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狐言妖语》》 · 砂珥 · 2026-07-26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丝竹器乐之声,应该是府外西郊秋祭开始了,他虽没亲眼见过,但听说那个祭台上镶嵌了一块地府的门砖,每年今日,这里会成为人间最接近地府的地方。地府是管理世俗之人轮回的,就像管理众妖的天庭一样,地位很高,人类只有具备神格的皇族才有资格主持祭祀,他的主人,太子殿下,应该身着华服在祭台念诵祷文吧!
“你要去哪?”元敬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对他充满戒备和警惕。
没想到这小子追的挺快,昭明泰然地指着那座小园子:“你要找的镜子在那里。”
“你又想骗我,”他哼了一声,“你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盗宫中的瑞兽?”
“那座园子是喜爱清净的主人专门为他的“昭明宝镜”而筑的别苑中的别苑,是早在宝镜入府前半年就修造完工的。”昭明自顾自地说着,“民间传闻太子在读书台苦读半年,其实是为了等候镜匠铸造宝镜。”
元敬有些恼怒:“闭嘴!”
可是昭明眼中没有炫耀,相反有些寂寥,接着往下说让他觉得刺耳的话:“因今夜天色微紫,主人会给这面镜子取名‘紫珍’,永远藏在紫红檀木柜子的暗层里,专属的一层。并且,终日相伴。其他任何器物的名字都不许用‘紫’或‘珍’,十二日月镜中有几面因此而不得不改名。”
“住口、不许说了、闭嘴!”扇子指着昭明的鼻尖,“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来此真的只为盗瑞兽?”
“你以为呢?”昭明依旧背手而立,挺拔的身姿、自信温婉的笑容,几乎与主人无二!
元敬慌乱中想到“引狼入室”一词,莫非他真的做出这等蠢事?正当他不知该如何进退之际,竹林里漫出一阵肆意的妖气,似有一道金光冲了进去。昭明和他不约而同奔向竹林。
不出昭明所料,金光是泠锐留下的。温暖如阳的气息直冲进脑门,让他失神片刻。元敬也怔住了,他从没闻过如此芬芳的妖气,甚至他从未觉得妖气是好闻的。当手持宝镜的泠锐出现在屋门口时,元敬失口叫道:“黄毛鬼?!”
怎么这种地方也会有人知道这个名号--泠锐不爽地看向发声之处,目光跳过元敬直接落在昭明身上。
“昭--明--紫--!”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眼神跟着暗了下来。这回,他可是一眼就认出他了。
他认出他了!昭明暗自高兴着,刚想大步走向他,衣袍被元敬揪住:“你、你是谁?”他很清楚地听见黄毛鬼叫他“昭明”!“昭明”、“昭明宝镜”!这个长得和主人一样的人亲口提到过这个名字!手中的扇子在昭明眼前胡乱点动:“其他宝镜虽然不赞成毁镜,但要是有人想伤主人,不仅是我,他们也不会答应--”
“放心,”昭明的嘴角弯成适度的弧,手指优雅挑开纸扇,“你的主人也是我的主人,我不会伤他。”
扇子从指缝间滑落掉地,“啪嗒”一声扇骨裂开,元敬回过神,转身瞪着昭明,大张开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昭明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这张脸,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苦不堪言,之间似又杂糅着一点点希望、一点点渺茫,各种表情彼此吞噬,最后留下的是灰白一片。这是他见过的最丰富的表情,比锐的表情还五味俱全,可是他并不喜欢,于是他抓住自己的袍袖狠狠一抽,甩开了他。元敬向后踉跄几步,不小心踩着地上的纸扇,扇子“嘎巴”彻底断成两截,随着这声清响迸裂的还有元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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弁庆草 花语:积蓄
叁壹 秋藏红花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诗经·邶风·北风》>
正急速飞向京都的泠锐被零追上。可她直接飞过他一路向前,不说话也不回头。泠锐靠近她,她要么加快速度飞得更快要么突然减速和他拉开距离,然后等他再次想靠近,她又跑到前头去。
小狐狸脸色一定很难看,泠锐想,但是他不清楚她是单纯因自己一声不吭就跑开而生气呢,还是因为他要去寻找的是昭明呢?她一向很不甩他的,总是一口一个“器物妖”的叫,还曾摇着尾、晃着脑说:九尾一族中修为最浅的灵狐也比器物妖高贵得多!虽然她不肯说她是哪一等级的狐,但听口气她绝对凌驾于昭明之上,所以她帮着找昭明的事绝对不能让他人知晓--会很丢家族的脸!
可是,即便这样,她也从未叫过自己一声“半妖”,说明她还是很给他面子的吧!泠锐想到这儿,峁劲追上、捉住她的手。零扭头,小脸上全写着不满,但红水晶般的眼睛里只噙着些闪闪的水光,没有怨气。
两人悬停在半空对峙着,谁也不说话。半晌,零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勾住泠锐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他身上:“我累了。”
泠锐笑了笑,把她横抱起来。
“小锐真不会安慰人。”她撅起小嘴,此时脸上的阴云已经散去。
他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就算有这份心也没办法付之于行动,可能是懒,也可能是害羞?摇摇头,他不愿意承认。
“好歹要认个错吧。”
“对不起。”泠锐偷偷吐了下舌头。
零睨着眼哼了一声:“真没诚意!对我和对器物妖就是不同,我要抗议的!严重抗议!”
“哪里不同?把你弄丢了我就来找你,把他弄丢了再去找他,有什么不同?”
“不同、就是不同、我全看到了!”零的嘴巴撅得更厉害了,“我看到昭明抓住你的手,你没甩开,还说‘不象以前那么冰了’。你们让我很生气,居然一只器物妖也配……有朋友。”
愣了片刻,泠锐终于明白她说的是那晚买衣服的事--想到这儿不免一惊:“你怎么会看见?难道你光着身子就跑出来了?”黑线也随之出现在脸上。
“衣服不是关键,”零打断他,“要是你甩开手,他就不会那么自信自己能获得肉身,你知不知道你那句话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我不管,我也想做小锐的朋友。”
“小狐狸,你……”
“我是狐不是狸!”她沉下眼,“如果我们做朋友,倒是可以容许你私下这样叫我,但只能叫三次。”
竖起来的三根指头让泠锐失笑,不知为何耳畔响起昭明的话:『我要和你做朋友,生死不相负的那种』--忽然他明白了,原来妖都是孤独的。
泠锐怎么也没有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地上躺着的是个妖,这他能看出,身边衣着华服的昭明到底在扮演怎样的角色,他反而不能看清了。
“锐?”察觉他的不安,昭明柔声唤着他的名字想走近,可泠锐往后退开几步攥紧手中的东西--一面镜子,正是昭明的原形,被叫做“昭明宝镜”的有龙纹的镜子。看着他拿着镜子,昭明忽然想起遥远的过去似乎真有如此一幕,一个人偷闯进主人的别苑企图盗走他,只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面貌,因为他在被送达府邸前一直被封印着,连气也散不出。那个人会是锐吗?脑中与之类似的记忆还有另一个,就是误入这间屋子的一个仆人,事后夜明珠还说要选朋友就要选这种气息如火之人。这两段记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一下子竟然无从辨别,不过他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他和锐早在百年前就相见过!
看着昭明越来越欣喜的脸,泠锐退到门边。手里的镜子是他从屋里发现的,因为上面有和昭明很像的气,虽然只是很浅薄的一层,但是他跟着船队来到这儿后就发现了。船队,自然是载着白衣公子的那一支,零说他们走的水道是直通西郊的快捷路线,跟他们走绝对没错。
“你不是一直都在找我吗?”为什么要躲呢?昭明边问边顺着泠锐的目光回头看去,元敬躺在地上,身体正发出淡淡的光。
“很快他就会消失的。”他说,“锐你不会认为是我杀他吧?”
他只看见昭明对那人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人就倒下去了,要说是昭明杀了他,那他的功夫还真是了得。
泠锐不置可否的态度让昭明叹了口气,他回身走向元敬:“他是一面镜子,和我供奉同一个主人。另外还有十一面和他一样的,也会像他这样一个个碎裂,被主人封入地下,连最后陪葬都不行。”元敬身体周围的光朦朦胧胧向上蒸腾般变成细碎的亮点,似一只只萤火虫在秋煞之际燃尽最后的生命飞向夜空。昭明低头看着,周身散发出蓝色的气,和这些最后的光糅在一起,发出玻璃碎裂的叮当之声,如为生命凋零而奏响的亡曲,美,却无比彻骨寒心。
亮点和蓝色气息纠缠了片刻,纷纷继续上飞,轻轻扬扬的。泠锐很诧异昭明没有把那些残余的灵气收纳,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他历来是有灵就吸的。
“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因我而亡,所以……”昭明似乎明白他此刻的所思所想,收敛了蓝色气流,动听的亡之音也跟着消失。远远的,他对泠锐轻声说:“我回来了。”
天边的太阳被夜幕几乎完全遮蔽,映照在零眼中成为深深的紫色。她很讨厌这种颜色,闭起眼,夹杂地府阴气的风鼓噪着耳廓,如麻的心情被扩大,她又睁开眼,这种日子真讨厌!唯一能让她心情好转的是泠锐答应和她做朋友--尽管他没有明确点头同意,但是他说“我不和笨蛋交朋友”,她可不是笨蛋,所以也就是说小锐是同意和她做朋友的!想到这儿,藏在衣裙下的尾巴不自主摇来晃去。
她正坐在京都城楼的屋顶上,制高点,可以鸟瞰全城而城下几乎没人能发现她。中途她和泠锐分开走,她相信扮成太子的器物妖一定会因为秋祭而去西郊,所以沿着人工运河向西北走就不会有错,而她独自来到京都,因为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你怎么又回来了?”背后响起一声怒喝,零扭头看见战息,白发黑袍,在风中上下飞扬,她很高兴地站起身:“我回来找你。”她的裙摆也被风摇荡着,和战息的相映成趣。红眼睛中紫色雾气一散而尽,投向战息的目光炯炯有神。可是战息却没有怎么动容,不带表情地看着她,声音低且冷:“我说过,这次不要你的尾巴了,怎么还来。”
“我来就是要问你,为什么不要我的尾巴!”
灰色的眼底闪过一抹光,他静静看着零:“我希望你问我为什么想要你的尾巴。”
“有区别么?”
见她习惯性撅起小嘴,战息脸上浮出柔和的神色:“区别大着呢。”然后闭口不谈“区别”在哪里,只眯眼看她,让她心里开始发毛。
正思考如何从这个男人嘴里挖到想要的答案,眼角瞥见远处有一片五色之光,零大惊:雨师来了?!
战息也侧头看着,才舒缓的神情又紧绷起来:“他们提前到了。所以看见你我才很……算了,进来吧。”说着他伸出左手,示意她钻入袍袖。
“要我变成原形?”
战息的脸上写着“当然”二字。
他不是说过不可变成狐、会被误认为乘黄么?万一听他的变成狐他会不会耍乍把她交给雨师?她可不能被天庭的人发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年代--零飞速转着心思,对面战息等待着,手一直没放下,好像知道她最终会妥协,嘴角已经悄然微扬形成优美的弧线。果然,零恨恨瞅了一眼那片逼近的祥云,极不甘心地“嘭”一下变成黑狐以最快的速度钻入黑咕隆咚的袖筒里。
没想到衣袍里面意外的温暖,零吸了吸小鼻子,嗅到一阵熟悉的香气--巧克力?咖啡?还是可可?它转了个圈想寻,外面战息隔着织物一手捂住它:“不要乱动。只要你乖,雨师走后想吃多少都可以。”
哎呀呀,他怎么会知道它嘴巴馋了?回想以前种种,似乎他总是能预先知道她的所想所需。
“真不亏是仙人。”零啧啧嘴。她不知道,外面的战息露出的是一副苦笑,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狐狸会喜欢吃哪种东西。
“算是恭维我吗?”
零轻拍了两下尾巴当作回答。默了默,感觉雨师还未到,它飞速问:“你怎么还不走?”
“为什么要走?”
“你也是不能随便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吧?”这话一出口,听见战息发出一阵轻笑,零知道自己一定说错什么了,难道神仙可以随意游走于各个时空吗?战息的回答是肯定的:“天庭的神仙们是不受时空限制的,你知道上古时代是和现在的时空并列的,就不能以此推测出居住在上古的大部分神族是可以违逆时间的嘛?”他真想敲敲它的小脑袋,笑她没有常识。
“你是说如果我有朝一日成了仙,也能这样随心所欲?”
“是的,不过,”明知零听了会生气,他还是忍不住说,“不过你这样,根本不够格做仙。哎哟--”手臂突然刺痛,他被零咬了,下口不轻,说不定还流血了呢。他露出苦笑:“唉,好在这衣衫是黑色的,看不出血迹,否则被雨师的人发现可就要费唇舌解释一番了,弄不好还惹上麻烦。”
感觉袖中小小的身体一震,然后手臂受伤部位出现一阵温热湿软的触感,来回几下有些酥麻。
零很随便地舔了舔被它咬破皮的地方。只是点小伤,都没感觉出血,不过这人说的也在理,如果被发现他的一只袖筒有异样,就真不妙了!只好伸出舌头胡乱舔舔,可是,贴上极富弹性的皮肤的感觉勾起它作为兽类的本能:长期忙于修炼的它好久没吃肉了!短短瞬间丧失自了制力,零不知不觉露出牙坚定地咬了下去--
战息流下冷汗,他不明白哪里又得罪了小狐狸,突然又给他一口。这回不比之前,深深扎入皮肉之中的牙齿似乎打算剜出块肉!更糟糕的是,雨师的队伍距他不过三丈,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忍下痛楚,尽量平静地看着向他靠近的雷部总兵使者。
使者来到跟前向他深施一礼,趁此,他“很自然地”将左臂转到身后,右手淡淡一挥,表示“免礼”。
“下官不知大人在此,有失远迎。”
这声音让零从嗜肉的恍惚中惊醒,光顾着“品”肉,忘了雨师就在鼻子底下!它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小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只听战息略带低哑的声音响起:“什么迎不迎,你们不也是刚到。”语调中带着克制和烦躁,就这么一句便堵上来者阿谀奉承的后篇说辞。零心中小小“呀”了一下,她没想到在战息面前雨师的人会卑躬屈膝,他到底什么来头呀?也就是这心中一叹,它意识到嘴边有热流溢出,新鲜的血味挑战起它的意志力--它、它、它怎么做出了这等事!还险些沉迷于食肉之欲!太丢脸了、太丢脸了!它慌忙松开口,尖牙从肉里拔出的瞬间,它感到手臂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大人,您脸色不好。”正愁不知如何继续话题的使者,抓住战息脸色发白的一刹,关心地问,“是不是近日公务繁忙您劳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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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藏红花 花语:保护
叁贰 侧柏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诗经·国风·卫风·有狐》>
战息极度不悦地扫了他一眼,现在他没空和这些人磨叽。挑了下眉尖,刚刚那一下还真痛!
总兵使者以为自己越权多问了政务让战息恼了,连连拱手赔罪,战息不耐烦地摆了下手,象掸灰似的打发他离开。使者刚要退下,他又叫住他:“今夜除了你们,地府那边会不会出来巡视?”
“这个下官不知。”
“去吧。”
看着使者和雨师队伍奔向京都城内,战息伸出左手,袍子已经被血湿了一片,真像他所说,幸亏是黑色的。零蜷缩在里面,耳朵贴着脑袋,埋头不敢正眼瞧他。
“嗯哼。”他清清嗓子,“他们走了,你出来吧。”零这才抬起小脑袋,黑暗中,一双亮晶晶的眼如红宝石闪闪发光,不过他没有从里面看到舒适重负,连一丝兴奋都没有。零很难过自己做出了那样低级的事情,它已经修炼了一千年,居然还……
“对不起,”它深深自责着,“我果然修为太浅,连普通的食欲都抵抗不了。”
“嗯--?”上扬的尾音听起来是生气了。
手臂上的血此时还未完全凝固,有一滴落在零额间,它撇撇耳:一紧张忘了给他疗伤,任凭伤口流着血--这更让它觉得无地自容,连“对不起”都没脸说。不过它知道只要及时将功补过就还有被原谅的机会,于是它立马张开口、伸出舌头--
“又想咬?”严厉的声音配上皱成团的眉毛,零吓得忘记缩回舌头,直愣愣看着他,“我的胳膊难道是‘普通的食物’吗?”他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怒不可遏来形容了!零眨巴眨巴眼,回味他所言,没有理解错误的话,他好像更在意的是胳膊是否普通,而不是被它咬啰?其实,他是没有生气的?它是指,没有因为它咬了他而生气?它思忖片刻,在战息警惕的目光下小心翼翼把舌头贴上受伤的部位,感觉冰凉,因为露在外面晾凉的缘故吧,冷而柔软的触感彻底去除了伤口火一般的疼痛,见战息微闭起眼,表情很舒服,它放下心,这个补过的机会不可失,想着想着舔舐地更加卖力。
可是,战息还没享受太久,背后响起一个声音,虽然距离较远不至于吓人一跳,但听起来让他觉得很讨厌:“大人,下官禺疆,奉命在此听候差遣。”
“禺疆”这个名字让零脑子空白一片。这个禺疆就是“那个”禺疆吗?
“是你啊。”战息沉下脸色,缓缓回过身,不经意间抖了一下左手袍袖,将零盖好,“是谁让你来的?”
“今日高阳氏陪同冥君巡察,下官得知大人不适,特地请命来此。”
真多事!闻言他啧了下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也不知道禺疆是否有察觉,他陪着笑,很厚脸皮地脚踏青蛇上前行大礼,越表现出特尊敬就让战息越看不顺眼,正当他准备搪塞几句撵走他,禺疆脚下的两条大青蛇发了疯似的急速游向他,肥硕扭曲的身体几乎是不顾一切地缠住了战息的身体,青紫色的蛇芯抖动着围着他的袍袖上下滑动。
“放肆--”这一声如雷霆当头劈下,青蛇被震出十丈开外。大惊失色的禺疆跪在他脚下连称不是。要不是怕同时伤了零,战息根本不会留那两条青蛇的性命。
这时候他的声音是零从未听过的生冷暴虐:“不要以为是天地间难得的灵物就可以放肆,这两条孽畜许你带回去自行处理,算是我感谢你有心,特意奔走来伺候。”明知道他不是冲着自己发威,可零就是止不住哆嗦,它知道所谓“自行处理”听着没什么,实际上就是让禺疆把青蛇回去自己宰了,而战息本人则不屑于杀它们脏了手的台面话。它从未看过战息这样的一面!一直以来他总是表现得很春风拂面,甚至一度让她忘记了断尾的恨--心里一阵拔凉,是不是它要是惹了他,也会被这样轻描淡写地处理掉?
是随战息怒气而生的雷鸣在轰响,还是它的心跳得太快?两耳中全是“咚咚咚”的乱鸣灌入,让它失去思考力,全身力气被抽走似的开始向外滑。由于这回禺疆突然出现,它还没来得及钻入袖子的暗兜里,被青蛇袭时差点儿被发现,现在它彻底撑不住、眼看就要靠近袖口露出袍袖--战息的手及时托住了它。隔着衣袍,掌心的温暖让它本能地更加贴近,有一刹那令它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小屋,外面是泠锐家的客厅,可,禺疆的声音让它又一次幻灭--
“大人请恕下官管教无方,”这时候的禺疆还心存侥幸,理由很简单,青蛇没有被瞬间劈死说明战息手下是留情的,就算嘴上言辞犀利,那也是端架子要面子,所以他想试着再挽回一些,“大人不知,最近上古地区出现一只顽劣刁狐,曾毁我宝镜又伤我青蛇,青蛇乃灵物,受创后一直身心不济,此次随行又封秋煞白帝之日,一时分辨不出四周煞气才会莽撞冒犯了大人。”
战息心里明白,蛇一定是发现袍袖里的零才会突然攻击,确实也不全是它们的错,况且禺疆和零有过节他是知道的,青蛇护主也自有其理。他静默着,捂住袍袖的右手轻柔抚弄,让袍内的零渐渐安静。
见战息抚袍,禺疆不知第几次深深施礼:“孽畜伤了大人哪里,只要您开口一句话我在这里就结果了它们给您消气。”
零扑棱了一下尾巴,它真想替战息回答:好啊,那你就快点掏刀子杀呀!
可是战息只淡淡摇头,他的迟疑让禺疆看到了转机,让零感到胸口有闷气堵着,很难过!它不乐意地又拍了一下尾巴,以示抗议。
“唉。”战息苦笑,“人间有曰,切不可赶尽杀绝,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手重重拍在零的背上,不痛,但话语却刻上它的心头,『不可赶尽杀绝』?零有些生气,又不是它一个人的错,禺疆自己做得也过分,想到怒气上升,张开嘴巴凑上胳膊就--咬,是咬上了,不过呢,只轻轻用牙齿尖尖嗑了那么一下下,毕竟它自知理亏,也懂不能这样拿人乱撒气的。顺口舔了他一下,零恢复“团姿”。外面的那只手在它头上拍了拍似在夸奖,它不屑地抖了下尾尖,然后扭身把背靠上那片温暖和安心。它不知道外面的禺疆这时正汗如雨下,因为同样一句『切不可赶尽杀绝』让他一下就明白,战息是知道他和狐大战的事情的,挑这时候说这样的话,是提醒还是警告?他暗自打定主意,拱手道:“下官不才有一问题。”
“说吧,”战息已经基本被磨光了耐心,“有话一次说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他面露严肃,“那只狐张扬跋扈,欺瞒天庭扰乱历史,我除之,也在情理之中,何来赶尽杀绝一说?下官知道雷部最介意越权之事,可私以为那样的孽畜人人得而诛之乃天地之快事,就算越权,我等若是再见也一定不饶它性命!”
