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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猛虎王朝》》 · 猛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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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嘉斯尚算镇定,一边思索着脱险之计,一边默默回忆本国情报机关搜集到的有关瓦尔芹海盗的资料。

近年来,源自西大陆北部瓦尔芹半岛的瓦尔芹人,名气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引起各国政府、佣兵部队、江湖帮派、盗贼团伙等诸多势力的关注。

猛虎自治领位于大陆中部,与这些活跃于西大陆的海盗野人几乎没有来往,双方之间似乎也不存有什么潜在的厉害冲突,但自治领情报机构仍对他们做了常规的资讯採集,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的形势下,这项工作的意义就显现出来了。

瓦尔芹人是生活于西大陆北边,冰雪皑皑的瓦尔芹半岛上的半开化民族。这些野蛮人喜欢留长鬍子,身躯伟岸,力大无穷,体格堪与熊族武士媲美。

随着人口繁衍增多,常年冰雪覆盖的瓦尔芹半岛难以给这些野蛮人提供足够的食物。生存压力在后推动,财富诱惑在前牵引,更兼怀揣着原始的欲望与激情,瓦尔芹人有的以成百上千人的部落为单位,有的以七八十来个人的家族为单位,极少数悍勇之徒则单枪匹马,开始一群群地南下、东进,奔赴各个富饶地区“干事业”、“做买卖”

……

瓦尔芹人的“贸易线”主要以水路为主。虽有少数人登陆海岸后弃舟步行,向内陆腹地深入,不过绝大多数瓦尔芹人还是恪守传统,以海盗营生为主业。

别看瓦尔芹人来自贫瘠苦寒的雪地蛮荒,他们的造船工艺水平却达到了相当的高度。这些野蛮人发明了一种名叫“长船”的细长而轻巧的双头船。这种船的船体用板材互相叠接而成,昇起的横帆是手织的。它有一个舵,舵叶长而直,舵柄按直角装进舵头的槽里。 虽然长船装载的人数较少,但它体积小,线条流畅,能灵活地利用风力,因而在海上走得非常快,据说连各国海军的正规帆船战舰都追不上。

一般而言,瓦尔芹普通海盗都乘坐长船,但半岛的王族和有钱的贵族也会建造和乘坐龙船。这种龙船是长船的改良型,船体构造与长船相似,但体积、排水量、载兵量等都要大得多,其骨架以瓦尔芹半岛特产的优质龙骧木造成,非常的坚实耐撞。

瓦尔芹海盗的长船和龙船还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在海盗船的船首,一般都装有一个画着妇人头像的铁撞角,故而他们的船基本上都用女人的名字来命名,其中不少还是船长的老婆或者情人的名字、绰号,比如“玛丽娅”、“沙拉娜”、“小甜心”等。如此动人的名字,却装载着无恶不作的海盗,倒也确是海战史上的一道奇观。

坐上这些快捷的海上战船,瓦尔芹人扬帆出海,开始跑遍西大陆北部各处海岸“做买卖”、“干事业”。

少数部落或者家族登陆后,开始步行向内陆出发,一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绝大多数部落或家族则是沿着海岸线四处骚扰,洗劫海边的村落和修道院,抢掠财货,捕人为奴。

有时候,海盗们甚至在某个大头目、某位大贵族的领导下,蜂拥蚁聚,联合起来攻击海边的大小城镇,然后带着抢来的满船财货返回故乡。 也有一些人乾脆待在沿海口岸立足不走了,建立海盗窝点,甚至发展成小块小块的殖民地。

随着瓦尔芹海盗抢劫范围和活动规模的扩大,他们必然与西大陆各国的军队发生冲突。

西大陆尚武成风,国家林立,海陆强国比比皆是,没有谁是好惹的主,可无论各国军队多么勇猛善战,依然对这些无孔不入的瓦尔芹人非常头痛。

在濒海地区,水军的优势实在是太重要了。控制了水面之后,陆军只能被动防禦,水军却可以灵活地穿梭来往,随时寻觅对手的薄弱点加以攻击。

由于瓦尔芹人并非大举入侵,而是小股小股地渗透进入,干盗匪的营生,加上他们的海船速度极快,故而瓦尔芹海盗总能避开陆军的防禦圈,躲开海军的追捕,专挑戒备松懈,仅有武装农夫驻守的海边村落下手,端的是令人防不胜防。

长船不仅速度极快,而且适水性很强,什么海岸都可以抢摊登陆。

海边民众往往刚发现海面上出现了长船的踪迹,来不及敲响警钟报急,瓦尔芹长船就已经冲到了岸边。

牧人来不及把牲畜赶入圈舍,农夫来不及收起穀物,商人和修士来不及把钱财搬入地窖,自卫队来不及拿起武器,凶悍的海盗就杀进村来。瓦尔芹海盗又天生神力,擅长格斗,普通的武装农夫根本抵挡不住。

灵活的剽掠作战方式加上强悍的体格优势,令瓦尔芹人所向披靡。

这股贻害无穷的海啸,开始以越来越大的规模,在西大陆沿海各地汹涌地氾滥起来……

连续不断的胜利容易沖昏头脑,更容易激发野心。偶尔也有牛哄哄的瓦尔芹英雄、贵族,连各国的正规军都敢去惹。一些小国、商业城市也曾惨遭蹂躏,不过,遇上真正的强国正规军,瓦尔芹人就开始品嚐失败的滋味了。对付武装农夫与对付正规军,骚扰掳掠与大规模海陆会战,可绝不是一回事。

罗曼帝国、拉舍尔王国的陆军,布鲁斯王国的海军,这些西大陆的王牌主力,都曾与瓦尔芹人对垒交战,最后也都获得了胜利。不过,即便在这些失败的战争中,瓦尔芹人也显示出他们极强的战斗力,那些称雄西大陆的强国,面对瓦尔芹野蛮人,虽则获胜,也只能是惨胜。

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战役中,最着名的一场,当属几年前的布鲁斯海峡大战,由瓦尔芹海盗中的传奇人物格兰龙,聚集了两千余艘长船,对阵西大陆海上的无敌霸主,布鲁斯王国的护国主力──约翰舰队。

布鲁斯王国不仅以射程超远的长弓闻名于世,其海军力量亦是西大陆翘楚,令一个人口和面积均属中等的边缘岛国,能够雄踞西方,无人胆敢小觑。

虽然凭藉着强大的海军实力,约翰舰队最终取胜,格兰龙中箭身亡,但此役也令布鲁斯王国最强大的海上舰队──约翰舰队损失过半,王国几近三分之一的帆船战舰葬身鱼腹,伟大的海军统帅约翰公爵也身受重伤。

当然,倘若我们从纯军事角度研究这次海战,就可以看出,布鲁斯王国的帆船战舰虽然速度和灵活性不及瓦尔芹长船,但其综合优势却要强过对手,故而他们最终能在正规海战中赢得优势,艰难地夺取了最后的胜利。

不过,布鲁斯海峡战役后,瓦尔芹人大规模骚扰掠夺的势头得以遏制,没有哪个野心家再敢出头,但海盗们小规模的近岸劫掠却从来没有停止过,而且,这种方式,破坏性反而更强,更令各国海陆部队无所适从。

西大陆各国政府都怀着私心歹意。各国之间不仅无法合作建立一个协调的海防体系,相反,当意识到瓦尔芹人惊人的战斗力、破坏力之后,他们都开始从狭隘的本国利益出发,试图利用这种力量为自己效劳。

有的国家徵募这些彪形大汉加入本国军队……

有的国家把整部落的野蛮人变成本国的僱佣军……

有的国家给瓦尔芹人提供泊船基地和邻国情报,假海盗之手达到自己的政治、军事目的……

有的国家跟瓦尔芹海盗签订私掠许可协定,本国海域对瓦尔芹海盗开放,瓦尔芹人可以攻击悬挂本国旗帜以外的其他任何商船。作为交换,瓦尔芹人须保证不攻击本国船只,并将战利品的一部分作为通行费缴纳给本国政府……

总之,瓦尔芹海盗的大规模侵扰是不见了,但小股小股的剽掠行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肆虐。他们乘坐着长船,沿海岸线一路胡来,为祸人间。 有些瓦尔芹海盗在某些居心叵测者的指使和怂恿下,甚至绕过了整个西大陆的海岸,跑到中央走廊和两盟半岛的海域来 “做买卖”……

两盟半岛周围的海域,自从丹西剿灭了大海盗雷米的铁甲舰队后,一直是风平浪静。 小股的海盗虽然不可能杜绝,但成气候者却尚未出现。 虽然偶尔也有瓦尔芹长船在这片水域现身的传闻,但类似今天这种舰队规模级别的瓦尔芹海盗,尚是第一次遇到。

显然,已经有某些人相中了这片势力真空地带……

第二十三集 第二章

海盗舰队的旗舰“小寡妇号”龙船靠上商船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威塞克立在船舷,打量着越来越近的被俘商船,任由海风随意地撩动散乱的长发。

这个海盗头目是一个金发碧眼,身高体阔的巨汉,即便在瓦尔芹人中也算得上大个子。他一身典型的瓦尔芹贵族装束,身披可以抵御严寒的海豹皮服装,套一条有带扣的紧身皮裤,扎一条装饰考究的皮带,腰间斜挎一柄长剑。

这种着装,样子确实是很酷,但海盗头目们做如此扮相,绝对不是为了摆酷,而是要适应海上剽掠生活的需要。轻便的紧身衣服,可以保证他们随时抽出长剑格斗。

普通的瓦尔芹海盗衣着与贵族相似,只是用料和作工没有那么华贵精美,是羊皮上衣加紧身皮裤。他们手中的武器,则是半数拿长剑,半数持长柄斧。和熊族勇士一样,瓦尔芹海盗那巨人般的身材,确实有使斧头的天生优势。

不过,他们手里的盾牌比较差了,都是木盾牌。这半是因为瓦尔芹半岛贫瘠而缺乏铁矿资源,半是因为海上战斗以灵活为先,太沉的铁盾有碍行动的便捷。反正海盗们主要是对付商船和海边村落,而不是像本族英雄格兰龙那样要去跟正规军较量,木制盾牌已经足以应付那些不善打斗的武装水手和渔民自卫队。

两船相接。

威塞克身躯庞大,却并不笨,动作反而相当地敏捷。他在踏板上轻一腾身,就跃到了被劫的塞尔商船上,几个心腹飞步跟在身后。

战斗已经结束,商船完全被海盗接管控制。船上没死的水手乘客都被缴械,由一群持剑扛斧的海盗围在甲板的一角。其他的海盗则在有组织地清点货物、灭火、修补破损的船体、救治受伤的同胞……

目睹眼前这幕熟悉的场景,威塞克心里充满了快意。

看来,跟考夫利合伙,这步棋真是走对了!

两盟半岛的海域确实是一座急待开发的金库。这里富庶繁华,商船如织。自从丹西率猛虎军团剿灭了著名大海盗雷米之后,尚无有实力的海盗集团进驻,竞争对手很少。更为幸运的是,两盟已经开战,各大佣兵团聚兵对峙,自顾不暇,根本腾不出手来保护海上航路。

威塞克于半年前听从考夫利的劝告,正式开进这片海域淘金,真可谓适逢其时,短短半年时间,赚到的钱比过去十年海盗生涯掠夺到的财富还要多!

说起威塞克如何发现这片黄金水域,还颇为曲折。

威塞克原本只是瓦尔芹半岛上一个年轻而鲁莽的小贵族,脾气暴躁,但敢于冒险,心气儿很高,志向也颇为远大。他打小就梦想成为一名恣意纵横的海盗,最喜欢听劫掠归来的同族人讲述其冒险故事。

瓦尔芹人里,这样的梦想是很容易实现的。年仅十六岁,威塞克就驾帆出海,正式开始了自己的海盗生涯。经数年奋斗,这个敢作敢为的海盗小头目,很快就在这一行显露出峥嵘的头角,开始在瓦尔芹人中小有名气。

谁都经历过热血激昂的年轻时代,崭露头角的威塞克响应本族大英雄格兰龙的召唤,率船参加了当年那场令海神都颤抖的布鲁斯海峡大战,并有幸成为逃出生天的少数瓦尔芹贵族之一。

虽然那场海战最终失利,威塞克只能驾驶伤痕累累的座舰“小寡妇号”龙船死里逃生,虽然从舰只数量和武装海盗规模上讲,威塞克都只是格兰龙麾下一个很不起眼的同盟者,跟昔日那些风云豪侠们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在这场大战中也没有什么惊人表现,未曾替自己挣到足够响亮的名头,不过,年轻的威塞克也并非全无收获。

首先,这场战役激发起了威塞克的雄心壮志。血气方刚的海盗小头目亲眼目睹了本族盖世英雄格兰龙之雄姿,惊讶地看到了那个“巨人中的巨人”一呼百应的号召力,更深切感受到那位海盗之王视大洋如浴缸,要控制整个西大陆海上贸易线的勃勃野心。

格兰龙为他打开了一扇窗,让这个年轻的海盗头目看到了一幕从前无法想像的图景,让他意识到,原来人生还能有如此瑰美壮阔的选择!

其次,虽然威塞克与格兰龙等大多数的海盗界巨擘仅混了个脸熟,只有泛泛之交,但他却结识了一个对其人生轨迹产生重大影响的人物──格兰龙手下悍将,海上巨盗考夫利。

考夫利是一位麻脸小个儿,在一个个身材赛过铁塔的瓦尔芹人里头,显得尤为瘦弱。不过,假如你因此看轻他,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考夫利轻功极高,狡诈奸猾,在莽夫居多的瓦尔芹人中非常出众。与威塞克一样,考夫利对西大陆的海上霸主布鲁斯人极其憎恶,而这个共同点,使得两人间的关系不同寻常,相当亲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次失败使威塞克经历了人生中极其重要的一环,令一个鲁莽的热血青年真正成长为一名沉稳老练的海盗头目。

尽管在布鲁斯海峡瓦尔芹人最终战败,大英雄格兰龙葬身海底,失去领导核心的瓦尔芹海盗们又恢复了往日一盘散沙的局面,但这次战役也令布鲁斯海军损伤惨重,至今没能恢复元气。更为重要的是,这场大战,让瓦尔芹海盗的名头,在辽阔的海面上雷鸣般震响!

一些与布鲁斯王国争夺海洋霸权失败的西大陆国家,如班达拉、法亚尔等,从这场战役中看到了制衡强劲竞争对手的新生力量,从而纵容、资助、收买这些海盗们为本国服务,继续骚扰布鲁斯王国。

布鲁斯王国也同样采取分化、瓦解、收买等政策来利用瓦尔芹海盗,打击对手。一些沿海小国,一些独立的商业城市,一些居心叵测的国内诸侯也纷纷掺合进来,招募、吸纳、收买瓦尔芹海盗为本国本城效劳……

命运似乎在捉弄瓦尔芹人。布鲁斯海峡大战后,这些雪地海盗们虽然大败而还,大规模南侵的势头被遏制,控制西大陆海上航线的野心彻底破产,但海盗们的生存空间不仅未曾遭到挤缩,反倒更加开阔,可怕的瓦尔芹瘟疫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嚣张,开始从北部海洋一直向整个西大陆海岸线各处蔓延。

更有某些心怀叵测者,或者企图引祸水东流,或者怀有不可告人的其他目的,开始撺掇这些雪地里冒出来的海盗们向大陆中部的两盟半岛海域进发……

瓦尔芹海盗的黄金时代不但没有结束,而且方兴未艾,老一辈英雄刚刚葬身鱼腹,新一代豪杰又卷着海浪接着杀来。在这个过程中,威塞克却显得相当低调。

虽然布鲁斯海峡战役令野心勃勃的海盗小头目深受震撼,他的内心深处,已经将本族大英雄格兰龙树立为自己学习的榜样,希望将来有一天,也能像格兰龙那样纵横海洋,叱吒风云,不过在行动方面,经历过大战失利的威塞克就变得谨慎多了。

平心而论,海盗这碗饭并不是那么好吃的。漫长的海上旅途,海盗们的生活残酷而艰苦。大海诡异无常,风暴随时可能来临,陆海军队防御追杀以及武装村民、水手的反抗,抢掠也不可能次次顺利,出海捞世界的瓦尔芹人,葬身海底、横尸滩头,甚至片帆无归的事件,亦时有发生。把风险降到最低,才是长期的生存之道。

威塞克坚持瓦尔芹人的传统做派,独立发展,绝不投奔任何一个政治势力做靠山。他也不像某些新一辈英雄那样张狂,而是小心翼翼地避开正规海军,即便是对付商船、村落,也要有把握方才动手。

他的谨慎小心没有白费。经历数年的发展,他的舰队稳步壮大,从一艘龙船起家发展成有一艘龙船、五艘长船的小型舰队,逐渐恢复了昔日的元气。而在这个过程,很有一批当年的老伙计、新兴的后起之秀,或被风浪吞噬,或被各国海军剿杀,或被同行黑吃黑,或者被某国政府当枪使,榨完利用价值后就被抛弃,从而永远地失去了音讯……

当年的老战友考夫利本来也被威塞克划入这个消失名单里了,谁料想,事隔几年之后,他却突然得到老朋友送来的信,告诉他自己已经找到了一片适合海盗发展的好环境,在两盟半岛海域扎下根来,并且盛情邀请威塞克前来携手发财。

威塞克犹豫很久,最后决定亲眼去看看中部大陆的南方海域是否真的像考夫利说的那样,是瓦尔芹长船纵横航驶、破浪戏水的天堂……

海盗头目带着自己的舰队小心地环绕西大陆海域,顺道一路剽掠,终于抵达了老朋友考夫利的新基地──鲨鱼岛。

继雷米和丹西之后,考夫利第三个占据了鲨鱼岛,并将其改造为大型的泊船基地和窝赃场所。麻脸海盗头子利用抢劫到的财富,不断修造舰只,大肆招募散布西大陆海岸线各处的同乡前来投奔,仅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就发展成一个拥有长船两百余艘,麾下战士六七千人的大型海盗团伙。

到了这里之后,威塞克方才发觉老友所言不虚。

这是一片温暖而适合航运的海域。到处都是优良的不冻港,既不像家乡周围的海洋那样严寒刺骨,也不像西大陆很多海域那样浊浪滔天。

这也是一片充满机遇的黄金海域。这里地处大陆中部,转口贸易发达,居民富庶殷实,商船往来众多。大海盗雷米死后遗留下来巨大的势力真空,等待有实力者来填补。

他到来的时机也非常好,两盟各佣兵团的水师本来就弱于西大陆各国海军,现在还相互间打得不亦乐乎。对于威塞克而言,这不啻于天赐良机。

此外,考夫利对前来投奔的老战友非常器重,视之为左膀右臂,给他照料有加。他一下拨给威塞克十艘长船和数百人手,组建一支新的分舰队,并任命其为舰队总头目。威塞克也感恩戴德,投桃报李,尽心尽力地利用自己的战斗、劫掠经验为考夫利效劳,成为麻脸儿的得力干将和可靠盟友。

不过,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威塞克是率部投靠,属于具有半独立性质的附庸舰队和合伙盟友,随时可以带领原班人马散伙离开。虽然两人关系正处于蜜月期,相互之间似乎也无话不谈,但论及知心交底,威塞克却知道,麻脸儿并未完全把自己当作心腹,肯定有些什么东西在瞒着自己。

首先,考夫利占据鲨鱼岛后,并未进行非常嚣张的抢掠,在两盟半岛南部海域的活动可以说相当谨慎,以至于大陆各国情报机构、各处风媒等,都未曾注意到鲨鱼岛被人重新占据,大陆中部的南海域出现了一支如此规模的海盗舰队。

威塞克知道,供养一支如此庞大的舰队和海盗团伙,需要相当规模的财力,如果不是来自打劫商船所获,那么考夫利的资金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何况他还在疯狂地建房、造船、雇人,拚命扩大规模。

其次,有几次威塞克回鲨鱼岛泊船卸货,发现有身裹黑袍、脸罩黑纱的神秘人物从考夫利的房子里出来。向一些在考夫利舰队中认识的朋友打听,大家却都不知情,探考夫利自己的口风,麻脸儿也只是支吾其词,巧妙地转移话题敷衍过去。

再次,两位伙计在一起的聚会对饮,把酒聊天时,推盅换盏,海阔天空间,威塞克越发感到考夫利不同寻常的可怕野心。威塞克梦想做个类似格兰龙式的人物,可在交谈中,有时候酒到深处,考夫利也不免有些吐露真言。麻脸儿不仅看不起大海盗雷米,甚至连本族大英雄,昔日顶头上司格兰龙也不怎么放到眼里,一副睥睨四海、惟我独尊的傲岸神态。

有鉴于此,威塞克既感激考夫利够意思、讲义气,又小心地与这个狡诈的麻脸小个子保持着距离,在考夫利跟自己袒露底牌之前,留着一分戒心。

在海盗、劫匪、盗贼等圈子里头,瓦尔芹人算是讲究乡土观念和民族情谊的楷模了,相互之间的火拚和内讧比较少,远不像其他黑道团伙那么狠毒与频繁。不过,那样的事,也绝不能说没有。从冰雪皑皑的家乡进入到这个物欲横流、尔虞我诈的花花世界,淳朴憨直的瓦尔芹大汉们很快就学会了堕落……

“舰长,船已经修补好,货物查点完毕,这是清单!”一位心腹递来一卷羊皮纸,打断了威塞克的沉思:“俘虏也都在这里,请你指示!”

“嗯!”威塞克接过清单:“把商船编入舰队带回鲨鱼岛。留一批身强力壮的男子当桨手,其余的,关进小寡妇号!舰队马上启航,全速离开这里!”

甲板上的海盗们立刻按头目的命令行动起来。

※※※

连番的征战厮杀,丹西终于把积存的弹药悉数打光。

美芙洛娃花容绯红,全身瘫软无力,却仍不愿与丹西有须臾分离。她的头枕在丹西的胸脯上,四肢像八爪鱼一样缠绕着丈夫。金色长发如缎子般撒落在床单上,丹西用手指头拈起一缕,在女人凝脂般光滑的脊背上慢慢打着圈,享受着从指尖传来的那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你说,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家?”

“老婆哎,我不是早就坦白交代了嘛!我那么做,还不是为了国境安宁,为了我们俩今后有更多的时间长相厮守嘛!”

“哼,以后不许你再把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扔到一边,自己带着那帮狐朋狗友满大陆到处去疯。”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撒娇的机会,美芙洛娃要尽情地享受,她嘟起小嘴:“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丹西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女人就是女人,无论她们多么体贴明理,在内心深处都把家,而不是国,放在第一位。当军国事务跟自己争抢丈夫,把老公从温柔乡里强拖出去的时候,她们心头就难免涌起酸溜溜的幽怨。

女人难以理解,除了美满的婚姻、幸福的家庭之外,男人为什么还要去冒险,去拚搏,去追求所谓的“辉煌”?她们不会明白,男人为什么对睥睨天下,踌躇满志,享受着沸腾的赞誉和歌颂等诸如此类的“成就”如此痴迷,甚至可以把温暖的家、柔柔的爱、浓浓的情都抛开?!

美芙洛娃是个聪明的女人,自小在王室长大的她,也知道自己嫁入王族皇室之后应该担负的责任。但从本源上说,她首先是个女人,其次才是一个陪伴君主的夫人,而不像某些政治性的女强人,精神世界已经被男性思维所同化,只寻思着怎么通过婚姻、门第、血缘、性技巧等为代价以换取政治地位和利益。

对美芙洛娃来说,她的内心情感与普通女人并无二致,家庭的第一位重要性坚如磐石,不可动摇……

“怎么,你叹气啦?”美芙洛娃忍不住用银贝似的细齿轻轻啃啮丹西的胸肌,似乎在发泄自己的怨恨。

“哪里,我是说,谨遵夫人懿旨,今后侍奉老婆,教育儿子,尽享天伦之乐。”

在这种时候,丹西怎会忤逆妻子的意志,自然是顺着老婆的心思往下甜言蜜语。再说了,今后他也确实想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加强内政建设,增强国力,静候扩张契机的来临。

“哼,口是心非的家伙。”

“冤枉啊!我可是句句真心,字字肺腑呀!”

