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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猛虎王朝》》 · 猛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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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支部队都有些劳顿不堪,北进骑队奔袭多日,转战千里,蒂奇斯族众扶老携幼,拖家带口,也是长途跋涉。不过,汇合一处后,兵力立变雄厚,骑兵多达八万,无论是胡玛战士、猛虎战士还是蒂奇斯兵民,安全感都大增,渥锡河谷也洋溢著令人陶醉的喜庆气氛。

会师的两边都在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胡玛人穿着羊皮袄,与草原上的游牧民类似,不过其作工显然要精致许多,而其武器则一律是式样独特的钩月弯刀。

猛虎骑兵穿着金灿灿的轻甲,两排纽扣银闪闪的,戴着插有猛虎标记的头盔。他们拿着统一制式的武器,穿着珵亮的军靴,队列走得整齐森严。

小伙子们的军姿仪容,在那些刚从森林里跑出来的蒂奇斯人眼里,就如天兵天将一般令他们惊叹。更有无数少女的秋波,频频朝这些盟军战友们递去。

对于蒂奇斯人,胡玛人和猛虎骑兵在大荒原和草原追击战中都曾见过,不过,基本上看到的都是成年战士,老头、女人和孩子等,见得还是比较少的。

蒂奇斯战士全身兽皮,脸涂油彩,嘴插獠牙,几万这样的人聚在一起,倒也让人开了眼界。

这些战士身上的皮甲非常的结实坚固。女人们用骨针穿上翎根、皮筋等,将兽皮缝合成厚达三层的皮制战甲。

依部落或家族的不同,战士们身上的皮甲类型各异。有的战士穿鲛鱼皮甲,有的战士穿野牛皮甲,而摩卢的亲族部落则穿着熊皮甲。

不知道是审美观念的不同,还是想在战场上吓唬敌人,蒂奇斯战士往往在脸上戴张兽皮面具,或者将脸涂成青面兽的样儿,再插上几根骇人的獠牙。

其他非战斗人员一般也穿兽皮,不过,因不用打仗,故而多是轻便的羊皮、獐皮、麂皮等,一般而言,妇女的皮衣要漂亮整洁许多。

前面说过,蒂奇斯是一个以狩猎为主要生存方式的民族。虽然因人口的增多,需要增加食物来源的稳定性,蒂奇斯人也养有畜群,并有比例逐渐加大的趋势,但整体而言,牲畜的数量要比游牧民族少得多了。这次迁徙,他们主要是吃货车上运载的各式野味腌肉、干鱼片、干果等,沿途也顺路打些草原野兽、捕些河湖鱼类尝尝鲜。

为了增强本族的文明开化程度,摩卢颁令禁止了吃食战俘等野蛮习俗,宣告采用中央走廊的商都语记载本族历史等一系列进步措施。

在摩卢的领头和马塞拉斯的布道下,全族还统一皈依了基督教。不过,目前大家的宗教信仰尚不够坚定,信奉自然界的万物神灵,崇拜祖先者,仍然大有人在。在此生死存亡关头,马塞拉斯等人也无暇顾及,只好留待南迁成功后再考虑如何移风易俗。

军民联欢,盟友共庆的时刻,族长摩卢的帐幕内,摩卢、贝叶、提奥、马塞拉斯、穆斯塔法等人也在聚会面谈。不过,与外边的喜庆气氛有点格格不入的是,帐内的气氛有些沉重。

“奶奶的,则尤那个瓮桶,平时蔫不啦唧的,关键时刻竟然坏老子的大事!”摩卢愤然道:“让我抓到了,我要生吃他的脑髓,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虽然亲自颁布了不许吃食战俘的法令,可一到生气关头,摩卢就忘了那档子事,习惯用语总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关键是与丹西领主为敌,破坏猛虎自治领与蒂奇斯同盟的草原大计。这一点,不可饶恕。”马塞拉斯善于辞令,知道如何拉近两边的距离。

“没错,但这也恰恰是我最无法理解的地方,则尤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功亏一篑的贝叶对于草原战略的失算仍耿耿于怀。

“戈勃特的行为也变得极其古怪,无法琢磨。我们在半路上截住了一股沃萨牧民,他们赶着五百只羊,竟然是无偿赠送给胡狼人过冬用的!太他妈不可思议了!”

草原蛮族联合起来与猛虎军团为敌,在特定条件下也许是可能的,但各民族长期的恩怨和各首领各怀野心,一般而言,在期待战胜猛虎军团的同时,各方更希望别族跟猛虎军团打得不可开交而实力大损,本族则能够白捡便宜。

然而,伊森将鸠蛮与沃萨两族首领傀儡化之后,跳出了本族利益的狭隘小圈子,可以从全局角度进行资源整合,兵力调度。这种行为模式的根本性改变,在进一步给猛虎军团带来麻烦的同时,也令贝叶等阴谋家在算计他人时,屡屡出现偏差。

“当前的关键还是如何跳出包围圈,尽早抵达死亡峡谷北口与猛虎大军汇合。”马塞拉斯介面道:“丹西领主命令我们在这里汇合,想必是蕴含深意的。”

“冻土高原南部山区就像一座四通八达的大厅堂,东西南三面都有很多的门。”马塞拉斯比划着地图道:“往南有砥石山豁口等六个出口,往东有高木峡谷等四个出口,往西则有鹰巢峡谷等三个出口。现在要讨论的是,究竟推开哪扇门,走哪条道,才是上帝为我们预备的生存之路呢?”

“门也好,路也好,都是次要的,人是最关键的。”谈及军略问题,贝叶的恼怒情绪逐渐平息:“首先是咱们自己,必须轻装上路,先保命再图财。要是自己不努力,神仙也救不了咱们!丹西领主已经答应,抵达目的地之后,将给予蒂奇斯盟友足够的畜群和其他的生存资源,故而那些坛坛罐罐、那些不必要的包袱,都别要了。留下供骑乘的马匹,带足一个月的粮草,其余影响行军速度的东西,通通扔掉!”

果然,一上来贝叶就贯彻丹西的意旨,要给南迁的蒂奇斯族众来次瘦身减肥。如今这种形势下,贪财者必然是人财两空,在座的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嗯,丹西领主如此慷慨,我们蒂奇斯人自当以大局为重。我立刻就叫族人们扔弃那些破烂,明天开始,咱的行军速度就能提高不少。”摩卢点头道。

“辎重是要扔弃,至于行军嘛!保持目前这种速度就行了。”贝叶咧嘴一笑:“大家这些日子都累得很,养好精神最重要。”

贝叶此话,令很多人摸不着头脑──扔弃辎重,又不许走快了。难道生死关头,丹西却真的在怜惜大家的身体健康吗?

“难道说,领主大人准备把战场选在这片山区?”马塞拉斯皱眉问道。

“南部山区的一些关卡险阻,确需留下一些小分队驻守,阻止和迟滞游牧骑兵的行动。不过,主战场肯定不是这里。”贝叶不置可否地答道:“关键在于,咱们遗弃的辎重,要让游牧斥候们发现。”

贝叶的话,更令人糊涂了。

“提奥将军,咱们必须加大斥候的队伍。”贝叶无心解释,转向提奥道:“蒂奇斯人中的优秀猎手不少吧?”

“嘿,那还用说,咱们就是靠这吃饭的!”提奥自豪地说道。

“那好,把最厉害的猎人都召进侦察狙击兵的队伍里,遍布山区,探察敌军动向,如碰到游牧斥候,见一个,杀一个!”

“好咧!”

“贝叶先生,您的意思?”摩卢还是一头雾水。

“草原作战,本就没有一定之规,咱们就更不应该被什么陈规陋习束缚住手脚。”贝叶抚摩着他那瘦削的尖下巴,答非所问地自言自语:“我有些怀疑,这次敌人不仅性情大变,就其指挥调度而言,也与往昔不同。没错,游牧蛮子这回的军事布置确实称得上严谨缜密,但却缺乏天才的创意,似乎不大像戈勃特原来的风格……”

※※※

猛虎骑兵的临时宿营地。

凯日兰带领一千骑兵赶着几辆马车,匆匆离开军营。孔狄也带领五个中队的尖犀骑士向北急行。他俩的离开,使得丹西那支不大的骑队,兵力更加单薄……

“卡琳尔小姐,您已经是第二次到猛虎军团做客,这些日子实在是太忙,有些招待不周,烦请多多担待哩!”看着眼前年轻的胡狼女将,丹西紧绷的脸放松下来,咧嘴笑道。

这种笑容半是做作,半自真心。

卡琳尔这朵草原之花确实养眼,令人心情愉悦。

天鹅绒般的黑眉婀娜弯曲着,下面是一双流盼生辉,带着火烈野性的黑色明眸。

嫣红的脸蛋如同绽放着的娇艳花朵,莓红的嘴唇微翕着,露出白亮俨如珍珠般的皓齿。

黑貂皮一样闪亮的黑发,自狼皮帽下流泻出来,及于柔嫩的双肩。

在固原堡那阵虽然曾与卡琳尔相会,挂念妻儿安危的丹西却没有心思品貌赏花。随后因丧偶而沉浸于悲伤,又承受着巨大卫国战争压力,丹西更没能想起这位美丽的草原女性。

再加上那会儿,丹西武功尽失,咬着牙与体内寒毒奋力抗争,自然更不会有什么欣赏美女的兴致。

此刻近距离观察,丹西方觉得,这个不施粉黛,丽质天成,全身狼装的草原女“狼”之艳美,尤其是身上那股来自草原的特有野性,对男人有一股极强的吸引力。

卡琳尔双手抱胸,低头望地,并不回话。

“一个年轻女子,整日打打杀杀,何必呢?”丹西绕着胡狼女将踱着圈子:“早点寻个人嫁出去才是正经。我手下的战将里,英豪之辈数不尽数,你要是看中了哪一个,尽管说,我替你做主。”

“呸!吃屎的狗还想高攀吃肉的狼?做梦!”

“眼光还满高的,狼喂久了也会变成狗的。”丹西依然是一副嘻笑的样子:“狼与狗交媾,才能培育出猎人最好的帮手──狼狗嘛!这么漂亮的草原女狼,我会给你选择一位般配的夫婿的。”

“无耻!你们这些欺凌草原姐妹的强奸犯!”卡琳尔的身体有些气得发抖:“只要你们敢碰我的身体一下……”

任何战争中,性侵犯都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猛虎军团这次北上追击,并不如往昔般强调军纪,相反,丹西为了奖赏有功的将士,掳掠到的草原女子,往往可以由他们挑选,作为女奴领走。卡琳尔对此也有所耳闻,自然更是深恶痛绝。

“人们常说,婚姻是民族融合的最佳方式。何况,先占有其肉身,再征服其芳心,你们草原上不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吗?我慰劳手下将士的做法也是向你们学来的。”丹西冷笑着反驳道:“你的母亲不也是被你的老爸,上辈的胡狼首领强抢为妻的吗?几年前,草原联军从闪特抢走了多少妇女?在这次咱们俘获的各族妇人里头,还有不少是当年远嫁草原的闪特女子呢!我们是强奸犯,你们自己呢?!”

“啪!”

卡琳尔想扇丹西的耳刮子,玉手却被丹西牢牢捏住。

“啪!啪!啪!”

一连串的打斗声,卡琳尔两手被丹西的大手铁钳般制住,两脚穴道被点,扑跪在地。

“假如我愿意,可以轻易地占有你。”丹西抬起卡琳尔的下巴,手指恣意在她的俏脸上摩挲着。

这可是一种非常现实的威胁。

因为气愤与恐惧交替涌上芳心,卡琳尔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当然,如果你能说服你那位死脑筋哥哥,或许,”丹西的手伸到她的玉颈处,然后就此停住,做出欲进犯又止的样儿:“我将你这只美丽的母狼放归狼群,亦未可知。”

“你妄想!”

“哦?你是愿意和我同衾共枕呢!还是愿意去跟你哥哥西格尔好好谈谈心?”丹西做色迷迷状,扬着眉道:“说实在的,我真希望你选第一条路……”

※※※

“不行,再来一盘!”

西格尔气呼呼地重新摆棋。

从赌棋恢复到下棋后,速帝与哈莫的棋艺也恢复了原有的水平,西格尔族长只得继续挨扁。

“还是让孩子们睡觉吧!”哲勒笑道。

天色晚了,速帝和哈莫眼皮耷耷,都有些困意。这被哲勒酋长看在眼里。

“啊!”西格尔也打了个哈欠:“也是该……”

“报告!”

话未说完,一名胡狼亲兵在帐篷门口大声报告。

“什么事?”

“抓到一名猛虎探子,他自称古斯,是魔王丹西派来的特使,要求面见族长大人!”

“哦?”西格尔神情一动:“带他进来!”

不一会儿,被毡布蒙上双眼的瘦小的古斯在几名胡狼人的推耸下进了西格尔的帅帐。

第二十二集 第三章

“原来是古斯将军哪!”古斯曾为掩护丹西返回破蛮冈而在死亡峡谷南口被俘,跟西格尔等草原领袖有过一面之交:“您怎么又有好心情,再度来我们军营做客呢?”

“我给族长捎来丹西领主的问候。”古斯扭动着被绳索勒得发麻的手腕道。

“丹西领主那带着血腥味的问候,我们是见识过了,”西格尔冷笑道:“这样的友好问候,不要也罢。”

“那是因为草原各族首先对他的甜蜜问候嗤之以鼻,我们才换了一种问候方式。这次我又带着蜂蜜而来,希望西格尔族长不要拒绝,以免重蹈覆辙,敬酒不吃吃罚酒。”

“哼!是蜂蜜还是毒药,抑或是裹着蜂蜜的毒药,都先亮出来看看吧!”

“好的,咱们直入正题。只要胡狼人这回网开一面,让可怜的贝叶和摩卢南下,领主答应释放全部胡狼战俘,归还全部财物,并与胡狼签订为期五年的和平条约。”

“领主大人可真慷慨哪!有强盗拿着主人的财物,回头跟主人来做交易的吗?”

“胡狼族的那些畜群财货,只怕也是抢来的居多吧!”

“如果我不答应这个条件呢?”

“那您就将以胡狼的末代族长身份载入史册,等待胡狼的,将是被灭族的命运!”

“古斯先生,我怀疑您是不是酒喝多了,搞不清现在的形势优劣了吧?!”

“胜负从不会根据实力而定,想必族长大人还记得大荒原之战吧?”

“不好意思,这些天来,我早把大荒原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那好,我们很快会提醒您,重新唤起您的记忆。”古斯冷笑道:“只是到那时,您可不要后悔哟!”

“我是个粗人,不知道后悔这词究竟是啥意思。”

“好吧!我笨嘴拙舌,看来是没法说服阁下了。不过这个姑娘,”古斯掏出一只青玉镯子:“也许能让族长大人回心转意。”

看到卡琳尔的手镯,西格尔眉头一颤,半晌无言。

“要挟一个小姑娘,恐怕不符合丹西领主的尊贵身份吧!”过了一会,西格尔决然道,“回去告诉卡琳尔,要不了多久,我会拿魔王的头颅来交换她的自由!”

“难道族长大人如此绝情,连见妹妹一面都不愿意吗?”

“麻烦将军禀告丹西领主,假如他拿卡琳尔做挡箭牌的话,我会第一箭射死舍妹,第二箭射死他!”西格尔把手一挥:“送客!”

接下来的几天,战场依然平静,未曾发生大规模战事。

南部草原的追逐战已近尾声,除少数两三支部队外,绝大部分猛虎军团步兵追击纵队已经押送着大批俘虏,驱赶着劫掠来的畜群,携带大批财货,陆续返回了死亡峡谷北口基地。

南边的喧嚣渐渐沉寂,但冻土高原上的厮杀却在悄然临近……

丹西和伊森都在借这段时间加紧调度,或集结兵力,或飞速行军。一时间,双方大军所有的能量都朝着冻土高原南部山区聚集。即使在寒秋时节,你也能感觉到这片战区在不断升温……

贝叶与摩卢顺利会师后,调转行进方向,携手沿着渥锡河南下……

西格尔拒绝了丹西的谈和建议,他完成兵力集结后,率三万壮男骑手北进古拉尔河,开始沿河设置阻截线,静候瘦猴与生番的光临,给予他们,尤其是恨之入骨的贝叶以迎头痛击……

则瑞带领八万鸠蛮骑兵,与三万沃萨骑兵汇合,组成一支庞大的游牧骑兵,开始向东挺进,开向曾被舍弃,却无人进驻的鹰巢峡谷……

除此之外,已经有草原小族的万余骑从四面八方向西格尔和伊森的队伍开去,显然是参加反猛虎同盟,从战场上分一杯羹。他们的出现,使得游牧蛮族联军的总兵力增至十五万以上……

丹西与凯鲁、威达的部队在疙瘩山汇合完毕,近四万猛虎骑兵组成一支救援接应骑队,开始隆隆北上,跨过平坦的南部草原,在丘陵地带,朝西格尔的后方挺进……

虽然没有大规模血战交兵,但两军小规模冲突打得如火如荼,为争夺战场资讯掌控权的战斗,已经趋于白热化的程度……

猛虎军团的猛禽队牢牢地掌握了制空权,几天来,又有三支秃鹫队化作了肉饼。整个冻土高原南部山区,变成了鸠蛮秃鹫的禁飞区,入则必死。而且,其他空域也不安全,金雕夫妇率领空中勇士们四处横扫,见到侦察秃鹫队就加以消灭。

这种情况,不能不引起伊森的警觉。不过,飞禽的速度和到达范围之广,是地面动物所无法比拟的,死去的这七支秃鹫队的尸体大多落在荒凉的山谷甚至是猛虎军团的控制地区,一直没有找到,伊森知道这里边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但却无法有一个正确的解答。

因空中侦察出现了问题,伊森和西格尔决定从地面侦察部队方面进行弥补,游牧联军大大扩充了斥候部队的兵员,加强侦察的力度和范围。

不过,丹西早料到了敌人的这一手,他同样非常重视地面上的侦察活动。为了增强本方斥候游骑的实力,除菲尔、提奥外,丹西将自己的童年角斗士好友,著名骑将孔狄也派去指挥斥候部队。在兵员方面,南北两支部队都进行了极大的增加,除原有的斥候部队外,很多强健灵敏的骑兵小伙也被擢拔出来,充实进这一队伍。