一番慷慨激昂之后战息没有立刻作答,他的沉默让禺疆越发感到夜气袭入骨髓的寒冷。良久,战息才幽幽然哼了一声:“你没听见我的后半截话吗?”他面色微沉,连小狐狸最终都懂适当地“退一步”,他这样的神仙居然还如此不知变通。
零坦然享受如棉布小屋般的温暖,差不多快要睡着了,对禺疆的话它反倒并不放在心上,只偷偷在心底鄙视了一把,脸埋在蓬松的尾巴下,动也未动。
黑色狂风包裹的身体下禺疆布满鱼鳞的皮肤反射出晦涩光,战息的态度让他更加激愤。“都司大人,”他说,“您无数次阻挠那只孽障位列仙班,下官本以为是为了历练之,可如今,不得不怀疑您的用心。”
“注意你的分寸。”低沉缓慢的声音表示他还克制着自己,但一头长发已因陡然提升的气流四散飞扬。禺疆斗胆直视那如白电般刺目的色泽,横下心:“请容许下官进言,您乃九司之一,怎可被区区涂山氏所迷?难不成您想效仿禹帝?”
一束电光击中远处的青蛇中的一条,蛇霎时变成焦炭。
“趁我还记得你是高阳氏身边的人,快滚!”战息横目冷对,他彻彻底底的怒了,五指间电流“刺啦啦”不时爆出电光,正举起右手指向不知好歹的禺疆,一名雨师士兵模样的人突然出现跪倒在他跟前:“都司大人请息怒,您这一下,人间可吃不消。”原来从他提升气息开始下方的京都城就电闪雷鸣不断,吓得人们以为是白帝之灾。禺疆虽不甘心,但不论官职还是脾气都大不过人家,只得灰溜溜拖着幸存的一条青蛇退避。
“五方蛮雷使,你怎么也在这里?”声音依旧如天鸣。
五方蛮雷使恭敬答道:“回禀大人,今日地府巡视的是冥君,所以各方都派了随行官。恕我直言,大人,您不该惹高阳氏的人。咱们雷部有时候也需要北方风神行个方便……”
“是他先来惹我,不劈死他算他运气好。”话至此,战息身边电闪雷鸣已经消失,蛮雷使者的话他也不是不懂,只是,他就是怒了,或者说牵扯到零的事情,他就是不愿意忍气吞声!
“大人,天尊有令,敦促您快些把那件事情办了。”
他“嗯”着,挥手让其退下,这时才想起袖筒里还藏着一只小狐狸!
零在听到“都司大人”这个词之后就呆住了,以至于战息撩开袖子时看见它昂头瞪着自己,一双眸子殷红如血,在暗处发光,让他心头一揪。
“你应该早就猜到我是谁了。”他故作镇定着。
黑狐窜出袍袖,在风中变回娉婷少女的模样,回头看着他,不知是恨还是怨。她确实猜到他是雷部的人,可万万没有料到他就是雷霆都司本人。为什么堂堂雷霆都司会单单挑她过不去?想到禺疆恶毒的亵语,“效仿禹帝”四个字如针扎在心尖子上。
涂山氏的九尾族因为有白狐嫁给了禹而声名大噪,后来禹借涂山氏的势力篡位杀了舜,自立为帝,从此涂山氏的地位更不可动摇。可是,出身涂山一族的她,不论资历、修为都不足以供面前这为都司利用呀。
『为什么要欺负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积压在心中的无数疑问和委屈最终只变成一句“为什么你想要我的尾巴?”
战息弯下腰,手指轻轻擦拭掉扑簌簌掉落的颗颗泪珠,泪眼婆娑之间,零看见一缕淡柔的笑容袭上他弯弯的嘴角,如一勾清朗新月。“我啊,”他带着几乎是吝啬的态度说着每一个字,“我就是想和你交换尾巴,用我的头发。就像人类那样把彼此的头发束在一起,从此患难与共荣辱同享。”
“喂喂,那边是京都。”泠锐身上流溢的金光点亮了阴沉的四周。昭明回头看看他:“今天是迎秋神白帝的日子,对妖来说特别危险,你要注意保持自己气息均匀,不可随意滥用。”
“小狐狸早对我说过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这不能怪我,天这么冷,气自动就散出来了。”
就像元敬惊讶于他的妖气一样,白天他的气息像极阳光的味道,中反不易察觉,入夜后特别今日阴气旺盛,他的气显得特别明显,而且会不自觉被阴气诱出。
昭明对他勾勾手指,泠锐刚走近,被他点中眉心。
“真浪费呀。”他这么说着,开始吸纳那些逸散的气,“呵--总觉得很久没有尝到这么美的滋味了。”泠锐举手想打,却被他先一步抓住手,“不要动,不要动……”他的嗓音一声低于一声,恰如水中善歌的女妖低吟,又如头顶被水气迷蒙的月色,飘渺之中只听他说:“你要对我说的话我已经全知道了,听零的,三更前离开这里,到南方去,不要等我们。”
眼前的昭明露着宽慰的笑,慢慢走远,泠锐伸手去抓,只握住冰冷的夜风。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昭明已经不见了。
『不要等我们』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和小狐狸都会出事?
另外,泠锐想到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三更是几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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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柏 花语:表白;
高阳氏:即五帝中的颛顼帝,禺疆实则为其臣。
叁叁 山木蓝
<--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诗经·郑风·东门之墠》>
昭明在离开西郊前把泠锐手里的镜子放回了原处。有暗层的紫红檀木柜子让他忍不住伸手多摸了两下。这里是主人渡过后半生的地方,都是烙在记忆中的景,曾经他因能偷瞧一眼而雀跃不已,现在没人能阻止他观察了,却不太想去看,是因为这里尽是些死气沉沉的家私摆设?最后环顾一圈,他决然地走出门。
外面是沉睡中的泠锐,虽觉得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还没怎么说上话就被自己用妖术迷倒很过意不去,但想到那个人对他的承诺,他扶起泠锐将他带至一处僻静的小林,安顿好。转身就走。
那个对他做出承诺的男人,就是雷霆都司--战息。
早在第一次见面他或多或少就猜到这个人的来历,当他准备和泠锐一起进入裂缝寻找零时,他看见战息远远而来,其实不用“看”他也能立刻感受到那股戾气。作为一面镜子,好处是可以任意窥视人心,坏处是看得太“透”,不想看到东西也会映入眼帘--他记得自己早就对锐说过,那张脸他不想再看第二次,可是,又看到了。于是,他在锐踏入空洞的一瞬先松开了手。他怕,怕那个人会做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留下他一人或许还容易脱身些。但很快他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太天真。
战息的白发还是在脑后张扬着,如无声的霹雳一下下割裂人的心肺。昭明在距他不到十丈的地方“噗通”跪地,并不是因为胆怯或者尊敬,而是身体不由自主这么做,这让他深刻体会到妖和神的差别,什么八百年的修为,他在战息眼中连蚂蚁都不如。随着战息的靠近,他感到体内气息甚至是灵开始紊乱,长久以来自恃能做到完美克制的他现在全身上下象泄气的皮球,喷涌而出的灵气致使周围土地冻僵变得铁一般硬,踩踏在上面的脚步发出“咯吱咯吱”碎裂之声。然,恐怖还没有结束,看着那人每近一步,气息就乱一分,似乎不到他身心彻底崩溃就不会停歇!
原来这就是绝望!
战息终于停住步子在他跟前低下头,神袛的俊容充满光辉,耀眼不可直视。从昭明的角度望去,他根本就是一个巨人,向着他弯下腰便遮盖了头顶的青天。他感到肩膀被他抓住的部分灼热如烈火燃烧,接着他被提起,天旋地转之中四周景物似乎在崩塌又像是脱胎换骨般上长、变得巨大--昭明这才明白,在神威之下,他变成了原形!
作为镜子在神的手里每被动一下就天摇地动般的。
战息持镜端详,貌似不太感兴趣,刚准备随手扔掉,无意中翻过镜身看见背面,他脸色微变。背面如一般镜身那样,仰赖工匠高超的技术堆满了华丽装饰,珠纹、云纹、瑞兽奔走,尤其是中央星云环抱之中一条若隐若现的浮龙行雨图特别惟妙惟肖。若只是如此,战息倒也不会在意了,关键是那条龙--他一眼就认出这龙是雷部雨师的!
上古之地存在各色妖魔,有的连天兵都对其束手无策。妖魔大多有贪食且不知满足的弱点,于是天庭常向雷部借用事先喂毒的雨龙来诱妖魔食之,久而久之最后成了长期征用。雷部原先也仅是为了对付格这类上上旱魃才偶尔从龙族那儿强征雨龙,后来逐渐变成专门饲养,既可以供应天庭使用,又能行雨时派出去做诱饵。即便是现在,龙族荣升神格,也还有一支依旧归雷部驯养,大部分龙族已经不认他们为同宗,而蔑称为“天蛇”,他们的理由是:龙生逆鳞,而天蛇没有!
逆鳞是每条龙的喉下都长着的一尺长的倒鳞,若是触动之,会激怒龙、招致血光之灾。当初雷部得来雨龙便会把每一条的逆鳞拔除,一是为了容易驯服,二是为了做诱饵时它们不会因为被妖魔触碰而发威。天长地久,渐渐这些驯养的龙已经生不出逆鳞,就算偶尔有的会长出一两片也会立刻被揭掉。
曾有一次,战息陪同西方龙王逛玉府雷霆九司,恰巧遇见驯龙人处理逆鳞,其惨状无可言喻,连他都受不了微微侧脸,却见身边的龙王一脸淡漠,抄着袖子不语直视,这令他忽然觉得这些雨龙在悲鸣非为皮肉上的痛楚,而是因不被龙族认同的遭遇才变成今日的伤痕累累。
镜中的龙虽威严庄重,口中甘露喷洒恩泽人世,但胸前没有逆鳞,半藏在云中的头部似乎也看不到头顶的龙角。他将掌心在龙纹上拂过,然后向着太阳高举起镜子。日光照下,镜中依稀可见有一条无角游龙来回暗涌,更奇特的是反射在地的光晕中不仅能看见龙,连旁边精美的图纹都几近清晰可辨。
“原来如此,你本应是天上之物,却变成人间宝镜,”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镜子,“你的来历还真不简单,多少和我也有点因缘。想不想知道你真正的原形?”
他的声音其实已经算是很和煦了,但在昭明听来根本就是雷鸣灌耳,“轰隆隆”震慑到心底,不过战息所说的一切他都听进去了,也听明白了,他的的确确很好奇自己的真身,同时也很疑惑为什么他会主动告诉他这些,这番话之后似乎还有下文未表--果然,战息又说:“有一件事我正愁没时间去办,交给你,你能行么?”不容置疑的口吻让昭明想起泠锐,完全不是征求别人的态度!可就目前这形势,他不答应也不行!
昭明急急赶向京都,夜色已经几乎全黑,老远他就看见京都上空有五彩之光乍现。没想到雨师这么早就到了!
雨师以及皇宫中的乘黄,都是战息告诉他的,他让他做的事情看似很简单:取下乘黄背上的角。很早以前他在一本书中得知,乘黄乃白民国的瑞兽,外形似狐,不同的是,乘黄背上长有一角,普通人类若是能骑上它,即可增加三千年寿命,因此上古之人大量捕猎,后来乘黄都跑到神族居住的海岛避难,从此几乎人间再也没出现过。从元敬口中,他听来的是宫中偷养了腓。可能世人根本不识乘黄,误认为腓,也可能那根本什么都不是。
他伏在宫墙上,雨师的祥云正徐徐向着宫殿飘来,他想了想,闪入阴影之中。就算是收敛气息,太靠近的话也很容易被天兵们发现,如果使用隐身之法更会让人察觉他的妖气,所以选择高墙下的阴影做遮掩是最方便最实用的。昭明已经从战息那儿得知乘黄被养在西北角的一处,现在他必须先一步到达那里。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几乎没怎么费力气,他就找到了那个院落。假山、池塘、弯曲的画廊,这里几乎收纳了世间全部别致的景物,每个细节均布置得质朴高雅,不止如此,遍地栽满象征长寿和吉祥的松柏、青梅还有长春花,更看得出平时精心打理的效果。虽然不大,但一定是相当重要的院子!
黑夜中昭明闻到一阵淡雅的清香,随着香气他轻身跃入院落后宅,香气越来越浓,往里走几乎能看见迷雾缭绕。可是这味道,浓而不烈,吸入心肺神清气爽。昭明正奇怪这到底是妖气还是自然香,眼前出现一只两人高的金笼子,四边每隔约十步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在微风中摇曳,笼子里一双青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香气似乎源自于这只小兽,怪不得象妖气又不是妖气,原来是上古瑞兽特有的气息。这就是乘黄?它比狐狸来得大,也没有狐狸那般优雅的身姿曲线,但是憨厚单纯的目光让昭明一时不愿折它背后的角。它的角不是想象中尖锐如刺的,而是起伏如连绵之山,突出的地方线条流畅,很适合双手交握,估计骑乘时正好可以扶着角坐稳。
乘黄定定看着昭明,昭明也认真地看着它。忽然,乘黄向后躲窜,仿佛知道他要取它的背角,表情痛苦难耐。
昭明犹豫了,头一次,他在为达自己目的做某样事情时难以下手。偏偏妖的本能告诉他乘黄的角必须折下,这关系到他的原形……一惊:那根角,不是龙之尺木嘛!俊秀的脸庞面色暗沉,他觉得自己哪里被战息骗了!再把战息的话从头到尾飞速过了一边,又想到元敬称他为“龙镜”,说他是用龙鳞所制,背后有一条天然而成的龙形,是任何工匠都做不出来的--如今他要折取的是尺木,是龙飞升时必备之物,俗语有“龙无尺木则不成龙”!莫非他是、他是……
昭明觉得有些站不住,伸手扶住金笼一角,这个动作吓得乘黄立刻躲到与之相对的笼子另一头。
“不要怕,”他定定神,然后对乘黄伸出一只手,微笑,“我不会伤害你。不过,再过不久天庭会来人将你带走,你若愿意跟他们去,我这就离开,你要是不愿意,就到我这里来。”
乘黄似懂非懂偏了偏脑袋,慢慢靠近那只手,青色的眼珠依然警惕地盯着他。直到乘黄用湿润的鼻子轻触他的掌心,他才用尽量不惊吓到它的音量说:“你真愿意跟我走?”清澈不带杂思的眼神,让昭明有些担心自己的决定,他想带着它去取自己这一世的原形--昭明宝镜,如果判断无误,他,也就是镜子,本应是天上的龙,有了乘黄背上的尺木,说不定就可以变回真身!然而,这个方法会不会因此而毁掉这只瑞兽呢?
他知道,天庭派人收走乘黄无非是为了不让普通人类也百岁千年,可是雷霆都司暗自派人来盗乘黄的背角,目的又是什么?真的是和自己的原形有关?他应该没有好心到单纯为了让他回复真身,昭明至始至终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战息的话。尤其是他说过自己和他“多少也有点因缘”,那么,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原来对元敬撒谎说要盗走瑞兽,如今成真了。这是背着战息做出的决定,以后要是被他追究起来……很多很多需要他去想去揣摩去考量的因素,可是时间不等人,头顶突然被五色之光照亮,雨师已经到了!祥云产生的雾气和乘黄身上的香气让院中景物变得弥蒙不清,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尖叫以及器皿落地的铿锵之声,可能是某个伺候乘黄的宫人发现了他或者是看见上空的雨师天兵。这些突如其来的骚乱让乘黄惊恐不已,扭头想跑,昭明一把捉住它,同时另一只手释放冻气瞬间冻住笼子上一排金栏杆,然后切断,把乘黄从里面拖了出来。整个动作比思考还来得快。
趁着有祥云遮住视线,昭明牵着乘黄跑向院外,可是那声惊呼已经引来宫内卫队,杂乱的脚步声和奔跑时盔甲碰撞的声音让他不得不转身另寻出路。可是这时候想退已经晚了,祥瑞之气充满整个庭院,连他的妖气都被盖住。他感到身边的乘黄在发抖,似乎极怕这些天兵,于是他轻抚乘黄的脖子,引导它乖乖跟着自己转到一处假山石后面。没多久听见有兵器落地的声音,一定是那些卫兵见着雨师队伍吓傻了。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昭明对乘黄说了声:“得罪了!”翻身跳上乘黄的背,拍了拍它。乘黄也没反抗,听话地一蹬地面跃入半空,四足生翼般轻巧飞出宫墙,可即便速度极快又无生息,雨师还是发现了!昭明回头迅速布下一道透明冰网,虽对天兵没什么效果,但能拦多久就算多久。
乘黄背上的尺木被他牢牢握在手心,其中隐隐有熟悉的气流应和着他。他轻声对乘黄说:“和我一起去试着改变一回命运吧!”
乌黑的眼睛在这一刻特别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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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木蓝 花语:变革
叁肆 扶桑花
<--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经·大雅·荡之什·桑柔》>
五彩祥云被抛在脑后,乘黄载着昭明飞向西郊。
远处正全心全意注视着零的战息并没有在意京都上空的混乱,零转头发出一声“器物妖?!”他这才跟着将视线挪过去。战息抿了一下嘴角,只是抿了嘴角,没有怒色更没有吃惊,目光随之投降西方,那里除了依稀可见的秋日祭祀灯火薄薄映红山峦,更多的是冥府浓烈的黑气。
“你的半妖应该还在西郊吧?”他问。
“你想干什么?”零紧张了,她知道有昭明的地方小锐就一定会出现。
“你果然很在乎他。”
“不是的。”零使劲儿摇摇头。
“不是……吗?”战息苦笑,如果接着问她『因为他是容器你才会在意他?』她一定也是在摇头。
可是零很快又闷闷地说道:“你明明什么都清楚的很,还老是问啊问。”微吊起的眼角带有一丝不满,“你问的这些问题也是我永远答不对、也没有办法答对的。”差不多每次他都能料中她的想法和心思,害她白算计半天。不过这回她的这句话让战息视一切均了然于心的态度终于变成了惊讶,灰色的眸子沉了沉,轻喃“我有么?”一阵静思之后,他又神采奕奕地追问:“为什么你会永远答不对?零很聪明呀。”
“再聪明我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虫,一次两次或许可以碰对,多了根本没办法回答!”她撇起小鸭子嘴,“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还不停问……”
战息会心地笑了,手不知不觉绕到零背后圈住她:“你怎么能肯定我心里有答案?”
呐呐,又开始问了!零现在认定雷霆都司手下的那些将军、使者、雨师士兵,一定都很幸苦,伺候这么个爱较真的家伙!要不是这个怀抱很温暖、象她的小屋子一样,她早就推开他跑去找小锐了。想到这儿,她扬起脸瞪他:“不要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要把小锐怎样!”
战息则懒懒地“哦,那个啊”好像这个话题不是他挑起的,他早就忘了似的,然后低头戏谑着:“你真想知道?不烦我这样问东问西?”神态再度变回视一切了然于心的样子。
零点头:“你问再多问题我也只能陪着应付,不,是认真回答……”小巧的鼻子被刮了一下,“唉,我真是奈你不能!”他说,“问你那么多,无非是想和你多说说话罢了,想多知道些你的所思所想。你真这么讨厌和我说话?”
“我要说‘是’,你会不问么?”零轻声说完怯怯瞄着他。
“当然还是要问的。”
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零暗自雀跃。可是真奇怪,为什么听到相悖的回答反倒那么高兴呢?
战息的话还没说完,低柔的声音继续着,如夜般深沉:“我要一直问到彻底了解你才会停止,这样,以后只要看你的眼神就能立刻知道你想要什么、想听什么,所以你要让我快点读懂你,才不会被我烦哦。”
零发现自己心底有奇怪的东西在膨胀,让她呼吸变得急促。她将目光飘到一边,以为不看那张一直挂着浓浓笑意的脸能让自己舒畅些。不想这一举动让战息挑起眉尖,勾过她的下巴抬起:“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是的』这个回答才闪过脑海还没说出口,就让零觉得羞愧不已,低顺下的眼眉,几乎成了闭紧状。被战息触碰的、下巴上的那一点开始发烫,心中奇怪的感觉随之又一次涨出好多。这种感觉带来的热度比炼灵时的还高,它是一种灼热,炙热,能焚身的热?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既害怕又无法拒绝。
只能看见纤长卷翘的睫毛微微颤抖,却看不到她漂亮的红水晶般的眼睛和里面千变万化的神情,这让战息很难受,他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让她吓成这样,尽管早在百年前他就看透了她,可是“看透”和“读懂”是两码事,至少放在零身上是如此。总有一些东西一些事情隔在他们之间,就算这么近拥着她,也还是觉得有让他害怕的距离感存在。
想把吻印在她的唇上,却担心吓着她,最终,他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那张冰冷的小脸,将她抱得更紧,希望能在秋煞之日温暖她。
过了好久,在一片温暖之中零听见耳旁有风呼啸而过,睁开眼,他们已经不在京都城上,下面一片通红的火光,很多人类围着巨大的祭坛,念诵高歌。
“西郊迎秋?”
战息颔首,指着祭坛当中的黑色石块说:“那就是通往地府的路。不知道这些人类从哪里弄来一块地府的门砖,每年今日世间的阴气都会从这里涌出,他们还以为是迎接白帝,其实是冥君。”
“冥君就是管理死者的那位神仙?”
“嗯,你看那边,”他又一指东方,黑色瘴气从西向东正在蔓延,“那就是冥君的车架,以后看见了记得要躲远点。”
零乖巧地点着头,不经意间嘴唇被他的拇指轻轻划过,抬眼看见那双灰眸中充满了宠溺。好不容易平息的热度又窜上心尖,她慌忙低下眼睑:“那、那个、器物妖在哪里?”
战息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她姣好的唇上移开,顺势用指头绕了绕她耳旁的发丝:“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可以出声,更不能出面阻挠。你答应么?”
“为什么?”零狐疑地看着,难道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放心,”他展出一个宽慰的笑,“只要你不横加阻拦,就不会出事。”
零的手被战息攥在掌心牢牢不放,虽然很温暖,但是她心里一直在打小鼓,战息模棱两可的态度让她不敢轻易相信。
跟着他行至一片开阔地上方,脚下出现成片成片的竹林,即便是如此沉重的阴气也没能盖住竹香。零低头看见暗青色的竹林中间有一座精巧的院子,院中站着一人,金色的头发让她差点叫出声--战息捂住她:“嘘~”
很快,她看见器物妖从一间屋子里走出,身边跟着一只动物,轮廓象狐,却比一般的狐大几圈。小锐好像很高兴能看见器物妖,开心地走上前却因为看见身后的动物而停住脚步,身体颤抖着,是因为难过吗?……风把他们的对话都吹散了,零屏住呼吸努力想听他们在说什么。
事实上,泠锐是怒气冲冲走过去要揍昭明的,因为他把他丢下自己跑了。可是他刚靠近昭明,就忍不住开始打喷嚏,终于他发现后面跟着的乘黄。
“锐,我……你……”昭明先想解释一下自己不辞而别的理由,可看他不停抖着肩“阿嚏、阿嚏”个不停,他心里一阵内疚,该不会把他留在这里害他病了吧?毕竟他还有一半人类的体质。他轻身唤着泠锐的名字,伸手想碰他,不能给他温暖,哪怕只是帮他顺顺背安慰一下也好,可是泠锐毫不迟疑地躲开老远,用厌恶地眼神瞪着乘黄。
『小锐一定很讨厌那只动物。』零这么想,同时,昭明也在问:“锐,你怕乘黄?”