“你要是说真心话,心跳节奏怎么会这么古怪?明显是在撒谎哄我。”

女人的细心与直觉,真是男人无法比拟的。按说丹西经过政坛沙场的长期修练,也算是脸皮厚如城墙,说谎堪比吐痰的一号人物了,可与老婆贴身相拥,整个身心都放松下来的时候,一张嘴就轻易露了馅。

“哼,没话可说了吧!”美芙洛娃狠掐了丹西一下:“你是只闲不住的猴子,我也不会把你硬拴在家里,天天对着我这黄脸婆叹气的。可你要答应我,以后再出门,无论干什么,你都得把我带在身边。”

“你要是黄脸婆,”丹西捏捏美芙洛娃凝脂般的脸蛋:“那世界上还有……”

“别岔开话题,你答应还是不答应?”美芙洛娃一下就揭穿了丹西顾左右而言他的诡计。

“老婆大人哪,这是去打仗,可不是出去游山玩水。”丹西苦笑道:“我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事情还有补救的机会。你还可以改嫁,虎子豹子还有个妈照料,要是咱全家都……”

“意外?!你不知道,人家这些日子,多担心……”

丹西本想引开话题,转移女人的注意力,谁想到这些话却给自己引来更可怕的后果。

说着说着,女人就哭出声来。

抽泣变成了号啕。

忍了一年多的泪水,如溃堤之洪水,滚滚而出,涛声震天。

泪水是这样的肆无忌惮,这样的倾盆而下,数不清道不尽的委屈、愤怒、不解、怨恨随着哭声一起流淌。

丹西的胸脯、脖颈成了泄洪重灾区,被如同海水般碱碱的泪流冲刷成一片汪洋……

“好好好,我答应你,答应你……”

任何女人,无论多么温柔,在宠爱她的男人面前都是霸道的。对她们来说,眼泪就是最锐利的武器,丹西这位素称蛮横的军事强人,也招架不住老婆的泪水攻势,一下子慌了手脚,只有拱手投降的份。

“你看你,我以为你长大了,结果还像个几岁的小女孩一样,比虎儿、豹儿还要能哭哩!”

丹西从床头扯了块毛巾递给女人。

身上的女人,从号啕回复成抽搭。丹西摩挲着美芙洛娃起伏的柔嫩背脊,感觉到自己这个平日里貌似坚强倔桀的妻子,其实内心也是那么的单薄和孱弱……

“都怨你这死鬼!”美芙洛娃终于止住了哭泣,她嘟起嘴巴,用白毛巾抹著有些红肿的妙目,揩擦着脸上的泪痕:“以后不许再撇开我,要死,我们全家也要死在一起!”

“哎呀!老婆大人,这不是生离死别,而是高高兴兴的重逢团圆哪!以后再也不敢了。你看,我不是什么条件都答应你了嘛!”丹西完全变成了唯唯诺诺、息事宁人的和事佬,全无往日威风八面的领主风采。

“硬要把老婆逗哭,你才答应把我带在身边。”美芙洛娃似乎余怨未消,又狠狠揪了丈夫一把:“我问你,这次到草原上去,你为什么把老婆撇在一边,却偏偏要带上那个卡琳尔同行,打仗都搞得那么浪漫?!”

丹西这才记起,夫妻相逢的时候,美芙洛娃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一定要跑到囚车旁去看看草原之花是如何的美貌。当时自己没怎么往深里想,现在才察觉到,美芙洛娃为什么会这么毅然决然地提出要求,让自己以后干什么事都必须把她带在身边。

“这可真是个冤假错案哪!”丹西不由得嚷起来:“我发誓,连她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碰过!”

“哼!又在说谎。”

丹西越加发现不妙!

他确实揪过卡琳尔的头发,可也就到此为止,没有进一步深入的行动。谁料想,这句脱口而出的赌咒,在坦诚相拥的老婆面前,心跳不争气地又出卖了自己,让紧搂着的美芙洛娃觉察出异样来。

这下好,反倒容易引发各种联想……

“我真的没有碰过……”丹西急欲辩白。

“还在说谎!”

“好,”丹西赌气似的干脆正话反说:“我承认,这只草原小母狼还真有点姿色,你的老公一时心动,就把她摁在草原上……”

一如所料,说谎的时候,心跳又出卖了自己。可这,反倒令丹西更加狼狈不堪!

因为说着说着,身体也起了异样的变化,而且,那是最不雅的生理反应!

难道,自己心里真的对那个蛮族妮子……

呀!大事不好!

老婆就贴在身旁!

“呸!你这个大色鬼!”

果不其然,美芙洛娃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丹西一副被擒个正着的小偷表情,垂头丧气地等待着新一轮疾风骤雨的到来。

第二十三集 第三章

谁料想,美芙洛娃却并未继续深究──女人就是心细,什么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

“我看那个卡琳尔,漂亮是漂亮,神态动作完全就是个少女,她臂上的守宫砂还完好无损。”美芙洛娃用力给丹西一记粉拳:“哼,你就知道骗自己的老婆,欺负自己的老婆,从来不跟我说一句实话!”

聪明的女人撒娇,愚蠢的女人撒泼。两者仅一字之别,表现形式也有些相似,其作用却完全迥异。撒娇可以获得更多的宠爱,撒泼却往往令人嫌恶。当然,使用此招时,一定要注意适度,撒娇一旦过了头,跨越了底线,那就会变成撒泼。

聪明的女人知道如何用撒娇最大限度地赢取丈夫的欢心和忠诚,但绝不会超越底线,降低到撒泼的层次,因为那样会适得其反。

虽然美芙洛娃最为看重家庭,为了守护自己的一切,她会毫不犹豫地排除一切威胁,包括驱祛来自草原的潜在竞争对手,虽然久别重逢时,她可以由着性子,在丈夫面前肆无忌惮地撒娇,但是,她也很懂得如何拿捏好分寸。

女人的目的,不是审讯丈夫,而是更牢地把丈夫的心拴住,况且丹西也没有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现在这会儿,正是签订城下之盟的好时机……

“还是老婆大人明察秋毫啊!一眼就把我看个通透哩!”丹西陡见一线生机,当然是如蒙大赦,死死抱住这根救命稻草不放:“像你老公这么理智的人,怎么可能会去碰卡琳尔那种既难缠,身份又特殊的蛮妞呢?最多也就只是在心里头胡思乱……”

“不行,以后连心里也不许乱想!”

“遵命,遵命。”

“还有,以后不许你再对我说半句谎话!”

在美芙洛娃的强大攻势下,丹西溃败如水,只有彻底认输。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俯首低头,连续签订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把很多家庭权利都拱手让渡给老婆作主,甚至包括隐藏在潜意识深处的好色之心、偷花之念,都被他忍痛出卖掉了……

美芙洛娃破涕为笑,四肢把丈夫缠得更紧,每签订一项女权至上条约,她就奖赏丹西一个悠长的香吻……

※※※

“一,二!一,二!”

随着一个瓦尔芹海盗的号子和鼓点声,罗嘉斯和夏里按着节奏,勤快地划动长桨。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海盗作案后无论成败,都要全速逃离现场。此时,除了依靠风力外,也要借助商船桨手的人力。

四名死士身体强健,罗嘉斯也是年轻男子,故都被带上脚镣,驱赶到商船的底舱充当划桨手。

堂堂的外交次长被赶去当苦力,夏里等人都看不下去,准备拔出匕首反抗,却被罗嘉斯严厉的眼神制止。他们只好忍下这口气,根据罗嘉斯的意思行事,暗中对主人进行保护。

罗嘉斯乔装小厮,不加反抗地任海盗施为,倒不是他有自虐倾向,愿意这么折磨自己的身子骨,而是因为这伙瓦尔芹海盗的底细以及威塞克发令时说出的回往鲨鱼岛引起了他的兴趣和疑心。

猛虎自治领的业绩本位提拔擢升机制,使得内部竞争激烈甚至可说残酷,没有干出成绩者,别说升官,就连保住位置都困难。在创业阶段采用这种体制,确实具有很强的效力。有雄心有能力者,为了完成任务,都不能不想尽办法,费尽心机,甚至甘冒巨大风险以求功名。

罗嘉斯这趟外交任务非常不顺,成果几乎没有,回去即使因为有客观原因不至遭贬,挨丹西和席尔瓦等人一顿责骂肯定是免不了的。

现在这伙来历和意图不明的瓦尔芹海盗,曾被丹西遗弃的鲨鱼岛上成了这些异乡人的基地,罗嘉斯心里盘算,里面定然存在古怪。如果能够揭穿这个谜团,到时候回去不仅可以交差,立下奇功也未始没有可能……

由于五人同行,大家有意识地排队,罗嘉斯顺利地跟夏里编在一组,共同摇桨划橹,干桨手这种辛苦低贱的体力活。幸得猛虎自治领的外交次长本就出身于贫寒的家庭,早先也干过农活,加上正当年轻,又有夏里着力照顾和维护,身体倒也能吃得消……

手臂和身躯机械地随着号声和鼓点摇动,罗嘉斯的眼睛却透过伸桨口,呆呆地凝望着蔚蓝的海水出神……

※※※

“你呀!就是个粗鲁的家伙,根本就不懂女人的心!”

丹西逆来顺受,被美芙洛娃点着脑门骂,还只能陪上笑脸。

根据刚刚签订的协定,当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美芙洛娃有责骂丹西却不许他还嘴的权利……

草原局势虽然暂时稳定下来,但作为猛虎自治领屏藩的蒂奇斯人也需要一段休养生息的日子以增强实力,重整军队,不宜立刻作战。

胡狼人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实力已经比不过蒂奇斯人,任何一个理智的首领都不会主动挑衅,以卵击石。不过,丹西最担心的恰在于西格尔失心发疯,为营救妹妹而做出两败俱伤的傻事。西格尔这种对猛虎军团极度厌憎的情绪,古斯前去谈判的时候,猛虎军团就有所觉察。

为给蒂奇斯人争取喘息的时间,避免蒂奇斯与胡狼开战而让巫师联盟坐收渔翁之利,丹西有意将卡琳尔等胡狼俘虏释放,主动示好,暂时缓解而不是激化矛盾,消除西格尔丧失理智的潜在威胁。

当然,就这么把卡琳尔放回去,丹西也有些不太甘心。他的想法是,自己既然摘不到这朵草原之花,按照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也应该给自己的哥们享用享用。和亲政策如果成功,那将大大有利于猛虎军团对草原的控制……

丹西刚把这个想法说给老婆听,立刻就获得了美芙洛娃的衷心赞同。然而,他那套先肉体后心灵,把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放胡狼妮子回去的建议,甫一出口就遭到了老婆一顿教训。

“草原上这种事多了去……”丹西还有些不服气地嘟哝着。

“好的不学,他们那些野蛮的陋俗,你就爱学了。”美芙洛娃白了丹西一眼:“想让女人死心塌地跟着你,要付出自己的真心去爱,不是把人家当成枕头床褥!”

“嘿嘿,那是,就像我对你一样。”丹西摩挲着像小猫一样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女人,一脸的谄笑。

“去,说正事的时候,你就知道插诨打科!”美芙洛娃又狠掐了丹西一下。

“哎哟!”丹西夸张地叫了一声:“我抗议。根据刚才达成的夫妻协定,你每天只能打我五下,现在已经是第六下了。”

“抗议驳回,谁让你乱打岔的。”

美芙洛娃虽然这么说,可还是不敢违逆协定,得赏给丹西一个甜吻作为补偿。

美芙洛娃的粉拳远不及泪水那么有杀伤力,挨一下揍换一个吻,丹西觉得非常值。这大概是他“屈辱”外交史上唯一的亮点。

“你说,是叫凯鲁,还是让威达去完成这项香艳的任务好呢?”

“我看都不行。”

“为什么?猛虎军团里的英雄人物,难道还配不上卡琳尔这种草原上的蛮妮子?!”

“你在乱点鸳鸯谱。凯鲁是猛男,威达是酷哥,虽然都是讨女人喜欢的类型,”美芙洛娃眨巴着碧眸道,沉吟道:“但人家卡琳尔是未经风月的少女,少女们喜欢的,是儒雅而有才情的美男子。”

“那就贝叶上吧!他可有一肚子学问呢!”

“一肚子学问?一肚子坏水吧!就他那副尊容,没有哪个姑娘会正眼瞧他。”

“哦,我的弟兄们就被你贬得那么不堪!”丹西老大不乐意:“咱猛虎军团,武将雄豪威猛,文臣足智多谋,随便挑一个,我都觉得是便宜了那个蛮妮呢!”

“不是粗汉就是奸臣,军营里连一个玉树临风的帅哥都没有,怎么能讨得到女孩子的喜欢呢!”美芙洛娃撇撇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唉!算了吧!说来说去,你就是在推脱责任。”丹西叹口气:“看来还是要我勉为其难,亲自上阵,为了国境的安定,为了民众的幸福,去完成这项……嗷!”

不用问,丹西的话为他引来了今天的第七次“酷刑”。

“哼,谁说我推脱责任,”美芙洛娃娇哼一声:“今天晚上我就去说媒!”

丹西腹中窃笑,抱着爱妻为刚才所受到的酷刑索取补偿。而为了尽早除去对自身地位的威胁,美芙洛娃明知道丈夫用激将法,也不得不乖乖上钩……

※※※

丹西有一个好习惯,那就是在实施某项政策、计谋之前,都要与谋臣进行商议讨论,无论坚持己见还是改变主意,他都力图考虑周详,有充足的理由。无论如何,讨论有益无害,至少在实施之前,能做到心里有谱,预估出事情可能带来哪些后果,有助于把全部利弊关系计算清楚。

丹西本以为自己的和亲想法会得到谋臣的全力拥护,谁想到他刚刚提出来,就遭到安多里尔和贝叶两人一致的强烈反对。

“草原蛮子从来只认拳头不认其他。实力强于你,和亲也照样侵略抢掠,没半丝手软;实力弱于你,不和亲他也服服贴贴,不敢造次。和亲政策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以失败收场,这样的例子,史上数不胜数。少数几个所谓青史留名的和亲范例,不过是老百姓对那些东西津津乐道造成事迹流传甚广,究其实质,那几次和亲也属于多此一举的锦上添花而已。”

贝叶的平蛮大计,在即将成功的当口被人硬生生破坏,以至功败垂成,他心里早对草原蛮族积攒了一肚子火。不过平心而论,他讲得还是有道理的,所谓和亲,绝大多数情况下不过是定居文明国家君王的面子工程,能起的作用极其有限。

“锦上添花就锦上添花吧!不是总好过怒目相对,恶语相加吗?”丹西笑道。

“我倒是同意贝叶所言,觉得此事毫无必要。”安多里尔捋须道:“与番邦蛮族和亲,无外两种态势。若是国力衰弱,则持卑微之姿,以和亲委屈求全,利用女性的美貌和柔媚,来缓和战场上的冲突。这种企图,对方买帐的时候极少,不买帐的情况极多。你送去个绝色佳人,反倒容易激发蛮酋的兽欲,令其更积极地来侵边犯境。”

“若是国力强盛,以赐婚和亲来宣展大国之姿,安抚边远之邦,用亲戚关系来笼络感化疆外野民,也只是满足君王虚荣心的无效之举。蛮子们精得很,该缩头时绝不冒泡,你强大的时候,和不和亲他都不敢来招惹你。肉欲是短暂的野火,宗教信仰与文化忍痛才能长久地影响人心。再漂亮、再多的女人,都不过给蛮族送去生育小战士的机器,远不如派一个德行高尚、道义精深的牧师过去划算。”

“可惜,胡狼人不会欢迎咱们的教士,倒有可能把他烹了下酒。”贝叶点头接话道:“具体到这次,咱们是娶女而非嫁女,连最后那点锦上添花的作用都起不到。卡琳尔过门之后,肯定是居于夫家,而不会跟胡狼人住在一起。西格尔绝不会因这个妹妹而对我们的态度有半点收敛,这从上次古斯前去谈判就看得出来。”

“我的意见是,如果想防止西格尔发疯而做出不理智之举,干脆就把卡琳尔放回去。如果要犒赏有功之人,就把这个蛮妮赐给他侍枕。费尽心机地搞和亲,只怕费力不讨好,迷惑不了蛮子,反而束缚咱们自己的手脚。”

“两位说的当然都很有道理,”丹西抓住身边妻子有些抖动的玉手,缓声道:“不过呢!我觉得让小美去试试却也无妨。即便侍枕铺席,倘若能够说动卡琳尔,两情相悦总比强扭的瓜要甜一些嘛!”

丹西话里的意思,自己的老婆在这,两位谋士大人卖个面子,别太扫女人喜欢做媒婆月老的兴致。

“领主如若坚持,那就照此办理吧!”安多里尔顺势下台,但仍提醒道:“不过无论谁迎娶蛮女,都得给这位弟兄把话说清楚。南部草原将成为蒂奇斯的基地,我国的这个草原战略是不会改变的。虽然当巫师联盟进攻胡狼的时候,我们会适当地给予援手,但胡狼如果不主动退出南草原,将来难免会有冲突发生。丑话讲在前头,总比沉醉迷梦中要好,省得醒来的时候,更加伤心。”

“我坚持自己的意见,蛮妞特别是胡狼女人,咱们碰都别碰。”贝叶却不卖这个面子:“诸位也许对草原历史不太了解,我这里给大家讲讲当年鸠蛮首领怯尔不提的风流韵事。”

贝叶当然不会无聊到真的讲什么草原英雄的风流史,他讲的是草原历史上一宗著名的悬案:

当年怯尔不提带领无敌的鸠蛮骑兵威震天下,权势几乎遮罩草原,是汉诺大草原最接近统一的时刻,比之戈勃特和戈连父子还要厉害许多。然则,这位盖世雄豪却被当时的胡狼族长之女所迷,娶之为妻。

或许当时怯尔不提这位草原英雄也并非糊涂,而是怀着两族联姻,逐渐并吞胡狼的企图才做如此举动。不过,伟大的功业恰坏在那个胡狼女人的身上。成婚当夜,怯尔不提和新娘子同眠一床后,两人就再也没有醒来。两人身上没有刀伤剑痕,也没有任何中毒迹象,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搂抱着挺尸了。

这桩怪案一直是草原上至今无人能够破解的谜团,怯尔不提正当盛年兼且武功高强,不可能是新婚之夜兴奋过度而亡,以前也没有相关的病史……

怯尔不提的猝然过世对草原局势产生了巨大影响。这位军事强人一死,鸠蛮内部又发生权力之争,各附庸民族、部落立刻离心离德,脱离鸠蛮控制,草原恢复了四分五裂的局面。胡狼人则趁机扩大势力,重新回到第一集团的地位……

这个历史悬案及其可怕后果,确实令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人们难免浮想联翩,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倘若卡琳尔是学得了祖传真经蛇蝎美人,来在猛虎自治领身上重演当日鸠蛮人的惨剧……

“虽然乱怀疑人不对,可这个卡琳尔先弄得戈勃特休妻弃妇,后又对赤拉维青眼相加,令人不能不揣测其贞烈的脾性和如花的外表后面,究竟是否包藏祸心。”贝叶的话令安多里尔也改变了态度:“而这会她又落到我们手里,只怕……”

“算了,胡狼已然式微,不值得操太多的心思。”丹西适时叫停,转移话题以改变会议的气氛:“咱们当前在草原上的主要敌人,还是巫师联盟。”

“则尤,特别是戈勃特这等雄豪之辈,竟然甘心退居幕后,让伊森老妖独揽大权,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丹西叹口气,似乎对昔日智勇堪敌的老对头的隐退有点怀念:“伊森看样子是一定要跟我们作对到底了。最令人头痛之处在于,老妖的行为模式、最终意图,与草原各族首领完全不同。其他各族首领为的是本族的发展壮大、富裕强盛,故而我们与他们既有冲突争斗的一面,在一定条件下,也有暂时妥协的可能。伊森不然,他的目的似乎就是打击猛虎军团,甚至可以这么说,他就是针对我一个人而来。只要能够擒杀我,沃萨与鸠蛮人的死活,估计他是不会怎么放在心上的。”

“领主说的不错。”贝叶翻动手里的情报夹道:“据说巫师联盟已然发出召告,希望与草原各族会盟南下,进攻蒂奇斯人和我们的北风堡。不过老妖的提议在草原响应者寥寥,客气点的,以族人需要度冬,连番作战过于辛苦需要修整等借口进行搪塞,大多数人,干脆理都不理。”

“这说明,我们的脱身之计是正确的。打不着我们,蛮子们必然自相残杀,没人傻到跟随伊森南下,与我军进行阵地战。”安多里尔冷笑着颔首道:“老妖即使想独自南下,亦不可能。一则巫师联盟的兵力不足,二则,如若没有结成同盟,得不到其他各族的支援,他们离开基地长途奔袭,路上就可能遭到他族骑兵的伏击骚扰,甚至老窝都会被别人端掉。可以说,不解决草原内部问题,伊森就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可他要想统一草原,芟除群雄,战争就不可避免。如此,咱们正好乐得看戏。”

“光袖手旁观可不行。”丹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伊森像控制鸠蛮沃萨那样把整个草原控制住了,咱们不想介入都不行了。”

“缓动不是不动。巫师联盟跟我们一样不受草原欢迎,伊森看样子又比我们要心焦。我军先不着急动手,养精蓄锐,静观其变,必要时给他制造点麻烦,促使他们与草原群狼斗得两败俱伤。待到我们与蒂奇斯人出手,不动则已,一动就必须完胜,将不服者彻底灭族!”贝叶脸露杀气:“上趟草原之战,已经给了我们足够的教训。”

“我倒有个办法,咱们手里不是有些俘虏吗?上次阻击战没能派上用场,现在他们又有了利用价值,送回去至少可以给老妖添添乱。”安多里尔道:“戈列塔是戈勃特的兄长,赤拉维与伊森、戈勃特都曾有很密切的关系,把他们放回去,看看伊森会有什么反应?沃萨、鸠蛮两族的巫师和武士阶层会不会发生内讧?还有,则瑞那边,咱们也得想点办法,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再给伊森出几道难题。”

“好主意。”丹西点头赞许。

“还有一个疑团,伊森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控制了戈勃特与则尤。”贝叶提醒道:“老妖的控制方式非常特别,不是武力威逼,不是使毒下药,也不是胁持某个至亲之人迫其就范,而是让两人心甘情愿地受其驱使。从神态上讲,两位蛮酋难说是不是处于心智健全的状态,然而,他们的发号施令,明晰准确,合乎情理,又不可能是发了疯。”

“贝叶这个问题提的好,这也正是我多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

“我出去散散步。”

身边的妻子突然打断丹西的话,起身离去。

美芙洛娃尚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核心绝密会议,她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在巨木堡时,席尔瓦总是避开美芙洛娃,自行召集将领商议。丹西以前也从不带女眷与会,但这次也许是因为对老婆信任而无所保留,也许是因为涉及到和亲政策,需要妻子的协助,从而携老婆一同参加。

虽然从小在布里埃王宫里长大,嫁给丹西后又一直待在巨木堡的领主府,但美芙洛娃一直处于一种边缘地位,从未真正卷入过现实政治的漩涡中心。在深院高墙之内,关于阴谋、政治、战争等,她只听到过一些隐约的传闻,从未有过亲身经历,丹西也几乎不跟她谈这些方面的内容。

今天晚上谈论的话题,在几个男人眼里看来,也许只是家常便饭,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对美芙洛娃的冲击却非同小可。

丹西刚开始尚顾及身边的妻子,可随着讨论的深入,他很快就沉迷其中,忘记了老婆就在一旁端坐……

在家中马虎随意的丈夫,面貌慈祥、嗜酒如命的老军师,瘦弱如猴、像小丑般可爱逗趣的贝叶,都是在美芙洛娃身边一起生活共处的人,是她最信任的亲人和朋友。但在今晚的会议上,他们都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展现出人性中最为冷酷残忍的一面……

看着这三个人阴鸷冷峻的面容,耳听着他们分析各方对手将以何种狠辣阴毒的招数对付自己,研究本方应如何不择手段地反击、报复和杀戮,美芙洛娃越来越坐不住了……

女人选择了逃避,躲回自己的小天地,不愿让这些可怕的话语继续损害丈夫、朋友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

※※※

“两位继续商议,我去去就来。”见老婆花容惨白,丹西撂句话就追了出去,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我没事的,你回去继续开会吧!”美芙洛娃对追出门外的丈夫轻声说道,声音明显有些怅然。

丹西将她拥在怀中,感觉到女人尽管强自镇定,双肩却颤抖得厉害,而那双手更是冷得像一片冰,没有半丝暖意。

丹西想说,你住在重重羽翼庇护的深闺大院,不会了解人心有多么的险恶,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的野蛮和残酷。

他想说,世界是弱肉强食的猎场,没有道德、同情和怜悯的一丝立足之地。

他想辩解,只有战争才能平息战争,只有死亡才能消灭死亡,只要目标是崇高的,无论以什么样的手段来实现,都是可以原谅的……

不过,这些平时可以脱口而出的说辞,面对着妻子,丹西却觉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难以启齿……

最后,他只能在寒风中舒口气道:“保重身体,别着凉了。”

“嗯!”