无论在哪支军队里头,斥候都是最辛苦、最危险的一类兵种。

当后勤人员、作战部队宿营修整的时候,他们却仍然要继续奔忙,骑马外出,探察地形,侦望敌军动向,有时还得渗透和深入敌军后方,刺探虚实,生擒活口。

他们是一群全天候作战的战士。不论昼夜,不论寒暑,不论雨雪雷电、任何天气条件、任何地理环境,他们都必须外出执行任务。

他们是一群全能型的将士。马术、视力、分析判断能力、单兵格斗和小分队配合作战等,各种技能都必须有相当的水准,方能保住性命,完成各项侦察任务。猛虎骑兵中,总是挑选最强壮、最机灵的小伙子加入斥候部队。

他们也是伤亡率最高的一个兵种。斥候游骑必须在黑暗的荒野里摸索,在陡峭的山路上攀登,在莽莽丛林中穿行,在河湖泽国里划水。不仅要克服种种不利的自然条件,还要摆脱敌方斥候、侦骑和巡逻兵等部队的追剿,或者对敌人的斥候进行猎杀。处处都存在着未知的危险,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丹西也好,伊森也好,都把数量惊人的游骑分队撒了出去,在广阔的作战区域间穿梭驰骋。这些斥候游骑的活动范围铺得很开,他们不再局限于行军路线十公里开外这种军事教条,而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一旦发现敌人大部队的踪迹,立刻向指挥总部回报。

由于两方都采取了类似的策略,一时间,整个辽阔的战区,到处是各路游骑的憧憧身影。

他们有的单枪匹马,有的三五成群,还有的以三四十人为活动单位,在树林里、草丛里、山巅上、河畔旁,潜伏偷行,探头探脑,左顾右盼。

在这种形势下,斥候游骑发现敌军主力的机率远没有发现敌方斥候的机率高。同行就是冤家,两方斥候相遇,自然是见面就打,下起手来更是毫不容情。一天之内,发生几十上百起小规模冲突,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了。

在这场各族斥候中,表现得最出色的莫过于蒂奇斯斥候了。

这些一直于林中狩猎的野蛮人,设陷阱、伪装诱惑、隐蔽位置、蹑踪靠近、突然袭杀等,本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的糊口本领,干起来轻车熟路,游刃有余。

按照战争环境与生存环境相同者强、相离者弱、相逆者亡的规律,他们行进的这片山区,与蒂奇斯人的生存环境相似,也给了这些生番猎手们大展身手的舞台。

在山林里与草原牧民出身的斥候部队之间的较量中,蒂奇斯猎手们越打越勇,优势也越来越明显,被捕兽夹、陷坑、铁签、毒箭等弄死致残的游牧斥候越来越多,刀斧等伤口反而成为稀有品种。

沃萨、胡狼、鸠蛮等牧人民族的斥候游骑,不得不承认,在这场侦察狙击兵大战中,他们被蒂奇斯斥候杀怕了。每次出外,这些牧民斥候都战战兢兢,全身发抖,步步小心,随时在意。一个稍微的疏忽,自己的人头就会被那些野蛮的生番们割下来挂在腰间,带回去向摩卢族长表功。

按理说,游牧斥候的能力又要强过文明开化程度更高的猛虎斥候。不过,丹西也采取了很多办法,比如将精兵充实斥候队伍,派出强有力的战将专门负责这项工作等,来改进本军在这一方面的落后状态。

文明的一大优势就在于总结经验,进行创造,将知识条理化、系统化、普及化。

猛虎斥候都是一些头脑灵活的小伙子,他们开动脑筋,学习模仿别人长处的同时,自己也在想出各种应对办法。猛虎军团里具有完善的文书记录系统,书记官的军功册上记载了很多成功的案例。

贝叶、菲尔、孔狄等将领把这些活生生的案例择取、提炼、加工,总结出侦察狙击兵的作战原则、方法、注意事项等,传达给各部队学习。

相对于凭本能作战,凭经验作战,凭互相吹嘘进行小范围交流的游牧斥候而言,猛虎斥候的资讯传递系统具有更高的效率,全军进步神速,很快扭转了劣势。

在这些勇士中间,就有一位杰出的代表。

※※※

屏山渡。

这是位于冻土高原南部山区的东南外缘,古拉尔河中游一处比较宽阔,水流平缓的渡口。因为汛期已经过去,此时水及人腰,可容人马涉水而过。

这也是从南部山区逃离,跨越古拉尔河的三处可涉水而过的地方之一。

河水的北岸有一座小山──屏风山,这里也因而得名。河的南岸三公里外,也有一座无名丘岗与之相对,但个头就远比对岸的屏风山小得多了。

渐入深秋,夜色来得很快。在古拉尔河背面,月亮升了上来。

皎洁的月色,照亮着荒野,照亮着蓟草梢头,也照亮着草原的远远近近。

秋季是草食动物活动撒野的最后时机,松鼠、旱獭、牦鹿、野驴等,或三两结伙,或成群成队地在林间草丛里晃悠着。秋季也是猛兽猎捕食物的好季节,狼群、云豹、鬣狗、土豺、棕熊等纷纷忙碌地觅食,以吃出一身肥膘,为熬过冬季做准备。即便在夜间,一些贪吃的家伙也闲不住,在月光下悉悉簌簌地窜蹦着。

眨眼间,在草丛茂密的平原上,出现一群奇怪的夜行动物,吭头哈腰地活动着。

一时云来月去,一时云去月来,地面上这些形影就一会儿清晰可见,一会儿又黯然泯灭,什么都见不到,仿佛它们整个儿在这夜色里消融了。

这群夜行动物的领头者爬上了南岸的岗顶。

藉着朦胧的月光,看清楚了,那是一只直立行走的动物──人!

头一个攀上岗顶的人,缩着脖子立着,不断地窥探着,倾听着。

别的人全都向这岗顶贴近。

他们曲背鹭行,偷偷摸摸,小心而缓慢地行进着,有时,又踌躇着停下脚步。

尽管草原表面看去如此宁静,但从行动来看,似乎他们总在警惕着什么。

风不时从河边吹来,拂掠着枯干的蓟草,发出悲戚的声响。这些蓟草好像由于恐惧,不断地弯下腰,不断地颤栗着。

最后,数十只人影整个在阴影里隐没掉了。此刻,除掉站在岗顶的那名领头者,在这变幻不定的黯光里,别的什么也看不清。

蓟草丛中的一些奇怪的簌簌响动,引起了听力敏锐的领头人的注意。他倾下身子,折向丘岗的边口,开始细密地向草原纵深巡探。

这时,风住了,簌簌声静止了,一切似乎又沉浸到完全的休眠中……

猛然听得一声尖刺的呼啸,各种混杂声响迸发而出,形成一片令人惊悸的纷乱!

“战神,狼神!”

“基督,耶稣!”

“救命啊!”

“杀啊!”

报讯的响箭声回荡着,红色的火焰划破了黑暗。

蹄声得得,伴和着刀剑锵锵,一批骑手仿佛倏地从地肚里跃起。

刀剑格斗声、箭矢呼啸声、战马嘶鸣声,应从着战士的呐喊声……

随即,一切重又静下来,战斗结束了。

看上去,在这片宁谧却不祥的土地上,刚才那场风暴似乎是猝然间发生的。其实不然,这在纷争不休的汉诺大草原上,是最常见的一种场景。

只是最近这一段时间,沿着古拉尔河、渥锡河、鹰王山脉、瓦莲山脉和冻土高原一带,这种场景上演得极其频繁,极其密集,极其剧烈。

显然,这种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表演,又一次过去了……

火石的火花迸溅着,一个猛虎战士用枯蓬和脂松点着了松明,吊灯的焰心亮了起来。

这套夜行照明工具被草原牧民和旅人经常使用。

脂松是从松果提炼的,易于着燃,草原上随处可见的针叶林也为其提供了取之不竭的原料来源。

吊灯挂在一根棒子上,灯心四周罩着几片防火毡,用时打开,不用时折叠起来塞进怀里,非常轻便,利于携带。

此外,由于几片防火毡掩罩四周,上面加一个盖档,光线不会上泄外漏,只照着灯下少许地方,藉着地势掩护,将吊灯搁于地上,就不会漏光。自远处看,这里依然是一片漆黑,无法发觉光源之所在。

猛虎骑队在追击过程中从蛮兵手里缴获了不少,发觉这玩意非常好用,也就发挥拿来主义精神,毫不客气地学着用起来。

山岗边缘,灯光清晰地照着在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一群尸体。

“都戴着狼皮帽,看这模样,应该是胡狼人。”孔狄用军靴踢踢脚下的尸体,沉声发令道:“清点一下伤亡人数,再搜搜他们身上有什么信件没有。对了,把活口带过来。”

不一刻,一个戴着猛虎军团中队长徽章的人就拎着两个受伤未死的胡狼兵过来报告:“孔狄将军,消灭二十八人,生擒两人,我方四人阵亡,三人轻伤。敌兵身上没有什么可疑物。”

“嗯,”孔狄点点头,转向那两个俘虏:“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饶你们性命,不然,你们会生不如死,后悔自己今世为人!”

“呸,你们这些……”一个中年的胡狼战士刚开口咒骂,声音却一下子被掐断了。

孔狄的大手捏住了他的喉结,中年的胡狼汉子挣扎着无法出声。

“啪”的一声脆响,那个不屈的胡狼战士软塌塌地倒在了草地上,喉头一个血乎乎的洞,汩汩地往外流淌着。

“怎么样?”孔狄揪下一丛草,毫不在意地揩拭着满手血迹,转向那个模样仅有十七八岁的胡狼牧民:“你呢?”

“我,我……”

看起来,西格尔确实是把全族能拿起刀的男子都派上阵了。这个胡狼牧民尚在少年,稚气未脱,大概是第一次参战,见到刚才的可怕景象,吓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别怕,只要你从实招来,我绝对信守诺言。”看到胡狼牧民那副恐惧的模样,孔狄就知道自己刚才这一手起作用了,用剑指指脚下的尸体:“你要学他,也无不可。”

果不出所料,孔狄很快就从年轻的俘虏嘴里问出了所需的情报。

这三十名胡狼骑手是屏风渡南岸的一支巡逻队,负责在扫荡周边地区,搜索敌骑。除此之外,在屏风渡南岸和北边的屏风山上,还各驻扎有一支胡狼千骑队,监视渡口,扼守山头,沿河设栅。

战马的嘶鸣声从北边随着夜风送来。

虽然声音非常微弱,但与丹西同师学艺的孔狄,内功颇为深厚,这些声响还是被他听入耳中。

显然,刚才河对面短暂的厮杀和火光引起了驻扎于屏风渡的胡狼哨兵的注意,由于未得到族人的回讯,他们正派人过来搜索。

“斯塔林中队长!”

“在!”

“命令大家熄灭灯火,集队离开!”孔狄连点胡狼俘虏身上的几处穴道,把他扔给面前的中队长:“另外,派两个战士押送这个俘虏回去审讯,并向丹西领主汇报我军侦察到的情况。”

“是!”

斯塔林接过俘虏,飞身而去。

※※※

远处,两名战士挟着俘虏朝南方飞奔而去。

孔狄跃上战马,拔出利剑,带着这支数十人的骑队朝东急进,很快就隐身在草丛之中……

这些战士都是一直跟随孔狄转战南北的“尖犀骑士”,沿着中央郡、圣瓦尔尼、闪北郡、大荒原,一路杀到这蛮荒粗野的汉诺大草原,战斗经验非常丰富。

孔狄亲自率领出外侦察的这支斯塔林百骑中队,更是尖犀骑队中的佼佼者。几天时间里,他们在孔狄和斯塔林的带领下,驱驰数百公里,消灭游牧骑兵超过两百人,自身仅损失了不到三十骑。

虽说有胡狼骑兵在后边搜索,但这伙人似乎并不在乎,虽则比较隐秘,行军却是缓步慢行。

从蹄声,孔狄辨出了敌军人数不足百人,他们识趣的话就不会来追,不识趣就正好把他们当作今晚的第二道点心吃掉。

“嘿!这回和麻子渡一样利索,咱们又探出了屏风渡的情况,”斯塔林咕噜着咽口缴获的奶酒道:“下一个是不是该拿蛤蟆口的胡狼人祭刀了?”

“不,那是菲尔负责的区域,咱们可别去抢功。”孔狄笑着宽慰这个如患上思乡病一样渴望打仗的部下道:“我们的任务是向北插入山区,寻索道路,探察蛮军虚实。这一路上,可有的是仗打呢!”

“说真的,孔狄将军,尽管这些日子杀得很痛快,”斯塔林又大饮一口酒,用手背擦擦胡髭道:“可我还是更怀念昔日的沙场厮斗。”

“哦,为什么呢?”

“那时候,咱们是铁甲骑士,光天化日,堂堂正正,在千军万马之间,踹营陷阵,斩将搴旗,嘿,多么的威风!赛如那虎狮撕食,大扑大拿,杀得敌人嗷嗷叫!”斯塔林抹抹嘴边飞溅的涎沫道:“可这会儿,咱们是轻骑斥候,月黑风高,小偷小摸,如针尖一样到处穿戳,逮个把活口,捉几个蛮子。这种营生,就像那追踪的猎狗,在地上蹲蹲爬爬,嗅着鼻子,到处射冷箭,插黑刀。唉,我总觉得这么打,不过瘾哩!”

“是啊!我们何尝不想那么打仗呢?!”斯塔林一席话,孔狄也深有同感:“可蛮子们不跟咱们这么打,你布阵他走人,你休息他又来骚扰,不敢正儿八经地当面交锋对垒。没法子,咱们也只好照他们的规则玩,而且要玩得比他们更阴损、更毒辣,才能获得胜利。”

“在咱们这些游骑分队身上,丹西领主可是寄托了厚望的呀!”孔狄拍拍能干的中队长的肩膀道:“斯塔林,你放心,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大仗总有开打的时候。你就祈祷吧!希望上帝保佑,咱们不会因为在山里头转悠而错过机会,能够碰得上那些壮观的大战役!”

第二十二集 第四章

“想从冻土高原南部山区跨越古拉尔河,从西往东,只有蛤蟆口、麻子渡、屏山渡三处地方,人马可涉水而过。 其他地段,尤其在两河口以东,渥锡河与古拉尔河交汇后,水量大增,流急奔涌,浪花飞溅,根本无法横渡。”威达介绍着战场形势。

“蛮族就不会用船渡河吗?”凯鲁问道。

“游牧民族不用船渡河。”威达解释道:“他们渡河通过两种方式,一是枯水季节涉水而过,二是冰封季节踏冰而过。 其他时候,大多是绕道而行,反正他们的马也快。”

“我听说,他们还有一种方法,”菲尔插嘴道:“就是人揪着马尾巴,跟着战马一块泅过去。”

“对于少数精壮战士,对于一般的小河,这没什么问题,”丹西撇撇嘴:“可在古拉尔河这种大河上,十数万男女老少,根本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渡河。”

“如此就必须从据河驻守的胡狼人身上想办法。根据空中俯瞰的情报,与地面收集到的资讯互相印证,西格尔对于蛤蟆口、麻子渡、屏风渡这三处涉水可过的渡口,採取的都是北岸设数百近千人机动,南岸放置栅栏,挖掘壕沟,给渡河部队设立障碍。 其主力部队两万五千骑兵设在麻子渡后方,照应东西两处渡口。”威达继续介绍:“我们如果选择在麻子渡过河,当然正合西格尔之意。如果选择其他两处渡口,因胡狼骑兵速度快捷,阻截的大部队也可以在一个半小时之内赶到。”

“另外一个不利的条件是,离开南部山区赶往古拉尔河的这段路程是平坦的草原,无论如何,十几二十万人的大部队的动向是遮掩不了的,对方可以提前做出反应。想要过河,惟有强攻。”威达最后以此作结,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同意。”凯鲁点头道:“我军有四万铁骑,完全可以和北岸渡河部队联手行动,腹背夹击,杀败据河阻截的胡狼人。而且,西格尔拒绝谈和建议,正好给他点颜色看看,让胡狼彻底灭族!”

“不错,我也同意。”上次谈判未成,古斯也对西格尔怀恨在心。

“问题在于,游牧蛮骑不一定跟咱们正面攻防。”丹西摇头道: “其实,就是只有一个渡口,西格尔三万骑兵尽出,也不一定阻挡得住贝叶与摩卢不计代价的强渡突击。胡狼人的目的,不在于将我军挡住,而是将我军拖住、粘住,迟滞我们的行进速度,好让后边的鸠蛮沃萨联军赶来,将防护力弱的蒂奇斯族众抓住、消灭。”

“即使我军与北岸友军联手打开一条渡河通道,这么多人要想渡河,至少需要大半天,甚至一整天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鸠蛮沃萨联军很可能就已经赶到了这里,我们仍然无法摆脱敌人的追击。”

“草原作战,各族都不是很重视防禦,没有人愿意用堡垒来拴住自己的手脚,胡狼亦是如此。胡狼骑兵的长途奔袭速度之快,在草原上也是出名的,如果让他们追上,根本就没办法逃脱。沃萨和鸠蛮人,也同样精于此道。”

“这些傢伙打的是一种典型的狼群战术。他们不是正面把你堵住,而是不停地侧翼突袭,就如那追逐黄羊白鹿,一旦被包抄追踪之后,恶狼会一只只地从侧面扑过来,从活肉团上叼下一块块鲜肉,一直追杀到你不支倒地,血尽而亡。这时,牠们才会从容地享用战果,用你的肉果腹,用你的血解渴,用你的皮抹嘴。”

“草原人对上一次大荒原战败很不服气,认为是天灾人祸让他们从骑兵变成步兵。这一回,这些马背上的战士渴望恢复尊严,让咱们休想逃脱他们的复仇!而我,也不想跟他们做非理智的纠缠──死命突围,浴血强渡,实在没有多少意义。 ”

“那怎么办?”凯鲁讶道。

“善用大地母亲赐予我们的两种地理资源──山脉与河流。”

八万鸠蛮友军的抵达,沃萨外围部落的救援,以及一些小族的陆续加盟,令以沃萨为首的联军总兵力达到了十一万余骑。

一直囿于兵力不足而不敢行动的沃萨战士们信心大增,喜笑颜开。 戈勃特和则尤还是那副恍恍忽忽的尊容。惟有平素不动声色的伊森,脸色阴郁得吓人。

“呃,则瑞,你来了,我就放心喽!”则尤说道。

“呃,则瑞老弟,一路辛苦了。有贵军加盟,病猫崽子将再无遁逃之理!”戈勃特也客气地表示欢迎。

老奸巨猾的伊森又祭起老法宝,把场面上的话圆得毫无破绽。不知道世上还有搜魂大法这种魔功存在,尽管是则尤的胞弟,则瑞也只能感到兄长和戈勃特两人神态有异,而从对话等其他方面察觉不出任何问题。

“哪里,草原团结一心,共抗魔王丹西,则瑞自是义不容辞。”

刚一见面,兄长和戈勃特的精神状态确实让则瑞有些担忧。伊森一下出任本族和沃萨人的军师,获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权,亦令则瑞感到有些太过突然。

不过,伊森事先给则瑞打了一剂预防针,以大荒原惨败和逃亡族众惨遭屠戮,致使两位首领痛心沮丧,精神大受打击为由,搪塞解释。

另外,则尤和戈勃特虽然神情木讷,举止呆滞,说话却不见违常悖理之言,指挥发令,说话应答,不见半丝不妥。则瑞已经有半年多未曾与兄长及大汗谋面,不知其中原因,今日初来乍到,不好多问,也只能把疑虑深藏心底。

“呃,军师大人,既然我们已经聚齐兵马,您看该如何行动才好呢?”戈勃特很自然地紧接着提问道。

“现在的形势变得很复杂了。”伊森皱着眉头道:“其一,丹西察觉了我们的计划,提前採取了行动,从侧后威胁西格尔的胡狼骑兵。

对此,我非常疑惑。知晓秘密的人中间,是不是可能存在着内奸?“

伊森的眼睛扫过与会众人,蛇一般的毒芒简直令人不寒而栗。除了戈勃特和则尤依旧是空洞的眼神外,其他人尽皆感到背脊发凉。

权力确实是腐蚀心灵的毒药,在沃萨和鸠蛮两族之内,除了为自己操纵的两个傀儡木偶外,伊森对其他任何人都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一句话就可以让某人飞黄腾达,一句话就能让某人五马分屍。

这会儿,尚没有搞定丹西,老奸巨猾的伊森自然还很收敛,擢拔有能之士,除去谄佞之人。不过,一旦他的奸计得逞,把草原和猛虎自治领尽皆玩弄于股掌,又有谁知道他将来会怎样地为所欲为?