“老子,阿嚏、阿嚏--”泠锐连打了一串喷嚏,找了个上风口站住,气势汹汹指着那只小兽,“老子最讨厌带毛的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阿嚏--”
昭明更不解了:“零在的时候你也没这样啊,还让她挂在你脖子上。”
他的话让战息攥着零的手紧了一下,零回头:“你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不能!”他立刻回答,眼中冰冷冷的。
下方,不知死活的对话继续着--
“我呸,那时候她是人形,又不是狐狸,我怎么会过敏!”
“可是我们来这里之前,她在学校里就是狐狸的模样,你还抱着她去上课,然后去食堂吃饭……”昭明是故意说这些话的,他知道战息就在附近,让他听见这些,他一定会很不爽吧。
“啊--阿嚏!”泠锐自然是不知道昭明在小小恶作剧,他也思忖起来:确实,从认识小狐狸到现在,自己对毛皮过敏的症状还真没发作过。“被你这么一说,”他揉着鼻尖,“这段时间同吃同住,差不多我都忘记她是毛茸茸的狐狸了,就连那次--”他想说那个藏满尾巴的黑洞,全是尾巴,他都没打一个喷嚏,但那是小狐狸的秘密,不能说,所以话吐一半闭上了嘴。
『同吃同住』?
零小声“呀”了一下,战息发现自己捏疼了她,忙松开手,可一想到『同吃同住』四个字,又很蛮横地揽住零,往怀里揉。昭明感到上空有冷光直射自己,窃喜之余,泠锐话说一半的态度让他有些不能平静。他柔声笑道:“你说的‘那次’,是哪次?”
『小锐这是我们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哦』零似乎这么对他说过。“呃,就是那次……”泠锐搔搔头发。
他只要一撒谎就会做这个小动作--昭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麻烦了!泠锐知道,只要昭明眯起眼就一定不会有好事发生,而且这家伙偏好挖人隐 私,看来今天不告诉他点什么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大不了--“大不了你自己来看!”被镜子看见,就不算是他主动泄露秘密了,零应该会原谅他的吧!
“好,这可是你说的!”昭明一点也不客气,上前几步抱住泠锐的头,把自己冰冷的前额抵在上面,“锐,你不要后悔哦!”
“我已经后悔了!我只想激你一下、你还当真了!”
“呵呵,我可不管--”
蓝色的亮光短短闪过脑海,按照以往的经验,昭明只要一瞬就能看完,可是他却紧紧贴着他,久久未动,半晌才回过神,松开手。黑眼睛定定直视着泠锐,似要开口,最后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上方的战息见到这一幕“哼”了一声,他很高兴昭明自己被自己郁闷了,敢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哼哼--只是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突然那么神伤?再一想,这能让器物妖神伤的内容是和自己的零相关的,他无法冷静了!低头正对上零狐疑的目光:“你真的听不见?”
“听不见!”矢口否认,答地相当干脆。要是真让他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哼、哼、哼!--他紧紧抱住零,下巴反复磨蹭着她的柔发:“我讨厌器物妖。”
“我也是!”零头一回和他产生了共鸣--虽然出发点不一样。
泠锐舒了口气,嗅到空气里乘黄发出的香味,又开始打喷嚏。
“小狐狸说过,这个东西骑上去就能多活三千年,你把它弄来不会是--”
“我就是骑着它来的。”昭明从怀里取出自己的本体,“我来取镜子,然后就走。”
“走吧走吧,快点带走,阿嚏--”他挥挥手,那意思是快点把这只动物拉远点。可昭明却站着未动,反而向他伸出手:“你不是想把那个东西给我么?”
他在泠锐的脑中看见一幅异常美丽的夜景:泠锐和零站在白色花瓣聚集而成的拱桥下,头顶是明朗如弯刀的青月;风起,桥散,无数花雨之中,锐小心接住了一片花瓣,藏在手心,他想,不能和昭明一起分享这美景,至少要让他知道曾经有过这么美的一刻。如果说,托起明月的花桥美到连时间都甘愿为之停止,那么,锐接住花瓣轻轻拢住的瞬间将永远刻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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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花 花语:给你温暖
叁伍 丁香花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诗经·大雅·荡之什·云汉》>
花瓣一直放在上衣口袋里,泠锐当时是很激动地留下的,可后来觉得这么做太幼稚,而且现在花瓣已褪色发黑,毕竟这是上古时代的呀,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手。可面对昭明灼灼的目光,他还是把花瓣翻了出来。小小的一片,破碎不堪。
“都败成这样了……”
昭明伸出手,一手托起泠锐的手掌,一手覆盖在上面,挪开后,一朵完整的花儿奇迹般出现在掌心,令泠锐惊诧不已。
“我收下了,谢谢。”他含笑的样子似乎特别幸福。
转身,昭明走向乘黄,翻身骑上:“天兵就要到了,你快点走吧,零应该就在附近,跟她一起回去。”
怎么回事?泠锐这才发现昭明怪怪的:“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他摇摇头,脸上带着丝寂寥。
“那还说什么『我回来了』,你这个骗子!”泠锐说着不自觉手掌握拳,花枝瞬间揉碎,原来一切都是虚幻,让他惊恐让他愤恨,“把花还给我,不给你了!”把手中这些往昭明身上砸,只看见飞出掌心的是无数白色亮点,零星飘散。
“锐,”昭明有些无可奈何,沉默片刻,他说,“那就等我回来,再还给你吧。相信我,我从不对你撒谎的。”然后他抬起头对夜空道:“都司大人,请遵守我们的约定。”说罢一拍乘黄带着宝镜直飞上天。
雨师踏着祥云远远赶来,战息对这支没有效率的队伍不知该恨还是该夸。如果他们早到一些恐怕昭明就不能顺利飞升!
器物妖居然骑上了乘黄?零睁大眼睛,和小锐半开玩笑时她还曾说过从没见过会想要骑上乘黄的妖,不想现在就看到了,而且还是她讨厌的器物妖。
“快带半妖离开这里,”战息拉着她从半空降下,“我说过,他不在名册之列,绝对不能被发现,否则连你都要遭殃。”
见零还有犹豫,战息又说:“虽然我讨厌器物妖,不过我会追上去看看结果。”
“你早就知道他要这么做?”泠锐突然扭头瞪着他,“为什么不说、不告诉我们!”
零也抬起头,等待他给他们一个确切的答案。
战息仰望望天空,昭明和乘黄已经变成白色的一点破入云霄,他说:“这是天命,”转而投给泠锐没有表情的目光,“你应该还记得在上古遇到格吞金龙的事情吧,那时,命运的车轮就开始转动了。以后,还会一直转下去。而我,不过借着搭乘了一段。”他说着挥动衣袖,下一瞬,零、泠锐和他站在一片荒芜的田埂之上,“这里常年大旱,过了这个冬天就将进入整整第十年悍期。你们来到这里只在几座城市间来回,自然不知道这个国家背后的样子。这里的旱情和以往旱魃作祟有所不同,雨师一直不能解决问题,个中缘由乃因人间的君主私养乘黄而起,偏偏这只乘黄是地府冥君的宠物,冥君大怒,降灾于世。为此天庭多次赠送奇珍异宝于冥君,都无济于事。冥君实则乃借题发挥,趁此机会兴旺冥府。就算这次被接走的乘黄能顺利归还冥府,也不能挽回旱情。所以我就借用了器物妖。”
“他?能降雨?”零有些不屑。
“你忘了半妖曾经抢过一只龙蛋么?”战息摸摸她的乌发,“我还记得当时在山顶我告诉过你们,如果龙蛋被雨师带回,会被如何处置呢。”看见他的坏笑,泠锐立刻想起他的回答:『一般他们都会把龙蛋烹成美食犒赏此次出战的士兵哦!』会被吃掉、吃掉!当时他听了异常心痛,可是来不及追问,就被推入背后的裂缝--忍不住他回头看背后,竟然也有一道裂缝!混沌的空气在洞口时进时出。
“这是你们此次回去的入口,”战息说着回头看京都方向,那边有雷光电闪,“我还是劝你不要妄想等器物妖回来了。”
“说了半天,全部这些和器物妖有什么关系?”零皱起眉头,这人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故意吊人胃口。对零的不耐烦,战息冁然而笑,不即刻作答,侧身反问泠锐:“你知道器物妖又被称做‘龙镜’吗?人间传闻,他是用龙的鳞片铸造而成的。”
龙镜、龙鳞,这些提示直接让泠锐想到:“那条龙?金龙?”
“还差一点就答对了。”战息低头看零,似乎寄希望于她的回答。
“那种龙的鳞片非常细小,多半被当地人用来做流通货币,根本不可能流传到现世,就算有那么一两片也不足以做成一面宝镜……啊!难道是--”她眼睛一亮,“龙蛋?”战息对她点点头,零不由得和他一起把目光投降泠锐:“小锐,原来昭明是你一手炮制出来的!”
零用“一手炮制”一词有些过于夸张,不过事实也正是如此,如果当初泠锐不是非从那些人手里夺走龙蛋,如果在万般无奈之下,他把龙蛋递给战息、而不是放在山石之上,就不会有后来的昭明。龙蛋入土成石,经千万年日出月落沧桑变化,最终成为绝妙的金石,被工匠和世人追捧。
泠锐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让原来的龙蛋变成后来的镜子,他还曾对零说『不相信天命』,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一些事情”,到头来一切还是按既定的方向前进着,所有的“变”都是他在自以为是。
“不过,”他突然问,“天兵真的会吃掉龙蛋?”
战息闻言哈哈大笑,他捏捏零的脸颊:“这只半妖和你一样有趣,哈哈哈。”
零忿忿地推开他,跑到泠锐身边,牵起他的手。
“咳咳,”战息终于恢复常态,“如果龙蛋还能孵化,那当然不会吃掉。只是……”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只是,变成那样的‘天蛇’,还不如在是一枚蛋的时候被吃掉。”
『天蛇』!他都不称之为『龙』!泠锐不觉捏紧拳头。这么小小的情绪波动,战息没有放过,他面色一沉:“雨龙的地位已经固化,不是你们以为地那样风光。在天上,连龙族都不承认雨龙是龙,我叫它们为‘天蛇’也是顺着大流那样一说。”
明明就是龙,是龙!泠锐到现在都记得,第一眼看见金光灿灿的龙从黑云中伸出一只巨爪时,自己无法平复的心情,不是简单一个“激动”就能形容的。那么高贵的生物,那么美,那么耀眼……
“昭明他现在,不、将来会怎么样?”他问。
零和泠锐一起远眺京都,夜空密布了黑云,甚至延伸到他们头顶,零本能地握住泠锐的手,这是雷雨的前兆。
“现在他有了尺木就能如龙飞天,很快,就要下雨了。”
“你利用他,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变成雨龙降雨?!”
“不能算是利用,天命如此,谁也逃不过的。”
零拉住泠锐,生怕他一时冲动冒犯了雷霆都司,可她不知,泠锐没有冲动,也没法冲动。纵然战息的话字字冷酷,但比起昭明明知未来还那样决绝地一飞冲天、说什么“等他回来”之类的假话,他更生昭明的气,更想追上去亲手揍扁他。然而,一切都晚了,密密蒙蒙的雨水从天空洒下,秋雨落在脸上彻骨冰凉,同时,遥远的天际仿佛有鼓点声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看。”零突然指着远方,不知何时起,以京都为中心,五彩祥云逐开黑云,天光一片大亮,其中隐约有蛟龙游动,照亮这夜色的正是那银白色的身躯,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股震撼的力量!
这是他么?泠锐已经忘记了思考,凝神看着天空,被霞光刺痛了双目都不甘心避开。
“小锐!”
“你带他走,那个镜子……有些蹊跷……”
迷蒙间,泠锐只听到这两句对白,然后感到脚下一空,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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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花 花语:光辉
叁陆 红樱草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诗经·邶风·终风》>
“上课了,上课了--”
有人拍他的肩,泠锐勉强睁开眼,脑袋立刻“嗡”一阵痛。好半天,他才看清面前是穿着枢雨制服的门卫,然后一点点看清周围的景色:原来回到学校了,身上还穿着夏季制服。
“同学,都上课了怎么还睡在地上?”门卫是个老伯伯,其实并不是不认识泠锐,只是因为太“认识”他了,干脆打官腔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办反而能避免冲突,可是,您说您一门卫打什么官腔?泠锐站起身,边掸衣服边瞪门卫:“才十几天就不认识老子了?”
十几天?门卫伯伯甚是委屈:“早上才见过面的!”因为今天泠锐没有迟到,所以他印象深刻得很。
泠锐一愣神儿,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回到了离开前的时间段。对门卫翻了个白眼:“见过还一口一个‘同学’!”然后走向校门口。
可怜门卫伯伯虽然心惊肉跳了一把,但还是很尽职地在他背后高喊:“同学,不可以逃课!”
没记错,今天不是周五,下午第一堂也不是地理课,没有回班级上课的理由。
这个时候还想着要不要去上课,自己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他止住脚步,回头。
门卫做梦也没想到他这一声居然能奏效,心里成就感剧增。见泠锐向他走回来,他说:“同学……”
“有没有见到一只狗食盆?”
“有,有见过,”门卫招手带泠锐来到门口的传达室,从里屋拿出一只小塑料盆,“是不是这个?”
正是零用过的那只。
“你不会也见到过一只狐狸吧?”
“是黑色的吗?”
以前曾听人说,在校内丢了东西找门卫绝对没有问题,再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都能妥善保管。果然是真的,连小狐狸都被他捡回来了。泠锐顿时对这位老伯伯另眼相看。
“哎哎,同学,你不上课去?”
泠锐没有理会他。另眼相看是一回事,上不上课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勇气问老伯是不是也捡到一个长头发的男生,或者捡到一面镜子,他知道他没有回来,没有理由的,就是知道。
在传达室见到小狐狸时它就在睡,怎么也弄不醒。要不是能看出均匀的呼吸,他会以为它死掉了;要不是看见黑尾上的一撮白毛,和让人看了就想拉两下的耳朵,他会以为这只是只狐狸而不是零。
它一直在睡,没有醒。
回到家,放下食盆,把狐狸塞进狗屋,扭头看见饭厅桌上还留着早餐吃剩的吐司和空杯子,一般放学回来后,昭明会清洗的,这是习惯。一连十几天没有回来,回来后看到一切都和刚走时一样,可是身边的“习惯”却不见了,烦躁油然而生。
简单冲了个澡出来,零还在呼呼大睡。除了她,现在找不到人可以说话、可以讨论的。
泠锐突然觉得自己被丢入一个很尴尬很沉闷的时间段里,前一段是轰轰烈烈的大冒险,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大事件,然后他却正处于苍白的中间期,没什么作为,连唯一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似乎除了等待,就只能学小狐狸那样睡觉了。
可是躺在卧室床上,干瞪眼,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他觉得今天的房间每一个角落都特别安静。翻身而起,他把除了大门外的每一扇门都统统打开,还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秋天的午后,阳光无力地只晒到窗台,风有一下没一下吹着,让寂寞的空气流窜地到处都是。
定睛看了会儿窗外的都市,他伸手把窗户窗帘依次关好、锁上,然后走近昭明的房间。
这里原本就是没有人住的客房,昭明不请自便地独霸了它。床单被褥也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换成新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家还有这些东西。但,这里,现在,一丝使用过的折痕都没有,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他忽然很不想、或者说很怕在这里久待,快步走到立柜前拉开橱门,抓起最上层的一串钥匙,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并且是一口气跑出公寓。
离家不远有一座公用停车场,分多层停满各式车辆。泠锐熟门熟路上了五楼。在色彩缤纷的众多家用车之间,一辆黑色跑车格外显眼。
车身是经典的跑车款型,漆黑晶亮的外壳和线条,无一不完美诠释着简约与流畅,稍微懂点儿车的人都知道,这是某大师的杰作,是限定版的!这也是泠锐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还没有满十八,不过车钥匙早在两年前父亲就给了他。一是父亲怕到那一天没空抽身,二是父亲说要用这个“考验”他的忍耐力,未满十八周岁前不可以碰这辆车。这两年间只有负责维护保养的专业人员才能接触它。
泠锐一度觉得父亲是在用第二条理由遮掩第一条的不合理、转移他的注意力,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零说过:变成妖的那一刻人就定型了。也就是说他要永远停在十七岁。
不过,年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刺激--极速的刺激!
跳上车,他有些意外地挑起眉:首先,他发现自己没有两年前第一次看到这车时那么兴奋和激动;然后,他觉得这车的速度还不如他用飞来得快。可是,几乎贴近地面的地盘,舒适的驾椅,轮胎和路面摩擦的声响,还有燃料的气味,无一不吸引着他再次投入那个以速度为王的世界。
不知不觉他驾车来到以前常去的公路。当然,不是那段“恶魔弯角”,他再也不想去那个地方了。
这条公路通向相邻的城市,僻远得连普通车辆都很少见,况且玩黑车赛的人很少会在下午出现,泠锐减低速度在公路上兜着,见前方有掉头的岔道,他正打算离开,背后响起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后视镜里冒出两辆比较新款的跑车,其中一辆明显改装过。车上的人他不认识,但他还是伸出左手比了个手势,参加过黑车赛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是邀请对手比一圈。但是这些人看不懂,偏偏泠锐张扬的金发和略带蛮横的眼神,给人感觉极为挑衅,两辆车加大马力开始追赶他。
瞄左侧,那车改装地真不错,而他驾驶的虽然是限定版,昂贵的吓人,可却未经开发改造,性能差了一截,但正是这点,让刺激度激增!
泠锐随便扯了下嘴角,满意地在笑--狠狠飙一次,正是他想要的。
对公路极速运动而言,车体高性能、车手高技术,缺一不可。车手的技术和经验是成正比的。直线车道上,泠锐的车被一左一右夹住,右侧的恶意碰撞,让他的车位慢慢落后,但快到拐角时他的优势立刻显露。轻松一个甩尾,右侧的就被顶翻到背后,接着保持一段长侧滑,他的成了第一。如果光是这样,未免太无趣了--他才这么想,左侧改装过的车追了上来,在下一个右拐处也用甩尾超过了他。
『有点意思』泠锐感到自己真正进入了状态,沉睡已久的飙车细胞苏醒了!目光盯紧前方就快出现的拐角,这条路他熟悉地不能再熟悉,就算闭着眼睛只听车轮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他就能大致说出行驶到哪一段。快进入弯道前他拉下手刹,这段拐角相对陡一些,不需要太长时间的侧滑。控制好前轮的抓地力,短短一霎,他超过对方。
『放慢速度再玩一会儿』?还是『直接让对手出局』?心里一犹豫,冷不丁公路前方窜出一个小孩!这时想避还是来得及的,可后面那位就不行了--车身带着强劲的风力几乎是横着冲向路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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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樱草 花语:悲哀
叁柒 翠兰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诗经·大雅·生民之什·卷阿》>
宁静的下午,在秋阳无法温暖的山间公路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嘭”一声巨响,一切归为平静。鸟儿继续唱着歌扑棱棱飞过湛蓝的天空。
一辆被改造过的赛车翻倒在路面上,车体没有怎么变形,但玻璃全震碎了,碎渣子落一地。半敞的车门被一只脚踢开,一个年轻人从里面爬出来,手撑地面时扎了玻璃屑,疼得他呲牙咧嘴。他勉强站稳,左右看看,露出奇怪的表情。
就在刚才,他和一个金发小子飙车,那家伙技术非常棒,就在这个拐弯处还做出个漂亮的甩尾把他丢在后头。可是,他的车速突然变慢,放他冲了过去,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前面冒出一个小屁孩--怪不得黄毛小子会减速!这时候踩刹车反而坏事,可是他却不自主踩了,还本能地转了方向盘,车身失控横滚出去,眼看就要压中小孩的瞬间,黄毛小子的那辆黑色跑车插入他和小孩之间,硬是用车身顶住他的车,扛着一起从小孩头上飞了过去!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当时他清醒地很,也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子的眼睛和头发一样:是金色的!
现在黑色跑车和小孩都不见了,地上只留下老长一段划痕,顺着望去,痕迹消失在公路一边的草丛后。年轻人捂着流血的手走过去,草后是陡峭的山坡,伸长脖子也看只能看见乱石和草。他又回忆了一下,刚刚只有两辆车车身相撞的“嘭”一声,而没有发生车坠悬崖、然后爆炸,诸如电影里那样的事情。
秋阳已经转到山的另一边,飒飒的风卷着一些枯叶袭来,年轻人缩起脖子:是撞鬼了吗?
又一次从山上掉下来了!泠锐想不到难得出来一趟会如此倒霉,不小心扯痛脸上的擦伤,不由得“嘶”了一声。一只冰冷的小手伸过来,吓他一跳,接着他发现旁边站着公路上的那个小孩。这个小鬼怎么也掉下来了?他明明已经替他挡住了那辆车,小鬼应该不会有事的。忍不住又多看他两眼:皮肤苍白近乎无色,一双眼睛绿幽幽的,头发笔直贴在额头上,乌黑乌黑,与昭明的有得一拼。
“大哥哥,谢谢你。”冷静清脆的童声,说话间嘴里还冒出丝丝白气。
“你你你……是鬼?”
常在公路上混的人,谁不知道某些路段是著名的鬼道!只不过他不晓得具体是那些路。
小孩见他往后缩,歪头一笑:“你不也是妖么?”
泠锐没有发现,他的眼睛正闪出金色的光,全身还有淡淡妖气四溢着,在背阴的山林中分外扎眼。被提醒自己是妖,他平静了,既然是妖就没理由怕鬼,道理似乎应该如此。
“我不是鬼,大哥哥,我也是妖,就住在这座山里。”小孩从刚刚开始露出笑容后,表情就越来越……怎么说呢,兴奋?
