛。
“把结界还给我!”
“这么小的结界?”
泠锐还没有看够,自然是不给的。零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最后“嘭”一声变成人形扑向他--抢到了!小心翼翼把黑石护在心口,背后泠锐在大吼:“快给我穿上衣服!”
哼,零对他做了个鬼脸,不过泠锐正背着身没看见。女孩子形态的她眯起眼,嘴角挽出笑:“小锐原来是个很正经的人呢~”然后幻做一道光钻入黑石。
“喂喂,死狐狸,穿好没?”怎么半天都没吭一声,她穿衣服不都是变把戏似的“倏”一下就好么。
“再不说话我就要回头啰!”
“……”
“我回头了!”
转身,背后哪里还有狐狸的影子!正要破口大骂,他瞅见地上的黑石,狐狸说过这是它的结界,难道它在里头?
捡起来左摇右晃:“死狐狸,给我出来!”
石头表面没有任何缺口,平滑完美连个针孔都看不见,他想到用砸的,这念头才一动,石头发出一道白光把他吸了进去。
“你怎么又进来了!”变成黑狐模样的零这回惊掉了下巴,“我才把结界修补好……”
泠锐瞄了眼地上排列整齐的尾巴们,这回,紫色的尾巴被放在几条白尾之间。
“我不妨碍你,你继续。”没猜错的话下面的流程应该是嚎啕大哭。
可零已经没了心思,抱着尾巴僵在那儿:“为什么你能进来,为什么?”
唉,真是个死脑筋,泠锐双手抱胸看着它:“我能进来一定是因为有你的灵,就像昭明的房间我能进一样。”
恍然大悟!是啊,这么简单的答案它早该想到的:“咳咳,我也想到了,比你先一点点想到的,只不过我没说出来,咳咳……”底气明显不足。
“放心,我不会说的,不过你也真够狠,杀了这么多狐狸。”
“什么什么?!”
泠锐随手捻起一条尾巴在手里抖了抖:“你不是‘断尾不留命’嘛!”
“不许碰的我尾巴!”小狐狸怒了,跳上来就给他一口,一口就见血,“这些全是我的尾巴!”激愤、怨恨、羞恼等等负面情绪大爆发,小狐狸“叽叽叽”哭了出来。
一只狐狸能有这么多尾巴?伤口疼归疼,不过零哭地惊天动地惨绝人寰的样子实在让泠锐吃不消,心一软,他伸手把它抱紧,有一下没一下地顺它的背,当小小的身体因为嚎哭而有些抽搐时,他还轻轻拍几下。
“我还以为……”泠锐有些说不出口,“反正,对不起啦……误会你了。”不过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它会有这么多尾巴,还色彩缤纷。
狐狸象个闹别扭的孩子,脑袋使劲儿在泠锐衣服上来回蹭着,留下泪痕和口水,然后跳出他的臂弯。
“什么叫‘断尾不留命’?”冰冷的声音在洞穴内回响。
“……”这个,还真不好回答啊,泠锐咋舌。
“我看你是电视剧看多了!”零还在生气呐!
安静了片刻,泠锐弯腰捡起躺在白尾间的紫尾,零还没来得及大喝“不许动”,只见他轻轻把紫尾放在队列最后一个,顺带还捋捋平。他的手才从尾巴上挪开,零扑上去抱住尾巴舔了又舔。是在“杀菌”吗?泠锐暗自发笑。
“你怎么知道应该放在这里?”它问。
笑了笑,他没敢说是因为看见过去的它这样做过。可是零很坚持地一直盯他,他只好耸耸肩:“觉得这样放好看呗。”
闻言零无不遗憾:“我还以为你有了我的灵会很懂我,可惜~这些尾巴是按被斩断的时间放的,连同色的也是严格区分的呢。”
这种事情只有你肚子里的虫才会知道吧!泠锐很无语。
“紫色的到现在才只炼成过一条,呜呜呜--”
又哭,真麻烦。这回狐狸主动靠近他,哭完也是以把眼泪和口水蹭在他胸前作为结束。大概它也发泄够了,心情转好,说:“小锐很好奇我会有这么多尾巴吧,你能猜出它们的作用吗?”
“是……留着卖钱?”
不好,它脸变黑了。黑狐都能看出脸黑,可见……
“开玩笑开玩笑,”他忙打哈哈,“咳咳,我听昭明说过,狐狸当中最厉害的是九条尾巴的。”眼珠子咕碌一转,这里明显不止这个数目,随便数数也不下十条!
“我说过,我是涂山氏后裔,出生时是一身白色毛皮,是特别高贵的象征。只要开始修炼,狐的毛色会随修炼方向不同而变化。我一开始修的是蓝尾,所以身体从白色变成银蓝,第二条炼出的是红尾,那时候起身体就开始变红了。”
“一直要炼出什么颜色才是个头呢?”
“变成‘九尾’之后就不在乎毛色了,除了黑色不行。”零淡淡道,“黑尾代表‘悔罪’只有犯错被惩罚的狐才会炼。”
『你犯错了吗』这样的话溜到嘴边,泠锐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伸手拉了拉它耷下的耳朵:“我觉得黑色很酷呀,永远经典的黑。我们学校校服就是黑色的。”
“小锐真好~”
“喂喂……”又是泪水加口水攻击。
离开黑曜石洞时,零把尾巴堆成团各种颜色交错在一起。果然“整理-痛哭-揉成堆”就是它的祭尾流程。
零颇为得意地告诉他,这个时期的它有三条尾巴,一条蓝色象征“纯净”、一条白色代表“好运”、还有一条金色是“荣誉”!这是它拥有尾巴最多的时期,一直没有遭遇天雷。不过这段辉煌过了之后,老天爷突然想起它似的,连续两次把它的尾巴给劈了。说到这儿,它的眼里泛出稍许黯淡,可很快又变得轻松快活,伏在泠锐耳边悄声道:“等我攒够七百七十七条尾巴,一样能成九尾!”
“现在攒几条了?”
“你别看这个时期不多,等回到你那个时代--我不告诉你!”
看它窃喜的样子,这数量一定不少,反之,也代表它被劈的次数很多吧?低声轻叹--
“你叹什么气?”
“你别为了尾巴真成了‘断尾不留命’!”
“切~”零跳脚,“当然全是自己的尾巴才管用啦!”
得,难道不是自己尾巴也能起作用,它就去割别人的尾巴么?是这只小狐狸的话,应该做不到的,泠锐不觉会心一笑。
“又笑什么?”
“没什么,笑你个子这么小拖九条尾巴走路一定会摔跟头。”
零白他一眼:“‘九尾’又不是指九条尾巴,而是‘必须至少有九条尾巴’!少一条都不够格!”
“那不是很重,整天拖着一堆尾巴走来走去。”活受罪哟。
“那时候就是天狐了,比神仙还厉害,在人前尾巴也不用遮遮掩掩。”零一得意就会左右摇晃尾巴象小狗一样,谈起“九尾”,它更是神采奕奕,“反正啊,‘九尾’不看毛色,而看尾巴数量!越多越好!”
“行了行了,你是在说狐狸吗,根本就是孔雀开屏。”
“你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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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鸣 花语:安慰
贰陆 绿菟葵
<--有芃者狐,率彼幽草。有栈之车,行彼周道。《诗经·小雅·鱼藻之什·何草不黄》>
道不出名字的古镇。
小桥流水的景致极像记忆中的江南。
泠锐猜测现在应该正值夏末,站在狭长的河堤上,脚下是深色的青砖石板,身边有微风摇动紫叶,送来阵阵清香。除了身上这身“新衣”,其他一切都很舒适。
零说,这是有着人类文明的古代,和上古不一样,容不得妖魔,所以不能穿“奇怪且肮脏的衣”服到处乱走。
“嫌脏?这是你弄的!”他当时是指着T恤上一滩水渍责问它的,可是狐狸却摇摇尾巴转移话题:“小锐买给我的衣服也不能在这里穿了。”
“现在到底是什么朝代?”
