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狐言妖语》》 · 砂珥 · 2026-07-26
《狐言妖语》
作者:砂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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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章 将离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诗经·陈风·月出』>
今夜,是特别的。
昭明紫静静看着夜空,黑色的眼眸比夜还深远。
今夜,是特别的。
对他,对这谷中一切的生物,都是。
当林间最后一丝清风从他脸颊边拂过撩拨起几缕黑长的发丝,山谷上空赫然跃出一轮银月,昭明紫睁大了眼,生活在这里的一切生物都和他一样被四溢的华光牢牢抓住视线,只顾用尽全部气力去仰视头顶的银轮。
这一刻,风停止呼啸、水不再流动、时间忘记了前进。世界静止了。
月,洁白的纯银之下韵涌金光异彩,溢出月轮边缘,倾泻、拉伸成纤细长丝,片刻,成千万计的落向山谷。似金亦银的斑斓光泽照亮了大半个夜空。
--今夜,是特别的月释精华之夜!
昭明紫向空中扬起漂亮的下巴,满头乌丝抛向脑后,张开双臂让自己全身心去接受落下的光丝。虽不晓得该怎么称呼这些纤细闪亮的丝缕,但妖的本能告诉他,它们是很甜美、很奇妙的,只要尽可能多的吸收之,自己的愿望就能实现!
一想到自己的愿望,乌黑的眼底闪烁出坚定的光芒。
与此同时,他四周的草木也亟不可待地开始舒茎展叶着。它们以空前的速度疯长,有一丝落下便蜂湧而至,慢一点立刻就被挤压到下方不得翻身,只有攀得最高最快的才能获得月华,一旦触及,新芽爆出枯树还春,暗黄的树木又重披绿装精神抖擞。谷中原有几株高大壮硕的百年灵木,沐浴月华更是慢慢蜕变,树干上显露人形。它们抖动枝干贪婪地伸展缠绕,一边抽打阻挠其他植物向上生长,一边展开整个树冠发出幽幽绿光,附近本应垂直下落的光丝都忽然转向,纷纷投入绿光之中。
这是妖物以释放自身的“灵”吸引月华的独特方法,不光是灵木,谷中每一妖每一魔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竭尽所能最大限度地抢夺着。
谷中灵光闪烁,色泽或绿或青,数不清的金丝被吸引,穿于林间,四散中偶有交错,好似一张网,不断编织扩散,却怎么也包容不了整个山谷。
昭明紫微睨身边的一切。头顶密集的金正涌向附近最大最老的一株灵木,他和周遭草木一样分不到丝毫,可他却没有散出灵,只一动不动盯紧了灵木。那株老树仰仗积蓄百年的灵力将这一带上空的光丝引到身边,整株沐浴在淡金色中,它还舞动长满木瘤的枝干不停击打身边窥视月华的低矮树木们。此刻正是成精的关键阶段,因此它每抽一下都是极凶狠、致命的:不是茎断叶碎就是掘土刨根,好不容易才长出一节的藤蔓、灌木大多一命呜呼。
月华给了众生一个可改变命运的契机,也同时拉开了一场血淋淋的生存之战。
见杂碎大体清理完毕,灵木缓缓垂下枝干,树心位置浮现一点碧绿,沿着主干飘忽直上,只有妖才能看见的一小团清绿色灵浮出树顶与月华交汇。绿和金在半空浮浮沉沉半柱香时间,淡金光泽趋向朦胧,透明中渐呈绿色,最终与灵的绿糅合为一变成裹在灵外的光晕。灵木满意地摇晃全身,它的木人脸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咧嘴在乐。月华需“炼”才能成为灵的一部分,让灵离开本体直接接触之便是第一步。现在月华与灵相合成为同色光晕,名曰“精”,“灵”便处于“精”之中,纳入体内炼之便可。于是枝叶小心呵护着,灵团和混沌光晕隐没于冠顶。
最多不过半年潜心炼灵,它就能彻底脱离木胎走出谷底!
灵木正在窃喜,冷不丁一只手覆上树心,吓得它一抖,落下一阵叶片。
昭明紫早就在等这一刻了,从黑眸里溢出的得意和贪婪一览无遗。由手心散出的浅蓝光芒飞速蔓延上树,硬生生吸出绿色的灵。这些灵在蓝光的侵蚀下很快转为蓝色,返流回昭明紫体内。
通常,吸纳可不像释放那么干脆快速,昭明紫专挑对方正在吸纳的时候插手,不但把别人费尽心思汲取的月华一次全占,还省去炼灵的第一步,避开灵流于体外的危险!只要修为比对方强,还能将灵一并吸出来!灵木对昭明紫而言只是猎物,自然不用留情。很快,才刚形成五官的木人脸瘪了下去,灵木欲挥开昭明紫却只能绝望地抖动枝干,它已经被冰冷的蓝色灵光彻底束缚。直到最后一点微弱的绿流入掌心,蓝色灵光才无声消散,留下一株死黑色枯木。
这一幕,让那些忙着疯长和互相攻击的草木不约而同“刷”的四散,枝叶纷纷反向力求避开昭明紫。
看看周围空出的一圈,昭明紫不屑地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向剩下的几株灵木,它们都已先后进入吸纳状态。可怜那些老树们无腿无脚,只能抖动枝叶发出“沙沙”哀鸣、或更疯狂地猛烈吸收月华以求快些成人形脱离树体。但这都是无谓的挣扎,对昭明紫慢悠悠、一棵棵挨个吸干它们没有造成任何妨碍。
很快,方圆几里内闪跳的绿色灵光一一黯落,昭明紫直起腰,舔了舔嘴唇,露出怅然:不够,远远不够!
未成精的草木即便百年也只是半妖,比四下那些魔物稍强那么一丁点儿,十几株加一起能炼得的“灵”估计都没两成。
绝对地不满足!
他不甘地抬头望月。月如穹灵,恩泽万物。深吸一口满腔月华的芬芳,令他陶醉沉迷。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他转眸看向山谷更深处,难以抑制地兴奋掠过乌瞳,嘴角牵起一丝笑。
曾无数次他冒着元神俱灭的危险潜入谷底,偷看一只玄狐炼丹。
狐的修炼之地自然是最安全最隐秘,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单是接近它设下的结界就能让昭明紫死上好几回。附着在结界上的能量随炼丹进程时强时弱,范围时大时小,为保小命,昭明紫只敢远远观望。但他猜想,或许为了吸取月之精华狐狸会撤掉结界?
这一丝侥幸促使他迈步循着兽道一路西行,直到兽道转向处才停下,静站片刻无任何异样,伸手仔细拨开正前方的灌木,弯腰猫入其中继续西行。这一路上本是灰暗粗硬的枯枝,此刻却因享受到上天的恩泽而变成柔嫩丰润的碧绿枝条,穿梭其中,昭明紫的长发居然一次都没被钩住。
很快他探入灌木腹地,脚下步子放慢放轻:通往山谷下层的洞口出现了!定神观察,以往洞口的草会因为下方隐隐涌上的结界能量不停摇曳,今天却纹丝不动。果真是没有结界!?一阵激动,昭明紫闪入洞口。
可,谷底的景象让他被兴奋冲昏的头脑立刻冷静:不到百步,通体漆黑油亮的玄狐背对他端坐,散发强力灵气的五色光团,碗口大小,由狐狸尖长小口中浮出、吸入、浮出、吸入……一柱月华从天而降,金银交错的瞬间月华变金为五彩,扩出光晕层层溢入空中,细听竟能辨出碎碎银铃之声!似乎只要空中金丝不断,斑斓光晕就不会停止灵动。伴随狐的每一次吐纳,光晕中便有五色小珠剥离,继而被灵吞没。
这就是狐!需半年才能炼出芝麻大小的“灵”,狐只在吐纳间就完成了、并且还是珍珠大小!这种炼法根本不是昭明紫这类下位小妖所能想象的。若说百年灵木在他眼中不值一提,那他在狐眼中就是如尘埃般无视存在。
曾听闻:狐族每百年皮毛换一色,黑色至少需十个百年才能出现;又曾听闻:千岁之狐拥有盖世之能,可与天交流,赞之为“天狐”。
眼前,就一定是了!
首先,那身毛色足以证明它已逾千岁,尽管它的尾巴只有一条而非“九尾”、尾巴尖有小撮白毛而非“全黑无杂色”这两点和传闻略有出入!
其次,在没有结界的情况下它还有无形的力场护体:其脚下平平整整一圈被压平的花草就是最好的证明!无需刻意设置就能出现的天然护体要修多久才能拥有?反正已修了八百多年的昭明紫目前还不知道。
他和他是“天与地之差”,但只要一见那闪耀五彩神光的灵昭明紫就彻底沉沦,即便事后回想起来常后怕地冒冷汗、责问自己『居然敢斗胆打玄狐的主意?』可还是对那颗灵无法割舍--这是当然了,用八百多年的全部修为换那一颗灵是相当划算的,放任何一妖都会如此判断。就这样抵不过诱惑地一次次偷窥着,让欲望肆意在心中深根。
『一只玄狐全部的灵、更确切的说是上位天狐拥有的灵』不知不觉“理所当然”地成了他当前第一目标。当他吸光谷中几株灵木之后,便立刻想到了狐。出乎意料之外:没有结界、灵力比以往所见更强更美、狐的警觉也前所未有地放松!
能得?
不能得?
如果能……
昭明紫猛闭上眼。
他真的是豁出去了,明知道危险却控制不住要去靠近,看来不光是人,妖也一样会被物质利益诱惑而做出极度冒险的事情来。
昭明紫知道,这就叫“贪婪”。人贪婪的时候会面目狰狞丑陋,而当妖流露欲望时气息会不自觉散出,极易被敌人察觉。当他靠近玄狐,眼中正有幽幽蓝光泛出,他只好飞速闭眼收敛气息,向最近的一丛花草移动、伏下。幸好狐依旧专心炼丹。这么大动静都没被发现,真不知是自己太好运还是狐掉以轻心。庆幸之余只觉后脊背毛刺刺的--如果他是人此刻一定是汗湿衣衫。
切勿妄为啊!他暗自叫着,深吸身边花儿微带辛辣的浅香刺激自己的神经――这种花在常年温暖湿润的谷底随处可见。它们的绿茎颀长优雅,叶片上托着串串白色花朵歪歪斜挂,长得是楚楚可怜,但蕊中的香气却是山中妖兽精怪们无法忍受的类型,恐怕,只有他和那只狐才受得了这味道,要不然狐哪都不去偏拣这儿修行,显然是在利用地势隔绝骚扰,真是聪明!
话说回来要没这片白花一般人也不可能想到谷底之下别有洞天,即使登上山峦至高点鸟瞰,也不会发现这里。唯一可一窥究竟的方法是在庚申月庚申日庚申时、且恰逢满月之际、月当正顶,月光才能射入谷底照亮下面的花丛,反射出丁点白斑。若不是自己的墓穴正位于现在狐踏着的地皮下面,他昭明紫再花上五百年也不会发现这里。
想到这儿,他有些恼,自打三年前这里被玄狐发现,它就老往这儿跑。它一来,他就得躲:没办法人家是天狐啊,一发功不仅方圆百里被立场控制,地下墓室也逃不掉!他区区一届器物之妖,哪敢赖在天狐的结界之内!不是找死么!
也不知这“有家不能归”的日子还要熬多久?
玄狐刚来那阵子,昭明紫暗想『或许等它修炼完了就走了吧?』,结果一等就是十年,玄狐照样每日乐颠颠地往这里跑;第二个十年里,昭明紫不时捉来一些野兔野猪,还故意留下很多足迹,心想『知道这里有人兽出没,它就该挪窝了吧?』,结果玄狐猛烈扩大结界范围,野猪野兔瞬杀,脚下美丽的花丛硬生生被压趴下再也没能立起来,远观好像一滴溜圆的秃斑,难看死了;到了第三个十年,昭明紫只能拧紧眉头蹲远远地偷看它炼丹、心疼那块“秃斑”,时不时还得防着结界改变范围,而玄狐似乎越发喜爱这地界,嘴巴里吞吞吐吐的灵越来越大,逗留在这儿的时间越来越长,相对的,昭明紫能回“家”的日子也由每年一两天直接变为零。就这样,烦恼地进入了第四个十年。
昭明紫忽然发现通过长期偷窥,不、是“观察”,他竟“悟”出修炼速成之法:直接吸收其他修行中的魔物和妖的灵为己所用,特别是如百年灵木这类草木型的妖,不会逃(也不能逃),只要在它们吸纳凝神时插上一手,很轻松、无风险地就能采集到。今夜万物都在拼命吸取月华的盛况之下,更是让他吸了个痛快。可那些灵都是“小巫”,正真的“大巫”就在眼前。
『一只玄狐的灵呵……』忍不住,嘴角留下了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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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离”即芍药,花语:月光
贰章 睡莲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诗经·邶风·静女』>
暑气还没褪,沉寂两个月的枢雨学院又热闹起来。迎接新生的条幅分初、高中部挂在校门左右两侧,穿灰色套裙的中年辅导老师带着几名高年级学生忙着接待和指引。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男生静静穿过,既没向老师问好也没和任何同学打招呼甚至连视线的接触都没有,径直走向校内。可他并不是一阵无痕的风,长发、长袖的黑色制服以及高挑俊挺的体态让周围人纷纷侧目。
“哎,同学!”辅导老师拦住他,“新生必须先登记。”
他停下,转身回头,带动额前几缕乌丝,拂过夏夜般璀璨的黑色眸子--哇,好漂亮的人!老师一时失神。
“登记?”嗓音也如预料之中的温和好听!老师回神之后慌忙垂下眼,目光落在他的制服上:“咦,你不是新生?”
“我?新生?”他用洁白的指尖点着自己胸口,露出一脸困惑。粗细适中的眉微微皱起的摸样再度让四周唏嘘:皱眉竟然也能如此优雅!
老师推推眼镜,尽量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此人制服上:“啊,原来你是高中部的。”她一拍手,释然,“怪不得我说哪里不对,你怎么穿冬季制服啊,这种天只要穿衬衫就可以了!”
枢雨学院的制服按初、高中分成白蓝、纯黑两种,然后再按季节差别分春秋、夏、冬三套。现在正值穿夏季制服的开学之初,而眼前这个男生却穿了厚呢子面料的立领冬季制服!上上下下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这样穿虽突显四肢颀长,可光是看就让人后脊背冒汗!
不过当事人自己却一派春风怡人状,头顶的大太阳好像压根儿就没照到他似的,这会儿听了老师的话,他自顾捏着立领边角若有所思:“‘高’--‘中’--‘部’?‘衬’--‘衫’?‘高中部’,‘衬衫’……”喃喃反复低念,与其说是在玩味倒更不如说像是速记。
“难道你没有夏季制服?”
老师的猜测换来男生浅浅一笑。好一个清朗的笑容!年逾四十的辅导老师和四下偷瞄的女生们同时臊红了脸。
抬眼看看周围,他拉住一个负责接待的高年级男生,指着问:“‘衬衫’?”老师拼命点头:“是、对、就是这个!”
“哦。”他认真地打量这件被叫做“衬衫”的服装:细薄的黑灰色面料,袖子只到胳膊肘,硬质领口上扎了根宽约三指、两头缝制成尖角的带子。一把揪住带子拉到眼皮底下仔细看:柔滑有型的纯黑色丝质底料,两道银白色粗条纹斜织于末端……他飞速把这些特征牢记在心,反过带子再看,反面用同色银线绣了一排他看不明白的符号:“这是什么?”
“什么‘什么’!”男生被弄得窘死,气急败坏拽领带却拽不动,“学、学号、这是我的学号啦!”还是没拉动。
“‘学号’……”他又一次做出“玩味”状,觉得差不多记住了,手一丢转身问辅导老师:“此物如何能得?”可怜那个男生光顾死拽,毫无防备之下摔了个四肢向上在众新生面前丢尽了脸。
“学号是每个学生入学就有的,教务处能查到,”老师迟疑地看着他,“同学,你到底--”
“敝姓‘昭明’,单名一个‘紫’。”他突然说,“老师可以叫我昭明。”
敝姓?现在的年轻人流行这种说法?老师已经不知第几次推眼镜了:“呃,昭、昭明同学,你是几班的?”
“我啊……”沉吟片刻,他扬脸一笑,“就当我是转学生吧,如何?”
灵飘浮在眼前,流光溢彩,如此的近,只要稍微伸一下手--
不!又是那个人、不、不要过来!
美丽的光消失,黑暗扑头盖脸罩过来,恍惚间回到被冰封的幽谷墓穴,无数猩红的眼在深渊般的黑暗中紧盯着自己。
……
昭明紫猛坐起,拼命挣扎的样子仿佛梦中的凶神追击出来似的。黑发下俊美的脸有些苍白,但他只抱头冷静了一小会儿,便弯腰抓起掉在碎石子路上的黑制服,漂亮地一甩长发,步入九月黎明的晨光里。
开学后第十一天,气温依旧很高,人类说这种天气叫“秋老虎”。
踏入枢雨校门之前,昭明紫拍拍制服上的尘土再次整了下衣领,今天他同样穿着那身冬季制服。他对这件衣服的执着已经让枢雨的师生们由诧异变成敬佩,再由敬佩变成习惯,然后演变成理所当然。只有短短的十一天,人类就完全接受并且认可了在夏季穿冬装的他,而他,一只来自深山老林的器物之妖,也以更快的速度学习吸收了很多世俗的事与物。可以这么说,目前他除了无法通过五官分辨身边人经常张冠李戴弄错外,基本可算是适应了都市学生的生活,并且比普通人类学生还要勤奋认真!
其实,他最初的动机无非是混入校内找到那个吞了灵的混蛋,没料想学校规矩特别大,进门要“登记”、要穿指定服装、系古怪的带子、还要有专门的“学号”,直觉告诉他这串符咒一样的东西很重要,索性就给自己“弄”一个吧,以后进出也方便。于是,他打听到一间名曰“教务处”的房间,并不远,就在校内西侧一栋八层高楼里,也没有守备,在那儿他给自己“弄”到了一个。黑色“符咒”组合一排印在巴掌大小的本子里、自己名字的正下方,翻开一眼就能看到、特醒目。其实他本没有名姓,“昭明”是他的主人的封号,他唯一的一个主人。在陪葬前,所有关于人类的了解都来自这个人。
除了得到学号还有其他收获:被“赠送”了几套黑制服,那儿的老师说他是高中部的所以衣服是黑色,其中就有叫做“衬衫”的衣服;也得到了绣着和本子里一模一样“咒符”图案的黑丝带。不过他还是坚持穿长袖制服,因为这衣服是他要找的人的,上面的气味时刻提醒他别忘记此行的目的!
当名正言顺成为学生之后他发现,学生的自由时间太少!每天上午必须准时在指定地点上课、下课、上课、下课如此反复,期间十分钟休息根本不够他跑遍全楼(众目睽睽之下不能靠法力速行,这点儿基本常识他还是有的)。到了中午饭时间总会有人来热情邀约他一起进餐,第一回他无意识地告知对方自己不吃饭,没想到被一圈女生围着讨教“减肥心得”之类,对于这个新词汇,他还是后来在校内藏书阁、哦不,应该叫做“图书馆”,查到了资料--这“图书馆”是个好地方,昭明紫挺喜欢的,有时晚上会在那里夜读一宿--资料显示,人类,特别是女性对“食物”的话题很敏感。昭明紫也不想触了忌讳,只好用溜的躲开那些人类。解决掉这些麻烦事自以为可以安心查找了,不料想当他兴冲冲溜达到另一栋教学楼时只看到空荡荡的教室,这才明白大部分学生中午是不在校内的。无奈中到了下午,继续上课、下课、上课、下课……最可恶的是,当放学铃声响起,这些人类死孩子跑的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全没了!
原来,人类是不会乖乖坐在面前让自己挨个检查的!
『唉』昭明紫一看到走廊上三五成群的黑衬衫黑领带,头就大--这也是来了此地寻人无果的另一大障碍:他们都穿一样的衣服!他们都没有五官!这些人、脸孔是平板的、衣服是黑色的、身材长短也是差不多少的,仿佛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不是男生着衬衫女生着短裙,他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早!”一个短裙向他问好。
微笑回礼:“早。”立刻引发很多短裙发声:“早!”“昭明早!”“早饭吃了吗?”“睡得好吗?”
“早……”也不知道这些人用什么表情看自己,昭明紫凡事均用“礼貌”和“微笑”待人接物,他自信:至少不会冒犯人。听声音似乎大家都很满意他的问候,也没有继续围着他问东问西。
他的座位在教室后排靠窗,这一排窗正对校门,三楼也不算很高,由上向下观察来往师生很便利。早晨七点整,一群穿白色镶蓝边制服的学生走入校园,枢雨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忽觉一股异样的气息,昭明紫回头,见本班几个衬衫和短裙正飞速背过身。他皱起眉。人类可能并不知道,视线对妖而言就是一种“气”,其中包含的情绪强弱直接影响气息的强弱,昭明紫虽看不到人脸但他有妖的敏锐,任何一点微妙变化都能被他轻易捕捉到,更不用说是在这个人类大肆胡乱散发气息的空间里了。
刚才的气息中蕴藏着某种蠢蠢欲动!再细想,最近这些人也确实很奇怪,以前不到八点看不到人影,这些天一反常态个个早到,以至于他每每步入教室就会被几十股强烈气流冲击!他也试过再提早半小时,但大家似乎料到他会这么做,每次都能比他早更多!尽管不确定这些人是否是因他而变,但成为人类目光焦点的滋味实在很难受。别看他们平时躲躲闪闪,集结在一起绝对不可小觑……
『人类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
他进而又想到那个家伙,那个迫使他来到人类当中呆了这么多天的家伙!本以为他在谷里活不长,没想到居然熬了将近半月,最后还是让他给跑了。临走留下的那句话、还有那嚣张的腔调:『想从老子嘴里夺食,做梦!』想想就让他恼火。
“哼。”他轻哼,眼底闪过一抹蓝色的火焰,这是他愤怒时会有的眼神。
到现在他还清楚记得狐放松着全身的模样:蓬松的大尾巴轻拍地面,尾尖的白色快乐跳跃,一上一下极有节奏。如果当时没有那人,现在……
他当时距离狐不过五十步啊!
五十步,对普通人是一段需要小跑的距离,但对他只消提气一蹬就能越过。说近,鼻尖感到的丝丝热意那是源自狐的护体力场扩散;说远,灵高高在上位置飘浮不定,倘若一跃而出却差之分毫那就再也别想看到明晚的月亮了。这是个尴尬的距离,也是个生死攸关的距离。他有些进退两难。
失败,会被打得灰飞烟灭--他不能确保一旦想要退缩还能否安全离去;
成功,既能实现心愿又能赶走这个鸠占鹊巢的可恶家伙。
他抬头看那颗上下沉浮的灵再次坚定信心: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越是拖延越增大被发现的可能!