其实,有些的苗头已经显现出来,沃萨与鸠蛮的巫师中,有一些人开始得到不正常的飞速晋昇,逐步参与核心决策。本来完全由世俗领袖控制一切的两个草原民族,巫师的地位有渐渐复辟的趋势……

“其二,贝叶和摩卢突然改变计划,不是合攻鹰巢峡谷,而是转往渥锡河畔,走崎岖难行的山路水道。在河边,他们扔弃了大批罈罈罐罐,丢掉极多的辎重财货。看样子,瘦猴与生番是想轻装上路。那么,他们意欲何为,准备如何逃窜,行军路线怎样,这些都必须搞清楚。”

“其三,情报系统一直存在问题。侦察秃鹫总是神秘失踪,到目前为止,已有七支秃鹫队不见归来,我们手里只剩三支秃鹫队可用。

而地面上呢!斥候部队遭到敌人侦察狙击兵的疯狂猎杀,不仅损失极大,且因敌人的骚扰,很难有人能做出准确的统计,估算敌军人数。

这种现象,造成我军得到的各种情报自相矛盾,令指挥部无所适从。

贝叶和摩卢的主力部队,有人说在这,有人说在那,怎么可能呢?!“

与丹西交战,连一向能够隐忍的伊森,也有些止不住自己内心的火气。

虽然有大批的游骑被撒了出去,触角伸向山区、河流、溪谷、草原等各处,但因为猛虎骑兵、胡玛骑兵和蒂奇斯骑兵同样在频繁活动,干扰了侦察工作的顺利进行。不能说他们对于敌情毫无所知,但收集到的都是一些零散纷乱,有时甚至自相矛盾的情报。根据这些不完整的资讯,很难拼凑出一副清晰的战场态势全貌图来。

这不是一个完全看不及的黑箱,当然也更不是一张一览无遗的白纸,而是一个若隐若现、半遮半掩的灰箱。要想让其透明化,就必须对繁杂的资讯过滤筛选,去伪存真,并进行合理推测。 而推测,就难保不会发生偏差……

伊森发火时,除了戈勃特与则尤若无其事,倒与其身份相符外,其他人都大气不敢出。

“呃,今后必须加强军事决策的保密性,谁嘴巴不严,定不轻饶!”

戈勃特适时地开腔,缓解帐内气氛。

“呃,大汗说得对。”则尤也接茬道:“我们一方面要继续增多斥候部队的数量,力争获得更准确的情报,另一方面,查清圣鹫失踪的原因,妥善好剩余的几支秃鹫队。对了,则瑞,你来得正好,这事就交给你办吧!我和大汗遭敌人暗算而身负重伤,需要一段时间闭关疗治,受不得任何打扰。 ”

“呃,不错。”戈勃特也磕着脑袋道:“伊森军师精通医术,平时只有他能入帐探病。一般的事,则瑞你和军师大人商量着办,由军师作最终决断。重要的命令,我们会通过军师传达。 他的话就是我们的话,谁都必须严格遵守,不得有误!”

“是!”

则尤与戈勃特一唱一和,本想找兄长好好聊聊的则瑞,也只能俯首遵命。

看兄长和大汗的神情,倒也确实像是受了内伤的样子。伊森老妖这一手,部分解开了则瑞心中的疑团。

不仅如此,伊森此举,令除他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再也无法与两名傀儡首领接触,杜绝了被人窥出破绽的可能性。而通过这个巧妙的藉口,老妖开始进一步独揽两族大权……

看看计谋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伊森心中暗喜。他收摄心神,表情和语气都缓和了一些:“虽然存在着问题,但我军仍可以说得上喜多于忧,这里给大家说几个好消息。约有十五个草原民族的首领表示,愿意参加这次征讨病猫与生番的正义行动,预计将有两万草原勇士将陆续加入我们的队伍。”

“另外,我们也与鹰斯、沙利克两位族长取得了联系,他们也表示,将聚集麾下勇士参战。虽然那里路途遥远,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完成集结并赶到战场,但只要我们成功地拖住敌军,三万古雷托骑兵、四万格立西骑兵,总计七万草原战士将前来协助我们。”

这两则消息确实具有震撼效果。帐内嗡嗡地炸开了锅,大家都不免议论起来。这些人的加盟,使得草原联军的势力更加强大,对于士气也有很大的激励作用。

诚如丹西所预料的那样,越打下去,形势对于猛虎军团和蒂奇斯人就越不利。拖得久了,猛虎军团可能就会陷入草原这个大泥潭里无法自拔。

“想找到瘦猴与生番的准确位置,咱们也不是没有办法。”待议论渐渐平息后,伊森继续道:“贝叶肯定是在故佈疑阵,咱们除了加大侦察力度等常规办法外,还必须实行挤压式追迫,逼得他现出原形。

坐在这里猜测对手是没有用的,必须试探方知真假。打扫战场时不是有一种方法吗?战士们拿着长矛去捅刺躺倒在地者的身体,没反应的才是死屍!“

“呃,你的意思是?”戈勃特又开口了。

“我军主力部队将加快速度,尾追贝叶与摩卢的部队,只要两军遭遇,瘦猴搞的那些神神秘秘的玩意儿,不攻自破。”伊森的眼中又开始闪动起妖异的光芒:“而且,只要我们发挥出自身优势,粘住了蒂奇斯族众,他们就再也逃不脱了!”

“报告!胡狼特使求见!”

“呃,请他进来!”戈勃特适时地发令道。

不半刻,一大两小的三位胡狼特使就在亲兵的引领下步入了戈勃特大汗的帅帐。

来的正是哲勒,带着的两个孩子是速帝和哈莫。

这次西格尔派哲勒出使,想看热闹并长见识的小孩非要跟着同行。

西格尔无法,最后以赌棋定夺,结果胡狼族长大败,不得不让他俩随行前往。

“胡狼使者哲勒代表西格尔族长向戈勃特大汗、则尤族长问好。”

哲勒行礼道:“贵方送来的畜群等度冬物资已经陆续收到,对此我族实在是感激不尽!”

“呃,哪里。草原本是一家,些许牲畜,能对胡狼朋友有所帮助,我们就已经心满意足,西格尔族长何须这么客气。”戈勃特合乎礼节的说着应酬话。

“几月不见,西格尔先生安好?”则尤也问道。

“回大汗,贵族雪中送炭,但我族陡遭浩劫,无以为报,只能派我带一套狼皮战甲,前来向大汗表示敬意。”哲勒奉上礼物后,旋即又向则尤施礼道:“回则尤族长,西格尔族长病恙已癒,正指挥部队,准备给魔王丹西、瘦猴贝叶和生番摩卢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哲勒酋长,目前古拉尔河两岸的战况如何?”礼节应酬刚过,伊森直入正题。

“北岸未曾出现大队生番的踪影,不过丹西率四万猛虎骑兵正从南边迅速杀向我族后方,意图打穿阻碍,事先占据一处涉水而过的渡口。”

“哦?丹西还真是急了哩!”伊森反倒相当镇定:“请特使先生回去告诉西格尔族长,丹西如若强攻,不必跟他硬拚。他渡河也好,在渡口赖着不走也好,都由他去。待我军主力抵达后,咱们一起收拾他!”

“我一定转达。”哲勒躬身应允,接着说道:“对了,尊贵的大汗、诸位大人,有件事情,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

“呃,草原男子何必吞吞吐吐?!”戈勃特说道:“都是一家人,有话直说!”

“嗯,是这样。”哲勒指向身后的小鬼道:“我本来只是带着这两个小鬼过来参见大汗,一睹草原领袖的风采。谁料想,旅途中听得他们说起,曾见过一场空中的猛禽大战。联想到近日来我军圣鹫的神秘失踪现象,故而也将他们带入帅帐,给诸位大人讲述一下他们当日的见闻。”

“速帝、哈莫,你们谁先讲?”哲勒搂搂两个小孩的肩膀,鼓励他们道:“给大家说说你们看到的一切,就算讲错了也没关系。 ”

本来一直躲在哲勒身后探头探脑的两个小鬼,乍被推到前台,看到这么多人的眼睛望着自己,不免有些紧张。速帝在北逃途中见过一些草原首领和战将,稍微好点。 哈莫一直待在那小部落里,哪见过这等场面,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说吧!说吧!没关系的。”伊森说道。

他想做出一副慈祥长者的样儿,可惜,牙齿一龇,眼睛一瞇,装出来的笑纹硬凑到一起,模样更加阴森,反把两个小孩吓了一跳。

其实,方才躲在哲勒身后时,速帝和哈莫就在窥探帐中诸人。令他们失望的是,传闻中力拔山、气盖世的戈勃特大汗却是一副病恹恹样子,比之当日的西格尔还要不如,至少后者,眼中闪动着复仇的火焰,而眼前的戈勃特,眼神空洞,目光呆滞。则尤、伊森等人的脸上都有一股黑气,帐内的气氛显得诡异、阴沉而压抑……

相对大人而言,小孩的感觉反倒更加敏锐,尤其是速帝这么调皮的小孩。他隐约地察觉到,这三人之间,似乎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关联 ……

在大家的劝慰和催促下,速帝终于开口讲述当日所见的空战场景。

小孩就是如此,一旦讲开了,紧张感就渐渐消失。

速帝主讲,哈莫不时补充,两个小鬼唾沫横飞,还做出许多夸张的手势和动作,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日空战的过程。不少大人甚至听得入迷……

“不可能吧!”小孩们讲完,沉默一会后,则瑞说道:“不同种类的猛禽,极难共养,而且,要做到像一支军队那样默契地作战,更是难如登天哪!”

则瑞是训练秃鹫的权威,他一发言,不少大人也觉得在理。

是不是这两个小孩编出来的故事呢?这也很难讲。

毕竟,军事决策不可能依据小孩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制定,那样就太危险了……

“你说看到了两只金色的大雕?”伊森突然发问。

“是啊!牠们的翅膀,”速帝张开双臂:“有这么,这么长!”

“我早该料到如此!看来,丹西这混蛋,搞出了一群空中猛禽为自己效力,”伊森冷笑道:“咱们的圣鹫遇到劲敌了!”

伊森对于猛虎军团的历史和现状,是有过仔细研究的,知道萨格尔动物饲养商巴夫特的儿子巴尔博投奔了丹西,手下有两只可以侦察敌情的大金雕。

因军务繁忙,金雕又未曾在北部战场出现,他也没能想起这码子事。然而,结合速帝和哈莫的讲述,老妖终于回忆起了这个细节,对整个事件的经过也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第二十二集 第五章

“麻子渡、屏山渡、蛤蟆口、鹰巢峡谷,喝!还有东草原……”

丹西愤然将笔掷于地下:“见鬼了!怎么每一处都冒出来这么多的蛮兵?!猛禽队是怎么侦察的?!”

地图上,沿古拉尔河每一处可以涉水横渡的地方,都出现了数万敌骑的踪影,西格尔手下的骑兵队在几天内就增加到十万人。

西面的鹰王山脉更离谱,一下冲出三支蛮骑,每支人数都在十万以上。

一直平静的东草原也出现了异动,四支骑队开始集结,每支都在四五万人左右。

“可是,”看得丹西发火,巴尔博嗫嚅着:“猛禽队侦察到的地面情况,确实就是如此……”

“今天有两位斥候回报,有几队胡狼蛮子在大批地紮草人,然后再在草人身上覆上皮袄。 另外,还有一支斥候队截下一支由妇女儿童等非战斗人员驾驶的敞蓬马车队,在草原上乱跑,敞蓬车上装的都是草人。”菲尔说道:“会不会是?”

“没错,看来蛮子们也学乖了,咱们的猛禽侦察队是被迷惑了。”

丹西冷笑起来:“今后来自空中的情报都必须与地面的情报相印证,我们才能认定消息属实!”

猛虎军团曾两次借伪装技术欺骗鸠蛮人的秃鹫得手,这回,伊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丹西的猛禽队虽然占据了草原的天空,情报资讯的准确性却大打折扣,空中优势因对手的这一手被抵消很多。

幸得丹西为阻止蛮军斥候获知本军动向,在地面上实施了全线侦察狙击的战略,可以将空地情报相互印证,不至于被对手完全蒙蔽。

不过,这一来,争夺战场资讯掌控权的形势,就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原本丹西知己知彼,对方则云里雾里,难以察知情报,在战场资讯掌控权的争夺中占有绝对优势,可现在,却被对手一下子扳回来许多。鸠蛮人的秃鹫很难上空,猛虎军团的猛禽却往往发回错误的资讯,想准确探察到地面上的敌情讯息,主要得靠斥候游骑们的努力了。

如此一来,双方都陷入了资讯灰箱之中……

“现在大家开始玩猜谜游戏了,”威达咧嘴一笑:“蛮子们设局摆套,咱们不能不押注,跟他们赌,究竟哪几支敌军是真,哪几支敌军是假。”

“我看问题出在东面。”丹西皱着眉道:“是不是格立西与古雷托也想来蹚这趟浑水?即便这几支敌军都是假的,也说明他们在配合蛮族联军实施欺诈计划。”

空中优势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敌军的大规模行动无法逃过猛禽的天眼。

“那咱们?”凯鲁问道。

“继续加强地面侦察力度!其他的照原计划行动,”丹西的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进攻屏山渡!”

第二天清晨。

寒风暂时停歇了。

古拉尔河上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屏山渡的渡口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着蓝天上的辰辉和岸边的山峦。

“扑通!”

“哗啦!”

一排马蹄猛的踏碎河面倒影,溅起片片浪花。

随后,越来越多的马蹄跃入河中。

喊杀声在两岸响起……

人数多达四万的猛虎军团接应骑队,轻松击溃南岸驻守的一千胡狼守军。

胡狼骑兵无心恋战,四散逃逸。凯鲁率猛虎前哨骑队紧咬着对手一直追到对岸。

由于兵力上的巨大差异,北岸的胡狼人仅做象徵性的抵抗后,就放弃阵地逃跑。

猛虎前哨骑队迅速控制屏风山制高点和周边地区,确认一切安全后,凯鲁方才挥旗向对岸发出信号。

丹西等人率主力大军开始淌河而过……

在北岸远方的一处密林里。

“看来猛虎军团是真的在全军渡河,朝北进军。”哲勒皱眉道: “丹西想干什么?北上与生番们汇合,集中兵力,与大汗进行主力决战吗?”

“那不更好?”西格尔狠声道:“让所有敌军都进入战略包围圈,然后再一网打尽!”

“哲勒叔叔,哪一个是魔王丹西呀?”哈莫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回西格尔亲自和哲勒带几十名胡狼战士到战场观测敌情。速帝和哈莫两个小鬼像影子一样,一定要跟来。西格尔再度输棋,没得办法,只好把这两个调皮蛋带上,条件是他们必须老老实实地跟在屁股后头,绝不许乱说乱动。当然,见到这么多敌军,哈莫和速帝一兴奋,也早把先前的承诺忘到了九霄云外。

“丹西很好认,”哲勒指着前方,压低声音道:“那个刚刚上岸,骑着老虎的人就是……”

“哦,我的天神哪!”西格尔自己突然忍不住了,像被火烫着了一般低唤起来:“他身后的不是卡琳尔吗?!”

“是吗?”哈莫兴奋的说。

骑着马驹在旁边看热闹的速帝,猛然间像得了癫痫症那样颤抖起来:“妈妈!”

西格尔、哲勒等人尚未反应过来,小速帝拿着飞狼刀,打马冲出了树林,朝着猛虎军团那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奔去!

“速……”哈莫的喊话半途截断,哲勒的大手掩住了他的嘴巴。

“快走!别惊动他们!”