零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你居然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个‘不学无术的高中生’啊~”即便告诉他是哪个朝代他也不晓得该穿什么服饰。
没想到零的反应比他更大:“我也不过是‘只会修炼的狐’呀!”
两人沉默了。
最后还是泠锐一拍狐狸的后脑勺:“笨蛋,跑到有人的地方看看不就知道了!”
就这样,狐狸从有人类居住的小村子里“弄”来一套袍袖翩翩的宽松衣衫给他穿,宽松到走路时会踩着下摆跌倒,正当他在质疑狐狸的判断力,零摇尾变成人形,头顶乌发梳成的髻松松歪在一边,间或以白毛为饰,正好遮住耳尖。身上一袭洁白素绣丝衫,下着本色折裥裙曳及地面,腰间花青帛带收拢,显得俊俏可人。她伸手,指头轻绕自然垂落的一绺碎发,转了个圈:“这儿的女子都这么穿,这衣服真不错,就算三条尾巴都能遮住,深得我心呀!”
零在前面,衣裙纤髾如燕飞舞,泠锐在后面,手提衣摆磕磕绊绊。没走出多远,他拉下头上的纱冠摔在地上发脾气:“老子不穿这鬼衣服了!”还是牛仔T恤深得他心!
“不要闹别扭嘛~”零挽住他的胳膊,“你这样穿很好看呀,和人差不多。”
“废话,老子本来就是人。”
“哼,这衣服你不穿也不行,”零也不是个吃硬的人,“原来的那些已经被我烧了!”
“什么--”一激动泠锐踩中下摆跌了个嘴啃泥。
见他这样,零最终妥协,再去给他找些别的衣物。他就被独自留在了这不知名的古镇外。
从抱胸而立换成斜倚柳树,再换成蹲在河堤上捡石子打水漂,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周围不是没有其他人,这里毕竟是镇子的出入口,来往人群还是挺密集的。他知道不少人对他指手画脚,可惜这儿的方言他听不懂,不过就算不懂他也知道这些人是在议论他的头发。零弄来的帽子--她说叫做“小冠”,被他丢了,理由是难看、戴在头上也不舒服,以及不能遮住头发。现在他任凭一头金发在阳光下被和风揉弄,宁可被当地人看成是妖怪也不要遮遮掩掩像个窝囊废。只是比较意外,这儿的人没把他当成怪物,也没有流露出半点惧怕之意,只是偷偷指着他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不知议论些什么。
忽然一阵吆喝,几匹快马从镇子里疾驰而出,马上的人个个窄袖短打干练精神。泠锐眼睛一亮:这不正是他要找的衣服么!太合适了!再看这几匹快马之后,还跟着一架马车,车子垂挂竹帘遮得严严实实,可是从车中传出的一股湿润的香甜让泠锐为之一振:昭明!?那个味道几乎和昭明的气息一模一样,是如雨后林间的空气,淡淡的柔润的甜,沾染一点,沁人心脾。
他忘了自己穿着件碍事的衣服,迈步要追,“扑通”跌了个跟头。
“小锐。”爬起来迎面是忍着笑的零。
该来的时候不来,他瞪了她一眼。
“呐,我找到一种叫做胡人的衣服。”零拍拍手中一只包袱。
“我找到昭明了。”他的眼里则闪现精光。
零除了“弄”来衣服还“顺便弄来”一些碎银两,换上胡装的泠锐依旧不戴帽子顶着金发跟着她在镇子里转来转去,打听那辆车的消息。
这种小镇子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成为市井流言,在一家客栈里他们得知:这辆车是昨夜刚在这儿落脚的,车主很神秘,小二、店家、任何人没见着他的脸,住了一宿他们就换马套车走了。
这件事似乎已是人尽皆知,随便听听食客们的言谈都能听出一二:
“……说是要赶往京都献宝。”
“当今太子的寿辰不是早就过了么。”
“溜须拍马是不分时候的……”
言者彼此心领神会低笑开。
和这些人隔着一张桌子,泠锐和零坐在客栈一角,静静凝听。用狐狸教他的方法,把气渡出使之与那些人的声音震动频率一致,然后就真的全能听懂了。
果然混妖怪界,擅长用气才是王道!
“别太得意,”零低声道,“这里也有其他妖魔蛰伏,随便乱用气会惹上麻烦!而且--”
“这是你的灵!”泠锐直接接过她的话,“知道啦知道啦!说那么多遍烦不烦。”
其实她是想说:你的灵气是纯精之气,很容易引来妖魔的。
泠锐没在意零有些生气,竖起耳朵继续听:
“唉,最近生意不好做,而且外疆人变多,总觉得不踏实,想把生意盘点盘点然后转手。”
“我倒是觉得那些个外疆人做生意挺爽快的。”
“哎呀,可我一看他们奇怪的模样就不舒服,”然后压低声音,“你看那桌的那位,那头发、还有那眼睛,您说这胡人怎么就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听出来是在说自己,泠锐抬头扫了说话人一眼,吓得他一抖手碰翻酒杯。
“小狐狸,”他略带得意转头问,“想让他们听懂我的话是不是也一样要用气?”
零撇撇嘴没理他,心说:臭小子学得还真快,这就更不能搭理他、助长他的气焰。
王翦坐在飞驰的车里,一路颠簸让这个老工匠身子骨几乎快要散架。怀里揣着的乌黑色锦盒被他一双满是粗茧子的手牢牢抓着,生怕被人抢去了似的。其实并没有人会抢,因为随行的都是保护他的,更确切的说是来保护这只锦盒的。而且虽然他们对外宣称是要去京都献宝,但目的地并不是京都。
如此掩人耳目用心良苦的种种,自不是他这个老工匠能布置的,而是他身边的上品州官们。为什么是“们”呢?因为每经过一处地界负责押送锦盒的随行官都不一样,这次途径大临又换了个没见过的官爷。他这种平民百姓能和州官乘同一辆车、坐同一软席,真是惊天的福分。不过,若是他不知道锦盒之中藏有何物,受此礼待必定受宠若惊,然而现在他坐如针毡,因为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也知道此物一经送到他的性命必定不保。
他后悔当初在人前炫耀自己的手艺,后悔为了后半身的荣华富贵而接了这个活计。什么“后半身”,他已经年过半百早就是一脚踏入棺材的人了,钱财又不能跟着入土。
“贪,贪啊--”忍不住发出的懊恼之声让旁边中年州官皱眉。
“我说镜匠,”州官开了口,“这里面究竟是何宝物?”
王翦直摇头不开口。
“我听说你这是水路转陆路,马上又要转水路,什么宝贝如此贵重,连宫里侍卫都沿途保护?”
“大人,”王翦抓着锦盒的十指骨节发白,“我这是在用我一人的命换这一群官人、包括你的命啊!”
州官怔了一下,细细回味话中之意,“用一人之命换一群人之命。”他想到前朝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有人向天子献上一只瑞兽,押运中有好事者争相观望,瑞兽送入宫中后不久便亡,献兽者言,此乃世俗浊气污之。瑞兽亡预兆国家气数将尽十分不详,天子盛怒之下腰斩全部随行官员与兵卒,更奇的是,事发不到三年,兵变,从此改朝换代。
想到这儿,州官到吸一口凉气,合上嘴不再开口。可他心里还忍不住胡乱猜:既然不知者无罪,那在他之前接触过的人是否已驾鹤西去了?