于是放任双眸贪婪地看,放任空气中灵的气味灌入鼻腔。
释然,是的,他感到了释然。不再克制内心涌动的欲望、随它去淹没一切“常理”和“判断”、让“想要得到”的饥渴欲望鼓励自己去争去夺!这是昭明紫头一回面对诱惑之源不再挣扎。他坚定、迅捷、冷静地轻轻然移动身形,动作轻柔到一朵花一根草都不惊动,如无声的风般一口气来到玄狐背后。站定,感受到狐尾拍击地面产生的气流。
伸-手-可-及!
昭明紫笑了,他发现向所求所欲低头是件畅快的事。不仅获得了愉悦还让他感到自己很强大,面对狐这样的上位神妖都不会色变。这才是他想要成为的自己!
蓝色灵光从双目中爆出,昭明紫终于深信这机遇是老天赐给自己的,既然如此就绝对不能容忍错过!颀长的身段跃入半空,白衫翩飞乌发飘扬。脚下是闭着眼专注呼吸吐纳的狐,上方正是梦寐以求的灵,它发出刺目的丽光徐徐上升,位置恰好在昭明紫一臂之内。
『估计自己是惟一一个如此接近狐狸还没被发现的』得意着,他举手,蓝光直冲向五色灵团。
忽见上空一黑,“啊!”一件异物随月华落下,昭明紫心中的澎湃劲儿还没过就撞了上去。狐呢,闭着眼毫无察觉,直接被撞成一团的异物和昭明紫压在下面!
简直是太、太--昭明紫词穷,真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的事情。亏他反应快,落地前运气推开“异物”才没被夹在“异物”与狐狸之间。现在,他眼巴巴瞪着地上的两只:下面是被砸晕的玄狐,上面趴着的那个么……和自己外形一样,双手双腿,身体还裹着奇怪的布料。
『灵?灵呢?』昭明紫猛抬头,空中只有明亮的一柱,灵团没了,谷中光线比先前暗淡了很多,失去引力的月华正一点点消散。低头再看咧嘴晕厥的狐狸,他到吸一口凉气--『不会真这么巧吧?』
迅速跨步上前翻过那“异物”,一股子人类特有的浊气迎面扑来。扳起脸再看:他是人非妖,眼耳口鼻时现时隐。
昭明紫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他乃器物之妖,修为尚浅,看不到人类的五官相貌,他眼中人脸只是肤色不同的一块平板。而现在这个人却--五官混沌!!
他恨恨地捏紧那人下巴,灵一定是被这小子给吞了,此刻在他体内正发挥效应:这人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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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莲 花语:妖
叁章 蝉月
<--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诗经·豳风·九罭》>
『原来夜并不是单纯的黑色』被抛出山崖的刹那泠锐这么想着。
死以前能看见粼粼闪光点缀的山谷美景也算是一种慰籍。还好因为山上冷他套着校服,这下不用担心收尸的会认错……这种死法他认!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来临。想想也没什么可记挂的,他闭上眼。
身体急速下落,耳旁风声呼啸。最初一瞬的失重感已经不存在了,只有冷风刮着脸的感觉。
照这种速度下去,他估摸着,碰上一点树枝什么的都会拉个血口子,肯定很疼。不知道疼多久才能失去知觉?电影里人死之前不都是立马昏厥吗?没想到这么麻烦。他不甘心地睁开眼--『哎?』迎头扑来一团刺目的亮光,心口撞上什么似的痛得他背过气去。如他所愿,现在他昏掉了。失去意识前一刻他挺安慰的:『这下总算是死了』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就觉得断断续续腰痛,身子底下不平硌的?他不爽了:『怎么不把棺材垫舒服点,别以为老子是死人就可以随便应付』平时就见不得自己吃丁点亏的泠锐一怒之下睁眼,竟看见近距离一张特大的男性脸孔、剑眉挑起瞪着自己,下巴被他掐着,手指头跟死人一样冰冷刺骨。
杀气!泠锐感到这人黑漆漆的眼睛里有冰冷的杀气。他条件反射伸手捞住那人的手腕、脖子一使劲儿脑门狠狠砸在对方脑门上。
非常管用!那人捂着脑袋蹲了下去,不过也因为对方撒手,他被摔在了地上,腰扭了一下。这才明白自己刚才是被半抬在空中的。什么人这么厉害,居然只用单手提着下巴就把他这个一八零的大个拎起来了!但此刻的他已处于半混乱状态,只凭本能揉着腰歪歪倒倒勉强站稳,可才挪了一步,没防备脚下绊了一跤,一团黑乎乎的毛吓他一跳,定睛一看是个死动物,个头不大。
“呸,哪来的死东西。”骂完提起那动物的黑尾巴一抡,丢到一边。意识到旁边还蹲着一位,一心要溜的他也不管识不识路,随便选个方向就跑。
一开始两腿重的很腰也生疼,磕磕绊绊走五步跌三跤,走着走着是习惯山路了还是怎么了,腿有了劲,步子也稳了,再往后发现自己健步如飞,身体轻盈的象鹿,窃喜不怕被人追上之余加快步伐继续跑,这一来不得了,身体移动速度感觉比飙车时还快,在树和树之间飞来窜去--简直不是人能做到的!他咋舌:这么快的速度已经超出他想象的极限、也控制不住了!这时候害怕也晚了,他根本停不下来。于是只好自我安慰:『这一定就是死了以后的状态』
可是转念再想:『不对啊,没听说过死人会觉得腰痛的……』
一走神,撞上棵树。
……
“醒醒!”
被掴一耳光,泠锐痛醒,眼前是那个拎着自己下巴好像渔夫扣着鱼鳃把自己半悬在空中的人,他正低头看他,苍白的脸上一对黑眼在这片没有光的林子里空洞洞的。
果然还是被追上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他揉着鼻梁四下观望,一片死寂,连鸟虫鸣叫都没有,阴区区的林子只有几缕光勉强透过枝叶落下小小微薄光斑。没有风,也不觉得冷。好像真空一样的一块地方。
对面那人指指头顶:“你应该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上面?一片天都看不到,顶上全是长相诡异的藤蔓枝叶,你缠我我绕你扭在一起,形成一个超级大的“罩子”。自己是摔下来的?他努力回想。嗯,对,他在树上飞来着,嗯?不对,明明记得是在公路上玩车的--只要是“玩”车的,没有不知道他泠锐的。所谓“玩车”也就是公路速降赛,私人组织、没有保险、互相下注的黑车赛。圈子里,他年纪最小技术最好,有个大人物表态想让他加入他的私人车队,为这事他和搭档争吵过很多回,搭档认为他们应该建一个自己的团队。昨晚赛前他们又吵了,但这次比赛押注很大,虽然心里有气但他还是钻进车里。上路不到一分钟他就发现车不对劲。这车一直是搭档负责维护保养,十几年的朋友应该不会因为吵了几架就……他不信。可在被业内人士称之为“恶魔弯角”的一处只有七十度不到的急转弯处,后突然轮飞了,他被笔直地抛出山路,飞的比车还远。“就算没你的技术,有我的车在也绝对会赢。”这是搭档说过的话,他是个以车为生活目标的人,他一直信赖他。
但那么信赖他为什么自己现在还会掉到这种地方半死不活的?可能这只是一个梦,根本没有比赛,他只是去参加学校夏令营现在在露营罢了。摇摇头,偏偏他又不是个会自我欺骗寻求安慰的人。事实上,他就是被人卖了!
抬头瞅着那些参天大树,难道自己真的是从上面“飞”来的?
他打了个寒战,捉住他的黑发人手冰冷彻骨,此刻的他们正在高高的树梢间“飞”着--
“不要怪我没警告你,”黑发人扣紧他的手腕,“现在整座山谷都在找你,连一花一草都想要你的命。”
“老子听不懂!”嘴硬归嘴硬,眼前事实却让他心里发毛:无数根树枝以极快的速度在身后追击他们!这种只有科幻片里才有的场景居然真切的发生了!树枝不光如锐刺般不停攻击,还发出一声声刺耳的鸣叫,这声音惹地附近更多树木加入其中。
“你什么地方不摔偏选树妖的地盘。”昭明紫哼了一声,“抓紧了,我们要往上走。”
“上面更安全?”
那人回头扫他一眼:“那里魔物更强,不过没这么多。”
被他拽着一路向上,跃过最高的树枝,竟然不是泠锐以为能看到的广阔夜空,而是另一片树林,依旧没什么光亮。他的脑袋已经无法理解是怎么跳入到这里的了,满心疑问刚要出口,一阵巨大的晃动震地他趴在地上,十指插入湿冷的厚厚青苔里。“别碰!”衣领被那人拎起,泠锐发现手上沾的全是蠕动的黑色小虫,恶心地要死,甩也甩不掉。
“一慌气就会散出来,更多的妖会嗅到你。”黑发人抚住他的双手,那些黑色的东西立刻僵硬、剥落,“你只要跟着我,我可以保你不死。”
泠锐木木点头,虽然那对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但他现在只能依靠他,因为他来到了一个树随时会变形土随时会凹陷的未知的世界。老老实实跟着那人走着,没走多久忽然发现黑暗中幽幽然闪烁着各色漂亮的光,有大有小,忽近忽远,特别是一团鹅黄色的光,好像很温暖很舒服,泠锐忍不住转身靠过去--“不要相信这里任何一点光,”黑发人拉住他,“这里是山谷中段,终年照不到阳光的。你看到的只是魔诱骗猎物散发出的魔光。”说着他一挥手,指尖蓝色光芒劈开鹅黄色光团,光团“嗤”一声变成硬邦邦的两半黑块跌到地上摔碎。
“走吧。”黑发人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泠锐惊得说不出话,回过神他追上他一个劲儿猛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你要带我去阴曹地府?”
黑发人奇怪地回头看他,一直冷冰冰的脸上现在爬满狐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正当泠锐开口要反问,黑眸向他背后瞥了一眼,下一瞬他就被抓住腾空而起跃上一棵树,几个小跳之后掉入一个树洞。一进洞,他就捂住他的嘴“嘘--”
只听洞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喧嚣,空气突然变得冰冷,吹进洞口的风接触到皮肤都能上一层霜冻!喧嚣声越来越刺耳,泠锐感觉这比书里写的“鬼哭狼嚎”有过之无不及,声音灌进耳朵里听得他全身撕裂般痛,想捂耳朵,发现身体早就不停使唤地发着抖。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外面有很恐怖的东西正从林间走过!发抖的身体开始麻木,他对上那人黑色的眼珠,似乎是在告诫他不可以出声。捂着他嘴巴的手,冰一样冷,泠锐这才意识到:这个男人没有体温!他不是人!
被寒冷和刺耳的声音折磨着,泠锐想如果这就是死的话,他宁可不要!原来死不是解决的方法!
过了很久,安静了,突然一下就静了,要不是脸上还挂着冰冷的汗珠,泠锐会误以为刚才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可刚刚那又是什么呢?他疑惑地看对面的人,那人神色有些紧张:“是它找来了。既然如此……”说着他转手掐住泠锐脖子,“把东西交出来吧,我没时间等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
“就算死也要死得明白啊!”泠锐生气地打那人的手,居然被他打掉了,原来他掐得不是很紧。
“原来你一心求死,好吧,敝姓‘昭明’单字一个‘紫’,我叫昭明紫。”他说,“现在可以把它还给我了吧。”
“什么鬼东西老子身上啥都没有!只有命一条!”
昭明紫淡淡摇头:“看你明明年纪不大,还自称‘老子’,这种市井之人间的俗语,不要再用了。”
“老子喜欢,要你管?”泠锐最看不惯这种高高在上一副君子相的人,“你什么&%@#@%&他#@%的@……”一阵相当长时间的破口大骂之后,他发现那人无动于衷,还是用正经自若的表情对着他,敢情自己的谩骂对方是完全屏蔽的状态!泠锐气结。
“现在可以把东西--”
一听他止水般的声音就烦:“老子我为什么要骂人?”
昭明紫摇头。
“因为要爽!骂人就图个爽骂了半天你一点反应也没有害老子一点都不爽。”话间他激动地站起来想揪住那人但因为个子太高撞到洞顶又跌了回去。简直衰到家。这一切,那人都默默看着,木头一样没有反应。泠锐没了说话的兴致,蹲在一边揉脑袋,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呐!
沉静了半天,昭明紫终于缓缓开口:“这样吧,如果让我你爽了,就把东西交出来,然后我会如你所愿让你去死,如何?”
“……”
“……”
看他表情不像是开玩笑,泠锐冒出冷汗:“我可没说要死,只是怕被你弄死,一双鬼手冻死人……你要答应放了我我就同意!”
“可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点头,一甩长发,正襟危坐于前,“你就开始骂吧,我会有反应的。”语气认真无比。
被他的气势感染似的,泠锐不自主也端坐身子挺直脊背:“呃--那我就不客气了,咳咳……&%@#的@%&他#@@你#@%的&……”然,才持续三十秒不到,他停下埋怨:“喂,你不是说会有反应吗?”
“我正在听。”
“听有屁用,要有反应、‘反-应’懂不懂?不要老板着脸!”
昭明紫立刻绽出一个笑容。
“也不许笑!”泠锐差点要跳脚。
“那要我如何?”黑眼睛里充满迷茫。
“要生气!”
“生气?”
“被人骂就该生气!”
“哦,”他点点头,整了整衣袖,优雅地做了手势,“请再来一遍。”
叹口气,泠锐继续:“&%@#@%&他#@%@你#@%&……不行不行,你光皱眉算什么?我需要看到‘怒火’。”
“你不会想看到我发怒的。”
他的回答让泠锐脖子一凉,赶紧改口:“不是‘怒火’不是‘怒火’应该换个说法,我想想……哎,我说,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用的词?”
“确实不太能懂。”他很坦然就承认了,“没想到区区几百年,人类文字变化这么大,方才你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的意思啊。”
泠锐的解释让他乍舌,不过他很快又问:“那么‘@你#@’呢?”
“是‘……’啰!”
本着『他好意思问,自己就好意思解释给他听』的原则,泠锐从头到尾把那番骂人的语句分段讲解,特别含义的词也重点解释了一通。只听得昭明紫时而尴尬时而点头时而拍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最后泠锐总结:“你居然连经典国骂都不知道!”
他不好意思地拱手:“请教了。”然后孜孜不倦催促之,于是泠锐把道上混必用的经典词汇、行话套话、以及近期流行用语毫无保留都抖了出来。虽然那人没有跟着他念诵,但他知道他在用心记忆,让他“教”得很有成就感。
肆章 蓝色妖姬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诗经·小雅·湛露》>
“真是孺子可教也。”泠锐拍拍昭明紫的肩,十分满意他的好学精神。
“过奖过奖,”昭明紫拱手施礼,“请问还有吗?”
还有?再来就要上英文了!他才不要为了说一个“F”开头的单词再多费口舌解释英文二十六个字母!
泠锐挥挥手:“老子已经把一辈子要说的脏话都说了,不说了,呼--”然后就歪靠在树洞口歇气。
确实累了,不光是说了那么多话,还有这些突如其来的遭遇,每一样事都不等他反应就发生。
洞外一束柔和的光正照在那人脸上,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了光彩,他发现那一对眼睛深得象遥远的夜空,就像他坠崖时看到的那种。
目光慢慢下移,才发觉这人穿着件很古式的丝袍,灰白色,有些尘土,没有装饰也没系腰带,就这么往身上随便一套,要不是他脸盘子够帅气,说实话这种穿法真是邋遢又没型!
这时,昭明紫也在观察着泠锐。在魔光下看:他的肤色不像主人那样白,微深象染了太阳的颜色,温润的很。他很意外自己能和人类聊如此之久,虽然他满口粗语并且毫不避讳谈论低俗的话题,不过很有趣,不象主人,说话讲究遣词造句而且说来说去都是同样的话题。
原来有很多与主人不一样的人类存在!
还有他那一头黄色的头发也很奇特,乱糟糟的但并不觉得难看,配上他抱着双膝缩在对面的样子,有些象猴子(这动物他曾经见过一两次,调皮的很也难缠的很)。只可惜取出灵之后他就要死,哦,不,是“放他走”。但,他还是会死的。混沌的五官比半日前清晰了一些可还是看不完全,说明灵和肉身融合很慢,不会修炼的人类都是如此。如果这灵是被自己得到,此刻一定已经大半被吸收成为气的一部分,然后提升成自己的修为。
“喂,你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泠锐耐不住好奇终于问。
“难道你真忘了?”是在装傻吧,昭明紫直指关键,“玄狐。”
“狐?”
“地上有只黑色的……”
“哦!对对对,是有一只!”泠锐大悟,他连忙解释,“那个我没拿,真的!我看是个死动物就丢一边了。”
昭明紫才舒缓的脸色因他这番话直接变黑:就因为他那一摔,玄狐醒了!玄狐定然是以为他偷了灵,就算不这么想自己已经被它看到,出现在玄狐炼丹地的妖,没有能活过一日的。
见他表情越来越难看,泠锐只好继续申明:“不信你回去找找?一定还在草丛里。我打小就讨厌毛茸茸的东西,才不会偷你的皮草--”
“够了!”终于他忍无可忍伸手掐住泠锐的脖子,“把灵吐出来!”掐太紧灵出不来过松又怕他跑,所以指头的力道适中,泠锐却以为他这样做只是吓唬自己:“你、你难道不是山里的猎户?”
昭明紫挑起眉,冷眼看他:“这座谷里从没有过活人。”
泠锐心一沉:“原来,我还是死了。”这样一切就都能说通。
“这谷里也不曾有过游魂野鬼。”
“……”
“你还没死。”
“那我--咳咳、咳--”
昭明紫掌心刺骨的寒气沁入泠锐嗓子眼。他觉得气管被冻住、吸不上气,胸口生疼生疼,好像卡了个什么东西,强忍呕吐的欲望,听耳边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吞了不改吞的东西,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把灵从肉身里面逼出来是积极耗损气的,对双方而言都是,不过相对的被迫吐灵的一方损失更大、耗费的气也更多。
『这黄毛小子活不长久』昭明紫这么想着又注入一股气,加速引导灵剥离:“想吐就吐出来吧。”
泠锐死命摇头,他还没弄清状况,还想再问他“自己不是人是什么”。忽然昭明紫对他举起另一只手,嘴巴不听使唤“哇”一口喷出一股冰蓝色冻气直冲入昭明紫掌心,与此同时卡在胸口的难受感觉好似被“拔”了出去。
昭明紫轻松收掌,握住梦寐以求之物的踏实感让他激动不已。
松开咳个不停的泠锐,他欣然翻掌:一只灰白色的小球,没有任何光泽。可恶,灵被人的瘴气魇住了!昭明紫傻了。这样的灵是不能用来修炼的!
“原来就是这个东西?”泠锐从呆掉的昭明紫手里拿起小球,“为什么会在我肚子里?”掂掂分量,很轻,不透明,乒乓球?没弹性--等昭明紫反应过来,泠锐已经把灵砸在地上,嘴里还嘟囔“没弹性”!他以最快的速度把泠锐推到一边,从地上捡起灵:还好没事,只沾上点土。回头警告泠锐:“你要再敢--”
“碰!”泠锐又一次用脑门“顶撞”了他,依旧非常管用--昭明紫捧着脑袋蹲了下去。他从他手里抢走小白球,跃出树洞前丢下一句话:
『想从老子嘴里夺食,做梦!』
一阵晕眩,狐睁开迷蒙的眼,滴溜一转,立刻蹦了起来:灵被偷了!好歹它是活了千年的狐族嫡系,被砸晕前的事它都还记得(其实也就才过了半刻功夫)、是一个男人--它一眼就瞅见不远处黑发男人抱头蹲着,那人察觉到它的动静机敏地站起身。虽然穿着人类的衣服,可它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妖,而且还是一个小小器物变化的妖。就他?胆敢偷灵?但不信也不行,放眼望去也就他一人在!
男人发现了狐,立马闪身躲入身后灌木,狐也跟着窜了进去。它已经牢牢记住了那人的气味:一种冰冷的味道,非常特殊。古怪的是,里面并无它的灵的味道,但这人是唯一的线索不可放过!至于那人的脸嘛……它其实没有看清,只记住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反正,妖的脸是可以随意变幻的,记住气味才是重点!
寻着那冻气一路追到谷底和上层交接的地方,原来这里有个洞洞!难怪那个混蛋能来!
它来到这里是一次偶然,前一处修炼地是无垠的戈壁,放再大范围结界都不用担心距离问题。但,结界不能防雷--它自小就是只可怜又倒霉的狐,走哪哪落雷,弄得族里没有狐敢和它做朋友,更无一所传授法术的私塾肯接受它入学。它今天的修为全是靠自己炼的!确切的说,是靠一边躲避雷劈一边练的!因此它比任何一只狐都更珍惜现在的成就、也更加倍的小心翼翼。戈壁,因为狐的到来,成了雷区,不得已只好离开。一天恰逢月圆,它路过一个山谷时发现了隐秘的谷底。
每次,它都是直接从上空飞下,所以它其实并不熟悉这座山谷的情况。追到那个洞外,它发现气味没有了,只有一片草海和彼此勾结的荆棘灌木。这下它急了。掐指计算这次的损失,大概有六成!千年修为的六成啊!以往不小心被雷劈中一下顶多也就损失个一百年左右的修为。对了,还有很多帝流浆没算进去--狐抬头望月,天空依旧有金丝划过,只是已过了最佳采集的时辰。这种从月中释出的精华是大幅度提升修为的佳品,原本利用它们绝对够炼出条新尾--现在它只有一条黑尾,常被同族取笑。真是越想越气,看四周都是些草木小魔,狐想出一个注意,它暗念法咒聚集这些草木的灵于半空,形成一只巨大的灵体,浑浊的灰暗色泽上下涌动,巨灵每一次移动都会发出尖锐嘶叫。
自己不熟悉山谷,但生长在这里的草木一定很熟悉。于是它命令这只灵体做眼,进入山中巡察。这个灵体就是泠锐和昭明紫在树洞内躲过的那只,泠锐被封住气息,因此灵体没有发现他们。狐等待着,过了很久,灵回来了,带给它一些被冻僵的蛊虫躯壳和一堆魔物死后遗留的黑色碎块,上面都是冰冷的冻气。狐起皱眉,看来这只器物妖很狡猾,说不定他的修为也不浅。见还有帝流浆从天而降,狐命令灵体继续搜寻,自己则返回地下去采集帝流浆。多少也要再捞点啊!