美芙洛娃在霍夫曼及一队卫兵的陪护下盈步离去。

丹西望着她的背影,仿佛有某种无形无状却又弥足珍贵的东西,正从自己心里、体内流失……

良久,丹西轻轻地喟叹一声,转身走进会议室。

第二十三集 第四章

“回来了?”因为丹虎、丹豹已经熟睡,美芙洛娃尽量放低声音。

今晚一家人团聚,虎子、豹子被安排与父母一块睡觉。两个小家伙很快进入了梦乡,美芙洛娃却不愿独睡,两手枕于脑后,躺在床上等待密谋计议到深夜的丈夫归来。过了午夜,丹西方才返家,尽管他轻手蹑脚,还是一进门就被妻子察觉。

“嗯!”丹西脱掉披肩大氅,褪去外衣,钻进了被窝:“有老婆就是好,冬天不用睡凉铺。”

“嘘,别把孩子吵醒了。”美芙洛娃靠在丹西身上,轻声道:“我今天去建城工地看了一圈。”

“很雄伟吧!”

“这么冷的天,又是晚上,还要挑灯施工吗?”

“趁着土地还没有完全上冻,需要争取时间,尽量多完成一些土方工程量,”丹西吻了吻妻子的面颊:“到下雪的时候,就会让大家休息度冬的。”

“我听有些看守在议论,北风堡修好之后,为了保密,不泄露城防结构,会把所有参与建城的苦役都杀掉。”

“咳,那些无聊的家伙,乱七八糟故事听多了,在那胡编乱猜。”丹西笑道:“你老公哪有那么坏?”

猛虎军团内确实有过这种提议,但最后因舍不得这么多廉价劳动力,被丹西否决。为防止心跳出卖自己,丹西特地把老婆的身体扳过来,正面相视,显示自己毫不忌讳的样子。

“你就是再坏一百倍,一千倍,也是我的老公。”美芙洛娃又把身体靠上来,紧贴着丹西脸庞呢喃道。

丹西暗自得意,心里却也有些打鼓。有这么美貌而体贴的妻子,是自己前世修来的福气,可她的良善本性,又让自己今后在施展铁腕强权时,多了一份温柔的约束。

“那些草原苦役虽然是野蛮的异教徒,可带着手链脚铐日夜劳累,也很可怜呢!”果如所料,过了半晌,美芙洛娃又轻声说道。

“是的,确实很可怜。可又有谁可怜过当年那些被蛮子们杀死,被他们掳掠为奴的闪特人呢?”丹西叹口气道:“只能怪你老公没有本事,没有能力去怜悯爱恤全大陆所有的人。说实在的,如果能做到让自治领的大多数人生活安定、富足,我就很满意了。”

草原苦役是丹西加快内政建设的一支重要力量,放回去更会大大加强草原各蛮族的实力。在这个问题上,丹西可不敢对妻子的善心做出什么承诺。

夫妇俩不再说话,又睡意全无,只是相互依偎着,在无声的暗夜中倾听着彼此的心跳,等待天明时分的到来……

※※※

什么样的苦役,都不可能有甜日子过。

天尚未亮,带着脚镣手铐的罗嘉斯等桨手就被瓦尔芹海盗叫醒,随便呼噜点稀粥当早饭后,就得下到底舱划桨摇橹。

有夏里等人在身边照应着,罗嘉斯的工作量远没有其他苦役桨手那么大。夏里有相当水准的内功基础,一个人摇桨也能跟上其他两人一组的划速,罗嘉斯大多数情况下只要做做样子即可,根本无需用力。

一边划桨,夏里一边附在罗嘉斯的耳边汇报。由于贪婪的瓦尔芹海盗把苦役们的靴子全都抢走,故而弟兄们藏在靴底的匕首也都被收缴掉了。不过,夏里小心地在牢房的舱壁里藏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刃,如果想要逃走,可以拿出来斩断镣铐。另外,此前特意搁放在货舱里的那只千里灵翔,也被一个弟兄找到带回,偷偷藏在囚舱一角,鸟笼上罩有一顶破烂的毡帽做遮盖。

“嗯!”罗嘉斯点着头:“告诉大家,先忍一段时间,到了鲨鱼岛后再见机行事。”

※※※

死亡峡谷已被丹西改名为北风峡谷。

北风峡谷北口的军事基地,号角在寒风中呜呜地鸣叫,不断有部队拔营启程,沿着峡谷通道向南方开进。

今年这个冬天,草原上的降雪来得有点晚,至今未见雪花飘落。趁着这个时机,丹西卫护蒂奇斯盟友安全返回后的第二天,就命令大军陆续启程返乡,以赶在圣诞节之前返回首都巨木堡。这样做,既是加强中央郡实力,适应军事重心南移的战略需要,也可以减轻漫长的物资补给线的压力。

当然,猛虎军团各路骑兵部队因连日在草原上征战行军,急需修整,故而丹西让他们歇息几日后再动身。步兵各部则不同,他们已经在北风堡基地驻守多日,只因丹西未归,战局未定,不敢擅自撤回。如今丹西顺利返营,故而第二天,他们就在威达的带领下,押运着辎重和各种战利品踏上了归途。反正骑兵战友们的速度快,威达带步兵先行几日也没有什么关系,丹西带骑兵肯定追得上先头部队,能够一同返乡。

也有几支小队伍朝相反的方向,不是南下,而是北上。

按照昨晚三人决策组的商议结果,戈列塔、赤拉维、卡琳尔等俘虏都被释放,各自在一队被俘的本族战士卫护下离开北风堡军营,打马北上,返回家乡。

这些人在返家的途中被抓,又被丹西押运着到草原上兜了一个大圈,结果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又被赦免释放,顺带奉送盘缠、马匹、武器和干粮。绕了一个圈,画了一个圆,终点回复到起点,但其实每一个转折都绝非那么简单,其过程相当凶险,丹西等决策者脑中稍一转念,就可能有性命之忧。被释诸人或许不知道内里详情,但他们心中也都是百感交集,个中滋味难以尽言……

速帝跟着妈妈和卡琳尔,在几十名胡狼战士的卫护下骑马北驰。

他不时地调转小脑袋,回望南方那一片在寒风中散发着腾腾蒸气和袅袅烟雾的工地和军营,小眼睛里竟是依恋多于仇恨。

卡琳尔等人自然被严密监视,但除了军事禁区外,对于小孩子就没有太多戒备。

昨日抵达北风堡军营基地后,小速帝到处乱逛,也亲眼看到了热火朝天的筑城工地建设。虽然包括很多族人在里头,带着镣铐,在皮鞭的威胁下艰辛地劳作,但这么多人被组织起来筑城,掘基、挖土、犁沟、掏洞、打夯、钉桩等各项工作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如此宏大的场景,还是给了速帝以极大的震撼。

这种宏大与过去在战场上看到的宏大不同,战争是纯粹的破坏,而眼前却是宏伟的建设。为什么敌人会有难以攻克的城池,会有那么多优质的武器,会有那么多精巧的奢侈品和金钱……一切答案都要到这里边去寻觅。

※※※

在北风堡基地这头,也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子,坐在一座小山冈上向北瞭望,他就是蒂奇斯族的新任族长摩瓦。

父亲摩卢死于古拉尔河畔的黄羊滩上,度过童年时代的家乡迷雾森林更在遥远无边的极北寒带,在丧父之情、思乡之念的牵引下顺目北望,却被料峭的寒风吹红了双眼,以至泪水噙眶……

远离家乡,乍然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至亲之人惨遭杀害,嫩弱的双肩上一下子担负起巨大的责任,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小孩都难免心神不定。

何况,就是族人,摩瓦也跟他们在一起待不了几天了。丹西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几天后返程回巨木堡,摩瓦也必须跟随前往,去那座被猛虎战士们吹嘘成世界中心、万国之都的城市里接受教育,直到十六岁方才能够返回本族掌政。

若是一般的小孩,也许此时就要号哭出声,可摩瓦天性沉静,又经常跟马塞拉斯主教在一起颂经吟歌,性格非常内敛,有什么情感、心事,宁可藏在心底也不愿表露出来。迎着呼呼的北风,摩瓦用手背抹抹红肿的眼睛,一脸的阴郁和怅惘……

“嗨!摩瓦!”

一只小手搭上摩瓦的熊皮袄,他转头一看,是瓦莱娜。

这个脸上有几颗雀斑,手里拿着一袋糖果,穿着粉红色冬衣的异族胖女孩,与她的哥哥密尔顿一样,给摩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密尔顿自然是到哪都调皮捣蛋,见到小朋友就得意洋洋地吹嘘他是经历过战火考验的老兵,加上他那一袭量身定做的戎装、特制的小短剑,总是非常引人注目。

瓦莱娜跟哥哥完全不同,她手里永远都拿着一袋糖果吃个不停,而且她的糖果似乎也无穷无尽,吃完一袋又能变戏法般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因而这个胖嘟嘟的小女孩又有了一个外号“糖果女王”。

“嗨。”摩瓦敷衍着回声招呼。

“吃糖吗?”

“谢谢,我不要。”跟着马塞拉斯久了,摩瓦也懂得走廊地区的礼仪,即便回绝亦要用上谢谢。

“柠檬味的,还是草莓味的?”瓦莱娜向人敬糖的时候就好像远东人敬酒一样执拗,不管对方喜不喜欢,都要把糖塞进别人手里方才罢休:“嗯!这颗最好,薄荷味的。”

摩瓦无可奈何地接过硬塞过来的糖果,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清香溢满口鼻,这种从未品尝过的香味刺激,把心底那股浓郁的忧伤也冲淡了不少……

“哈,瓦莱娜、摩瓦!”

远处,密尔顿骑着一匹火红的战马飞驰而来。

这些日子,密尔顿怕是军营里最高兴的人了。在自由军团的时候,他可享受不到拥有专用骑乘的待遇,而到了这里,马匹充裕,官兵们也都很喜欢这个南部战场的小英雄,故而送给了他一匹名叫“火暴龙”的红色战马。

火暴龙是一匹出自迷雾森林的纯种寒带战马,通体绛红,四蹄强劲,脚力持久,尤耐酷寒。

有了火暴龙做伴后,可把密尔顿乐坏了,天天都骑着自己的宝马良驹在草原上到处疯跑。

“你们在这里吃糖吗?”驶近之后,密尔顿利落地跃下马来。这个下马动作,他可是花了好几天工夫,摔了无数屁墩才学会的。

“是啊!你来一颗。”瓦莱娜边往嘴里扔一颗糖,边把手里的袋子递向哥哥。

密尔顿知道,拒绝妹妹的糖果只能是徒劳之举。他随便拈起一颗,并不放入嘴里,而是转向摩瓦:“你又在做什么呢?”

“想我爸爸。”

“你爸爸呢?”

“被坏人杀了。”摩瓦的眼圈又开始红了。

“那咱们去报仇哦!”

“丹西领主说,要等我长大了才行。”摩瓦面色有些不善,转过脸去,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

“谁说的!”密尔顿嚷道:“我告诉你,仇要趁热乎乎的时候报,女人要趁青春貌美的时候搞!”

常年跟自由军团的那帮军纪散漫的弟兄们混在一起,密尔顿听了很多军营里的痞语粗话,耳濡目染下,往往想都不想地就脱口而出。

三个孩子现在还都不明白什么叫做搞女人,但听这句话蛮押韵的,和经书上的句子一样琅琅上口,也就都觉得很有道理。

“坏人是谁呢?”瓦莱娜好奇地问道。

“他是个老妖怪,一个巫师,名叫伊森。”

“伊森?”密尔顿晃着小脑袋:“巫师好办,一个吟诗念经传邪教的家伙,一刀就捅死了。对了,他有没有卫兵保护呢?”

在密尔顿看来,战将比巫师难对付多了。打仗的时候,中央郡牧区主教米勒和大部分牧师都躲在后方,将领和战士却都在前方厮杀苦战。

“可丹西领主说,那个伊森的武功很高很高,而且,他手下有好多好多的人。”摩瓦不知道伊森的武功高到什么程度,也说不清他到底有多少卫兵,只好张开双臂拚命打手势藉以表达自己的意思。

“啊!那就不好办了。”密尔顿意识到事情有些棘手,对自己刚才的性急有点后悔了。

“哥哥,你不是大英雄吗?快想个办法吧!”密尔顿平时夸口多了,瓦莱娜也把自己的哥哥当作无所不能的人物。

“嗯!我正在想哩!”密尔顿摆摆手,小脑袋瓜子开始拚命回忆当初席尔瓦和巴维尔有没有在这方面教导过自己。

“你真的能……”摩瓦有些怀疑,又有些期待。

“嗯!”密尔顿总算记起了当日席尔瓦的教诲,心里有了点谱:“像擒杀敌酋这种事,要么就带整个军团的人马去,要么就单枪匹马凭着智慧去。带百十个人,起不了什么作用,反倒暴露目标。”

“是吗?”听密尔顿说得像模像样,摩瓦心里的希望之焰又燃得旺了一些。

“喂,孩子们!这么大的风还出来玩!”几个孩子正议论的时候,提奥带着一队蒂奇斯巡逻兵在不远处驶过来:“赶快回家去吧!”

在两名蒂奇斯骑兵的卫护下,三个孩子只好边谈边返营回家。

密尔顿一边走,一边继续向摩瓦打探有关伊森的消息。不过呢!摩瓦却不屑地撇过头,不再愿意跟他搭话。

摩瓦看见,在走路的时候,密尔顿的手偷偷背到身后,然后趁瓦莱娜不注意,将那粒糖果扔到了草丛里。

蒂奇斯人素来淳朴诚实,不喜欢滑头说谎的人。摩瓦觉得,这个密尔顿不太可靠,反倒是他的妹妹,那个胖女孩要率真可爱多了……

第二十三集 第五章

歇息几日后,连日征战的部队终于恢复了元气。除了转入草原军团的三万人马外,猛虎军团的北线主力骑兵都已经打点完行装,准备在丹西的亲自率领下荣归故里,返回家乡。

不过,就在大军启程的前夜,丹西却连续接到了安德鲁、罗嘉斯两位外交高官送来的急件。

“收集整理有关瓦尔芹海盗的全部资料送来。另外,命令昆达、阿尔古、赫辛三人即刻启程前去搜寻罗嘉斯的踪迹,解救外交次长,两盟半岛的情报人员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看完罗嘉斯草就急书,巴夫特转交的信件后,丹西将信递回贝叶。

罗嘉斯当时尚不知道目的地就是鲨鱼岛,故而丹西也只能派人先追索后解救。跟海盗打交道以赎回自己外交高官的,有昆达的利剑坐镇,有曾经当过海盗的阿尔古、赫辛协助,加上猛虎自治领庞大的情报触角,这样的外派组合,丹西认为,再牛的海盗团伙也摆得平。

“老军师那边,我亲自去一趟。”收拢安德鲁的来信后,丹西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美芙洛娃出门去蒂奇斯人那里采办一些草原特产,丹西抱上两个小家伙,迳直朝离自己的寓所不远的安多里尔住处而去。

“军师大人,安德鲁来信了。”当丹西抱着虎子、豹子走进安多里尔的书房时,声音里有一股无法掩饰的失落。

“哦,是吗?”安多里尔手中的鹅毛笔凝住了,他疑惑地抬起头,心里却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按照惯例,如果遇到重要军机大事,一般只有两个讨论场所,一是军营议事厅,一是丹西的主帅住所。这两处地点不仅符合上下礼仪,也方便丹西行动,更兼戒备森严,保密性好。同样,几乎所有的重大政策出台,贝叶这个核心智囊人物也必然要参与讨论,以便集思广益,减少决策的盲目性。

可今晚,地点、人物都有所变化,谈论的又是极其重要且非常敏感的议题,安多里尔不难觉察出其中的异样。

“安德鲁已经成功地与呼兰国内的各方内应、可利用势力搭上线。他不日将离开呼兰,转道进入您的故乡摩里王国游说。”

“嗯!”安多里尔的心稍微宽了些:“呼兰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丹西叹口气:“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险恶。安德鲁分析问题一向比较客观,可这次,我从他信里也读出了恐惧和畏战的情绪。”缓了缓后,继续说道:“照安德鲁的说法,亲眼看看龙源河两岸的万顷麦浪和呼兰大草原上如云的牧群,亲步丈量从东到西、从南达北的广袤国土,亲身体验呼兰民间富足的生活,如此庞大的经济和人口资源,再加上强大的军队和卓越的领军人物,倘若与呼兰这样的国家开战,后果真是不可想像。”

“安德鲁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不过仍免不了外交官的通病,弹性有余,魄力不足。”安多里尔抚着下巴道:“虽然不能轻视敌人,但我们也不应妄自菲薄。呼兰帝国是很强大,柯库里能也称雄东方,不过,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可战胜的东西。”

“是啊!柯库里能也会有伤心的时候,”丹西再次长长地叹口气,把话题导入难以开口,可又必须告诉安多里尔的内容:“安德鲁信中还说,清婉公主,在上月过世了……”

丹西把最难启齿的话说完后,不敢正视安多里尔的眼睛。

鹅毛笔掉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后,室内一片死寂。

丹西很想说点什么,安慰这位自己最信赖的军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说实在话,由于只闻其名,未谋其面,丹西对于清婉公主的死并没有什么感伤的情绪,但他心里却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失落感。

亦师亦父的秦、得力军师安多里尔、未曾见过的远东同族人清婉公主、最强劲的潜在对手柯库里能,虽说这属于上一辈之间的恩怨,在一些无聊的闲人看来甚至是带有桃色性质的长期情感纠纷,但是因这些人与丹西或亲密、或敌对的联系,以及这些联系对丹西人生发展轨迹的重大影响,令丹西也不得不卷入其间。

祖辈恩怨、个人感情、国家利益,这些互为因果,互相矛盾,而又互相激促的东西,交织在一起,纠结缠绕,丹西无法摆脱与排除,更不能推卸自己的责任。

在所有这几个人里,清婉公主最不引人注目,与丹西之间的利益关系、情感关系也最为淡薄,最令人忽视。但她却是一道神奇的纽带,把恩师、助手和仇敌,这几个全大陆赫赫有名的人物连结在一起。甚至可以说,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丹西。

丹西还清楚地记得少年时经常看到的一幕场景──秦手持乌龙棍呆坐在角斗木屋门口,不论晴天雨季,朝霞夕阳,他的双眼总是空洞地望着远方……

当秦过世后,丹西才了解这段恩怨,明白秦一系列怪异举动和行为方式的原委。尽管秦留给弟子的任务非常简单,可是丹西却早已暗暗下定决心──自己必须努力完成师父真正的未了心愿,而不仅仅是把一本诗集交给那位让师父刻骨铭心的女人……

要与柯库里能交锋,绝不是江湖仇杀那么简单,因为秦在战场、比武场和情场上同时输给了柯库里能,而丹西则必须在各方面雪洗师父身上的耻辱,慰藉其在天之灵!

尽管野心仍是主导因素,但不可否认,这种复仇之愿,也是丹西起兵立业的重要原动力。

丹西将智者安多里尔请入帐幕,令其间的恩怨更加复杂化。

老头儿隐居闹市,假痴不颠,在于对自己能力的怀疑与绝望,而丹西的出现,则令安多里尔重新看到了希望,故而才接受邀请,重新出山。

虽然安多里尔从未明说甚至暗示,缄口不提此事,可丹西仍然能够清晰地觉察到军师在自己身上寄托的殷切期望。

别看安多里尔平日似乎谈笑自若,放荡不羁,丹西很清楚老人深深隐藏在心里的那团忧愁。

老头儿一生没有婚娶,除了辅弼自己之外,他先是醉心茶艺,后是沉迷酒池……

丹西能感觉得到,老头这么做,与其说是怡情,不如说是移情,将心中某种强烈深厚而无法排遣的情感外化,注入到另一个领域中,以求得心灵的安宁与平衡……

已经有一个亦师亦父的人带着遗憾撒手人寰,丹西绝不愿另一个亦师亦父的人遭到同样的命运!

他早就已经暗暗发誓,无论这个清婉公主多大年纪、什么想法,他都必须帮助安多里尔将她从柯库里能手里夺回来。

谁也不清楚清婉公主当时同意出嫁的原因,是无奈,是政治交易,是恐惧,还是真正被柯库里能打动了芳心,但无法否认,暴力抢夺是这一事件发生的最初始,最直接,也很有可能是最重要的因素。

人的情感,尤其是上一辈人的情感,丹西完全不能控制,但暴力抢夺则可以为老头得遂心愿,令老婆婆转变态度,创造一切必要的外部条件。而暴力,也是在这场上辈的纠纷中,丹西唯一能够控制的因素。

同样,不管老头是否能够得偿心愿,将清婉公主抢回来,也是丹西击败柯库里能,取得胜利的一个重要标志。

它至少能够做到以下两点之一,如果运气好的话,甚至能够鱼和熊掌兼得。

一是抚慰两个自己最亲密、最信赖的人──秦和安多里尔这些年来经受的痛苦折磨和心灵创伤。二是对两位师父施加创伤的施害人柯库里能,也要让他亲身品尝一下个中滋味!

可如今,一切都随着清婉公主的逝去,化作了一坯黄土,一缕青烟,一个永恒的遗憾……

安多里尔永远失去了找回快乐、幸福的机会,只能在柯库里能身上实施复仇,而这种复仇,丝毫也不能减缓他内心的伤痛……

丹西失去了一个胜利的座标,一个回报安多里尔忠心、信任和无私帮助的最珍贵礼物……

实话说,对于清婉公主这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女人的过世,丹西心里没有什么悲伤与哀痛,但那种空荡荡的失落,却令他相当的难受。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他也只能呆呆地望着地板,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两个不懂事的小孩怎么懂得大人的想法与心情?