马车忽然停下,王翦一没留神撞上前面的车板,额角立刻出了血,可双手还死死捏着锦盒,丝毫不敢松懈。
“大人,到河边了。”车外有人通报。
“老镜匠,本官送行至此。”州官下了车,亲手为他挑开竹帘。王翦也不客气,无声走出。见他额角的血迹未干,州官一手伸进袍袖,才捏住帕子,察觉周围灼灼目光,伸进去的手终究没有抽出。
王翦迈着步子走过拢袖而立的州官,前方江滩边泊着几叶扁舟,当中一艘船头上站着位身着官服的人,官帽和绶带让这外表普通的小船看起来很扎眼。王翦手中的锦盒忽然变成千斤重,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路程了。
湖面被风推出一道道柔和的褶,跌宕到岸边,退去,留下闪光的白沙。这是大临城外闻名遐迩的一景,特别到了夏末,落桂不浓不烈的残香,极应景地由风席卷散于岸边,白沙堤似素妆女子点了朱红变得软媚著人。
一架轻车沿着这幅点彩墨卷正不急不缓驶离大临。车内的两人正是赶往京都的泠锐和零。
泠锐以为既然都是妖了,随便飞一下很快就能到,可零偏偏租来一辆马车还雇了车夫,一路悠哉游哉。
“难得我有机会看看人世间的景致,想当年这时候的我还在深山里苦苦修炼呢!”零趴着马车的窗棂,窗外白光让她微眯起眼。泠锐是对这自然画卷一点也不提兴趣,只想快点找到昭明,而找到之后怎么办也没细想,只一味觉得能再见到他,他才能安心。
“大临距离京都不远。”零见他坐立不安,微嗔,故意说,“只要十天左右就能到。”
“十天!”放在现代普通民航绕地球一圈也不过几十小时,十天这要绕多少圈?根本是一个现代人无法忍受的速度嘛!“这种龟速,还不如直接飞过去!”说着起身就拉车门。零慌忙拦住他:“你认识路吗?再说,陪我逛两天就不行?”
确实,他不识路,不过他可以靠气捕捉方向,刚要反驳,察觉零一脸不悦,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松开门栓坐在她对面:“其实没有十天是吧?”
默了默,零嘟囔道:“人家就是想乘车玩两天然后直接去京都,不可以吗?”说这话的零虽然是人形,但在泠锐眼中已经自动替换成撇耳朵、啪啪连拍尾巴的狐狸模样,不觉嘴角泛出浅笑。
落日西沉,车夫停下马:“客人,眼看天就要黑了,前面有个村子是不是要去落个脚,过一夜?”半晌没人吭声,车夫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动静,他下马,打开车门,车内空空如也,只有草席垫子上搁着的一锭银子。
京都毕竟是有皇帝居住的地方,宽敞的街道全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边鳞次栉比的建筑群无不是挑拱飞檐描梁画栋,被落日余晖映照着,平添一份成稳和静默。零和泠锐蹲在一栋比较高的建筑物顶眺望下方,华灯初上,人流还是川流不息,小商贩生意依旧火爆。喧嚣、热闹与上方夕阳冷空形成鲜明对比。眼下的繁华让光看着就莫名兴奋,想跃入其中沉浸一番的念头完全让人忽视这里正在被深渊般的夜色慢慢渗透。
“不要再撅嘴了,”泠锐掐了一下零的小脸,“与其在路上看风景,不如早点来京都玩,这里总比土路更有看头吧!”
零呆住了。这一路来她一直很生气很生气,她相信如果是昭明说要看沿途的风景,小锐一定不会反对。可是没想到,被他“胁迫”来到京都之后,他会对自己这么说。
“我可是给你机会去玩了--”
终于反应过来的零扑进他怀里:“还是小锐最好!”
“喂喂--”你现在已经不是狐狸啦!泠锐话未出口就被她推着一起掉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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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菟葵 花语:刺
贰柒 蕲艾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诗经·国风·陈风·泽陂》>
还好,他们没直接掉街上,爬起来发现这里是一个院子,估计某个大户人家,亭台楼阁不高,可占地面积很广。不远处有个水池,盛开的和破败的荷花立在水中央,水池那边隐约摇动的灯火勾勒出秋荷玲珑的轮廓,看了有些寂寥。
他们正想离开,一列提着灯笼的侍卫从院子一角拐了过来,于是只好先钻入旁边的灌木。
侍卫经过时,只听:“主子都不在还增加人手巡逻……”
“就算太子不在府里也不能放松警惕,最近京都出了怪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响起:“什么怪事?”
“新来的你还不知道--”
“闭嘴。”领头侍卫当头喝止,“有空磨嘴皮子不如眼睛放亮点,小心别让鬼把你捉去。”
“鬼?什么鬼?”新来的好奇追问着,一队人就这么慢慢走远。
泠锐发现零一直凝神看着侍卫离开的方向。
“不对劲。”她说。
“古时候的王府闹鬼很平常啊。”电视剧常有的狗血剧情。
“我是说那个人不对劲。”
“哪个人?”
“走在最后的一个。走起路来落地没有脚步声。”
这话让泠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放眼望去已经人影依稀。“你是说,”他压低嗓子,“他是鬼?”零噗嗤一笑:“你怕鬼?”
“这是正常人都有的反应。”
“你已经不是人了。”
“谢谢你的提醒。”说着他“唰”从灌木里站起来。
“你要去哪?”
“离开这里呀。”
零“哎”了一声:“不是去捉鬼?”
“为什么要捉鬼,找昭明才是我们的目的。怎么--”零拉住了他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陪我逛街玩京都才是当前的首要目的。”“好吧好吧。”找昭明和逛京城应该是不冲突的。搂住零的小蛮腰,泠锐带着她翻出院墙。
与此同时,另一边。
小桥,流水,楼阁间飘渺琴瑟之声叮当流转。
身着绛色衣衫的人们手持灯烛穿梭于廊亭内。
“快去通报,到了、到了。”
王翦将锦盒高举过头,躬身站在拱廊下。身边是人工砌成的小瀑布,一天中最后的日光让水雾蒙上迷离的红。雾气袭来,冰冷,几乎要凝固他的呼吸。他的生命快要在这一刻随着夕阳落幕了。偷眼环顾四周,这座僻静宅邸无处不散发高贵超然的气质,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这样的地方?他会是一位智者?一位脱俗之人?一位和奢华世风相悖的……
“殿下。”生冷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衣袍和地面摩擦出细致的沙沙声,感到有人走近他,王翦嗅到一阵竹叶清香。
“把东西呈上。”还是那个生冷的声音,语罢,有人从他手中端走锦盒,手里一轻,心跟着落下无底黑洞。他们拿走的,是他的命啊。
“嗯。”那个身上有竹香的人至此只是哼了一声,然后又是衣袍拖地的沙沙声。被侍卫带下去之前,王翦横下心斗胆回头看,夜不知何时驱走了夕阳,灯火下他只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颀长,挺直,淡雅。
乌黑的锦盒被仆人恭恭敬敬放置在书房的檀木桌上,总管屏退下人,然后转身行了个礼,小退几步,正要带上门出去--
“那个镜匠……”
“放心,已经‘安置’了。”
灯火下,一张精雕玉琢的脸,眉心点着丝哀凉:“别亏待了他的家人……还有那个石匠也是。”
“您放心,他们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
青葱纤指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总管深深鞠躬,退出门外。
低头看锦盒,颦着的眉舒展开,能润泽人心的笑容让室内如沐春风。
“京都也不过尔尔。”泠锐是来自现代大都市的,这巴掌大的地方绕一圈就走到头,他还真看不上眼了。
“没想到你也会用‘尔尔’,是不是昭明教的?”零猜对了,忽然她捉住他的手,调皮地眨着眼,“听说今晚有祭夏的烟花,带我去看吧。要用飞的!”
泠锐以为他听错了,零强调道:“我要小锐抱着我飞!就像那夜飞离山谷一样。”
这才听懂她说的是那片被烧焦的谷地,他们遭遇禺疆之后开溜的事情。泠锐一脸不乐意:“那时候你是小狐狸,才这么一丁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现在的我也不重啊!”说完她就往他身上一跳,就像那夜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石镜一样,泠锐当然很本能地接住了她,街边过路的行人见状,有的掩面而笑,有的摇头直叹:“世风日下。”
既然都上来了零就不会轻易下去,双手死死环扣住他的脖子:“我要把修炼错过的消遣今晚一起补全。”
“只今晚?”