当昭明紫确定自己已经被盯上时,他还在山的中层徘徊,寻找那个一头黄发的家伙。狐派来的灵体他虽无力对抗,但躲来躲去到没什么问题。他只担心:灵被不懂修行的人带在身边只会慢慢变成俗物,失去应有的价值。倘若真那样,还不如还给狐。有狐在,灵一定能复原,对他自己而言,大不了以后再盗取罢了。
可是于此同时,在泠锐那边,一件让昭明紫和狐以及任何一个知道此事的妖魔都会傻眼的事情正在发生着。
因为又冷又饿,并且不敢随便停下休息,生怕遇上诸如长着脸的老树、象蛇一样扭动的藤蔓等等等等这类鬼东西,泠锐便掏出口袋里的白球开始研究。很明显,那些怪物都想要这玩意,弄清它到底能干什么说不定对自己很有利呢。
既然知道自己还不是个死人,求生的欲望自然就陡然扩大。多亏自己混黑车赛,习惯了极速带来的压力才挺到现在,否则一定早就真的死翘翘了,但如果再不想办法逃出这个山谷,一直紧绷的神经总有断掉的时候。他还是极其怕的。
小球还是灰白色,甚至比第一眼看到时更白了一些,掂掂分量:奇怪,也重了不少。闻到球体散发出的异香,泠锐的肚子本能发出“咕~~”一长声。捏着球的手也本能地递到嘴边,嘴巴自然就跟着张开--还好他只是用牙嗑下丁点……嚼起来像是在吃蜡,不咋地,但只是一丁点下肚,立刻胃里暖烘烘煞是舒服!
泠锐为之精神一振:敢情这东西是压缩干粮?好,这下有的混了!
他立马翻遍全身上下每一个口袋,最后在右腿侧的暗袋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居然没丢!Lucky!瞅瞅四下无妖,他飞快铺好校服,把球放在上面,刀尖对准球刺了下去,手感竟然如切猕猴桃一样松软!他并不知道灵遇金属是会软化的。就这样,他一口气把球分成许多薄片,规定自己只有到冷地不行走不动了才能吃一片,而且要含服不可狼吞虎咽,让它慢慢融化,这样才保证是“高质量充饥”。
余下的日子里,灵就这样被他慢慢“蚕食”着。变化也是悄然进行不易察觉的,等他不吃灵也不会觉得冷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原来这真是仙丹!可是肚子饥饿感依旧存在,这东西吃下去一点也不饱人,不像传说的那样吃一颗仙丹一年不用吃饭。但至少不冷了。他甩掉下碍事的校服开始往山上爬。这座山应该并不是很高,以前常在山路上赛车的。
依然是饿了就含服一片,如此坚持着,当他把倒数第三片填进嘴巴的时候,他看见了公路。
“真是命大啊!”
回头再看山谷,只是一片黑森森的树顶,似乎和任何一处山谷没什么两样,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天空繁星点点,远方天地交接之处是白色的,象鱼肚子的颜色。一阵七月的夜风吹过,温和清爽,泠锐觉得现在的自己充满生机和希望。
还剩下两片“仙丹”捏在手心,他犹豫了一下,没吃,又塞回裤兜,然后拍拍膝盖上的泥土,走向公路,他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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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妖姬 花语:相遇是一种宿命
伍章 流火
<--肇允彼桃虫,拚飞维鸟。《诗经·周颂·小毖》>
阳光直射在脸上,不耐烦翻个身拍拍枕头继续睡。但没一会儿就感到后脊梁被烤得滚烫,他嘟囔着“九月还这么热……”摸索毯子想把自己裹起来。
嗯?九月?
泠锐突然睁眼:一张乱糟糟的床,床头柜胡乱堆放着书、碟片、空饮料瓶……这是他的卧室。飞身下床冲到窗边拿起电子台历,上面显示『13:1709月12日FIR』
“九月十二号?”他叫了起来,猛地又愣住: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一个多月前他硬是靠两条腿从山里走回家的,结果累得半死进屋倒头就睡,等他被阳光刺醒飞奔拿起台历发现时间已经是九月十一日早过了开学时间,他尖叫了,就像现在这样。倒不是担心旷了十几天的课,而是这觉未免睡得太长……等等,九月十一不就是昨天嘛!
他瞪着电子显示屏,显示分钟的数字由『17』变成『18』,台历还在正常工作,应该没坏,那--是自己睡糊涂了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你醒了。”卧室门被推开,门口站着枢雨学院的校辅导员和班主任朱老师。不等他大叫“你们怎么在我家”从两位老师身后走出一人,径直来到他跟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是黑发黑眼的昭明紫。
“妖、妖怪!”泠锐哆嗦了一下,昭明紫冰冷的体温让他犹如掉入冰窖。
“醒了就好。”班主任走过来,拍拍昭明紫,“快去吃饭,下午两点上课不许迟到。”
昭明紫松开泠锐,对朱老师微笑:“我去盛饭。”然后转身走开,熟门熟路的架势好像这就是他家。
“老师?”泠锐觉得下巴何不拢,啥时候老师和妖怪成了一伙的了?
“快去刷牙洗脸换衣服。”朱老师对他的态度和对昭明紫是北极和赤道的差别,泠锐被她推入盥洗室,只听旁边的辅导员感叹:“多亏有昭明同学在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泠锐冲着凉尽量让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刚才一见到昭明,脑子里部分记忆的开关“啪嗒”就打开了,他想起昨天他确实一觉睡醒发现时间不对就匆忙跑去了学校,进门的时候因为没穿校服被值日老师逮住,之后以他一贯的作风自然是和老师打架了,可就在他寡不敌众被众老师一圈圈围起来时,那个妖怪昭明紫不知打哪冒出来一把就抱住他,当时不光是他,全校看热闹的师生都呆掉了。他还记得当时昭明穿的就是他丢在山里的长袖制服!后来,他们被校卫队的老师带去办公室,然后么,就想不起来了……
“好了没?要迟到了!”朱老师在门外大吼一声,泠锐赶紧关了水龙头大声回应:“好了好了。”真烦,比老妈还烦。
看着浴室半身镜中的自己,金发有不那么亮眼了,人却没变瘦:按理说睡一个月不吃不喝应该瘦的,至少看起来会病怏怏的吧?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只好套上夏季制服,居然觉得衣服有些小,算了,现在没空在意这点小事。拉开门他走向客厅。只见两位老师还有那个妖怪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辅导员还一个劲儿在夸昭明紫如何如何好,有他这个亲戚在泠锐以后会规矩很多。
“亲戚?谁说他是我亲戚?”
“学校都证实过了,”辅导员见泠锐一脸愤怒,不悦地说,“你这孩子就是犟,昨天你不认账,结果一查暑假你根本没参加夏令营是跑去昭明家探亲了,当时你不也没话说了。”
“什么?”泠锐张大嘴,却发不出声,对上昭明紫淡淡笑脸,他明白了:是妖在作怪!气得他捏拳头要挥,可没料想拳头一软砸在桌上,生疼生疼的,又揉不得--四肢根本不受他控制!
“省省吧。”昭明紫在他耳边低声道,他“贴心”地拿起筷子塞入他手里,扭头对老师微笑:“老师,也不能怪他。我们是远亲,今年夏天才见到面的。”
班主任朱老师也有些生气:“泠锐你给我吃完就上学去。”
完了完了,连校方都承认他这个“远亲”,难道以后要一直受他控制?
见泠锐静静扒饭,辅导员露出一丝欣慰:“果然还是昭明同学能降住他。”朱老师也不住点头。其实他哪里降服了?只是不能反抗罢了。像个牵线木偶,抬手、夹菜、送进嘴巴……咀嚼动作倒是自己在控制,可明明是讨厌吃的也不得不咽。
泠锐狠瞪一眼对面那人。
昭明紫眯了下眼,“指挥”他夹起一片苦瓜塞进嘴里。
『混蛋』泠锐头一次体验到哑巴吃“苦瓜”的心情。可下一秒,他又被塞了一片,然后又是一片,再一片……
『你有完没完!!!』任他瞪掉眼珠子,昭明紫也不放松动作。
连一旁的朱老师看了都忍不住乍舌:“这孩子还真不怕苦。”辅导员老师倒是很泰然:“天热就该吃些苦瓜,清凉降火身体好。”
“真的?”昭明紫眼前一亮,他立刻往自己嘴里填了一片苦瓜,泠锐也跟着塞了一片,现在他的动作完全随昭明紫在动,他吃什么他也跟着填叭什么。
“这东西真的对身体有好处?”
“当然,很多人常年坚持吃呢。”
昭明紫频频点头:“那我多吃点。”
『不是吧……』泠锐已经苦到崩溃状。昭明紫却吃得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这样,让泠锐看了更是崩溃X2!
直到一盘苦瓜被两人扫光,午饭才宣告结束。这是泠锐生平吃过最苦的一顿。当他发觉自己能说能动了,立马拔腿冲入盥洗室一阵狂吐。等他揉着肚子返回客厅,昭明紫正在厨房洗碗。泠锐眼珠一转,主动要求帮“亲戚”洗碗,博得两位老师赞许:还是近朱者赤啊!
推开厨房门之前,泠锐已经打定主意要用最快的速度操起菜刀从背后砍那小子,推开厨房门之后,他撞见昭明紫伏在垃圾桶边吐,便愣住了。原来他也有今天!哈哈哈--嘎?当他看见昭明紫吐出来的东西居然是完整形态--饭菜当时被怎么吃进去的,现在还是“很新鲜”地被呕出来,连被咀嚼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时,他僵掉了。也不知该不该觉得恶心,反正联想到“这些饭菜完全可以装盘再次被端上桌”时,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半晌,昭明紫直起身,脸色没有一点变化镇定自若好像压根儿就没吐过,他瞥了泠锐一眼:“我不想被人类食物的浊气影响,再说也品不出味道。”说着拧开水龙头,一手撩起乌黑的长发,弯腰冲洗脸颊。飞溅的流水让他眯起眼,完美的下巴向前侧伸着。泠锐彻底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呆呆看着,直到他抬起身用手背抹嘴角,反问:“还不洗碗?”泠锐这才“哦”了一声乖乖走到水槽边拿起盘子--“咦?”他突然松开手,“我不是来洗碗的!”于此同时盘子摔碎的声音引来两位老师。
“我就知道是泠锐干的……”诸如此类的话泠锐早就听得耳朵生茧。四个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只有昭明紫伸手抓起泠锐破皮的手仔细用水冲洗,然后找来药箱包扎。当然,两个老师数落泠锐的同时也忙着表扬昭明的体贴。
看着那两张上下张合不停责骂自己的嘴巴,泠锐忽然觉得:这些人还真不如妖。
13:50分,在老师的“押解”下泠锐到校上课。他家距学校只有五分钟路程,可他却常翘课,特别是周五下午基本都不到校。泠锐的理论是:平时起晚了赶急赶慌跑到学校还是迟到被记名,不如旷堂课舒舒服服慢慢走到学校了;周五下午只有一堂正课,剩余时间是校社团活动,他没参加任何一个社团,所以还不如不来。
今天是他从高一入学以来屈指可数的“周五上课日”,也是他从高二开始算起屈指可数的“正常上课日”。坐在教室里,他发现身边的同学好多都不认识,他并不知道高三开学重新分过班了。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昭明紫不和他同班。
讲台上的女老师也是张生面孔:齐耳短发,鼻梁上一副朴素的近视镜,穿教师套裙的身体看起来干瘪瘪的,和那些玩赛车的“姐姐们”根本不能比。她教的是地理。非主流科目加相貌生嫩再加说话细声细语,“周五这堂课可以无视”泠锐托着下巴这么想。
就在他无聊地快要睡着时,邻桌递给他一只信封,浅浅的蓝底上印着很多白色圆点,那人指着第二排靠走廊墙边的女生给他看。泠锐懒懒抬眼,见那女生正回头冲他笑。不认识的一张脸。再低头,发现信封上附了张纸条,写着:“请转交给昭明同学”后面还画了个心。
『什么?给那家伙的东西要老子我来送?』
泠锐悄悄问身旁人是不是大家都知道昭明紫和自己是“亲戚关系”,对方点头,脸上还藏不住一副羡慕之情:“这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一听这话,泠锐黑下脸,拿起那封信撕了。
纸张大剌剌碎裂声引来教室里齐刷刷的目光,老师也停下板书回头纳闷地看他。他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碎片往桌上一堆看递信的女生。女孩子当场就哭了。
课后,办公室里。
泠锐很不满地理老师的判断力:“她坐在第二排我坐最后一排,她靠走廊,我坐中间,她突然哭了管我屁事啊!”
“因为你撕了她的信。”老师推推眼镜。面前这个乖张的学生她早有耳闻,要不是他们班主任开会不在,这事她肯定是敬而远之的。
“她上课传纸条、早恋写情书,你怎么不把她叫来训话?”泠锐觉得这次只有他被拎来办公室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他撑着办公桌以俯视的姿态厉声道,“更可恶的是:她的行为还影响了我休息--不、是‘学习’!”其义正言辞横眉怒目之状吓得地理老师缩进椅子里说不出话。
旁边的语文老师实在看不下去,走到泠锐背后“啪”敲了他一记:“方老师,这小子就要揍才行。”
“嗯,嗯……”女老师怯怯地点头,坐正,推推眼镜,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脸上表情也很不情愿,可她还是婉拒了语文老师的帮助,叫泠锐跟着她到走廊上谈话。
社团活动时间已经到了,走廊上空无一人。她站定后习惯性推着眼镜:“泠同学--”
“推推推,眼镜又没掉推什么推!”
“啊?”慌乱中方老师又伸手碰鼻梁上的镜架,看见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泠锐在坏笑,她的手僵住,但似乎不推一下眼镜就不能镇定,“我不是,我--”她的脸“唰”地通红。泠锐终于爽快了。他就是喜欢欺负新老师,在他们给他下马威之前先压制对方。满足之余,他把老师晾在一边掉头就走。
“等等,”方老师在背后叫他,“你一定要去道歉。被撕了信,那个女生一定很难过。”
泠锐顿住,回头看那张红扑扑的脸:“老师,你是不是也被人撕过情书啊?”调侃的一句话竟然让方老师连脖子都变红了,“喂,你别哭喔。”他忙远远地对老师举起双手,一副要撇清关系的样子。
“我才不会哭,都是过去的事了。”
嘎?居然承认了!这老师还挺好玩的。怕再多说两句这个脆弱的老师真会哭出来,泠锐耸耸肩迈步走开。
“记住要去道歉!”
“烦死了,无聊。”
这回他没回头,脸上却露出贼贼的笑容。不过这个笑在走廊拐角处就冻住了:昭明紫正拦在前面。
“真是阴魂不散。”
“把灵还给我我自然会走。”
见实在是混不过去,泠锐只好一摊手:“那个东西已经被我切开吃了。”还以为他会惊讶地瞪掉眼珠子,结果他只是依旧平静道:“这个昨天你已经告诉我了,我要余下的部分。”
啥?已经说过了?
这下轮到泠锐瞪掉眼珠子了:难不成最近自己得了失忆症?
只听昭明紫说:“我本不信你,后来把住你的命脉探了探,发现确实大部分灵都被你吸收了,真没想到没有修为的肉身能容纳那么强大的灵气。可惜你不会修炼,否则……也好,说明我还有机会都弄出来,运气好,你也还能保住小命。”
这下全想起来了:昨天他们俩被单独留在教导处罚站,昭明紫突然捏住他的手腕,然后就感到喘不上气,晕了。直到今天中午才醒过来。至此他的记忆修复成功。
陆章 茉莉花
<--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诗经·小雅·甫田之什·裳裳者华》>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说,东西在哪里?”
昭明紫上前将泠锐按在墙上,两人身高几乎相当,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昭明紫是妖,泠锐膝盖发软明显抗不过他。心里念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把哆嗦不停的手伸进裤兜,摸出两薄片。昭明紫拿过一看:“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泠锐还被他压着不能动弹,“本来还象薯片有点脆,最近软了,是受潮了吧……”
“是你半人半妖的气把它糟蹋了!”
昭明紫看着那个心疼啊,如果说一开始灵是因为人体内的瘴气而被魇住,现在是快被半妖的气同化了。
“张嘴!”昭明紫捏开泠锐的下巴,把两片灵塞了进去。泠锐越是“唔唔”挣扎,灵滑动越快,一下就进了嗓子眼,呛得他一会儿想咳一会儿想吐。但不管怎么难受他都动不了,因为现在的昭明紫已经学精了,时刻提防他的“顶撞”,冰冷的身体几乎全压在他身上,脖子被一手掐住,连头也动不了。
“你再不放开,我就要吐你脸上--唔……”
“安静点,感受这里,”昭明紫略带不屑,用另一只手点住泠锐的胸,“灵就在这儿。”顺着他指尖螺旋状划动,泠锐果真感到这块有东西搅动着,一旦开始注意这里,心口便逐渐发热,好像吞下的糖块被体温融化,堵塞食道的难受劲儿没了。内热外凉--昭明紫的冰冷--让他的身体感觉出奇舒服。当昭明的指头停止不动,涌动感渐渐淡化。
“你必须学会自己控制。”
泠锐莫名奇妙:“为什么?”
“我这是在教你如何炼灵!”
泠锐恍然。在昭明紫的指点下再度感受心口热热的气流以及运动方向……
『不愧为吸了灵的身体,学得真快』昭明紫暗自点头,但他不能让泠锐一下懂得太多,所以眼看他渐入佳境,他猛然捏开他的嘴巴把自己的嘴贴了上去。口中早就聚集多时的灵迅速探入泠锐体内,与他心口的那团微弱的灵气融合。教他炼灵,目的就是净化掉外层的魇,没有什么比当事人自己来净化得更快速彻底了。为了加速把灵逼出体外,他用手掌轻轻推动泠锐的胸膛,这下他至少能得到四百多年的修为!昭明紫快乐地吸食着,完全忘记顾及泠锐的感受。
当被昭明紫吻住,泠锐就懵了。别看他是高中生,吻对他而言一点也不陌生,甚至很擅长的呢,可,被男人亲的感觉居然是--冷?等他明白这不是吻时已经晚了,刚刚好不容易热起来的胸膛现在一片冰冻,从昭明嘴里传过来的冰流注入他全身,每一个器官每一个角落都僵硬、失去机能,最后,心脏慢慢停止跳动。
『要死了?』他实在难以接受!可是却无法拒绝。褐色的眼睛终于黯淡下去,合上眼皮前只看见昭明幽幽的眼眸里有蓝色火焰跳动。
“呀!”一声尖叫把他从死亡边缘唤醒。努力侧目:是刚才训他的方老师。她站在几步之外,双手交叠紧紧捂住嘴巴,象受惊的小动物,脸蛋还是红彤彤的。转目再看昭明,他正睨着方老师,眼底有一丝杀气。
『别~』泠锐竭尽全力动了动指头,勾住昭明紫的领带,黑眸这才转回来看他,至此才发现他快不行了,忙猛吸一口松开他的唇--就这一下,痛得泠锐以为肠子被人给拽出去了,吃不住跌入昭明紫怀里。也就这一下,让方老师臊地撇开头,她还没见过这么热烈的深吻,而且还是两个男生……还贴在一起……
昭明紫圈住泠锐让他依偎在自己肩头,同时腾出手顺他的背。刚得手的灵已经被小心纳入,现在他要帮泠锐尽快散掉余下的冻气,否则他很可能会死。虽然心疼这些气白白浪费,但是对比所得还是很值得的,要不是冒出这个人--他扭头看方老师,看不见脸,皮肤是奇怪的红色(羞红的),凭衣服判断是这里的老师,这下有点麻烦了。
“(吸灵的过程)你都看见了?”他问。
方老师胆怯地缩了一下:“看见了。还是第一次见(男生接吻)……”
“哼,当然是第一次!”世间没几个人类能有幸撞上这场景的!昭明紫沉下脸,“既然这样,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吧。(杀掉你)”
“我……”方老师到现在还不太敢正眼瞧昭明紫。本来人长得就够耀眼了,再加上现在神情异常严肃,更是添加了几分尊贵。要是为这种青春期常发生的事情而毁了孩子的前途可不好,于是方老师推了推眼镜,认真且决绝地说:“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是绝对不会向学校汇报这件事情的)”
这个女人居然会散发出一股和她很不相称的凌然之气,让昭明紫顿生疑窦:怎么看她也不像是大义之人!算了还是杀掉干脆些!
“那么--(我就成全你)”他对方老师举起手,下一瞬,泠锐捉住了他。
两人驴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他听得真真切切,也气得牙痒痒的,想蹦起来发作却使不上力气。听出昭明紫语调中的杀意,他想拦,但动不得。想起刚才他教他的“炼灵”心法,临时抱佛脚试了试,集中起全部的精神终于又隐约感受到身体里的热度,总算在昭明紫出手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理她,她是个笨蛋。(留着以后我要慢慢玩)”说完一口气从嘴里散出,再也说不出话来。
『笨蛋?』方老师做梦都没想到主动帮他们掩饰“罪行”还会被骂『笨蛋』!可是,看着两人彼此相依的背影(因为泠锐快挂了),还有昭明紫一直不停安抚轻拍泠锐后背的模样(这么做是在帮他运气),令人鼻子发酸,居然有点想哭,她知道自己是被感动了。再后来,得知被泠锐撕毁的信原来是送给昭明紫的,她就更加怅然。
泠锐被丢在自己的卧室里,死人一样躺着,动不了。虽然不太清楚昭明紫对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但他隐约觉得现在他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可恶』本能地握拳头敲床,手是没能动起来,盖在身上的被单却掀了一下翻起一角,像是某种肉眼看不到的力量小小冲激了一把。他想起昭明紫说过:他的体内有被吸收的“灵”存在!进而想起心口热流涌动的奇妙感觉--冥冥中仿佛灰暗的前方忽然开了道门,里面的亮光照出一个崭新的世界,新得让他害怕。但,是否要靠近由不得他,一切全被体内陌生的力量控制着,它和门内的某些东西共鸣、吸引,最终导致自己的意志倒戈,开始对那些强大危险的事物向往起来。并且越是关注,这份向往就越是强烈,恐怕没多久就会演变为渴求!