丹西本想带这两个老头儿最喜欢的小家伙过来冲淡一下他的忧伤,孰料他们的顽劣习气不改,反而更加坏事。

“爷爷老师,你是在哭吗?”丹虎发现浊泪无声无息地在安多里尔脸上滚落。

“这是流泪,不是哭。”丹豹从来喜欢跟哥哥抬杠。

“走!”丹西的声音变得凶巴巴的:“让爷爷静一静。”

丹西抱着两个孩子走出门去。

可兄弟俩的抬杠还在继续。

“流泪怎么不是哭?”

“哭要出声,眼睛里进沙子也会流泪。”

……

恼怒的丹西忍不住出手打屁股。

“哇!”

“哇!”

丹虎、丹豹现在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哭,号啕大哭……

※※※

摩云关的天神殿附近是权贵的聚居地,金壁辉煌、富丽气派的高宅大院比比皆是。呼兰帝国专注内政的成果,雄厚的国力,在这里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

于众多的豪宅富苑中间,有一座样子普通的远东风格的院子,宛若鸡立鹤群。不过,没有谁敢嘲笑这座院子寒酸低贱,更无人敢小视宅院的主人──呼兰帝国定国公,镇西大将军,摩云行省总督,东大陆战神柯库里能。

相反,经过此处时,文官离轿,武将下马,无论贵族平民,都朝这里投去崇敬的目光。

今夜无风,月色皎洁。

银辉流泻下来,远东式的飞檐阁楼、呼兰风格的穹顶,都戴上了一顶可爱的白帽子。

不过,与月夜美景格格不入的是,这座小院子里,笼罩着浓浓的哀伤。

大小门沿上覆盖着黑纱,大路小径上竖满花圈。

主厅堂里,一幅巨大的清婉公主头像立在一张橡木大桌上,素洁的绢花堆拥在画像四周,整个灵堂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在昏暗的烛光下,柯库里能身穿丧服,臂扎黑纱,靠在一张八仙椅上,与妻子的画像静静相对。身旁的小几上,放着一本书页发黄的“道德经”。

如果有画师为柯库里能绘一张写实画,那么一切敬仰崇拜东方战神的人,将不无遗憾地看到,柯库里能只是一位身躯高大,模样慈祥,长髯飘飘,精神矍铄的普通老人。但如果画师所画的是一张写意画,你就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柯库里能,与传闻完全一致的柯库里能。

不过,任何画都不及亲眼目睹本人。

当你看到柯库里能的时候,异样的震撼,会在一瞬间立刻攫住了你的心灵。

他如同一尊光芒四射的佛像,让人不自觉地膜拜,本就魁梧的身躯,似乎又扩大了好多倍,即便个头比他还高的巨汉,也会情不自禁地抬头仰视。

任何有缘与柯库里能相见的人,对战神的感觉,只有一个词可以达意──雄浑。

除了雄浑,还是雄浑。

站起来是一座山,躺下去是一道岭,静似一尊耸立的高塔,行如一艘移动的巨舰!

人们不觉会认为,像这样的人物,有什么伟业不能完成,有谁胆敢阻挡他前进的步伐,更遑论主动向其挑战了。

可今日,这座令呼兰人仰慕钦佩的高山峻岭,却为愁云所缭绕,为黑雾所笼罩。

他的脑袋耷拉着,嘴唇下咧着,长髯伤心地挂在下巴颌上,脸上表情木然,生气和活力似乎随着夫人的过世而一起死去了,从威震天下的战神变成了一个负累岁月,衰惫不堪的老头。

柯库里能不怒自威的双眼变成了两颗呆滞反光的玻璃球,失神地盯着画像上的亡妻,陷溺进一种最深沉的遐念中……

※※※

“定国公好点了吗?”院子的一角,柯门四老之首,家族资深幕僚里泽压低声音问道。

里泽是一个喜着峨冠长袍的瘦削老人,与霍勒姆、盖普、彭萨并称为柯门四老,且是其中唯一的文官。他自少年时代起即追随战神,是柯库里能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像卡拉曼这种能人异士,在柯库里能的家臣里还排不上号。

“唉!一直是老样子,我们都劝不动他。”柯库里能的儿子,帝国“六骏”之首的柯南摇头道:“老师,要不您……”

“我还是改日再来吧!”里泽摇摇头,负手离去。

柯南恭敬地将其送至大门方止,然后返身回房去练剑读书。

柯南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大概是混血儿的缘故,他容貌清秀,身材修长,风度翩翩,比父亲俊美许多,也单薄和柔弱了许多,更多地继承了母系一方的特点。不过,谈及脾气个性,柯南又独具特色,既不像父亲那样沉稳老辣,也不似母亲那样娴静平和,而是与呼兰皇室、柯库里能家族的那些祖辈类似,说得好听点叫承袭古风,说得直率点就是有些专横高傲。

必须承认,在呼兰帝国年轻一辈里头,柯南的武功和才能都是出类拔萃的,从而能凭才干而不是身份成为全帝国少壮派里的领衔人物,与该国著名骑将布朗尼等人并称“六骏”。

不过呢!此人无论领兵打仗还是处理政务,都是态度强横,手段严苛。其雷厉风行的作风确实让他漂亮地办成过不少事情,但有时却不免失之暴躁冲动,严酷残忍。而且,因对高贵身世的骄傲,导致柯南除了父母和师父里泽之外,很难听得进其他人的意见。

柯库里能曾多次教导自己的儿子要学会圆通变化,要有容人之量,柯南也诚恳地表示悔改,可事到临头的时候,他又往往习惯性地走上了旧有的轨道。

柯南自身确有才华,高贵的门第、众多的亲友,加上那个在国内俨如天神般的父亲,任谁都卖他面子而不会为难他,故而办差行事,极少失手。

人们总是把功劳归结为自己手段的巧妙,而不会将其归功于环境等其他客观因素。成功的次数多了,人们就会总结出某种行为模式,把经验提升为法则,并推而广之,在各类事情中都照此实施。

虽同为青年俊杰,丹西磕磕绊绊,狄龙大起大落,柯南则是一帆风顺,人生经历上的差别,成为导致各人行事风格迥然不同的决定性因素……

※※※

把里泽送走后不久,柯南刚刚在书桌前坐下,老管家又急匆匆地跑进来汇报:“少主,图克拉祖宰相求见老爷。”

“啊?”柯南不由一惊:“快快有请!”

呼兰帝国宰相,安国公图克拉祖作为帝国铁三角权力结构中的一环,实权方面与柯库里能平起平坐,身份地位尚要高出一头。今天晚上,宰相突然深夜造访,别说柯南,便是柯库里能也不敢有任何怠慢。

柯南迎出门的时候,有一辆黑幔覆盖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院外。

看到柯南出来,侍卫把车帘掀开,图克拉祖蹒跚着走下车厢。

图克拉祖是一个颟顸矮胖,长着两撇八字胡髭的老人,肤色淡雅,额头很高,目光柔和,脸上总带着和气的笑容,乍一看去,像一个圣诞老人那么可亲可爱。

不过,表象总是迷惑人的,图克拉祖看上去没有一点官派,却是呼兰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最高政务官。

他的模样儿看起来像个弄臣,但与他真正打过交道的就知道,此人是一位深谋远虑的政治家而非醉心权术的政客,是呼兰帝国强盛局面的缔造者,也是全大陆交口称誉的一位外事耆老。轩昂的气度、坚毅的个性、炉火纯青的政治手腕,都在和善外表、安详神态的层层包裹下,不露半丝锋芒。

与柯南一样,图克拉祖也是一个混血儿,是呼兰人与当地被征服土著的后代。无论那些政敌怎么就此大做文章,肆意羞辱,图克拉祖不嗔不怒,不恼不恨,泰然处之,以出色的政绩和过人的谦和,让呼兰人民,让帝国皇帝明白,谁才是国家的柱石,谁才适合出任掌舵的艄公。

先皇力排众议,擢拔图克拉祖和柯库里能,形成皇帝统揽全局,图克拉祖主管政务,柯库里能执掌军事的政治格局。整个帝国在这个超稳定的铁三角权力结构下,政治清明,民富国强,一派繁荣兴旺的盛世气象。瑟连继承父亲打下的基业,续写着帝国的强盛与辉煌。

宰相不搞任何排场,悄然离开京城什罕布尔来到这西部的边关巨塞微服私访。柯南是聪明人,知道如何对付这种场面,他立刻屏退所有仆役,亲自引领图克拉祖前往殡厅吊唁……

第二十三集 第六章

大军启程返乡的前夜,丹西可谓诸事不顺,当他抱着两个哭哭啼啼的小家伙踏进家门的时候,又碰到了另一桩烦心事儿。

霍夫曼上前报告说,密尔顿小鬼离开军营跑到草原上去,据说是要刺杀伊森,替摩瓦报杀父之仇。

侍卫官的旁边还站着两个身兼肇事者和知情人的小鬼──摩瓦和瓦莱娜。两个小孩仿佛两名被抓到的小偷,耷拉着脑袋,在那里等候审讯。

今晚上全被一群小孩搞得焦头烂额,丹西心里恼火得很。可是,妻子对密尔顿不是一般的喜爱,她把丹虎、丹豹从丹西怀里接过去,望向丈夫的眼睛里充满了期盼和恳求。这种眼神,让丹西不得不把“我才不想管这些鸟事”等气话咽下去,转头蹲下身子,向摩瓦和瓦莱娜两个小孩打探缘由。

由于是讯问小孩,还得多花一番心思,经过哄骗利诱,丹西方才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密尔顿见摩瓦对自己的态度转变成十分冷淡,不时出言讥讽,感觉受了侮辱。到底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管不住自己的任性,脾气上来了,就不考虑后果。

两人大吵一番后,密尔顿对摩瓦发下毒誓,要独自深入草原,割下伊森的人头替摩瓦报仇,对方必须承认自己是个真正的英雄,而且要立一块巨大的石碑纪念伟大的骑士密尔顿。

成人有时候很难理解小孩的内心世界,要说这个密尔顿,脾气暴躁,好大喜功,受英雄传奇小说的毒害菲浅,但真正干事的时候,那股狡猾劲儿,那种缜密心计,连大人都比不上他。

在妹妹的协助下,他骑上火暴龙,还偷了一匹运干粮的大驮马,于昨晚悄悄跑出军营,北上草原。

为了顺利逃逸,不过早地被人察觉,密尔顿还做了个木偶假人,然后慌称生病要卧床休息,将偶人放在被窝里罩住,仅余一缕头发在外,显得非常逼真。瓦莱娜也帮他圆谎,把大人都骗过了。要不是美芙洛娃一整天都没看到密尔顿,听闻他病了,派个医生前去诊治,小鬼头布置的骗局还不知道要瞒到何时……

如今,一个几岁的孩子跑上蛮荒的草原去刺杀伊森老妖,且不说伊森的武功高到何种程度,即便是寒冻、迷路、蛮子、盗匪、野兽,随便哪一项都能轻易要了他的性命!

丹西越问,美芙洛娃越急,她忍不住抓着丈夫的胳膊,泪水在眼眶直里打转。

一直想改善自己在老婆心中冷面铁血形象的丹西,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急夫人之所急。

丹西果断下令,追索和拦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机灵鬼。

凯鲁和古斯两人带一小队精干的骑兵上草原巡视,追擒密尔顿,蒂奇斯人也必须加以协助。巴尔博的猛禽队也被派出,在高空侦察小孩的踪迹。

丹西对追回密尔顿确实派出了豪华阵容,让自己最信任的伙伴凯鲁出马担纲。凯鲁武功相当不错,又曾与伊森硬碰硬地交过手,在所有的猛虎战将里头,除了丹西以外,他最熟悉老妖的功夫招式。

这么多高手上草原把一个孩子找到并带回来,无论怎么说,都应该是有把握的。

一个七岁的小孩赌气,搅乱了相当多人的行程。不过,猛虎军团的战略性调度,毕竟不是一个小密尔顿能够破坏得了的。

把一切布置完毕后,丹西好言好语地宽慰妻子,继续为明日的行军返程做布置……

※※※

吊唁仪式完毕后,柯库里能带着图克拉祖来到内堂一间隔绝内外声响的密室中,相对而坐,细声密谈。

帝国两大柱石已经数年未曾会面了,此刻图克拉祖的突然来访,柯库里能也暂时从悲伤中被拉回现实世界,恢复了些许活力。

“我请求增兵西境,待时挺进的奏章,陛下一直没有回音,不会是你压着了吧?”

“没错,是我建议陛下留中不发,暂且搁置的。”

权力铁三角虽然对外同声共气,其实内中也有分歧。不过柯库里能和图克拉祖合作了数十年,相互之间非常坦诚,不至于搞什么下作的政治手段。

“理由呢?”

“这个问题,其实咱们已经争论过好多次了。”图克拉祖缓声道:“战争只能作为最后的一个选项,能通过外交、经济、政治途径实现,何必要通过流血来完成?我国的发展势头非常好,周边国家没有一个能对我们构成威胁,相反却是亲善有加。陛下与库姆奇公主已经联姻,只须那个老国王一死,该国就能和平并入我国。周边的许多城主,都愿意与我们签订共同防御协定,以保证自身的安全。”

“如果我们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即便你有战神之美誉,我还是要说,风险过于巨大。一旦失败,不仅我们过去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而且会打断我国良好的发展进程,动摇、颠覆甚至毁灭帝国。”

“胜利了又如何?征服可以带来顺从,不会带来爱戴。蕴藏于心底的仇恨,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清除,真正的融入帝国,又要花费几许代价?想想看,我国的迁入民与土著融合为一个民族,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花了多长时间?到现在,政治权利、经济地位等方面的分歧和差别是消失了,可在有些人那里,心理上的芥蒂依然存在。老兄,你打完仗就没事了,烂摊子可是我来收拾。”

和平外交政策既符合图克拉祖的个性,也是他的一贯主张,并在数十年时间里为呼兰帝国所遵循。

“宰相大人哪,你那套经济一体,政治结盟,以和平手段消弭分歧,达致民族融合,最终实现柔性扩张,无暴力统一的观点,我并非完全反对。这样做,对老百姓,对陛下,对我们自己,都有好处。不过,你也太过于理想化了,虽然现在你做得很不错,在一步一步朝这个目标努力,不过,未来你就会遇上无法逾越的鸿沟。可以这么说,我们呼兰帝国不具有实现这一目标的可能性。”

“我们维持了几十年的和平局面,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友善;我们的经济得到了迅速的发展,民间富裕殷实;我们保持着一支强大的军队,足以保证国土安全并有能力向外扩张。这些成就,您功不可没,也似乎有实现那宏伟而美好目标的可能。不过,您完全忽视了文化层面的影响,面对着中央走廊的一神教,我们的泛神宗教只怕惟有惨败一途。依您的方法,到头来,只怕是他们征服我们。”

“说实在的,我有些羡慕丹西,他自己立国,不需要背负什么历史包袱,更兼这个小子圆滑狡诈,什么东西有利就拿来用。我们呼兰不同,皇帝就是统治人间的至尊无上的天神,风雨雷电、草木万物皆有灵性,皆由神掌。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也是凡心肉体,无从统驭人间万物,但逢自然灾害,但逢过世、刺杀、宫闱事变等,就没法自圆其说。而中央走廊里的那些牧师们,却可以用上帝震怒,降灾人间来搪塞,反激起信徒们更狂热的膜拜。反正上帝也不知道在哪,可以用衪来对付一切。”

“如果说经济是基础,政治是梁柱,那么文化就是空气。再艰难,有形之体也有可以改造的余地,可是,改造空气,我们又如何着手?这种事情,尤其是陛下的皇室那边,只怕你我都不敢轻易开口吧?我曾隐晦上书陛下,稍稍放宽我国的宗教政策,可未有回音,我国依然严禁邪教传播。库姆奇即使和平并入我国又如何?陛下可能出于某种考虑允许他们保留信仰,但本土政策不会有什么改变,到时候依然只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当然,我理解陛下,要他自己放弃这种至尊地位是非常难的。有作为的皇帝,让其在海晏河清的时候放弃地位,更为不易,反是软弱之主,在国事艰难的时刻,实施变革的阻力要小得多。”

柯库里能却是另一套主张。

“可你这说明了什么?我们就必败无疑?”图克拉祖反问道。

“说明你的那一套行不通,长期的和平竞争对我国不利。”柯库里能道:“将来发生变革是一定的,要么是自上而下的主动改良,要么是自下而上的颠覆重构。无论哪种情况,在蜕变的时刻,呼兰都将处于最为脆弱疲敝的状态。”

“我们无法影响这种历史进程,但可以将其对呼兰民族的危害降到最低。要想保证民族的生存,不被某些居心叵测者趁虚而入,甚至亡国灭种,就要统一中央走廊。如若不能,也至少要做到,在中央走廊里继续维持一盘散沙的局面,不允许有任何强大的,足以对我国实施毁灭性打击的基督教国家存在。”

“你我可以合力,劝说陛下为着子孙后代计,逐渐放低姿态,走下神坛,一步步改良目前的宗教政策。不过这一点,不是你我能够控制得了的。我们能做到的就是第二点,消灭或者削弱我们的敌人。目前来看,丹西是最有可能继承朗托遗志,实现走廊统一的人。当年朗托对我国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想必宰相大人也清楚,我和他之间的对立,不在于个人恩怨,而在于国家存亡。”

“既然如此,咱们可是任由丹西坐大呀!”图克拉祖说道。

“不错,我们当时确定的正是养肥了再杀,成熟了再摘的政策。历史的烟云变幻莫测,但我国西疆总是重复着这么一条规律。中央走廊一些自不量力的小子胆敢进犯我国,基本上总是被摩云关挡回去,可当我国进兵中央走廊的时候,那些可耻的国家和城市总是给我们扣上异教徒入侵的帽子,而这顶帽子总是灵验,整个走廊都立刻放弃分歧,联合起来进行抵抗,比今年联军围攻猛虎自治领的声势更加浩大。这一方面是受宗教狂热的影响,另一方面也在于,我国强大的实力令各国惧怕。进攻中央郡是图财,反击我们却是为了生存。这种局面造成了,我国很多谙熟韬略的前辈,包括我的祖先在内,最终都只能劳而无功,撤回摩云关。”

“丹西与朗托都是建国立业之辈,但他与朗托不同的是,一开始就把统一走廊定在武力的基础上。当然,他的策略是对的,不过,这也给了我们一个以正面形象进兵走廊的机会。丹西以武立国,以武夺国,对走廊各国来说,生存将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么多年来,在您的帮助下,我国的形像已经大大改善,只要丹西发动大规模侵略扩张,应各国要求,我们可以不受阻碍地进兵走廊,在敌国的领土上歼灭丹西的主力,反攻杀入中央郡和闪特,接手他所建立的一切。我们不会遇到昔日的被围攻局面,各国反而会成为我们最热心的帮手。新建国家的基础从来都是脆弱的,凝聚力也不强,故而我国接管工作遭遇到的阻力会小得多。”

“只怕有些一厢情愿了吧!一切都是建立在假想的基础上,并据此要求拨兵添饷,增钱调粮。根据情报,丹西正在将重点转向内政建设,军队正在裁减而不是扩充,如若他短期内不向外扩展,我们不是白白浪费国家资财?”图克拉祖皱眉道:“为人臣子,当尽忠辅弼,至死不渝。陛下那边,我可以就你今天提出的宗教问题向其谏言。”

“无论如何,你没有向我证明,中央走廊的未来局势一定会按照你的思路发展,也没有说服我,你就一定能战胜丹西。相较于军事征服,我认为劝谏陛下更为可行。其一,风险更小,了不起也就我这颗人头落地,而不至于动摇国家的根基。其二,我们可以联合皇妃一起劝说,这还是有说服陛下的可能性的。如若能够说服陛下,我的理想就有达成的可能,千千万万个生灵可以保全,无论我国还是他国,百姓可以继续安居乐业,远离兵燹劫火的涂炭。”

※※※

呼兰帝国军政泰斗都是计虑深远之人,图的不是一时之快,而是国家的长远发展战略。两人并无官场内的委婉隐晦作风,对话直白,坦陈心迹。不过,两大巨头又各有主张,谁也说服不了谁。

柯库里能更多地秉承呼兰祖辈的风格,更为强硬。当然,他与塔特拉什那种死硬鹰派不同,思虑要全面得多,计议要长远得多,手法要老到圆滑得多,两者的进取扩张战略,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图克拉祖小时候曾亲眼目睹国内民族纠纷造成的悲剧,亲身体验民族压迫的苦楚,站在普通民众的立场上说话,向往和平与安定。他从基层小吏做起,一步步爬升,最终说服先帝采纳了自己的主张,在数十年时间里贯彻执行,缔造出呼兰今日的繁盛局面。

如今形势一片大好,实现理想有望的时候,柯库里能却重拾军事扩张之战略,图克拉祖焉能不反对?

图克拉祖知道,柯库里能战绩裴然,他决心进行的军事行动从未有过失手。不过,历经风雨的老宰相深悉,任何战争都存在着偶然性,一场战争毁掉一位战神的一世英名,让一个强大的帝国灰飞烟灭,历史上并不罕见。

柯库里能执意用兵走廊,自己过去数十年的苦心经营遭受到彻底败坏的风险,图克拉祖怎可袖手旁观?

先帝已殁,现皇瑟连虽然萧规曹随,继承过去的政策,但其心底是如何打算,老宰相心中并没有谱。

柯库里能这等强势人物提出主战建议,与塔特拉什之辈不可同日而语,图克拉祖也只能借吊丧之名亲自前来说服,然则依然如往常般毫无结果。

没有办法,在大臣这个层面无法解决的问题只能由君主来定夺。最后两人议妥,分别上交各自方案,提请瑟连圣裁,让皇帝陛下独断乾纲,钦定国是。

意见的分歧并不妨碍两人间的友情,千里迢迢赶来安慰并说服柯库里能的图克拉祖,欣然接受在朋友的家里享用晚膳的邀请。

席间,大家避开长时间讨论也无法达成共识的问题,转向一些令人愉快的话题。

“我记得嫂子经常劝你阅读远东的道德经以消除心中戾气,可我看你越老越是心热哩!”图克拉祖指着满桌酒菜打趣道:“吃饭也看得出来,荤多素少,油水厚厚。”

“平常我们也不这么吃,有饕餮宰相之称的图克拉祖驾临,只好跟着一块好好饱尝美食喽!”矮胖的图克拉祖的美食嗜好在全大陆闻名,柯库里能解释道:“不过你还别说,这道德经我都能倒着背诵了,可读来看去,发现竟是一本兵书。”

“哦?这倒是奇了,说来听听。”

“此书看似劝人‘无为’、‘不争’,实则隐藏着一个最为自私的目的,即对自己而言的‘无不为’、‘莫能与之争’。‘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表面上的‘柔弱’能最大限度、最安全地达成自己的目的。绝圣弃智,绝仁弃义,不固执于任何东西,不为任何东西所束缚、羁縻,其目的也只有一个,达致自我生存之圆满。我个人认为,该书的远东作者真可谓洞悉万物,参透世情,且极其阴险之人。”

“‘道’的含义,就是‘法自然’、‘应物而变’。‘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故几于道’。水作为‘上善’的典型代表事物,几于道。”

“水是最简单的事物,却可以无穷变形,并随流赋形,自己没有固定的形式,却能成就无穷的形式,永远不会丧失应时而动,应物而变的灵动状态。一滴是水,一壶是水,一潭是水,一江一河一海仍然是水。水可以无限累积,也可以无限细分,从基本单位到全部整体,遵循同样的秩序和结构,在军事上说就是指挥体系简单、灵敏、快速、无形。理想的军队就应该像水一样,在作战中受到了损失,就如水被蒸发或舀取,剩下的依然是水,只损失数量,不损失秩序和结构,而只要指挥体系存在,战争就不能言败。听说戈勃特竟然重布鸦兵撒星阵,其中就有点这种味道。不过,因其固着于马,仍有束缚其发挥作用的羁縻,最终还是因突发马瘟,为丹西所败。”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水是最柔弱的事物,却能做到弱胜强,柔克刚。因为水斩不断,切不烂,具有最佳的承受力、最迅速的恢复力和最大的弹性。我们可以看到,大到整军调度,小至战术调整,每一个军事动作,即便精确如丹西者,依然是一个过程化的动作。纵观整个过程,也许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但将时间细细切分为每一个刹那,就可能出现其机械僵化之处。每一个刹那并非完美,就会被人抓住机会加以击败。而水的流动,没有脱节,群而连贯,每一个刹那化的动作都臻至完美,由这些完美刹那组成的过程,则同样是无隙可乘。”

“水见缝即钻,见隙即渗,浸润无声,可以纠缠、粘着、依附、穿透,也可以冲刷、拍击、淹没。多与寡,攻与守,动与静,尽皆可战。水尚有一种特殊的变形方式,即汽化。汽化时,质量仍然不变,体积却膨胀得很大,对外产生极大的压力,可以说不变的质量是一种深藏的真相,膨胀是一种表面的假相。能否顶住压力,识破假相,才真正考验一个人的指挥水准。”

“呵呵,一本道家玄书被你读成这样,倒也真是奇闻。”柯库里能滔滔不绝,图克拉祖拊掌笑道:“你的意思,是否就书谈兵,告诉我你必胜丹西呢?”