零重重点头。
她倒也真不贪。
“好,我奉陪到底!”泠锐抱紧她纵身跃入夜空,吓得周围刚刚看热闹的人们尖叫着“鬼呀”四散逃跑。
“反正这里已经闹鬼,多我一个也无所谓。”他和零一起坏笑着看乱成一团的街道。
天边,“碰--啪!”一声绽出一朵缤纷火花,粼粼闪烁,不等褪去,又是几声巨响,更大更美的花朵在空中怒放。
“快过去、快过去!”应着她的催促,他转身飞向那些半空的浮华,身后留下金色的细丝。
“我还从没这样看过烟火。”泠锐俯身看着脚下,烟花如莲,朵朵在夜的黑水中升起、争艳、沉淀。
“我也没这样看过……”零想了想改口,“应该说我都没看过烟花。人类真是会享乐的生物。”
“羡慕了?那就做人呀。”
零的脑袋摇得象拨浪鼓,让人担心她的发髻会不会摇散了:“笨蛋才会选择做人。电视上那些投胎做人的故事依我看都是人类自夸做人的好处才编出来骗那些没有抵抗力的小鬼小妖的。”
“做人不好么?”昭明就想做人。
“已经修炼那么长时间,放弃这些让我做人?”零没好气地说着,视线继续追随盛开的花朵,“快、到那边看,那边--”
“哦。”有些走神的泠锐,暂时将昭明要做人的事抛于脑后,揽着她向新登场的一组烟花飞去。
这,可能是夏季最后的烟花了。
轻愁淡喜之花。
缭乱心绪之花。
不管怎样,好美。
因为泠锐有一头金发,因为他在夜晚肆意飞行,所以才过了一夜就成为京都盛传的“妖魔”。传闻版本一:夜晚有金毛鬼出没,抢夺女子,食之;传闻版本二:普通女子被鬼附身成为金毛厉鬼,飞空噬月;传闻版本三:金毛鬼闹太子府,导致太子躲到读书台半载不归;传闻版本四……
“这些人真是……”想象力太丰富了!泠锐啧着嘴巴,“这下我不能随便在城里走动了。小狐狸,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头发变黑?”
“变不了啦,”零趴在床榻上,他们正窝在一间客栈二楼的客房里,“变成妖时什么样子,以后就一直什么样子。不过,听说人类有方法让头发变黑,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好几年吧。”
这算什么破回答!
“别生气嘛,”零扭头一笑,“这是人类保养头发的方法,也有临时救急的法子:用桦木皮和柏枝烧成黑灰,抹一抹就行。我猜你应该不会肯这么做……”她知道泠锐向来是爱干净的。
“难道就没有什么法术可以变色?”他按住火气,虽然意识到这种对话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还是想问,“你这头发不是变出来的?”
零摸着自己的发髻:“当然不是!我是上位的狐,是拥有人形的,只有低等的才仿造别人的样子来变化。我可是‘本色’变身哟~”
“算了,我放弃。被发现了大不了就打一架。”
零赞赏地看着他:“嗯,做妖也要有做妖的骨气,别学那些不成器的只会人模狗样。”
她这么一说,泠锐眼里掠过一抹坏笑:“那你的尾巴也别藏着呀。”
“我呀,”零早料他会如此,“要是我的尾巴露出来,你我小命就难保了。这个时代虽然不像上古时期人、妖、神共处,但人间也是有不少妖的,人类对不了解不熟悉的事物会怎么对待,小锐是知道的吧。”
“诛杀?”
“不仅是杀,而且还要吃掉哟。”她的口吻是轻松的,眼神却异常愤恨,“这个时期的人类以为吃妖魔可以长生不老,我亲眼见过他们捉住正在修炼的狐族杀死吃掉,然后还穿戴它们的皮毛炫耀。所以,我是讨厌人类的,也绝对不会做一个人。”泠锐看见红眼睛里是不带感情的空洞。无法体会同胞被虐杀的悲痛,但他还是感到心里在泛着酸涩和作为人的内疚。好一会儿,他才抒了口气:“呼~好在我现在不是人了。”故作轻松。
零温婉一笑:“是呀。好在不是了。”
“你说,人类会吃妖,是不是人更厉害?”泠锐斜坐上窗台,胳膊半架在窗棂上,下面是车水马龙繁华市井,零也伏身和他一起瞧着。
“因为你的时代几乎没有妖,所以妖硬是被说得很玄乎,其实不过是一个种族罢了,连神族也一样。人类……还是蛮强的,能慢慢把神和妖赶出这个空间。”她忽然托腮看着泠锐,“小锐觉得做妖好还是做人好?”
做妖的好处他还没体会到多少,至于做人的坏处么,他实在说不清。
“昭明说,如果做人能达成他的目的,他就做人,要是做仙能实现他的愿望他就做仙。”
“哼,这小子还挺狂的。”零不屑着,可听见后面泠锐补了句:“他说换成你也会这样。”她即刻舒眉展眼,神色间还带了些赞同,目光不经意飘向窗外,“他还真会说……咦?”忽然她指着楼下大叫,“死器物妖!”
“哪里?”
顺着手指方向,街道打东面出现一架马车,四边饰有金银交错的游龙图案,拉车的是清一色八匹骏马,个个昂首挺胸,迈着优雅的步伐“咯噔咯噔”缓缓向前。马车前后左右都有随行官吏、卫士,个个神情肃穆庄重,街上行人远远见了都自动避让行礼。
再看车身,两侧翠帘半卷,里面坐着一人,脸隐没在阴影中,不过身着黑袍俊挺的身姿很像昭明紫。
“没感到有昭明的气。”
“器物妖我是不会认错的!”零非常坚持。
“既然你这么肯定--”泠锐话说一半破窗而出,“嘭”一声钉入马车华丽的车顶。
大白天有金毛鬼从天而降,街上所有人都短路似的不动了,连负责保护马车的护卫队也呆立在两侧。泠锐手扶住车顶,倒挂下往车内看:真的是他!昭明紫!虽然没有妖气,可那种清冷典雅的气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得象的。
一高兴,他从车顶翻下跳在车踏板上:“昭--”
“护驾、快护驾!”这时有人回过味一声大喊,街道霎时人声鼎沸:长矛、利剑指向泠锐,连弓箭也拉满弦对准他的脑袋。要是这些家伙都一起冲着他来,不光是他,车里的人也要遭殃。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劫驾!”
劫驾?
泠锐有些糊涂了,这时才留意到那个“昭明紫”脸色煞白,缩在袍袖里的手止不住颤抖,让衣摆的金龙刺绣纹在阳光下反射出深浅不一的光泽。在古代能穿玄衣、刺龙纹的人恐怕只有--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围着他的护卫发现他两手空空没有武器,就突然给了他一枪,正中肩胛。幸好有肉眼看不到的气护体,泠锐没有受伤,但却被推下车跌在地。一下子,四面明晃晃的刀刃逼来,他处于劣势不得动弹。
“他是黄毛鬼!就是他!”围观人群中爆出这么一声,侍卫们也意识到刚刚那一枪没让他受伤实在很蹊跷。
“什么鬼不鬼的,”这时车里的人开口了,和昭明一样柔和悦耳的声音,只是里面带着刻意压制出的镇定,“他不过是一个胡人。”
“殿下,他--”
“素闻胡人武功高强能飞檐走壁,”那人抚了一下袍袖,将拖在车外的部分不动声色地带入车内,“何况,有谁见过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来害人的?”
“那这个人……”
“带回去押入大牢提审。”
泠锐看见他的黑色眼眸无光无情,难道他们认错人了?先前的兴奋一下子落了空。他能感受到上方,客栈二楼,零焦急的目光,但这次他不能不顾她就跑,于是他既没抬头看,也没挣扎反抗,乖乖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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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艾 花语:辟邪
贰捌 岩蔷薇
<--四方有羡,我独居忧。《诗经·小雅·十月之交》>
事发太快,零慌神了。眼睁睁看着泠锐被那些人类抓走。一边气他又如此冲动,一边后悔自己没能在那些人类行动前带他离开--她是比人类更早更快反应过来的,可是同族被杀的惨象让她犹豫了。她以为自己只是无法遗忘那猩红残酷的一幕,没想到连当时猛烈搏动的心跳、鼓胀到要冲破胸膛而出的痛都还是那么鲜明。
心口的衣衫被揪扯地皱皱巴巴。
如今的她竟然和百年前一样软弱!