“大哥哥,我不能离开这座山,所以从来没有到外面玩过。”
“大哥哥,我一直想看看山那边有什么。”
“大哥哥……”
泠锐被他硬拉着手向山林深处走,他回头看了眼和自己一起栽下来的跑车,十八岁生日礼物,第一次用就报废了。
“那个东西很重要么?”小孩突然问。
泠锐摇摇头。他永远不会过上十八岁生日,礼物也永远不能真正属于他。“没关系,你刚刚说要带我去哪里?”
小孩子的绿眼睛放出光:“带你去我家。”
“不会是骗我回去,然后吃了我吧?”
小孩立刻低下头沉默了。
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泠锐才不会怕这个小毛孩,不过看他这样……
“你真的从没离开过这儿?”
小孩点点头,继续不正眼瞧他,好像他的话真伤着他了,让他心里产生一丝内疚。
“那,我带你去山的那面看看怎么样?”
绿眼睛里面掠过一瞬说不清的光,小孩扬起脸看着泠锐,小嘴却依旧抿得紧紧的。
“你是想说‘不’?”他弯腰看着他。
小孩子默默走远几步,然后回头:“阿九说山那边都是坏人,会杀死我们。”
阿九是谁?泠锐不认识,不过他觉得这个“阿九”的教育方针太消极,就算你躲着藏着,该有的麻烦还是会找上门的。
“有人对我说,开车很危险,必须满十八岁才能碰车。但是如果我没有事先学会,刚刚也就没法救你了。”
“可是--”小孩子低头想了想,“如果不是你和那个人比赛,也不会撞上我。”
“啊!原来你一直跟着我们。”泠锐忽然觉得这个小孩不简单,不过他感觉不到小孩身上有任何恶意,所以语气并不过重,只是挑起来的眉毛有些唬人。小孩见了忙缩入身边一棵松树后。他还真怕了,泠锐失笑,一点都不好玩。
和脸蛋一样苍白无色的手抱着树干,只露出小半张脸孔,绿色的眼珠子看着泠锐,显得很阴森。他看得出小鬼头现在思想斗争地紧,于是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插,悠闲地靠在另一棵树上:“给你三分钟考虑,过时不候。”
小孩看着他,他不知道“三分钟”是多久,就像泠锐不知道三更是几点钟一样,因此小脸上的表情更加纠结。
“还没想好?那我要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
“山的那一边呀,”他回答着,坏笑爬上他的脸,“我也是从山那边来的哟。”
“骗人,你骗人!”小孩从树后窜出来,“阿九说,去了山那边的妖,都回不来了。”
又是阿九,泠锐侧过身:“阿九说错了,妖们不是‘回不来’而是‘不想回来’了!呐,要不要趁天还没有全黑去看看山那边?”一束残阳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金红色更突出那对琥珀般剔透的眼眸,让小孩看得着了迷:“你的眼睛和阿九的真象!”
“那要不要跟我走呢?”
他开心地点了点头。
泠锐双手伸入小孩腋下,举起,掂掂,小家伙看起来块头比零小多了,体重却反而重一些,更接近普通小孩的重量。不过还在他抱得动的范围之内。
“你……”他忍不住说,“摸起来很凉啊~”
“对不起。”小孩子低下头。
“别老一副蔫蔫的样子,给我把头抬起来!准备飞了!”说着,他揽住小孩的腰身,腾空飞起。
林间虽然不像昭明所待的山谷那般枝叶遮天蔽日,但也是相当茂盛,泠锐用自己的手遮在小孩头上,免得四周树枝刮伤他。
升至半空,他松开手,小家伙还是把头埋进泠锐衣襟里,小手死死缠住他的脖子。
“喂喂,再不看就错过好戏了。”
听泠锐这么说,他转过脸,他们还在向上飞着,不停地,好像要接近天顶一样。前方,一直阻隔视线的山峦不见了,放眼望去是辽阔的大地和苍穹,地上的公路、田野、山林融为一体,分辨不出哪一座山才是他的家。
“山的那一面就是这个样子?”他吃惊地问。
“这是比山的那一面还要再远的地方。”泠锐觉得自己显摆地有点儿过,飞太高了,于是开始下降,“你想看的比这些都小,咱到下面去看。”低头,发现小孩在他怀里咬紧下唇,正努力忍着失重的难受。
他还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害怕又激动,想闭上眼,却又舍不得。
“啊------”
突然抱着他的妖放声大喊,然后冲他一笑:“跟我学,这样叫出来很爽的哦!”
“可是……”他迟疑着。但金色的双眼一直盯着他,似在鼓励,于是,他也试探着、轻声“啊~”了一下下。
“不行不行,再来一次!”
“啊----”
“不错,就这样!”泠锐稍微又飞高了一些,“今天老子免费让你坐一次过山车!”
“过山车是什么?”
“就象这样:啊~~~”泠锐大喊着俯冲向大地,小孩也跟着拼命叫:“啊~~~~”
风有时会灌入张开的嘴巴里,有些难受,可是却不能阻止小孩子大声叫着,绿眼睛里满是兴高采烈,本是苍白无色的双颊竟有了薄薄的浅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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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 花语:遇见
叁捌 石南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诗经·国风·召南·羔羊》>
直到日落西山,泠锐才想起还没有问小孩名字。
“我叫瑶。”他脆生生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了。
鹞?“名字叫鹞却不会飞,真笨。”泠锐试着放开手,想象昭明牵着他那样牵起瑶的手,可是他却紧紧缠住他,死活不肯撒手,一问才知道,他羞愧地告诉他,他是不会飞的妖。
“我是‘瑶池’的‘瑶’,不是天上会飞的鹞。”
“噢,”泠锐这才知道是自己弄错了,“这么女气的名字……哎?难道你是女孩?”他可是上过零的当的!
“我是男生!”瑶立刻否认了,“你要是不喜欢我的名字,我可以改!我也喜欢飞!”
“别介!”泠锐摇摇头,“我知道妖是不能乱用名字的,要是你改坏了,我可负不了责。”
眼瞅看天色微黑,瑶说:“我要回去了,阿九找不到我会着急。”
嗯,真是有节制的小孩,不贪玩,单凭这点,泠锐觉得这个小鬼以后一定能成为一只有出息的妖。
他带着他落回发生事故的山区,停在山顶:“如果你能自己爬上山,就会看到山的背面是这样的……”那边,入夜的都市,灯光点点,融入地平线的部分被薄雾半遮半掩,发出深蓝色的光,山脚下公路交错,不时有进城的车辆驶过,车灯划勒出公路的形状,蜿蜒在黑暗中犹如无数闪亮的光束向着城市驰骋,时断时续。而城市,似乎笼上一层魔光,吸引着飞蛾们的视线。
“你真的住在那里?”瑶问。
泠锐“嗯”着,指着城市:“从那边过去还要再往里面一些。”
“看起来不算很远,以后……我也想去。”
“不要去,”泠锐把手放在瑶的头上,“那里一点都不好玩,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瑶诧异地抬头看他,泠锐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前后矛盾,但最终小鬼一句都没有问。
泠锐抱着他飞下山,瑶很有礼貌地再次道谢,然后说:“我可以自己回去,大哥哥你快点走吧,被阿九看到就糟糕了。我……”瑶的小手拧着衣角,白色的皮肤在黑暗中很醒目,“你猜对了,我本来是要骗你回家,然后给阿九吃的,对不起。”他飞速说完,鞠躬,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泠锐只稍微愣了一下,嘴边轻声“哦”着,心里却忍不住想笑:怎么看这小鬼都不能奈他如何,还想带回家吃掉?他可不是瞧不起瑶,只是觉得他很有趣,某种程度上象小狐狸。
唉,这时候,小狐狸该睡醒了吧?
从山里飞回家,很快。
临走时书房阳台的窗户没有关,泠锐直接飞了进去,已经无用的车钥匙被随手丢在书橱里。他看见厨房有灯光,走了过去,惊喜地桌上的餐盘和杯子已经洗干净,整齐放置在沥水篮子里。
“昭明?”一阵激动地回过头,却看见一只黑狐叼着食盆站在厨房门口。
“叽--”狐狸叫着,连同食盆一起扑了过来,瞬间判断:被食盆砸或者被小狐狸扑倒总有一样会摊上他。于是他躲开迎面而来的食盆,被零用爪子拍倒在地,下一瞬,狐狸“呼”一下变成少女模样的零,“小锐,我肚子饿了!”
“先给我把衣服穿上!”
昭明依旧音信杳无,他失踪地真够彻底,连零都不知道下落。问她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只摇着头说,她掉进裂缝前战息消失了,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器物妖可真会藏。”零吸着鼻子,“呐,小锐你还没有找到?”
泠锐满头大汗地从厨房出来,摇头。他也很奇怪:“那么大一包,他能藏到哪里?”
零递给他电话:“再买吧~”
“这么晚人家不会送货的,你非现在吃不可吗?”
零固执地点头。从那边回来之后她就异常地饥饿:“不吃不行,否则我就只能去吃臭臭的人类了。”
“那走吧。”泠锐颇为无奈,随手抓起件外套,开了门。
“我们不飞,用走的。”
“知道了!”要求还真多。走了没多久,泠锐问她:“你真的吃过人?”
“这个……”零想了很久,“应该没有吧。不过记忆中人类不好吃,还是那个脆脆香香有营养的东西好!”
泠锐抖了一下。
公寓旁的一个街区就有宠物店,眼看前方不到一百米就到了,这时泠锐突然想起零并不知道她爱吃的“食物”是狗粮,并且他已经忘记之前狗粮的品牌和口味了,怎么办?
“是有爪子的地方!”零两眼放光地指着店标,以前买小屋的店也有相似的图案,她认出来了!旋即拉着泠锐推门而入,迎面一阵香气--对零而言。
“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
“食物,我要食物!”零就差揪住店员的衣领、贴着人家鼻子说话了,泠锐趁此机会让店内另一个店员火速给他打包一袋狗粮,“什么口味都行。”店员用怪怪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又瞅瞅零,“要快!”泠锐一拳头砸在柜台上,柜台玻璃裂了。他指着玻璃:“这个的损失也一起算我账上,快!”
“哦,哦。”估计这儿的店员还没见过他这么强势的客人,有点晕头转向,很快又折返回来:“请问您要什么牌子的?”
“随便!”
当泠锐接过店员包好的狗粮,这才慢悠悠走过去拉开零,对那个被纠缠很久的店员点了点头,敲零的脑袋:“回家!”
好歹有惊无险。
路上,零说:“这就回去了?”
“你不是一直喊肚子饿吗!”
“那,小锐你吃什么?”
泠锐摸摸肚子,好像他这十几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真是要成仙、不、成妖了!
“我不饿。”他说。
“我分一些给你好不好?”她说着拍了拍装狗粮的袋子。
泠锐白她一眼:“谢了,不用。”
“唔~”零沉吟片刻,又说,“小锐变得懂礼貌了。”
“嘎?”
“我看见你对店员点头来着,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你是在为零向他道歉,对吧。”
自己刚刚点头了?对此泠锐没有十分特别的印象。
“器物之妖对你的影响真大呢!”她的红眼睛不知怎的,有些黯然,“小锐,要是现在我也没有回来,你会想我还是想他?”
泠锐停下脚步,很巧,这里正是那天和昭明路过的天桥,桥下也一如既往地车水马龙,马路一侧通向他变成妖的那座山。
“零,”他说,“你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
零歪着小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因为你不像其他人类那么很坏,你不一样。这是我思考很久才想出来的答案哟。”泠锐并不知道,自从战息问过零一堆问题后,她想了很久,为什么喜欢小锐,是不是因为他是容器,这些她都想了很久很久。
“昭明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你和昭明就不能成为朋友吗?”
“不能!绝、对、不、能!”零的表情就好像在指责他的这种念头是逆天的、不可为之的。“就算是器物妖也会这么回答你!”她补了一句,让泠锐“噗”笑出声,这态度根本就和昭明一模一样嘛!
“你笑什么!!”这可是很严肃的问题呀!
果然他们两个不是一般的敌视呢!
“好吧好吧,我不笑了,”泠锐捂着有些笑痛的肚子,“以后不许再问我这种落水救谁的问题了。现在老子是妖!想救你们两个还不是小菜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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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南 花语:索然无味
叁玖 羽扇豆
<--有渰萋萋,兴雨祈祈。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诗经·小雅·甫田之什·大田》>
入夜,零趴在自己的小屋里,因为是人形,长出一截尾巴露在外头,甩来甩去。回想小锐的话,她依旧似懂非懂,她和器物妖都没有落水过呀,而且也不需要他来救他们!但她朦朦胧胧地觉得,在泠锐心里,她和器物妖一样的重要,只要做了他的朋友,他都会看得很重。想通了这点,她很高兴,决定爬起来吃两口--今天买来的食物虽然很脆,但是不如记忆中的香,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餐桌上还余下她吃剩的,用瓷勺挖起一些塞入嘴里,“嘎嘣嘎嘣”……
“唔~唔~”食物塞满嘴的满足感,让零眯起眼睛哼哼唧唧,“难道这,就素偶度毛章(就是我的魔障)?……”最近她特别贪食,真是可恶的人间食物,太美味啦!
“你的吃像真差。”黑暗中突然发出一个声音,低沉,不悦,咄咄逼人。战息一身长袍打扮,出现在零面前。
他瞪着零手里和嘴里的狗粮:“你在吃什么?”
零有点没反应过来,老老实实回道:“有、有营养的东西。”
这东西能有营养?战息走近一步,还没弯腰细看便立马捂住鼻子,受不了那股味道。他的零该不会被骗了吧?“是半妖说这东西有营养?”语调提高八分。
零连连摇头,回忆那次季伯伯来给她看病,她猛然一惊:“全因为你给我喝好喝的水,我生病了,人间的医生说要吃有营养的东西!”
嗯?自动屏蔽是他让零吃坏了身子的段落,他说:“原来这是药!”
“这不是药,”零舔舔嘴唇,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这是保健品!可以天天吃!”她暗中观察战息的表情:有点茫然。晃了晃尾尖,她小小得意。天上来的人没看过电视当然不知道什么是“保健品”,其实她也不是很懂,只是按电视里的说法,这类东西很健康很安全,那么,也应该很营养吧!
“半妖呢?”战息四下张望,成功转移话题。
零指指卧室方向,又给自己嘴巴里填了一勺,“嘎嘣嘎嘣嘎--”忽然她从厨房追出来,“泥早到气无药辣(你找到器物妖啦)?”
战息叹了口气,走回她身边拍拍她的背:“慢点吃~”脚下不小心“嘎”踩碎了几颗狗粮,仔细一看,这些颜色难看外形毫无审美感的颗粒物(在他眼中如此),被零从厨房一路带到客厅,令他顿生厌恶。可是,面前的是零,他又释然了,觉得,如果是零的话,这么做,还是挺可爱的。
“昭明在哪?”泠锐闻声而出,左右看了一圈,只有战息和零,“昭明呢?”
战息小心抬起踩到狗粮的脚:“半妖的家太脏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样的东西丢给泠锐,“接着,你要的器物妖。”
这是--手触碰到时,掌心清冷一片,不同于昭明身上的那种寒冷,这种冷介于……“凉茶的温度!”零伸手盖了上来,“是夏天喝的那种凉茶,凉嗖嗖的。”此言此举害泠锐差点把这块玩意儿摔出去!
“走走走!”他撵开她,继续感受这块石头:比鹅卵石大,比掌心小,形状不规则,象刚封冻的冰层,色泽透明发蓝,在没开灯的客厅里,能看见里面有深深浅浅的东西流动。
除了暗涌的蓝色和昭明的气息很像,其他,连一面镜子都不像,哪里象昭明了?
“这是镜心。”战息说,“我找了很久,就是缺一半,所以没办法让器物妖复原。还有,”他默了默,“他想做人,你知道吗?”
零闻言很吃惊,泠锐点点头表示知情,让零更吃惊,这些她都不知道呢!她只知道器物妖修练的目的很低,只是想看到人类的脸;她只知道,他喜欢静静注视小锐的一举一动;她还有一点点知道,器物妖很孤独,和她很像,让她讨厌。做人?一个妖要去做人,放弃近千年的修练,太傻了!
她拉住战息的衣袖:“你为什么要帮器物妖?”
“为了阻止冥君,天尊命我私下找到尺木,让被困于镜中的龙飞升降雨,器物妖帮我完成此事,我答应实现他一个愿望。”战息点了一下泠锐手中的镜心,“里面有他的记忆,虽然说天命不可违,但是没想到还是被他改变了一些。”
镜心发出一阵白光,骑着乘黄的昭明手持宝镜在乌云中飞升,只见他将镜子对准乘黄的角戳了下去,镜身没有破碎,而是瞬间变大,大到如能托天的巨盘,乘黄可从中穿越。就在乘黄跃入镜面的一刹那,昭明松开手翻身从乘黄背上翻下,乘黄边回首看他,边冲入宝镜,当它从镜子另一面穿出时,已然是一条银白色的巨龙,犄角如钢,全身每一片鳞无不是晶莹剔透,恰如镜片拼接而成,巨龙游动时,电光从鳞甲中窜出,电气搅动乌云,黑夜被它划破,天庭的光辉撒入人间……忽然,只见银龙向他伸出巨爪,却抓了个空,发出失望的嚎叫--
零觉得那龙哪里不太一样,一时却说不上来,转头看战息,发现他的目光一直深深注视着银龙。他说:“连天庭也没想到最后飞升而出的是一条真正的龙,而非天蛇,所以雨师后来就撤退了。”
零明白了,难怪会觉得和雨龙有差,因为银龙长着整齐漂亮的逆鳞!
“可是,天庭就这样放任不管了?”她问。
“银龙乃龙,自然是让龙族认走了,天庭只从它心口取了片龙鳞变成‘昭明镜’放回原处,避免扰乱人间。器物妖因失去原形,已经从《名册》上被去除,仅留下这半块镜心。”
“这个笨蛋!笨死了!”零骂着,头一回泠锐看见她对昭明的事情如此激动,零说过,无论怎样她也不会放弃做妖的一切,昭明这次,却是彻彻底底的放弃,几乎放到什么都不剩了。
“如果能找到另一半用灵将其合二为一,”战息说,“他还能成人形,也依旧是妖,并且不受原形的束缚。至于最后能否把镜心炼成人心,就要看他的意愿。”
泠锐把镜心握在手里,问:“小狐狸,要是我能找到另外半块,你舍得让我把灵给他么?”
“那是我--哼,”零眼珠一转,“你连修灵都还不会,想分灵给别人,只是找死。”别开小脸不再看他,可那条不停扑棱的尾巴,藏不住她的心思。泠锐知道她是不满的,然,只是不满,还没到生气的份上,要是以前她一定早急得跳脚了。
泠锐对战息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回卧室。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另外半块镜心。
战息弯腰很自然地抱起零:“我送你回房。”
“我就睡这里。”
“什么!”他瞄着客厅,这里只有沙发、地毯、矮柜、几盆植物(似乎还是假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中间的小屋子上,他的零住在这么小的--这是什么东西?
可是,零的小手确实正指着这个玩意儿!
零很清楚地看到战息额角爆出青筋,她的小屋哪里不好了?
“是半妖让你睡这里的?”音量直接调成最大。
回想当初(这好像是她今天的第二次回想了),要不是为了躲他用雷劈自己,她也不会那么依赖小屋。
“又是你!”零这回眼眶湿润了。
“嗯?”又是?战息已经准备自动屏蔽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都是你老劈我,只有住进这里才安全!”零在战息僵硬的手臂上咬了一口,飞速逃进小屋里。
人类有这种东西可以防他的雷劈?战息很不屑地绕着狗屋走了一圈,举起手准备“试探试探”。
“不许动,”零躲在里面叫,“你要是弄坏小屋,以后我就不理你了!”这只是很底气不足的一句话,换成泠锐或者是昭明都不会理睬,可对方是战息就异常有效,外面安静了,侧耳倾听,确实没了衣服摩挲地板的声音,他走了?
零探出小半个身子,战息正站在门口,发现了她,立刻报以柔和的微笑。
就算她刚刚那样大喊大叫,他也还是会对她如春风拂面,这个人,和劈她尾巴的雷霆都司是同一个人么?她有些分不清了。
“你以后还会劈我尾巴么?”
战息一笑:“这要看你的表现。”
“今天看见器物妖所作所为,我发现最近我荒废了很多修练机会,差点都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而修练了。”
“你要是还想着成仙,我会继续劈断你的尾巴。”
什么?零猛地抬起脸,看见笑意在战息脸上凝结。
“记住我的话,你不可能成仙的。”
这是什么烂道理?“为什么?”
战息消失在黑暗里。
“这次我问‘为什么’了,你怎么不回答。”
门窗都是紧闭的,她却忽然觉得入秋的夜,特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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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扇豆 花语:苦涩
肆拾 雏菊
<--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诗经·颂·鲁颂·駉之什·泮水》>
镜心中有淡光闪烁,从里面可以看到,乱石荒山上的云蒸霞蔚,精工细雕的窗棱外的碧竹摇曳,还有枢雨学院门口高大挺直的银杏树群。昭明的记忆片段交错飞跃,画面不停变幻。泠锐发现,昭明是一个观察者,他用全部的时间来观察,观察,观察……用一双乌黑的眼睛看这个世界,看世界上的一切,还有他。以前觉得昭明盯着他看,很烦人,现在发现,他确实可怜,校内一张张无脸鬼似的影子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他还要摆出笑脸一个个应付。
“笨蛋。”他忍不住笑骂着,忽而止住,只觉得心头一阵堵,神情暗了下去。
『那就等我回来,再还给你吧。相信我,我从不对你撒谎的。』
他只回来了一半,另一半会在哪里呢?