几十名胡狼轻骑护卫着族长等人,以最快的速度,转马朝西,飞奔而去……

根据伊森的逼压战略,沃萨、鸠蛮以及一些加盟小族组成的十余万骑兵开始大举向东南挺进,朝着南迁蒂奇斯族众的方向追去。

一方面,由于无法准确探知敌军大部队的动向,故而草原联军採取大军紧逼的方式,迫使对方现出原形。

另一方面,草原骑兵具有速度优势,只要让这十几万蛮骑追上,南迁的蒂奇斯族众就再也无法摆脱他们了。无论是立刻发起突击也好,先骚扰个够再发动进攻也好,尾击也好,侧击也好,堵截围歼也好,伊森尽可以从容选择战机。

另外,由于蒂奇斯族众舍弃一切辎重行军,展示出誓死出逃的决心,也让草原联军感到了压力,要加快行军速度以追上敌人。

当然,丹西和贝叶把主要行军路线定在冻土高原南部山区,确实是费了番心思的。在这样的地形条件下,游牧骑兵的速度优势发挥受限,蒂奇斯非战斗人员与游牧骑兵相比,行军速度方面的差距缩小了很多。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虽然轻装上阵,由贝叶骑队和本族卫兵保护着前进的蒂奇斯族众,行军速度并不快。经常停下来歇脚,一场逃逸像是在旅游一般。大家的体力休养得不错,精神抖擞,昔日的劳顿一扫而光。

“贝叶先生,我真有点搞不懂,咱们既然不想跟蛮子们在这山区打仗,为什么又走得这么悠闲?”马塞拉斯嘟哝道:“好像在等鸠蛮和沃萨人追上来似的。”

“没错,就是在等他们追过来。”贝叶胸有成竹地答道:“先养好精神,大家想玩赛马,后面有的是机会。”

“为什么?让他们这些瘟神追上,想逃脱可不易哟!”

“当然不能让他们追上,大家保持一两天的行程差距是最理想的。”

贝叶笑道:“现在看,咱们还可以继续轻松几天。”

“领主大人,有几十骑在我军西侧两公里外朝西北方向疾驰!”

巴尔博打马过来汇报道。

“要不要追击?”威达用独臂擎起铁弩。

“不用了,已经跑出这么远,不一定追得上,况且,也没有必要为这么一支小部队浪费时间,耽误行程。”丹西沉吟着,转向面前的女人和孩子:“小蛮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速帝,是我的孩儿……”搂着儿子跪在地上的谭娜答道。

看到卡琳尔身边日念夜思的妈妈,小速帝想也不想就跃马舞刀,跑出树林来想解救谭娜。结果当然不必说,自然是不一合即被身经百战的猛虎骑兵生擒活捉。

看孩子年纪尚小,丹西没有叫人加以捆绑。

“我问的是他,不是你。既然想当战士,就要有报出自己名号的勇气!”丹西仔细把玩着手里的飞狼刀:“说!西格尔的破玩意,怎么会落到你的手里,嗯?!”

丹西双目一瞪,威势骇人。可速帝却偎在妈妈的怀里,倔强地望向丹西,一言不发。

谭娜此刻是又喜又惧。

喜的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了儿子,发现他不仅活着,还健康无恙。

怕的当然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竟然敢单枪匹马地侧袭猛虎骑兵大军,而且冲撞的又是丹西的大驾!

自从大荒原之战和草原追击战之后,猛虎军团和丹西的残暴凶狠传遍了草原,两者已经成为魔鬼和魔王的代名词。 儿子落到他们的手里,谁知道会遭受什么样的处罚?

“不说话?!哑巴了?!”丹西将缴获的飞狼刀递给凯鲁:“那好吧!将这个小傢伙一块带走!”

按丹西的想法,将无足轻重的谭娜母子俩放掉,自无不可。不过,这个小孩手里头拥有西格尔的兵刃,情况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此刻军务紧急,丹西没有闲心考虑如何审讯这个草原小蛮子,自然是先把他带走,待宿营后再考虑如何处置发落。

“人说丹西残忍无道,果然没有讲错。”一旁的卡琳尔冷声讥讽:“就连一个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呵,我的一个优点便是,从不轻视任何敌人,不管他是老头、女人,还是孩子。”

话虽这么说,丹西却也不好意思把这么小的速帝像成年俘虏一样捆绑起来带走。他乌龙棍伸出一挑,在谭娜的惊叫声中,速帝已经飞到了他的怀里。

“走!”

丹西一夹虎腹,大军继续前行,滚滚北进。

抱着一只小狼崽子一块上路,丹西觉得倒也可以随时解解闷。

速帝继续保持无声的沉默。

这一路,他开始见识到一支风格完全不同于草原游牧民族的骑兵。

与这支骑兵比起来,西格尔的胡狼骑兵并不逊色,甚至某些方面更强,但是,倘若把胡狼战士比作狼的话,丹西的这支骑兵就是训练有素的猎狗群。

作为单个的骑手,这些人或许并不怎么引人注目,但作为一支军队整体,却是非常可怕。

不像草原骑兵那样穿着五颜六色的皮甲,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这些人的戎装是同样的颜色和布料,武器是同一制式,所有行军和作战的装备都有统一的规格。

他们纪律严明,无论搜索探路、行军队列、殿后掩护,还是打尖宿营,都有章有法,中规中矩。大到战略战术佈置,小到旗号口令、格斗动作,都有统一的标准,执行得像时钟那么精确,像流水线那么有条不紊。

中央走廊与汉诺大草原的差异就体现在这里,文明的力量也体现在这里。 如果说草原骑兵是天生的战士,那么这支部队就是人工的杰作;如果说草原骑兵是依靠本能作战的天才艺术家,那么这支部队就是依靠理性、纪律和制度来发动的一架严密的战争机器,而且,战争的规模越大,他们的优势就越明显。

速帝的脑子里头不由兴起一个与当年戈勃特相同的念头,要是能将两者的优势结合起来,该是一支多么完美无缺的军队呀!

丹西率领四万猛虎骑兵抵达并攻占屏山渡时,南迁的蒂奇斯族众尚在北部山区的老远处。

轻松渡河后,丹西丝毫没有守住这处渡口,以等待蒂奇斯族众从这里通过的意思。相反,猛虎大军跨过古拉尔河,继续滚滚北上。

从这种进军路线分析,看他们那汹汹的势头,倒真像是要与北边的贝叶摩卢联军合兵一处,然后转头与尾追蒂奇斯族众的鸠蛮沃萨联军决一死战。

伊森率领的十余万草原联军继续急行军,试图追上在山区里优哉游哉地前进着的蒂奇斯族众。

胡狼人在放猛虎骑兵渡河后,也开始迅速集结,尾随这支部队而进。 当然,由于兵力占劣势,他们不敢像北方的友军那样急追紧逼,而是如追踪猎物的猎犬那样小心地与对手保持一定距离,悄悄蹑踪于后。

而丹西呢!好像并不在乎本军的屁股后头吊上了一根线,既不回头反啃,也不停下歇息,一个劲地向北急行。

就这样,刨去那些示伪惑敌的造假部队,冻土高原南部山区有四支大军在活动。蒂奇斯迁徙族众向南,接应的猛虎骑兵向北,而在他们身后,各自有一支游牧骑兵在尾随,北方的是十几万草原各族联合骑兵,南方的是三万余胡狼骑兵。

与此同时,又一股力量也加入到这场巨大的围猎游戏中来。鹰斯和沙利克都重聚残部,率总计七万骑兵从本族基地出发,从东边扑来。

一个更大范围的战略包围圈开始形成了。

鸠蛮沃萨联军、胡狼骑兵、格立西与古雷托联军,形成三张大面皮子,分别从东、北、南三方包绕而来。

被他们遥遥锁定的是两团肉馅,南迁的蒂奇斯族众和北上接应的猛虎骑队。

一旦三张面皮子合拢,同时发动猛攻,就会捏成一个超级巨大的包子,那被包在里头的馅儿,必定逃不脱被人吞下肚的命运!

而且,这个包子里头有伊森最喜欢吃的猛虎肉馅。

捕得丹西,猛虎自治领就将面临沃萨、鸠蛮两个草原民族相同的厄运,让伊森老妖成为权力的真正主宰者!

当然,想吃下丹西,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上次在断肠山顶,伊森已经咬破了包子皮,却不小心烫伤了自己的嘴。老妖白丢一根手指不说,反替人治好了内伤。

这一回,丹西与伊森之间不再是比武打斗,而是沙场争锋。

伊森是如愿以偿地吃下这个巨大的包子,还是把另一耷嘴角也烫破呢?丹西会不会成为伊森的第三尊傀儡,他能否成功脱险,甚至反败为胜呢?

所有猜测,一切谜团,都只能静候战场平息的时刻,等待战争结束后,方能知晓结果,揭开谜底。

在行军运动的过程中,大部队间依旧未曾接触,大规模战斗也没有发生,但随着各支部队的距离渐渐缩短,而且两方都将争夺资讯掌控权的重点放回地面,故而两方斥候兵之间的搏杀战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第二十二集 第六章

郁郁葱葱,枣树林立的野枣岭,位于冻土高原南部山区的东南角,是瓦莲山脉南部的一支余脉。

孔狄亲率的斯塔林侦骑中队,避开了山林密集的野枣岭,却反而跑到其旁边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头上进行侦察和狙击。

“西南方向来了一支敌军,距此两公里左右,人数至少在万骑以上。”一个听力灵敏的战士俯身在行军枕上说道。

“嗯,”孔狄打个呼哨:“大家隐蔽起来。”

这次猛虎军团和蒂奇斯联军,与游牧骑兵之间进行的斥候游骑大战,双方各展奇谋,斗智赛勇。他们的战斗,除了让本方获得打探情报,消灭敌人等现实好处之外,也大大促进了军事伪装技术的发展。

早在远古时代起,狩猎的先民就从大自然中学习,读懂那本无字天书中的语言。

猎人们发现,动物为了避开天敌,总是尽量使自己的颜色与周围的环境巧妙地融为一体,比如说,兽类背部颜色较深,腹部颜色较浅,皮毛总是存在斑点条纹。

为了降低猎物的警觉,以便接近猎物,增大狩猎成功率,猎人们也开始学着对自己的服装进行加工处理,进行某种伪装。

进入文明时代之后,人们却在战争中抛弃了这一传统。

面对面的近距离砍杀、纷乱错杂的战线,使得战士们必须採用显眼醒目的军装颜色,以区分敌我,避免误伤。鲜艳耀眼的颜色,加以巧妙利用,也可以起到某种心理暗示作用,提高本方的信心,打击敌人的士气。

不过,事物的螺旋式发展,否定之否定规律的作用,使得猛虎军团与游牧联军的交锋中,这一古老的军事技术又开始焕发青春。

高空侦察用鸟类的出现,促使大规模军事伪装开始得到运用。无论丹西还是伊森,都曾利用这种技术为本军服务。

这一次的斥候游骑大战中,两边都派出了数量惊人的轻骑兵,以争夺战场资讯主导权。

单对单或者小分队之间的格斗,谁明谁暗,发现敌人和不被敌人发现,设下陷阱和避开陷阱,先手偷袭和躲开偷袭,不仅决定着侦察任务的成败,更攸关侦察兵自身之生死。

在这样一场交锋中,就整体而言,表现最出色的莫过于狩猎为生的蒂奇斯人。这也是造成伊森总是无法得到准确情报资讯的一个重要原因。但就各个分队而言,干得最漂亮的,却是孔狄亲自率领的这支斯塔林侦骑中队。

眼前这个光秃秃、植被稀疏的小山头,看起来很难进行隐蔽,可孔狄就偏偏不在树林繁密的野枣岭,而是选了这里作为侦察狙击点。

更有甚者,一声哨音后,五十多名战士竟然刷的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可不是凭空人间蒸发,也不是施展什么魔法而进入某一异度空间。 他们都存在,只是别人看不见而已。

有的人头戴一丛草,身上覆盖着沙土,就露出眼睛和鼻孔;有的人披上灰黑色的有苔藓点缀的披风,倒在远处一块岩石旁,化作了另一块石头;有的人全身浸泡在水溪里,只余一根空心草茎露出水面出气……

孔狄呢!屏息静气地缩身在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上,统观全局,以呼哨声指挥众人的行动。

来的这支骑兵浩浩荡荡,打的竟然是猛虎军团的旗号!

“遽!”孔狄终于打个极响亮的呼哨,从树上跃下。

不需要再怀疑什么,因为他看到了骑虎携狮的丹西!

从两侧突然冒出来几十个衣着古怪的人,把丹西的卫队也吓了一跳。这些精锐战士的反应也是极快,转眼间,就有半数环绕在丹西身旁,另外一半朝对方扑去!

“住手!”丹西喝止住双方的冲动。

“丹西领主,孔狄在这里迎驾了!”

“好小子,变成了这副野人模样!”丹西乍见童年故友,心情大悦:“竟然连我的搜索队都骗过了!”

“不变成这模样,又怎么瞒得过兄弟部队的利眼锐目呢?!”

孔狄开始接过一名猛虎勤务兵递过来的毛巾,擦拭着脸庞上头特意抹上的黑泥。

这支小分队开始跟随大队伍前进,孔狄骑上马,跟丹西并肩而行,边走边聊。

“这一路上,情况如何?”丹西笑道:“咱们的侦察斥候跟蛮族游骑交手,打得不可开交,很多情报亦真亦假,莫衷一是。只有你送来的消息,我才放心哪!现在我军的行进路线,大部分地段就是踩着你开闢的道路在前进呢!”

“些许功劳,何须挂齿。”孔狄说道:“西格尔把主要力量佈置在南部山区设伏,这个东南边缘地区,来的人就不多了,主要都是小股斥候部队在这里游荡或设点狙击。不过,基本上都被我们扫清了。”

“嗯,对了,高木峡谷周边的情况,你探察了没有?”

高木峡谷是脱离山区,开上草原东部的四条主要路径之一,也就是提奥所言,山区大厅堂往东的四扇大门中的一扇。

“那里有三十名胡狼轻骑驻紮扼守。这些胡狼人非常警觉,崖壁上有一座烽燧台,可以在受袭时迅速向周边远方的斥候战友汇报。按你的吩咐,我没有去动他们。”

“对了,巴尔博,贝叶那边有情报了吗?”丹西转向巴尔博道。

“还没有。”

“那我们只好等待了。”丹西皱眉道:“我不想这么早惊动胡狼人,可这几万大军要隐蔽起来,也实在是难哪!”

“嘿,你这算问对人了。”孔狄兴奋地说道:“我们探路的时候,在这个地方的附近发现了一处非常隐蔽的天然藏兵谷,只比胡狼人的灰狼谷圣地小一点,可容数万人栖身。只要我们不点火生烟,保管谁也想不到这里藏着一支大军。”

“哦?是吗?”丹西眉间一动:“那你赶快带路!”

留下一些搜索分队探察地形,扫荡蛮族斥候后,丹西率骑队跟随孔狄前进,左绕右绕,最后在野枣岭旁的一处悬崖旁止住了步伐……

“今天又有一支圣鹫队没有回来。”则瑞沮丧地说道:“我手里只剩最后一支圣鹫队。这是鸠蛮圣鹫的最后一点骨血,再不能派出去冒险了。”

尽管则瑞小心地选择空中侦察路线和侦察范围,但一向独来独往的秃鹫成伙翱翔,还是太过显目。

主要任务转为占领天空的猛禽队四处搜寻这样的对手,尽管为了消灭空中对手,猛禽队损失过半,连金雕夫妇都受了伤,但牠们确实在这场运动追逐战中立下巨大的功劳,鸠蛮人的秃鹫队,除最后一支要留着繁殖育种的之外,余者悉数陆续被歼。

“既然这样,也就算了吧!”伊森皱眉道:“咱们能不能也训练一支这样兼具搏斗和侦察送信功能的圣鹫队呢?”

“我们没有做过这方面的训练,不过我倒是可以试试看。”则瑞点头道:“不过需要多久时间,我心里真是没谱。 ”

“那就去尝试吧!”伊森转向地图,不免又有些恼火地骂出声: “妈的,贝叶那瘦猴跟咱们玩上了!跑到这个鸟地方来赛马,捉迷藏!”

确实,在这样一种山区进行运动追击和运动逃逸,对两方部队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游牧蛮军如果能卡住险隘或者巧妙设伏,将贝叶与摩卢的联军抓住,对方难逃惨遭全歼的厄运。 但是,由于地形复杂,东西南北各个方向的出口岔道很多,想追踪并抓住这支敌军也殊为不易。

地形对两方的军队都是公平的。谁脚下的路都是一样的坎坷不平,山脚的树林、河滩的乱石,不利于骑兵飞跑。

“丹西正在从山区东南端北进,他到底是什么意图呢?也许咱们可以从这里头猜猜贝叶的动向。”则瑞建议道。

“有什么好猜的,不外两种,一是合兵一处,找我们决战。二是,故佈疑阵,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伊森冷哼一声:“丹西这小子,平时看似谨言慎行,中规中矩,骨子里却滑头得很,尤其到了关键时刻,绝对是一个敢于大赌特赌,押上身家性命的主。我太瞭解他了,今年跟他打过好几……”

提及丹西,伊森就满腔怨毒,不自主地说漏了嘴。

“嗯,”大概是意识到了这点,伊森咳嗽一声,下令道:“叫大家休息两小时,随后继续行军!”