“没事的,放心。”
低哑柔和的声音响起,一双温暖的手臂从后面圈住她。零连惊慌都来不及便落入身后的怀抱。
来人是战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不知道,也没这个心思去追究。现在的她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倘若他们发现他不是胡人,那么、那么--
“乖,有我在呢!”这低沉的声音让已经绝望到干涸出裂纹的心田里滋生出一丝丝希望的甘露,润了心房。
“你愿意帮我?!”
战息低头看着一瞬间燃起希望的小脸,沉默片刻,道:“你喜欢那个半妖?”
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思考这样的问题,带着不解歪了歪头。
“我会根据你喜欢他的程度,考虑出多少力救他。”他在她对面坐下,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不妥。
看着他,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给她留下“不会撒谎”的印象,全因他眉眼间的清明。现在看,依然如此。于是她想了想,说:“小锐他是我的容器。”对这个男人没有隐瞒的必要,也没办法隐瞒。
“因为他是容器你才喜欢他?”
“不、不是的。该怎么说呢,或许因为他不像人类吧……”
零后面的话战息基本没听进去,她立刻就否认的态度让他心头刚出现的欣喜逐渐破碎。
“看着我!”零的脸被他捉住,语调中带着薄薄的怒意,“我可以救他,但你要把黑尾送给我。如何,为了‘你喜欢的半妖’,舍得么?”
“不”字差点儿就要说出口,可她忍住了,因为这回她没有漏掉他说这些话时眼底的复杂和哀伤--零微微感到烦乱。烦的是只要和他在一起总会牵连到自己的尾巴;乱的是为什么他会露出那种表情?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或许上位的仙人都是很难理解的?至少她这个未成气候的妖想不通。
骚乱之后,街市恢复如常,只是街头巷尾不时还会有人在寒暄时提到刚刚的黄毛鬼。
“估计不过半日,‘黄毛鬼’就能传遍京都。”战息依在窗边,同样是斜靠,却不像泠锐那么懒散,零觉得这个人的行为举止总是很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想好了吗?”他的目光忽然转向她,零吓了一跳,慌忙垂下眼眸,耳边碎发在指尖绕转着:那是一个很纠结很痛苦的决定,哪能那么快就给出答案--她把眉头拧地更紧,嘴唇咬地更用力。战息见了,伸手点在她的眉间,揉:“这张脸不适合这种表情。”顺手还拉了拉她两颊,扯出一张苦巴巴的笑模样,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零拍掉他的手,捂住脸蛋眼里全是哀怨。『不能发作呀,不能发作』她默默告诫自己,一门心思继续苦思那个烦死人的条件去了。
战息笑够了,继续扶窗而望,只不过不是眺望街景,而是深深看着她。尽管不轻佻,可却让零觉得窘迫异常。察觉她的不自在,他别开视线:“对不起,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看你。”
“嗯?”零抬起一双星眸,忽闪忽闪。
就是这表情,战息想起什么似的捏起她的下巴,眼中含笑:“人类常说好奇心会杀死猫,你要小心,别被其他人看到这副样子。”什么嘛,前言不搭后语。零一扬脸避开他的手指,使劲摸摸被他触碰的地方,奇怪的热度怎么也散不掉,还迅速扩散到整张脸。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第一次?”当然记得,他要和她换尾巴,真可恶。
“不是在‘愿崖’那次哦,”神色一暗,他发出似有若无的轻叹,“果然你忘光了。算了,看在半妖这次没丢下你跑掉的份上,我可以先去救他。”
“那、你的条件……”
“当然要回答,”他挑眉正色,“不过我可以等,希望最后是能让我满意的答案。”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零嘟起嘴巴。
看着她一脸阴晴圆缺全写在脸上,战息勾了一下嘴角,转开话题:“这儿的皇帝在深宫偷养乘黄,不少妖魔嗅到气味来到京都。乘黄外形似狐,所以你绝对不可现出原形,免得惹上无端的麻烦,懂吗?”
零乖巧地猛点头。
“今夜,雷部会派一支来此带走乘黄,只要你们在三更天之前离开别被他们遇上就不太会有问题。如果被查到名册上没有他,半妖可能会被雷部捉走哦。”
“什么名册?雨师也管捉妖?”
“你--”他大大地叹气,敲着自己的眉心,“天帝是把雷部当半个军部来用的,何况诸司三部的将军们要是个个都只管下雨,人间早就一片汪洋了。”
这些零都不知道,她睁大眼继续刨根问底:“那么‘名册’呢,又是什么?”
“天庭管理妖用的『名册』呀,每个能成人形的妖都会被记录进去,供天庭管理,你竟然不知道!唉,所以我觉得你不够格做神仙呀--”伸手要拉她的小脸,被她躲开:“你这个坏人!”被提醒了,这个人正是她的断尾仇人呢!
“现在是你在求我!”战息嘴上话语强硬,表情却很无奈,“我会送你到太子府关押半妖的地方,你早点带他走就是了。”
“太子?”零哑然。
“他是当朝太子,不是器物妖。”皱眉,再次叹气。
泠锐的手脚被锈迹斑斑的镣铐锁着,半吊在满是刑具房间里。袭击皇族的罪名是极大的,一入狱就立刻被审讯,听说连太子也在外间听审。泠锐伸长脖子想再看看那位太子--他和昭明紫真的太像!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大喊:『你真的不是昭明?真的不是?』如果是他,就一定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可是叫了半天也没任何回应。
沾了盐水的皮鞭抽在他的背上,有气护体,只觉得凉飕飕而已。
动刑的狱卒见几鞭子下去只撕破了衣服根本没伤及体肤,大惊失色地跑去向提审官禀告。提审官一面吩咐继续打,一面急匆匆走向外间。牢房的墙壁没有隔音效果,泠锐听见那官员在劝太子回避,他们已经无法相信他只是普通的“胡人”这一说法了。
为了能听更得真切些,他向前探身,带动镣铐和锁链发出生涩的声音,引来劈里啪啦一阵皮鞭落在背上,其中有一两下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这古人动刑下手还真是狠,泠锐吐吐舌,幸亏他现在不是普通人了,否则死十次都不止!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闷闷的一声,不知从哪冒出浓白的雾,本就阴湿的房间空气更湿重沉闷,身边对他虎视眈眈的几个狱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个个倒在地上。
“小锐!”零清脆的声音最先冲破雾水,紧接着只见她和战息出现在雾中。
这可真是华丽丽的大劫狱,连太子殿下都被撂倒了。
解开手足镣铐,泠锐伸了个懒腰,不小心对上战息阴沉的脸--如果可以选择,他是不会主动去看他的--那张脸似乎在警告他、威吓他、瞪他,反正尽是些负面情绪,泠锐扬扬下巴,也不示弱。
“小锐他们打你了?”零看着他背后变成条状的衣衫心一沉,细看发现没见血,才稍微放心。当她伸手想拉泠锐时,战息不动声色地将她纳入自己的怀抱:“半妖毫发无伤,你就不用担心了。现在想好怎么回答我了么?”
“小锐你快走!”零扭头对泠锐大喊。
“这就是你的‘答案’?”战息覆盖在零手臂上的手重了重,语调冰冷却没有怒气。
他没有生气,零却懊悔不已,心中莫名涌出的内疚让她不敢抬头看他。旁边,泠锐被弄懵了,搞不清状况,只好待在原地看着他们,对他来说一个是神仙一个是千年狐妖,要是真打起来,他也无法插手。
零向后缩着身子,想起前一次被他打回原形,她开始发抖。可是,肩上的手忽然松开,健实的手臂还扶了她一下,没让她跌倒。“三更,记住。”他低声说,亮泽的白发盖过眉梢,看不清现在的表情是怒是恼。
揣摩他话中的意思,是不是她可以和小锐一起离开了?他开出的条件可以不用兑现了?那么他……
“你就从不好奇我为什么想要你的尾巴么?”平缓的声音如落盘玉珠一声声直接敲在心尖上,“希望下次你不要拒绝地这么快。”极轻的一句,却刀刻般的深。
他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可连零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大喊,心里有些委屈,倏一下雀跃起来的心很快掉落,落得深不见底。
战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隐没在空气里。那高大的背影竟也会带着倦意……“走吧。”直到泠锐走过来轻推她,她才发现自己还傻傻瞪着他消失的地方。
零咬了下嘴唇:“小锐,往南方走就能回家了。”
此刻,她突然渴望起那只棉布小屋了--
地面上精致高挑的建筑群慢慢被山野田地代替,他们出京城有一段路了。
“小锐在那边停下,我想走走。”
泠锐抱着她落在一片松林里,脚一沾地,他便把零往地上一丢:“你是该走走。”现在她完全把他当成代步工具,“还非变成人形,那么重……”
“我显原形会被误认为是乘黄的。”零边揉小腰边站起身。
雨师和乘黄的事情泠锐已经知道了:“喂,那个乘黄真的只要骑上去就能长命百岁?”