昭明紫只当泠锐又一次晕倒,留下他一人自己去了对面的房间闭目静修。
对泠锐这小子他已经打探清楚,都是从老师那里听来的:其父母多年从商四处奔波,从小到大没有好好陪过他管过他,甚至偶尔因公临时逗留在这座城市里,也从未踏足过这所公寓,泠锐要和他们见面只能去他们“投宿的饭庄”(其实是公司专用的大酒店啦!)。
这就叫“冷漠”。昭明紫发现了人类的又一张脸,或者说是“新的一面”,叫做“冷漠”的面。在主人的那个时代,只闻穷人们养不起小孩只好把孩子卖掉或遗弃,从没听说过有钱人不要自家小孩的,况且还是个男孩。人类的变化真是大!难怪会有“人心不古”这个词。
在主人的熏陶下,他以为人只分“美丽”和“丑陋”两种脸,现在却看到了许多不曾见识过的:有的孱弱、有的狡猾、有的和蔼,还有一些脸目前的他还无法道出个所以然。为了能让自己轻松鉴别,他索性把那些让他感觉好的看成是“美丽”,感觉不好的则当成“丑陋”。至于今天发现的“冷漠”嘛,他想了想,觉得应该算是后者,“丑陋”的。
唉,看来从主人那儿学到的还远远不够。
说起主人,昭明紫记忆的碎片每一片内容几乎一样:在那面被世人赞为“昭明宝镜”的铜镜中,总会出现一张纤纤公子的脸。白肤红唇,身形匀称,只需稍一瞥眸,众生就会为之倾倒--这就是昭明紫的主人。
他究竟高贵到何种地步?他不知道。只知道人人都尊从这个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男人。但,主人并不是个高傲的人,至少,他在看自己的时候眼神总是无限温柔的,他还给自己起了个美丽的名字:“紫珍”。他不允许任何人碰他,也不允许其他任何器物的名中带“紫”或“珍”字,他被他藏在紫红色檀木柜子的暗层里,专属的一层,倍加呵护。直到变成陪葬品,他才从夜明珠那里得知自己是被其他宝物嫉妒的。
其实他倒是希望主人能将他放在卧房的桌上,象那些玛瑙玉石、象牙梳子一样,随意一丢,或者和笔墨纸砚放一起也行,这样他就能看到进进出出的仆人们,可以看见他们的衣着长相,否则他只能呆在一片漆黑中听他们说话、猜他们的表情,煞是无趣。严格地说,打他从山崖边被人发现到被做成一面镜子献给主人,前后只见过三张脸:采石工、制镜师傅和主人。前两个人和他接触时间极短,只有主人天天能见,一见就是好几个时辰。可即便有主人陪着,还不停对地絮叨当天所见所闻,他还是很不解:为什么主人不让他见一见其他人呢?
日复一日天天雷同的情景,久了,令人生厌。他开始怀念那些暴露在日月光辉之下的时光,想念撕裂大地的雷鸣电闪,雨后朦胧的七色彩虹,翱翔的苍鹰,还有偶尔架着祥云跃过天际的仙子……到现在,这些记忆有时甚至比对主人的记忆还要深些。不过,关于主人,有一件事他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那天在他对着自己梳理青丝时,有个打扫的仆人无意闯入,昭明紫看见主人本微微而笑的脸顿然变色,拧起的眉间传出极度寒冷的杀气,在他的怒斥之下冲入一队士兵把来者拖了出去。当时场面很乱,也很难得来了很多人,可昭明紫始终没能看清那个仆人的相貌,他在事发第一时间就被主人塞进手边的雕花木匣里,四壁虽然镂空但里外三层交错,只看得到光影重重,其他的只能用听来推测。结果一张脸也没见着。待一切安静之后,他又被主人慎重取出,方才主人脸上的戾气已一扫而光,恢复成自己习惯的和颜悦色,他柔和地对自己说:“紫珍,我的表情我的容貌只有你能看见,你呢,也只能容的下我的脸。那些污秽之人不配踏入我们的世界的。”说着他笑了,如沐春风。昭明紫这才知道主人也有凶神恶煞的一面,那,其他人类呢,是不是也一样?由此,他更加期盼能见到不同的人不同的脸不同的表情,也更想知道什么才算是“污秽”。
隔壁房间的一声大叫打断了思绪,昭明紫跃下窗台冲了过去。一开门就看见一个熟悉小小背影,他下意识捂住嘴:玄狐!
泠锐是被压醒的,本来他兴致勃勃尝试“炼灵”,周身流动的温热气流居然让他舒服地睡着了。睡到热得透不过气,他才伸手摸寻空调遥控器,却发现身体发沉,一睁眼,对上两只圆溜溜的红眼睛,吓得他大叫一声。那只动物好像也被吓着了,往后一缩不小心弄掉了手里的棍子。棍子?泠锐眨巴眨巴眼睛:没错,是根棍子!坐在自己身上的是只小狐狸,扛着一根剥了皮的小木棍,更奇怪的是:木棍一头还挑着个小包袱!
泠锐傻眼了,冲进来的昭明紫看清一切后也傻了。褐、红、黑三双不同色泽的眼睛彼此互视,屋内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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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 花语:你是我的
柒章 白延胡索
<--鱼在于渚,或潜在渊。《诗经·小雅·鹤鸣》>
良久,泠锐想起什么,伸手揪住狐狸肥厚的尖耳朵,用指头捻了捻喃喃道:“这手感……”当昭明紫意识到他要干什么时,想喊“危险”为时已晚,泠锐已经兴奋地抓起狐狸尾巴把它倒提起来:“这不就是那天的那只嘛!”说完,他做出了与那晚同样的动作:抡起狐狸丢了出去--“嘭”狐狸在快撞上墙的一瞬爆出一阵青烟,半空中做出一个漂亮的回旋反扑住泠锐,黑色的小爪踏在他身上,身体里发出古怪的轰鸣:“不敬的人类,如此猖狂!”
“等等。”昭明紫伸手插入他们之间。
狐侧头,红眼中泛出凶狠的绿光:“哼,原来你也躲在这里,你们两个偷走我的--”后面的话未说完,它被泠锐一巴掌掀翻:“MD,这么重,想压死老子。”这举动让昭明紫差点窒息:“它它它它它它--”
“TMD,”泠锐提起狐狸尾巴,“这时候就该说‘TMD’,然后‘打死丫的’。唉,我白教你那么多了。”
“不是、我是要说……它--”其实是想说“它就是那个灵的主人、惹不起的”,但眼瞅着玄狐被捏在泠锐手里摇来晃去,他就知道这回铁定是要完蛋,因此,狐每被摇一下,他的心就跟着紧一回,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什么他,快说!”
“它它它……”
“说啊。”
“TMD给我放下!”昭明紫最终伸手抢下他手里毛茸茸的尾巴又一手拎起泠锐的衣领……等等,现在怎么成了是自己倒提玄狐?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昭明紫冒出一脸虚汗,手本能一松,狐狸毫无预警地摔在地上。
旁边泠锐却笑了:“这才是‘学以致用’嘛!”说完抬脚冲着狐狸就是一踹:“老子最讨厌毛毛的东西。”当然是踩没中,好歹也是千年的狐,一翻身就跃入半空,悬停在昭明紫一侧。这回它没有任何行动,只是万分古怪地瞅着昭明紫,昭明紫呢则是瞪着自己的掌心--刚刚他从自己脸上擦出了很多水!
这是什么?昭明紫木然看向玄狐,玄狐不语。
“说句脏话就紧张成这样,”泠锐指着昭明紫的鼻尖,“快去洗把脸,全是汗。”
“汗?”
“夏天流汗很正常啊,难道你从不流--啊、怎么全湿了?”泠锐才拍上昭明紫肩头的手立马缩了回来,“恶心死了。”现在的昭明紫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流汗,黑色的制服早被浸透,就差有水滴在地板上了。
“我居然在流汗?”昭明紫看着狐和泠锐,露出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难道说我……”
“你一定是生病了!”
“不懂不要瞎说。”玄狐打断泠锐的话。
“你一只狐狸就很懂?不要以为你会说几句人话就很了不起--”
“人话?”狐哼了一声,扭头看着泠锐,发出轰鸣,“要不是因为你只懂人语,我才不会屈尊说你们的低等语种!狐就是狐,和狸有千差万别!不要让我再听到‘狐狸’这个词--叽!”本来很威震四方的雷鸣之声末了在尖细的一声“叽”中结束,原因很简单:狐狸被泠锐抓住了。伴着他一长声“哦--?”小狐狸被他掐在手中“叽叽”挣扎。
『怎么又来--』昭明紫满脸黑线,本能退后。
“叫得再响也只是只小狐狸,有什么可怕!”说着泠锐冲昭明紫扬了扬手里的狐,导致昭明紫直接退至墙边。
“叽、叽叽~”
“这才是狐狸该发出的声音嘛,”泠锐停止挥舞,眯眼对狐坏笑:“按人类的习惯,做动物的不是成为食材就是成为宠物,宠物么,应该都有自己的名字,我也给你起一个?”
这话换来狐狸更激烈的踢腿:“哼,我有名字不劳你费心,叽~”
“哈哈,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本名‘姓狐名狸’叫‘狐狸’吧。”恶人脸上笑意更浓。
“给、给我等着,取回灵以后,一定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原来那个小球是你的!”泠锐一愣神儿,狐狸挣开,跃到一旁。“哼哼,现在知道怕已经晚了!”黑色的尾巴在半空中扫动,嗓音变成清脆女声:“我乃拥有高贵血统的涂山氏后裔,尔等胆敢冒犯我--叽!!!”
“这回不是我。”泠锐举起双手,斜看从背后突然冒出来的昭明紫。刚还缩在墙角的他现在一手捉住狐狸细小的脖子,另一只手不知打哪牵出一根光亮蓝丝捻于唇边:“快问它真名。”
“什么?”
“问它叫什么!快!”
“喂,小狐狸你是不是叫‘狐狸’啊?”
“给我认真点!”昭明紫给他一记眼刀,“看着它的眼睛问。”
“好吧好吧,”泠锐凑近低头看狐狸火红的双眼,圆溜溜亮晶晶,里面的红晕时浓时浅扑朔迷离,不住啧啧嘴,“这家伙眼睛还真漂亮……”
『零--我叫零,来自涂山氏的零……』红色的眼睛似乎这么在对他说话。
“涂山零?”
“小锐可以叫我零……哎呀,”红色的眼睛忽然流露出痛苦,纤小的身体扭动了几下,声音变得愤恨,“我当然不姓涂山,不过我确实叫零。可以放开我了吧!”
“涂山氏有很多分支,天晓得你是哪一族。”昭明紫紧了紧手中的丝,泠锐才看清这丝的一头原来深深扎入狐的后颈,“我本无意冒犯也不敢冒犯,不过既然你说‘取回灵后要让我等不得超生’[奇+书+网],不得已强求真名好让我们三个能相处平和,或许最后谁也不会惹上麻烦。”
闻言,狐从嗓中挤出一串碎裂的嗤笑:“呵呵呵,就凭你?就算得到我的真名也不足于我势均力敌!也不掂掂自己几两重!告诉你,这个麻烦你们已经惹上了!”
“什么‘我们三个’,难道也算上我了?”泠锐见状大为不满,不征得他的同意就把他也扯进麻烦里。
昭明紫微微沉眉,狐的回答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而且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一点听不懂,既然硬把我扯进来多少我也有知情权!喂,听到没--”
妖和狐一起看向泠锐,狐一脸不屑,妖却面色复杂。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昭明紫深看泠锐一眼,扭头对狐毅然道:“倘若真有万劫不复那一日,我昭明紫愿承担一切后果。”
“你是白痴啊,不要随随便便就做承诺!”
黑眼睛闪烁了一下很快不着痕迹地恢复镇定:“锐,看着它!”红色的眼珠又对上泠锐的双眼,“你的体内有它的灵,定能洞悉其内心,快问出它的真名,日后就算它恢复法力也能压制,保你我不死!”
狐狸的头颅被迫高高仰起,呲出尖牙的样子让人觉得痛苦到揪心:“不许看!!!滚开!”但无济于事,昭明紫面无表情控制着细丝缓缓扎深,皮毛之下,血渗出染上蓝丝立刻结成一层红色冰壳。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放开它。”泠锐说。
昭明紫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动。
“我说放开它!”泠锐对昭明紫怒目着,但很快他松垮下肩,语气也变软,“放了它吧,你要的名字我已经看到了。”
盯着泠锐看了一阵,他轻挥指尖,丝从狐体内一拔,松软的身体落入泠锐手中,可他却触电似的立刻把狐塞进昭明紫怀里:“拿走!”捉住泠锐的手腕,昭明紫深深看他。无视那双黑眼睛的关切,泠锐甩掉他的手:“我讨厌毛茸茸的东西。”走向门外,定住,没有回头,又道:“它姓胡。”
涂山氏的胡族?昭明紫看看手中蜷缩着的黑色身体,又抬眼看泠锐离开的方向:“胡--零?听起来很普通。”口吻是那么的风轻云淡,可漆黑的眼底却涌动寒意。听到这个名字被念出,狐颤了一下,没做声,避开他人目光把脑袋埋入皮毛之下的动作显得特别脆弱。
没一会儿,泠锐提着药箱回到卧室,昭明紫很是讶异,连狐也昂头瞪他。
“看什么看,”把药箱往床头一丢,“这是我家,你们两个在这里呆着才奇怪。”
“也是。”昭明紫一笑,打开药箱。耳旁响起狐的声音:“我不需要人类的药品。”这声音是用气与灵传递,泠锐听不到。
“我知道。”
“知道还弄?”
“做给他看看吧,他也是好心。”
“哼。”虽然嘴上这样,狐盯着泠锐的眼眸却柔和了几分,随后它便收了气息,再度伏下不动……顺从昭明紫的“包扎”。
因为只是敷衍性质的假动作,也没上药,泠锐一见就不耐烦地推开昭明紫:“笨蛋,不能直接用纱布裹。”
昭明紫只好耸肩让开,对狐投去歉意的目光。
狐冲昭明紫翻了一眼,但依旧很顺从,乖乖让泠锐给它涂上毫无作用的止血药水。尽管手法不够轻柔,但总体说来泠锐包扎的技术还是蛮专业的,期间偶尔把狐弄痛了,狐也只是撇一下耳朵,忍了。直到一切收拾停当,泠锐顺手扒开狐的被毛翻看:“不会有跳蚤吧--”惹得狐狠咬他一口跳走。
“噗嗤”昭明紫终于笑出来。
泠锐不悦地瞪他,发现他居然还是满脸汗水,头发粘贴在额前,湿嗒嗒的,加上脸色极其苍白,活像个水鬼。
“这是什么?”泠锐指着他的眉心和右颊上的几点红,“血?”
昭明紫忙伸手一摸:果然是血!一定是从狐身上拔出冰丝的时候沾上的。
“干吗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昭明紫反问。
泠锐索性将他拖入盥洗室,扳着他的脸点着镜子:“自己看。”
镜中的昭明紫眉头微锁,那两点极小的血点被汗水稀薄,不是很红却异常刺目,见状,他又一次露出愧疚和哀伤。本来见点血是没什么的,可这种莫名的晦暗情绪却压制不住,因为自己体内间接获得狐的灵所以也跟着狐一起悲伤?那,为什么吸纳灵木的时候不觉得难受?
“啪”泠锐的双手拍住昭明紫的脸,让他一惊。这双手没有停住,反而得寸进尺:一边一只捏住脸颊往外拉。只听泠锐在他耳边说:“以后不许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镜子里自己的脸被他左右拉开,嘴巴咧成弯弯上扬的弧,好像一张诡异的人皮笑脸。
“既然你非拉我入伙,咱们就算一条船上的了,我不许自己人怯懦!就算是做了伤人的事,哪怕论道义上、法律上都是错的,也不许内疚!做了就是做了,不要后悔。否则未来你怎么去承担自己发傻信誓旦旦承诺的什么末日大惩罚?”
听着像是责备,但怎么又好像是在担心自己?昭明紫怔怔看着镜中的泠锐,一张高挑眉、神采飞扬的脸,褐色的眼中有毫不掩饰的张扬,其中散发出的炙热的气息鼓舞着自己,让他也跟着想蠢蠢欲动。
“怎么又呆掉了?”
“啊,是、是捏得有点痛……”昭明紫轻挥开泠锐的手,背过身猛揉脸颊,遮掩自己的失态。
“你用来捆住狐狸的是什么东西?”
“那个啊,是从气里炼出的精丝,若不是狐现在元气大伤,我也不能偷袭成功。”
“这个丝叫什么?”
“嗯?”昭明紫不解地看着泠锐。
“总要有个名字吧,什么‘夺魂索’呀“破邪链”啊,很酷的。”
昭明紫一副不解状。
“那你们妖怪打架有没有武功招式?”
“为什么要有?”
“好歹要有个名字吧,不然打起来你出一招什么他出一招什么,别人怎么看的懂?”
“只要能赢就行,管那么多干甚?”昭明紫倒有些不屑了,“况且起太多名号容易被摄,很危险!让你问出狐的真名,也就是为了以后能制约它。”
原来妖怪的世界如此单调,和书里些的没法比嘛--泠锐听了不免有些灰心,转念又问:“那‘昭明紫’也是假名?”
“不全真罢了。”
“你不打算告诉我?”
“当然不!”
吃亏的事不做,泠锐能理解,但他很不甘心,现在自己和狐狸的名字他都知道:“凭什么就你不说!”
泠锐揪住昭明紫的衣领恶狠狠瞪着他的双眼。黑漆漆的眼睛深不见底,零星闪动的光仿佛夏天夜空中的繁星,是不是每一只妖都有双极漂亮的眼睛?狐狸是,他也是。
“我不是狐,从我的眼里你只会看见你自己。”昭明紫笑了,伸手捧住泠锐的头,贴向自己,“真名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但我可以让锐知道我的原形。”伴着昭明紫略显飘渺的声音,泠锐透过黑色的暗幕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独孤的自己,少年时流连街头的自己,在山路上驰骋的自己,还有在山中迷失的自己--惊醒,发现自己正和昭明紫前额碰前额,鼻尖对鼻尖,四目对视,对方眼中流出的清冷气息牢牢吸住他的眼球,直至昭明紫轻合上眼帘,长而卷翘的睫毛刷在他的眼睑上,他才猛一后仰彻底挣开。
“你你你……”一时间他不知道说什么好,难道这就是妖术?
昭明紫却很平静,指着梳洗台上的半身镜:“这就是我。”
“镜子。”见泠锐不太明白,他眉间流出一丝自豪,“我乃古镜,比这些平庸品尊贵上万倍。你要是老盯着我看,就会看见你自己。”
啊!泠锐这才恍然大悟。
“你可以叫我昭明。”
“这是你做镜子时的名字?”
昭明摇头:“是我的主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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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延胡索 花语:开始
捌章 葭之语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诗经·国风·桧风·隰有苌楚》>
自打暑假以来,泠锐就特别容易犯困。以前他不到天亮是不会睡的,现在天还没黑就想往床上赖。昭明说,是因为他体内的灵在不断消耗肉身元气,如果不早点儿学会运气调和把灵完整吸纳,他的肉体会被灵吞噬。
被吞了,不正称他们所意?
狐摇头:灵吞骨血会自成一体,到头来谁也得不到。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他必须修炼,而且要废寝忘食地修炼。泠锐怀疑妖的时间观念是不是和人类不一样,从昨天狐狸出现到此刻才过了一天而已,狐就急不可耐地跑来问:“学会了吗?”
泠锐还没发火,昭明蹦出一句:“零,人类不可能朝夕之间就炼成大器,电视上那些都是骗人的东西。”
狐惋惜地叹了口气:“好吧,再给他一天时间。”
“一天!”泠锐嚷着刚站起,背后昭明硬生生把他压回坐垫上:“加油吧,不要睡着哦。”他拍拍他的肩,在他周围施出一圈布满冰刺的冰墙,间隙紧密,几乎不能让他移动身体,丢下一句“想办法用体内的热气融化这些冰吧”走出门去。
想要我的命您就明讲好了--泠锐的脸苦成一团。
早知这样就不和昭明站在统一战线了,还是小狐狸好欺负一些……哦,不行,这两只都不是省油的灯,随便跟着谁都会要人命!要不是自己肚子里有颗什么灵,可能早被他们弄死了!想到这儿,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也就这一点小动作,让一侧肩胛戳上冰刺,痛得他一阵低鸣却不得不硬头皮忍住,生怕大声叫痛动静大了再弄破哪里。
从小到大他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头,飙车跌伤弄断骨头那是他乐意,不在乎;在校军训可以逃,也不用这样熬,总之细数过往,即便他泠锐是有人养没人管的孩子,至少也是个“有·钱·的”有人养没人管的孩子,但凡他不乐意的事,一律不做,不行就用钱来摆平。可是,妖怪不需要钱--啊,泠锐发现自己在胡思乱想,连忙拉回思绪,定神,继续感受体内的热气蒸腾。但没过多久,腿部的酸麻打乱了注意力,如坐针毡和麻木无感交替出现,弄得他全身发毛--古人练武功修心法都是怎么做到的,动不动就闭关一百天的,太假了!
泠锐就在这纠结的感知和意识之间挣扎着,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腰部以下真的失去知觉再也撑不住了,在暗叫不妙之中他瘫上刺尖,“哗啦”一声响,冰墙坍被压垮,他跌在地板上,身下一摊冰水以及血--还是戳破了。
看见狐狸和昭明紫的脸出现在视野中,他骂了句脏话,声音还是颤抖的,太冰了。想都没想,他抓过狐狸抱在怀里。
“放开放开放开!”小狐狸扭来扭去抵死反抗。昭明看了也纳闷:“你不是最讨厌毛皮么?”
“呸,老子快被你们冻死了。我不抱它难道抱你这块冻肉?”
冻肉?昭明眉尖抖了一下。
狐狸最终咬了泠锐一口逃开数十步之外:“明明那么烫还敢喊冷?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不许碰我!”
“什么授受不亲--”泠锐觉得脑子有些晕沉。
昭明也哭笑不得道:“连我的冰垒都被你化掉七层,怎会觉得冷。”
啊?也是哦:要不是冰墙已经融掉大片也就不可能一靠就塌了。泠锐想了想,翻手背摸自己额头:完了,高烧!
“我生病了。”
一句话让妖和狐捧腹大笑。
特别是狐狸,指着泠锐对昭明说:“他和你一样分不清体温的热和修炼的热。哈哈哈,一对傻瓜。”
“他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我怎么看不出来。”狐狸挑眼微睨泠锐,他撑着身体,歪歪斜斜摸向书桌。他这是在找私人医生的紧急连络电话。
“咱不跟无知生物一般见识。”他哼哼着。
“你要干什么?”