贝叶当日出自直觉的疑心显然没错,真正的草原联军指挥官已经变成了伊森。

老妖虽然凭靠两具殭屍傀儡,通过借力制力的办法,滚雪球般把四分五裂、一盘散沙的草原重新捏合在一起,但这也不是没有坏处。

将戈勃特的精神控制住之后,他听话是听话,却也从一位杰出的军事家变成了一具失去独立判断和自主思考能力的木偶,伊森无法把他的智慧和指挥才华据为己有,必须亲自指挥作战。

伊森自然是老奸巨猾,心计毒辣,可毕竟一直在做谋士。

随着军队内部分工日趋细化,参谋人员和全军统帅各自往自己擅长和重视的领域发展,优秀的参谋未必就能成为卓越的统帅。完美制定计划和巧妙完成计划,按部就班执行任务与临机应变把握机会,严密的逻辑性与天马行空的创造力之间,往往存在着很大的差别……

果然是个天然隐蔽的大型山谷,四万骑兵开进来,并不觉得怎么拥挤。

这个山谷的四侧都是悬崖,除非爬上数千米高的崖顶,否则根本无法窥探到这处藏兵谷的存在。

谷口是一条籐蔓遮覆,仅容两人通过的狭长小径,从外面往里瞧,很难想像里边竟然别有洞天。谷内还有一道瀑布冲出的小潭,可以为驻军提供活水。

为了保密隐踪,钳马衔枚,人群不准喧哗,不准生火,只能吃随身携带的炒麵、麦饼等乾粮。 不管重要不重要的俘虏,包括速帝这样的小孩,全被毛巾塞嘴,严密看押。

丹西则在孔狄的引领下,参观这山中福地,世外桃源。

“我一直怀疑,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没有人利用作为冬季宿营基地?”孔狄领路来到一处山崖的石壁之下:“后来仔细寻摸,却发现了这块岩石。”

孔狄开始扯掉覆住石面的籐蔓,用手小心地刮去青苔。

仔细辨认,石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些的线条和刻痕。

丹西也加入进来,两人小心地将整块石壁清理一遍后,发现是一幅大型巖画。

巖画显然属于远古时代的作品,是用铁器等硬物甚或石头在巖面上刻凿而成,制作方法应该是先打点,然后在崖面上划出细线轮廓,最后再沿着细线敲凿,形成粗轮廓线,或在轮廓内通体敲凿,以形成画面。

由于苔藓覆盖,这些巖画避免了风化等不利影响,历经多年沧桑依然清晰可辨。

巖画的笔划深浅不一,线条简单,图案古朴,带有符号化倾向,但内容却丰富多彩,有人、动物、器皿等静态写生,有猎鹿、捕鱼、舞蹈、祭祀等生活场景描绘。 尤为有趣的是,巖画反应了那时人们强烈的生殖崇拜意识,男子一律是“三条腿”,女人都很丰腴,画得相当的夸张。

看着这些巖画,丹西彷彿瞧见当年原始初民与自然斗争以求得生存的图景,耳边彷彿听到了篝火边“嗷嗷”、“噢噢”的狂野欢叫…

以这个山谷为栖息地的那群先民,也许已经在某场自然灾害、某次大战祸中销声匿迹,也许已经远迁他处,寻找更好的生存空间。 无论以何种形式消失,都空余这简陋古朴的图画供后人嗟叹……

看着这样的巖画,确实是紧张军旅生涯中的一种精神调剂,灵魂净化。追溯远古时代先民们自由奔放的生活,令人遐想翩翩,神游物外……

“咦?”跟着前来鉴赏远古巖画的威达突然手指巖画左下角的一幅图景:“那像不像龙?还长着翅膀,能喷火哩!”

几个人都弓下腰去仔细察看。果然,虽然先民的画技不高,还是看得出那只四足行走,身上长翅,好像在喷火的动物,与所知的已有动物都不相同,反而类似于远古传说中的飞龙。

更令人惊讶的是,飞龙旁有两个人,一持棒,一拿剑,好像在跟飞龙搏斗!

虽然先民用圆圈表示脑袋,用直线表示身躯、四肢,看不出人的轮廓和模样,但这幅图显然让人不觉联想到那个尽人皆知的传说:

西大陆来的大英雄维克托和猴族英雄侯圣,拿着神兵青龙剑与乌龙棍剿灭飞龙,还人间以太平的丰功伟绩……

难道说,飞龙曾来此贻害,而两位大英雄亦曾来此除害安民吗?

丹西拿着乌龙棍跟画上的那根小线条对比半天,依然无法确证手里的神兵就是画上那根小线条的原物……

或许是冥冥中的天意使然,这些受惠于侯圣的先民们,却为乌龙棍的新一代传人丹西,为数万猛虎骑兵提供了适合隐蔽藏身的优越场所。

这下子,所有人都来了兴致,丹西等人带着亲兵们开始在山谷各处的巖壁上搜寻探察。可是,一直忙乎到晚上,大家除了增长关于远古巖画方面的历史知识外,再也没有任何发现……

“领主大人,收到了贝叶先生和凯日兰将军的飞鸽急信!”不知过了多久,巴尔博跑到丹西身后说道。

这句话,一下子把丹西从兴致勃勃的考古探幽拉回到残酷无情的现实世界。

“好!”拆信读了一遍后,丹西沉声发令:“几路人马一切准备就绪,咱们也立刻行动!”

第二十二集 第七章

草原大战看起来在越逼越近。

山区追逐战中,伊森不断加快行军速度,连日连夜地狂奔追赶,试图追上敌军尾部。携着老幼妇孺上路,走得不紧不慢的蒂奇斯人,在行军速度上当然无法与全由壮男组成的草原联军媲美。两军之间的距离日渐缩短,其间隔行程从五六天缩短到两天。

在南部,胡狼骑兵悄悄跟在北进支援的丹西骑队身后,潜行追踪。

由于他们人数与对手相当,故而不敢跟得太紧,追得太近,而是隔开约莫四五天的行程,远远吊在后边。

与此同时,东草原上,完成兵力集结的古雷托与格立西两族,也开始飞速行军。鹰斯的四万轻骑与沙利克的三万轻骑在红花湖畔汇合后,组成一支超过七万人的大骑队,横越东草原,自东向西急奔,朝着战场飞扑而来。当然,由于他们发动较晚,距离较远,尚须半月时间才能抵达战场。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其效果完全迥异。

“草原团结起来,围歼魔王丹西!”

倘若是从某些牧民战士、某个小部落、某个小族,甚者一个大族首领的嘴里说出,都没有谁会相信他的话,不是当笑话看待,就是怀疑其背后隐藏着什么不良居心。

然而,鸠蛮、沃萨、胡狼三族联合发起,有十几万骑兵撑腰,效果就完全不同了。两个东方大族,格立西与古雷托再加入进来,声势更为浩大。

消息在大草原上不胫而走,各个小族、小部落再无怀疑,纷纷派出骑手参与这场大狩猎。

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总计有五万各族草原骑兵参与进来,有的加入北部的鸠蛮沃萨联军,有的加入南部的胡狼骑队,有的加入东边的古雷托和格立西联军。这些小股小股的蛮子们不断涌入,令猛虎军团与蒂奇斯一方的兵力更显单薄。

诚如丹西所料,目前猛虎军团尚无应对整个汉诺大草原的实力,欲速则不达,着急反误事。

刚打完大荒原之战后的猛虎军团,跑上草原参与争霸,自己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早日脱身出来,把蒂奇斯接应回去,形成北部屏藩,然后等待草原新一轮内乱高潮出现,再加以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方是破蛮正道。

不过,跟这些奔窜如风,擅长追击的蛮族骑兵比赛运动战,在大草原上,带着全族迁徙的蒂奇斯男女老幼,顺利撤回安全的后方,又谈何容易!

随着各支部队急速行军,相互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各路斥候间的格斗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蒂奇斯斥候依旧在山区里神出鬼没,杀得牧民斥候嗷嗷直叫,占尽上风。 猛虎斥候与胡狼人为主的游牧斥候也打得如火如荼,两方各有千秋,斗得难解难分。

由于大部队的行军和斥候游骑的争斗主要都发生于山区,对战双方的侦察狙击兵相互干扰,相互掣肘,谁都无法静下来细数人头,统计人马数目,两方都处于知己不知彼的资讯灰箱中,谁都无法得到准确的敌情,只能根据各方资讯综合分析,猜出对方主力的大致位置和可能动向。

当然,借助山区的各种地形进行伏击、狙击、围歼等,亦是一种战法。然而,伊森素奸猾谨慎,吃过亏的西格尔也倍加小心,游牧斥候到处飞跑,虽然受到狙击,损伤惨重,但猛虎骑兵和蒂奇斯族众大部队的动向还是瞒不过他们的眼睛,想暗算他们,几无可能。丹西和贝叶似乎也无意这么做。

这场草原大战的序曲阶段,不仅时间长,而且非常激烈,小规模战斗不断,外围摩擦进行得血腥而残忍。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序曲终将过去,激昂的大战也必将到来……

高木峡谷上燃起了报警的烽火!

丹西亲自带领亲卫纵队攀山而上,将守于此处的那一小队胡狼人杀死驱逐,占据了峡谷险隘。

从峡谷崖壁撤退回来的倖存胡狼哨兵汇报道,他们亲眼看见骑虎携狮的丹西指挥大队骑兵进攻高木峡谷。

旋即,伊森派出去的几路斥候也纷纷送来急报,蒂奇斯人行进到接近高木峡谷的地域时,突然选择渥锡河的一处浅滩渡河,浩浩荡荡向东疾进,直奔高木峡谷而去!

“丹西看来不敢走捷径向南强行突围,”则瑞看着地图,兴奋地说道:“瞧他们这架势,是想从高木峡谷脱离山区,自东草原绕道而行,逃回他的魔窟!”

“不是他不想走捷径,而是被迫转向。丹西曾派古斯游说西格尔,却被唾了一面,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去!”伊森冷笑一声:“丹西没想到,西格尔不跟他们在屏山渡硬拚,而是放他们过河,然后跟在身后蹑踪追击,遥遥截断他的南归之路。再加上各路草原豪杰纷纷加盟我军,这病猫崽子见势不妙,只能向东逃窜了!”

“不过得承认,这个病猫崽子还是有两手的,这个摆脱转向的战术佈置得很富心机,时间上卡得也非常精准。”伊森沉下脸:“蒂奇斯生番猛然转头向东,丹西也只提前一天时间占据险隘,配合得宜,改变行军线路进行得非常突然,事先一点徵兆也没有。”

“战略方向错误,再好的战术也弥补不了。”则瑞哼一声道: “鹰斯和沙利克率领近八万友军正从东面赶来,丹西东窜,正好一头撞进网中!”

“不错,”伊森点头道:“丹西进入东部草原地区,正是他的失误之处。一方面,我们的包围圈已经形成,他此时东窜,虽然能暂时逃生,最终还是不免落入我军的罗网。 这么做,只能延迟,却无法避免被围歼的命运。 而且,这次被围,不仅贝叶和摩卢完蛋,他自身也难以倖免!”

想及抓获丹西后如何加以控制和凌辱,报断指之仇,伊森就充满了快意。

“另一方面,地形对我们也非常有利。平坦的草原,适合我军发挥速度优势,令敌军无所遁逃,无法摆脱。自两河口以东,接纳渥锡河支流的古拉尔河,水位高涨,奔流急遽,没有哪处地方适合人马渡河。此时冰封季节未到,因而这条自西往东,滚滚奔流的大河,将成为丹西南下回家的天然阻碍。 我预计,咱们能在河边将他们追上包围,一鼓聚歼!”

伊森的两手凌空一抓,桌上的地图被吸卷起来,竟然凭空着火!

火光映照着伊森狰狞的面容。

半空中燃火的地图,彷彿成了丹西的化身,被老妖的魔掌遥遥控制,身不由己地化做灰烬……

则瑞不由暗暗咋舌,吸一口气道:“我马上去佈置追击,逼迫丹西背水一战!”

“不必着急,”伊森一甩手,那团灰烬并不随风飘散,而是被准确地投入旮旯角里:“丹西极其狡猾,素喜玩些鬼花样儿,咱们也得事先有所准备。”

“给西格尔、鹰斯、沙利克等盟友传讯,我们将在敌军身后尾追不舍,咬住他们不放,请胡狼骑兵从西南,古雷托与格立西友军从东边,分别包抄,最后一举聚歼敌军!”

“高木峡谷易守难攻,敌人有可能在此狙击,迟滞我军的追击速度。咱们要派出一支万骑队,从高木峡谷北边的青石豁口冲入东草原,然后向南,威胁其后路,如若敌人设阻,我们可以腹背夹击,迅速打穿通路。”

“最关键的一点,各路斥候队要继续扫荡山区各处,确认敌军大部队的方位,不能让丹西再耍什么奸计!”

得意之时,老辣的伊森仍保持着谨慎,不过,他的担心又成了多余。

丹西改变了侦察狙击战略,大军改向后,斥候部队也随同离去。

他们不再大面积搜索,侦察和狙击范围缩小到部队周遭十公里左右。

可怕的蒂奇斯斥候、不屈不挠的猛虎斥候,一下子在山区里撤了个乾乾净净。

从步步可危到能够安全地来回扫荡,游牧斥候们还真有点不适应。

除了惊动鸟兽,他们没什么别的事干,除了极少数粗心大意的人被蒂奇斯生番遗留下来的陷阱、捕兽夹等弄伤外,也没受什么损失……

确证敌军大举东窜的消息后,伊森、西格尔以及东边的友军当然都加快速度,飞马行军,开始一场着名的东草原大围猎……

高木峡谷是瓦莲山脉中段的一条东西走向的大峡谷,也是从冻土高原南部山区通往东部草原的四条要道之一。整个峡谷从西往东,呈一个收束的喇叭状,西口开阔,东口狭窄,守住东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势颇为险要。

晨曦下,丹西和孔狄站在峡谷口,亲卫纵队和尖犀骑队的骑兵们分立身后,迎接蒂奇斯族众的到来。

“猛虎自治领万岁!”

担任先锋的胡玛骑兵最先通过谷口,他们一律高举钩月弯刀,向丹西致意。

随后是蒂奇斯的非战斗族众。

他们或骑马,或坐马车、狗拉滑橇,引领着畜群,赶着运载军粮的货车,依次穿过高木峡谷东口。

蒂奇斯人虽然以打猎为主要食物来源,但也豢养畜群作为补充,而且近年来,畜群有渐渐扩大的趋势。毕竟,随着族内人口的增多,对食物来源的稳定性要求日益强烈。

生活在比较贫寒的草原北端,蒂奇斯人採取“领牧”的放牧方式。

族众骑马带着畜群跑,牧羊犬在侧后协助,不让牲畜离群跑散,行进速度相当快。

与渥锡河畔相同,猛虎骑兵和蒂奇斯族众都在好奇地打量对方。

由于贝叶没有进行太多的急行军,在山区里头,蒂奇斯族众的精神都休养得不错,丝毫不见长途旅行的劳顿。 当然,这种行军方式也令身后伊森率领的大部队越追越近。

蒂奇斯人也稍微有些失望,立在谷口守卫和欢迎他们的猛虎骑兵虽然队列齐整,精神抖擞,但人数似乎不多,仅有四千人左右。他们的加入,并没有多大地影响到整支逃窜部队的实力……

这支迁徙队伍,最后由五万蒂奇斯骑兵殿后。

与摩卢和贝叶会面后,丹西率领亲卫纵队和尖犀骑队的四千骑兵,接过蒂奇斯骑兵的位置,亲自殿后。

他指挥这支兵民混杂的军队立即上路,浩浩荡荡地开入平坦而苍茫的东草原之中……

令伊森老妖没有料到的是,丹西不仅缩小斥候狙击手的侦察搜索范围,对于高木峡谷这个重要关口,不留一人防守。对于这么好的阻截地形,根本不加利用。

不过,这一回行军,就不像在山区里那样不疾不徐地赶路了。进入东草原之后,无论猛虎骑兵、胡玛骑兵、蒂奇斯骑兵,还是蒂奇斯非战斗族众,全都快马加鞭,飞速急行。

亲卫纵队、尖犀骑队都属精锐骑兵,行军的艰苦自然能够承受,而其他人由于在山区里以平常速度行进,并未感觉什么旅途的劳顿,此刻人员和牲畜的体力都储备得不错,突然加快行军速度,倒也没有什么不适。

一览无遗的大草原上,军事隐蔽和伪装技术难以施展,斥候的作用大大减弱,而行军速度开始起决定作用……

大陆中部最大的城市,海港同盟大议会所在地萨格尔。

两盟虽然已经开战,但位于海港同盟最南端的萨格尔,在地理位置上远离战场,商业财富又主要来自海上贸易,故而依旧是一派繁华的景象。

当然,战争的影响也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这座亚热带海港。大小佣兵团的招兵广告沿街张贴,为解决军费问题,城市也开始徵收战争税……

除了第一次两盟大战外,萨格尔多少年来从未遭到过兵鬻劫火,这也是该城一直保持经济繁荣的根本原因。

不过,虽然萨格尔是安全的,但作为海港同盟的大议会驻地,作为大陆中部最大、最富裕的城市,他们也必须承担自己应尽的责任,为同盟城邦出钱出兵。

战争进行两个来月时间,双方请来的大大小小的僱佣兵团,尚在边界上对峙。势均力敌的两方,谁也没有能力打破僵局。

尽管战场离人们日常生活非常遥远,但来自前线的各类小道消息,各种没有根据的谣言,风一样地在市民中传播着。除了大荒原的淘金热潮外,这成为萨格尔人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第二大谈资。

在动物饲养商巴夫特的庭院里,主人与贵客也不能免俗。前来拜会的罗嘉斯外交次长,在巴夫特老头的陪伴下,一边观赏园内的珍禽异兽,一边谈论着这场战争。

“这场仗完全就是陆埃达亚一手促成的。”巴夫特气愤地说道: “武器贸易商就是战争贩子的代名词,仗打得越大,他们的财就聚得越多!”

“哦?”

“陆埃达亚是萨格尔的望族,又同时兼任萨格尔议长和海港同盟大议会议长的职务,很会耍手腕。他联合一帮想发战争财的狐朋狗友,通过一个落井下石的决议,对海港同盟的商业对手──商业都市联盟的商人们徵收重税。这摆明了就是挑衅,迫使对方宣战。如此一来,那帮武器商、马贩子,自然可以趁机大赚一笔。 ”

“我听说,有一个突然窜回来的海上贸易商史吞拿,与陆埃达亚有世仇,又在武器贸易行业中与陆埃达亚竞争,对吗?”

“喔,史吞拿那个暴发户,对商业不怎么在行,却财大气粗,也不知道怎么发的迹!”巴夫特不屑撇嘴道:“按理说,史吞拿与陆埃达亚既是世仇,又是竞争对手,应该是水火不容才对。不过,叫人奇怪的是,这两人非常亲善,关系非常密切。”

“是吗?”

“商界有人谣传,史吞拿的钱多得让人咋舌,比陆埃达亚家族还要多,故而后者不敢轻启战端,与这个海外回来的暴发户削价竞争,而情愿携手合作,两家一起垄断武器贸易市场。”巴夫特哼道:“这种无良商人,连亲爹亲娘都可以标价出售,为了财富,哪里会去在乎什么祖上的仇隙?!”

“嗯,这倒是有可能。”罗嘉斯缓缓点头道:“对了,史吞拿真那么有钱吗?上次中央走廊的小丑同盟为战争筹款,史吞拿成为最大的高利贷金主。小丑同盟战败后,估计至少几年内是没法还钱了,史吞拿的商行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比如说现金吃紧等现象发生呢?”

“喝!这傢伙,富可敌国,上百万金币打了水漂,照样挥金如土,根本不在乎。”

“您能不能安排我跟史吞拿、陆埃达亚分别见一次面呢?”萨格尔古怪的商业格局,引起了罗嘉斯的兴趣:“不要搞什么排场,而是做私下密谈。”

“不是我不愿帮忙,而是实在有些难。”巴夫特说道:“陆埃达亚突然患了重病,除非议会有重大事务发生,不然总是在家歇息,谢绝一切会客。”

“患病?”