“战争艺术有一个最基本的原则,其中没有必胜之道,只有不败之理。如果存在必胜之道,则必然产生一个逻辑悖论,掌握此道的争战双方皆胜。就如我取笑那些传教的基督徒一样,请全知全能的上帝造一块他搬不动的石头试试。然则不败却是可能,掌握战争至理的双方皆可不败。事实上,谁都只能接近而不可能达到不败,不过谁离不败的境界更近,谁获胜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冒险鲁莽,甚至存在严重缺陷的将领竟然打了胜仗,那是因为对手距离不败的境界更远。”

“用不败,你可说服不了我,可别指望我为了你的不败而改变态度。”

“我可不会存有以言辞打动宰相大人的念头,”柯库里能举盅道:“别谈那些,来,咱们喝酒!”

第二十三集 第七章

在丹西的亲自率领下,猛虎军团北线主力终于拔营,全军辘辘南下,奔赴巨木堡度冬,以期赶在圣诞节之前返回已经离别经年的首都。

跟随大部队出发的,除老婆美芙洛娃、下属各级文官武将外,摩瓦和一众蒂奇斯贵族子弟也一同启程随行。

从领主到普通士兵,人人思乡若渴,个个归心似箭。这支得胜返家的大军飞驰南下,车轮滚滚,马蹄得得,碾碎的冰渣在石路上飞溅,运动速度竟然堪比急行军。

丹西坐在马车里陪着老婆孩子一起行军,边聊天边欣赏车帘外的窗景,却也不觉气闷。

大荒原的各项建设工程已经在纽卡尔的组织下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即便冬季,草原苦役和其他建设工人仍在忙碌,趁着大雪来临之前加紧施工。可以说,整个大荒原几乎变成了一个大工地,修路、架桥、挖井、排水、引渠、采矿、建造各类公共设施等,到处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

除了政府的工程建设外,民间的开发建设也相当活跃。

天气越来越冷,大荒原上的淘金热却在一日日地升温。

沿途不断可以看到来自大陆各地的淘金者支起的帐篷、修建的棚房茅屋、垒起的石圈、围起的篱笆栅栏,一些阔绰者甚至在建造庄园房舍……

炊烟稀疏无序地在各处升起,一块块标识主人身份的界标号牌散落着竖立在道旁,男女老少,各类淘金者已经开始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寻金探宝……

尽管是冬季,仍有很多的人在向这片充满梦想的土地奔来。行军的路边,不时可以看到某位手持田亩册、怀抱界标牌的闪北郡小吏,领着一群新到达的淘金者在大荒原上选购土地。他一边引路,一边口若悬河地讲解介绍着,周围的淘金移民们听得两眼发直,目光中燃烧着欲望与贪婪的烈焰……

越往东往南,看到的人群就越多,有时候大军不得不先停下来疏通道路,然后才能继续前进……

新迁入的淘金移民们站在北风大道的两旁,仿佛是在夹道欢迎大军回返,不过却听不到往昔胜利回乡的欢呼声。相反,淘金移民们的脸上都是一副焦急的神情,希望大军赶紧通过,他们好继续上路。

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传闻在啃啮着他们的心灵,激发着他们的贪欲,令他们魂不守舍,好像晚了半刻,黄灿灿的金子就会被别人挖走淘空一般……

丹西坐在车厢里,沉静的目光顺着车窗向两边望去。这些淘金者们或赶着牛车马车,或背着行囊徒步上路,或拖家带口,或孤身一人,衣着都比较破烂,行李也很简单,但无论老幼,无论男女,人人眼里都闪动着兴奋与渴望的光芒……

淘金移民里边,大多数是来自走廊他国的民众,从远方的东西大陆各处、猛虎自治领国内赶来的老百姓虽有,但比例却很小。

因地理距离的遥远和资讯扩散速度等原因,这几个月来,走廊外国家的民众或者还没有得知消息,或者还在路上,因而尚未出现大规模迁入大荒原的人潮。

根据猛虎自治领的政策,闪特和中央郡的民众当然也可以来大荒原淘金,但加入淘金队伍,自己在其他地方的田产牧场房屋等就将由政府没收,在大荒原上分配同等面积的土地,中央郡的自由民也将丧失自由民资格。

其道理在于,国内的优惠政策只能给予一头,而不能两头的便宜都沾。闪特和中央郡的税赋本来就低,农牧商业具有相当高的收益,乍然离开这稳定的利润来源而去大荒原上冒险,多数人还是不乐意的。

其他的走廊国家不同,因入侵中央郡失利,加上巨额战争赔款,国内赋税沉重,有的国家税率甚至高达土地收成的八九成之多,老百姓辛辛苦苦地劳作却连糊口都倍感困难。听闻大荒原有这样的发财机会,不少人情愿抛弃故乡家业到这里博一博运气……

丹西对此事当然心知肚明,故而脸上不露丝毫表情,心底且自暗暗欣喜。现在还是迁徙浪潮初期,各国尚未醒过味来,等他们发现情况不妙时,一则已经有大批民众逃离故国奔向大荒原,二则如若这些国家采取限制、封堵的政策,反而会更加激化内部矛盾,引发尖锐的对立,丹西对此是求之不得……

“这些人好可怜。”女人就是心肠软,美芙洛娃看到这副景象,悲悯不觉又涌上心头。

“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悲之处。不是贪心作祟,谁会巴巴地跑到这荒凉的边疆来拓荒,找这样的罪受呢?”

“你呀!没有丝毫情感,就是块石头!”美芙洛娃不由得嗔道:“你不看看那些妇女孩子,穿得这么单薄,天气这么冷,以后怎么度冬哪!”

“嘻嘻!石头!”

“嘻嘻,爸爸是块石头!”

丹虎、丹豹听得美芙洛娃的埋怨话,傻笑着学舌。

丹西本欲继续反驳,看到老婆不悦的神情,随即转念一想,心里有了主意。

“小家伙,好的不学,尽学些妇道人家的飞流短长。”丹西捏捏两个儿子的脸颊,又把老婆搂入怀中:“还有你,总是从最坏的方面揣度自己的丈夫。好,让你看看我是不是石头。”

“讨厌!别人看着呢!”美芙洛娃红着脸把丹西的魔爪推开。

“霍夫曼,请古尔丹财长过来议事!”丹西笑着松开手,把头伸出窗外喊道。

※※※

威塞克舰队经过连日航行,终于抵达了鲨鱼岛码头。

海盗头目们自有人迎接,被考夫利请去饮酒。像罗嘉斯这等苦力,自然还得在皮鞭下工作,把商船上的货物卸下来。

卸货搬运这种活,要作假比一起摇桨的难度大得多了,幸好夏里等人多方照应,多扛多背,尽量减轻外交次长的劳动量。

一边咬着牙肩扛背负,罗嘉斯的眼睛还要左右扫视,窥探鲨鱼岛码头的整个布局。

比起雷米,看来考夫利的胃口要大得多了。瓦尔芹海盗不仅尽复昔日雷米舰队的码头规模,而且还派捕来的奴隶加紧施工,赶建新的泊位。而在码头仓库以南的地区,很多地方也在破土动工,看样子是在修建房屋居舍。

望着周围这一切,罗嘉斯的疑心更重了。建这么大的港口,造这么多的泊位,修这么多的房屋,瓦尔芹海盗们究竟在打什么样的主意?考夫利发展速度确实惊人,但即使这样下去,以如此大的规模建设鲨鱼岛,可以说十年之内这些设施都利用不上。海盗见利方动,考夫利按说也是经验非常丰富的老海盗头子了,为什么如此铺张,一点也不计算经济帐呢?这样雄厚的资金,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磨蹭什么!快点干活!”

“啪”的一声,一记火辣辣的皮鞭打在罗嘉斯的背上。

夏里等人欲放下货物冲过去教训那个瓦尔芹监工,却还是被外长的眼神制止。

罗嘉斯忍住疼痛,低着头,继续咬牙干活……

※※※

“什么?!给淘金移民免费发放冬衣?!”古尔丹不由得嚷出声来。

“没错,他们都已经是自治领的子民。天寒地冻,大雪将至,给衣衫单薄的他们发放一些棉衣,帮助他们度过冬天,这也是政府的责任所在吧!”丹西说道:“此外,咱们还要给穷苦的人家送一些农耕器具、牲畜,使一部分愿意从事农牧业的人有生产工具可用。当然了,淘金工具那就得自买自备了。”

“给蒂奇斯人免费赠送,给淘金移民又免费赠送!”古尔丹越说越上火:“咱们流血拚命赚来的钱,就这么白白糟蹋?!”

“这可不是白白糟蹋,打仗获得的战争赔款,目的就是为民造福。另外,咱们不会亏本的,大荒原早日繁荣起来,自治领今后就会多出一个巨大而稳定的税源嘛!”丹西笑着抚慰古尔丹道:“财长大人,目光要放长远一点。”

“能不能多少收点钱?半价?三分之一?”古尔丹尽力争取少花点国库里的金币:“要不,无息贷款?”

“不行,一定免费赠送。”丹西打断古尔丹的讨价还价:“花不了多少钱的,我估计也就十几万金币。”

“说得轻巧!”

“好啦,好啦,钱送给自己的子民,是肉烂在锅里,藏富于民嘛!你放心,未来咱们会连本带息加倍收回来的。”丹西搂搂古尔丹的肩膀,眼睛却在偷瞄美芙洛娃的脸色:“对了,这次要以领主夫人美芙洛娃女士的名义馈赠。我们要向这些来自大陆各国的贫苦百姓们表达自治领政府对新移民的欢迎态度,更要展示领主夫人的仁慈、善良,以及无与伦比的同情心。”

丹西已经决定了的事,古尔丹也无法违逆。他推开丹西的手,砰地把车厢门撞上。忿然离去时,嘴里兀自嘟哝着对败家子的不满。

“怎么样?”丹西放下车帘,把妻子拥入怀中:“你老公是块石头吗?”

“嗯!总算有点人味。”美芙洛娃甩给丹西两颗卫生球:“不过,也就一点点。”

“哇,十几万金币才换来一点点人味,我要从石头重新变回人,得花多少钱哪?”

“钱多钱少不重要,关键在于心诚。”美芙洛娃俯在丹西怀里,点着他的心口道。

不过,女人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艳靥如花。

※※※

“好兄弟,你回来了!”

在自己宽敞的住所里,考夫利走过去跟威塞克热情的拥抱。他的个头仅及威塞克的胸部,就像大人与小孩一般,令这拥抱显得颇为造作和滑稽。

公正地说,考夫利的个子其实并不算矮,在正常世界里应该属于中等身材,不过跑到了瓦尔芹大汉成堆的地方,那就变成了地道的小矮个了。

此公的脸上满天星斗,麻麻点点。虽然亚热带海域的冬季并不算冷,但考夫利此时仍然光着膀子裸露上身,露出满胸脯的浓密黑毛,也展示出这些雪地海盗们对冬季寒冷的极强适应能力。

“老伙计,买卖还顺吧?”

“托海神的福,还算凑合。这不,我今天特地给你送来一批红货。”

“呵呵,好啊!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看走眼,同样出海打渔,惟你捕捞最多。”考夫利说句瓦尔芹人的赞语,一扬手:“来,老办法,咱们今儿个不醉不休!”

在他身后,早就摆好了一桌酒席。

海盗设宴,菜当然是以海味为主,但在考夫利这里,威塞克却能吃到新鲜蔬菜。这些绿色宝贝,对于常年航海的人来说,珍贵程度不啻于黄金。

瓦尔芹人还有一个传统,那就是嗜酒。从冰雪之国出来的巨汉,素来就有饮酒暖身的习惯。在水面上,他们是骁悍的海盗;在酒桌上,他们也个个都是海量。

两人对饮互酌,谈天说地。考夫利讲述鲨鱼岛的建设蓝图,威塞克说起这次出海劫掠遇到的一些趣事。

“老弟呀!你干得这么出色,”每当酒至半巡时,考夫利脸上的麻子就开始点点发红,好像出皮疹一样,显得尤为恐怖:“哥哥我也想给你一个奖励。”

“大哥,劫船抢货,大家共同发财,你啥时候亏待过小弟。”

“嘿,金币只是小意思,”考夫利摇着头道:“我已经想好了,要送给你一座海岛做分舰队的基地。”

“海岛?”

“没错,就是半岛东北方的霞光岛,一座美丽的珊瑚礁小岛。用来泊船、歇脚、藏宝,都没有问题。”

威塞克这才知道此事为真,不过,他迅即又皱起了眉头:“霞光岛不是属于塞尔王国的领土吗?”

“对,就是那儿。”

“可是?”

“老弟放心,塞尔人已经把该岛卖给一位商人,而这位商人又把这个岛屿转让给了我。”考夫利拍拍威塞克的肩膀道:“管辖那片海域的塞尔海军指挥官也是我的朋友,你在那里筑巢,塞尔海军绝对不会干涉的。不过呢!咱们以后也得卖他们点面子,经过这片海区的塞尔籍商船就不能再抢了。”

“哦,”听闻这个好消息,威塞克也有些感动,心中喜不自胜:“大哥这么慷慨,小弟真是无以为报。”

“走遍天涯海角,瓦尔芹人都是一家,讲那么多客套做啥?”考夫利打着酒嗝道:“跟着大哥我一条心的人,我绝不会亏待的。”

“那是,那是。”威塞克连连点头。

“好兄弟,有了自己的基地之后,好好发展,把舰队尽快地扩大起来。”考夫利开始有点醉意:“你有天赋,干咱们这一行,今后肯定会前途无量。”

“再前途无量,我也永远是大哥的小弟。今后你有什么事,一句话,刀山火海,我威塞克不皱一丝眉头!”

“呵呵,这就对喽!”考夫利脸上的麻点越来越红,舌头也开始有点打结:“好好扩大你的舰队,到时候,有一笔你想都不敢想的大买卖在等着咱们。”

“大买卖?”

“对,大买卖,价值连城的大买卖。”

“什么样的买卖?多大金额?”威塞克来了兴趣。

“刚,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嘛!价,价值连城。”考夫利的脸上开始泛起一层红里透紫的油光,说话完全不利索了。

“到底是?”

威塞克一脸的迷糊,他再想问多一些有关资讯,回头一看,考夫利已经滑到了桌子底下,打起了呼噜……

威塞克和考夫利在饮酒作乐的时候,却有四个身影借助夜幕的掩护,在鲨鱼岛各处穿行窥探。

鲨鱼岛四面临海,周围鲨鱼游弋,码头区有瓦尔芹海盗日夜看守,找不到能远航海洋的船只,根本别想逃出去。由于已经上岸,海盗对奴隶的看管也松了一些,没再给他们带上镣铐,吃过粗糙的晚饭后,船上的苦役就被锁进了一间房子里。

几人想尽办法,四名卫士和外交次长如愿分到了一起,住进一间窄小的房子里。

一把铁锁可以对付普通苦役,却难不倒夏里等人。借助一根铁丝,大家轻松地捅开了锁,获得了自由进出的权利。留下一个人在屋内照应,罗嘉斯在夏里等三名死士的陪护下,悄悄点倒值班看风的海盗,跑到鲨鱼岛各处参观视察。

罗嘉斯越看越是心惊,甚至偷偷地嘶着凉气。

考夫利确是一个很有组织才能的海盗头目,经过他的一番经营,鲨鱼岛修复了往昔的功能,成为一个具有相当防卫能力的海盗基地。码头区、造船场、宿营区、农业区、警戒区、仓库、海防设施等雷米时代遗留下来的房舍、设施,全都恢复了旧日景观。

丹西为全力以赴地争霸走廊,扔弃了这块海外飞地,向大陆腹地发展。孰料到过了没几年,这个曾令大陆中部的贸易商闻之丧胆的海盗基地又死灰复燃,被一拨来自万里之遥的异乡海盗们占据利用。世事之变幻,令人不由得感慨万分。

在海岛建设中,有两点引起了罗嘉斯的特别关注。其一是,很多海盗和抓来的奴隶们不仅在扩大码头区,增加船只泊位,而且还在加紧建造船只。其二是,刚才在码头区偷瞄几眼,看到海盗们在岛上大批量地修建房屋,如今转了一圈后方才发现,整个鲨鱼岛完全是按照标准的军营规格进行设计施工,除了栉比鳞次的营房外,演兵场、马厩、畜栏、军用仓库等附属设施也种类齐全,布局规整……

第二十三集 第八章

鲨鱼岛地处热带地区,这里的冬天,气候依然不显寒冷。挺拔的椰子树一如春时,四季如同一个铜制的年代悠久的古鼎,总是泛着幽幽的绿色。

几个人钻椰林,爬海滩,一路爬高跃低,避开巡逻的海盗,终于从南到北将鲨鱼岛逛了一圈。

鲨鱼岛南边驻守的海盗比较少,比刚才的侦察路线要安全得多。不过陆上已经无路可走,再往南就是无垠的大海。

潮涨潮落的轰鸣和一阵阵脆脆的海鸥啼叫声,令隐身在一片低矮的荆棘丛中的几位窥探者,不由得抬头来,眺望群星映耀下的海面。

海洋一直是禁锢人类足迹的暴君,可同时又是人类神往的仙子。对于海洋,人们爱恨交织,这里既演绎着探险和财富的传奇,也品尝了分离与诀别的悲痛。

海洋是安详的,无风时像一个熟睡的婴儿那样恬静,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咸腥的海味。

海洋是暴虐的,起风时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把水面上的一切埋葬。

海洋是温柔的,像一个多情的少女,原地起伏,亲吻岩石,奏起催眠的涛声曲,摇睡怀中劳累的水手。

海洋更是神秘的,像一位哲人那样渊博、深邃,以无比宽广的胸怀,召唤着人们前来探幽寻胜。

有史以来,人们对于海洋的探索从未停止。艘艘海船,片片风帆,织出条条航线,沟通了遥远的东西大陆……

“这就是传说中的海之角吗?”一名死士不免发问道。

“不是,”罗嘉斯摇摇头:“鲨鱼岛再往南三百余海里,到魔鬼海域的边上,那里才是真正的天之涯,海之角。”

提及魔鬼海域这个令人恐怖的名词,连夏里等大胆的勇士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在当时,人们对于海洋的征服尚处于启蒙阶段,受船舶制造和导航仪器等科技水平的限制,远洋航行能力不足,应对风暴等自然灾难的手段匮乏,商贸和军事航行局限于靠近大陆的近海领域。

从海洋地理的角度看,大陆南端的沉船飘带──魔鬼海域的存在,也是束缚人类远征海洋的一道难以逾越的锁链。

魔鬼海域位于大陆南端的热带气候圈,是从大陆西部一直向东延伸的,一片极其漫长、极其辽阔,无人知道有多宽、多长、多深、多大的海区。

那片海域可不仅仅有一个骇人的名字,对航海家、船员和水手而言,它是名副其实的魔鬼出没之地。

在那里,礁石、漩涡、潜流、暗潮等,错落杂陈,纵横密布,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

在那里,天气恶劣、风雨无常、浊浪排空,时不时还爆发龙卷风、台风、海啸等,再坚实的舰船,在海浪中都会像玩具似的被撕扯成碎片……

最奇怪的是,那里的磁场和大气层似乎也出现了某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罗盘、六分仪等航海工具进入这一区域就会失灵、变形……

当时地圆说尚在襁褓中,人们还不理解赤道的含义,进入这片海域后,探险家和水手们惊讶地发现,航海中经常用以指示方向的北极星,消失不见了……

大气层的诡异折射,测量太阳和星星高度的量角器、观象仪等物也不好使了,令观星测位之术经常失去效用……

无人探测完这片海域并活着返回,故而根本没有航海图可用,更勿提海潮历书、星历表等详细海洋地理资料了……

另外,在水上,海市蜃楼经常出现,把船只和水手诱往死亡的深渊;在水下,鲨鱼、虎鲸、乌贼等凶猛的海洋生物在四处游弋,静候落水者的光临……

可以说,进入魔鬼海域就像走进了海妖的迷宫,辨不清东西南北,没人能够找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航路来。

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类,不会因前辈的失利而畏缩不前,而是前赴后继地进行探索。千百年来,历史上曾经有无数的职业冒险家、经验丰富的船长、大胆的商人、勇敢的水手,向魔鬼海域发出挑战。但这些勇士们离去之后就再无音信,只看到时不时有人雄心勃勃地启航出发,却没有看到一个人顺利返家……

魔鬼海域是否真的是天边海角?在这条恐怖飘带的另一端,到底隐藏着什么?是某些人所说的天堂,抑或是另一些人所说的地狱?圣火国的异教徒们所说的神圣大陆,也即基督徒们贬斥的黑大陆是否真的存在?真的就在魔鬼海域的南端?