一幕幕熟悉的和不熟悉的画面掠过,其中有些已经重复,昭明的记忆真够简单的,泠锐慢慢合上眼,他现在能想起的、那些和昭明还有零在一起的事情,这里都看不到。那家伙失忆了?他立刻否认,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变呆,昭明不会,他比狐狸还精,总能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把坏事推给其他人,还口称“分担”,比如拉他下水、成为给零吃狗粮的同谋。
“真是个混蛋!”他咬牙骂道,嘴角却含着笑。
梦里好像又见到昭明和乘黄一起飞升的场景,画面极尽金碧辉煌,后半截,只看见白色的天顶越来越远,四周鼓声越来越轻,最后陷入一个无穷的黑暗里,不冷,可是却异常绝望,活着,却如同僵死。泠锐睁开眼,他果然是睡着了,斜趴在床边,手里原是握着的镜心滚在床头,浅色被单衬托下,发出惨白的光,这种看着令他心尖痛的白,和昭明临走时留在他手心的花很像,一样的色泽,一样的脆弱感,也一样一捏就全碎--他捡起镜心没敢使大劲儿,一溜烟跑到客厅。
“零,小狐狸!”直接把零从狗屋里拖出来,“昭明会不会走之前就已经把一半镜心给我了?”
“叽?”零是女孩子的模样,可是她还没有睡醒,本能地发出狐狸的叫声,“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醒醒!”泠锐左右摇晃着他,狐语他可听不懂。“啪”在她耳边拍了个巴掌。零一惊:“打雷了!!”瞅着窝就钻。泠锐拦腰抱住她,费了很多唇舌才让她明白:没、有、下、雨!
“小锐真讨厌。”她伸了个懒腰,“现在才四更天吧?”
泠锐把握过白花的右手伸给她:“我猜昭明把另外一半镜心给我了,是朵白花,当时你不在--”
“我看见了,”零打断他的话,虽然她看到了但是却没看明白,“你这么一说,器物妖放在你手心的可能真是镜心。”
完蛋了,他给捏碎了!
零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悠然摇起尾巴,她不想这么早就告诉他镜心没可能那么容易碎,再骗骗他吧!于是她手一摊:“这就没辙了,都碎成那样,神仙也帮不了你啦~”
“零。”
“嗯?”小锐难得如此认真地叫她名字,让她很受宠若惊,凑近看他--
“下次撒谎的时候把尾巴藏好了再说!”
会掉在附近吗?泠锐的眼中放出浅色金光,睁大双眼爬在学校草坪上来回摸索着。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了。食盆和小狐狸会落在这里,说不定另外半颗也掉在这里了。按理说,镜心应该会发光,找起来很轻松,可是四周黑压压一片,没有任何光源。现在是后半夜,黎明之前,校内连行道灯都关了。
忽然他想起那个“找他准没错”的门卫伯伯,信步跑到校门口,传达室门窗紧闭,里屋似乎亮着灯。他举起拳头一阵海敲,过了会儿,里面亮起灯,可拉开窗玻璃的却是一个中年人,不是那个老伯。
“我要找东西!”他说,“是一个--”
对方连他话都不听完,“啪”拿出个牌子往他面前一搁:“自己瞧!”
泠锐仔细看那个牌子,上面写着『失物招领之家--每日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提供服务,中午不休息。』最后几个字还没完全看清,牌子就被取了回去,跟着窗玻璃“唰”一声合上,室内灯“啪嗒”关了。
嘿~这人还真是--又举起拳头一阵敲,可人家就是不应门。
哼!拳头上燃起妖的金色气息,笔直撞向窗户,突然,室内灯又亮了,他收起架势,传达室小窗一开:“吵死了,你看不懂啊!”还是刚才那人,粗鲁地举着那个牌子戳着,“八点再来!张老头晚上不值班!”
张老头?原来门卫老伯姓张?抬头看天色,距离天亮至少还要有两三个小时。
“我急,进去看一眼,找到就走。”
“烦死了,”那人嘟囔着,最终还是打开门。“就算给你看,你也找不到。”他打着呵欠,“老头子东西藏得可严实了,他不在谁也找不到。”
不可能,白天他还进来找到了小狐狸,泠锐往里走,边走边扫视,妖眼之内没有看见任何附着特殊灵光的物体。奇怪,他找到零时,零就睡在传达室里头的床边--
“我没骗你吧,”那人颇为得意,“连我这个天天值夜班的人都找不到他存失物的地方!都一把老骨头了还瞎折腾这些东西,不是真正的失主来找,他一律不拿出来的,你啊,还是天亮再来--”说完,把泠锐推出门外。
呆呆看着在眼前关上的门,泠锐感到:做妖真没用!
天蒙蒙亮时,值夜班的中年人拿着扫把走出传达室,发现泠锐站在校门口的花台附近,眼睛盯着校外。他摇摇头,没搭理他,开始“唰唰”扫地上的落叶。过了会儿,他冲泠锐喊道:“小子,过来扫地!”
扫地?泠锐以为自己听错了,中年人指着墙角:“那边有扫把。”
嘎?来真的?从小到大他还没扫过地。不过现在反正闲着,他慢慢走过去,拿起扫把。
“你去扫那边。”他对着东边林荫道努嘴,“张老头每天七点到校,他会先扫那边,然后再清理花台,八点才坐进传达室,你想早点找回东西,就帮他把这些事情先做了。”
泠锐恍然大悟,感激地点着头,扛起扫把走向一片银杏林。
秋风一过,千万片金色的扇叶零落,泠锐觉得要扫到一片不留的地步根本是不可能的,除非……他看着那些树,除非叶子都掉光了!真要这么做吗?他把手放在一棵树干上,轻轻摇了摇,树干里发出闷哼:“哦哟,你想干什么!”吓得他缩回手,发现树干还是树干,但是却亮起一层和叶子一样的金色。
“妖、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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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菊 花语:纯情
肆壹 桔梗花
<--山有蕨薇,隰有杞桋。君子作歌,维以告哀。《诗经·小雅·谷风之什·四月》>
“你才是妖,不要乱叫,”银杏树除了声音低沉,语速还很缓慢,“我们是百年的公孙树,是一直存在于人世的灵物,连镜妖都对我们很尊敬,你居然想抖光我们的树叶……”
“昭明也知道你们?”泠锐很吃惊,这条路上学放学走过很多次,从没感受到这里有妖气。
“你才成妖多久,连灵物之气和妖气都分不清。”
同样是金色的气,银杏树的和他的不一样,它们的气息很静谧,很淡雅,象伫立天地之间远观的老者,和自然混为一体。
“不许抖我们的树叶。”虽然只是一棵树在警告,可这一片银杏林似乎都扬起气流,一种不是绝对的威胁、但是却神圣得不可侵犯的气。
“那我怎么才能扫干净啊!”
“怎么是你在扫地?”一个声音打断他和树的对话,回头,泠锐看见了门卫张伯伯。原来天已经全亮了。
今天张老头七点不到就来了,值夜班的人告诉他有个男生三更半夜来找东西,现在正替他扫地。可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男生是让全校师生头疼的泠锐。
从泠锐手里接过扫把,“你这样一辈子都扫不完。”他说着扬起扫把扫了几下,“这样扫,树叶才能扫干净。你去传达室等我,我扫完就来。”
向校门口方向走了几步,泠锐回头:“一会儿风一吹就又掉下来了。”
张老头没理他,他又喊了一句:“扫不完的。”然后笔直走向传达室。
大约过了四十分多钟,张老头扛着扫把回来了,一进传达室就拉下毛巾擦了把脸。
“你啥东西丢了?”他问。
泠锐用手比划着镜心的样子,可老伯听了直摇头,说没有。
难道真的不在?心顿时凉了大半,昨天他就没敢问是不是也捡到了镜子,因为他就是知道:他不在这里。为什么才过了一夜感觉就变了,觉得“只可能在这里”呢?
他发现已经失去判断的能力了!
“你要找的东西很重要吗?”老伯见他脸色不好,给他倒了杯水,“也是,听说你等了大半夜,不重要的话也不会这样了。这找东西啊就像扫地,”他说,“你说扫了还会掉,确实,但是你不扫这地上就会越积越多,如果不坚持找,以后指不定还会掉东西,这样东西就越丢越多。”
喝下一口热水,心里暖和了不少。他看着老伯,呐呐道:“虽然你这话听起来有些别扭,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的,对了--”他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镜心,“我要找的东西就是这样的,是另外一半。”
老伯一见:“嗨,你不早点拿出来,我当是什么呢!”他竟然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另外半颗镜心,“这是刚刚扫地捡到的!”
“啊!”泠锐觉得眼前一片明亮,真真正正是柳暗花明的感觉,“张老伯,你太伟大了!”他使劲给老伯一个熊抱,两颗镜心紧紧攥在手里。
“张?”老伯虽然也很高兴,不过他指着自己有点尴尬,“我不姓张,我姓王。不过经常有人把我的名字忘了,张王李赵都是大姓,叫的人多,叫的人多,呵呵……”
“放心,王伯,我不会记错你的名字的!谁敢再叫错,告诉我,老子替你修理他,打到他记住为止!”泠锐心情大好。
“谢,谢了……”王伯应着,心底下暗自擦汗。
“总之,今天你帮了我大忙,以后有什么事知会一声我一定帮你!”
“嗯,嗯。”你快走吧,王伯默念同时殷切地看着他走向门外。忽然,他停下脚步扭头问:“王伯,为什么我在你屋里找不到捡来的东西?”等王伯这期间,泠锐无聊,在屋里头翻了一边,啥也没发现,还真让值夜班的人说对了,这老头忒能藏东西了,不禁怀疑昭明藏狗粮的本事是不是跟他学的。
“谁说找不到,”老头子一指桌面,“这张桌子就是我捡来的,还有这个,你看,多好的盆,就这么丢了,到现在也没人来找。还有这个……”
原来不起眼的小本子、才写了丁点的水笔、款式虽旧但还能用的手机,好多东西都是随处可见,全在眼皮子底下,经过老人一番指点,泠锐从中发现一副眼镜,黑色的镜框和方老师的很类似。他指着问:“这个是不是在教室办公室附近捡来的?”
“你知道是谁的?”
泠锐带着笑点了点头。
王伯是个很认真的人,他不会因为泠锐说中地点而让他把眼镜拿走。
“一定要事主本人来才行。”
泠锐走出传达室,正想回家找小狐狸,突然想起那片银杏林,他决定去看看王伯到底能扫得有多干净。跑过去一看傻眼了,真是一片落叶都没有,整洁干净的林荫道在晨光之中闪着亮,让人看着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时间早过了七点,学生陆续增多,校园开始吵嚷起来。泠锐正往回走,瞅见几个初中部的边走边吃,随手丢了一团纸在地上,这是王伯辛辛苦苦扫干净的路!他自己也扫了老半天呢!三五步走过去往他们面前一拦:“喂!捡起来!”语言干脆明了,不过神态凶狠吓人,初中部的小孩几乎没几个知道他的,还以为遇到校外的坏人,撒腿就跑,其中一个被泠锐伸脚绊倒,两个被他一手一只抓住。
“捡起来!”他把丢纸团的那个学生往地上一摔,“谁让乱丢的!嗯?!”
看见纸团,他们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却不由得放声大哭,哭得还特委屈。周围立刻聚集了好多人。
值班老师闻声赶来,只听大家在议论“高中部的欺负初中部的”之类,拨开人群一看是泠锐,老师叹了口气:“走,去教导室!”
“不行。”泠锐瞪起眼。
众人哗然。
“同学,来,起来!”老师扶起地上爬着的那个,又转身问另外两个,“有没有受伤,到底怎么回事?”
个子偏小的男生怯怯瞅了泠锐一眼,低下头。另一个胖胖的壮胆道:“我们走得好好的,他突然跑过来让我们捡那个……”一指地上的纸团,上头还粘着饭粒子。“这东西又不是我丢的!”他一再强调“不是他”。
“难道是我丢的吗?”泠锐一提音调,小胖子立马不敢吱声。
“不许恐吓同学。”老师急了,“你们四个一起去教导室!”
泠锐也有些光火,指着丢纸团的小子:“把纸捡起来再走。”
“难道是你丢的?”老师迟疑了一下看着那个初中生,小孩子点点头,弯腰捡起纸团握在手里,脸涨得通红。
“泠锐,”这事差不多老师心中有数了,“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处理方式太过激了。”
“老师,”泠锐挑了下眉,“这么长的林荫道一个垃圾箱都没有,咱们学校也太差劲了吧!”
周围爆出一阵哄笑,老师面子挂不住了,怒吼:“跟我去办公室!”
临走前泠锐指着初中部的小子:“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乱丢!”说着晃晃拳头,“还有那个小子,”他一点旁边的小胖子,“不配做你的朋友。”
他没有发现零也在人群中,这回她穿着初中部女生的制服。因为担心他,零一早就来到学校。
围观人群慢慢散了,零听见有人在打听泠锐,问“这人是谁”,还有人小声赞着“真帅”。被泠锐骂的男生呆呆看着他和老师走远的方向,零撅了下嘴,走近他:“你不服气吗?”
男生连忙摇手否认。
“那你看什么?”
“你,认识他吗?”男生突然问。
“认识啊,”零嫣然一笑,“他是我哥。”
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脸蛋:“我就是觉得……他好酷……”
酷?零听不懂,只觉得小锐本来清瘦的背影这会儿看起来有些高,有些挺,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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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梗花 花语:幸福再度降临
肆贰 矢车菊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诗经·国风·邶风·静女》>
今天的校园有种奇怪的气氛,方老师走在林荫道上,总觉得听见不少人提到“泠锐”这个名字,他又闯祸了?
她还看见了泠锐的弟弟--只是他穿着女生制服,让她有些混乱。零也看见了她,可没多瞧她,平静地和她擦肩而过。方老师甩甩头,还是认错了!
步入办公室她一眼就看见泠锐,金发很醒目。虽然一肚子好奇,她还是忍住,抱着自己的包包从他跟前穿过,泠锐沉下眼看着她,笑藏在他的嘴角。对他而言,十几天没看到方老师,她还是一样的好玩。
没多久,早操铃声准点响起,班主任们忙着赶去操场或各自班上,不觉间,办公室只剩下方老师和泠锐。
方老师伏案而坐,一早来也没什么事,可想到屋里还有一个泠锐,有点头皮发麻,总觉得背后有刺人的目光灼灼注视着她。她动了动快僵直的脖子,转头,泠锐已经站在她身边了!
“干嘛一副见到鬼的样子!”泠锐翻了她一眼。
“你你你,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吓死她了!
“我看见你好像在发呆,就过来看看,结果,”他说着随意往办公桌上一坐,“还真是在发呆,哈哈。”他伸手戳了戳方老师因为不悦而鼓起的腮帮子。
这个坏学生对老师越来越无礼了!方老师“倏”从座位上站起,退后五尺:“你、你今天又闯祸了?”
“没有啊。”泠锐耸着肩,顺势斜靠在办公桌旁的墙上。
方老师自然不信:“到那边反省去--”指着泠锐来的方向。
“我没什么可反省的。”他说,“今天我还做了好事呢。”
他?会做好事?
泠锐点着头:“我帮传达室的王伯扫地了。我可从没扫过地哦,还挺累人的。”
“传达室哪来的王伯,”方老师皱着眉头,撒谎也不打草稿,“明明只有一个姓杨的伯伯。”
“唰”,泠锐跳到她跟前,极具压迫性地瞪着她:“人家姓王,不姓杨、也不姓张!”
哎呀呀,这小子生气了!方老师身后是另一张办公桌,无路可退,只好半撑着身体向后仰着。
“我答应王伯要是有人敢再叫错他名字,就打到他说对为止。”泠锐眯起眼睛,低头贴近老师,一字一顿,“叫错别人的名字是很失礼的事情!!”
“不、不是吧……”方老师眼眶微红,“他,真的姓王?”
“你敢不信?”
鼻息喷薄在她的脸上,异常霸道。她还从没和异性靠这么近过,就算是学生也没有过。她几乎听见自己的心如小鹿砰砰砰地跳着。
“那……我相信,我以后不会叫错了。”这总行了吧,可以离开了吧!她可怜巴巴地抬眼看他,忽然发现:上周给他们班上课时泠锐的眼睛还没这么亮,今天看起来怎么、怎么那么美、那么漂亮?不止如此,他整个人全身都散发着灿烂耀眼的气质,某种程度上象能魅惑人类的妖那样--哎呀,难道是心情使然?他是她的学生呀!“哎~呀!”心中的尖叫从嘴里溢出,不过,导致她发出这种声音的原因是:她后仰过度差点瘫倒在背后的桌子上,幸好泠锐伸手抱住了她!
只见他一手紧紧揽着她的纤腰,另一只手为保持平衡越过他们的头顶、撑住办公桌顶着的墙壁。试想,要是没有这块墙壁的话,他就会抱着她跌在桌上了吧--她羞涩地推开泠锐,站好,回头再看刚刚发生那一幕的地方,发现以她的视角是怎么也不可能看见那样角度的画面的,而且,如果真没了墙壁,他们会一起从三楼摔下去!可是,她的心已经被奇怪的念头说服,坚定地相信:她是能看到的!心底下又是一阵尖叫。
泠锐顺手理了一下桌上被推倒的课本和教材,然后,转身对她露出迷人的轻笑:“老师,你真的很有趣。”
『说我有趣?』方老师继续暗自尖叫。
泠锐把手往老师头上一拍,动作就像拍小狐狸的头一样:“我没想到,像你这么不起眼的人也会有忽略别人的时候!”
“什么?”好、好像有被凉水泼中的感觉。
“连你也会叫错门卫老伯的名字,唉,”泠锐边说边走向罚站的窗边,“我原谅你一次,下次可别再叫错了。”
早操结束了,学生们正一窝蜂奔向教学楼,老师们也陆续返回办公室。
方老师的心也终于平静无澜下来,可是却总觉得今天的早操结束地特别早。
零在校园里转悠着,她在等小锐。
精巧秀丽的脸蛋略带愁容,因为她发现一件颇为麻烦的事情:小锐和器物妖现在都不在天庭《名册》上,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两个一旦被暴露,就极其危险!特别是泠锐,到现在还不能隐藏自己的气息,很容易引来其他的妖魔。今天,她就是顺着他从公寓到学校一路留下的气息找来的。这样,太危险!
“咦,是你!”
零抬头,看见早晨那个被泠锐骂的初中男生。他见到零有丝欣喜,快步走到她跟前。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人类,除了小锐,她一概很不屑。漠然的态度让男孩很尴尬,两人的视线才小小相碰,男孩就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这时候正值第一堂课前,大部分学生都在班级门口的走廊上聊天追打,零和这个男生相对站在教学楼前,引来不少人注意。
察觉有“不太正常”的气流袭来,零抬眼就瞪--她可不像昭明,会极力忍耐这些人类胡乱散出的气,被冰冷的目光一扫,走廊上热闹的一只只脑袋都缩了回去,同时发出低低惊呼。
“哇,连眼神都这么像!”男生被泠锐教训过之后,虽然怕,但打心眼里崇拜着。
“你说什么?”零回头没好气地看那初中男生。
“你和你哥,真象!”他忽然好羡慕这对兄妹,都那么酷!
零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讨好的意味,于是斜视对方,正在这时,上课铃突然大响,男生慌忙冲入教学楼。
说话神神秘秘,还不道而别--零狐疑加警惕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这个人类行迹鬼祟,他要干什么?为防不测,零也跑进教学楼,终于被她发现那个男生坐在三楼顶头的教室里,淹没在人群之间真是不起眼。
拉开教室窗户,她径直从窗台爬了进去。老师当场就沉下脸色:“喂喂,你是几班的?”粉笔被捏断成两截。
零无视之,全班人目光向她集中带来的气压,她也无视之,踩着书桌毫不客气地走向目标。
男生做梦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追过来,而且这么华丽丽的出场方式--零在男生相邻的课桌上停住,半蹲下,眼中充满鄙夷。
哼,怎么看这个人类也不咋地:平头,胆小,个子矮,典型的弱者。等等!零眼珠一转,伏低身子凑上去嗅:难道他是什么妖什么魔别有用心派来的?
“我在问你话!”老师怒气冲冲的同时,手中粉笔飞掷而出,这时一阵风起,战息出现在零背后,轻轻将她一提,半截白粉笔头擦着她鼻尖飞过。
“你真是不听话的孩子。”他低声责骂道,抱着零瞬间消失。
粉笔没砸中,不过为什么要丢粉笔,老师已经不记得了,刚刚有谁来过教室,全班人也想不起来,这些都是战息的功劳,施了忘却术。
只是,老师深深记得:刚刚有场骚乱和泠锐有关!(当然,这段扭曲的记忆也是战息干的)她忙不迭通知了校方,导致泠锐好不容易被批准离开办公室,出门没走几步,又被了叫回去。
此外,那个小男生在一切风平浪静之后,发现自己莫名地憋红了脸,红到如果谁用指头捅他一下,铁定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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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车菊 花语:温柔可爱
肆叁 满天星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诗经·小雅·白驹》>
泠锐一直没弄清为什么会有一初中部的老师“栽赃”他第一节课打闹初二课堂,幸好第一节课他还在班主任身边“伴驾”,否则真是有嘴也说不清!
捏着口袋里的两块镜心,他飞速回家。
可是,零不在。
两块镜心不是对称的形状,也没有可以接合的缝隙,除了色泽、材质一样外,等于就是两块不同的石头。没有零,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它们拼接起来。
镜心闪着光,在后找到的半颗里,泠锐看见了自己。
原来全部有关他和小狐狸的记忆都藏在这半颗里!
从别人的角度看自己,感觉好奇怪,泠锐觉得脸有些发烫;看到昭明不经意挪开视线,画面中出现的全是没有五官的人,他又吓了一跳。忍不住想骂,嘴一张,却笑出声。笑了会儿止住,觉得自己真傻。他不知道,这时候空空的公寓里正回荡起一丝温暖的气息,绕在他周围。
零直接从门外穿入,看见客厅中央,泠锐坐在沙发上,手中捧着两块镜心正全神贯注看着,他背后站着昭明的幻影,手搭在沙发边上笑吟吟低头看着他,发现零回来,幻影只偏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注视泠锐。
“小锐!”零尖叫着扑过去,“不许把我的灵给他!”
泠锐措不及防被推下沙发,身后的幻影抖动着,象信号变弱似的,图像模糊不清。泠锐爬起身刚要骂,发现幻影,他退了一步。
幻想似乎依然在微笑,只是线条快垮掉了,摇晃着,扭曲着。
“小锐不要看他,他会吸食你的灵!”
“他不是昭明?”