“高烧成我这样会死人的。”
狐狸突然一跃,轻易就将他扑倒踩于脚下:“死?我现在要吸纳你炼出的灵,弄不好你还真的会死呢!”话音未落,狐狸的身形倏地膨胀,几乎塞满整间卧室,乌溜溜的毛发如钢针竖起,眼中放出血腥的红光。
“我的灵,还给我。”
泠锐好像听见昭明紫的叫唤什么,但巨大的轰鸣盖过了一切,包括他的意识。
昏死前,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在这条妖、狐和自己组成的食物链上,只有自己永远是呆在最底层的。
身体像是被拆散又重新组合起来似的,生疼生疼,泠锐记得他坠崖的时候也是这样痛醒的。刚要抱怨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倒霉,朦胧中看到一张脸,额上的皱纹还有下巴上浓密的白胡子:“季伯伯?”
“哦,醒了,他醒了。”
泠锐口中的这位季伯伯舒散皱紧的眉,欣喜地对床头另一个人汇报:“他真的醒了,这下可以放心了。”
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啊,泠锐想起六岁那年他也是发高烧,同样一醒来看见了季伯伯,只是那时候他下巴上的胡子还是黑色的,他也是这样万分激动地对站在窗边守候的父亲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现在立在他床边的不是父亲--昭明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我按你给的纸片上的号码使用了这个东西。”他手里拿着电话机,晃了晃,“然后大夫就来了,还挺管用的。”
东西?好歹也要称之为“机器”或者“装置”吧。泠锐叹了口气。
“等等,你怎么会用电话的?”
“上网查的。”
一副很理所当然的神态让泠锐觉得这根本就是不值得吃惊的小事,可他还是忍不住掐了自己一下:痛!不是在做梦。
“季伯伯呢?”等他坐起身,床头只留下一板退烧药。
“我让他走了。”
“出诊费给了吗?”
昭明一拍头:“呀,我忘了!古往今来大夫看病都是要给钱的。不过--”他又冷静下来并安慰泠锐:“不过他一来就被我摄取心智,离开之后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泠锐暗自提醒自己:算了算了,不要无谓伤神。
“对了,那只狐狸呢?”
“她啊,”昭明竖起拇指向后一比划,“她强行吸你的灵,结果也病倒了。按大夫的说法叫做‘传染了急性感冒病毒’什么的,正躺在对面房间。”
“连它生病也要给季伯伯看?”应该看兽医才对。
“反正大夫不会记得……”
等不及昭明把话说完,泠锐挣扎着起身,卷着袖管就跑了出去:“小样,趁老子生病欺负我--咦!!!!!怎么是个女的!!!”
随后跟来的昭明挠挠脸:“你不知道?”
大哥,我又不是兽医怎么会知道动物的公母!泠锐黑了脸,这时才想起,小狐狸好像嚷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没想到还真是只母的!哦不,是个女的--看侧卧在松软被褥中的身体,和狐狸时的姿态有几分相似,至少看起来是一样的小巧。乌黑的长发抛在枕边,凌乱的黑丝下双睑紧闭,睫毛不时微颤,本应是姣好的眉型挤乱成一团,还没退烧吧,露在被褥外的脸颊和肩头都染着一层淡淡红晕。
“想不到人类的病灶那么可怕。”昭明靠在门口这么说,“也怪她贪心。活该!”
先前要痛贬狐狸的念头这一瞬早就没了,泠锐走近坐下,目光触及她后颈上的伤,心头一缩。
“不要可怜她。要不是我念出她的真名,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可……”泠锐犹疑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抬眼看门口的昭明,昭明也直视着他。半晌,泠锐挤出一句:“对啊,你是镜子,我怎么没想到呢。”
昭明隐笑,泠锐会想到什么他全知道,只是他不开口,等着他自己道出其中玄妙。
“怪不得你能制住狐狸,你早知道我告诉你的是假名,还从我这里窥视到真正的名字。”卑鄙、太卑鄙!
“哼,你应该庆幸我知道了正确的名字,否则你真的就死了。”昭明面色冰寒,似乎也恼了,“不管你是为什么要替她掩饰,都不值得赔上自己的性命。你我她,鼎立之势绝对不能破坏。”
泠锐垂下头,昭明的话也不无道理,虽然很多细节他还不太明白。
“不论你从她那儿看到了什么,那些都是她的记忆不是你的。你还没发现自己已经被她影响了?唉,说不定等你把灵完全转化,就能摆脱了。”对泠锐深看一眼,昭明退入走廊的阴影之中。
真的?从狐狸眼中看到的那些影像那么真切,就像自己遭遇过一样,只要学会修炼灵就可以忘记?
泠锐回过头,睡梦中的狐,现在应该叫她“零”了吧。
* * * * * * *
“昭--明--紫!”泠锐指着床上的零大叫,“为、为什么她没穿衣服。”
“你见过穿衣服的狐吗?”语气还是一贯的理所当然。
泠锐退烧后发现,时间已是第三天(周日)下午,他发现自己没了时间观,以为才过几个小时。手边退烧药的说明书吸引了他的注意:成人每隔六小时服药一次,儿童减半。心想,这千年的狐狸怎么着也应该是成人吧!好像她已经错过服药时间了,于是他来到客房--零休息的房间,推门只见一具光溜溜身躯趴在床上,被褥半挂在床边……可却一点也不香艳刺激,因为,那人身后有一条蓬松的黑色大尾巴!愣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这个是狐狸!母狐狸!
“你怎么没给她穿衣服!”泠锐红着脸堵在门口。
面对责问,昭明倒是很泰然,一动不动:“男女授受不亲,她自己说的。”又是那种语调,泠锐气结:“不是你抱她,她怎么会躺在这里?”
“我让大夫把她弄来的。”
软肋没捏住只好换激将:“我看你是怕她事后报复吧。”
“确实。”昭明坦然点头,“你不怕你去啊。况且你家也没有女装……”说着他双手抱胸指尖摩挲起下巴,思考状,“就算我不怕她也不愿意碰她,哪怕只碰一下也不行。我与她天生气息相悖,就像人类所谓‘磁场相斥’的道理一样,所以绝对不会‘授受’。”
“现在不是研究这种无聊东西的时候,”泠锐一指床上的零,“谁去给她盖上?”
“我连这间屋子都不想进。”昭明撇着嘴转身就走,泠锐这才意识到他似乎真的一步都没踏入过这里。
怎么办?留下泠锐一人苦恼起来:好好的狐狸不做,干嘛非要变成人的样子来为难我这个人呢?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不许偷窥我!”泠锐冲着昭明离开的方向挥拳。
一个可以随时窥视人的内心的镜妖,一个变成人还留一条尾巴的狐,泠锐头大了。
昭明微微笑着:泠锐最后还是退出房间把门带上,没有给零喂药,也没给她把被子盖好。别看他说话带粗口性格又冲动,骨子里还是很单纯的,他这样的人,会变成什么样的妖呢?
窗外天色渐暗,昭明拉起泠锐:“带我出去走走吧。”
“啊?”刚刚还命令他不许休息继续练习,怎么突然就拉着他就要出门,同时察觉他已经换了件黑衬衫,整装待发状。
“顶多再过两个小时狐狸就醒了,你想让她光着身子到处乱跑?”
泠锐倒很不在乎了:“她可以变回去啊。”
昭明摇摇头:“恐怕这段期间都不会变回去了。据我所知,能变成人形的狐定有千年之上的修为,但千年之狐势必有九尾,而这个叫零的却只有一条。在没吸纳灵之前连我都能捉住她,可才吸了你身体里一点点灵她就法力大增……”
“这……说明了什么?”
“如果你肯让我知道你从她心里看到了什么,或许我就能告诉你她为什么变成如今这样。”
泠锐狐疑地看着他:这小子是在诈我话?他想知道什么随便看看我不就知道了,还假惺惺征求我同意?
“她的真名是我推测出来的,才不是透视你得知呢。”昭明展出得意的笑,“涂山氏区区二十七氏族,哪个名号我不知晓,叫‘胡’的我没听说过,倒是知道有一支叫‘古月’,也不怪你文字游戏玩得火候不够,偏偏是锐你撞枪口:这古月族乃涂山最旺一族,妖仙魔各界无人不知呢。”
泠锐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只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其他更加特别的东西。”
此刻,昭明紫吟吟笑脸怎么看怎么觉得狡猾狡猾的,真怀疑这小子是镜子的事情也是假的,他应该是狐狸才对!
“哦,说我象狐?那真抬举我了,我可不敢当。”泠锐那一点小心思现在根本逃不过昭明的眼睛,他拱拱手,“走吧,天都黑了。”
“那零的事--”
“你决定告诉我了?”
泠锐一偏头:“说不说还不都一样,反正你可以随便挖人隐私。”
“你不同意,我就不看。”昭明这么说着迈步走出门外,夜风托起他的长发,发丝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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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指初生的芦苇,隐喻关系疏远的亲戚
玖章 海紫苑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诗经·小雅·鸿雁之什·庭燎》>
五光十色的霓虹映照出大都市夜色中的独特异彩,走在热闹的市中心,身边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泠锐有些发怔:怎么会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才在家呆了三天不到人就锈掉了?
路过美食街,风中夹杂的食物香让他驻足。跟着肚子也很没面子的“咕~”一长声。他这才想起,周五那顿“苦瓜午餐”之后他一直没吃东西!
“这是炼灵的结果。”昭明看透他的心思,“包括你分不清时间也是一样,以后越是炼,就越会与世俗远离。”
“我不要!”
昭明不可置信地冲他挑起眉,泠锐自己也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会说“不要”。其实,对这个世界,他也没什么可留念的呀!话题无法继续,这么沉默着,两人一左一右不近也不远地继续向前走,直到走出几个街区之外泠锐累了,才停下:“我们是要给零买衣服的,对吧?”早就走过了商业区了。无奈只好任凭肚子咕咕叫着往回走,没走多远昭明忽然停住:“我想坐那个。”他指着远处一辆有轨电车,“看起来很有意思。”
有轨电车是这座城市最新的一项市政工程,说是为了吸引外地游客而开辟的购物专线,专门在商业区绕来绕去。搭乘这辆车可以直达购物街省得再走冤枉路,泠锐很高兴;但时值购物高峰期,车上人挤人,泠锐很不高兴。即便一百二十个不乐意,他还是被昭明拖上车,只能站在车门口,挤扁。
瞅着外头潇洒而过的川流车辆泠锐叹气:『如果我的车还在,那开着多爽啊--』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眼前一辆车一晃而过,像极了坠崖时开的那辆。不可能,那车是专门定制,毁了就不会再有第二辆。
『正是因为独特才格外醒目啊。』昭明的声音又在他脑中响起。
“闭嘴,偷窥狂!”他骂了一声。敞开式设计的电车并没有因为他这一声而肃静,可站在他身边的一小拨人都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特别是他眼皮子底下的一个人:齐耳短发柔顺贴服在两颊,白衬衣,胸口系着一条简单的丝带,可鼻梁上朴素的近视镜让这张本显挺清纯的脸顿生距离感--“方……”老师两个字硬是卡在泠锐喉咙口。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个人!
『啊,原来是那个老师啊,我说怎么气息很相似,相貌却不一样了呢?她不是红色的皮肤么,怎么变白了。』昭明在一旁暗自苦思。
打他们两人一上车方老师就看见了,要知道就算不认识他两,光是两人的身形外貌就能吸引一车人注目。
“你们……”方老师抿了抿嘴,暗想『果然他们是“一起”的』。可这一念之间却被昭明捕捉到:『她居然能看出我们是“一起”的?』
“废话,我们同时上车当然是一起的。”泠锐张嘴就回,他怕他又误会方老师的话。
“呵呵,我‘知道’的(我会给你们保密啦)。”方老师推着眼镜,把“知道”二字说得很重。
『她居然知道(炼灵的事)了!』
『喂喂』泠锐扭头瞪他,『你和她说的不是一件事啦!』
昭明看着泠锐微微怒色,一脸莫名,再看那个方老师--表情看不到,但她这回散发出的却是很愉悦的气。这股气让他更加不明就里。
方老师见泠锐给昭明使眼色,昭明就立刻收起冷冰冰的眼神(因为他被弄糊涂了)还不自觉露出一丝苦笑,那样的人的脸上浮现出那样的笑,简直是超级温馨啊!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似乎很容易被他们两个感染,哪怕被他们仇视,可只要一看见两人彼此间的眼神交流,就跟着泛滥出欢欣鼓舞的情绪。
“你怎么在这里。”唯一一个还算清醒的泠锐冷不丁冲方老师说了句比较正常的寒暄话。实际上疑问句被他用霸道的口气硬是说成陈述句,旁人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但对方老师而言,这个是很好的开端:终于可以和他们“正常”交流了。
“哦,我啊,刚刚补习下课。”
“你捞外快?”
方老师一听脸红了,这年头谁不捞啊……可是被自己的学生当众揭穿还这么一针见血一点含蓄都没有,真伤自尊。她这边脸一红,昭明那边不自觉“哦”了一声,『原来红皮肤是这样来的!』
啊、连昭明同学都鄙视她课外补习的事情?她更觉得无地自容。推了推眼镜--
“又推?”泠锐哼道,“你给别人补习的时候也推眼镜吗?”
“啊?”
“老师,”泠锐忽然凑近她,“老师在外面的补习,也是地理科目?”
低声的一席话让方老师的脸色由羞转怒又进阶为羞愤并发--要知道她一地理老师能有去捞的机会就已经很不错了,地理怎么了,不学好地理以后迷路哭着找不到家!
“哈哈,哭着找不到家?我可以打的回家啊!”泠锐乐了,这个老师不是一般二般的呆,居然能嘟嘟囔囔把心里话说出来,“要是没钱打的,还可以向警察叔叔求救。哈哈。”
『要死,居然说出来了』方老师捂住脸,此刻只想找个坑啊洞啊什么的,『早知道就不该说补习,说周日出来逛街也是很正常的……』
看着方老师脸上五颜六色不断变化,泠锐坏心地暗问昭明:『她是不是想撒谎蒙混过去?』
昭明点点头:『你也该学会自己用气来观察了,现在车内很多气都流向我们,不要太招摇。』
『知道啦。』
眼看车驶入购物街停靠站,泠锐拉起方老师的手:“到站喽。”也不问人家是不是在这站下,就拖着她顺着车内人流挤了下去。方老师惊慌失措,她应该做到底站再转搭地铁……“我的包!”回头,昭明紫已经把她的小包包和一叠鼓鼓囊囊的资料夹递了过来。
“方老师。”泠锐褐色的眼睛里全是诡异的笑,无限放大般映入方老师惊慌失措的眼底。
“你、你要干什么--”她攥紧包包和资料夹护在胸前。
“今晚,你陪我们吧!”
“啊--?”
有那么一瞬,方老师感觉自己是被街头小流氓给调戏了,但这一瞬被泠锐一记“毛栗”又给敲没了:“不要想歪了!”
“你是想让她陪我们买衣服?”
泠锐没好气地翻了一眼昭明紫:“难道你也想歪了?!”
方老师看看泠锐发白的脸色和昭明紫一副无辜的模样,想笑又不敢出声--真是的……唉,毕竟还是小孩子呀!
“不许笑,快走!”泠锐一声吼,她收起笑乖乖跟上。
给零买衣服,身高胖瘦气质类型,这些他们都不知道。
『只要能把尾巴藏起来就行。』昭明紫看着泠锐,泠锐回看他:『人类没有专门用来藏尾巴的衣服!』继而两人又齐刷刷看方老师:
“老师你来挑吧。”
“嗯,就拜托你了。”
“挑不好我就把你捞外快的事情散出去!”
“什么什么!”方老师退后一步,这哪是请人帮忙啊!分明是两人一唱一和威胁她么!可恶两张脸坏笑还那么漂亮帅气……“至少,要告诉我你妹妹多大,不知道尺寸怎么买。”先前一进商场泠锐就问女装部在几楼,方老师才知道这是要给远方来的“表妹”买衣服,她才想开口夸他们心细,一转脸就用补习的事情威胁上了。果然是小孩子的作风!
“多大?”
“一千--”泠锐打断昭明:『不是问年纪、不对,也算是问年纪……』
“到底是什么?”昭明紫彻底不明白了。
方老师也狐疑地看着他们:“一千?”
“以前,是‘以前’……小时候见过,现在……就不知道了。”泠锐暗吁一口气,挠挠头,总算扯圆了。
唉,男生就是男生,方老师指着一侧秋季新装卖场:“你们长她也长,怎么就不知道变通呢?这么说吧,她现在应该上小学?初中?还是--”
“老师!”昭明忽然捉住方老师的肩,扳向自己,“看着我--”迎面将额头抵住老师的前额,极短的刹那,零的人类形象便扎入方老师脑海之中。回过神,方老师已经被昭明放开,她刚对那个貌似很亲密的接触表示疑问,昭明笑吟吟道:“老师,表妹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你可以挑衣服了。”
“哦。”方老师木木地点头,转身走入卖场。
满意地看着老师忙碌,回头却发现泠锐还处于惊讶之中。冲他打了个响指,唤醒。他对他微笑着:“没想到我会对你以外的人类这么做?”
泠锐好一会儿才彻底舒开眉,他只是没想到昭明会对他的老师做那样的动作。
“‘你’的老师?”昭明洞悉他的心思。
“她教我们班地理当然是我的老师。”
“她也教我们班,”昭明反讥,“也是‘我’的老师。”
“切……”
『不服气就好好练习,用气来屏蔽我的刺探。』
昭明的话让泠锐眼前一亮,笑容回到他脸上,仿佛苦海中熬了很久总算看到陆地的人:『哼,你等着吧!』
“呵呵,拭目以待。”轻哼一声,昭明扭头继续看方老师扎在衣服堆里挑三拣四的身影。
『为什么你会觉得老师是‘你的’呢?』这话泠锐听不到,因为昭明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下。
方老师办事还是蛮有效率的,从内到外全部衣服外套还有鞋袜都挑选齐了,裤装和裙装分为两套,为啥非要连贴身衣物都买她也不清楚,总觉得那个女孩需要。泠锐丢给销售小姐一张金卡,与此同时昭明感受到四周气流一阵波动,和他每次步入校内会引发的差不多,不过他能肯定这次气的不稳定是因为泠锐掏出金卡的动作。
“有钱人到哪里都吃得开。”
低头一看,是身边方老师在说话。
“我刚进校的时候教务主任向我介绍泠锐,提醒说他是校内问题最多最麻烦的学生,和他相处要小心又小心,还说他穷的只剩下钱了。”方老师轻声叹息,“今天一接触,觉得他还是挺‘富有’的。看来主任的话也不是绝对正确的。”
昭明低头撇她一眼。
“他有你这个朋友在身边,就不会变‘穷’。我这么认为。”
方老师微笑的脸他看不到,但是能感受到一股微热的气流缓缓溢出。“亲和力”这个词跃显出来,让他忽然很渴望能看清她的长相,能从五官上看懂她所说的话的含义。
这个身材小巧单薄的老师,这个有一头柔顺短发的老师,这个能散发让人舒服的气的老师--“她是‘我的’老师!”突然插入的泠锐让方老师猛地一惊,她和昭明立刻反向分开好几步。
殊不知就在昭明好奇盯着方老师的那一刻,眼中不自觉流出气深深吸住了她。不是人类用来形容感情的“吸引”,而是擅长运用气的妖们控制气流动的吸引,若不是泠锐及早发现,昭明会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开始贪婪吸食。
『真是怪了,为什么连一个人类的气自己都要吸?』昭明紫轻抚住嘴反思。
泠锐搂着有些神志不清的老师,狠狠瞪昭明:刚才差一点两人就要当众接吻了!虽然那其实不是吻,但是--『我说过她是我的老师!』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这么提醒他,至于个中缘由他自己还理不顺道不清。
『我也没想对她怎样。』可能是那股气流很温柔很温暖让自己控制不住了?
『哼,你爱对别人到处放电我也就不管了,方老师就是不许你碰。』
昭明诧异地看着泠锐,琥珀色的眸子全是怒火:『你真的生气了?』
两个帅哥大庭广众之下大眼瞪小眼,泠锐是不会在乎围观的,可方老师面子薄,清醒后这里她一刻也呆不下去。昭明紫明显感受到四周乱串的气流,更是受不了想一走了之。
“啊,我们还没有吃饭呢。”于是昭明找了个台阶下,“再晚些估计就吃不到了。”方老师也轻轻拉了拉泠锐衣袖,三人这才离开卖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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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紫苑 花语:柔软
拾章 雪片莲
<--采采芣苡,薄言袺之。采采芣苡,薄言示颉之。《诗经·周南·芣苡》>
左边是泠锐,右边是昭明紫,被夹在中间的方老师明显感到那两人之间的不和谐气氛和偶尔视线碰撞后的“噼啪”火花。
应该解释一下吧--她轻咳一声说:“我--”
“什么都不用说。”昭明紫止住她。
“可是那个……”
“我们需要讨论的和你要说的不是一个话题。”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这么被泠锐劈头压下,“老师你可以回家了。”
什么嘛,用完就赶人走。见方老师不满地嘟起嘴,泠锐忍不住伸手捏她的脸:“老师不可以做这样的表情哦,要有威严。”
“呀!”忽然被人捏脸,方老师吓地往后一缩,拍开泠锐的魔爪。
『什么威严,被学生这样对待哪来的威严?』昭明冷笑,『原来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老师的,根本就是猫玩老鼠。』
呃?泠锐微微一愣,旋即绽开笑:『没错。说对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老师。』他转身继续欺负老师,吓得老师连连说“要回家了,再不回家就赶不上车了”。
“我打车送你回去,”泠锐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前后变化之快让方老师难以接受,怎么小孩子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呢?与其这样被他捉弄不如刚才压抑的气氛闷死算了。
方老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想正色告知自己的身份是老师,要尊重她。可是手才按上镜框,昭明紫的声音响起:“锐,你不是不喜欢老师推眼镜吗,我们带她去配一副隐形的吧,就算今天帮我们挑衣服的谢礼。”
他的话从头到尾说的有条有理不紧不慢,让听者--方老师跌破眼镜大吃一惊,泠锐频频点头赞成。于是两人架着老师走入商场……
『这还不算是捉弄?』坐在回家的车上,方老师压抑内心的尖叫。习惯性去推鼻梁,空空的啥也没有碰着。此刻她已经换上了隐形眼镜,真是不习惯!刚戴上时她也如此“习惯地”推了一下,然后被泠锐“习惯地”骂:“推推推,空气你也推!”旁边的昭明看着泠锐只是微笑,两个人本来气氛僵硬怎么这么快就转好了呢?害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和昭明“越轨”行径让泠锐嫉妒了……想到昭明那双幽黑的美眸柔柔探向泠锐,他绝对是很宠他的,绝对的!否则为什么要用替自己买眼镜的方式来讨好他?泠锐那小子还真是幸福啊。方老师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和最后捧着脸做幸福状的样子,让透过后视镜看她的司机毛骨悚然。这个奇怪的女人,要不是黄毛小子塞了翻倍的车费,他才不接这趟车!