所有这一切,都以问号的形式盘旋于人们的脑海中,没人能够给出一个答案……

“走!咱们回去。”

吹了一会海风,看了一阵海上夜景后,罗嘉斯轻声下令。

因为没有可渡海的船只利用,故而几个人无法逃离这个海岛,只能先回去继续当苦力,等待时机。

夜色已深,远航归来的海盗们在寻欢作乐,驻守鲨鱼岛的海盗也大多已经熟睡,一行人小心行路,悄无声息地避开岛上的岗哨和巡逻海盗,顺利逃回了自己的奴隶小屋,没有被人察觉。

罗嘉斯的夜间侦察确实是非常明智。因为第二天,获得新基地的威塞克就心急火燎地启程出发。

考夫利又赠给他十几艘武装长船,此外还有包括罗嘉斯所在商船在内的五艘后勤补给运输船,形成一支有三十余艘海盗战船和五艘补给船的分舰队。

罗嘉斯和四名死士,白天一整日都在搬运后勤物资。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刚完成装货任务的苦力们得不到任何歇息,就被直接押上船,带上镣铐摇桨划橹。

威塞克舰队离开鲨鱼岛,劈波逐浪,朝着东北方向驶去……

今年的大雪虽然姗姗来迟,但到底还是经不住寒风的连声呼唤,纷纷扬扬地莅临人间。

天上的黑云,沉郁地压下来。

空中的雪花,在城市乡村,在空旷的原野上,在每房屋间的任一处罅隙里飞舞游荡。辽阔的大地,罩上了一床絮被。大道小径上留下的足迹、蹄印、辙痕等,很快就被落下的雪花覆盖填平……

降雪后的第二天,飞速行军的南归部队,就在丹西的亲自率领下穿越大荒原,抵达了固原堡。

固原堡这座战略要塞兼经济繁荣的大城,如今又多出一项功能,那就是接待淘金移民的边关检所。来自大陆各国的淘金迁居者,都要在此暂时歇脚,办理入境手续,等待被官吏们引领着前往那片具有极大诱惑力的蛮荒购地定居,圆自己的黄金之梦。

相对于人的贪欲而言,气候的寒冷根本不算怎么回事。尽管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可在淘金移民汇聚的固原堡,反而是热浪袭人。

市政厅前人头涌动,办理入籍手续的淘金移民们顶风冒雪还在排着长队。

城内所有的酒馆旅店,全都客满。

大街小巷、商铺集市,挤满了穿各种服装、操各种语言的异国老百姓。

出售淘金相关器具的铁匠铺生意最为火爆,生活用品、马车牲畜、建房器材等生意也非常的好。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多的地方自然是鱼龙混杂。本地和外地的黑帮团伙、偷卖武器等违禁商品的小贩、兜售藏宝图的骗子、专干无本买卖的窃贼盗匪等,也都向这里奔来,在城市各处游荡穿梭。城防治安部队日夜不停地巡查,依旧是抓之不尽,禁之不绝……

一入城,人们就仿佛走进了一座规模巨大的闹哄哄的集市,到处都有混乱而兴奋的潮流在涌动……

淘金狂潮不可避免地会带来混乱无序,猛虎自治领政府只能事先做好准备,尽力减轻负面效应。各军政机关通力配合,协作行动,虽不能完全杜绝偷窃、抢劫、仇杀等现象,但大体上还是维持住了城市的治安与秩序,没有让其完全偏离正常轨道。

乌姆的城防部队改变了角色,主要任务从驻防和训练变为维持城市治安;自治领的闪北郡、沃原郡、闪南郡、中央郡等地方政府,抽调了很多官吏来固原堡协助工作,以加快办理移民手续的速度,提高行政效率;政府征用了一大片城区,专门安置等待办理手续的移民们暂时居住,并派卫队日夜巡逻……

今日,丹西亲率的北征主力凯旋归来,城内军队更是全体出动,维持秩序,以免出现什么乱子,在最高军政首长面前丢丑。

东西走向的主街道上,城防部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加布防。

闪北郡总督纽卡尔、沃原郡总督马丁、沃原郡军事总长库巴、固原堡城防指挥官乌姆等地方军政要员也都齐聚固原堡,在东城门外恭候迎驾。

固原堡的市民们手持鲜花、彩带、酒浆、火腿,吹着喇叭,打着锣鼓,自发前来犒劳和慰问凯旋而归的子弟兵。

来自大陆各地的异乡移民们也都涌到街道旁,杂在本城市民中间看热闹。

大军来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雄师,伴随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隆隆地开进城市。即便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大军依然旗幡掩映,队列森严,盔甲齐整,刀枪如林。

入城的士兵和固原堡的市民们相拥相抱,喜极而泣,笑容和泪水一起出现在军民们的脸上,如雷似潮的欢呼声在主街道上轰然响起。

这座军民同欢,这座拥塞着淘金移民的城市,其活力之盛,热度之高,甚至感动了酷寒的天气。

在空中舞得轻盈优雅的雪花,落在脸上,不过是一次瞬目所需的时间,就瑟瑟地化为一粒粒纤细的水珠,悄无痕迹,迅速无比。人们的脸上,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激动的泪水……

人和马嘴里呼出的团团白气,就像馒头包子蒸笼上的热气,在长长的街道上喷散,令人不觉丝毫寒意,反而有种热腾腾的感觉……

彩旗、彩带在雪花的笼罩下飞舞,喧天的锣鼓、号角、唢呐声,震耳的呼喊叫好声,把欢迎仪式推向热烈的高潮……

看到眼前这一幕兵民水乳交融的感人情景,回想起过去在国内受到的苦楚和不公正待遇,回想起几日前丹西颁布的无偿赠送冬衣、农具、牲畜的仁政善举,来自各国各地的异国移民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分,很多人受现场气氛的感染,情不自禁地加入到欢呼的人群当中……

前锋骑队之后,就是统帅部的马车队了。

乌姆等人在雪中伸长脖子张望的时候,第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住了。不过令人吃惊的是,厢门打开后,走下来的却是安多里尔。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是贝叶。

就是没有看到丹西的身影。

“丹西领主呢?”负责这次欢迎仪式的乌姆,话语里不免带些失望。

“咱们先入城歇息吧!”安多里尔下令道:“丹西去了城外墓地。”

乌姆等人引领军队前往宿营区安歇的时候,丹西却在固原堡郊外的墓地祭奠爱琳、兰妮两位亡妻,为她们扫墓。

与城内的热烈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是一个寂寞而寒冷的角落。

雪花肆虐,凌乱地在风中扑跳。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世上的一切丑恶与污秽都被雪层所遮盖,只余下纯白的圣洁……

丹西轻轻地将墓碑上的覆雪拂去,指尖颤巍巍地摩挲着亡妻的名字……

冰凉的大理石贪婪地吸走热量,丹西却久久不愿撤手……

这面刻着爱妻名字的墓碑,仿佛是一块通灵的工具,通过它,连通了人间与冥界,连通了丹西与两位亡妻的情愫与怀念……

美芙洛娃抱着丹虎丹豹在后面肃然静立。

从来调皮捣蛋没有半刻清闲的两个小鬼,在妈妈的墓前也仿佛变得懂事了,不哭不闹,也不再嚷嚷着要玩雪,蜷缩在美芙洛娃的怀里,安静得很……

偶尔有几只出来觅食的老鸹,在空中盘旋着,发出沙哑的叫声……

“师父,您来了。”正在雪中舞剑的柯南连忙收功,回剑入鞘。

“嗯!”里泽用袖子掸去身上的雪花:“我刚从家主那过来。”

“哦,父帅的情绪好点了吗?”柯南赶忙替师父开门,将里泽迎入自己的书房。

“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非人力所能违逆,活着的人不能总沉浸于哀伤。”里泽找张椅子坐下道:“还是宰相大人厉害,他来了一趟后,家主远没有往日消沉,精神头要好得多喽!”

“那是不是咱们的西征大计就能……”

“图克拉祖岂是能够轻易说服的人?!不过两人间的分歧却激起了家主的雄心斗志,往昔的豪情正在重新恢复。”

“噢。”柯南明显有些失望。

“两份提案将上奏圣上,提请陛下圣裁。”里泽看了柯南一眼,笑道:“少主切勿灰心,轮到你建功立业的机会要不了多久就会到来的。我估摸着,陛下八成会同意我们的提议。”

“可此前陛下不是一直没有批准我们的奏章吗?”

“陛下不钦准奏折,那是因为他的想法与我们一致,目前进军的时机未到而已。”

“您的意思是,远在边关的我们,对陛下的影响比图克拉祖宰相还要大吗?”

里泽冷笑道:“也不能这么说。若是其他人在走廊称霸,或许陛下为稳妥起见,倾向于图克拉祖也未可知。不过丹西就不一样了,仅他勾结叛贼库巴一项,呼兰皇室就不可能容忍他继续作恶。”拍拍爱徒的肩膀,续道:“你要好好准备,迎接一场艰辛的大历练。自朗托之后,中央走廊一直未曾出现什么值得敬畏的英雄人物。可在你这一辈里,却偏偏蹦出来丹西和狄龙这等枭雄,只怕你将来不一定应付得了。家主和我商量过了,要抓紧时间,赶在我们这些老骨头去见列祖列宗之前,替你扫平障碍,涤除隐患。”

柯南默默点头,心中却难免有些不太服气……

祭奠完亡妻后,丹西一家子坐上马车,在一队骑兵的卫护下,迎着风雪朝固原堡缓缓前进。

美芙洛娃抱着两个沉睡的小孩,自己的头却偎在丹西的肩膀上。

“说真的,我羡慕爱琳和兰妮姐姐。”

“蠢丫头,不要说这种傻话。”丹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这些日子里,对于不祥的话总是有些敏感。

“爱琳和兰妮姐姐,她们虽然走了,但在你心底留下的,是永远不会老去的娇美容颜,与一生一世的苦苦思念。”美芙洛娃伤感地说道:“可我总有一天会变成……”

“笨婆娘。上帝保佑我俩一起慢慢地变老,一起看着这两个小家伙慢慢地长大成人,不好吗?”丹西叹口气,打断妻子的话,眼中似乎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爱琳和兰妮走后,身边还有你和孩子们,我还不算孤家寡人,活着还有点劲头,如果……”

丹西的嘴巴被美芙洛娃的手捂住了。

夫妻俩这么一动,把睡着了的虎儿、豹儿给弄醒了。

两个小家伙迷糊地揉着惺忪的睡眼,而爸爸妈妈也在做类似的动作。不过,大人是在悄悄地抹去眼角的泪滴……

第二十三集 第九章

连下数日之后,大雪终于有了短暂的停歇。

太阳仍躲在乌云里不露面,阴沉的霾霭替代了漫天的雪花,笼罩着整个世界。

厚厚的积雪,深及膝盖。汉诺大草原由绿转黄,从黄变白,裹上一袭银装。

禽鸟已然南飞,野兽都在冬眠,这样的天气里,即使是最勤劳的牧民、最贪婪的马贼,此时也都躲进了帐篷,在火炉旁笼着手取暖,没人愿意出门。

然而在雪原上却有一小队兵马,约莫百来人,乘着马拉雪橇缓缓而行,领头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正是胡狼女将卡琳尔。

复归自由后,卡琳尔带着速帝母子在近百名被释胡狼骑手的卫护下北上返乡。 尽管猛虎军团临行赠送了足够的乾粮,但倔强的胡狼女将悉数倾于水洼,不愿把半丝的敌国施舍物带回家中。这么一来,这队获释的胡狼人只能走走歇歇,全靠打猎捕鱼充飢.

被擒俘数月的卡琳尔,似乎要把满肚子的火气和忍受的屈辱全都发泄到野生动物们的身上。她撒漫如风,见之则屠,一路杀羊捕鹿,猎熊宰牛,像复仇女神一样涂炭生灵。

卫兵也好,服侍她的谭娜也好,见到卡琳尔猎杀动物时咬牙切齿的样儿,都有些骇怕。惟有小孩子速帝乐得不行。他总是拿着一柄特制的小弓,骑马跟在卡琳尔身后,天天过打猎的瘾。

走走歇歇,渐渐接近南草原的丘陵地带,离灰狼谷也不远了。不过,几日前大雪降临,为避免雪中行路的寒苦,卡琳尔找到了一处小山谷,带着众人入内暂避风雪,等待雪停后再启程。前一段时间的狂捕滥杀,这群人倒也储备了足够的肉食野味,无虞饿肚皮。

冰冷的雪花似乎稍稍冷却了蛮族女将心中的怒火,今日重新出发上路时,卡琳尔远没有前些日子那么暴躁,要沉静了许多。

雪是停了,可风未歇。北风尖叫着刮动地上的雪,卷起一层白纱,在天地间起伏回旋。马儿低着头,拉着滑橇顶风前行。

雪地上,留下长长一串马蹄和滑橇的痕迹……

“咦!有人朝我们追来了耶!”

南边的一个快速移动的小黑点引起了速帝的注意。

小孩的兴奋叫喊声,令卡琳尔等人都不由得扭头回望。

那个小黑点的速度极快,溅得雪雾飞腾,不一刻就赶上了卡琳尔这伙人。大家定睛一看,却是一个身穿裘袄,脚踩麂靴,腰挂小短剑,年纪与速帝相仿的孩子。他跨在一匹高大的红色骏马上,身后还牵着一匹青色的驮马。

没错,这正是为逞英雄而跟摩瓦赌气,要去行刺伊森的密尔顿。

这个任性而狡猾的小傢伙依靠宝马“火暴龙”耐寒力长的特点,又巧佈疑阵,躲过了猛虎骑兵卫队的追踪,一路奔到了草原的腹地来了。

看到来的是一个小孩子,大家的心才放下来。不过,一个跟速帝差不多大的小孩,竟然孤身一人在冰天雪地中行路,也令胡狼人暗暗心惊。

“嗨!你们好!”

密尔顿在草原上顶着风雪跑了好多天,没见过一个人影,此刻发现这队胡狼人,他也相当兴奋,噗哧噗哧地喘着白气,跟大家打招呼。

“你好!上哪去呀?”

包括卡琳尔和谭娜在内的成年人都默不作声,惟有速帝见到了年纪相仿的伙伴,高兴地回应表示善意。

密尔顿虽然为完成刺杀任务,没有再穿暴露身份的军装,但他身上服装的精美作工,腰间小短剑的制式,以及说话的口音,还是一眼让卡琳尔等人看出底细──这不是哪个草原牧民或贵族的孩子,而是来自南边中央走廊的异族小鬼。

“鹰巢峡谷。”密尔顿见到一个草原小孩,也不免产生亲近之意:“你知道到那里还要走多远吗?”

“啊!我去过那里。从这骑马,至少还要跑十几天哩!”速帝用手比划道:“你上那去干什么?”

“给伊森大巫师送一件礼物。”

“哦,什么礼物呢?”速帝疑惑地看看密尔顿和他身后的驮马。

“就是这把剑。”密尔顿拍拍腰间跟匕首差不多的小短剑,很为自己语带双关而得意,心中暗忖:我要用此剑饱饮老妖颈中鲜血!

在走之前,小傢伙就想好了行动步骤,他自知难以接近伊森,故而准备效仿远东一些着名刺客,借敬献为名,行刺杀之实。

小傢伙这么一说,连卡琳尔都忍不住回头仔细打量这个异族小孩腰间的小剑了。

“你这把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速帝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天机不可泄漏。”密尔顿故弄玄虚。

“哼,有什么了不起,看我的飞狼刀。”速帝不服气地从背上抽出西格尔送的礼物:“敢不敢比试一下哪把刀更锋利?!”

“嘿,我这把剑的神奇之处,不在于锋利。”密尔顿自己知道,小剑虽是特意打造,可依旧是凡铁而非宝刃。

“我就知道你不敢比。”速帝把飞狼刀插回背后:“我们要去灰狼谷,咱们正好可以同行一段路哩!”

“太好了,我正想找人做伴呢!”

就这样,大人一直没开口,两个急切寻觅玩伴的小孩就自己把事情决定下来了。

“一起来坐雪橇吧!”速帝以主人的身份邀请道:“大雪天以这么快的速度跑,会把马儿累坏的。”

“没事,我这可是匹龙驹宝马,名叫火暴龙,耐寒耐苦,长力极好。”

“再好的马也是牲口,得爱护才行咧!”

说起马儿,速帝在密尔顿面前摆出一副行家里手的样儿,倒也不算过分。密尔顿被说服了,跳下马来,跟速帝两人并排坐着雪橇前进。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这两个未来的死对头,在童年时代却发展出一段两人都非常珍惜,非常怀念的友情……

“剑看不出什么异样,马倒真是好马。”

一直默不作声,悄悄关注这个精灵古怪的异族小孩的卡琳尔,心里忍不住嘀咕。

猛虎自治领的秘密情报据点,洛瓦城一座铁匠铺的后院里,穿着便装的昆达、阿尔古、赫辛端坐在椅子上,正听取从萨格尔赶来的巴夫特汇报情况。

“外交次长大人乘坐的那艘塞尔商船从萨格尔启航后就未见踪影。”

巴夫特说道:“过不多久,我托他带回巨木堡的那些猛禽却一窝蜂地跑了回来,身上带着罗嘉斯先生的信,说是正遭到一伙瓦尔芹海盗的抢劫,然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其他消息了。”

“西大陆的瓦尔芹海盗?”昆达疑道:“他们也到这来抢饭吃吗?”

“道上的朋友说,确实有一批雪地巨汉到这片海域来淘金,”阿尔古说道:“不过,这些人行事比较低调,并不是很嚣张。”

“关键是搞清楚罗嘉斯先生目前身居何处,被谁劫持,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有多大实力,这样我们才好有的放矢。”昆达沉声道。

“哼!奶奶的,敢劫持我国高官!管他什么货色,咱们蛟龙军团的铁甲舰队开出来,把整个海域扫一遍!”赫辛忍不住嚷道。

“领主吩咐,事情切忌张扬,咱们还是照江湖规矩行事。”昆达制住赫辛的叫嚣:“如果真碰上大海盗团伙,咱们这些人手只怕不够,阿尔古负责继续打探情报,赫辛去雇艘海船,招些武装水手来。”

由于猛虎自治领尚无出海港口,派出蛟龙军团就必须走累斯顿河,经塞尔王国的河段开向大海。罗嘉斯是私服秘访,丹西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故而不愿动用本国水师,以免惹出外交风波。这次前来半岛营救罗嘉斯的,除昆达、阿尔古、赫辛外,就只有三十名死士随行,所有人一律便服轻装,秘密行动。丹西的命令是,遇到小股海盗,则直接去救人;如果碰到大海盗团伙,可以就地招募武装人员解决人手问题。

动手砍杀,昆达倒是不惧,可找出是谁干的,就比较棘手了。瓦尔芹海盗行动神秘,一直没有受到多大的重视,自治领情报机构只弄来一些常规性的背景资料,详细情报却没有搞到。这一点,令负责营救任务的昆达颇有大海捞针之感……

“你真是魔王丹西派去向伊森献礼的信使?”速帝明显不信密尔顿的谎话。

“那当然,我可是自治领小旗骑士,自由军团统帅部一等文书。”

密尔顿得意地掏出一面小旗:“这是我的家族徽记,一条灵蛇。”

小旗骑士乃是一种低等级的爵位,地位还在男爵之下,不过却有了贵族身份,在战场上可以打出自己的旗号,画上家族的徽标。

猛虎自治领虽然废除了贵族阶层的许多特权,改革凭藉门第出身就能为官任将等陋习,但为适应历史形成的社会文化和价值观念,丹西也做了必要的妥协。 一方面他赐封大量的不带实职实权的爵位,满足某些人的虚荣心,争取更多的人为自己效力;另一方面,类似于在战场上打出自己的家族徽号等纯荣誉性的特权,丹西也予以保留,以减轻政治改革的阻力。

密尔顿因在中央郡战场有功,获得了世袭小旗骑士的封爵。因对那条立下功劳的小蛇“青儿”的眷念,作为一门显赫家族开创者的密尔顿,把徽标确定为一条吐着芯子的灵蛇。

“哇,还真的是呢!”速帝抚摸着小旗,啧啧不已,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你既然是个这么大的官,为什么没有卫兵和仆役呢?”

速帝说话总是这么直点要害。

丹西封爵只给空衔,不赋予实职。如果立下军功政绩,自然会给你赐金赏银,你拿着钱去购置田产庄园,僱佣仆役保镖,无论干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了。密尔顿年纪尚小,领到的赏金都由巴维尔代为保管,当然不会去雇什么仆役,此次又是矫诏出使,身边更不会有什么卫兵。

“勇敢的骑士要那些干什么,剑就是我的卫兵,弩就是伙伴。”

受过说谎特训的密尔顿又拍拍腰间的小剑,还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手弩。

速帝对那把剑没怎么在意,但那只手弩却引起了他的兴趣,不断地拨弄玩耍,向密尔顿学习如何使用。

文明国家制造的杀人武器,设计和作工都是那么的精巧,这把手弩虽然很小,但借助机括弹力,不需要多大的力量就能发射弩箭,威力和精度都比弓要强,不足之处在于射速比较慢。

在战场交锋中,弓和弩各有利弊,但对于密尔顿这种力气不大的小孩而言,手弩却比弓实用得多,是防身的利器。

大人们各怀心事,默默前行,两个小孩的好奇心却都非常强,像两只闲不住的山雀儿,唧唧喳喳地聊个没完。

密尔顿给速帝介绍和演示来自走廊文明世界的各种工具、用具和武器,速帝则给密尔顿讲述草原的地形地理、风土人情、养马饲马的技巧,还请他品嚐草原特酿的酸奶酒,让密尔顿酸得直吐舌头。

除了密尔顿有时偷偷窥望天空外,没有人发现,在他们的头顶上有一队猛禽趁着雪停出来执行任务,盘旋一刻后又悄然掠去……

边聊边走,天气很快黑下来。卡琳尔选了一处避风的山脚,点起篝火做晚饭,紮营歇宿。

密尔顿自小就到处游走,早练成了厚脸皮。跟着这队胡狼人,见到大家吃香喷喷的烤肉,他也不吃自己携带的乾粮了,不客气伸手就取,抓起来就吃。而且,小孩还很好奇,什么草原美味都要品嚐品嚐,速帝也以主人的身份带着他到各个火堆,去吃各色各样的奶酪、野味。

草原生活,白昼是颠簸的马背,夜晚是篝火一堆。从中央郡跑来的小密尔顿,对此可谓乐味咂髓,再加上速帝这个年纪相仿的玩伴,令他对思乡症完全免疫,真有点乐不思蜀的味道。

吃完晚饭后,一行人开始陆续歇息。

密尔顿在速帝的帮助下,给两匹马的脖颈、背腹、四蹄都包上毡毯等禦寒。打打闹闹地干完之后,小孩也各自回来睡觉。 结果,密尔顿的睡具又引起了速帝的极大兴趣。

胡狼人都是裹着羊皮和毡毯睡觉,但密尔顿从行囊里拿出的却是一个睡袋。

战士们在野外睡觉,虫叮蛇咬最易引发疾疫伤害,造成非战斗减员。 为减轻非战斗减员的发生概率,走廊的文明国家发明了睡袋这种后勤工具。密尔顿的睡袋又是猛虎军团为适应雪天作战而特制的,由海豹皮缝成,非常暖和。

两人抓着这个新玩意,又玩闹了很久才睡。

此时,呜呜的北风在草原上回响,单调得像一首催眠曲,除了几个巡逻哨兵外,大人们都进入了梦乡……

早上醒来后,大家正收拾毡毯帐篷准备上路,忽然有胡狼战士跑来汇报,两个负责巡夜的卫兵倒在雪地里呼呼大睡,叫也叫不醒。卡琳尔赶到一看,这两人在雪地里几乎快冻僵没气了,还兀自在那甜滋滋地睡觉,拳打脚踢都醒不过来。

卡琳尔正自迷惑的时候,谭娜又拿着速帝的小皮囊哭哭啼啼地跑来诉苦,自己的孩子跟着那个南边来的小孩一起跑了。

速帝的皮囊里头有一枚金币和两张纸条。一张纸条是密尔顿写的欠条,答应速帝完成向导任务后,除预付的一枚金币外,还要加付对方九枚金币。一张纸条是速帝口述,密尔顿执笔写给母亲的,说他寻到了一个好差使,给人当一回向导就能赚十枚金币,回家后可以给妈妈买一大群羊了。另外,那两个守夜的胡狼战士中的是“五日醉”,睡五天就没事了。

在贫苦的草原上,十枚金币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可以买上百匹马,几百只羊了,难怪速帝在这种诱惑下会为之动心,愿意给密尔顿充当行路向导。

而密尔顿虽然是负气出外,却也做好了各种与行刺相关的准备工作。药剂大师厄尔布老头很喜欢跟小孩子玩,密尔顿临行前也趁机去他那里偷了不少特制药物上路,务求一举置伊森老妖于死地。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伙这么一闹腾,卡琳尔等人也只好四处去找寻。天寒地冻的恶劣气候加上在无法无天的草原上,两个几岁的小孩只怕是凶多吉少!