“是寿命增加三千年。”
“反复骑几次不就万万岁了!”
“乘黄一旦被人骑乘立刻会死,”零眼中充满鄙夷,“就你这种人类才会如此贪婪,三千岁还不满足。”
“我可不是人哦。”
零哼了一声,不理他。
“要是我这样的妖骑上乘黄会怎么样?”
零摇摇头:“不知道,只有神仙会把乘黄当坐骑,妖想骑的,还真没见过。你整天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呀!”白了他一眼,零又变成闷葫芦。大牢里发生的事,让她总觉得有什么压在心头,没来由地烦。
“你这样子我实在看了不爽。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说出来不就得了。”
“不痛快?”一双红色的眼睛转了转,她确实高兴不起来,理由么,她也不清楚,要能知道原因,也就不会不快活了吧。
“是不是战息捏着你的把柄刁难你?”
沉吟片刻,零幽幽道:“他要我用尾巴换他救你。”
“你答应他啦?可别犯傻啊!就算没他帮忙,那个破牢我还闯不出来?好歹老子现在是妖呀!”
“我……”
“干嘛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就算你告诉我你不肯换,我也能理解,”泠锐拍拍她的头,“尾巴对你那么重要,你真要是拿它来换我,我是不会感激的。只会骂你是笨蛋。”
零的眼圈红了。
“喂喂,不要靠过来!”
“小锐真干脆,能那么快就做出决定。”
“你这是在恭维我吗?”抵挡住她的眼泪攻击,泠锐问,“说到底,最后你答应了没?”
“他……好像不是真的想要我的尾巴。”
“这人真怪。”
“是啊,真的很怪。”
眼前浮现出的那张脸上满是竭力克制出来的温润和隐忍。短短失神片刻后,零飞快抓起泠锐的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抹了抹,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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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蔷薇 花语:拒绝
贰玖 月桂
<--卜筮偕止,会言近止,征夫迩止。《诗经·小雅·鹿鸣之什·杕杜》>
秋季,人工开凿出的运河进入枯水期,水位线下降让一艘船在河道拐角处卡住,后面跟着又堵上了好几艘。七八个船工喊着号子或拉纤或撑杆,在被堵的船边忙活着。
“快使劲儿、再加把力!”船头一个衣着体面的老者不断催促这些人,“今儿我们家少爷要赶去秋祭,耽误了,你们十个脑袋都担待不起!”尖细的声音怎么听怎么象--
“太监?!”泠锐脱口而出。
他和零刚巧走出松林,来到这儿见有船堵住河道,就过来凑热闹。这里地处郊外,加上天色逼近黄昏,路上往来人并不多。他这一声“太监”,船上人听得十分真切。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不过老者还是投来鄙夷的目光,可能看见他是个黄毛胡人,甩了下衣袖背过身去。
“切,什么态度!”泠锐没由来冒火,走上前照着被卡住的船尾巴就是一脚,没想到还真被他踹中要害,船体左右激烈荡着,磨着运河两侧长满青苔的石砖转正,水道通畅了!不过,因为突然而至的外力,船头几个纤夫纷纷失足“扑通通”掉进水里。泠锐很抱歉地吐了下舌头,刚转身要溜,船上一直紧闭的雕花格子门被推开,从里面跌跌撞撞出来一位白衫公子。
“少爷,您没事儿吧!”老者忙上前搀扶。这位少爷也不吭声,扯过一块丝帕就呕了起来。也就片刻功夫,他身边依次出现端水的丫头、搬椅子的仆人、递毛巾的奴才……甚至还有三五个护卫模样的人手握长矛从后面的船上跳了过来。原来堵塞河道的几艘船都是一家的,阵势煞是夸张。
“散开、散开,让少爷透透气儿!”老者显然是这群下人的头头,挥手遣开围着乱转的人,一面扶少爷在船头软椅上坐下,一面奉上香茶,“您喝口茶,舒坦点。”
少爷吁了口气:“这船……”
话只点了一下,老者立刻心领神会:“老奴这就派人去问,怎么走好好地突然晃起来,让您受惊了。”
泠锐和零站在岸边,目光被船上的白衣公子牢牢锁住:乌发红唇,精巧细致的五官--活脱脱又是一个昭明紫!为啥要说“又”,因为在太子府里,刚迷倒了个一模一样的!
难道这个时代长成昭明那样的人很多吗?
船上的公子也发现了他们,尖嗓子的老者立刻转身挡在他们和少爷之间:“生人回避!再看、挖掉你们的狗眼!”
这老家伙肯定是个太监,而且绝对是狗仗人势的那种!既然有了太监,那么这个“少爷”就算不是太子也一定是宫中的人!零拉住泠锐的手,示意要冷静,可他偏偏最见不得恶狗乱吠,甩掉零的手,纵身就跳上船,稳当当落在白衣公子跟前,弯腰凑近看那张脸。
老奴伸手臂想拦,却控制不住哆嗦,宽长的衣袍不停摇晃。那位公子到很镇定,只颦了下眉,便直视泠锐说:“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胡人有金色眼睛的,你真的是胡人?”
这个人不是昭明!泠锐立刻就做出了判断,因为他的目光里全是心机,昭明也有八面玲珑的时候,可他的眼睛永远很纯净。
“少爷在问你话,还不回--”面对挺直腰板尖叫的老奴,泠锐淡淡看了一眼,翻身跃回岸上。
“嘿,这蛮子--”
“算了。”白衣公子挥手,使了个眼色。
泠锐和零站在石堤上看着船队继续向前航行,船上的主仆也一直看着他们。双方大眼瞪小眼,直到超出视野,老奴在主子耳边小声问:“要不要派人‘安置’了?”
“他们不象是冲着‘那个’来的,快些回府,少生事端。”
“是。”
岸上,零面色不悦:“只要一提到器物妖小锐就急,真讨厌。”
泠锐对她鼓腮帮子的模样很没辙,便跟着撅起嘴巴嘟囔:“下次不会这样啦……”
“我才不信哩。”零绕着他转了个圈,“下回再看到长得象他的,你一定还是第一个跑过去。”
“不会不会,这世上哪可能有那么多相似的人。”话虽如此,可他一脸的失落那么明显,让零只能摇头叹气。看着远去的船队,泠锐问:“咦?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那个不是他?”
“一看就知道是个人,没有妖气。”对他,她是连讥讽都懒了。
“也是哦。”泠锐揉揉鼻尖,确实,真要是拿“船上的少爷”和“车里的太子”相比,“少爷”更像是个“人”!想到这儿,忽然有种上当的感觉,扭头对零大叫:“难道说--”
“我早就说那个人是昭明!你偏不信!”零的红眼睛闪烁着,她口中的“那个人”是指太子,“虽然他把气隐藏的很好、连战息都能骗过,可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对呀,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尽管他藏住妖气,但他没有人气!这么大的破绽,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这个混蛋,竟敢骗我!!”他嘴里在骂,眼中却浮出万分的欣喜和期盼。
零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要不要我借条尾巴给你摇两下,看你高兴成这样!哼,不是我泼你冷水,现在赶回京都很危险。”
“天还没黑呢!”泠锐拍拍胸,“我对自己的速度还是很自信的。”
“他不肯认你怎么办?”