『别看了,零估计已经醒了。』
昭明和泠锐正站在跨街的天桥上,泠锐目送方老师走的方向一动不动很久了。久到昭明不得已开始左右摇晃他。
“方老师是我的。”泠锐没头没脑丢下这么一句,自顾往家的方向走。
撇撇嘴,昭明叹气:“放心,我不需要宠物。因为我知道做宠物的滋味。”
闻言,泠锐停下,转过身:“你说,宠物最喜欢什么?”
“自由。”昭明的回答比泠锐的问话还快。
“我又不会把老师栓起来--”
“其实你需要的是一个朋友,不是宠物。”昭明走近他,手扶上他的肩,“朋友也一样可以‘欺负’。”
“我不要。”泠锐再度深深看了看桥下的车流,那个方向不仅是方老师回家的方向,也是通向暑假遇险的山。“做朋友需要付出的东西太多,你这个妖是不会懂的。”
“我懂。”昭明拉住他,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我有体温了。从你那得来的灵可能会让我也拥有血肉之身,不再是冰冷的器物。‘朋友’,我能懂。”
天桥上还有行人来往,乍一下看到两个男生手牵手,一人抚着另一个人的脸……泠锐恶心地甩开他:“冰冷的,死人一样。”
“不会啊、那天我还流汗了,你也看到的。”说着又要抓他的手。
“喂,看看场合好不好。”压制着自己,泠锐推开他迅速走开。
昭明顿了顿,垂下眼眸。
可当他们下了天桥拐进小巷,昭明冰冷的手还是攥住了他的:“你应该是个不在乎旁人目光的人……”
这次他没甩开他,只是不做声继续走着。良久,泠锐才闷闷道:“确实不像以前那么冰了。”
快到家时天空飘起小雨。这似乎是入秋后第一场雨,昭明紫很有兴致地抬头看夜空。灰色发红的天不如山里的纯净,但雨滴点在脸上的感觉却一样很好。他缓下脚步,泠锐也跟着放慢速度:“城里的雨污染很严重。”虽然嘴巴上这么说,行动上他却也昂起头学昭明那样感受雨丝的轻抚。可就在下一秒,“哗啦”一声巨响,雨水如柱般倾泻而下,连头带尾把两人淋成落汤鸡。
回过神看看昭明呆然的表情,泠锐拉起他的手:“还不跑。”这种傻瓜般的遭遇幸亏是夜晚没人看到,否则真是丢死人。
到家后两人不仅湿到可以拧出水,还觉得刺骨发凉。昭明紫却很兴奋地任由一身水珠抖落着:“锐,我能感到冷了!你看你看。”
“滚,别碰我。”泠锐打着哆嗦冲向淋浴房,可才跑进去,伴随屋外一声霹雷又跌了出来。“妈呀--”只见他跌坐在地上指着里头,“你想吓死人啊!这么黑不开灯躲在里面干什么!”
“我不需要灯。”原来是睡醒的零正缩在浴缸里。
“轰隆隆--”雷声一响,这回几乎同时爆出两声“妈呀”:一个男声和一个女声。闻声走进的昭明紫发现:衣不着缕的零正死死搂着泠锐的脖子发抖--泠锐那一声“妈呀”是被零突然冲过来抱他的举动给吓的,而零的那一声“妈呀”则是--昭明紫忍住笑:“零是不是怕打雷?”
已经拥有一副少女身形的狐抬起愤怒的小脸刚要冲昭明两句,却瞥见窗外瓢泼大雨中夹带一道白光一闪,吓得她捂住耳朵把脸埋入泠锐脖子里。本来湿衣服贴身上就够难受的,现在被小狐狸一抱,还往他脖子里面蹭,就更让泠锐不爽。
“快放开!”要不是她现在是人形外带光溜溜,他一定早把它甩出去了--果然他是讨厌毛茸茸的东西的!就算变成人也讨厌!!“你到底走不走?昭明--”无奈他只好扭头求救。昭明却只把放着衣物的手提袋远远递过去,摊摊手,转身进了盥洗室。他说过不会碰狐狸一下,可在这节骨眼上也要较真--借口!一定是借口!绝对是!『哼,我也可以撒手不管!』泠锐气呼呼想推开零,可一撇:如雪般的身体在黑暗的房间里好似笼着层淡光,幼弱的肩头瑟瑟抖动,横看竖看怎么都是一副“小动物”的脆弱相。他只好摇摇头叹口气,伸手从手提袋里拽出一件衣服给她胡乱裹上,然后把整个手提袋往她身边一放:“男女授受不亲,你说的。自己去穿。”
零摇头:“不要一个人。”接着又靠了过来。
“打雷只是自然现象,不用怕的。”换个循循善诱的语气推开她。可她却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蜷缩入怀,乌黑的尾巴轻轻绕在背后。
怎么又来了,泠锐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讲道理:“这大厦有避雷针,打不到你的。”
“……”似乎有了点儿效果,似乎又没有反应。
“你是想在我身上生根啊!”
零的小脑袋往他脖子根使劲蹭了蹭,仿佛是对他这话做回应。这哪是什么玄狐天狐,根本就是块甩不掉的千年牛皮糖--
“看看你,丢不丢‘狐’?认识你我都觉得掉份,千年的狐也会……”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僵了一下。这一僵,跟着泠锐的心也缩了一下,好像又看见狐水晶般的红眼眸和那里头的影像,心底莫名滋生出些许内疚,后面的话最终被无声合上的嘴巴锁了回去。话虽不说了,可心里却很是纳闷:戳别人痛处他可从没心软过,也不过是知道了小狐狸一些糟糕的往事,怎么就突然在意一个动物的感受呢(况且还是毛茸茸的动物)?难道真像昭明说的,有它的灵在体内,自己身同感受了?说来这个狐狸真是弱,要换成他,不管到哪都被雷劈,劈来劈去一千年,早就劈习惯了!
“真麻烦。”他的耐心终于倒了头,使劲把零扯出怀,“限你一分钟把衣服穿上,否则我把你丢出去让雷劈!”说完他背过身,警告:“再不穿又要打雷了--哎?”脖子被一勒,已经里外穿齐全的零又一次攀上他。
“我乃玄狐。穿衣服哪用一分钟那么久。”她笑着。
你就是存心气我对吧--泠锐很恼火,想甩开她,可被缠地死死,怎么也甩不掉,用打雷来吓唬她,又被她勒得差点背过气。忽然他灵机一动跑向储藏间东翻西找。当昭明紫梳洗停当再度出现,正撞见这一幕:零挂在锐的背后,随着他走来走去,活像个包袱。泠锐瞅见他,立刻火大地一吼:“你,过来!”于是还带着温热水汽和沐浴后清新香味的昭明紫被被命令钻入挂着蛛网、杂物堆满得快要爆掉的储藏间,翻一样据说是被压在最下面的东西。
最终,在泠锐的指挥下,他清理出一大堆杂物,翻出个类似小房屋状的东西。高大概到他胸口,全部用厚实的棉布裹着,出入口就一个拱形的洞,没有门。按泠锐的意思他把这个玩意搬到客厅中央。然后泠锐侧头哄背后的狐狸:“只要躲在这里面就永远不会被雷劈哟。”
“真的假的?”零眯起狐眼,半信半疑,“要真有这样的好物件,千年来我还用躲来躲去么?”
“这叫现代工艺,”泠锐拍拍屋子的顶,“古时候哪有这种绝缘材料。幸亏你是千年狐狸能活到现在,否则哪能有机会享受得到呀?”
“是‘狐’不是‘狐狸’!”零瞪了他一眼,以最快的速度钻了进去。小屋正好容纳她一个,不太大也不太小,甚至稍微在里面小小转个身都可以。趁她专心检视新环境,泠锐溜进了盥洗室。等他心满意足泡了个澡出来,坐在沙发上的昭明立刻放下手中报纸,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指指他旁边的屋子:零已经在里面睡熟了,一截黑色的尾巴露在屋外。
看着这读报的妖和睡着的狐,泠锐觉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有点儿“家”的感觉,但,屋子没开灯,光源仅来自盥洗室的余光和窗外间或的电闪,这气氛……不觉泠锐额头挂下黑线。他知道昭明和零一样不需要灯光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也没讥讽他读报不开灯之类(省得反被郁闷),扭头走向自己的卧室。
“锐。”昭明跟上拉住他:“那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他指着小屋。
“小孩子的玩具屋。”
“哦--?”拖了个上扬的长音,显然是不信,只见他奇怪地一笑,黑色的眼中露出暧昧的神色,俯靠近泠锐耳边轻语:“你要是让玄狐知道你给她住狗窝,以后有·你·好·看·的!”
“狗窝!?”
昭明捂住泠锐的嘴巴:“嘘,别吵醒她。我可不想成为‘让她住狗窝的同谋’。”
“你--”警惕地看了眼客厅中央的小房子,泠锐压低嗓音,“你哪只眼睛看出它是狗窝了?”
“我上网查过了。”
“你你你--”被这个妖怪气死,这明明是他小时候的玩具屋,是父母特地为他订做的!可那对神情笃定的黑眼睛已然屏蔽了他全部的解释,泠锐索性对他比了个中指扭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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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莲 花语:新生
拾壹 孤挺花
<--彤弓弨兮,受言载之。我有嘉宾,中心喜之。钟鼓既设,一朝右之。《诗经·小雅·南有嘉鱼之什·彤弓》>
雨还真是大,泠锐躺着一直无法入眠。每打一个响雷他就竖起耳朵听外面是不是有小狐狸哭爹喊娘的动静,他很担心她再冒出来搂住他--被女孩子搂抱按理说是很高兴的事情,可是被零……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正胡思乱想着,又是一道很劲爆的闪电“劈啦”一闪室内通亮,紧跟着一阵几乎震动房屋的雷鸣声中,一棵粗壮树木的黑影倒映在墙上。
『这气氛还真媲美恐怖片』泠锐自言自语地翻身面向那个怪影,哎?不对吧,他家是住十七楼的--心“咯噔”一下,额头立刻渗出冷汗:墙上的影子在电光雷鸣之间抖抖索索,与其说是被风吹动不如说是它自己在张牙舞爪!
一声轻轻的“吱嘎”,窗户被拉开了!泠锐更觉心惊肉跳,冷风“嗖”地从脊背一直吹到他后脑勺。昏暗中,他双眼睁得老大,屏住气,咬牙慢慢扭过僵硬的脖颈:窗外真有棵树!
“妈呀--”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冲出房间。真是万万没想到在雷雨交加的夜晚不停爆出哭爹喊娘声音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对面,昭明好像已有察觉,他一出门就撞上了他。
“%……¥*¥#……”
“我感到有妖气--锐?”他轻拍已经不知道如何使用人类语言表述刚才遭遇的泠锐,“你去叫玄狐,这里有我。”
没有温度的手很自然在他背后顺了顺,也就这么两三下,却让泠锐悬着的心定了下来。他对他点点头:“你要小心。”然后跑向客厅。然而,才放下的心一见客厅落地窗外耸着的几棵树,一下子又拎了起来。原来不只是卧室、客厅,连厨房、次卧室等等但凡有窗的地方都有树!这些树木用尖锐的枝条吱吱嘎嘎在玻璃上磨划,有一些已经撬开锁把窗户打开!
泠锐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他们进来。他抄起平时玩的球棒,用最大的力气砸在一根已经伸入室内的树枝上,“哐”一声巨响,只觉得自己虎口震得生疼,这还是树吗?怎么这么硬?
“小狐狸!”泠锐退到玩具屋前,“快醒醒有妖怪!”
“不就是枫生人么。”零揉着,“就让那个器物妖对付好了。”话音刚落,之间走廊那边昭明被一根入侵的枝条从室内抽飞出来,摔在墙上!
泠锐赶紧摇头:“看起来不行,它们人多力量大。你快出来帮忙!!”
零从屋子里面探出半个小脑袋,只张望一下又缩了回去:“还在打雷,我不要。”
什么!泠锐怒了,扶住玩具屋就摇:“你丫的,这些鬼东西还不是你们招惹来的,出来、给我出来!”
本来,如果里面没有零,泠锐是可以举起小屋用“倒”的,可现在加了零的重量,他也只能挪动而已。小狐狸看来是赖定在里面了:“除非不下雨,否则不出来。”
“这个是狗窝,狗窝你也住?”泠锐激她。记得童话故事里狗和狐狸是不同戴天的。
里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哼了一声:“不管,只要不被雷劈,住哪里都可以!”
Oh No!你是千年狐狸怎么能这么没志气?!
“啊,果然这是狗窝。”忙着和枝条搏斗的昭明居然抽空搭腔,泠锐简直要气炸。
“别愣着,你也去帮忙啊。”零伸出一只手拉住泠锐的衣角,“你身体里有我的灵,别给我丢脸。”
“哗啦--”一道闪电,零缩了进去。
泠锐额头已经爆出青筋:你这样才叫丢人吧。
眼看客厅南面的落地窗完全洞开,怪树摇晃着枝条往屋内爬,自己不会妖术没有法力,怎么对付那些树怪?泠锐急了:“总不能用火烧吧。”
“没那个必要。”小屋里传出零懒懒的声音,“所谓枫生人,乃枫树之下的灵物,本体也就三四尺,只是到了雷雨天才变高成树四处走动,所以雨一停就好了。”
“你觉得我能让雨说停就停吗?!”一点建设性都没有!
“也是,如果你有这本事我也不用躲在这里了。”零冷哼,“啊,对了,我听说他们只要看到人就会缩回去。”
“不早说。”没开灯,他们一定看不到自己,泠锐窜到墙边打开灯,屋内霎时通亮,可那些树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争先恐后冲向泠锐。眼看带头的一根枯木枝直逼他脑门,一道冷风擦着鼻尖而过,泠锐身前瞬间筑起一道冰墙--是昭明!
见他飞身跃入冰墙内:“卧室入口都封了,不过枫生人太多,我看还是先避一避为妙。”
“死狐狸你骗我。”什么看见人就缩回去,一派胡言!
“不能怪她。”昭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现在不是人了。”
啊--泠锐彻底无语。
三人(姑且称之为“人”吧)连同小屋一起被昭明用灵力建造的冰墙内完美罩住,四壁剔透冰冷,俨然是一座冰的堡垒。听着外面枫生人吱吱嘎嘎的挪动声,泠锐很心焦:“真要等雨停?”
“或许吧。”坐在他身边的昭明对他勾勾手:“趁现在有空,你过来。”
“干什么?”
虽然觉得他笑得诡异,可泠锐还是不自主挪向他。就在下巴被昭明捉住的一瞬,零从屋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他:“好奇心杀死猫,真是一点不假。”泠锐暗叫不妙,只听零说“他是要吸你的灵,你这个傻瓜。”眼前昭明漂亮的脸已经无限放大,嘴唇优雅地覆盖在他的唇上,冰冷的触感让他一阵心悸。幸好有零拉着,这回没有被他的冻气缠上,两人迅速分开。可,这次却真成了“一吻”。泠锐暴怒,对零:“你为什么不早提醒?”零则无辜加无奈:“我以为你知道。而且,也没料到你会一唤就到。”泠锐猛擦嘴巴,指着昭明:“……”激动半天愣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别激动别激动,”昭明冲小屋努嘴,“她不肯出手相助,只好我对付枫生人,花掉的气和灵总要有点补偿吧。我可不是免费保姆。”顿了顿他探身靠近泠锐:“不给我补偿,等这冰破了我可不管你哦,来,过来--”
什么“过来”,“去死吧你!”泠锐抬脚踹在昭明脸上,外带淬一口:“哼,老子不信没你们两个妖怪就对付不了外面的几根木头!”说着他翻身出了冰墙。
四周的枫生人多半是枯槁的树枝伸进屋内,只有一株看起来小一些的爬进来大半个树干。泠锐的出现让这些树枝蠢蠢欲动,带刺的枝条、分叉的枝叶统统迫不及待向他伸来。泠锐只能捡起球棒反击。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吗要冒险出来,只是心里一口气堵得慌,要不是这些鬼东西--咦?他忽然发现那些被他的球棒击中的树枝都裂开了,有几根细小点儿的甚至一击就碎!这下他打得痛快了。连同对那两个混球的气全部被他撒在枫生人身上。
“你……”零从冰墙里探出半个身子,她疑惑地看着已经站在冰墙外的昭明。只有妖才能看到的浅蓝色的气正从昭明十指间射出,这些强大的气随泠锐手中球棒起伏,在他要击中目标之前先封住敌人的行动并且冻僵它们。这才是为什么泠锐能爽快拼杀的原因。背对他们的泠锐没有看到,即便回头也只会以为他们两个是在“观战”,目前的他根本看不到气,除非他们愿意让他看到。
“你要是想借故吸他--”
“我不会的。”昭明立刻打断零咬牙切齿的警告,反之还给予一个柔和的微笑。
这就怪了,零侧头瞪着昭明,这个低等的妖怪在打什么主意?为何不趁着自己元气大伤把那个半妖的灵占为己有呢?明明刚才还为损失那么一丁点气偷袭人家……
“最近我越来越能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很看中彼此间的联系了。”昭明突然开口,“多亏你的灵让我能体会到冷暖,也能比较容易懂这种复杂的人和人之间的‘气’。”
“别以为能出汗就一定能转成肉身,我还从未听闻器物能拥有血肉之躯。”零沉下脸,“你会为偷灵付出代价的!”
昭明淡淡回眸看她,没有震惊和激荡,只轻轻一声“是么”一副了然状。零不明白他这是认命还是早就清楚自己的未来,唯一能肯定的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不快乐。想到这儿,零觉得自己还真有那么一点嫉妒起这个器物之妖了。
“你说,我若真能变成你和锐这样的,是不是也很好?”
变成我和他?零哼了一声,转身返回小屋。那天,被泠锐窥视内心的同时,她也看到了他的。所以如果当真要回答昭明的问题,那么不论是她还是泠锐都会嗤之以鼻吧!
枫生人被三下五除二地清理掉了,外头的雷雨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了。
泠锐擦着汗,转身看见昭明站在他背后,有些不满:这个干看不帮忙的混蛋!昭明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过来,随便捡起一截残留的木头,随手关上客厅的灯,走到窗边。夜空,雨云散去月色格外清朗。月光照在他手中的木头上发出猩红的微光。昭明冲泠锐招招手,泠锐走近一看:他打下的都是一块块长方形木片,没有枝叶,每一块等大小,正反两面打磨的光滑无比,木片中央一条不规则墨迹隐约泛出红光。
“是桃胶?”零忽然冒了出来,“难道枫生人也吃桃胶?”
泠锐拍拍零的小脑袋:“哟,小狗终于出窝啦。”
“啪”零毫不留情打掉泠锐的手,鄙夷:“这家伙,”她指了指昭明,“冲你一招手你就颠过去,一唤就到,这才是狗!”
对啊,怎么这么没有戒心!泠锐脸一红,随即怒道:“敢骂我是狗?!”
“不是狗哪来的狗窝。”零摸着鼻子,“那个屋子里全是你的气味,说明就你住过。”
“那是玩具屋、我从小讨厌毛茸茸的东西,家里怎么可能养狗--”
“行了行了,狗窝问题以后再说。”昭明扯开两人,“先解决这个吧。气就要散了。”木片的红光已经不及刚刚那么亮,零拿过它细细看了看:“这是咒符,用桃胶书写的咒符。”然后再嗅了嗅,泠锐刚要吐槽“这还不像狗”,被昭明用手肘捅了一下,闭上了嘴。
“那里--”零指向窗外,“东北方,它们从那边而来。”
“那边好像是……”
“学校。”
“只是学校的方向啦,”泠锐走向朝东的阳台,“这一路上很多建筑,是主干道。”
“一定就在学校。”昭明却异常肯定,“学校操场后面有座山,山顶有一棵树。”
泠锐却不以为然:“那山上全是树,每年植树节都要去种。”山顶现在已经“拥挤”的很了。
“因为以前的你是人,看不到罢了。”零左右摇晃着尾巴,笑眯起眼睛,“不过,现在去也不一定能看到。”
这是在嘲笑我吗?泠锐捏起拳头,却被昭明一句话分了神:“看,太阳。”
一丝浅金色几近发白的光从远方透出,仿佛一根白丝掉划开浊水,将最模糊浑浊的部分一分为二,透明且纯粹的亮瞬间占领了晦涩的大地,镀上一层金色之后又还给世间明丽的颜色。
昭明象昨夜淋雨时那样,抬脸迎接阳光:“真暖和。”他说。
“哪有?明明那么远……”
“嗯,是很暖和。”没想到零竟然学昭明的模样昂头眯眼,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晨光给她小巧精致的脸蛋镀上美丽的色泽,这还是泠锐头一次仔细看她作为人类长相。纤长的睫毛抖了抖,零微睁开眼,睨泠锐:“不要错过第一缕晨光,里面有不输给月华的精气。”说完又合上眼自我陶醉去了。
怪不得!
泠锐这才双手扶住栏杆微微抬头。
一双手地覆上他的脸迫使他闭上眼睛,没有温度但却不冷的手轻贴在额前。“别动。”昭明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感到他的手从他脸上挪开,覆在他扶着栏杆的手上。
不等他思考他为什么要站在他背后,一种奇异的、柔和细软的触感划过他的脸颊,充满生机的力量成稳地在身体里流动起来。这就是晨光吗?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内心却久久愉悦不已。闭着眼似乎也能看到万物在晨光下欢欣鼓舞的跃动。
“很暖和吧?”
刚刚一瞬他几乎忘了身后还站着昭明,他回过神,用力点点头。
“睁开眼吧笨蛋,”零笑道,“第一缕光早就过去了。”
泠锐微微有些不舍地睁开眼,发现四周景物前所未有的明朗清爽,连零不怀好意的笑脸看起来都很芬芳--芬芳?他皱皱鼻子,的确是零身上的香气,不过这味道比起花香倒是更象野外郊游时呼吸到的第一口自然的气息。他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抬手揪住身旁昭明,凑上他狠狠吸了一口--果然!
“干、干什么?”
“果然你身上也有香味。”这味道和零的有一丝象,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如果说零的气息是阳光下的自然草原,清爽怡人;那么昭明的就是夏季雨后的森林,湿润微甜。
“香味?”零摆下尾巴,飞速和昭明交换了一个眼神。昭明问:“说我们有香味,那你有么?”