“他……”零犹疑了一下,咬牙,点点头,“他是,只是没有自我意识,会在你和镜心产生连系的时候出现。”
“既然是昭明为什么要拦我!”泠锐立刻走向幻影。
“但这时候的他就像野兽,只知道满足食欲,他会把你吸干、你会死的!”零生气地拦在中央,同时挥手打散幻影。
“你!”
她知道小锐是真的生气了。拳头捏地指节发白,可终究没有挥向她。带着冰冷的神情,他转身就走。
“不许走!”一束无色透明的丝,捆住泠锐,“休想背着我偷偷给他!”说着她一拽,泠锐跌个底朝天。
他觉得自己真没用。
镜心被零抢走了,自己还被捆坐在沙发上。毕竟是千年的狐,动起真格的,十个他都不行。
他觉得自己真无能。
嘴上喊着救你救他,遇上事,多半还靠昭明或者狐狸来救。如果能像那些励志故事里面的角色,能力不够就从精神上鼓舞人么,那还不算废,可是,他身边的都不是人,个个都比他有精神。
“小狐狸,”泠锐说,“今天你就把该拿走的拿走吧。”
零微微一震:“那样你可能会死。”
“真烦。”泠锐对茶几狠狠踢了一脚,“我受够你们这些妖怪了!真的受够了!”
这声爆发之后的平静,让室内空气凝固般沉寂,半天,零清冷的声音响起:“那,你就得修练得更强,不能输给我们。”
她慢慢走到泠锐跟前:“不要总是用人类的标准衡量自己,你早就不是人了。”
“这个不用你提醒--”
“要的,我会不停提醒的!”
泠锐在红眼睛中看到难得的挑衅。
“想救他,就要先过我这关,我,才不管你们是不是朋友。”尖刻的话语深刺进泠锐心里,“让我看看人类是怎么样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吧?”
“死狐狸!”他咆哮着站起,困住他的无色丝绳全部绷断,错愕之中零赤红色的气被金光压倒,他一个箭步捉住零,单手掐住纤细的脖子。
零有些慌,小锐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强的爆发力?但,瞥见泠锐眼中带着浑浊,她冷静下来。
“小锐,看着我,”她说,“认真看着我,你一定要控制灵……不能让它……”
剔透的水珠顺着泠锐额头滚落,他似乎背负着巨大的力,肉体上在苦撑,可却发出冷冷一哼,充满雾气的眼里有间歇的空洞:“原来没了灵的狐是这么的弱。”这个声音已经不是泠锐该有的声音了,是野兽、是妖才有的轰鸣。
“你要控制住它!做这个力量的主人--”零脖子上的那只手如钢,怎么也掰不开,“小锐,快点醒过来!快……”
这种情形以前好像发生过,泠锐觉得自己的意义飘忽不定,眼前景物似梦似真,无法分辨。
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有红沙发和很多书的房间里,他全身都是戾气,昭明握着他的手,不停说:『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这个力量不是你能承受的了的!
--顺从我,顺从我吧!
『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零感觉不到泠锐的意志了!难道被灵体吞噬了?看着他不断颤抖的肩膀,零犹豫着伸出手试图拨开卡在颈上的手。
“不--”从身体里发出一阵呜鸣,野兽部分的声音渐渐变小,被泠锐恶狠狠的语调代替:“老子吞下去的东西,就不会吐出来!”
他松开掐着零的那只手,零不由地滑坐在地上,红眸中反射出泠锐周身依旧不灭的金色气流。
她看着他转身走向两块镜心,昭明的幻象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实体化。零想大喊“不要过去”,可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泠锐弯腰抱住昭明,身影和他重叠,她绝望了。
满天都是金色的星,伸手拨开,后面被遮蔽的是一双琥珀色发着金光的眼睛,甚是美丽。昭明痴痴看着,那不是记忆中的月,月没有这么明亮,也不是记忆中的日,日没有如此清冷。如果这不是天地间的日月之眼,那会是什么?
哦,他想起来了,是那个把他放在山石顶端的人的眼睛。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神仙--
“锐?”
镜心在某一刻彻底融成水,滴入心田。水滴悦耳的声音呼唤着他,头一次,他感到胸膛有了脉动。睁开眼,泠锐托着他的头,让他靠在他的腿上。
『我回来了』他的心如此说道。
“还要吗?”泠锐看着他。
今天的锐看起来很不一样,不仅是因为他现在气息肆溢,还因为他眼中的坚定沉着让他成熟了很多,昭明想了想,展了个微笑:“要!”
闻言,泠锐低头擒住他的唇瓣,甘甜如太阳般温暖的气,柔和地灌入昭明体内,让他舒服地承受着。不经意间,昭明脑中浮现出一片花雨,锐站在中间,为他小心珍藏了一瓣。
耳旁仿佛有水滴入心池之声,沿着他们半卧的沙发爆出无数嫩芽,枝生叶展,一朵朵白花怒放。
泠锐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已经够了?”他问。
昭明伸出一只胳膊勾住他:“不,还要!”主动抬起下巴贴上他。
妖分享灵体的姿态,如耳鬓厮磨的情人,甚而比情人更缠绵难分。可是,如果喜欢上并沉迷于这种感觉,是很可怕的。
『锐,到底怎么了?』昭明觉得身体从未有过的灼热,习惯冰冷的他开始觉得难受,可是灵气还在源源不断涌来,『锐,快停下~』痛苦的低吟半晌没有得到回应,他强睁开眼,惊恐地发现泠锐满头是汗,漂亮的金发黏在额上,眼睛紧紧闭着,他连忙运气一推,泠锐跌倒在地上。
泠锐这时体内的灵已经大大减少,昭明自己则是妖气大增,他收回探入泠锐体内的气,沉下脸:“你是故意的?”
“啊,被发现了。”
他一甩头发上的汗水,露出极为倦乏的脸,眼神却很桀骜,“今天我要把该给的都给你们!你和小狐狸该怎么分我不知道,反正我尽量都给就对了。”
昭明这才发现零躺在他们另一侧的沙发上昏睡。
“你--!”他拉住泠锐衣襟,极度气愤反而让他压低嗓音,“你已经能控制狐灵、算是个妖了,为什么主动把灵给我们,你这样、你--你会死掉的!”
“有你们在我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死,当然,除非你们拿着灵跑掉。可是你说过的,‘生死不相负’,我相信你不会丢下我走开,对吧?”
昭明怔住了,揪住衣襟的手慢慢滑下,低声骂道:“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妖。”
“原本我不想做妖,是你们硬逼的;现在我决定做妖了,你们也必须一直陪着我!”泠锐一指昭明,“特别是你,不许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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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天星 花语:呵护
肆肆 百日草
<--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诗经·小雅·小弁》>
零做了个梦。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给宁静的树林布上层柔和的光点,大大小小形状不一,随着微风不停交错分合。
黑狐模样的她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梳洗毛发,想到现在和小锐身处上古,往后要去向何方都是它说了算,他再怎么张狂最终也还是要依赖它的,它相当高兴,猛舔自己几下。
“你得意什么。”
被命令去“捕猎”的泠锐提着几条鱼回来,一来就看见零偷着乐的傻样。虽然它是狐狸,可不论是从耳朵的姿态、尾巴的摇动、还是一身闪亮亮的被毛、以及弯弯的长眼,都可以判断出它现在很得意很喜滋滋!
泠锐把鱼丢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几条“啪啦啪啦”蹦得老高。
“作为我的朋友,你必须记住,我不吃鱼。”
什么?泠锐不爽了:“老子拼命弄来的鱼你敢不吃!”
“我又不是猫。”零撇撇耳朵,“如果你能弄来那种小小的脆脆的五颜六色的东西,本尊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泠锐对它的刁难一概无视。“既然不吃,张嘴喷点火给我烤鱼,你不是很会放火嘛。”他说。
零眼睛一翻:“白痴,我用的是真火,怎么能用来做如此低级之事。”
“同样是朋友,你和昭明怎么就差那么多?”
“哪差了?”它很不服气!
泠锐递来一根小木棍:“昭明的话,他不会放火,但他一定能做到钻-木-取-火~”
哼!不就是钻木么!
于是,它蹲在一堆干草和木头块面前开始搓小棍。
直到几条活鱼断气,还没见火星。
“你是不是在骗我?”它瞪道,“这玩意儿能生火么?”
“书上都这么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不忘又补一句,“如果是昭明,应该至少是冒烟的程度了。”
零哼了一声,小爪子攥着木棍奋力搓,木棍尖端还真冒出一阵青烟。“看看,冒烟了!”可一阵风过,烟被吹散,什么都没了。它不甘心埋头继续苦战,如果是人形态,现在它一定是满头大汗的。
泠锐继续看着热闹。忽然--
“哎哟~”木棒从零的爪中飞了出去,用力过猛了!
它窜过去将木棒叼回来,刚要继续,泠锐捉住它,翻开小爪,爪心已经破皮出血。
“哎呀破了。”零喃喃着,不以为然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血立刻止住,还想抓木棍继续,被泠锐当头一喝:“不要弄了!你真笨。”他在骂它,可是脸上没有怒气,零正不解着,奇Qīsuū.сom书只见他抓过自己的尾巴在伤口上擦了擦,伤口没有消失。虽然粗鲁的动作让它觉得微痛,可是却不觉得应该生气。
“你才笨呢~应该这样。”它抽出尾巴自己扫了扫,伤口痊愈。
这招只有它自己用才行的!
泠锐端着狐狸的爪子左看右看,猛然察觉这是一双“毛茸茸的东西”,连忙丢手,但手温暖的热度早已留在零的心里。
“小锐因为我们是朋友对不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他不知如何回答。
零格外高兴了:“所以你才对我这么好!那我就更不能输给器物妖!”说罢,它低头要衔木棍。
“不许再弄了!”
泠锐抢过木棍随手丢得老远,可零窜过去又叼回来,他再抢、再丢,丢得比上次更远,零还是向着木棍掉落的方向冲去……
“你是狗啊?!”第三次从它嘴里抓过棍子,拗断,“我不跟狗交朋友,老子讨厌毛茸茸的东西。”
零耷下耳朵,小小地不服:“人家是狐。”
“啪”半截木棍轻轻敲在它头上:“是狐狸的话勉强还可以……”
零觉得鼻子酸酸的,眼里好似有液体要溢出来。
“小狐狸~”很陌生的声音,零的睫毛动了动,有凉凉的一点正顺着脸颊滚着。
“小、狐、狸!”
“器物妖--”这回她真的醒了!
昭明紫正坐在她身边,乌黑的眼眸对她一眨:“你做梦了?”
“我?哪有?!”她飞快擦擦眼角,偷偷揉,“你刚刚叫我什么?”
见她竖起眉毛瞪起眼,昭明淡淡一笑:“叫你‘小-狐-狸’~”
“你胆敢--”
“不要动哦。”
她发现昭明手间悬着一团亮光,蓝色气息之中间或白光闪动。
“灵!”
“快拿走吧,要不然让那个人知道就不妙了~”他刻意在“那个人”三个字上加重语气。
他和她都知道,那个人是战息,雷霆都司。
“这些是小锐给你的?”
他没有说“是”,只轻描淡写地回了句“我不需要这么多”~
“原来你不算很贪么!”零收起狐疑的眼神,开始运气吸纳。只是想到泠锐现在竟能控制灵体了,她依旧很担心。
他成妖了。
但最终会是什么样的妖呢?
有器物妖在旁边看着,她很不自在,又想到这灵还被他的气包裹过,一着急,灵气运行不畅。
昭明动了动手腕,向灵团注入他的气,微微牵引,缓解了不适,然后默不作声抽走蓝色的一层。
零继续缓缓吸食,眼睛盯着昭明。
他没有柔声说『慢点』,也没有拍着她笑话『笨蛋』,似乎只是很自然地动了一下,理所应当到连帮忙都算不上。
多管闲事又冷淡的家伙--红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闭上。
她是需要灵的。
力量重新回到身体的欢愉,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尽管,这些还远远不够。
零缓缓睁开眼,接下来她需要点儿时间去炼,让它们完全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昭明一根指头忽然压在她唇上:“嘘~”他眨了下右眼,身影一晃消失不见。
“小狐狸,你终于醒了。”
“啊。”是小锐。
“你……”泠锐抓抓头发,“看到昭明没?”
零有点茫然,昭明是在躲他?
“真没看见?”
零更加好奇了。
“奇怪,刚刚明明感到有他的气……”泠锐眼眸闪了闪,“小狐狸不许对我撒谎哦!”
她闭紧小嘴摇头。
“真的?”
继续闭嘴摇头,然后又狠命点头。
“到底你--”
“啪”厨房的门开了,昭明端着食盆站在门口。
零嗅着香气跑过去,是她爱吃的那种味道!她本能地伸出手--
“你不加紧时间炼灵没问题吗?”接食盆的刹那,昭明低声对她说。
她“哼”了一声,翻开掌心:“勺子。”
昭明转身取来她常用的瓷勺。
看见昭明,泠锐反而不说话了。室内只有零大口咀嚼的声音。不过两人一个都没离开,分别坐在零左右,观摩她进食。
“嘎巴嘎巴……”
人类有种说法:在不好的气氛下吃东西对肠胃不好,经常这样会死!零边吃边瞄左右,现在身边的气氛就很古怪--“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她问,“特别是你,死镜子,我吃饭你也要看?”
“我在等着清理‘餐具’。”他指的是食盆。
扭头准备再瞪泠锐,泠锐却先一步伸手拍拍她的小脑:“乖乖吃,我们不会影响你。”零发现他看昭明的目光,是带着威吓的。而昭明坦然得很,面对他,一点不受干扰。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想知道!可是,她却只能不停吃,加速吃--“嘎巴、嘎巴、嘎巴……嘎巴……嘎!”
戛然而止。
“咬着舌头了?”泠锐看着她,昭明也射来一道目光,其中似有警告,莫不是怕她说出刚刚吸纳灵体的事情?
“小锐你--”零半带猜测,“你给了他多少灵让他复生?”
『告诉她只给一点,她肯定不信』泠锐听见昭明心里的声音,回答道:『如果让她知道我几乎全给你了,她说不定会直接杀了你抢灵!』
怎么回答都不妥。
昭明从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
“怎么,不能说?”零目光投向昭明,带着小小恶意,让他半眯起眼睛。
“咳咳,小狐狸上午你去哪里了?”这种时候只能想法子扯开话题,泠锐看着零的反应,略带紧张。
“我?”她舔着勺子,“我啊……”
思绪忽一下飘回上午,在战息温暖的怀抱里,她又一次闻到巧克力的味道。被他柔软的唇瓣轻轻吮吸着舌尖,原来有时候无能为力的感觉也会那么好。
“不要再追求更高的修为了。”
除了这句话令她讨厌,其他的,他做的一切,她确定都是喜欢的。有一瞬她想推开他逃出那个怀抱,可是却办不到。
会成为自己业障的,是这个人吗?
零微睁开眼,看见灰色的眸子、俊朗的眉毛,全和初见时一样清澈无杂念,唯一多出来的,是柔到心底的某些东西,象极其细的丝线,牢牢缠住,再也解不开。
“不要再追求更高的修为了。”
他用她无法拒绝的眼神想让她屈服。可是……
“你觉得天命可以改变么?”他突然问。
零摇摇头,因为她不知道,也没有想过。
他却因为她的摇头而变得极为哀伤,隐藏在这表情之下的,零猜不出,也很怕去触碰。什么也没有问,她缩进他的怀里,继续大口大口呼吸她爱闻的味道……
“啪”响指声惊醒她,“小狐狸,你怎么一脸色色的样子?”连泠锐也半眯起眼睛斜看她了。
脸微微泛红,零有些郁闷,这些事情她对谁也不能说。接连塞了两勺“嘎巴嘎巴”堵上自己的嘴。
“注意你的吃相--”
“噗”零几乎全喷了出来,屋里扬起一阵淡淡的狗粮味。
一身黑色西服的战息站在门边,目光在昭明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回零,叹了口气,去厨房取来抹布收拾弄脏的桌子。
气氛变得更加古怪了--屋子里估计除了战息,其他三个人都这么认为。
『他不会就这样呆着不走吧?』
『谁知道呢?』
昭明不冷不热地回答让泠锐心中叫苦,对于逼他做妖的事情,他反感到拔腿就跑的地步。真是,不久前还是他逼自己做妖,现在倒好,反过来了!
两人间的微妙,零尽收眼底,她叼着勺子再回头看战息,总觉得这个有棉布小屋的“家”,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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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草 花语: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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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部 狐之言 ~完~>
过年红包篇
昭明:锐,我想要--
泠锐:?
昭明(搓手):难得过年,就给我一次么~
(众:昭明会低声下气搓手乞求?不可能!砂被pia飞~)
-重来-
昭明:锐,我想要--
泠锐:?
昭明(用手指头轻抬起锐的下巴,贴近):人家想要过年的礼物哟~
零(竖起耳朵):礼物!小锐、我也要!
昭明:谁把狐狸放出来了?!(怒!)(砂 pia X2)
-再一次-
……前省……
泠锐:好吧,看在难得过年的份上……
昭明(弯腰张开口对准泠锐)--
泠锐:啊、能不能等一下!
昭明:?
泠锐(脸红):那个……上次,给你太多了(扭),所以……觉得这次不行~
昭明(咳咳):锐,你疏于练习呀,看来我调教地还远远不够。(轻轻吸住泠锐的嘴唇)
泠锐:哇!干什么!!
昭明:嘘,不要动~(舒服的气流探入)
泠锐(难耐):呜呜……唔……
过了会儿--
昭明(舔着嘴唇):有没有感觉好多了?
泠锐:是哦,感觉气变多了,虽然有些凉,谢谢,昭明~
昭明(奇怪地一笑):现在可以给我了吧?
泠锐:哎?!
昭明:人家就是想在新年吸你一次嘛~作为庆祝……
泠锐(皱眉):有意义吗?你给我气我再给你,白痴啊!浪费老子的时间!切!!
昭明(极度失落Orz……):锐好过分,呜呜~(扭头 视线冰冻)
砂珥(惊!)
昭明(面色阴沉):下部开始锐交给我调教吧!
砂珥:哎?哎?(pia飞X3)
壹 鹰之草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诗经·国风·召南·殷其雷》>
“早上好。”
昭明知道自己的微笑人类很受用,虽然看不见脸孔五官,但是他们传递来的气却是很柔和的,让他在渐渐变冷的气候里觉得很温暖。
现在的他已经成了有心跳、需要热度的人了,当然,还不是完全纯粹的那种人类--
“死镜子!”一进门,零就跳在他跟前,“你把食物藏在哪里了?!”
昭明越过怒气冲冲的她,看见后面泠锐正摊着手耸肩,他们总也找不到他藏的东西。神秘地笑着,他把从门外取来的早餐(锐专用)放在餐桌上,趁零没留意,晃身消失,再度出现时,零最爱的夹心狗粮已经满满装了一盆,放在了桌上。
“到底放哪里了,快说!”零用勺子指着他,可他默不作声开始洗手、撕开牛奶包装口,乳白的液体倒入剔透的玻璃杯里,“锐,吃早饭了。”一边招呼着,一边把松脆的吐司和培根肉蛋卷一一摆放在桌上。
无趣的家伙!零翻了一眼,坐在习惯的位置上,看昭明无声喝牛奶。
最近他开始象人类一样吃东西了!而反观小锐,如果不是每天被她从被子里面挖出来帮忙找食物,一定还在睡,而且他越吃越少,不管是专人送来的早餐还是她的食物,他都不感兴趣。
“锐,为什么你家每天早点都是同样的内容?”昭明说。
泠锐从盥洗室探出半个头,牙刷还塞在嘴里:“不喜欢就别吃!”
“今天我向管家提过意见,他说可以列新食谱给他,会按要求去做的。我可以按自己的喜好来安排吗?”
呃,这家伙越来越过分了!泠锐使劲刷着牙,瞪视镜子里的自己。怒,难道给他那么多灵还不能阻止他变人?惑,除了做人就没有别的法子看见人脸?
『我决定做个妖,所以你也必须和我一样!』
回想当时,昭明除了冷下脸、给他看脸色,别的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走。之后,只要触及这个话题,他就变成绝缘体,毫无反应。这算什么朋友?还说什么生死不相负?
“呸!”恶狠狠吐掉漱口水,他擦了下脸,发现自己的眼睛又变淡了,以前只有运气的时候会变金,现在任何时候、任何角度看都是彻彻底底的浅金,透明,有些散乱的黑点围绕在褐色的瞳孔周围,真象琥珀。班主任警告过他,学生不许戴有色隐形眼镜,这倒是提醒了他:应该去买一副黑色的遮一下!
“今天放学不要等我,有事。”
“哦。”
泠锐和昭明在校门口分手,昭明没像以前那样问他要干什么和会去哪里,只“哦”了一声。看着他面带微笑温柔向周围师生问好的样子,泠锐挑了下眉,转身走向传达室。
认识王伯后,他就隔三差五溜来参观最新“收藏”。
“今天捡到什么好东西了?”
王伯不在,反而看见方老师趴在里屋的床前,手拿着手机照明,找东西。听见有人来,她慌忙起身,头撞在床边发出一声“砰”,还挺响的。
“哈哈哈,”这么拙,泠锐当然会笑她。边笑边抓住胳膊扶起,“没事吧,老师你太笨了。”
方老师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要不是他进门吓着她,也不会如此呀!怨恨、很怨恨!
“喂,你这眼神,是在怪我?”
当然!不过方老师只是在心底如此回答,嘴巴口是心非:“没、没有。”
她这种表情泠锐很熟悉,偶尔零变成狐狸被他倒提起来就会露出这种眼神,让他习惯性伸手捏了一下老师的鼻子:“还不承认?!”
“我是老师!”
“怎样--”又伸出手,可方老师闭紧眼、捏拳护脸蛋的样子让他愣了一下:啊,一定是欺负小狐狸成习惯了!这样不好,很不好!
收回手甩甩,他走开。
门边的镜子上映出她发红的脸,方老师连忙用手背冰了冰,再拨了下弄乱的头发。
“老师你是不是在找眼镜?”泠锐在外间喊着。
“你怎么--知道……”果然是她的眼镜!正要道谢,泠锐一把夺回:“王伯不在不能拿走。”他将眼镜放回一摞书上。
“啊,”方老师很诧异,“原来一直放在这里?刚刚我找了好久……”
“王伯从来不藏东西,只是找的人自己看不见。”泠锐随便指了几样笔啊、盆啊什么的,“其实,都在眼皮子底下。”
原来所有东西都在身边,只是你没有用心去看--心中好似有什么划过,一直沉静的心池泛出几道涟漪。方老师点了下头:“那我就等王伯来了在说。”
校门口传来的喧哗吸引了她,只见昭明紫鹤立鸡群般站在门口,被很多人围着。
“最近昭明同学很……”该怎么说呢?