“是啊!这个公子哥,不知道怎么的,染上了一种怪疾,满脸黑气,表情呆滞。”巴夫特解释道:“不过,他那奸商的脑子反倒愈加灵光了,抓钱的手更是一点也不软!”

“史吞拿呢?”

“这个神秘的暴发户经常出外,无人知道行踪。最近一趟,听说是前往詹鲁和塞尔,谈判如何收回他借出的高利贷。 ”

“哦?当初借款时说好是以关税权和十几种商品的专卖权做抵押的。”罗嘉斯不由得开始警觉起来:“塞尔等国家有没有可能会把这些权力让渡给史吞拿控制呢?”

“那些国家为了偿还丹西领主的战争赔款,怎么可能把仅剩的几个财源给让渡出去?!我看,史吞拿能拿回三成的本金就算万幸了,至于高额利息,想都别想!”巴夫特说道:“当然,为了不让国家信用完全破产,为了今后能在两盟半岛继续筹款,塞尔等国家也不会赤裸裸地赖帐,一定会拖着史吞拿谈判,谈判,谈到头发白了为止……”

“这样啊……”

一系列令人费解的疑团,令罗嘉斯的眉宇紧紧地锁在一起……

高木峡谷再度黄尘四起,马嘶人叫。

前一天的早晨,丹西刚刚接应贝叶骑队和蒂奇斯族众从这里通过,第二天下午,伊森率领以鸠蛮、沃萨为主的十数万蛮骑就赶到了这里。

经过连日强行军,两军间的差距已经缩小到仅有一天半的路程。

丹西不在险要的高木峡谷设防阻截,颇令伊森有些意外,那支绕道夹击的万骑队当然也失去了作用。

不过,伊森没有时间去琢磨丹西在耍什么花招。猎物就在眼前不远处,坦荡的大草原难以布设疑阵,实施诡计,适合于蛮族游骑的飞奔驰骋,不利于猛虎军团发挥自身作战特长,老妖当然也毫不犹豫地命令大军前进,追击逃逸的敌人。

又一支庞大的人流马队穿越峡谷,在寂寥的东草原上涌动……

今天是个无风的晴日。

天湛蓝湛蓝的,云雪白雪白的,山峦、河流和草场都沉浸在无风的恬静和明朗的金色中。

草原的秋景,比春天要更有韵味,更让人心醉。

秋末的东草原,展示出一种粗旷的、毫无掩饰的美,一种生命即将走过它的辉煌顶点,接近死亡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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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集 第八章

“驾!驾!!”

“快点!快点!!快点!!!”

“别磨蹭,都跟上来!”

深秋时节的东草原,景色虽然美不胜收,可任何人都没有半点心思去欣赏。

军官们一个劲地高声催促,战士们不停地挥动马鞭,马蹄锵锵击打着霜冻的地面,车轮吱吱呀呀地高速滚动……

到了适合于骑兵驰骋的平坦草原上,无论哪知部队,都在以最快的速度疾进,毫不停歇地行军。

大家在鞍上打盹,在马背上吃喝,手捧草料喂马。

河溪、树林、草丛、成群游荡的野兽,嗖嗖地从身前身侧扑来,转眼间又被抛到了脑后……

草原上的田鼠被人马的声音吓得缩进穴洞,但这可怕的喧嚣呼溜一下就过去了。等它们探头探脑地出来窥望时,看到的只是过境大军留下的滚滚尘烟和黄雾……

草原骑战,比的就是速度,争的就是时间,一点点差别,往往就成为胜负的分水岭,生死的分界线!

无论是逃窜的丹西部众,还是围追包抄的草原联军部众,全都在日夜攒程,只为顾全马命,有时才略做憩息……

丹西冲出高木峡谷后,朝东南方向狂奔。

伊森率领以鸠蛮、沃萨两族人马为主力的十三万骑兵在身后紧追不舍。

鹰斯和沙利克率领以格立西、古雷托为主力的十万草原骑兵从东面扑来。

以上两支蛮骑部队都踏上了辽阔的草原,大军尽可能地展开双翼,如两张大网一样,朝丹西亲自率领的逃逸部队兜去。

西格尔率四万以胡狼为主力的草原骑兵绕过山区南部,沿古拉尔河方向,从西南方向包抄。

三支大军遥遥将逃窜的敌军锁定,一俟包围圈收拢、拉紧,这条大鱼就会被一把捞起,一网打尽!

位于山区东南角的野枣岭,是胡狼人包抄追击猛虎骑队的必经之路。

东北边是峭立的悬崖,西北边是包括野枣岭在内的起伏山峦,南面是奔腾的古拉尔河,河的北岸丛生着茂密的野枣林。山崖、峰峦和树林之间是一片宽阔平坦的草地,野草在此蔓延滋长。

曾经在这片地区与游牧斥候杀得死去活来的猛虎斥候,此刻已经撤得干干净净,不见踪影,使得这里成为游牧骑兵驰骋来往的安全场所。

尽管在丹西骑队后方遥遥跟随的胡狼骑兵受命加快步伐,从西南方向包抄围剿猛虎骑兵,尽管西格尔复仇心切,恨不得将仇敌啖肉饮血,他依然保持着行军的谨慎,派出大批斥候在这片易于设伏的山区来回搜索。

胡狼斥候族连续扫荡多次,像梳子一样把行军路线周边的地区梳了好几遍,方圆百余公里之内,没有发现任何敌人的踪影。别说猛虎军团的大部队,就连小股游骑,甚至是单个猛虎斥候都未曾碰到。

西格尔亲自率领一万先锋骑兵,顺利通过这一地区,未受任何骚扰,就平安地抵达了坦荡的东草原。

哲勒带领三万主力蛮骑,赶押着游牧民族会走路的军粮──大队畜群,随后跟进,落后前锋骑队约莫一个小时左右的行程。

西格尔的前锋部队也已平安地穿越了这一地区,不见任何异常。侦察兵大幅面扫荡几次,百余公里之内未见敌踪。即便有敌人在打本军的主意,也不可能在一个小时之内从百余公里之外赶到此处。

在这种情况下,再小心谨慎的人,也能够安下心来上路。故而哲勒仅做了常规性的防范部署,就率军进发了。

然而,任谁也不可能想到,在这附近有一个类似于胡狼族老巢灰狼谷的隐秘大山谷,里头埋伏着一支多达三万六千人的猛虎骑兵!

为了纪念在野枣岭发现的刻有远古大英雄维克托和侯圣形象的岩画,丹西给这个隐秘的无名山谷起了一个名字──岩画谷。

在狭长而幽暗的山谷通道出口处,透过藤蔓的隙缝,威达和凯鲁静静地看着西格尔的先锋骑队急匆匆驶过。

最近的胡狼骑兵,其实就距他们仅几米远的距离,但行色匆匆的牧民战士,却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个隐秘的山谷口,更无人想像得出,这里头别有洞天,竟然隐藏了数万敌骑!

待西格尔骑队的马股拐过山角不见后,威达、凯鲁、古斯和塔科等四位丹西的同门师兄弟窜将出来!几名战将带着一群武功好手,几分钟之内,就将胡狼人布置在周围的岗哨悄悄地干掉。

胡狼人的警惕性已大大降低,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眼皮底下还藏着这么大的一支敌骑部队,仅留下了十几个疏散的哨兵在山坡、树林、草丛和岩石上警戒。

四名一流武功好手,带着精悍的勇士们一同出手,刀斧、弩箭、暗器齐下,那些胡狼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送进了阴曹地府。躲在山谷中的三万六千猛虎骑兵,马衔枚,蹄裹棉,悄无声息,井然有序地冲出谷口。

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兵,动作轻盈,行动快捷,效率非常高。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各自寻找有利地形隐蔽,一群群地掩身在山坡、岩石、草丛和枣林之中。

仅半个多小时,所有的伏击部队就全都布置完毕,静候敌人到来。

当威达率最后一支骑兵分队冲进南边的枣林后,仅过了不到十分钟时间,西边的远处就出现了滚滚烟尘,狼头大纛在白云下高傲地飘扬,哲勒率领三万主力蛮骑赶到了此处……

萨格尔港码头上。

“巴夫特先生,冬季风大,请回吧!”罗嘉斯说道。

“不忙,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船呢!”巴夫特笑道。

在海港同盟私服密访一段时间后,罗嘉斯依然没有取得任何可喜的外交成果。觉得再待下去没有意义,罗嘉斯无奈之下,决定启程回国。

当然,由于是密访,故而罗嘉斯仍旧做一派商人打扮,在夏里等四位死士的陪同下,从萨格尔海港坐船回去。

两盟已然开战,直接返国的海上交通线被封锁,罗嘉斯也只有坐上一艘塞尔籍商船先到凯提南亚港,然后再换乘河船,沿累斯顿河前往巨木堡。

当然,罗嘉斯也不完全是空手而归,至少,夏里等人带着三十几个大鸟笼上路。巴夫特又托罗嘉斯顺便给猛虎自治领捎去三十几只猛禽。

巴尔博训练空中猛禽,淘汰率非常高,而这些珍禽在市场上供货量不多,选种购买符合标准的猛禽颇耗时间,故而巴夫特也只能分批选购,分批运送。

作为大陆中部最大的转运港口,萨格尔每天都有无数商船穿梭来往,吞吐如织的人流,集散大批的货物。穿各式服装,操各种语言,来自大陆各处的商人们,在码头上进进出出。

罗嘉斯边与好客的巴夫特聊天,边打量海港,惊叹这商业都市的繁华与富裕。

“咦?那是谁?!”

远处,从悬挂塞尔国旗的刚进港商船上面下来的富商,引起了罗嘉斯的注意。

此人鹰目钩鼻,身材高大,身体强健。他的排场也很大,前面有仆役开路,后面有一队搬运工肩扛手提,拿着几十个大箱子跟在身后。

不过,罗嘉斯并非未曾见过世面的人,不至于为某个豪商巨贾而伤神费思。此人之所以引起罗嘉斯的注意,在于外交次长感到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阴戾之气。这种感觉与当日在圣杰西城市政厅前的旅馆里头,从窗口处只看到背影的那个商人非常相似……

“哦,”巴夫特转头看了看道:“那个人就是史吞拿呀!可能是刚从塞尔王国回来,你不是想跟他面谈吗?要不要我安排……”

“嗯,算了。”

罗嘉斯摇摇头,目光却一直盯着此人的背影不放……

※※※

年幼的哈莫,经历了平生第一场大战。

六岁的孩子跟随哲勒酋长前进。本来是一次非常轻松惬意的远足式行军,却没想到,狡猾的猛虎军团竟然能在这里设下伏击圈。

这不仅是一场别出心裁,令人意想不到的伏击战,更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谋杀!

没有觉察周边隐藏的伏兵,胡狼骑兵对于会在这几乎不可能存在敌人的地方遭伏,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他们以分散的队形,保护中间的大批牛羊,排成一条漫长的纵队行进。

胡狼长龙蜿蜒着穿过野枣岭,本走得好好的,前队突然一阵混乱。旋即,哈莫看到山坡上的树木仿佛晃动起来,轰然作响,树木和天空的交界处弥漫一股烟尘……

骚动很快就传递到哲勒的中军队伍,吃惊的战马原地打着转,被碰撞着,拥挤着,扬蹄嘶鸣……

接下来,哈莫看到,北边的山头和南边的枣树林里,突然冲出无数猛虎骑兵!

这些敌人猛的现身,好像从天而降,而且一上来,他们就立刻发起了全线猛攻,左右夹击。

数万铁骑雪崩似的从山头狂泻而下,飓风般自林中猛冲而出!

因战线太长,哲勒根本来不及集中兵力,汹涌的敌骑就已经切进来,展开惨烈的白刃格斗。

凛冽的秋风卷腾起漫天黄尘,如云遮雾罩,一下子就弥漫整个战地……

在这战云恶雾之中,哈莫几乎无法看清战场的厮杀场景。

小孩的耳中只听得见尖刺的喊杀声、喧嚣声、绝望的怪叫声、胜利的喝采声、铁器的碰击声、牛羊惊恐的嗥叫声……

各种声音海啸般同时扑入耳中,宛若那地狱里的恶鬼,用死神之锤敲打着铁坫,又如地壳迸裂,将脚下的一切轰然倾落到莫测的深渊之中……

胡狼人猝不及防的抵抗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扔弃一切,奔拥逃窜……

败兵们互相挤撞,互相推耸,互相践踏,向东西两边逃窜……

威达和凯鲁在道路两侧都埋伏了弓弩手和拦截骑兵。

火箭劲弩卜卜地吐射着,罩成一片火海。密集的箭雨像割麦子一样,将胡狼逃兵成片成片地扫倒在地……

拦截骑兵和身后乘胜追击的骑兵相互配合,正面拦截,衔尾追杀,来回刺捅。整列整列的猛士,尖刀般杀入败逃人丛的最深处,遇刀,刀下死,遇剑,剑下亡!

地上堆积的尸体,垒得有胸墙那么高……

只有少数零碎的胡狼骑兵集群能够反应过来,聚在一起困兽犹斗,拚死反抗,最后被蜂拥而上的敌人砍倒剁翻,化作一个人马互相枕藉的尸圈……

在这乱军当中,哈莫这个小孩子,没有被敌人砍死或者被自己人践踏而死,真可以称得上奇迹了。

也许是看到这个孩子,猛虎骑兵不忍下手,也许是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总之,哈莫竟然打马逃出了包围圈,窜进了河边的枣树林。

回首望去,屠杀仍在继续,族人的惨嚎声不断随风传入耳中。哈莫用小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如一只受惊的小兔,钻进树丛中,不见了踪影……

仅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野枣岭的厮杀就渐渐平息下来。以胡狼为主的三万蛮骑,除哲勒带领千余战士杀出重围,除极少数人像小鬼哈莫那样侥幸逃脱外,其余的人非死即俘,而猛虎骑兵仅损失了六千人左右。

神兵宝刃自有神奇之处。侯圣带着乌龙棍为岩画谷的先民们驱走恶兽,带来安宁,而他们昔日生息繁衍的山谷,又为乌龙棍的新一代传人丹西提供了藏兵之所,歼敌之法。

被杀得血流成河的胡狼人,就是想破了头恐怕也弄不明白,这些猛虎骑兵到底是从天上掉下来,还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他们竟然躲过了游牧斥候的地毯式搜索,而且能够在前后联军间短短的间隙中布局设伏?!

小到某场战争,大到整个人类历史,其发展进程和结局,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无数哲人智者、史家泰斗,为此笔战不休,辩论不止。

有人说,历史自有其内在逻辑和发展规律,再伟大的英雄人物,也摆脱不了其时代特征与局限。他们的作用,不过是引导、利用历史大潮,在完成历史使命的同时,也把自己的丰功伟绩刻上史册……

也有人认为偶然因素,或者说运气、气数,才是决定性的主导力量。

甚至有人推而广之,认为人类的历史,不过是由无数的胡蝶效应累积聚合,衍张伸延而成的诡异集合体。一朵小小的浪花,颠簸了一下诺亚方舟,历史的航船改变一个小小方向,也可能就此把人类拖入另一条迥异往昔历史进程的茫茫不归路……

他们说的或许都有道理,或许都没有道理,但过分执着于某一面,前者不免陷入先验论,后者则会滑向虚无论。

丹西自然没有去做皓首穷经的学究的兴趣,他的身份地位决定了其处事之道非常实用主义。面对风云变幻的形势,他的处理方式简单而明确,即充分利用一切可控资源,将不可控因素托付于上帝,祈祷最好的结果,尽最大的努力挑战命运!

就拿这场岩画谷战役而言,孔狄发现这个隐秘的藏兵谷纯属偶然,丹西根据战争发展局势,做出了在此伏击的决策。

不过,抓胡狼人下手,绝非丹西一时的心血来潮,更非因为西格尔拒绝谈和建议,冥顽不灵地与猛虎军团作对到底,丹西怀恨在心,而特意加以报复。相反,这是猛虎军团根据草原形势所做出的,深谋远虑的战略选择。

草原追逐战被丹西定位为有限战争,其主要战略目标是接应蒂奇斯族众南迁,而不欲跟对手进行一场消耗兵力的决死大战。不过,这并不是说猛虎军团就一味避战,一旦有合适的条件出现,丹西也不会放过歼敌的良机,尤其是歼灭胡狼骑兵的良机。

作为猛虎自治领的狼狗,作为丹西的草原代理人,蒂奇斯人必须控制水草最肥美的南部草原。这既让他们成为本国边境的屏藩,又占据未来征伐草原的基地,获得忠心耿耿的帮手。要达到这一目的,原先盘踞在南部草原的胡狼人必须予以驱除。

除了应和救援盟友脱险的主目标之外,借这次草原大战彻底削弱胡狼实力,让其永无翻身之日,同样是猛虎军团本次军事行动的一个重要子目标。

此外,三支蛮骑部队中,其他两支都在十万骑以上,咬不动,吞不下,而西格尔的这支胡狼骑队人数最少,猛虎军团有歼灭其主力大部的实力和可能性。

有鉴于此,丹西毫不留情地把刀锋对准了最弱的胡狼人。可以说,即使这次战役找不到机会,下次的重点打击对像仍然非胡狼莫属,除非西格尔愿意臣服,参与到猛虎与蒂奇斯同盟中来。

西格尔拒绝了同盟请求,而地形条件和战场形势发展又使得猛虎骑兵有了歼敌的机会,故而丹西毫不迟疑地做出了战役部署。利用岩画谷隐匿藏踪,暗伏大军,然后一举杀出,出其不意地将胡狼骑兵主力消灭掉。

当然,消灭了三万胡狼主力骑兵,仅仅是将西南一路包抄蛮骑干掉四分之三的兵力,整个战场的局势并未发生根本性的改观。二十几万蛮骑在大草原上追杀数万猛虎与蒂奇斯联军,尚要带上并保护十数万非战斗成员的蒂奇斯迁徙族众逃亡,形势殊难乐观。

丹西心里很清楚,岩画谷伏击战对于草原未来的形势有深远的影响,但对于本次逃撤大战而言,意义却相当有限。草原蛮骑仍有二十余万,即使加上威达、凯鲁的三万骑兵,本方兵力也仅为对手的半数。即使加入战团,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与其决死一战,不如分头撤退,各自返回后方基地。

故此,丹西并没有继续扩大战果的意思,相反却是见好即收。胡狼主力被歼后,威达和凯鲁骑队的后方再无有威胁的敌军,可以安全地从古拉尔河中上游涉水渡河。故而剩下的三万猛虎骑兵,在完成了歼敌任务后,不再向东挺进,救援接应丹西的部众,而是押着俘虏与战利品,转马向西,渡河返回北风堡基地。

说岩画谷战役对整个逃撤战影响有限,还在于丹西亲自指挥的蒂奇斯南迁族众无法利用这次战役的成果,杀出缺口逃生。

对于丹西的逃亡队伍主力,伊森率领的蛮兵追得很紧。十余万蛮骑张开双翼,以兜绕之势飞扑而来。几日来,两者的行程差距已经被缩短到一日行程作用。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在这样紧迫的追击逃撤战中,倘若走曲线,于此时改变行军方向,折返往西,恰好会被尾追而来的蛮族骑兵粘住。而让这些擅长骑射的蛮族兵马追上,只怕从此再无脱身的机会了……

与此同时,鹰斯和沙利克率领的以格立西、古雷托为主力,包括数万其他小族的十来万蛮骑已经现身,他们同样张开双翼,从东边飞马追来,距离丹西的部众仅有四日不到的行程……

即使没有西格尔的胡狼骑队,东西两支蛮族联军也已经形成了两张大网,以接近三倍的兵力,完全罩死丹西率领的兵力八万余、非战斗成员十数万的蒂奇斯迁徙族众的逃逸之路。何况,西格尔尚有万余仇恨满怀的胡狼骑兵助阵,何况,十数万蒂奇斯非战斗成员对于行军速度和兵力布置都有极大的不利影响,更何况,汹涌奔腾的古拉尔河阻住了南逃的去路!