虽然风吹雪扑,仔细分辨,仍依稀可见有两道马蹄印子朝北直去。

卡琳尔率胡狼人众立刻收拾好行李,跃上滑橇就追。

其实,就在离胡狼人宿营地不远的地方,却有两个小傢伙躲在一棵树后悄悄窥探。

“嘿,他们上当了!”速帝兴奋地说道。

“我说过吧!火暴龙吃苦耐劳,速度又快,还通灵性,连凯鲁将军都被我骗过了,顺着马蹄印在草原上到处兜圈子。”密尔顿得意地搂着身边的宝马道:“辛苦你了,火暴龙兄弟,为了布下蹄印,跑了一整夜,今天也不得休息呢!”

火暴龙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讚赏,用脖颈亲热地蹭着密尔顿的脑袋。

等卡琳尔一行人追远后,两个小鬼各自上马,踩着卡琳尔等人的雪地印迹前进。

第二十三集 第十章

卡琳尔越追越不对劲,天黑的时候,他们跑到昨晚的宿营地附近时,方才发觉上了两个小孩的当。

事实上,昨晚火暴龙辛苦了一整夜,绕着大山转了一个大圈,故意留下雪地蹄印,引诱卡琳尔等人去追,而密尔顿等人却躲在后边,等大人们出发后再踏着这宽宽的滑橇辙痕前进。

火暴龙的速度本来就快,待卡琳尔等人反应过来,一行人已经走了一整天的冤枉路,而此时两个小孩已经把他们甩得远远的,迳直朝着凶险的鹰巢峡谷而去了。

没办法,大家只好在昨晚歇息过的地方重新生火做饭。

谭娜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卡琳尔只得好言安慰自己的姐妹。

她心里却不免嘀咕,那个身份可疑、大话连篇的异族小孩,看他年纪幼小自己也没有太过在意,没想到却如此狡猾奸诈。

速帝也不是个什么乖孩子,这两兄弟凑一块,倒是蛮匹配的。不过,那个小傢伙当真是去鹰巢峡谷当什么信使吗?丹西难道会派这样一个小孩子去给伊森献礼?恐怕不大可能。那么,那个密尔顿到底要干什么呢?

这本就不是一桩常理可以解释的古怪事,卡琳尔当然不得其解。

其他的胡狼牧民战士则已经骂开了,他们痛骂密尔顿,认为是这个来自南边魔窟的小鬼精灵叫他们劳累一整天,而且还把草原上的淳朴孩子都带坏了。

让众人疲累,耽误了行程,倒也就罢了。密尔顿这一光临,还给卡琳尔的返乡胡狼队伍带来了新的麻烦。

吃过烤肉晚餐后,大家照例在原宿营地搭起帐篷休息。可就在大家刚刚睡下不久,值夜的卫兵就射出了警戒的响箭!

卡琳尔抓起一把马刀就冲出了帐篷。她看到南边出现了一排火把,正无声无息地向他们的宿地驰来。

马蹄踏雪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这伙人大概也是百来骑左右,与胡狼的兵力相若。

深夜来宾渐渐靠近的时候,胡狼人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打着火把前来拜访的骑队,成一个闪亮的半月形,在胡狼人宿地三十米外立定。

“猛虎军团副军团长凯鲁,向草原朋友问好!”

声若洪钟,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驮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飞出队伍。

巨人巨马却一点也不笨,倏忽间从三十米远就奔到了胡狼骑队的眼前。

来的正是凯鲁。和卡琳尔一样,凯鲁也被密尔顿捉弄得在草原上乱跑乱兜,却愣是抓不到这个可恶的小东西,没法回去向丹西交差。

昨天好不容易雪停了,凯鲁派出猛禽侦察队,发觉了密尔顿的动向,故而得到消息后,他和古斯、巴尔博立刻率一个中队的骑兵打马来追,与同样在追逐小孩子的卡琳尔胡狼骑队于夜间碰面了。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凯鲁将军驾临,阁下跑到草原来,莫非丹西领主又想把我捉拿回去不成?!”对于猛虎军团的人,卡琳尔当然不会有任何好脸色。

凯鲁与卡琳尔在固原堡和大草原都失之交臂,仅在破蛮冈和死亡峡谷远远见过一两面,没有再打过什么交道,相互间仅有模糊的印象。

不过,两人的相貌特徵都非常鲜明,卡琳尔美艳如花,凯鲁身高体巨,一般也都不可能认错人。

这次近距离相晤,两人都不觉仔细地打量对方一番。

卡琳尔早就听说过猛虎军团有一“神力王”凯鲁,乃是使斧的高手,今夜得见他这巨灵般的身躯,睥睨四视的气势,对朝向自己的胡狼战士的刀锋箭矢毫不在意的样子,不免也有些暗自心惊。

凯鲁也早听说过草原之花──狼女卡琳尔的名头,但以前因战事繁忙,在生死存亡的时刻,观花赏美的念头只能一闪而过,紧张的军务迅即把情感驱逐出脑海,占据整个心胸。此刻,整日所见皆是荒凉的雪原,于酷寒的深夜,在摇曳的火光下,乍看到这样飒爽英姿的美人,心中顿生惊艳之感。

凯鲁这种武将,本就不是一个含蓄的人,也没有掩饰情感的习惯,跟丹西他们都是直来直去,有啥说啥。看到卡琳尔,他的眼睛一下变直了,几乎忘了回话。

“呵,我们既然已经讲和,又岂敢再为难卡琳尔小姐。”凯鲁不舍地收回目光,朝篝火边的人群望去:“我在找一个叫密尔顿的小鬼。”

“要劳动凯鲁将军的大驾,那个叫什么密尔顿的小孩,可真不简单呢!”

尽管敌视猛虎军团,不愿意跟仇人多说什么,可那个叫密尔顿的小孩子的来头,也不免让卡琳尔心中更加生疑,耐着性子想从凯鲁嘴里套出点什么。

“不过就是一调皮捣蛋的小傢伙,领主夫人喜欢他,就派我来把他拎回去。”

“对不起,我根本没见过什么小孩子。”卡琳尔脸色一冷,摆手道:“将军请回吧!别打扰我们歇息。”

凯鲁说的是实话,可卡琳尔却当成对方在故意敷衍──既然你不讲真话,我卡琳尔也当然不会合作。

“我们的侦察猛禽在昨天发现两个小孩、两个女人和九十五个男子结伙上路。你们这群人里,男人女人的数目都相符,走的也是同一条道。”凯鲁目光一扫,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卡琳尔小姐,你最好跟我讲实话。”

“你讲实话,我才讲实话。”

“我讲的就是实话。”

“那我讲的也是实话。”

谈话绕成了一个死结,凯鲁的脑子也有些发晕。鼓嘴摇舌本就不是他的长项,沙场争锋才是神力王的拿手本领,凯鲁话里开始习惯性地带上威胁的口吻。

“卡琳尔小姐,别逼我用强。”

“你猛虎军团用强惯了,现在还想到草原上撒野吗?!”卡琳尔对猛虎军团早就恨得牙痒痒,竟拔刀出鞘,指向凯鲁:“将军愿意的话,卡琳尔倒想讨教一番!”

凯鲁心中也是恼火得紧,就欲拔出斧头动手,以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解决问题。 可丹西下过命令,上草原后,除了巫师联盟,对其他各族的人绝不许擅动干戈。

“好!好!好!我看你把小孩藏到何时!”

念及此,凯鲁也只能忍住怒火,勒转马头离去。身后传来胡狼人的嘘声和对这个“懦夫”的恶意嘲讽。

凯鲁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尤其是被一个女人羞弄!幸好同行的古斯和巴尔博将其拉住,避免了两军溅血廝杀。几个人一合计,认定这伙胡狼人有鬼,甚至怀疑那个狡猾的密尔顿跟卡琳尔互相勾结,藏在某个帐篷或某辆马车里了。

于是乎,在胡狼人的宿营地附近又燃起了一群篝火,猛虎骑队也傍着胡狼人歇宿,并派人偷偷监视对手。

寒夜中,两方警惕地对望,紧张敌意的气氛在两军间瀰漫扩散。

到了黎明,卡琳尔拔营出发,凯鲁也跟随启程,两方隔开几十米的距离,各自小心地前进。 所有战斗人员悉数持刀拎弓,一有风吹草动就可能喋血雪原。

幸好,两方虽然非常仇视,却谁也不敢轻易动手,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就这么互相牵制着行了两天路,到第二日傍晚,两边各自歇息,生火做饭。

不知道是烤肉还是烤麵包的香味扩散得太远,胡狼战士和猛虎骑兵的晚餐刚刚吃到一半的时候,寒风送来了战马的嘶鸣声,远处出现了一大片游动的火点,正朝这里扑过来。

因敌友不明,两堆篝火旁的战士们全都抛下晚餐,跃上马背,拔出战刀,护住自己的宿营地。

这片火点越来越近,卡琳尔一方发出欢呼声,而凯鲁等人却脸色铁青。

竟然是西格尔亲率五百胡狼骑兵赶到了这里!

这倒并非西格尔会妙掐神算,而是拒绝了巫师联盟的合兵南下建议后,为应对紧张的局势,防止悲剧性变故的重新上演,胡狼人加强了对灰狼谷周围的警戒,巡逻的范围有很大扩展。今晚西格尔亲领一支骑兵巡夜,看到远处有两大堆篝火,故赶来探察,孰料正好巧遇归家的妹妹以及凯鲁一行人。

卡琳尔扑进哥哥的怀中,凯鲁、古斯等人则手持武器,剑拔弩张地与胡狼人对峙僵持,紧张地看着正在远处火光下倾诉别情的胡狼兄妹俩。

“哈哈哈哈,”果然,西格尔大笑着打马上前:“想不到丹西领主这么记挂舍妹的安全,竟然派凯鲁将军亲自卫护。 ”

“西格尔族长,有话就直说,别打什么花腔!”凯鲁冷声吼道。

在他身后,猛虎骑兵已经集结成一个锐利的三角阵,看情形准备随时突围逃走。

“丹西领主把舍妹请到贵军留了那么久,我想,礼尚往来,请他的兄弟到灰狼谷做客一段时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要留住我,就怕你没那本事!”凯鲁毫不示弱地拔出战斧,指向西格尔道。

“猛虎军团的人怎么总是这么大的火气呢?”西格尔豪声道: “我们胡狼素来喜好和平,讲究以德报怨,哪会做丹西和贝叶那等行径,拿一个柔弱女子作挡箭牌。凯鲁将军既然不愿来,我当然不会强迫。”

“哥!”卡琳尔的声音相当不满。

令凯鲁有些惊异的是,西格尔不管妹妹的抱怨,一摆手,原来包围这队猛虎骑兵的胡狼战士转马撤离。

“那个密尔顿已经往鹰巢峡谷去了,还把我们的一个胡狼小孩也拐走同行,凯鲁将军看到,勿忘将其带回。”言罢,西格尔带着胡狼人众飞马离去。

看着那片火点去远,好半天,巴尔博才回过神来:“怎么办?”

“此去再往北不远就是伊森的地盘了,形势凶险,咱们不宜声张,必须保持行动的隐秘。”凯鲁呼口气道:“古斯兄弟,你挑五个功夫好的战士随我前去追人。巴尔博,你带剩余弟兄回北风堡去。”

猛虎骑兵分作两路行动,而胡狼人却是合兵一处返家。

“哥,你太好心了,就这么放走那些屠杀我族人的仇敌?!”卡琳尔埋怨道。

“那个凯鲁,倒是个实心疙瘩。”西格尔自言自语,答非所问。

“哥,我问你话呢!”

“小妹,杀了凯鲁这百来人又如何?除了让蒂奇斯生番们立刻前来报复外,对局势能有多大影响?!”

“那我们就把生番们杀光!”

“要报仇,就要找正主儿!干掉了丹西,蒂奇斯人就会彻底崩溃!”

“可蒂奇斯人现在成了丹西的挡箭屏藩了呀!”

“会有人帮我们动手的。对了,让我看看你的手臂。”西格尔冷声道,随即搂起卡琳尔的袖子,一眼看到玉臂上那颗鲜红欲滴的守宫砂,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好,你还是完璧,好!”

“哥!”卡琳尔到底是个未经风月的少女,脸上红霞满天,羞云到了脖子根。

“哈哈!走,咱们先回家去!”

西格尔一扬鞭,率领胡狼战士们朝灰狼谷疾驰而去。

“这就是古拉尔河了吗?”

累斯顿河冬季不会结冻,密尔顿尚是第一次见到整条冰封的大河。

他在古拉尔河面上又蹦又跺,可就像踩在平滑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一样,除了把自己摔几个仰八叉外,脚下安安稳稳,丝毫不受他的影响。

“没错,就是这。”速帝信心十足:“我去过鹰巢峡谷,不会带错路的。”

密尔顿的那枚金币没有白费,得到了一个优秀的同龄向导兼玩伴,速帝的记性很好,走过一遍的路就不会再忘记。

“你那把小剑到底有什么神秘之处呢?”速帝的好奇心令他又忍不住相询。

“也没什么,就是一把普通的剑,”密尔顿咧嘴一笑:“割破一个人的喉咙却没有一点问题。 ”

“那丹西为什么要送这样的剑给伊森?”

“两国邦交嘛!送东西给别人,还不是想结盟呗!”习惯了撒谎的密尔顿随口就胡诌。

“结盟,那他们想打谁呀?”速帝有些紧张起来。他虽然年纪不大,可到底是胡狼人,是夹在丹西和伊森两方势力中间的胡狼人。

“当然是打其他各族的草原蛮子嘛!”

“啊!原来这样,我不带你去了。”速帝赌气地停下脚步。

密尔顿的眼珠乱转,心叫不妙,刚才只想着怎么将谎话圆得滴水不漏,却忘了这位同龄向导是一个胡狼小孩。

“嘻,别这样嘛!”密尔顿挠着脑袋道:“你和我是这么要好的朋友,对不对?其实呀!我心里也恨死了那个老妖,正在一门心思破坏掉这次外交活动呢!”

“你还能有什么办法?除非你现在就回去。”速帝气呼呼地撅着嘴道。

“嘿嘿,怎么说呢!我有个更好的法子。”密尔顿心道,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自己真正想干的事情说出来得了:“我准备在献礼的时候行刺伊森!”

“啊!”速帝张大了嘴巴。

“你不乐意吗?”

“对呀!”速帝想了想,连拍小手道:“你行刺伊森,魔鬼军团和巫师联盟肯定会翻脸!”

“怎么样?”密尔顿得意地说道:“你还给不给我带路呢?”

“嘿,我不仅要给你带路,还要帮你的忙!”速帝的心被这个刺激的话题搅得兴奋起来,话语里充满了对行刺的渴望:“你准备怎么动手呢?”

“我是这么想的……”

在宽阔的冰封河面上,密尔顿和速帝各举一枝小火把,牵着马边走边谈。

两个小孩立变同仇敌忾,开始商量起行刺的步骤和细节来。

第二十三集 第十一章

大雪不来则已,一来就接二连三地下个不停,偶尔歇息两三日就又纷纷扬扬地来一场。

厚厚的雪层掩埋了落叶,压弯了枯枝,将一切笼罩在洁白女神的银色羽翼之下。浩然的反光,赶得黑夜遁然逃亡,刺得月亮都在流泪。

耳边呜呜的气流,是风儿悠然清越的鸣笛;脚下咯吱作响的积雪,是天庭赠与大地的絮被。马蹄脚印被路淹没了,而路又被白雪淹没了 ……

平安夜的钟声在巨木堡各座教堂的塔楼顶端敲响的时候,北征猛虎军团的主力部队,一路急行,终于抵达了首都。

步兵和随军辎重在闪特境内坐船,经由累斯顿河南下抵达巨木堡的河滨码头。 轻骑部队和领主亲兵、家眷、随军文臣则驭马飞驰,穿越各条驿道返回。

今晚是一个不夜天,全城各处彩灯高悬,锣鼓喧天,市民和军人都欢天喜地,讚颂基督的圣乐,和着嘹亮的军歌,在月夜下飘荡四方。

子弟兵得胜归来的两处地方,河滨码头和北城门,成为这口占地数十平方公里的大沸锅中,温度最高、军民联欢最热烈的焦点地带。

右相兼巨木堡临时军政首领席尔瓦,亲自带领主要文武官员在城门口接驾。 巨木堡的军乐队、各大教堂的唱诗班,立于南北主街道的两旁,奏起喜庆欢快的舞曲,吟唱优雅恬美的讚歌。市民们挤在大道的两旁,爬上临街房子的阳台甚至是屋顶观看领主班师回都的盛况。

还有很多市民跑到了城头上,从上面向底下的兵哥哥抛洒欢迎的綵带、彩片。

五颜六色的彩色飘带、缤纷绚丽的彩色纸片,在寒风中飘荡,在将士和战马的头上、身上倾洒,给皑皑的雪地再披一件花衣裳。

丹西携着夫人,抱着孩子,站在一辆敞篷彩车上,遥望离别经年的首都,耳听兵民的欢呼,难以自持的泪水打湿了脸庞……

巨木堡是丹西当年进军大陆中腹,于群雄环伺中,虎口争食抢下地盘,用尽手段,花费巨资修建的国都。对他而言,这座亲手建起的城市,既是自己和国家的象徵,与自治领休戚同命,荣辱与共,又像自己的孩子,令他倍感亲切,茕然思念。

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独特性格,这种性格既是由城市的发展历史积淀而成,更是由在该城生息的市民们所赋予,所造就。

巨木堡是坚固的。可国内也有坚固不逊于它的雄城,比如黑巖城,就曾被异国大军所攻陷。巨木堡的坚固并不完全在于城墙和城防设施等有形之物,更在于城内军民万众一心,共禦外侮。所谓众志成城,兵民们以不屈的意志塑造起了一座可以抵禦任何侵略的,永不陷落的精神之城!

巨木堡是热闹繁华的。可国内也有热闹繁华的城市,比如大军返程时经过的,挤满了来自天涯海角的淘金客的固原堡。不像固原堡的热闹繁华那样一夜爆满,一夕骤富,带有强烈的暴发户色彩,巨木堡的繁荣是建立在周边土壤肥沃,农牧业发达,地处水陆要冲,商路畅捷的基础上的。

这种地理位置,使得其繁荣底气十足,而财富集中这里,对周边各地也有很强的辐射和带动作用,形成互相促进,可持续发展的良性循环。

巨木堡是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可国内还有更年轻的城市,比如军事重镇北风堡。与北风堡那种糅合着草原的野性与边关要塞特有的警惕不同,巨木堡的活力是建立在富足安全的基础上,自由之民云集中央郡,构成一片不可侮的民间武装的海洋,拱卫在国都周围。

前来巨木堡的人,在强有力的政权和武装保护下,无虞为安全担心,而是冲着这里的无限商机,在遵守法纪基础上从事农牧业生产,进行商贸活动。

巨木堡不仅是猛虎自治领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也是该国的一处文化中心。国内也有文化气息浓厚的城市,比如第二首都曼尼亚。

漫长的历史中,曼尼亚一直作为闪特的首都,文化底蕴比之巨木堡更为深厚,是闪特文化的杰出代表。

不过,从包容性上说,巨木堡的胸怀更为博大。年轻而没有任何历史包袱,使得这座城市可与任何文明相容,猛虎自治领也可以汲取众家之长,荟萃大陆各地的文化成果,融合成一种欣欣向荣,充满生机与活力,快乐而健康,自由而守法的独特文化。而丹西等人更凭藉自身的努力和影响力,在这股文化的主流中注入了坚毅、进取的特质。

于思绪万千的感慨中,丹西携妻抱子,在群臣众将的簇拥下走向阔别很久的家。

为酬谢将士们为国奋战的英勇努力,为报答大家经年的辛劳疲惫,丹西宣恩示令,参加北伐征战的猛虎军团战士放假一月,度冬修整。

士兵们开进军营后,卸下辎重,放下武器,脱去军装,也都兴致勃勃地跑进了联欢的民众之间,就像糖溶于水一般,一个个,一群群地失去了踪影……

数十万粒小糖块儿溶于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令整个巨木堡,整个中央郡,都品嚐到卫国大战获得彻底胜利后的诱人香甜……

呼兰帝国没有庆祝圣诞的习惯,国内也禁止进行这种邪教仪式,故而当旁边的中央走廊都沉浸在欢愉之中时,摩云关显得相当冷清。

柯库里能的书房里,柯南有些不安地端坐着,等待着父亲的训示。

自小到大,父亲对自己的态度都比较严厉,各方面要求也非常严格,仕事军务办得再漂亮,他都可以挑出毛病与不足。

“这次入京担任军部侍郎,我再也罩不住你了,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努力。记住,到了什罕布尔,把你那脾气收敛收敛,保持超然地位,切勿卷入任何政治纷争。”

“嗯!孩儿知道。”

“其实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调你入京?就是要去充当人质。”柯库里能的语气有些生冷:“图克拉祖反对我的军事计划,塔特拉什却从另一个方面作梗。他上奏陛下,柯门已然重兵在握,还要增兵,只怕另有图谋,故而建议陛下亲征,掌控军队一切,不至突生变端。瑟连陛下虽然英毅有为,但毕竟未履军争,虽然说是我辅弼佐决,到真正关键时刻,只怕一旦圣心有所动摇,就会给丹西以可乘之机。 故而我才举荐你入京就职,以宽皇室之心。”

“哦,”柯南丝丝地吸口凉气:“塔特拉什怎么总是与我柯门作对?故意要置国家于危境?”