“招摇!”泠锐的哼声,一点也不遮掩鄙夷,“弄得像粉丝见面会!”
她没想到泠锐会这样说,透着股酸劲儿。他们不是--想到那个校内只有她才知道的秘密,她的脸红了。
小声问:“你们吵架了?”
“不算吧!”应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提起这个泠锐就很烦,做人有什么好的,小狐狸说过,放弃几百年修为做人的都是傻瓜!况且,那些脸,真没什么能看的,真要看,还不如看方老师--低头仔细瞅瞅,他忍不住惊呼:“老师,我忽然觉得你还是挺好看的!”
“啊……”该笑还是该难过?方老师觉得首先应该确认他这么说不是耍她。
“被我夸你应该高兴,干嘛露出这种表情?”
哦,他是在夸她!小鹿乱撞之余,脸被泠锐左右一拉:“笑一下啊!”
这、这真的是在夸奖她嘛?泪奔~
“喂,老师,王伯回来了!”泠锐追出去,却看见方老师和扛着扫把的老伯擦肩而过。
昭明紫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凝了一下,他很快把目光从泠锐和方老师那边挪开,继续对身边的同学们微笑。只是耳朵已经听不进他们的话,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三节下课。
有人从他桌上拿走一张校社团万圣节宣传单--都是校门口那些人塞给他的。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上有介绍,所谓万圣节是人类,而且是外国的人类的鬼节,校内各个社团会出节目欢庆,届时大家还要化妆成各种鬼怪的模样,等等等等。
他不明白,别人过节,而且还是鬼节,他们干嘛这么高兴?
“昭明你是在苦恼装成什么吗?”
“呃……”
“也就是说你也会来参加活动啰!”
这话让很多人凑上来,其实昭明半发呆状态大家已经暗自观察已久,只是没人敢轻易问。
“我……还在考虑。”虽然不知道这个活动有什么意义,昭明脸上还是挂出了招牌式的笑容。或许有必要先研究一下“鬼节”会有些什么“鬼”,如果有地府的人参与,就危险了。他和泠锐的身份不能被发现。
“那,泠锐会参加吗?”
“他?”寻声看去,提问的是个瘦弱女生,属于方老师那一类的,“如果我不去,他也不会去。”话一出口,他有点后悔,语气有点冲了,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不过大家似乎很能理解,七嘴八舌着:
“不说我也知道!”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这些人类的情绪起伏很大,刚刚还很平和的气,一下跌宕,特别是女生,昭明强忍着,早点变成人,就不用这么幸苦了。
昭明的班级和泠锐的班级虽然同楼层,但泠锐他们五班在这一层最顶头,昭明所在的三班教室则靠着楼梯通道,每次放学后,昭明都会反向走到走廊顶头的五班,等泠锐一起走。今天放学后,昭明像往常一样,不过才走了几步,想起锐早晨说今天不用等他,便改了方向,走向楼梯。
“泠锐,刚刚我看见昭明正往我们这儿走,突然回头下楼了。”
“哦。”泠锐刚刚睡醒,同学的话反倒提醒他:今天要去买隐形眼镜!
“今天你们不一起走?!”
这点小事也要来问?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察觉很多人都在看他,他放下手臂:“不一起走很奇怪吗?我有事,让他先走了。”
这回大家都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怎么了?”
一个同学压低嗓子告诉他,现在有传闻:他和昭明吵架啦!
人类,不,高中生的观察力不可小觑呀!泠锐沉了下脸,很快又恢复平常,最近他也觉得自己越来越象妖了,刚刚还用“人类”来看待昔日的同学,哦不,他们现在依然还是他的“同学们”,还没到“昔日”的地步呐!
“呃,我和他又不是捆在一起的,”泠锐说,“之前他刚来学校什么都不熟,总要有人带,现在他出师了,就这样。”其实他的解释漏洞还是蛮大的:他自己对枢雨学院都不是很熟悉!可这种平静的态度却让大家下巴掉地:通常这时候他就算不发火,也会骂两声。太过淡定的泠锐,让大家更加地受不了。
不过,他就这么淡定地走了。
有人突然说:“泠锐最近都不说脏话了。”
“嗯,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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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之草 花语:独具慧眼
贰 黑种草
<--捷捷幡幡,谋欲谮言。岂不尔受?既其女迁。《诗经·小雅·节南山之什·巷伯》>
风中有各种各样的气息,哪一种都和记忆中的不一样。瑶寻找着,这座城市好大,人类好多,纯净的空气被他们污浊,让他很难受,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很难过。现在,每走一步他都要耗费很多的气,他担心撑不到找到那个人的时候了。
忽然,一片落叶掉在脚边,上面有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这不是叶子的味道,也不是人类的味道,是妖的!瑶迅速捡起来闻了闻,握着叶子转进一边的深巷。
就像动物,同族可以靠气味辨别和寻找彼此一样,妖也可以跟着妖气寻找到特定的目标。送来这片叶子的妖,显然是故意引他过去的。他知道,可是却拒绝不了这个味道。虽然不太象大哥哥的味道,但是能有这种香味的妖,他相信一定不是坏人!
终于,他在一片废弃的工地旁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高高的铁架子上。随着他走近,那个人回过头,过肩的黑发在秋风中轻柔飞舞。
“你是谁?”他这么问着,瞬间从高处来到他跟前,用乌黑的眼睛看着他,让他想起刚过去的美丽夏夜,“啊,你捡到了我的树叶。”
瑶发现,他的手里还有另外一些叶子。正当他有点要沉迷在这双眼睛和低沉悦耳的声音里时,左右不知从哪窜出几只妖,都是恶兽的形态,随之带来的臭气让瑶想吐。
“啪啪啪”,瑶都没看清怎么回事,那个人抬了几下手,几只兽妖被斩成碎块,飘出来乌黑的灵体在风中化成黑灰。
“你现在也很饿吗?”那个人看着他。瑶发现,每只兽妖的尸骨中都有一片叶子,和他手中的很像!
这个妖是在用自己的气做诱饵!
“现在想走已经晚了!”
瑶不会打、不会杀,不会飞,连跑都没力气,只有被牢牢抓住的份儿。
黑眸子凑近他,里头深不见底:“敝姓‘昭明’,单字一个‘紫’,你叫什么?”
见瑶闭紧嘴巴瑟瑟发抖,昭明把额头贴上他的小脑袋,“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不请自取了!”
瑶隐约听见有水滴“叮--”一声,身体被一推,“锐!”昭明脸色变化不定。
他提到了“锐”,是不是指大哥哥?瑶有些期待,但是身边兽妖的碎尸让他不敢多言。
昭明静了静,又一把抓过瑶贴上他的额头,他要好好看清这个妖的面目--瑶真怕了,忍不住叫了声“阿九”,身体往下一落,昭明把他摔在地上。
他实在不知道这个妖为什么会这样对他,没有直接杀死,只反复不停打量他,目光一遍遍刺探他,让他毛骨悚然。
“你怕我?”
瑶知道自己哭了,可是他却摇头。
昭明在他跟前半蹲下:“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你会一辈子陪着他么?”
“我……”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绿色的眼眸非常迷茫。
“瑶,”昭明柔声唤着,弯腰靠近他,“你的真心我已经看到了,可惜我只能看到现在的你,未来的你,我--”
瑶向后缩了缩,小小的身体依旧如秋风中凋零的一片叶子。这个叫昭明紫的妖让他害怕,却同时又有一点点想亲近。
昭明问:“你来这里是找锐的,那个有金色眼睛的大哥哥,对不对?”
这回,小东西毫不迟疑地点头了。
“你想见他么?”
虽然瑶止不住颤抖,但身体不再退缩,任凭昭明轻轻捧住他的脸,听他说:“我让你看一看。”
黑色眸子里溢出吸引视线的光,不刺眼,反倒很深沉,瑶一刹那看到好多昭明和大哥哥在一起的时光,每一幕都很幸福,很……让他妒忌。
“你们是朋友。”瑶生涩地说出“朋友”这个词,他还不能完全了解其中的确切含义,可他知道,昭明只给他看了两人在一起的一点点片段,但也足够多到让他眼红了。
“我希望你也能做他的朋友。”昭明的话让他很吃惊。
“只是,”昭明目光犀利起来,“只是阿九会愿意吗?”
阿九!他连阿九都知道了!瑶没什么把握:“如果我能看到阿九,一定会问他的。”
“我现在就想听听阿九怎么说。”
“啊,这个。”瑶显得很为难,“我不知道阿九在哪里,每次都是他来找我……”
“哦~没关系,我知道阿九在哪里。”瑶绿色的眼睛里是昭明放大的脸,和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阿九他就在这里--”指尖戳中瑶的心,大量的灵气粗蛮灌入小小的身体,仿佛要撑破他的心脏和胸腔,瑶爆发出凄惨的尖叫,伸手紧紧抠住昭明的肩膀,象溺水者抓住救命的稻草,迫切、绝望、恐慌等等充斥在他脑子里。
他不断不断呜咽着,童声逐渐低沉,原来只有普通八九岁男孩大小的身体愈来愈大,因迅速成长撕裂开的皮肉在极短时间内愈合,并且不留下半丝疤痕。
“阿九。”昭明对面前长大的瑶说,“想不到九穗禾也会在人世间,藏得可真好。”
阿九,全身笼罩着干净没有任何味道的气,普通妖很难察觉这种天然得不能再天然的味道,否则,九穗禾,也就是传说中食之可长生不死之草,早就会被猎食。
“上古,不论人类还是妖魔都喜欢用九穗禾增加修为,或者医治病创。你,是这现世中唯一的一株吧?”
“哼。”阿九从地上爬起来,展臂的瞬间,空气中有看不见的气流缠绕住他,顷刻让他从头到脚披上一件雪白长衫。
瑶的记忆阿九都有,而阿九的记忆是有选择地分给瑶的。“你是谁?”他看了昭明很久,这么问。
“我想让你放开瑶,让他做锐的朋友。”
“休想--”阿九冷不丁捉住他的手腕,冰凉的气探入、很快又撤回,他惊呼,“你没有原形!”
昭明笑着点了点头:“很快我就不是妖了。”
最近,他为了能消耗多于的妖气,常在都市里走动,探访一些通过时空裂缝掉入这里的妖,遇上恶兽之类就斩杀,如果是弱小的妖或灵物他会分一些灵气给他们。原本,他想把这些灵都还给零,可是一则泠锐突然打扰,二则,他也怕被她知道后惹来麻烦,只能自己想办法另辟蹊径。
“你喜欢他?”阿九看向昭明,夕阳下的他,肩头镀上一层冷金,黑发随着他点头,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
“你也喜欢瑶?”
阿九沉默了,他没法像他那样坦陈心里的感受,有点点内疚和汗颜。昭明一笑,目光投向落日:“太阳,你喜欢么?”
“嗯。”植物都喜欢太阳的。
“能承认喜欢太阳,为什么不能承认喜欢瑶?”昭明脸上荡漾出他都不曾察觉的幸福和满足,“我也喜欢太阳,喜欢身体温热的感觉,喜欢听见心在跳动,也喜欢锐。因为喜欢他,让我发现世间更多有趣的事情,不仅仅是人的面孔和表情。所以,我不要做妖,我想去探索他引导我发现的全新的世界。”
“或许你说的喜欢和我说的不一样吧。”阿九摇头,变成阿九后,本来笔直的乌发呈现微微卷曲,蓬松柔韧,随意遮盖住脸颊。
“喜欢都是一样的!”昭明的厉声一句,让他僵住,然后他继续摇头,他的喜欢可不像他那样纯净没有杂质。
“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好吧。”
阿九看着昭明,忽然很放心让瑶跟着他。可,他又很快挥去这种念头,瑶只能在他身边,在他体内。
“如果你不同意,趁现在就走吧,抹掉全部关于锐的记忆,不要让他再来了,城市,不适合他。”昭明收起笑容。
阿九静静站了一会儿,对昭明拱手,便走开了。
泠锐和瑶在一起的记忆,是阿九所知,这一百年来瑶最快乐的一次。如果他愿意承认,那么,这是他认识瑶以来瑶笑得最多的一次。
但他不能承认。
绝、对、不、能!
他知道两人共用一个身体虽然是实实在在的在一起,可其实依旧孤单,每次他检视瑶的记忆,里面的“阿九”都越来越模糊,最后只成了一个名字,一个符号,被他当作约束自己的一条规则,严格执行着。
秋天是植物们讨厌的季节,瑶顶着地府阴气来城市这种地方,难道真的有那么寂寞?
地平线那一头的光线缓缓黯淡,阿九眺望他和瑶的家,不远的城外,静谧的小山,不远,却看不清,失去光线后,家似乎也彻底消失了。
此刻,在泠锐的公寓里--
“死镜子,你看小锐!”
昭明一进门就被零拦住,她还没有发现,以前她只叫昭明器物妖,现在成了死镜子。
“锐。”乍看泠锐一眼,昭明吓了一跳,“你的眼睛?!”
“这样在学校就没人啰嗦了!”乌黑的一对眼珠得意地转了一圈,“啊,对了,有个什么社团的跑来问我你在哪里,你没有去社团活动吗?”
参加社团活动只是昭明出去“猎妖”的幌子,他记得已经对每个社团负责人施下迷惑术,让他们觉得他不出现的原因是他去了其他社团,无空□,这样每个社团都这么想,他就可以安然不出现了。怎么会有人去找锐?可能哪里疏忽了,有必要明天去“补”一下!
“喂--”泠锐给他一个响指,“你们班的还说,你发了一天呆。回家还发呆?”
“啊,这些人类的观察力真--”
“不可小觑!”泠锐一拍手,“我也这么觉得!人类真可怕,不是么!”
听出这句『真可怕』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昭明神色一凛,捏住他的下巴:“黑眼睛真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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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种草 花语:清新的爱
叁 附子花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诗经·国风·召南·行露》>
很久没去图书馆,昭明信步而至。他当然不是真来看书,要看,也不会看前排的科普读物和教学材料。
他直奔最里面,穿过被金蓝双色封闭的空间之门,竟然发现泠锐在里面!
近两天他都克制自己不去找他,希望能一点点改变以前的习惯,能活的更像个普通人。
“看见我很奇怪?”
昭明点点头,犹豫要不要离开。
“我看见你才奇怪!”泠锐从沙发上跳起来,“这几天我天天来,你反而不在,还以为你不要这地方了。”
昭明有些木然。怪不得他找不到锐呢,原来藏这里了--啊,他不得不承认,虽然刻意不去找他,但视线还是忍不住时刻追随着的……
泠锐对他招招手:“你平时上课听讲么?”
昭明当然是很认真听的啦!自打决定做人之后,他在功课上更是认真努力,虽然他知道没这个必要,但是体验“做人的感觉”让他很兴奋。
“给我看看,这题不会--”
看着泠锐手指戳中的课本,他的脑子断电几秒,然后转身向外走。
“喂喂~”这是什么态度?泠锐不乐意地叫起来。
“这里的阳光不是自然界的,是魔光。”
“所以?”
“所以我要出去看看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哼!”泠锐把书本一推,“它敢!老子打得它从东边升起来!”
呼~就这点判断,面前这人还是他认识的锐!
泠锐趴在沙发上,霸占了全部,昭明伸手在空中一抓,拉出另一只单人沙发,还是红色的,坐下。
“其实,这些题目只要用妖眼去看,就会看到答案,因为出题人的心思在里面。”
“真的真的?我看看--”他试了试,隔着黑色的隐形眼镜,昭明看不见他漂亮的眼睛,有些遗憾。
泠锐高兴了,原来做妖的好处真是大大的!太方便了!无意瞧了一眼昭明的课本,每道题目演算过程、推理方式都整齐记录着。
“这些不是直接看出的答案吧?”
“当然不是,”昭明得意了,“写这么多无非是为了熟悉人类的思维方式。”
泠锐托起下巴看他,半晌,悻悻然:“我觉得你真的变了。”
“真要说变,你才是变得最多的那个。”
“我难得用功一次就不行?”
昭明笑着摇头:“我指的不是这个。那天,你突然跳上我的车顶,我就知道你已经变了。”
“啊,说到那件事,我就很生气!你居然敢不认我!”
“好吧,不提了。”他笑着做了个缄默的手势,低头自顾手中书本。
逐渐,话语声,呼吸声,肢体带动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慢慢消失。
昭明不经意说了声“好静”,声音极低。
“嗯,静到能听见太阳的声音。”
“是魔光不是太阳,都说几遍了。”
“差不多吧~”
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最后这个空间里除了一种声音,其他的都在耳中消失了。
“咚、咚、咚”
“咚、咚、咚”
“……”
泠锐碰了碰昭明,睡着了?手在他脸颊上轻弹一下,他都没醒。靠近他,听见心脏搏动的声音,他的和自己的,节奏不一样,合在一起很嘈杂。
这么吵他也能睡着,还是说,他根本听不到呢?
泠锐很想一脚踹醒他,不过脚才抬了一半,又轻轻放下。撇了下嘴角,他弯腰把昭明抱到双人沙发上。
还从没这样抱过他,想不到身体这么轻,说明还是妖的肉体。他的皮肤已经不再冰冷刺骨,只是缺乏血色,被阳光照射着,特别白,白到让坐在他身边的泠锐以为看见他全身正散发炫目的光。
慢慢闭上眼,他昂起脸,让窗外的光也能照得到他。他还是愿意称之为太阳,暖烘烘的,让他觉得舒服与安心。
等昭明醒过来,发现两人都睡着了。“咚咚”声随着他清醒而消失。
看见泠锐头搁在他胸口酣睡,他浅笑,想轻轻挪开,发现自己一只手还被他牵着。只好又躺了回去。
侧耳倾听,隐约有“咚、咚、咚”心跳,声声沉稳有力,节拍一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锐的。
拨开他额头碎发,忽然想到瑶的记忆,那时的这张脸,神采奕奕。
“什么时候一起再去飞一次吧。”他这么喃喃道。
只要听见一声怒吼:“注意你的吃相!”就知道雷霆都司来了。
最近他常不期而至。开始,他顶多会拉长脸、声音低沉,现在已经发展为暴跳如雷。不过今天他爆发的第一声不是“注意你的吃相!”而是“尾巴露出来了!”
零正很高兴地摇着尾巴看手里的纸片,上面画着被挖了洞洞的南瓜,南瓜还戴了顶破帽子,滑稽可笑,貌似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鬼”,这时候不知哪阵风把战息给吹来了,劈头一顿骂。
零好委屈,等他骂完,她指着宣传单上的南瓜头说:“今晚鬼都能直接出去,我怎么就不行?”
鬼?战息仔细一看,脸上浮现出不屑:“这只是人类用食物做的玩意儿。”
“今天零出去绝对没有问题,你就--”泠锐没敢顶着战息要杀人的视线把话说完。可是昭明却很不怕死地说:“平时她都这么出门,有时候还不穿衣服。”
『你在找死吗?』泠锐瞪他。
他却把视线轻轻移开,不看战息,只要不看见他的真身,就不会觉得有多可怕。
“不-穿-衣-服!”每说一个字,战息如电般的眼神就扫过一个人,依次是昭明-泠锐-零--定格!
“变成狐当然不用穿衣服~”零反应挺快的,尾巴也适时讨好地摇了摇。暗中却狠狠挖昭明几眼刀,这个明里帮她暗里害她的混蛋!
释然之后,战息又有担心:“既然是鬼节,万一地府有人出来,撞见你们就不好办了。”
“放心吧,万圣节只是人类自己吓唬自己的节日,没有鬼。”零使劲摇动尾尖,“镜子已经把鬼节的一切资料查清楚了,没有问题滴!”
“小狐狸你说错了,”昭明纠正,“人类最著名的自己吓唬自己的节日应该是愚人节,万圣节源自凯尔科特人的秋季丰收庆典,据说在他们盛大的宴席上真的会吃人哟!”
“不管,反正零也想去嘛~”零用水灵灵的大眼睛拼命恳求着。
“只是些人类就无所谓了,去吧。”战息没辙地选择放行,不过零却拖住他:“你也要去!”
今年枢雨校方对校内活动的开展相当支持,或者说制度非常宽松,以前是不会允许晚间学生们还在校区内多逗留的,这回不但延迟关闭时间,还借了旧操场一栋老楼给学生们活动用。
“我就说小狐狸没有问题嘛~”泠锐和昭明并肩在校内走着,天微黑,往来的学生多半穿着奇装异服,佩戴耳朵和尾巴的不计其数。
昭明看了一圈,叹息:“可惜现在我没有原形。能在人类面前正大光明露出原来的相貌,多难得~”
“你就算有原形也只是面镜子,没特色。”
“!”想不到泠锐的话还真刺得他不轻,扶着树,“锐,”他仰起脸,“你还不是一样!你连妖的形态都还没有!”
“嗯,你们两个都很失败!”身后零脆脆的声音响起,她转身露出蓬松的黑尾,尖端白色一撮得意地跃动,抖抖耳朵,“镜子和人妖,在本尊面前都很失色!”
“‘人妖’?”泠锐石化了。
老远传来兴奋的尖叫:“啊,好可爱的尾巴!”一群女生冲散了他们,围着零举起相机和手机。气氛热烈到本是兴致缺缺的战息都被感染,指着自己说:“要不要我也露出原形?!”
您绕了我们吧~昭明和泠锐摇摇头。
他要是露出原形,学校、说不定这个街区就毁掉了!
趁众人围观零,昭明拉着泠锐悄悄溜开。他想今夜和锐一起再去飞一次。可这个小小的愿望还没说出口,忽然察觉一股洁净的气息,扭头,他看见了瑶。
阿九放他了?
“咦、是瑶?!”泠锐也看见了他。
“大哥哥!”瑶开心地扑进他怀里,脸颊在他衣襟上蹭蹭,昭明从他绿色的眸子里看见一丝狡黠。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不是不可以离开那座山么?