除非发生数月前那种马瘟肆虐的特殊状况,否则,在大草原上与蛮族骑兵赛马,实属不智!再加上不利的地理条件,猛虎骑兵与蒂奇斯南迁族众,几乎是插翅难飞!

然而,丹西不管这些,继续带领那支撤退的大部队,朝东南方向飞驰逃窜……

检验战争的胜败,最根本的一条衡量标准就是,战略目标是否完成。达成了预定目标,即使损失再惨重,也能够自豪地夸耀胜利,而目标未曾达到,即使杀敌再多,战果再大,自身的损失再小,也只能算做失败。

草原运动战的附属子目标已经被漂亮地完成了,但其主要战略目标,却远未实现。甚至可以说,这支逃逸大队危在旦夕,只能苟延残喘,能拖过一天是一天……

第二十二集 第九章

黄羊滩是古拉尔河中游一处河滩,因春秋季节黄羊成群在此饮水聚集而得名。秋近尾声,冬季临近,黄羊和各类鸟兽大多已经离开,此地显得异常荒凉。

接纳了其主要支流──渥锡河灌入的水量后,古拉尔河河水大涨,水位猛增,根本无法涉水渡过。而且,由于这一段河道属于狭窄地段,南北两岸相距仅两公里左右,不仅加剧水位的上升,水流也益发湍急。浪花在河心扑溅,在两岸拍打,河水哗哗地躁动着,奔涌着,低沉的咆哮声在寂静的草原上回响。

在这种地方,除非有船只来回摆渡,否则根本就不可能渡河。要想渡过古拉尔河,就必须骑着马,沿河往东或者往西跑上十余天时间,在上游水量不大或者下游河道变宽的地段,寻找水位不高,水流不急的可以涉水而过的渡口。

然而,这个世界上,偏偏就有不信邪的人。

那人就是丹西。

这天正午,寒风凛冽,河浪翻涌,八万多骑兵护卫着十几万蒂奇斯南迁族众赶到了这里,沉寂的黄羊滩一下子热闹起来。

这支逃亡队伍,几天来几乎是没日没夜地打马狂窜,虽然天气寒冷,人和马却个个汗水淋漓,气喘吁吁。

蒂奇斯人确实是寒带地区吃苦耐劳的狩猎民族,这种连续没日没夜的急行军,连壮男骑兵都累得骨头快散架了,但该族无论老幼妇孺,都咬牙坚持了下来,只有极少数人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赛马而掉队。

当然,贝叶在冻土高原南部山区并未急行军,而是令大家保持常速行军,也是一项有先见之明的措施,保证大家储备有足够体力来应付这种高强度的骑马运动。

虽然抵达了目的地,但每一位兵民的脸上,都有一种如惶惶奔鹿,似丧家之犬的表情。

也难怪,数十万蛮族骑兵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包抄而来,飞马急追。全数由壮男骑手组成的蛮族联军,同样也在咬着牙忍受行军之苦,以最快的速度急行军,其先头部队与这支逃亡队伍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仅有半日多的差距!

而往南的归路,却被这条汹涌的大河生生截断!

看起来,要想生还,只有在河岸背水列阵,与数倍的敌军决一死战一途了……

逃亡军民心里惴惴不安的时刻,开路先锋官穆斯塔法却信心十足。

因为他已经看见,河滩上立着一队人马,领头者正是秃头光脑,凶神恶煞的“狗鱼”凯日兰!

在古拉尔河上,浮荡着一条细细的黑线,一条因受水流的冲刷而呈“)”形的黑线。那正是凯日兰的千骑队,几月劳作的成果──一条简易浮桥!

无须多言什么,谜底已经揭开,丹西的全盘作战部署终于一览无遗,脱身之计彰然在目!

前面说过,丹西将这场战争定位于有限战争,以接应蒂奇斯族众脱险为最重要战略目标,其意图不是消灭敌人,损耗宝贵的骑兵兵力,而是把迁徙的损失降到最低。

要完成这一目标非常不易,丹西也很下了一番功夫。

这场草原运动战是逃撤战,目的是摆脱游牧骑兵的纠缠和追击,从而安全返回基地。要做到这一点,就不能只顾眼前的安全,必须对战局有通盘考虑,充分发挥本军优势,抑制敌军优势,扬长避短。

游牧骑兵速度极快,聚散无常,适合于大草原这种平坦地形上的长途奔袭。蒂奇斯这种狩猎民族,适合于山林地区作战,而来自文明世界的猛虎军团,则在工艺制造、工程技术方面具有着蛮族无法企及的优势。

面对游牧蛮族这样的敌军,不可乱了方寸,而要冷静面对,沉着迎战。

不要指望一战而定天下。有了战马,恢复为一流骑兵的游牧战士,分合自如,聚则攻,败则散,很难一战将其尽歼。伊森和其他蛮族战将老奸巨猾,深悉兵法,兼之军力雄厚,想在山区设伏,亦很难成功。丹西也是在发现了岩画谷这种极好的隐蔽地形后,方才考虑在野枣岭一带伏击胡狼人,完成子目标。

运动逃撤更忌讳一味求快。只想着暂时离敌人远点,以为那样就会安全些,实际上却是欲速不达。

较量奔袭速度,尽管猛虎骑兵也颇为厉害,但比之游牧骑兵仍要稍逊一筹。如果再带上庞大的蒂奇斯非战斗成员一起上路,行军速度更是没法可比。短期内,也许可以玩玩命,时间一长,肯定难逃被追上的厄运。可以说,路程越远,游牧蛮族的速度优势就越明显。

如果贝叶在山区就拚命赶路,打穿胡狼人布设的沿河防线南下,虽然能提前两三天渡河,但南部草原非常广阔,身后的伊森、东边的鹰斯和沙利克等人会率庞大的敌骑赶来,在南部草原追上他们。就算蒂奇斯的老弱妇孺等非战斗成员再吃苦耐劳,恐怕也跑不过悉数由壮男骑手组成的蛮族大军,怎么样也无法逃脱被围歼的命运。

丹西一方的兵力本来就不及对方之半数,速度又快不起来,再加上要卫护如此多的非战斗成员,战线布置会极其松散,不利于本军的正战优势发挥。

相反,截击骚扰、侧面突击、迂回偷袭等,本就是游牧骑兵的拿手本领。可以想像,一俟被他们追上,猛虎骑兵与蒂奇斯联军肯定会让人玩死,被折腾得一夜数惊,吃不好,睡不香,走不动,最终,全军都会葬身在大草原上……

要想达成目标,就必须细心筹划,利用地形,发挥本方优势,巧妙选择路线,一下子把敌人甩开十几天半月的路程。这样一来,敌人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追得上本方大部队了。

猛禽队占据高空,蒂奇斯和猛虎斥候的英勇战斗,令对手无法摸清本方的真正动向,逼敌进行压迫式追击。

同时,斥候之间在外围战场的血腥厮杀,使得牧民游骑连弄清本军大部队的行踪都十分费力,蛮族眼线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战区周边,遑论派人跑到荒凉无边,离战区十分遥远的黄羊滩去侦察了。

这样,就为凯日兰的千骑队在一个多月时间内,安全而隐秘地架设浮桥,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山区的常速行军,既休养体力,为今后的草原飞奔做好准备,又进一步诱惑敌人,令其越追越近。只要保证不被敌人追上,今天你离我越近,明日你折返绕道的距离就越远!而且山地适合狩猎的蒂奇斯人行军作战,崎岖的道路却不利于游牧蛮骑发挥速度特长,被伊森追上的危险程度得到了有效控制。

最后的文章,就在河流上面做。

不错,河流是影响行军的天然阻碍,但善加运用者却往往可以将其作为保护自己,摆脱甚至打击敌人的屏障和利器。

与渥锡河交汇后,古拉尔河很长的一段河道不能横渡。这看似对丹西非常不利,但逆向思之,如果本军能顺利渡河而对方不能,岂不是一下子达成目标,将难缠而数目众多的敌人一下子摆脱掉,顷刻,敌我之间距离就被甩开了十几二十天的路程吗?

这一回,伊森、则瑞、西格尔、鹰斯、沙利克等人三面合围,丹西好像被逼入了死角,只能背水一战,困兽犹斗。但所有这一切只是丹西露出的假象,目的就是引诱对手紧追不舍,将自己逼到河边决战。

然而,到达河岸后,猛虎军团发挥工程技术特长,凯日兰提前建好浮桥,整个形势就完全改观!

蛮子速度快又如何?光有速度者,欲速而不达。

丹西的作战计划环环相扣,巧借地理资源,扬长避短,在行军路线而非行军速度上做文章,堪称周密而巧妙。当然,要想完成这种复杂而精细的作战任务,除了顽强勇猛外,更需要军士们高超的工程技术和战将出色的指挥才华。

与任何新崛起的王朝一样,猛虎自治领是一个充满了活力的政权,在人才政策上,能够做到广开揽才之路,任人唯能,赛马选将。丹西量才适用,让手下将士各展其长。

他的用才理念相当独特,不是费力费钱地去招收最好的人才,而是在合适的岗位上,安排最合适的人去完成任务。

也许,全大陆第一的谋士、骑将、步将、水将都不在猛虎军团,但丹西手下各方面的人才都齐备,而且在各自的领域皆有一定的水准。当单独比较时,他们可能并不突出,但凝合在一起,却是一支相当可怕的队伍。

正如球队之间的比赛,冠军队中也许连一个世界级球星都没有,但他们照样赢得胜利,捧走金杯,连全明星队亦无法与之抗衡。而想要把这诸色人才捏合成一支同心同德、无坚不摧的团队,其总教练──丹西的组织能力和用人能力至关重要,当然,领袖的重要性也正体现在这里。

具体到这次于黄羊滩上铺设浮桥,丹西就派出了原亲卫纵队的纵队长凯日兰担纲领衔,去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凯日兰勇武过人,长期在维涅夫手下担任军职,镇守奔流河东岸地区。此人水性极佳,通晓水战及相关技术,兼之彪悍凶猛,故有“狗鱼”的外号。命他在汹涌的古拉尔河上架桥,丹西显然用对了人。

军队穿越大河,不外涉水泅渡、摇船摆渡和架设桥梁等几种方式。黄羊滩风急浪高,人马无法涉水而过,制造船只又缺乏材料与人手,更兼太费时间,故而架设浮桥成为仅剩的一种选择。

云一样飘来飘去的游牧蛮族当然不会劳神费力地去搞什么建设,去修路建桥,造福子孙,但在定居文明地区,架设桥梁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

因商业的发展和相互交流的需要,一座座桥梁跨河而起,克服自然障碍,将河水断开的商路连通,把两岸的民众联结一起。

在河道稳定,水流有规律的地区,架设的是永固式桥梁,比如按材料分为石桥、木桥、竹桥,按结构分为以梁铺在桥墩上越过江河的梁桥、“拱券”而成的平桥等。

在河道容易改向,水位涨落无常的地区,架设的是浮桥。这种桥以浮舟连结,以铁索、粗缆等相系,可适应复杂的水情变化。

在极少数河道很窄、水流却很急的地方,也会有飞凌两岸的悬桥出现。

以上主要是民间架桥技术,使用时间一般都比较长。而在军事上,则以架设临时浮桥为多,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陆军需要水师配合,以便连舟结缆,迅速渡河。

不过,本次草原逃撤战,情况又有所不同。

古拉尔河虽然在黄羊滩一段河道相对狭窄,但这条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河,在此处的南北两岸间隔仍有两公里的宽度,而且水流湍急,浪花飞溅,于此架设桥梁乃是一道棘手的难题。

这里没有水军协助,连渔船都看不到一艘,遑论连舟相系了。重新造船,耗时费力,缺少材料。而且这条临时浮桥,把蒂奇斯族众和猛虎骑兵接应过去就行了,渡河之后,必须立刻毁掉,断绝敌人加以利用的可能性。

这座浮桥既要有一定的坚固性,能迅速接应战士和非战斗民众通过,又要具有易毁性,再加上水情状况不佳,时间紧迫,对于凯日兰而言,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不过,这难不倒“狗鱼”。凯日兰用易造的木筏取代浮舟,造出一座不同于舟桥的新式浮桥──筏桥。

筏桥的两端,用巨大的地锚固定在古拉尔河的南北两岸。地锚很沉,很大,很坚固,而且埋地极深。

建桥时,首先安好南岸的地锚,将系好的筏子顺河摆下。受水流的冲击,链式的筏子成了一条斜线。然后,狗鱼凯日兰带着几个水性好的战士,冒着刺骨的寒意跳入河中,牵着筏链游向对岸。最后,将筏链系在北岸的地锚上固定好。由于水流的作用,这座筏式浮桥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弯成一个“)”形。

这座浮桥宽十米,可容十余人同行,筏排累有两层,相互之间以铁索连结,保证其牢靠性。筏上系几条粗缆,当作扶手,避免上头的人立足不稳,跌入河中。

浮桥上,各个连结的木筏不仅要捆绑结实,保证不被水流冲走,而且要具有相当大的承压力,数十人的重量。整座桥必须能够让数千人同时上桥下桥,在筏桥上走动穿行。

凯日兰花了近两月时间建成了草原上的第一座浮桥。今天,它马上将迎来自己的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客人,将接受数十万人脚、马蹄和车轮的检验……

“我说狗鱼,你这桥行吗?”穆斯塔法看着在筏子上哗哗拍打的水浪,吐吐舌头问道。

“没问题,跟我来吧!”

凯日兰亲自带路,引领先锋的胡玛骑兵们过桥。当然,过桥的时候就不能骑马了,必须牵着坐骑前进。

木筏造的浮桥,自然不是很稳,踏上去,立感筏子底下水流的冲击,筏排摇荡掀簸,过河者胆战心惊,尽皆凛容。

可是,由于追兵很快就到,时间可拖不起,故而还必须加快步伐前进,赶快通过此桥。

两万胡玛骑兵牵马先行,前去保护南岸的地锚和阵地,防止那里遭到不测。其余的胡玛人和猛虎骑手立在北岸桥边,维持秩序,防止因拥挤而发生事故,避免人为灾祸的发生。

妇女儿童享有渡河的优先权,其次是非战斗成员的族众,再次是战斗人员,畜群、马车等财货被安排到最后。

浮桥上很快就缀满了过河的人群,就如一根树枝上爬满了蚂蚁,从古拉尔河北岸向南岸缓缓流去……

妇女、孩子都战战兢兢地抓着缆索前进。不过,他们不能停下脚步,很多人干脆闭上眼睛,扶着前面人的肩头走路,不敢去看脚下翻腾的,令人恐惧的河水……

由于猛虎军团早有准备,派了足够的兵士维持秩序,虽然偶尔有人不慎落水,被急流冲走,但整体上,这支逃亡队伍是在有序而快速地渡河,效率还算不错……

丹西率殿后的猛虎骑兵和蒂奇斯骑兵很快也赶到了此处。

眯眼看看渡河的情景,又掏出怀表估算一下速度,丹西的眉毛不由得皱紧了。

“提奥,蛮骑部队大概什么时候会赶到?”

“约莫八九个小时吧!”

长达两公里的宽阔浮桥,正常情况下,每秒钟流量为六个人,每小时可通过两万一千余人,八个小时可通过十七万二千多人,这次丹西、贝叶、摩卢三支部队会师后,总人数大约二十一万,那就意味着,当蛮族前锋追上本军时,还有四万人留在河的北岸,未曾渡河……

丹西心里默默地计算着。

有人说战争是一门科学,有人则认为战争是一种艺术,争论不休,莫衷一是。

或许,战争中,这两种因素都存在。一般而言,战略层面的艺术成分更大,而战术层面的科学成分越大,科技越是先进发达的军队,更讲求科学而非艺术,更趋向于降低战争中的不确定因素。做出渡河摆脱敌军追击的决策,需要想像力和灵感;指挥实施渡河的战术过程,必须精确地计算时间与效率。缺少任何一个方面,都无法完成既定的战略目标。

“我看悬了!”丹西以拳击掌,扬手道:“贝叶,赶紧叫人把马车的车厢卸下来,在后方结成车阵,保护渡河人群的安全!”

“是!”

“孔狄、摩卢,你们带亲卫纵队、尖犀骑队和两万蒂奇斯骑兵在后方布阵防御,准备给蛮子们接风洗尘!”

“遵命!”

“霍夫曼,把咱们尊贵的俘虏押去后阵!”

“是!”