“不肯?”他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指骨捏得“咯啦啦”响,“我会让他‘肯’的。”
唉,这时候的他已经听不进任何劝了。抬头看天,天空格外碧蓝清冽,云薄薄一丝压在天边,渐渐鲜红的夕阳快要滴下血珠似的。这种色泽在人类眼中或许是凄艳之美,但在零眼中只不过是浓重的妖气遮蔽了日的光华。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战息要她快点走,今天乃世俗西郊迎秋的日子,也就是祭奠主杀伐的秋神白帝的秋祭之日,难怪昨天人们放烟花送夏。太阳落山后地府大门就会敞开,阴气浓重,存在于世间的灵物极易在这时凋零败落,所以,妖得在天黑前找到回避之所。各方妖不约而同在行动,才会造成现在妖气冲天的血阳红日。
“小锐,我看还是--”扭头发现泠锐早就跑了。跺了下脚,零只好腾空去追。
这种时候要是再遇上天兵,真是太--呸呸,不吉利、不吉利。
“请殿下移驾西郊别苑,两个时辰后秋祭就要开始了。”
小太监的轻声细语只换来太子没有温度的一声“嗯”,这是第四次来催了,秋祭的时辰可不能错过呀。偷眼瞧主子,端着书气定神闲,恬静的侧脸被夕阳染上一层红晕,极精细、极美。可,请不动太子,他日后的光景可就“不美”了--为什么今天太子光应声却没有起身出发的意思呢?
“殿下……”
“等我看完这卷。”这次声音里总算带上了点感情,可惜是怒气。
小太监只好作揖退下。出了书房转到花廊下,忍不住低声和其他伺候的太监议论:太子打从读书台回来后怎么就变了?
“你这样他们迟早会怀疑的。”
书房内,太子身边凭空出现一个人,乌发一丝不苟梳在乌丝小冠里,清爽整洁的面孔上略带不满,他踱着方步,儒雅的青衫拖曳在地却能保持衣摆不乱:“真正的主人对祖宗祭祀的事情是很上心的,你这样……”
“反正是最后一夜了,何必在意那些下人?”太子,也就是昭明紫,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对他看也不看,“真太子现在还没到达西郊别苑,如果出发太早我们会露破绽。”
“真没看出,你倒是有心。”那人颔首,“不过,你对那个黄毛鬼似乎关心得又有点过了。”
昭明抬眼看他,没开口,但表情是极不赞同的。
“虽然你的面皮和主人一模一样,可你毕竟不是他。我的主人贵为太子,从不进牢狱听审,能被他提审的犯人也要分三六九等,不是谁都有这天大的荣幸的。而且以你的道行,我不信你看不出他是个妖,却当众一口咬定他是胡人,真让我怀疑你和他究竟--”
“啪”书被冷冷放下,昭明微扬下巴,半眯起的眼里藏着杀机。那人见状“呵呵”一笑,话锋转开:“若说你也是妖,我这三百年来还未见过像你这么冷的妖;要说你是个弃世厌俗寻仙求道的方士,有那么点儿象,但还是太冷漠。”顿了顿,他又说,“你应该多笑笑才象主人,主人身边的也净是些笑脸……”
『主人身边的也净是些笑脸』这话让昭明有些暗自神伤,因为这人嘴里一口一个的“主人”,同时也是他昭明紫的主人,是那个会整天对着他说话的、如玉般的纤纤公子。在他的记忆中只存在主人的脸,从未见过其他什么“笑脸”,可见,主人对面前这个家伙比对他宽松多了!同样是镜子,为什么差别就那么大呢?
“他跑了你还在,只要你如约帮我把事情办了,我才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那人的话将他思绪拉回,他答应帮他做的事情是毁掉主人即将带入府的一面新镜子,如果没算错,那面镜子就他昭明紫的原形!
“你就那么担心新来的……镜子?”昭明问。
“虽然我元敬也是百年古镜,位列十二镜第七,但绝比不过‘龙镜’,主人一定会更宠它。不止我,其他十一面镜也同样很担心会因它而破。”
主人爱收集镜子昭明是知道的,也知道主人拥有天下无双的十二面日月镜,每一面均按铸造时日月圆缺规定尺寸,如果这个叫元敬的是其中第七面,那一定是宽七寸七分、铸于七月七日的。传说十二日月镜通灵,一旦被拥有着遗弃就会碎裂成千万片,永不能修复。不过,他还真不知道自己会被称为“龙镜”。
“龙镜是用上古之龙的鳞片铸造的,”元敬说着脸色不免有些羡慕,“据说观之能愉悦人心,能见其所想,乃世间之宝物。和它一比,我等庸俗多了。”
这些昭明都不知道,他只依稀记得被采石匠发现前,他的四周都是荒山,每天受日月光辉的洗礼,赏彩霞祥云,观翱翔的雄鹰……
“殿下。”门外响起小太监谨慎的低语,“时辰不早了--”
元敬对他点头,这时候赶去西郊应该正好能遇上从读书台归来的太子。
“备车。”昭明冷声道,门外传来小太监放心的吁声。
没一会儿,书房门开了,走来两列太监提着宫灯食盒之类,恭候他上车。真是太有效率了--昭明看看身侧,元敬隐身于一旁监视着他,无奈只好迈出优雅的步子走向前厅,其实他是不想离开京城的。
西郊距离太子府并不算特别远,行车快的话大约半个时辰就能到。
车上,元敬坐在他对面一路监控毫不放松,昭明则轻轻揉着眉心苦思:事态发展成这样怎么收场呢?
当他跌入这个时代,发现周围再熟悉不过的景色,掐指一算,发现竟来到主人还在世的年代,激动地他几乎忘掉了和泠锐分开的担忧。信步走着,庭院、草木都是记忆中的模样,如今再见,恍如隔世,令他澎湃万千,正要嗤笑自己可能是和锐待久了,染上人类多余的情愁,他撞见了这只镜妖。
过去八百年的光阴里,他从没见过他;而元敬,也从未见过他。
昭明用最快的速度敛了气息,小退一步,冷静观望。结果发现对方的惊讶并不亚于他的,且不说他连妖气都忘了藏,单是何不拢的嘴巴、瞪得老大的双眼、整个一副呆若木鸡,如果这时候昭明出招,一定能置之于死地--这只妖,漏洞百出!
幸好在他动手前元敬开口一句“主、主人”说得兢兢战战,他立刻意识到:他把他当成“主人”了!
打昭明进了太子府到陪葬埋入地下,可以说活人只见过主人。修成人形时,深深烙在记忆里的也只有这么一张面容可作参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于是他想顺水推舟假冒主人然后找机会开溜。可是才打定了主意还没来得及开口撒谎,元敬突然翻脸厉喝:“你不是主人!”
“何以见得?”昭明摆出很镇定的姿态,心里却打起小鼓。
“主人这半年都在江南读书台,根本不在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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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桂 花语:蛊惑
叁拾 弁庆草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诗经·颂·商颂·玄鸟》>
这下麻烦大了!昭明的额角渗出薄汗,干脆转身跑吧--元敬“啪”伸手掐住他的手腕:“难道你是刺客?”
当时昭明穿着的还是那件枢雨学院的冬季制服,黑色修身,难道穿黑色衣服的就是刺客吗?他皱起眉冷观元敬:除了零,这是他见过的第二只比较缺乏判断力的妖。
“只要我一声喊,立刻就会有人来。快说,你是什么人?”
“你当真敢喊?”昭明决定赌一把,他欠身低语,“你就不怕被人发现你是个妖?”
“你、你究竟是何人?”
满意地看着他神色慌乱,昭明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抽回手:“我啊,是个游历四方的方士。听说宫里有人养妖,作乱朝廷,所以来了。”
元敬闻言立刻瞪圆眼:“你是在指桑骂槐吗?我乃十二日月古镜之一,岂是作乱之妖?”