“我是和阿九来的。”
泠锐看见他头上顶着一撮嫩草,“这是什么?”他问,“你的原形?”
瑶点头,小小的草叶也跟着晃悠。
“哇!卡哇伊--”
泠锐暗叫不好,围上一群同学,好几个都是同班的。
“泠锐,这个小孩是谁啊,真可爱。”
说着就有人伸手拽瑶头上的草叶。
“好痛!”瑶捂住头。
“不许碰!”泠锐踢开他们,抱起瑶,这玩意儿是能拽的么?“谁敢碰他,老子打得他全身长草!”
尽管最近泠锐平和了很多,但还是只老虎,不可造次呀!他这一发威,连拍照的都退缩了。
“瑶,别怕,呐,这个是昭明--”回头却发现昭明早就不知去向。
瑶知道他在找谁,刚刚昭明默默离开他是看见的。
“大哥哥,”瑶轻声说,“陪我玩吧。”
“哦,好~”反正昭明也跑不掉,收回心思,他抱着瑶走向自己班,“瑶,几天不见你好像变轻了不少。”
“没有吧,瑶还是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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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子花 花语: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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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调教篇
主题:战息为了让零能一喊即到,进行紧急训练~
战息:过来!
零(呜鸣):不!
战息:真是不听话的孩子呢!来,看这个……
(空中飘来一阵香甜)
零:咖啡?!
战息向零展开双臂:过来~~
零(挣扎):好想去,可素,不行……他会拿走我唯一的尾巴!
战息掏出巧克力,“噗通”丢进咖啡里,搅拌。
(空中的香气更浓郁诱人)
战息:抛开一切到我这里来吧!
零(天人交战):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可是,那么香浓的气味,看起来那么温暖舒服的怀抱,如果能被抱着一口口喝--她留下口水)
战息(俊颜含笑):这次的咖啡是用最纯正的阿拉比卡种精心调制的蓝山咖啡!
零动摇了,小身体慢慢蹭向他。
泠锐突然开口:再高级也是咖啡,狐狸不能喝!上次的事情你忘了?
--啊,忘记说明,此对话发生在泠锐公寓里,具体地说,是饭厅的餐桌上--
零(犹豫):……
战息冷观泠锐,神色一变(靠近之,压低的嗓音极具磁性):对热度及湿度非常敏感挑剔的咖啡树,不是哪一种土壤都能满足它们,你不觉得很适合零吗?
泠锐(心头“咯噔”一下):『热度和湿度?』(为什么只是普通的描述,却让人觉得是极其邪恶的暗喻?-_-")
战息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一把纸扇,书有“恶德”二字,笑吟吟遮住唇角,继续看泠锐。
泠锐(眯眼):莫非……咖啡对零,犹如猫草对猫咪?
战息:请称之为天木蓼。(*猫草太俗)
两人四目相对,暗涛汹涌片刻。
泠锐眼睛闪亮:小狐狸,快来--
“啪”,一盆狗粮被放上桌,在餐桌另一头。
昭明:吃饭了!
零(宝石般的眸子闪闪发亮):来啦~(屁颠颠扑向食盆)
战息冷视昭明。
昭明对泠锐勾勾指头:锐,过来~
泠锐乖乖走过去,被他牵走(牵着手走)。
战息:……(秋风扫落叶的感觉??)
由此可见,调教方面,昭明略胜一筹\(^o^)/
肆 海石竹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诗经·国风·召南·野有死麕》>
“快去后面老楼!”
“走走!”
不少同学都邀约着往学校后操场跑。
“大哥哥,瑶也想去。”瑶从泠锐身上滑下,跟着人群跑。
泠锐反正去哪里都无所谓,小跑几步牵起瑶的手。瑶抬头看看他,露出甜甜的笑。
从初中部教学楼穿过去,有一堵墙分开了新旧两个操场。唯一的出入口平时总上着锁,但墙不高,墙头也没有尖刺铁网,随便一翻都能过。今天,这儿的门大开,泠锐和瑶走进去,发现旧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个社团都派人举着标识牌,提醒会员到场集中。
从进场他就被好几个社团工作人员问起昭明,在他说不知道之后,还有人想拉他站在自家社团这边。
“这是试胆比赛,”某社团成员指着身后的旧楼,介绍道,“只要走进去拿回指定物品出来就可以了,很简单的。不过,时间最短的才能夺冠,冠军可以得到丰盛的奖品哦。”
就那栋楼?泠锐连“无聊”都懒得说,睨了一眼,走开。
瑶拉住他。
“你想玩?”
瑶点点头。
“随你吧~”
这栋楼里面什么都没有,泠锐曾经逃课来过一次,楼也一点不够“鬼”,平时有人打扫,不是一尘不染,也蛮花香鸟语的,是午睡的好选择。
最后,他和瑶一起跟着无社团人士站在操场最左边。
几个戴着兽人、骷髅面具的家伙向泠锐挥着手挤过来,面具一掀,是同班的几个男生,“泠锐我们一组吧!”他们显得分外亲热,“有你在我们就不怕了。”
“为什么?”
“我们都听过你在鬼屋里的‘壮举’。”其中一个笑嘻嘻的,“就是打鬼的事情,别瞒啦~”
泠锐想了想,初中时他倒是去过一次鬼屋,学校组织的活动不得不参加。进去之后有个人窜出来吓他,他就踢了那人一脚,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怎么和传闻不一样,应该是泠锐把扮成鬼的工作人员(大人)一个个打到,然后顺利走出鬼屋。他们清楚记得,听说这件事时,脑中浮现出的是横板过关格斗游戏的画面,非常劲爆精彩、让他们跟着亢奋和激动了很久呢!今儿被他一句『仅此而已』说得毫无生气,特没劲儿!
“怎么,不信?”泠锐虽然有带隐形眼镜,气势依旧不可遮掩,男生中不知谁冒了一句:“低调!明白了,是低调!”
“对对对。”众人唯唯连声,然后开始排队取牌号。
所谓牌号,就是一张写着目标内容的纸封,拆开里面写什么就要进去找什么,一般都是如“足球”“接力棒”之类。瑶抽了一张递给泠锐,拆开一看,写着“相簿”。
“相簿是什么?”
“就是放相片的册子,人类喜欢把一些有特殊意义的场面存在图片上,保留下来以后看。”
“哇~”瑶张大嘴,“那可以把阿九也放进去么?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看到阿九了!”
“可以啊。”泠锐拉起他的手,“只要不是鬼,都能拍下来。”
“哎哟,这时候不要提鬼不鬼的。”身边有人抱怨了一下,“啊,这个小朋友也要进去?”
“当然,”泠锐不以为然,“我就是陪他来的。”
“里面很可怕哦~”
瑶对男生们摇晃可怖面具的行为毫无反应,让大家很无趣,却让泠锐大笑不已。
一栋旧楼,稍微弄脏一些,灯光昏暗一点,脚踩在地板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差不多就是人们心目中的鬼楼了。可惜枢雨学院的这栋虽然旧,但非木结构,咯吱咯吱的音效是不能指望了,但“脏”的标准是一流的,手指头在窗玻璃上刮了下,一层黑。
“几天没打扫了。”
“咳咳,这是鬼楼,严肃点!”
领头老师一席话惹出一阵爆笑,就像扫开阴云,现在气氛全变了。其实每队派一名老师带队就已经够搞笑的,泠锐还以为进了这里就可以撒丫子跑,以他和瑶,找一本相簿还不是探囊取物。
老师提着大号手电走在最前面,边走边用手电光照两边的房间:“这里原来是音乐室,这边是初中部教室……”
大家的视线也跟着光左右转。
“……那时候高中和初中在一起上课,教室有时候还不够用……”
敢情这是来忆苦思甜呀!
“老师!”有人在后面高喊,“我们不是来参观的!什么时候自由活动啊?”
回头,“啪”手电从下而上照着老师的脸:“等你们熟悉地形之后才可以自己走。”
大家只好叹口气。
又走了一阵,他们遇到之前进入的一队从楼上下来,只听那边领头的女老师说:“接下来我们去看看生物教室……”
唉,都一样。
两队交错之际,大家彼此互看一眼,“噗~”不知谁笑了一声,大家都跟着笑开。
“安静,安静!”女老师把手电往胳肢窝一夹,拍手掌大喊,“注意秩序,这是里鬼屋!安静~”
唉,连这个都一样。
“瑶,我们走吧。”
瑶点点头,没有表情,一双绿色的眼睛却闪着光。
他们慢慢磨蹭到队伍最后,这时已经有好几个男生脱队了,再少两个也没什么关系。
路过一扇门,泠锐随手推开,拉着瑶躲进去。外头,老师兴致勃勃讲述当年轶事的声音渐渐远去,灯光也没了。
“大哥哥,你的眼睛怎么不亮了?”瑶终于说出心里憋了好久的问题。
“因为怕被人类看出来,所以用镜片遮住了。”泠锐指着一只眼睛,“不过我一样能看清这里--”说着回头一看,原来他们进了一间保健室,一排挂着布帘的床铺还真象那么回事儿,上次来,这里只有空床架子。
瑶突然抓紧他的衣角,眼睛恐惧地看着前方。白布帘在依稀的月色下发着光,被风忽忽扇动,撩起到一定高度时,床上惊现一双人脚!
泠锐心底一紧,感到全身汗毛倒竖,可是,却不由地迈步走向那张床。走到跟前,风停了,布帘不动了,脚也看不到了。
他是妖,没理由怕鬼的!如此对自己反复说着,手伸向布帘,指尖快碰着的时候,顿住。
“大哥哥~”瑶怕怕地轻唤。
泠锐飞快掀开布帘,一个白色物体撞出来。侧身一闪的同时他顺势劈中那个东西的中段,只听“哎哟”一声,白色物体掉在地上,呻吟:“你小子下手也忒重了~”那东西在地上滚了滚,散开,原来是裹着床单的人!这时,床后两个同样一身白的人也冒出头:“真倒霉,第一个进来的居然是泠锐!”
“完了完了,我的小腰断掉了。”
至于嘛,泠锐刚要说“老子下手已经很轻了”瑶跑过来抱住他,呜咽。
那几个人见了反倒很高兴:“还好,总算吓着一个。”说着互相几张庆贺。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
“又来人了!”
“啊,我腰扭了,怎么办?”
“让他来!”有人一指泠锐,“虽然不是我们社团的,但你家昭明是,你就顶替一下吧!”
“什么我家--”
“嘘--”
三人不等他同意就把白床单往他头上一盖,按倒在床。
“鞋也脱了,要看到脚!”
泠锐觉得三人都很麻利,特别那个被打的,哪里像是闪着腰了?
他和瑶被拽进布帘,瑶已经不怕了,很好奇地蹲床上看三人用扇子慢悠悠扇动布帘,制造诡异气氛。
布帘来回晃动,刮在泠锐脚丫子上,痒痒的。
『忍耐~』一个人对他做手势。
他哪是能忍的人啊!下一瞬就把脚缩回来了。
外面爆出一声尖叫:“脚不见了!”
“不怕,肯定是装神弄鬼!”
背后三个顶床单的闻言无不向泠锐报以责难的目光。
不就是吓唬人么!泠锐灵机一动,伏在瑶耳边一阵低语,瑶点点头,掀起床铺另一边的帘子钻了出去。
“哎~”
泠锐做了个“嘘”,贼笑着竖起耳朵听--当初这小鬼在山脚把他也给吓住了呢,对付外面的几个还不简单。
果不出所料,不到三十秒,外面哭爹喊娘的声音爆起,然后是撞门而出的“哐当”一声。
过了会儿,瑶又用出去的地方钻了进来。面色平静。
“真的都吓跑了,太厉害了!”三人围着瑶仔细打量,如果不笑的话,是有点阴沉。
“要是再化点妆效果一定更好。”
“泠锐把这个小鬼借给我们用吧~”
“滚。”
“就当是昭明的替补。”
昭明?瑶眼睛忽闪了一下。
“你们知道昭明在哪里?”泠锐问。
“他在计算机社那边帮忙。”
计算机?这么奇怪的社团他也加入了?
“这里有计算机社的吗?”
“有,在三楼物理实验室!”
泠锐穿好鞋,拉着瑶飞奔而去。
“笨蛋谁让你告诉他啦,计算机社一下多了两个帮手!”
“你觉得他那样像是去帮忙么?”
“我看像是踢场子的。”第三个人应道。
结果还真让这人说中了!泠锐跑到物理实验室先是打趴下门后想吓他的“鬼”,然后发现昭明不在,被告知他在二楼办公室协助文艺社吓人,于是乎,他带着瑶转到二楼,结果又是扑空,当然,躲在办公室里面装僵尸的同学也不幸“腰”折!
“大哥哥,你很着急找那个人吗?”瑶很小心地问他。
“是啊,我忘了跟他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噢。”瑶低下头。
“放心,我会陪你玩的。”泠锐揉揉他的头发,“我只是有句话没机会跟他说,今天不想错过。”
瑶沉默了一阵,抬起脸笑笑道:“大哥哥我玩得很开心。”
“真的?身体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哦。”泠锐停下半蹲在瑶跟前,“虽然我做妖还不够资深,但是我能感到你的气一会儿强一会儿弱,会不会是这里人气太重?说不定我可以分一些给你--”
“不,不要了。”瑶摆着小手,大眼睛里有些不知所措。
见他这样,泠锐也不再多说,又一次揉乱他的头发:“反正,有什么事就跟我说,知道吗?”
瑶点点头。他的头发好柔滑,只点了点,被弄乱的发丝就自动捋顺了,可是瑶却伸出小手把头发拨乱,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大哥哥弄的,他想一直保持那个样子。
“小笨蛋!”泠锐笑道,“啊,前面是图书室,里面说不定有相簿,走,去看看。”
“嗯。”瑶一点头,乌发又一次顺滑了,这回泠锐先一步把温热的掌心放在他头顶,“你应该把头发弄整齐,这样我见了才会想弄乱,懂不懂?”手指在冰凉的发丝中穿过,稍带宠溺地慢慢揉了几下。
瑶使劲点着,漆黑的头发在脸颊边来回悬荡,遮住了眼角泛出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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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石竹 花语:贴心
伍 款冬
<--我姑酌彼金櫑,维以不永怀。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诗经·周南·卷耳》>
相簿放在图书室,真是毫无悬念、没有创意,不仅如此,还放了好几摞,看来抽中“相簿”的不止一个。
泠锐把牌号塞进口袋,让瑶随便选一本。瑶上下看了一遍,在倒竖第二摞最下面拽出一本。泠锐一眼就看见这本册子上有魔光附着,没来得及阻止,瑶已经开心地翻开相簿,里面射出一阵绿光,他瘫倒在地。
“瑶!”
小小的身体不停抽搐,泠锐抱起他时地上的灰尘被他搅乱激扬,忍住呛人的灰,他想用自己的气包住他让他缓和下来,就像昭明对他做的那样,可是瑶身体周围绿色的光排斥着他,他的灵和瑶的无法融合,难道不同的妖不能随便把气合在一起?怪不得一说要分他些灵,他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错了,”从没听过的低沉嗓音从瑶身体里发出,“他是因为开心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你根本不了解他,却迅速占据了他的心,真是可恶!”
瑶“长大”了!
四肢骨骼在皮肉破裂的声音之间拉长变粗,纯且直的头发变成微微卷曲的蓬松样子,轻轻遮盖住脸:一张对泠锐来说,很陌生的脸。
“瑶?”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不是瑶!”那人在飞扬的尘埃中全身披上一件白色细麻长衫。
“叫他阿九。”昭明的声音突然响起,回头,发现他笔直站立在墙角,与周围的阴影溶于一体,好像他是黑暗的一部分,“锐,过来。”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看见黑暗中伸出的手,泠锐习惯性地也伸出自己的走向他。
阿九笑了,不带感情的:“瑶,他最喜欢还是那个人,不是你。”
手被昭明牢牢握住,泠锐抽不开,回头再看阿九,他的背后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纤弱的肩膀紧贴着阿九高大的身躯,阿九的手放在他肩上。
“他们两人共用一个躯体。”昭明说,“从某方面讲,阿九和瑶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泠锐微微吃惊,他们的头发都是浓密的黑色,眼睛都有着绿宝石般的璀璨色泽,眼里的神采,都染着哀伤,透人心凉。
想起瑶常把“阿九”这个名字挂在嘴边的样子,泠锐说不出的难受。
“你说过想让我做锐哥哥的朋友。”瑶开口了。
顺着他的目光,泠锐看见昭明,“你们见过面?”“嗯,一次偶然,我在城里发现他,”昭明并不在意泠锐语气中的不悦,“他是特地来找你的。”他知道锐听了这话,就会心软。果然,泠锐没有再说什么,回头看瑶。
“我想让阿九也能看看锐哥哥。”瑶对阿九说,然后他指着摊在地上的空相簿,“人类用那个东西把特别的事情记下来,我想把阿九也记下来,这样就能天天见面了。”
『阿九对瑶来说很特别哟~』
泠锐听见瑶脆声脆气地说着,可却没有看见瑶嘴巴在动,正奇怪,昭明轻轻把他的额头贴上自己的,“你看。”他说。
眼前出现的是碧绿草木,四周都是高山,一棵说不出名的大树下有株小草,极像瑶头顶上的那几叶。不论风吹日晒,小草都靠着大树。有时候它会和大树说会儿话,但更多时候它只是默默看天上的流云。
时间流逝,青山慢慢变红,飘落的红枫之中,小草依然嫩绿;当万物凋零,大地披上银装,小草微卷浅绿的身体,在寒风中忘我地注视着没有云的天空。就这样过了很久。
一天。来了个采药人,白衣长衫,他看见小草极其兴奋,嚷嚷着“不死草”、“老天保佑”,不停对大树磕头祷念,恳求大树让他带走小草。大树原来是这里的山神,想从山神脚下挖走不死草是要得到神的同意的,人类一番磕头和歌颂之后,从背篓里拿出小铁锹,刚插入土中,大树藏在土下的枝干破土而出,抽中他,让他当场就断了一只胳膊。采药人惊恐万分,拖着残体滚下山。
没多久,山中有不死草的事情传开,很多人带着工具来到这里。小草只能默默看大树奋力保护自己。它很幼小,不能走动,唯一能做的,是用自己的眼泪给大树疗伤。
再后来,人间大旱十年,山里植物都枯死了,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大树和小草,小草依旧嫩绿如初,却怎么哭也流不出眼泪。
[奇]直到有一天,小草还在哭,叶子上滚下一颗凉凉的水珠,它又有眼泪了?更多的水滴打在它身上,头顶乌云密布,半空有雨龙口吐甘露恩泽人间。
[书]小草高兴地说:“树爷爷,有水了。”回头却发现大树早在风雨中裂成了两半。
[网]它守着大树,看周围景色一天天变化,看两半枯木被遍野的花草遮盖……
要不是它一直站在这里,绝对不会相信这片草地原来是一个山谷,中间有一棵高大的树,用自己的身躯给它和其他花草遮阳避雨。
当它慢慢忘记悲伤,又抬头看天的时候,来了个受伤的人,也穿着白衣长衫,但它一眼看出,他和自己一样是草精,那个人有漂亮的绿色眼睛,和自己的叶子颜色一样,小草很喜欢他|Qī-shu-ωang|,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
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小草没有问,只是对他说:“吃了我吧,这样你会好起来。”
“我在瑶池边见过你这样的草,不过它们从不说话。”那人说,“我叫阿九,是炎帝种植的九穗禾,”他指着天空,“发鸠之山的鸟盗走我,途中我摔下来了。”
“那你就更要吃了我,伤势才会好。”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
阿九想了想,说:“你有名字吗?如果没有,我就叫你‘瑶’吧。”
小草点点头。
“不过,我不会吃你,”阿九抚摸瑶的绿叶,“我想带你一起走,你愿意吗?这样你和我就都不会孤单了。”
露水挂在小草尖尖的叶子上,风一吹,水滴无声落地,被泥土吸干。
阿九把小草放进自己心里:“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心中唯一的一个。”
“瑶对阿九来说是不是很特别么?”
阿九颔首,换来瑶的微笑:“阿九对瑶来说,也很特别哦!”
“你是什么妖,竟然能看见过去!”阿九全身冒出绿色气焰,阴森森。在他身边的瑶被这股气推开老远,却始终不能脱离他,绿色的气息缠住两人。
“两只妖共用一体,意识很容易混乱,”昭明说,“锐,要不要把他们彻底分开?”
“瑶会受伤么?”
昭明摊了摊手:“或许吧。”
说话间,一梭树叶贴着昭明脸颊飞过,如刀片的锐锋,割断他几缕乌丝,昭明脸色变了,他推开泠锐毫不迟疑反手挥臂,阿九侧身,发现他使的是空招,叫了声“瑶”,却为时已晚,昭明已经从后掐住瑶的脖子。
“象这样用一个身体孤独地生活下去,还不如分开。”昭明的话象冰刺戳穿阿九和瑶的心,同时也像一滴冰水滚在后背,难耐与痛苦让他们惊慌失措。
他一只手钳着瑶,另一只手伸向阿九。阿九身体一僵,低头发现半截腿不知何时被冰层封冻。
“作为植物,这种不能动的感觉你应该很熟悉。”
阿九觉得连身体也开始僵硬,发冷。
“够了!”泠锐对昭明摇头,“随他们去吧,别逼他们。”
“锐,”昭明惊诧地看着他,“你不是很喜欢瑶嘛?我想替你留下他……”
“可是瑶也喜欢阿九呀,我甚至觉得,他也喜欢你。”泠锐捉住昭明的手,冰冷的气息瞬间散去,“对瑶来说,任何一个能和他说话的人,他都会很珍惜,对吧,瑶?”
瑶从昭明的手间摔在地上,等他缓缓站起,身体竟不再是小孩的模样,他变成和阿九一样的高大挺拔,眼睛也是一样的绿色,只是头发柔顺垂直,盖过耳垂,乌黑中泛着墨绿,与阿九不同的还有他的声音:“谢谢你们,”婉转动听犹如夜莺清唱,“瑶今晚很高兴,真希望能一直这样过每一天,每一天……可是,都市的气息不适合我,我想,”他咬了下嘴唇,“我还是和阿九回去吧。”虽然他在笑,可笑容怎么也遮不住眼里的黯然。走回阿九身后,他又深深看泠锐和昭明一眼,垂下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