“我啊,”泠锐抬起袖子闻了闻,“好像是……”
等待回答的零,黑尾巴来回不停甩动。
“没有。一点都不香。就是被太阳晒热了。”他说完若无其事地走进屋,留下神色紧张的零和昭明。
“笨蛋,那就是太阳的味道!”零跺着脚,“怎么他能把灵给--”遇上昭明犀利的眼神,零止住不语。良久,昭明挑了挑眉尖:“如果以不伤他为前提的话,或许--”
零却对他露出绝狠的表情:“我是不会放弃我的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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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挺花 花语:芬芳
拾贰 孔雀草
<--尔还而入,我心易也。还而不入,否难知也。《诗经·小雅·节南山之什·何人斯》>
今天,枢雨学院门口出现的两个身影让值班老师和上学的同学们小小骚动了一番。这两人是昭明紫和泠锐。谁也没想到泠锐会一大早准点上课,也没有想到他会和昭明紫一同到校,更让大家跌破眼镜的是泠锐也和昭明一样穿起了冬季黑制服!他敞着校服外套,领带松垮在前襟,透过随便扣着的衬衫领口可以窥见完美的锁骨;昭明依旧从上到下扣子锁得死死,黑丝绸般的长发随风微拂--这简直就是落拓嬉皮风VS华丽哥特风--这才是引发小小骚动的真正原因。并且,骚动持续着,跟随他们从校门口一直到高中部。
两人虽然不同班,但教室相邻。一路走过,昭明紫明显感到四周流窜的气比以往强劲了许多。尽管浑身不舒服,他还是努力微笑和大家打招呼。
“虚伪。”泠锐嗤鼻,他知道他根本看不见这些人的脸孔,还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至少向他们道声‘早’他们身上的气能冷静一些。』原来昭明也有怕人的时候,泠锐暗自咋舌,好在他火候不够无法体会这些气。不过看不到一些东西也很苦恼,或者说是自信心受挫--比如后山上的那棵树。出现枫生人之后,他们就去了学校后山,结果零指着山顶一小块光秃秃的泥土地说“就是它在作怪”,可是泠锐却啥也看不到。被零讽刺不说,昭明还一副安慰状拍拍他让他靠边站别妨碍他们封印怪树,实在太打击人了!当时他就发誓:一定要“看”到这棵树,决不能被两个妖怪鄙视!可到今日为止,他还没什么进步--毕竟也才三四天的光景。
『修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走到教室门口,昭明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用气悄悄对他说,『今天从山里出来不光是为了上课吧?』
泠锐却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走入教室。留下昭明只能叹气:现在的年轻人真没有礼貌。
“昭、昭明同学,早!”被一个女声拉回思绪,昭明连忙很礼貌地报以微笑,让对方如沐春风。这一笑直接导致一阵散乱的气冲击他面门,害他险些没能站稳--人类,真是太可怕了!耳边充斥着什么“能在周末看到昭明真幸运”之类。他从心里冷笑:为什么自己和锐同样都是不来上课,锐被说成逃课而他没人说他的不是,反而庆幸他能来。这就叫待遇不同吗?
咦,“周末”?他忽然明白了:原来锐是为了这个才来学校的!
学校的时间原来过得也很快,泠锐觉得自己才趴在桌上睡了一小会儿,就下课了。揉眼睛看讲台上的老师,发现和他开始进入梦时不是同一个人,明明是教语文的女老师这会儿怎么变成带眼镜的男胖子?还忙着收拾考卷--拉住身旁一个男生问:“刚才考试了?”
男生嘴角抽搐一下:“你已经连续睡了三节课,‘错过’一场化学试验和一场英文考试。”“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讲,连老师对泠锐都当空气不存在,他只求他别突然发飙揍人就行。
“他真的睡了三节课?”一声惊呼从背后传来,竟然是隔壁班的昭明紫,只见他铁青着脸:“早该知道你来这里是浪费时间的。”说完伸手拉起泠锐的衣领拖了出去。
教室内一片唏嘘。下一堂课,昭明和泠锐都如预测的那样没有出现。就在大家进而猜测两人是一起翘课了、还是昭明在督导泠锐恶补课程时,泠锐已经被带到一个他从未涉足之地:校图书馆。真的,从他上学开始,他就从没进过图书馆,一次都没有。所以,刚进去时他才开口要说话就被昭明捂住嘴:“安静。”
图书馆静谧的大厅,四周一排排齐墙高的书架,走在其间,只听“笃笃笃”的脚步声,两侧还有一些醒目的告示诸如『请不要大声喧哗』之类--这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啊!
『你想让我捧一本书灰溜溜缩在墙角干瞪眼吗?』
昭明不理他。
『喂喂--』
他们已经走到图书馆最里面的一个厅。
『再不搭腔我就大喊大叫了』
“到了。”昭明在倒数第二排书架前停住,“进去。”
进去?前面是个书架,怎么进?
『把气集中到眼部看这里』他伸手在泠锐眼前一捻,指尖仿佛有气做引导,让泠锐体内自然涌出一丝跟着他的手指流向前方:书架之间出现一个闪烁蓝金交融的光环。昭明牵起他的手迈入其中。
就像从一扇门走入另一个房间,没有丝毫不适,瞬间泠锐发现自己来到一个长满树木花草的房间--的确是房间没有错,因为四壁除了爬藤植物还能看清上面贴着发黄的墙纸,迎面一扇大窗户,阳光射入正好照在窗前的红沙发上。
“哦,现在是两个人了。”昭明忽然想到什么,走上前展臂对沙发腾空画了画,单人沙发立刻纵向拉长变成双人的。
泠锐傻眼了,这里是……?
“我很辛苦做出来的空间哟。”昭明回头对他得意一笑,“还有这些书,是我长年的收集,非常珍贵。”
“哇!”泠锐往沙发上一跃,松软的沙发上下弹跳几下,“看不出你还挺会享受的!虽然地方不大--哎,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想有一个秘密基地……”褐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射出比琥珀还纯美的光,泠锐兴奋地看着,冷不丁对上昭明幽黑的双眼:“这是我们的秘密哦。”他边说边用一根指头压住他的双唇,“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特别是零。”
点点头,泠锐感觉又一次闻到了雨后森林的甜润。比起狐狸的气,他似乎更容易迷眩在昭明的气之中。这种沁人心脾的味道,让他甘之如饴想要亲近。不过当那张悄悄在他眼前放大的脸引入眼帘,一个激灵,他猛推开他:“我、我要走了。”可是却找不到出口。
“这是我的空间,”昭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你答应让我做你的朋友,或许我会考虑放你出去。”
什么什么?泠锐眨巴眨巴眼睛:“朋友?”他指着自己。
“是真正的朋友,至死不相负的那种。”
怎么听起来瘆得慌,泠锐忍不住暗自擦汗。
“你说过我和零身上有不同的香味。”昭明忽然转移话题。泠锐“哦”了一声点头:“我猜那个是妖的味道吧。”
“你只猜中三分。那是灵的味道。不同的妖,灵的形式不同,气息也不同。所以就算看不到别人的面目,我也能通过气辨别他们。”
“那我……”泠锐半猜测着,拎起衣领吸了吸:一点也不香啊。
“自己的气味本人是很难察觉的。锐你是太阳的味道,只要在阳光下站一会儿,妖就很难发现。”随着话音他一把拉过泠锐压在沙发上,黑发扫过他的唇,声音也变得低哑魅惑,“这种味道对妖是最致命的诱惑。一旦离开阳光,气味会加倍发散,再迟钝的都会找到你。”
此时的泠锐已如竖起全身刺的刺猬,瞪着他,严阵以待。
“怎么样,想‘看看’自己的气吗?”
“切,不就是‘以气探气’么。”泠锐闪了一下眸子,立刻有气从眼部散出。
“学得挺快。”刚刚引他进门用的招数他就立刻融会贯通,昭明貌似夸赞的同时,神色却极其不安,“你不要在狐狸面前这么做。”然后就松开了他。
“喂,我能看到自己的气了,是金色的。”泠锐还沉浸在初试牛刀的兴奋之中,举起双手反复看着手臂直到指尖缠绕升腾的气流,这简直就像流动的金子啊。他没留意到旁边昭明的极度忍耐,还不知死活凑过去炫耀:“看啊看啊,很厉害吧……”
“够了--”突然昭明扳起他的脸,撕咬住他的唇。泠锐只觉口腔瞬间冰冻,死亡般的冷气宣泄进心口时才反应过来:他在吸食他。身上的金色气流倏地消失,双手滑下沙发。尽管昭明心里咒骂自己沉不住气,但作为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想要得到那些芳香之源。察觉泠锐身体已经瘫软支撑不住,他才恨恨然松开手。看着他无力地仰躺在阳光之中,沙发鲜亮的红将他失去血色的皮肤衬托的苍白纤薄,昭明愧疚不已。不一会儿,泠锐微卷的睫毛动了动,双颊浮出红晕--不亏是天狐的灵,能这么快恢复过来。他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让锐就这么死翘翘,因为他希望能做他的朋友,不过,现在,估计朋友做不了了吧?
清醒过来之后,泠锐翻身坐起,又远离昭明挪了挪。
“对不起,其实……只要你别随便散出气……”昭明撇了撇嘴,后面的话几不可闻,“我也不会强行而为。”
静了静,又说:“门一直都在那儿,只要你用气去看就能看见。”
听了这话,泠锐一言不发走向长满绿叶的一面墙。他还不能做到随时控制气的流动,可只要定下心,就能慢慢找到身体里奇妙的微热感觉。
他又一次看到蓝与金交融光环。这种颜色……他回头看向昭明:“你的气,是蓝色的?”以前他好像见过几次。
昭明点点头。
“气的颜色会不会重复?”
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昭明还是老实回答:“气在颜色和味道上各有千秋,只会相似,绝不会一样。”
泠锐听了若有所思,掉头又走了回来:“老实说,你有事情瞒着我吧?”
昭明倒也很干脆:“既然你都这么问了,好吧--”他正色道,“我们一直没有打算教你如何修炼。”
“我猜也是。”泠锐倒是没怎么吃惊,否则他也不会至今连最基本的气都感受不到。
“狐认为只要让你维持在灵的容器阶段就可以了,所以教你体内运转便足以。可没想--”
“没想到我能变得这么厉害?”
“岂止是厉害,”昭明笑了笑,“我还从没见过普通的肉身能把灵炼成精纯之气,这样会招致更多的妖魔不说,你自己以后的发展也很叵测。”
“什么意思?我不是会变成妖吗?”
“这屋子里的全是古籍圣典,我查了很久,”昭明一摊手,左边书架上一册厚皮书自动飞落,展开,书页中央袅袅一股紫烟飞出,在半空中形成看不懂的文字,“此书载有上古部族的轶事,也谈及了人与妖。据说,普通人若得到妖魔的灵,必亡。不死,则肉身会被灵逐渐侵蚀成为器物,倘若修炼得法,成妖、仙自不在话下,然则灵脱肉身,亡。”
怎么好像只听他说“亡、亡、亡”的,就没一点好事?泠锐摸摸下巴:“这书……你从哪里弄来的?”可信度高吗?
“啪”昭明一挑眉合上书。
“好好好,我不挑战书的权威性,只是,听起来我的前途很绝望啊。”他低下头,神色一变,“你和狐狸商量好不教我修炼,想让我死就干脆一点,不要假惺惺说什么做‘朋友’、当我是傻小子耍着玩吗?!”刹那,金色气焰叫嚣着溢出他的身体,尽管目的不为伤人,但这股源自千年灵的气,昭明压不住。他跌坐进沙发,泠锐自己同时也被这股力量压得喘不过来。这不是他能驾驭的力量--慌乱中昭明握住他的手,双目炯炯注视着他。
『锐,看着我,看着我。』
连同不知道如何用语言传递的心思一起化作冰蓝色的气流,通过交握的手爬升上泠锐的手臂,一点点舔舐平复躁动的戾气。不似以前的那种刺骨寒冷,也没有一丝热度,可是能让泠锐感到沉静稳健以及安心。他想起雷电交加的夜晚,昭明也是这样轻轻顺了顺他的背,让他立刻镇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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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草 花语:爽朗
拾叁 绿朱草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诗经·周南·兔罝》>
“看来偶尔还是需要吸走你一些气才行啊。”危险过后,昭明这么笑着说。
泠锐也不得不承认,那种强大到恐怖的力量不可能是属于他的。
昭明手中凭空出现一只水杯:“你就像这杯子。”手指一划,半空出现一注水流,细细注入杯中,当盛满的水从杯口溢出来时,昭明继续道:“只能容纳这么多。”
或许我是只比较大的杯子呢--泠锐心有不服。
『再大的杯子,除非是狐,否则谁也吞不下那颗灵。』
“又在偷窥我,就算是朋友也要有隐私的,懂不懂?隐私!”
“你是说--”昭明的表情变得不可置信,“你同意和我做朋友了?”
泠锐别开泛红的脸,推开他:“不反对就是了。”
“太好了太好了!”昭明居然做出和他外形不符的雀跃状,忽而又停下,“怎么突然不生我气了?”
“为什么想做朋友?”他反问。
昭明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那种感觉让我很迷恋吧。”微热的,能填满整个空虚身体的满足感,是的,这就是他从泠锐眼里看到的“感觉”,而当时,天桥上的泠锐正注视着那个老师离去的方向。虽然认识泠锐时间不算长,但是他知道那是他发自内心的笑、是没有伪装的高兴。那是何等美妙的气啊,光是在一旁看着,就足够让他陶醉的了。
“在墓室里,夜明珠告诉过我,人和人之间的情谊其实就是我们的气。主人与身边大部分人气都是相顺的,如一潭死水。有一次,一个误闯进主人房间的家伙身上有一股烈火般的气,我发现主人遇到他时怕到气息尽散,可夜明珠说,如果以后非要和人类有所交集,那一定要选有这种气的人,因为这种气才值得付出。”说到这儿,他似乎从回忆中清醒,星眸神采焕发,“锐,我觉得你是做朋友的最佳人选!”
这回算是大体明白了:闹了半天原来他选朋友的标准是“一届莽夫”!泠锐额头浮出青筋,干笑了一下。算了,妖的理由总是不正常的。
“你该告诉我你为何不生气了吧。”
“不告诉你。”浅褐色的目光却飘向门口蓝与金色的圆环,虽然不太能分辨气,但他并不是色盲,那个环分明就是他和昭明两人气的颜色,这里是只有他们两个才能进入的地方呢。
“以后我就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了。”他的脸上浮出难得的温和笑意。
初秋的阳光不再炙热,校园进入第一节课时间。半人高的灌木之后露出个小脑袋,乌黑的刘海下,一双深红色眼睛默默注视极个别来往的师生,良久露出狡黠的笑:看来要融入这里首先得弄一套衣衫……他们个个都穿着款式一样的衣服,记得器物之妖和半妖也穿了相同的衣服才离开山里。零想到这儿,跃出灌木拦住一个身高和她差不多的人类:“把衣服给我。”
“啊?”来人还没回过味就被她打到拖入灌木丛。一阵折腾之后,零从容站起身,转了个圈。一身白色裤装,唯一难受的是尾巴塞在裤子里不太舒服,不过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快点找到那两人。
这几天他们三个都在后山过夜。封印了枫树怪之后零在山顶布下结界,呆在这里十分安全(只要不打雷)。为什么要呆在山上呢?因为继枫生人之后还出现了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魔物,最可气的是一只纸妖,它放出的薄纸片如锐利刀锋,一条条在屋内穿梭,锐利得连冰墙都能划出硬伤,更不用说是玩具屋。好不容易得来一个防雷劈的宝贝零自然很在意,于是她一把天火把纸妖烧了个精光,不想引发小规模火灾,引来公寓物业。她知道人类规矩多,稍有差池就要受罚,为了不被“报官”,她只好忍住心中的不服,和昭明暂时离开。等泠锐处理完那些麻烦之后,他们再度返回,才知道公寓不能住了,这段时间需要装修,而她的宝贝小屋也报废了,这让她很生气:为什么锐连一个小屋都保不住、太窝囊(其实就是她自己失手烧掉的,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
昭明私下对她说:锐连家都被毁了,也没说她什么,还是少说几句吧。
哼,什么时候轮到器物妖爬到她头上指手画脚了?不过到山里住也好,清净,还能利用自然之气涤净人世间的浊。这几天泠锐那小子似乎也很用心修炼。就今天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忽然说要去上课,器物妖也跟去。临走她还叮嘱他们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要惹麻烦。正当她安下心准备修炼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张纸,花花绿绿的图片中有一张图画地和她的小屋几乎一模一样!旁边用人类的文字写着“促销价”,后面是三个不认识的符号。原来这个东西不叫“狗窝”也不是“玩具屋”,而叫做“促销价”!她激动了:敢情人类的“宝物”不是世间独此一件的呀!
不行,她一定要得到它!
就这样,小狐狸也下山了。不知道地点的她攥着这张纸站在十字路口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决定:去学校!
在校内转了很久还是没有发现一丝有价值的气,那两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零不甘心就此放弃,嗅着鼻子继续捕捉风中的气息。一股甜甜的风吹来,惹得她肚子“咕~”一声叫唤。她和器物妖不同,是会感到饥饿的,虽然不吃也行,但今天这股香甜的气息竟然吊起她的胃口,让她不自觉寻着味道而去。
小心拨开一丛草,零的眼前出现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性人类,他正依靠着一棵高大的槐树,手里捧着书本,身边放着只藤编小篮,香气就是从篮子里飘出来的。不知道是她太不小心还是草不够高藏不住她,那个人突然扭头对她一笑:“馋猫来了。”
啥?说我是猫?我才不是--还没来得及发作,对方放下书,从篮子里取出一只小盒,摊在掌心翻开盒盖:哗~短短刹那零竟误以为自己看到的食物的气!没错,就像是食物成了精,有了芬芳的气、迸发出绚烂的五彩之光一样,害她止不住吸了吸口水。
“想吃就过来拿吧。”
着魔似的,零忘记了危险、忘记了对方是陌生人、忘记了食物也会致命的,她轻轻走近他--其实也就三五步的距离--停在他伸出的手前,低头看了看。多少她还是有点儿理智的,知道犹豫,不过,也只是犹豫片刻,便伸手拿起一粒褐色物体塞入口中。
哦,这是什么样的滋味啊!细滑的触感比吞吐灵团时的感觉更踏实真切,这就叫做人间美味么?回过神,她轻咳了一下故作镇定,抬眼看给他食物的人类:一片清明--没有一般人类浑浊的腥气,五官深邃如同刻画出来般明朗,眉眼间似乎藏不住一丝杂质,灰色的瞳仁在逆光之下有粼粼波光。他一定是个不会撒谎的人,零在心里如此评价着。她不会相面,但是她一眼就能肯定这个男人很特别。
“还要吃吗?”
在低沉柔和的询问下,零把目光重新投向那盒食物:常听说妖魔敌不过人的诱惑,甚至甘愿放弃不老不死换取人间走一回,今日尝得如斯美食,果然如此!想到这儿,她猛地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你不喜欢?”男人显然有些吃惊,他捡起一粒放入自己口中低声喃喃道:应该是喜欢吃甜食的啊。
零狐疑地吊起眼看着他,他不慌不忙眯起狭长的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唔,真的很好吃啊。”说着一股香甜迎面扑向零,口中条件反射分泌出大量唾液。当然零并不懂啥叫条件反射,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需要那种滋味!于是她伸出手飞速捡起一粒塞入嘴巴。
“呵呵,别急别急,全都给你,慢慢吃。”男人被她小猫偷鱼般的动作惹笑了,整盒一起塞给她,“送给你了,当是见面礼吧。”
见面礼?零勉强睁开眼(吃得太过幸福总是会眯起眼睛的),有些不解。
“现在是上课时间,你是几年级的,怎么翘课了?”男人抹去和颜悦色换上一副正经八百的态度,“看制服你是初中部的,我好像从没见过你。”
零越听越迷糊,不过本能告诉她她露馅了!要干掉这个人类逃跑吗?他给她吃了好吃的东西,所以有点儿下不了手,可是这个人一直逼问她、这样下去她只好--
“我在找哥哥们。”她眼珠一转,“他们在高中部。”只要供出那两个应该就好办了,说不定还能直接把她送到他们跟前,省得她满世界找他们。
男人脸色一沉:“哦?哥哥--们?看来不止一个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男人站起身,原来他个子这么高,零踮起脚只够得上他胸前第二颗纽扣,“我带你去找哥哥,他们叫什么,几班的?”
几班她不知道,名字嘛,她相信这两人一定在校内很有名。
“泠锐和昭明紫。”
男人摸索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正巧远处有个穿着教师制服的女人走过,他叫住她:“你知道泠锐这个人吗?”
“泠锐?”来人正是地理老师方老师,她推了推眼镜,“他又惹麻烦啦?”
哈哈,看来半妖在这里混的不咋地呀,提到他的名字别人的反应都是皱眉头。零噗嗤轻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就装作很乖巧的样子安静立在男人身边。男人多半也没有想到方老师会如此回答,也愣了愣。方老师不好意思了:说不定泠锐也没有干什么(的确没干什么),人家只是纯粹打听他(确实就是在打听他),自己这样未免太不像个教师了(您的反应是过激了点儿,不过可以理解)。
“呃,我正要到他们班上上课,你、你们找他?”方老师看着他们,“你是……”
“初中部的老师。”方老师虽然还有些怀疑,但被男人咄咄目光一射中立刻缴械投降,打心底认定他就是本校员工。朦胧中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个人名叫战息,她推推眼镜:“战老师,泠锐他们班就在这边,不过我不保证他会来上课。”
“时间不早了。”昭明虽然没有手表,但是妖对时间的敏锐绝对没话说,“马上地理课就要开始了,用跑的吧。”
“你怎么会知道。”
“我是你的朋友啊。”当他得知今天是周五时就猜到泠锐闹着要来上课的真正目的了,“我赌她今天不会带眼镜。”
泠锐眯起眼,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这家伙的眼睛,嘘了一声:“她那种性格一定还是带着眼镜,还会推推推。”
“赌?”
“啪”双掌响亮一拍。
“赌就赌,我赢定了。”泠锐率先跑出图书馆。
呵,其实这小子是很希望她不戴眼镜的吧!昭明看着他的背影笑着追了上去。
等他转过走廊,泠锐已经进教室了,而他正好撞上方老师以及零,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就是这儿。”方老师扶了一下镜框,指着泠锐他们班说。
“啊,老师怎么又推眼镜了。”
这句话让方老师吓了一跳,当她看清楚来人不是泠锐,大大松了口气。昭明差点笑出声:她真的很头痛锐吗?