果然很好骗,一乍话就出来了,昭明故作委屈,叹了口气:“我说的不是你,而是深宫的那只。”
元敬上上下下仔细将昭明打量一番,比起零,他还是有点事故的,他没有立刻相信昭明的话:“你不是一个普通的方士,绝对不是。普通人怎么会知道皇上私养‘腓’的事情。”
偷笑之余,昭明暗自奇怪,据他所知,当朝皇帝偷藏的是“乘黄”,怎么成了“腓”?腓乃上古的物种,有白色的尾巴,外形倒是有点象狸,养之除了能解忧愁没什么其他作用,难不成他们把乘黄当成腓了?真乃滑天下之大稽!不过进而想到泠锐常管零叫狐狸,零总会拍着尾巴很气愤地纠正“是狐不是狸”!看来自古人类就是狐、狸不分呀!
“原来你装成太子是想进宫偷腓!”元敬又一次抓住他,“我不许你利用主人的身份做这等下流之事。”
哎呀呀,这家伙对主人还真忠心,单凭这点昭明自叹弗如。可是他已经懒得与之纠缠了,在昭明眼中元敬不过是能幻成人形而已,修为浅得很,只要他愿意,随便动一根指头就--当心头第二次萌生杀意时,元敬接下来的话让他呆住,只听他说:“不如你我合作,你扮作主人在他返京之际寻来他新得宝物,毁掉它,事成之后我自会带你入宫帮你盗腓。”
“新得宝物?”怎么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元敬诡异一笑:“此物也是一面镜子,盛传是采石匠偶然在灵山妙地发现的、天地间最好的材料铸造而成,还未精雕细琢就自然形成龙纹,极瑞帝王之气。”
带有天然龙纹的宝镜,不就是昭明自己嘛!原来他是想除掉他?见昭明面色发黑,元敬还以为他怕了,开口讥道:“我看你应是有几分胆色之人,连入宫盗瑞兽都敢,一面宝镜不算什么吧。”
“好吧,一言为定。”事关自己,再怒也要咬牙应下。元敬闻言甚喜,伸出手势做击掌,昭明才不要和他击掌,扭头努力藏起厌恶之色,无视之。
之后几日在元敬安排下昭明离开京都,然后再装作太子返京,不想太子本人因得宝镜在读书台多滞留了几日,所以路上没遇到,元敬只好将计就计让昭明以太子身份进入府邸。对元敬这样的镜妖来说欺瞒人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昭明只管装成人类听凭他“摆布”,一切都很顺利。只是返京途中泠锐从天而降让他大吃一惊。
算算和他们分开前后也不过十日,可又一次看到泠锐,他觉得他变了,变得更象只妖,妖气也格外跋扈张扬,很配那对金色的眸子。顾忌元敬隐身于一侧,他只好忍耐过望之喜,可被泠锐漂亮的眼睛紧紧直视着,嗅到风中属于他的芬芳气息,希望被认出甚至想直接暴露身份的念头不断动摇着意志。如果当时锐能看见隐身的元敬,如果当时他能释出哪怕一丝的气息传递给锐,如果当时他试着回应他心底的声音,如果……如果当时没有隐忍,现在他也不能坐在赶往西郊的车上了!
冷静之后再想当时的情形,他只能庆幸自己的身体可以流汗,元敬看见他因“惊吓”和“紧张”而汗湿的前额,更加相信他是个人类。不过最终锐没有认出他,让他不免惋惜和惆怅,总觉得这短短几日里,他错过的是一些永远也追不回来的东西。
对面传来元敬的轻笑,他不知从哪里弄了把纸扇,绘着写意的花草,很风雅地压在唇边。
“你认识那只妖,我能看得出。”他低声说,“这年头私底下养妖的人很多,特别你这种方士,捉妖不除偷养起来……你是他的主人?你不要他了?”
这个家伙在说什么?昭明眯了下眼,元敬没在意这是个危险的信号,继续说:“我等是作为宝物献给主人的,可不管是被捉来的还是被赠的,也不管主人是否知道我们是妖,如果被遗弃,心情都是一样的,特别是我们镜子……我们会--”
“会碎成千万,”昭明稍微提高声调,语中透着不耐烦和无情,“你们会妖不成妖,器不成器,无法入道轮回,更不能得道成仙。可以说,一旦被遗弃,就是万劫不复。”
元敬面色僵硬:“说得没错,不亏是方士,什么事情都知道。”
『我还知道过了今夜你们就会如此』昭明在心里这么说。这就是为什么以前他们不曾见过面的原因,这十二面镜子早就毁了。
元敬手里的纸扇“笃笃”敲在掌心,无意义的重复的声音,听着心烦。车外,血般的残阳顽固地将夜幕一角染成紫色,天边妖气殆尽,阴冷的气息从地下蔓延出来。冷风让昭明打了个寒战,他顺手放下车帘,却被元敬用扇骨挡住。
“你看那些花,不久就败了,为什么还要开放呢?”
昭明看去,野地之间一片萧瑟之景,飞驰而过只能看见一些草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现在看不见的花,不代表不存在。可能它们晌午还绽放着。”他看向窗外的眼睛有些呆滞,昭明这才明白他也没看见花。『现在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想了想,他对车外高声喝道:“停车。”
元敬一脸茫然,接着竖起眉毛:“我们赶时间--”
“我想下去看看那些花。”
西郊附近都是未开垦的荒地,草间大小石块盘踞,距马车较近的路边零星有几丛花攀附在石块上。顶端是小小的几束花冠,七八片尖细苍白的花瓣向四面张开,不好看,却很顽强。如此一丛丛聚集,展望开去竟然发现这一带都是这样的花,它们藏在乱石之间,被高高的草遮挡,但只要定下心去看,就能见到遍野的缤纷。
“果然有花。”昭明轻声道。此刻,他和元敬都能看见花在地府阴气之中逐渐失去生命,这是一种肉眼看不到的枯萎,是没有痕迹的死亡。
“如果这些花是为我所开,”元敬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在空气中隐着,“它们会很高兴让我看见绽放的样子,如果它们是为自己所开,现在应该也是幸福的。”
阴气不仅夺走花的生命也让昭明感到骨子里透凉,他转身走向马车,身后传来元敬幽幽一声:“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花可能是为你而开,或者希望他们能为你绽放?”
他没有止步,只漠然道:“上车吧。”
侯在旁边的太监躬身放下马车踏板,上车前,昭明回眸看了一眼阴霾四溢的荒野,冷哼。他不需要像花那样绽放、那样美丽,更不需要花为他而开。
车继续前进,前方隐隐有灯火闪动。
“就要到了。”元敬起身将车帘撩开一些,“让车从偏门绕进去,随行的下人我来处理。”说完他跃出车外。
昭明照办着,马车行至别苑后门停下,开门,没有侍从太监,元敬立在门口摇动纸扇等着他。
西郊别苑昭明很熟悉,他径直走向北厢房,主人的书房是第三间。
“你怎么认识路?”元敬起了疑心。
“我能扮成太子,自然也研究过他的府邸。”背起手,昭明对自己的信口雌黄很满意,见元敬看不出什么破绽,他轻笑着继续向前走。穿过花园时他们遇上一队人,抬着筹办秋祭用的器皿,他们看见昭明连忙施礼,昭明则镇定自若对他们叮嘱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挥手打发他们先走,顺便吩咐这些人传话出去暂时不要到书房打扰他。
他的一举一动全被元敬看在眼里。真的太像主人了,像到让他不得不怀疑他!眼看要到书房,昭明停下脚步回头道:“你确定镜子放在这里?”
“当然,”元敬答道,书房已经掌了灯,里面一片通明,“主人每次来别苑都会在书房小憩,重要的收藏他会随身带。”
“这倒是。”昭明点头,主人确实有这样的习惯。
“你说什么?”
“呃,我是说你先进去看一下,万一主人--太子在里面,我突然出现就不方便了。”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元敬听后觉得不无道理,便找了个空隙施法进去。昭明脸上渐渐展开狡黠的笑容,他知道,这时候的自己,应该正躺在主人的卧室里。元敬一消失,他立刻提起衣摆转向东边。弯弯曲曲绕过花园和画廊,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环抱的中央是精巧的竹制庭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