“那个愚蠢的鹰派头子,肯定是受人蛊惑,遭人挑拨。这样的人,名为爱国,实则祸国。”

室内父子俩一时无言。

半晌,柯南方才打破沉默。

“这一阴招,想必是丹西所为。不过,我们也没闲着,秘密外交使节已经前往走廊各国探询虚实,瞭解各国的态度。卡拉曼则飞鸽传信,说一直对我们怀有戒心的胡狼首领西格尔,在饱受丹西侵凌的情况下,也已经改变了过去的不合作态度。”

“丹西虽然嚣张狂妄,也确有点鬼蜮伎俩,可只要他胆敢踏出国门一步,就会陷入泥潭而不能自拔,彻底葬送自己的罪恶国度!说实在的,我就怕他当缩头乌龟,待在匪窠里边不挪窝。 去攻打中央郡那贼窝,不仅师出无名,而且还颇为难啃。”柯南一激动,唇上的小髭就有些不自觉地抽动。

“丹西的扩张本性使然,不可能不向外拓展,这倒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柯库里能的神色转为柔和,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种柔和慈祥其实意味着杀机:“不过,沙场胜负从来难说。 万一我出现什么意外,你必须抛弃任何幻想,坚决站在图克拉祖宰相一边,立刻与丹西媾和。”

“我看,丹西也未必就那么厉害。纵观几次大战,他不过是运气奇好罢了。”

里泽对丹西的重视,柯南本就不太服气,此时父亲也这么说,他也有些忍不住表达出来。

“你如果抱这种想法,今后难免会吃亏哪!”柯库里能加重了语气:“丹西之所以令我重视,不在于他本人有多么厉害,计谋有多么巧妙,战争经验有多么丰富,而在于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可贵的创新精神。年轻而缺乏经验是他的劣势,但也未尝不是其最大的资本,而这一点尤为可怕。”

“猛虎自治领是一个新生的政权,从首领、核心骨干到基层人员都非常年轻,不必背任何的历史包袱,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其手脚,敢于尝试任何新事物。安多里尔老贼和李维等人的辅佐,又在这把锐意进取的利刃上涂抹了几层润滑油,把一个天才的创意变成一项可实现的政策,一个缜密有序的方案。”

“这几年,我一直在默默地追踪和观察这个武装集团的发展,有时候他们的举动令我都感到非常的讶异和不解。于百战之地立都建城,把中央郡变成水泼不进的盗匪丛生之地,对大荒原的狂热开发,对新技术的大胆使用,对汉诺大草原的以攻为守战略,在国内政治结构和军事制度上的创新等,直令人目不暇接。他们敢于破除一切陈规旧律,敢于採取全新的治国方略、治军体制,敢于唤醒沉睡着的民间力量。”

“就从咱们最熟悉的军事角度说吧!战争中真正可怕的,不是那种百战百胜者,而是磕磕绊绊,却百折不挠,坚持到底的人;真正令人忧虑的,不是某位天才的统帅,而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军事制度。丹西在兵源徵募、组织架构、指挥体系、士官体系、战前训练、提昇擢拔、情报网路、文书档案及经验总结等各方面都进行了制度层面的革新。别看这些地方不怎么起眼,对某次战役的胜负没什么直接的影响,但若将其放到一个长期的军事对抗格局中考察,它们的生命力就显现出来了。表面上看,猛虎军团与大陆其他各国的军队似乎相差无几,但深究实质,其内核迥异,它实际上是一支拥有强大的士官阶层,以全新方式组织起来的新式军队。”

“不过,我看,”柯南忍不住又插嘴道:“丹西虽然有开朝立业的新气象,但无论政治还是军事制度,猛虎自治领都尚未完全定型,其中也并非无懈可击。”

“你说的不错,但任由他们这么发展下去,却着实可怕。”柯库里能点头道:“我之所以反对宰相大人的观点,正基于此。我们呼兰与这个具有魔鬼般活力的猛虎自治领进行柔性的长期和平竞争,只怕没有胜算,必须在它根深蒂固之前,想办法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幸好,丹西野心极大,很容易就会膨胀到超出其能力限度的范围,而这,就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柯氏父子虽受所处历史时代的限制,不能作一个清晰的表述,只有一个模糊的感觉,但凭藉其睿智的慧心和敏锐的目光,还是触及到了事物根源本质。

以丹西为首的政治集团,作为一股新兴力量,以军事武力为后盾,以兼并战争为主要手段,力图统一中央走廊,顺应了中下层民众和部分开明贵族的政治、经济一体化要求。这个富有浓厚侵略扩张性质的武装暴力集团,是一种外生变数,包括丹西在内的首脑人物都来自走廊外部,因而并无坚实的民族基础,根基不深,但这也使得他们没有任何历史包袱,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敢于砸碎任何桎梏,大胆尝试新技术、新制度、新事物,反而有可能实现历史性的突破,结束中央走廊一直分裂割据的状态,建造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帝国。

这个特殊的政治集团具有明确的战略目标,而在一步步实现这个目标的时候,其态度很现实,手段很灵活,阶段性目标富有弹性,不断征战、折衷、调整、适应,最终构筑起一个以自耕农和市民为社会主体,一神论的政教分离的开明专制国家。而呼兰帝国是一个泛神论的政教合一的东方式专制国家,其特点是信奉万物有灵,皇帝既是世俗人间的统治者,也是信仰领域的精神代表,集政权和神权于一身,握权杖与神杖与一手,拥有不受制约的绝对权威。

两相比较,前者的自由度更大,民意基础更坚实,活力也更大。

后者摆脱不了周而复始的历史循环,而前者却孕育着许多向更高级文明形态变迁跃昇的进步因素,是更先进的国家政治形态的一种过渡方式。

不过,呼兰帝国是同类型国家的典范和集大成者,是绝对专制主义的一座最完善、最坚固的堡垒。在社会发展的历史进程中,它并非到了完全腐朽堕落、不堪一击的阶段,相反,目前该国正处于意气风发的盛年时期,还在依照惯性向前发展着。

与此同时,以丹西为首的新兴政治势力,诚如柯南所言,仍处于蜕变萌芽阶段,仅有雏形而尚未定型,拥有广阔的前景但力量还较为弱小。

柯库里能已经敏感地觉察到了这种危机,他对于本国长期形成的国家形态和社会结构无能为力,却能凭藉自身的特长,用武力来消除这种癌变细胞的侵袭威胁,延长呼兰帝国的历史寿命。

他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时机,等待着刺出致命一剑时刻的来临。

他不能行动得太早,只要呼兰帝国的军队进入中央走廊,必然引起该地区民众的强烈反弹,丹西和狄龙这等善于捕捉机遇的傢伙,巴不得将呼兰人推上火山口而自己坐收渔利。

他也不能行动得太晚,如果等丹西羽翼丰满,具有单独挑战呼兰帝国的实力时,就可能转化为一场彻底的消耗战,而对方政治体制带来的更高生产效率,不仅能够弥补两者在存量财富上的差距,而且拖的时间越长,对呼兰帝国越为不利。

就如他在战场上耐心地等待着对方军事行动的不完美“刹那”一样,柯库里能一直在等待着丹西扩张兼并的不完美刹那,即野心与实力脱节的时刻。那时,他将採取如水流般的低姿态,自然而然地涌入中央走廊,将丹西送进自我毁灭的深渊……

从一开始,猛虎自治领与呼兰帝国的对抗就超越了个人恩怨和皇位纠纷,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民族矛盾和宗教仇恨,而是新旧两种政治理念的冲突。与常见历史形态不同的是,这是一种尚不完善的新兴势力对阵一种正处于巅峰状态的旧势力,是一场提前到来的决战。

两方的杰出代表,丹西和柯库里能,率领两方的武士集团开赴前线,以史无前例的激烈方式解决歧见,用数以吨计的血浆书写各自的政治主张……

这个冬季,卫国大战刚刚结束,新一轮战争似乎还非常遥远,但其实,在许多看不见的战场上,角逐早已开始。

呼兰在不动声色地进行各项战争准备的时候,猛虎自治领也没有闲着,这从库巴将沃原郡军职交付乌姆,随丹西返回巨木堡,出任参谋总部高级参议,专司东方事务就看得出来……

第二十三集 第十二章

抵达巨木堡的第二天,丹西就召集绝密会议,商讨今后发展战略。

为防止消息泄漏,除丹西外,仅有安多里尔、席尔瓦、贝叶、库巴、李维、查理、威达、巴维尔和别亚九人参加。凯鲁和昆达在外执行任务,故而无法与会。

在会上,丹西听的多,说的少。面对本国发展史上一个新阶段,需要集思广益,群策群力,拟定出一个具有可行性的短中期目标和前进方向。尽管丹西内心已有计较,但他却愿意先听听大家的意见,避免首领的一言堂。

库巴首先汇报了东方的动向。

亚尔提亲王的旧部已经成功策动塔特拉什向伪帝瑟连上书,建议他御驾亲征。

呼兰国内的军政机构里都布下了光复组织的眼线,一旦发生大规模军事调动,可以迅速通知本国情报机构。当然,这些人都是一些中层将校,无法掌握绝密情报。想必柯库里能也早在本军内部进行渗透,比如由谢夫就很可能属于呼兰情报系统发展的成员。

外交领域的进展很不理想。摩里王国对安德鲁提出的夹攻呼兰的结盟建议,开出了无法接受的天价,没有诚意,反有骗钱的嫌疑。

走廊大部分国家刚刚与自治领进行过交战,如果发生向外扩张,各国政府不可能站在自己一方共抗呼兰,反倒有可能与呼兰联合来对付本国。不过,中央走廊和呼兰之间的和平才二十几年,战争才是历史的主旋律,仇恨呼兰者大有人在。国家层面想不出办法,将领和大臣方面却还是有隙可钻的,目前一些特使正对海亚尔大将武索等人进行说服工作。

居心叵测的盟友比当面对垒的敌人要可怕得多,库巴建议加大这方面的工作,因为猛虎军团的一个优势就在于,经历上一次战将轮换后,成建制投敌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

而柯库里能如果排斥走廊他国军队的加入,则会削弱对付猛虎军团的力量,如果允许他们参战,又要面对盟友临阵倒戈这一难题。

说到盟友,即将前往河源郡赴任的席尔瓦,在汇报完中央郡的交接工作后,就谈起了自己今后开展工作的思路。

他分析,狄龙是一个不可靠的盟友,但更是一个清醒估算得失的聪明人,预计他会採取一种均衡态势的实用主义外交。

我们与柯库里能长期对垒,打个两败俱伤是他最乐于见到的,因为他可以乘机进行没有后顾之忧的扩张。

限于目前的实力,除非胜负已成定论,狄龙才会趁火打劫,参与对失败者的利益瓜分行动,否则,他应该不会轻易出手。

当我们处于劣势,他可能会给予我们一些支援,但当我们处于优势,他又肯定会拖我们的后腿。

不理睬这场旷世血战,自顾自地埋头发展壮大,统一走廊西部后再一较雌雄,应该是狄龙最理想的局势。一旦我们与柯库里能接上火,他这个战略也有很大的实现可能。

对付狄龙,应该在震慑的前提下怀柔,在保持和平的前提下掣肘牵制。席尔瓦建议,从蛟龙军团调派一支分遣铁甲舰队前往奔流河,彻底掌握水上优势,断绝对方进犯闪特本土的念头。

在河源郡留下一支万人轻骑的快速反应部队即可,那片夹缝中的飞地,是进攻的桥头堡,但守却很难守住,屯集重兵反有遭人突袭而倾师覆亡的危险。 另外,与呼兰、本国一样,圣瓦尔尼和布里埃联合王国内部也是问题成堆,哪个国家都非铁板一块,可以在这方面想点办法。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贝叶忽然建议道:“把打击矛头首先对准狄龙,消除这块心腹之患,如何?”

狄龙上次的背信弃义,导致猛虎军团内的闪特籍将领对圣瓦尔尼更加仇视,对其进行报复的想法也颇有市场。

“狄龙在圣瓦尔尼和布里埃声望日隆,贸然进攻,如果对方祭起蘑菇战法,我军就很可能重蹈联军在中央郡的覆辙,至少也要陷入长期战争的泥潭。”安多里尔说道:“何况圣瓦尔尼虽然在国境西部,但柯库里能也难说不会趁机来袭,同时招惹狄龙与柯库里能,实属不智。”

安多里尔接下去发挥道:“对付狄龙的圣瓦尔尼和布里埃,必须以压倒性的武力优势将其彻底消灭,要做到这点,首先必须增强本国实力,占据更多的资源基地。”

“除却一些鸡肋般的小国小城外,目前的接壤国中,粮食基地海亚尔、富饶平坦的塞尔、地利形胜的詹鲁,最有吞并价值。不过要注意的是,这也很可能成为引来呼兰和其他国家参战的导火索。选定了哪国,就等于选定了未来的战场,一定要慎重从事。”

“从我们的角度看,不去硬啃摩云关,将呼兰帝国的主力诱出关外歼灭,更为理想。从柯库里能的角度看,不在各军建制完整的情况下进犯中央郡,从而陷入自由勇士环抱的汪洋大海,而将我国战士诱出国境,在充满敌意的他国的领土上决战,一举消灭我军主力,也是他的最理想形势。两者的交集,境外作战已成定局。”

“不过,猎场是由猎人,而非豺狼决定。我方的主动进攻态势,也令我们拥有选择战场的优先权。这点优势,一定要妥善利用,要在各方面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未计胜,先算败。被选定作为本土防禦总指挥官的李维,开始就大军出征后的防禦体系,以及万一作战失利后的救援发言。

丹西除了开场白外就未再置一词,一直静静地聆听,默默地记录。

就在李维开口说话不久,负责会议保安工作的霍夫曼急匆匆地跑进会场,将一封密函递给丹西。

“对不起,请停一下,”丹西皱着眉头读完信函后,摆手打断李维的话道:“罗嘉斯外长来信了。”

“哈哈哈,你们是魔王丹西派来的使者?!”看着眼前这两个小孩子,两个沃萨巡逻兵捧腹大笑,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哈哈哈哈……”

“这可不是接待信使的礼仪,”待他们笑够了之后,密尔顿板起脸,拿腔拿调地说道:“当心你们被军法处置!”

“喔!我好怕耶!”

“小疯子,赶快回妈妈怀里吃奶去吧!哈哈!”

沃萨巡逻兵笑得更厉害了。

密尔顿跟速帝对视一眼,两个小孩的手都背到身后。

“那好吧!你们不带路,我们自己去!”

“尊贵的使节,”一个沃萨兵望了望密尔顿胯下的火暴龙,脸上浮起不怀好意的笑容,伸手拦住小孩的去路:“别着急呀!小的……”

“嗖!嗖!”两声,密尔顿和速帝各持一把小手弩,扣动机括,箭枝准确地射在两个沃萨兵的手臂上!

“啊!”

“好小子,看我打死……哎哟!”

沃萨战士恼怒地就要拔刀冲上来,孰料手臂一麻,身子一软,全都跌落马下。

“吃下去!”密尔顿冷笑一声:“今天之内,你们的毒就暂时不会发作!”

两粒红色的药丸扔在他们面前。

两个沃萨人掳起袖子,看到手臂上一条粗粗的黑线正缓缓上溯!

见此情景,他们哪敢怠慢,只好拈起药丸,抓一把雪和着吞下去。

药丸果然见效,入腹不久,黑线就此停住,心中那股噁心的感觉也顿时烟消云散。

沃萨战士忍不住又拔出刀来,但密尔顿和速帝已经装好了第二枝弩箭,速帝还拔出了飞狼刀。

“不要以为杀死我们就能得到解药!”密尔顿拎出一个闪着诡异磷光的纸袋,用手一撕,纸袋立刻燃成一团烈焰:“没有我的独门手法解囊撕袋,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乖乖地当马伕仆役,在前头带路,到了鹰巢峡谷,我们自然会给你们解药!”速帝威吓地晃着飞狼刀,觑准机会猛的一刀下去,就听“铛”一声脆响,将一个沃萨人手里的马刀斩成两截!

手弩、毒箭、宝刀,两个沃萨人心里再不服气,也知道今儿个碰到的不是普通孩子,端的是两个小煞星。为保性命,他们不得不前倨后恭,老老实实地在前面给两位小使者带路。

有这两个沃萨巡逻兵在前边开路引导,倒也省却了小孩们许多麻烦。一路上遇到岗哨和其他巡逻兵的盘查询问,自有两个带路的沃萨人对付和解释,他俩只要端坐在战马上,摆出一副牛哄哄的使者派头即可。

当然,笼在袖子里的那把可射毒箭的手弩,指头一直轻扣在机括上,对准着前面带路的沃萨人的背心,那是令他们乖乖听令的最佳办法。

“霞光岛?那不是塞尔人的国土吗?”独眼龙巴维尔讶道:“难道说塞尔人要与瓦尔芹海盗联手入侵两盟半岛,弥补大战失利的损失吗?”

“只怕没这么简单,”红发席尔瓦道:“塞尔人在战争中受到重创,又要派大军预防我军侵入,怎么有余力入侵两盟半岛?塞尔本身有陆路与半岛相连,可以直接进兵,何必又把瓦尔芹海盗拉进来分一杯羹?何况,鲨鱼岛的异状也无法解释。”

“席尔瓦说的不错。来的估计不是老赌客,而是有新玩家介入。

这么多人看好中部大陆,今后这桌赌局只怕会越来越精彩。“丹西撂下笔,朝贝叶颔首道:”贝叶先生,给我说说有关瓦尔芹海盗和西大陆各国海军的情况吧!“

贝叶翻开他那个黑色的大记录本,开始把这些日子收集到的相关情报向在座者讲述起来。

“西大陆的海上力量,除了瘟疫般到处传染的瓦尔芹海盗外,各国海军也相当厉害。在西教会各国中,布鲁斯王国的海军显然鹤立鸡群,称雄一方,无人能够摇撼其霸主地位。班达拉和法亚尔也有相当强劲的海上实力,但因数次败于布鲁斯,因而只能屈居第二集团。 泽西半岛的教皇亲辖领地,以及哥兰、尼尔斯等大型商业城市,也有相当规模的海军舰队。西教会各国中,奥尔斯王国和罗曼帝国是典型的陆地强国,只有一支不大的海军舰队。东教会国家里,科奴达和奥海穆的海军实力也很强,与西教会的第二集团水平相当。捷顿和拉舍尔则与罗曼帝国相似,陆军强大而水军较弱。”

“综合而言,布鲁斯王国相较于其他各国,具有压倒性的海上优势,无论是东西教会间的圣战,还是西教会内部争霸,他们几乎是每战必胜,无人能及。之所以布鲁斯如此厉害,在于该国属于岛国,四面临海,水上贸易发达,商船众多,高素质的水手数量庞大。西大陆流传着一句话,把一个刚生下来的布鲁斯婴儿扔进水里,他就能自己游过海峡。 ”

“该国的造船技术也达到了很高的水平。与蛟龙军团钢筋铁骨,装甲坚韧,瓦尔芹海盗擅长速度,登陆灵活,远东水师凭藉水密舱技术,抗沉性极佳不同,该国重点改善船只的风帆动力系统和运载量,提高远洋航行能力。这一点,尤其值得我们重视和借鉴,海上航行,除非动力系统发生革命性变化,主要倚赖风力而非人力,足够的载货量也是远洋运输不至亏本的保证。 ”

“嗯!载货量大,运兵量自然也大。”查理点头道:“难道说是来自遥远西部的布鲁斯人?”

“应该不是。布鲁斯海军无敌,弓兵很强,但步骑等陆军一般,国土面积和人口资源都不算大,加上西大陆其他各国海军掣肘,不至敢倾举国之兵来侵占这片遥远的海外飞地。”贝叶摇头道:“何况考夫利和威塞克对布鲁斯仇怨很深,不可能当他们的前锋。 ”

贝叶接着往下介绍。

据传,布鲁斯人经过长期努力,大概于十来年前,发明了一种新式的帆船战舰──三桅帆船。这种船改变了过去的一桅一帆或两桅两帆的构造,而使用前桅、主桅和后桅的风帆系统。 前桅是一块大型的横帆,主桅也是大型横帆,不过在上面加一块较小的中帆,后桅是三角帆。此外,还有一块颇大的撑桿帆装在船首斜桁下面。这种风帆系统设计非常巧妙,通过一系列风帆的昇降张收操作,任何六十五度角以内的风都能加以利用,推进船只在海上顺利行驶。

这种船的体积也非常大,载运量超过千吨,可以贮藏大量货物和生活必需品,因此能在海上连续航行很长时间,可以说凡是有水的地方,凡是人类想像得到的地方,这种帆船都能去。

“这种战船我也听说过,在船头船尾有两座很高的船头堡和船尾堡,可以进行火力夹攻,样子也非常雄伟。”查理又忍不住插话道: “这种船,集战斗、贸易和探险于一体,就像一座移动的城堡,海面是护城河,甲板是战场,主要战法是接舷肉搏。不过,他们的灵活性就要差一些,如果装备威力强大的远端武器,那简直……”

“好了,查理,技术性的问题,我们会后去找尤勒先生讨论,”

丹西打断查理的话:“先听贝叶先生说完。”

贝叶朝查理笑笑,继续向大家宣述有关的情报。

布鲁斯女王将三桅帆船的制造技术和结构图纸作为国家机密严加保守,目前仅在其远航舰队──爱德华舰队上使用。别看布鲁斯的护国主力仍是约翰舰队,但新兴的爱德华舰队正日益壮大,在逐渐取代约翰舰队的位置。爱德华舰队受到王室的更大青睐,在于它通过远洋贸易获得了巨额利润,经常运回整船的珍珠、宝石、象牙、黑奴等,故而又被称为“珍宝舰队”。

据一些小道消息,爱德华舰队之所以如此发财,是因为他们倚靠其帆船的远航能力,发现了传闻中的黑大陆,垄断了这条远洋贸易路线。

“真的存在黑大陆?!”

“难道他们能够穿越魔鬼海域吗?!”

这一下子,不止是查理,很多与会者也都禁不住嚷出声来。

黑大陆据说是魔鬼海域南边的一片大陆,因黑人很多而得名。

(航海家喜欢用人种肤色给新发现的大陆命名,包括后来地理大发现时期找到的红毛大陆也是如此。)相关的另一则传闻是,圣火国的那些异教徒早年就是从黑大陆迁徙过来的,他们又将其尊称为“神圣大陆”,因为圣火教总坛就设在那里。

不过,很少有人说得清黑大陆的具体方位,更无人能够提供那片大陆的详情。魔鬼海域的横阻,使得这里与黑大陆成为两片隔绝的世界,相互之间没有经济贸易、文化交流,更谈不上外交来往和军事冲突了。没人征服得了魔鬼海域,也就不可能抵达黑大陆。一些声称到达过黑大陆的人,最后总是被证实为怀有特殊目的的谎言。这与拍卖藏宝图等行为一样,成为诈取钱财的经典骗局,很少有人会相信。

至于真正的黑大陆是否存在,处于什么方位,有什么样的风土人情,全都是难解的谜题,只有猜想,没有答案……

“三桅帆船战舰的发明,使得经年累月不着陆的远洋航行成为可能,故而布鲁斯人避开魔鬼海域一直绕着走,发现黑大陆倒是可能的。”

贝叶耸肩道:“我们的情报也只搜集到了这么多。至于布鲁斯舰队、瓦尔芹海盗、神秘的黑大陆、圣火教徒,这些东西怎么会跟两盟半岛及其附近海域联系到一块,内里详情如何,我们就一概不知了。”

第二十四集 第一章

“中央走廊各国现在算是互相牵制住了,谁也不敢轻易动弹。我国击败了入侵的塞尔、詹鲁,令这两个走廊大国无力介入两盟之争。而受他们的阻隔,我们也不可能出兵前去干涉半岛。”安多里尔晃动着酒杯道:“两盟互相开战,在周围的海域又出现了一伙非常奇怪的瓦尔芹海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我看事情绝不简单,两盟半岛估计是要出大事。”

“我国现在被周边国家束缚住了手脚,远方又被柯库里能遥遥锁定我们,哪还有余暇顾及两盟半岛。”席尔瓦说道:“我看,应该马上告诉昆达将军,命其前往霞光岛解救罗嘉斯次长。另外,也要知会一下汇利钱庄的西蒙,注意风险。”

“现在确实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明所有出现的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与两盟半岛并不接壤,陆军也好,水师也好,都无力飞越国境作战。所以还是先求自保,静观其变的好。”贝叶也点头同意左右二相的看法。

“假如这真是一个大阴谋的话,对我们未免不是一个好机会。”丹西沉吟道:“对了,贝叶,跟东教会费文陛下交涉得如何了?”

“康坦诺夫主教回话,陛下只愿意授予您圣堂卫士的尊衔,而不是护教圣徒的称号。”

“那岂不是比狄龙要低?”席尔瓦皱眉道。

“是的。不过教皇陛下坚持说,只有跟异教徒作战有功者才能获得圣徒称号。”

“费文肯定是因为我们先斩后奏,自行任命了三大牧区主教,因而故意刁难。”安多里尔道:“不过咱们最好不要跟他闹得太僵,今后这王位的合法性,尚需要他的祝福,以罩上一层神圣的光环。”

“嗯!”丹西撇撇嘴:“席尔瓦,那个圣火国的密使还在吧?”

“他一直在等待传见呢!”

“找个时间带他来见我。”

丹西以自由传教为诱饵令圣火国出兵,拖住了尤达和捷斯兰两国的兵力,减轻了中央郡战场的压力。如今战争尘埃落定,圣火国自然要索取相应的利益。

本来在宗教信仰领域丹西还算是比较豁达的,不过,意欲统一中央走廊的猛虎自治领,将来需要利用走廊内民众的基督教狂热情绪来激发民心,以寻找反对呼兰异教徒武装干涉走廊局势的同盟者,在这样的局势下,丹西已不可能兑现谈好的条件。

席尔瓦在巨木堡代理政务时,圣火国的密使就已经来了,要求对方履行承诺。红发右相以事关重大,自己并不知情,丹西征伐草原未归,当事人罗嘉斯也不在首都为由搪塞敷衍。圣火国全权特使,七大主祭之一的查玛却非常有耐心,在巨木堡一等数月,坚持要与丹西会面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