“昭明同学,你怎么也这样说老师。”一向形象温雅低调的昭明居然也近墨者黑了,这不是好现象。
“昭明--紫?”方老师的背后,低沉男声穿透空气,带着莫名的怒意。昭明抬眼一看,心惊肉跳:他的脸--“哥哥!”零突然冲上来将他胳膊一抱,正好帮他掩饰住太过震惊而几乎跌倒的破绽。
“哥哥!”零又叫了几声,红眼睛急切暗示着他,可能真被弄懵了,他忘了自己说过“不要碰零一下”,现在任凭零像只小猴抱着他的胳膊摇来晃去。
“呃……你--”
“你怎么在这里!”泠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走廊上已经堆满看热闹的学生。“这个人是谁?”泠锐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战息。
“看来你就是泠锐了?”战息双臂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泠锐以及昭明和零,“一家人么?”他冷冷扯了个笑容。
“我说这家伙是谁啊!”
“他是初中部的老师,姓战。”方老师介绍完毕,只见这位姓战的老师大手一挥:“都给我上课去!”雷鸣般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让人听了心房战栗,学生们立刻乖乖返回教室。趁乱,昭明紫拉了拉泠锐的衣袖,对他和零摇摇头,然后也转身回自己教室去了。
摇头是什么意思?泠锐和零面面相觑,似乎昭明想要表达的内容没有传达到位,总之他们还在发呆时战息大步走上前:“现在你的哥哥们找到了,你也该回自己班级上课去了。”
啊?泠锐这才发现零穿着一身初中制服,并且还是男生的裤装。
“以后不要让自己的弟弟再走失了,”方老师已经从战息口中得知零在校内找哥哥的事情,“不过,”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个妹妹,怎么又多了个弟弟?”
“推推推,就知道推!”泠锐脸一歪,指着零,“还有你,放学不要乱跑在校门口等我们。”
和昭明打赌他赢了,但是他并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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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朱草 花语:伪装
拾肆 猫眼草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诗经·周南·汉广》>
零偷偷抬头看战息,正巧他也在看她,一阵没由来的惊慌,本能地抓紧手里的铁盒子。
“不能捏这么紧的。”战息叹口气,大手捧住她的小手,“巧克力会化掉。”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头,小东西攥地可真紧!
零很抱歉地看着那个就快变形的铁盒,原来这个盒子和里面的食物都这么不经握。战息见她悄悄吐了吐小舌,可人的模样令他失神片刻。
虽然这个人挺好的--从给她吃好吃的东西上就能看出来,可他一直跟着自己,看似不把她送到“班里”决不罢休呀。眼看他们就要走进初中部教学楼,眼瞅四下无人,零忽然拉了拉战息衣角,用脆生生甜腻腻的嗓音说:“老师--”
“嗯?”战息低头撞见零红色的双眼,里头似有百种秋波扑朔迷离,让他一下就看呆掉了,没一会儿,他“扑通”倒在了地上。
“对不起了。”零对他鞠了一躬,溜出校外。等他醒来就会忘记遇到她的事情,这也方便她无后顾之忧地在校门口等“哥哥们”放学。现在的她满脑子还想着那张图上的小屋呢。
听见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战息幽幽睁开眼,也不急着起身,半支撑着脑袋看零消失的方向:“狐狸就是狐狸啊。”感叹着,灰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周五的课程只有一节,余下是社团活动时间。
“昭明同学要不要参加我们的社团?”
“谢谢,不用了。”一头黑发的男生这样回答着,眼睛却始终盯着教室最后一排懒懒收拾书包的金发小子。昭明已经在大家的注目礼之下半靠在泠锐班级门口等候很久了。泠锐拖拖拉拉半天才把书包一夹离开座位,走过他最爱捉弄的方老师(喂喂,这叫什么形容)也没有多看她半眼。
“奇怪,我就是提不起劲。”泠锐和昭明并肩走着。很快他发现不对劲的不是自己而是昭明,以前只要有人向他打招呼他都会一一报以微笑,今天他只顾闷头往外走,又想到课前他神色奇怪地对他摇头……
“难道--”泠锐压低嗓子,双目警惕地扫视左右,“有妖怪来学校了?”
“妖怪?哪里?”昭明抬头四下看看。
“那你干什么神经兮兮的。”
“我在想那个姓战的老师……”
“哦,那个人啊--”
“锐认识他?”
“怎么可能!”泠锐彻底放松,“我连本班老师都不全认识。”
看着泠锐边走边伸着大大的懒腰,昭明顿了顿:“他……我怀疑他,不·是·人。”
这话让泠锐停住了脚步,回身:“确定?”
“我看见他的脸了。”
那是一张让人不敢直视的脸:银灰色的瞳仁、利剑般横卧的双眉、还有冷酷的薄唇,构成戾气肆意的恐怖神情;脑后飞舞的白色长发好似霹雳闪电,没有声响,却割裂撕扯人的心肺。总之看了一次之后绝对不会想看第二眼。
“太、太扯了吧。”泠锐觉得昭明一副备受折磨的样子过于夸张,什么人能长成那样,不过既然说他不是人,长得恶心一点也是有可能的。
昭明拼命摇头:“他也不是妖魔,他没有气。”
越听越诡异,泠锐思索片刻:“不管他是谁,关键要先弄清楚该死的小狐狸和他是不是一伙的。”
远处的校门口,身着枢雨初中部校服的零正向他们挥手。两人相视片刻,换上一如平常的轻松样子,迎了过去。
“呃,这个……”
昭明接过泠锐递来的纸,也就是零一直捏在手心的那张,泠锐正用哀怨的双眼看着他,似乎乞求他能有所反应。看到纸上绘制的小屋,他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默然将纸递还给泠锐。
“你们俩不要在我面前眉来眼去,快带我去弄这个!”零才不管他们的脸色是黑还是白,今天一定要把小屋搬回家!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狗窝啊--泠锐在心里惨叫,偏偏这时候又不敢用气和昭明对话,生怕狐狸听到,只能死命用眼神恳求昭明援助:好歹说几句好听的,让她改变主意呀。可昭明却将目光一转,飘到身边无关痛痒的花花草草上。
我呸,什么朋友,什么生死不相负,连个简单的两肋插刀都做不到!呸呸呸、老子是瞎了眼……%¥&%……在心里骂了个痛快之后,他只好一招手拦下一辆出租:“唉,上车,这家店在城西,挺远的。”
零欢天喜地坐上出租,昭明无奈笑笑也钻了进去,泠锐上车前对晴朗的天空翻了白眼:怎么还不下雨!
“今天不会下雨的。”零好像看穿了他,爬在车座上冲他甜甜笑,火红的眼睛却射出凶光:臭小子,就算下雨我也要把它弄到手。
泠锐郁闷地回头瞪昭明,他却头一扭看起窗外飞速划过的风景,透过车窗玻璃反射,可以瞥见他的嘴角正上扬、弯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那张宣传单来自一本打折目录,目录中所有内容均来自本市最大的SHOPPING MALL,正因为它是最大的,所以三人在卖场里找了很久才看到由动物爪子组成的店标。
进门的刹那只听零嘀咕了句“为什么都是动物?”让泠锐的心“咯噔”一下。店铺墙壁门窗贴满宠物用品广告,这么明显她还没有看出什么,他已经不敢再奢求什么了,硬着头皮跟进去吧。
见来者是三个学生店员小姐先是爱理不理,可看清三人相貌之后,她忽然热情起来:“欢迎光临。”
“就是这个!”零一眼就看见让她魂牵梦萦的小屋,“促销价!!!”
“呃,这个确实是促销价。”店员抹了把汗,这孩子真精,知道挑处理货,不过没事儿,他看中狗窝就说明家里有养狗,只要养了狗还怕推销不出其他产品么!“小朋友,”她挽起销售用必杀温柔微笑,指着旁边敞开式狗窝对说,“虽然立秋了,但这种天气最适合用这种款式的。”
“我就要这个,促--销--价!”
嘿,这孩子还真倔!店员小姐转而进攻那两个小帅哥:“这是你们的弟弟吗,真可爱啊。”先套近乎总没错的。
弟弟?泠锐还真不习惯,昭明也微皱了下眉。
“呵呵,我建议你们买这种窝--”
“窝你个头!”泠锐立刻打断她。现在“狗”字和“窝”字已经成了一触即断的两根弦,绝不能在他面前提及!
哎哟,这黄毛小子真冲。
“屋子,是‘屋子’,呵呵。”昭明及时打圆场,“我们家都管这个叫‘屋子’……”
“也是哦,现在宠物都是家庭成员嘛!”还是这个小帅哥和蔼可亲,店员小姐决定来个顺水推舟,“这个‘屋子’啊,我建议还是‘敞开式’的好,透气又方便,放在什么地方都可以,还容易清洗……”
这女人可真能扯啊,泠锐对她翻了个白眼。她说得又快又多,昭明已听得云里雾里。一顿口沫横飞之后,只听清最后一句:“怎么样,就买这个吧,我给你打八折!”
“等等。”泠锐看不下去了,毕竟最后买单的是他,他比划比划高矮,明显没有他的那个大呀(当然,这是狗窝,您那个是订做的玩具屋),可他的态度让零急了:“我不管,就要这个!就要这个!”说着就要往里面爬,被泠锐一把捞住:“好歹也看看能不能进去啊!”
『绝对进不去』昭明按住眉心揉着。
“请问你们家养的是什么品种的?”店员小姐抱着不做成生意誓不罢休的决心,缠住了昭明(就他看似好说话)。
“品--种?”昭明看看零,吞了下口水,斗胆开口,“狐……”
“狐狸犬?”店员绽开笑,“那这个足够了,成年哈士奇都能进!”
“不行,至少要圣伯纳能进的。”泠锐按住闹别扭的零,“否则不买。”
什么哈士奇啊圣伯纳啊,昭明顶多也就听懂一狐狸犬--长得像狐狸的犬吧?不过泠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交朋友就要交泠锐这种有钱的,最终决定权也给他,省得操心。于是他对店员点头:“就按他说的。”
“特大号的我们店是有,可不参加活动不打折。”
零现在最听不得“不”字,店员的话她也没听明白,不过她只管反复强调:“一定要‘促销价’!‘促销价’!”
“这……”店员为难了,她没料到这小鬼这么坚持,正寻思着如何应付,昭明对她柔柔一笑,瞬间她的世界只有昭明这张完美无瑕的脸了,恍惚中他对她轻启朱唇:“促销价能卖吗?”天啊~杀价都杀得这么有气质、这么优雅!店员小姐全身的血液沸腾了:“好,我给你们促销价,不过别对外说哟!”
“一定一定。”昭明转身对泠锐使了个眼色,泠锐立马掏出金卡、刷卡、签字,拿起提货单写下送货地址。
“今晚就能送到家里吗?”目标达成,零也安静了。不过她的话倒是提醒了泠锐,这个玩意总不能寄送到山顶吧?于是他重新写了个地址。
“明天才能到。”
“为什么?”零嘟起嘴。
“不为什么。”
“我可以自己抬。”
怎么抬?变成狐狸叼着跑?“别介。”他可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先送到我爸妈公司,然后抽空去取。”提到“爸妈”,泠锐稍稍犹豫了一下。
“抽空?现在不就有空!”
“至少天黑后再说吧。”泠锐摇了下头,掐断话题。
心存不满归心存不满,零决定看在他肯来跑这一趟的份上姑且原谅他的无礼,扭头,发现昭明还在和店员谈笑风生,跺了下脚:“走啦,哥哥!”
暮色下的城市是不安分的,昭明俯身看着呼啸而过的车流,明亮的车灯瞬间划出光的折痕。这座山不算高,但鸟瞰大半个城市的感觉比在泠锐家十七层的高度看,更有压迫感。有时候看久了,他会产生被这些世俗灯火吞灭的错觉。
“带我去啦!你现在明明有空~”不知何时开始,零会向锐撒娇了,好像她真的是他“弟弟”一样。以前怎么没觉得零更像个男孩呢?一身裤装比短裙更适合她。对了,似乎有传说,修炼的狐是没有性别的,大成之后可以随意选择性别呢。一个奇怪的念头油然而生,他忍不住开口:“零,你的性别还没有固定吧?”
话音刚落零的脸色一沉,本来就是红的眼睛流出猩红的光,泠锐吓了一跳,怎么好好的一句话就翻脸了?“对不起,我多言了。”昭明背后沁出了汗,看来悠闲的日子过多了没了警惕心,狐毕竟是狐,不可随意戏言。
半晌,她立在夜风中,强压下想割掉说话人舌头的冲动。“锐,”她说,“我今晚就要小屋。”声音中竟带着哭腔。
“告诉我你的真实性别,我就去取。”
嘢?锐这样说话会被抽筋扒皮滴!昭明还没来得及捂他的嘴,零用手背擦擦眼角,回头对泠锐伸出一只手:“成交!”
这、这、这、这是怎么了?昭明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三足鼎立的圈子里,自己的地位有危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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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眼草 花语:善变
拾伍 冬樱花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诗经·卫风·木瓜》>
“我族乃狐族最纯的涂山嫡系。初生均为白色,和老祖宗涂山九尾狐一样的颜色哦。修炼久了,毛色会随之变化,直到炼出九尾之前都没有性别。”
扫一眼那根黑尾,泠锐和昭明明了地点点头。
“都一千年了,怎么才一根尾巴?别捅我。”泠锐甩开昭明,顺口还补了一句,“这不是你说的吗,‘千年之狐势必有九尾’,昭明?”
“有吗?我有说吗?”昭明拍着前额,小退一步。
零倒也没在意,反而眉宇间浮出得意之色:“通常百年炼一尾,依修炼方向不同尾巴颜色也不一样。我可是很厉害的,不足百年即可得一尾呢!”
那现在怎么……两人不约而同把目光定在那条乌黑的尾巴上。
“被雷劈了。”
哈?连昭明都瞪大了眼:“你是说天上的雷?”
零的脸色愈发阴沉:“老天爷跟我作对,每次尾巴炼出没多久就会遇到天雷,而且哪里都不劈,专挑我的尾巴!”话至此,她已经双拳捏紧到指甲掐入肉里,“害我到现在都没有性别,更不能被族人认可!”
泠锐眼前浮现出红眸子里一幕幕被劈惨状,止不住频频点头:“唉,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怕雷电了。”
零微含起眼里的泪花看着他。
“好啦好啦,带你去。”泠锐就这样被打败了。
零放心之余对昭明说:“刚刚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不详感如一团乌云笼罩在昭明头上。
“这些话我可是只对小锐说的哦~”
言下之意……昭明嘴角抽搐了一下。
零绕他转了一圈:“没有我的允许你在旁边听,那就是偷听!”
偷、偷、偷、偷--听?这个帽子可扣大了!昭明很想找棵树扶一下,可是零不依不饶开口道:“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偷我的灵!你到底为什么要修炼,是想成仙?”
成仙?他可从没想过,偷灵的目的么……黑眼睛闪烁了一下:“我的目的很简单:我想看见人的脸。”
“脸?”
昭明认真点头:“脸,五官,表情。人类可以不用语言单靠表情传达所思所感,难道你们不觉得很奇妙吗?”
零和泠锐毫无感触地摇头。
唉,这就是所谓“道不同”呀……昭明大大叹了口气。
“有了灵就能看见人脸?”泠锐的疑问一针见血,小狐狸也狐疑:“器物终究是器物,成精之后也只是个仙妖……”
“难道提升修为也不能改变器物本质?”
“你现在的身体从冰冷无感到能知冷暖,是修为提升,不过似乎也看不到人脸呀。”
“或许是修为还不够……”昭明如此思索着。
“管你够不够,我的灵你不许再偷占了!哼!小锐我们走。”
泠锐父母经营的是高级酒店,他们创造的品牌标识在各大城市市中心都可以看到,非常的醒目。当泠锐带着两只妖步入坐落在市中心的大酒店时,立刻有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迎上:“是小少爷啊。”
“小少爷”?昭明和零不约而同抽了一下嘴角。
泠锐也不答应,看了看四周:“我订的东西……”
“您说的是这个?”
他们被领进大堂后面一间办公室,刚进门,零就兴奋地大叫:“促销价!”
“哦,没想到小少爷也知道买物美价廉的东西了,真是老爷夫人的福气--”
“停停停!”眼看这位大叔就要掏出手绢抹眼泪,泠锐一推小狐狸,“是这家伙爱讨价还价。”
“我不爱‘讨价还价’,只爱‘促销价’!”
还不都是便宜货!泠锐看见昭明无奈地揉着眉心,一愣,旋即恍然:怪不得她老念叨什么“促销价”『敢、情、是--』昭明回他个『你以为』。
“昭明紫?”回头,零吊起眼,“难道不是‘促销价’?”
“是,当然是!”只能心中叹气。
大叔看着三人,欣慰不已:“真高兴小少爷有你们照顾,平时没人在身边伺候还很担心……”
“我们走。”无视感慨中的大叔,泠锐抱起已经包装好的狗窝大步走了出去。身后响起大叔更激动的声音:“少爷果然是长大了,能抱得动那么重的东西!我一定要告诉老爷夫人去!”
路上,零忍不住对哈哈大笑:“我们的‘小少爷’真厉害啊,哈哈哈!”
“闭嘴!”狗窝砸向零,她轻松接住:“嘿嘿,我先走一步啦!”闪身,扛着比她大至少三倍的方盒子跳上树梢消失在夜色里。
“你?”
“我可没有笑。”
昭明的脸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苍白。因为狐狸说他不可能看到人脸而耿耿于怀吗?泠锐这么猜测。
“妖的修炼目的都象你们这么奇怪吗?”他的话引来昭明不解的目光,“一个只想做女人,一个只想能看见人脸,喂,你们都修炼了几百上千年了,不想做神仙吗?”
昭明思索片刻,偏偏头:“如果做神仙能让我看到人类的脸,那我就做。”末了他加了一句:“相信如果成仙也能让狐如愿,她也会选择修仙吧。”
谁说妖贪婪了?泠锐觉得身边这两只就很容易知足。
“锐,你以后会如何修炼?”
“我?”他耸耸肩,“不知道。至少目前我还没有不是人的自觉。”确实不觉自己是个妖啊,特别是在他们两个面前自己显得那么菜。正想着,昭明对他伸出一只手:“来,把手给我。”
奇怪,刚刚的天空还是氤氲的雾夜,现在忽然有了月色,尽管不是清明如镜,但却给昭明笼上一层银光,那只等待他把手放上去的掌心仿佛……充满了温柔?
一种熟悉的感觉在泠锐胸口蔓延扩散。他把手放了上去,被他紧紧握住:“要飞啰~”
风在耳边呼啸片刻就静止了,泠锐发现昭明带着他跃入了半空,然后飘浮在城市上方。
“人类应该会喜欢将一切踩在脚下的感觉。”昭明拉着他,确切地说应该是牵着他,轻轻地,两人的双手握在一起,不像在山谷时那种依赖强劲的力和速而飞跃,现在他依赖的是昭明伸出的一只手,一个牢靠的支点,让他悬在半空,体验从未感受过的失重和刺激。
昭明用另一只手扶了下他的腰:“把重心放在这里,不要在意脚下的空无,你要相信你的气--”
才微微感到有气在托浮自己,昭明突然一松手,吓得泠锐反握住他,瞪眼:“想摔死我?!”
昭明笑了。
“笑什么笑?”虽然他现在的笑一点也不促狭,但泠锐还是觉得被耍弄了,气呼呼的他被昭明牵引着向前飘浮,只看见他微翘的嘴角,“还笑!”
“总有一天你会要我松开手,放你独自飞行。”柔和的笑在昭明嘴边逐渐淡掉,他大力握紧他,“这天会来的很快也说不定……”
“哇,好痛,放手!”
“呵呵,果然来得很快哩!”昭明微松掌力,“不过,我若是现在放手,你真的会死无全尸哦。”他说这些时眼中短暂的失笑泠锐看到了,不过他没空去回味那些代表了什么,下一瞬他只觉身体失衡,被昭明拉着坠向地面。
“看这样的世界多美。”下落中,昭明大声叫着他的名字,“锐,快看!这是人类享受不到的美景!”
真的很美--地面上的灯火犹如乱缀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透过妖能辨识气的双眼,这片景色之上仿佛撒了层绚烂的光雾。他们直扑向光雾,随之流淌,旋转着掉入黑丝绒之中。
畅快!泠锐大声笑着说“过瘾”,瘫坐在石板上。这里是城市最高的建筑物顶。等他回过神,发现这儿是父母所在的酒店。
“唉,就是降落点太差。”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拉住昭明,“走吧。”
“不想去看看他们?”顺着昭明的目光,泠锐低头看见正对面稍矮的建筑,顶楼是父亲的办公室,小时候他曾经问过:爸爸为什么不在最高最好的楼上工作?奇Qīsuū.сom书父亲说:最好的要留给酒店的客人。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和母亲把所有都给了酒店的客人们。
“少管老子闲事!”可是他已经被昭明拉着飞向了对面。顶层深色的窗户有几扇半掩,似有人影绰绰。泠锐刚学会辨识气的眼睛还远不能穿透黑夜,可是昭明可以,他看见里面的人都穿着礼服,围绕着一对中年男女庆贺着。其中男人的气和未变妖前的泠锐极像,可举手投足透出的圆滑玲珑是泠锐没有的。
两人在半空画出优美的弧线,侧飞绕到建筑背后,没有靠近窗。泠锐的目光一直定在那排窗户上,当他们再次绕到正面,他看见他本显失落的眼神又燃起希望。围着这栋建筑远远盘旋一圈后,他们飞升入空。
“以后不要多管闲事了。”
昭明对他淡淡的笑笑,算是回应。
“今天,”泠锐顿了顿,“今天是我妈的生日。不过他们也没空庆贺啦,忙都忙死了……谢谢你,昭明。”
想揭穿他们是有的庆贺的,可“谢谢”让他不忍心这么做。
“嗯,他们是很忙呢。”
“你看见了?”
泠锐的眼睛又点出神采,不知怎的,让昭明觉得胸中膨胀难受,他勉强挤出笑对他点头:“那个穿黑衣服的大叔还被他们打发出门了,可能是嫌他烦吧。”话音到最后轻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可泠锐却嗤嗤一笑:“那是他们的贴身管家,的确很烦人,呵呵。”
见他沉下漂亮的琥珀色眸子,下意识地搜寻夜色下那栋有他的父母的建筑,昭明也陪着他一起低头看。不过他所看到的,只是飘忽不定的星星点点。
夜明珠说过:“无论人类做什么,骨子里都透着弱者的气息。他们善于用表情欺骗别人保护自己,只有气才是变不了的。”可昭明还是很喜欢看人类的表情,眼前的锐,已经盯着看了很久,还是没有厌烦,这不正说明人类的表情是很有趣的么!
“砰”泠锐的拳头敲在课桌上,木头裂了个口子。昭明瞄着裂口,不用说,这拳本是该落在他脸上的:“哦,已经上课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