这次率军逃逸,丹西命亲卫纵队将卡琳尔、赤拉维、戈列塔等草原战俘带上随行,其目的就在于备不时之需。

晚上八九点左右,北、东、西三路包抄的蛮族骑兵就将赶到这里,而照目前的渡河速度看,全军能否在那之前通过浮桥抵达对岸,将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为降低蛮骑对渡河的干扰作用,丹西毫不留情地将这些身份尊贵的俘虏押上了防御前线充当肉盾,即便阻止不了敌人的进攻,能多拖一段时间也好。既然草原各族全都一意与猛虎军团为敌,战俘们的身价大跌,利用价值锐减,丹西自然也不会再跟蛮子们讲什么客气!

与妈妈、卡琳尔一起关在囚车里被押解着跟随行军的速帝,完整地观看了这场运动逃撤战的全过程,继续丰富着自己的军事阅历。

他看到了丹西是如何巧妙地指挥调度,如何一步步地将草原各族骑兵引诱上钩,然后在黄羊滩北岸,上演这场别出心裁的,草原撤逃战的最高潮一幕……

同样,草原小孩也终于意识到,在没有实力的时刻,冒冒失失地闯入虎穴,将要付出何等可怕的代价!

草原骑兵不喜防御,蒂奇斯猎户在这方面有所提高,不过,比起猛虎军团而言,所有草原防御技术都只能算小儿科。

这片草原上的平坦河滩,没有什么地势可借,适合骑兵驰骋突击,非常不利于防御方的布阵。

不过丹西素来崇尚攻守平衡,猛虎军团长期在文明地区作战,兵将通晓野战防御。短短几个小时之内,马车车厢、树干、木桩、壕沟、牲畜等可利用资源就被巧妙组合,布设出一座车城!

数百辆马车车厢被卸下来,呈一个不连续的半月形护住河滩,防御车中间,杂以土墙和尖木桩,布满所有的空隙处。牛羊等牲畜被绑缚蹄脚,固定于地,在车厢之后再构筑一道防线。

车城有左、中、右三个出口,可供守军向外反击之用。

车城前面竖起排栅,重要地段挖有壕沟,给车城再加一道盔甲。

蒂奇斯猎手在前面挖上一个个无规则的散点陷坑,插上铁签、竹签,覆上泥草掩盖。此外,还有大量的捕兽夹被撒到车城之外,同样都被蒂奇斯猎手们巧妙地伪装隐蔽起来,以加大杀伤力。

这座傍河而立的半圆形车城之前,疏散地围着一圈蒂奇斯游骑弓箭手。“城墙”之后,也是蒂奇斯箭手,只是其排布密度大得多了。

亲卫纵队、尖犀骑队、摩卢的熊甲猎手队等精锐部队在“城内”各处集结待命,一俟车城防御体系消耗了游牧骑手的兵力,他们就会杀出来进行反冲锋……

车阵最外圈的北出口,上百个草原俘虏被排成一排,充当肉盾。这里有戈列塔、脱里花、阿刺鲁、赤拉维、卡琳尔这样的草原贵族或者战将,也有在侦察兵大交锋中俘虏的各族斥候,甚至连谭娜和她那个六岁的小孩速帝,脖子上都被架上两把钢刀,押到殿后车城前面充当人肉盾牌。

而在这些人前面,丹西拎着乌龙棍,跨虎携狮,倨傲地北望草原……

看着此人伟岸的背影,速帝真切地感觉到,草原牧民送给丹西的“魔王”头衔,确实是实至名归……

第二十二集 第十章

昼短夜长,天很快就暗下来。

战士们在黄羊滩上燃起篝火,以抵御刺骨的寒风。

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位于高纬度的汉诺大草原上,又是一个劲风拂面的夜晚,气温相当低,称得上严寒透骨。

然而,为了保持军事行动的隐蔽性,丹西禁止已经渡河的人在南岸燃烧篝火取暖,趁夜渡河的人也不许点火把照明,而必须摸黑过桥。

从远处看,只能望见北岸密如星辰的火点。在火光的照耀下,整个防御车城如同一座摇曳的塞堡,在寒夜里发散出神秘诡异的气息。而南岸和河面处,却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丹西正是要造成这样的效果,将蛮子们的视线吸引在灯火通明的北岸,吸引在这座戒垒森严的“车城”上,殊不知在夜幕的掩护下,黄羊滩上有一条隐身于黑暗中的浮桥,飞越古拉尔南北两岸。这就像一条地下暗河,悄然地奔涌流逝,将人流马流从北岸传送到南岸……

从正午开始的这次横渡,经过七八个小时的高效率、不间断的行军,十二万蒂奇斯非战斗成员、三万胡玛和猛虎骑兵,都已经借助那条摇摇晃晃的浮桥,抵达了古拉尔河南岸。无论战士还是老幼妇孺,都咬牙忍受着刺骨的北风和逼人的寒气,不点篝火,保持沉寂。

在北岸的黄羊滩浮桥渡口处,尚余五六万战士,牵着马儿,怀着焦切的心情,在桥头依次排队,准备上浮桥渡河……

北、西、南三面都出现了麻麻点点的火光,恰似成千上万的萤火虫,朝黄羊滩越奔越近……

呼呼的夜风送来了嘈杂的马嘶声。“咕咳”、“呼呵”等蛮族战士的叫唤,以越来越大的分贝数漾入耳膜……

大约八个小时之后,伊森、则瑞、西格尔、鹰斯、沙利克率领草原各族骑兵赶到了这里。

二十几万蛮族骑兵终于会师,准备以压倒性的兵力优势,将敌人彻底扫灭!

丹西也已经在此预候多时了。

殿后掩护部队凭恃“车城”,严防死守。

其他的战士们,隐身在河岸的黑暗处,手牵骏马,排成长队,等候上桥渡河。

密密麻麻的火点群,汇集成一片火海,在距车城千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乌云遮住了星月。寒风在黑暗的原野上呜咽,与马的啾啾声、羊的咩咩声、牛的哞哞声、士兵们的叫喊声,混成一首悲壮萧瑟的战前序曲。

肉眼所及处,黄羊滩战场上出现了两个巨大的火圈,无数的光焰,上接天际,耀眼殷红,宛若一片晨霞。

南边是一个半月状的环形火圈,明晃晃的火光,照耀着那座森严的车城和“城墙”后方战士们憧憧的身影。

距这个半月形火圈约千步开外,是一片无比辽阔、无比庞大的火海,从三面将车城团团围住。

各路蛮军的指挥官齐聚北路中军的前线地区,观察敌阵,商议歼敌之策。

伊森、则瑞、鹰斯、沙利克、西格尔,以及一大群依附强者,准备趁火打劫的草原小族头目,都从本军队伍里出列,赶来参加战前计议。

“趁着会师之际,士气高涨,我们应该马上进攻,把病猫崽子、闪特瘦猴和食人生番一块收拾掉!”连遭痛殴而愤懑满怀,几欲抓狂的西格尔,看到那些沾满族人鲜血的仇敌就在眼前,恨不得立刻动手,将他们撕成碎片!

“不可,不可!”鹰斯说道:“我军没日没夜地追击敌军,人马已经非常疲惫,丹西又已经结车为城,布好了防御体系。马上进攻,我军损失极大。反正敌人已经陷入重围,无处可逃,不如先歇息一夜,做好准备工作,明日进攻,更加稳妥一些。”

确实,蒂奇斯族众和卫护骑队这些天来也在疯狂打马逃逸,为追上他们,各路草原蛮军也累得汗水淋漓,人睏马乏。以疲敝之师,强攻丹西布置的车城,其损失定然是非常可怕。

“丹西素喜故布疑阵,不凭藉目前有利形势,抓紧时间进攻,谁知道他又会玩出什么花样?!”胡狼的传统盟友沙利克理解西格尔的心情,同情西格尔的遭遇,自然替他说话:“丹西这些破烂玩意,怎么挡得住我们草原勇士的进攻!”

诚如沙利克所言,像游牧蛮族这种擅长骑战的军队,除非高大雄峻的坚城,任何其他东西都不可能真正阻挡得了他们的进攻。车城防御体系虽然颇有创意,但面对兵力数倍的蛮族骑兵,也只能是多拖延一会时间,多消耗一些人命而已。

“谁今晚要打,就带自己本族的人上,我们鸠蛮人得好好歇息一下,明天方才进攻!”则瑞怜惜本族战士的性命,不愿意这样损耗兵力。

……

蛮酋们议论纷纷,伊森沉着脸,并不发言。他眯眼遥望南边,若有所思,无上魔功已经悄悄运起,双耳耳垂更是微微颤动……

“报告!丹西派来信使!”

“什么信使!斩了示威!”提到信使,西格尔就来火。

“慢!带他来见!”伊森终于插话,抑制住西格尔的偏激举措。

没几分钟,举着一杆白旗的霍夫曼,在几名蛮兵的“卫护”下来到了蛮酋们的面前。

“猛虎军团侍卫官霍夫曼,向诸位表达领主的讲和善意!丹西领主恳请戈勃特大汗,以及诸位尊贵的首领,在阵前相会,共商草原大计!”

“去你娘的蛋!善意?善你妈个头……”

“大汗有恙在身,”伊森挥手制止西格尔等人的咒骂:“不宜在阵前凶险之地相会。丹西领主如果真有讲和诚意,可以前来这里一会。草原人光明磊落,无论谈判结果如何,都保证他来去自由。”

“草原人各种背信弃义的光辉壮举,我不愿再提,丹西领主万乘之尊,怎能孤身冒险?!”霍夫曼冷笑道:“在我军手里有大汗的亲兄弟戈列塔、西格尔族长之妹卡琳尔、沃萨大将赤拉维,至于阿刺鲁、脱里花等各类尊贵的草原豪杰,数不胜数。这么多人,难道请不动大汗屈尊挪步,抱恙一见吗?!难道真如传闻所言,大汗已不理军政,伊森先生才是真正的当家之人?!”

霍夫曼这下算是点到了伊森的痛穴。虽然伊森将戈勃特、则尤变做傀儡,把握了两族实权,但在将两族各部落酋长、首领全部换成自己的心腹之前,他办任何事情,都必须打出戈勃特和则尤的旗号,挟天子以令诸侯。而丹西似乎隐约觉察到了这一点,故而以人质相要挟,能多拖延一会时间,就多拖延一会。

“那好!咱们就各带五十名卫兵,在阵前会面!”伊森冷笑起来:“有请戈勃特大汗!”

为了保证阴谋不至外泄,戈勃特和则尤这两具傀儡虽然躲在重重帷幕的马车里,但无论如何,伊森都得把他俩带在身边方才放心。

霍夫曼转马飞速离开,回去向丹西汇报。

“我去挑选卫兵!”则瑞抖马欲动。

“不必了!”伊森狞笑着制止则瑞道:“传令全军,做好进攻准备!”

“为什么?!”鹰斯骇道。

“丹西明显在拖延时间,好想办法渡河逃跑。”

“渡河?!”

“这种水位,这种水势,怎么可能呢?!”

蛮酋们几乎不敢相信,议论声又起。

“没错,河上似乎有人马在活动。啊!对岸也有人声和马嘶!”伊森将手拢到耳边,俯身侧首倾听:“丹西这个臭小子,没准在造几排木筏偷渡!”

伊森内功之深厚,确实是骇人听闻!尽管刮的是北风,尽管隔开了数公里远,尽管丹西禁止点火,禁止喧哗,可氤氲老妖依然凭藉其无上魔功,听得到数公里远处的微弱声响!

而在其他人眼里,河面上、河南岸一带,只是一片漆黑的荒野。丹西的防范措施和各处的嘈杂鼓噪,也完全掩盖了渡河者和抵岸人群的声响。

当然,伊森自己也没有想到凯日兰已经造好了浮桥。按老妖估算,猛虎军团即便想造浮桥,只怕也至少得好几天工夫。他最担心的,还是丹西自己见势不妙,乘木筏渡河逃生。

“可在汹涌的河水里,这时候造木筏又能逃脱几人?!”则瑞犹豫道。

“其他人我不管,”伊森冷哼一声,攥紧了拳头:“可丹西本人,我必须生擒!”

“我说过嘛!咱们必须马上进攻!”西格尔咬牙切齿道。

“可丹西布置有车城,而且,他们有大汗的兄长和许多俘虏……”鹰斯仍在犹疑。

“这个破车阵,我自有办法!”伊森冷声道。

“至于戈列塔等俘虏如何解救,”此时,戈勃特的马车也被几名伊森的心腹巫师牵到了阵前,伊森一掀车帘:“我们静听大汗的指示!”

随着车帘的撩起,出现了戈勃特黑气满脸的头颅。

“呃,为着草原万世安宁,为了无数牺牲的战士和族人,大家不要有任何顾忌,杀光仇敌,生擒丹西!”

这会儿,丹西等人正听完霍夫曼带来的消息,一起商议如何借谈判之机来拖延时间。

“贝叶、摩卢,你俩谨守车城,不可有一丝懈怠!”

“是!”

“霍夫曼,去挑选五十名好手,周护安全!”

“是!”

“孔狄,你随我同行,一俟对方有异动,咱们就立刻动手。”

“遵命!”

“穆斯塔法,你带两千骑兵在阵前做好接应准备!”

“放心吧!”

“那好,咱们……”

“怎么回事?!蛮军有动向!”丹西话未说完,一直默默观察敌情的贝叶突然打断丹西的布置,叫嚷起来。

黑暗中,两军阵前的缓冲带,传来隆隆的蹄声,随风还送来无数牛马的惨嚎与惊叫之声!

“贱种!”丹西勃然变色:“伊森看破了咱们的计划,正在放牲牛搅阵!”

牲搅敌阵,乃是草原骑兵对付擅长防御的部队的一种恶毒战法。如果草原蛮兵碰上精锐善战的步兵,对方能忍受蛮骑的骚扰突袭,结成坚实密集的阵形,或者挖掘野战工事防御,一时又很难打破其防守体系,那么蛮族就会驱赶牛群、劣马等牲群,做第一波攻击。这样,既消耗敌军的箭矢,又有可能冲垮敌阵,至少可以令其军阵或防御体系受到极大的破坏和搅乱。

“快,准备防守!准备防守!”贝叶喝令道:“把这些俘虏押回去!”

牛群不会认人,不会因前边尊贵的战俘而稍停脚步,丹西的肉盾计划失灵,只好先把这些俘虏押回后阵,等将来再看能否有其他的利用价值。

蒂奇斯战士们尽皆引弓张弦,跃马拔刀,惊恐地听着前方传来的,令大地都颤抖的隆隆牛蹄声。

一道火蛇在他们身前刷地点燃,那是给火箭手准备引火带。

在车城的前方的两军缓冲带,蛮族牧人们手擎大棒,举着火把,吆喝着,摧打着,驱赶成千上万头长有锐利犄角的蛮牛向车城冲来!

牛儿被吓疯了,发出恐怖的吼叫,成阵成趟,从四面八方向“车城”亡命奔来!

无数的蛮牛,两眼充血,低下头颅,亮出坚实的犄角,发狂般猛扑而来,就如传说中的魔兽一样可怕,直看得人心惊胆战!

“镇定!镇定!”

丹西运起内力发出的命令,直达车城的每处角落,就连蛮牛惊奔的可怕蹄声也无法盖住他的声音。

“预备……”

“放箭!”

看看牛群进入射程,丹西长棒一挥。

无数火箭升空,像一群群雏鸟掠过牛阵的上空,发出嗖嗖的鸣叫!

萨格尔城。

城西富人区矗立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院,正是议长陆埃达亚的住所。

主人的卧室里,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遮住了一切光线,隔绝内外。仆役全都被遣走,一盏微弱的油灯下,陆埃达亚与史吞拿相对而坐。

其实在一个幽暗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不露真面目的人。此人从头到脚都用黑布裹住,全身也笼罩在黑暗中,兼且一动不动。若他不说话,即使肉眼仔细地分辨,也难免会把他认作一件家俱,而不是一个人。

昔日俊美迷人,富可敌国的陆埃达亚,此刻满脸黑气,两眼无光,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

“呃,这是,这是海港同盟各佣兵团的防御部署和作战计划。”

“给史吞拿就行了。”古怪的音节响起,令人倍感诡异。

陆埃达亚转而将一卷信轴递给史吞拿。

“呵,父亲大人,果然是布防阵图和反攻作战计划!”鹰目钩鼻的史吞拿翻阅着厚厚的卷轴,话语里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

蛮牛一排排得被撂倒在地,痛苦的牛吼在车城之前响彻夜空。

牛群给弓箭打散,给守军顶了回去,可草原牧人非常有经验,他们用棒打,用火燎,用长鞭抽,驱赶着牛群重新扑来。

守卫车城的蒂奇斯猎手,不敢有任何松懈,不停地抽箭、引弓、点火、发射,抽箭、引弓、点火、发射,把膀子都累得酸疼不止。

这一番牲牛搅阵,连续数波冲击,最终都被蒂奇斯守卫部队打退。数万蛮牛丧身于车城之前,草原上到处溢漫着红烧牛肉的诱人香味。

不过,这些畜牲把车城前面的栅栏冲倒、鹿柴撞垮、壕沟填满,蒂奇斯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捕兽夹等也全被扫荡一空,车城直接袒露在蛮骑的刀锋之下。此外,半月形车城还有十几处地方被牠们冲出缺口。

蛮兵们闪开通道,放一些侥幸生还的蛮牛们通过,然后,不给对手以喘息的机会,踏着香喷喷的牛尸,发起第二轮冲击!

这一轮冲击,尤令人胆寒。

如雷的马蹄声,随风传来!

敌骑尚未近身,无数的火箭、火把已经在双方军队的上空穿梭,造成大面积的流血。

幸得丹西有所准备,特意从河边取水,浇湿车厢和战场的地面,在重要的防御物罩上生牛皮,防止了火灾的发生。

两军的远端接火很快结束,疾如飓风的草原骑兵瞬间就冲到了车城之前!

两军短兵相接,立时掀起滔天血浪!

对于丹西的车城防御圈,伊森也有所准备,他派出打头阵的,都是骑着良马的优秀战士。这些人马术极佳,很多骑手勒马一跃,竟然能飞过车城障碍,直接杀入“城墙”后的蒂奇斯防卫部队中!

虽然不再吃人,但有“生番”美称的蒂奇斯人,可不是好惹的主,比之普通的草原民族要更加野蛮,更加凶猛,更加顽强。他们戴着面具,插上骇人的獠牙,舞动着火把与猎刀,与杀入车城的游牧战士厮杀在一起。

两方的箭矢为避免误伤自己人,都开始朝向敌军的纵深处。雨点般的火箭群,对擦而过,在敌人二线部队的头上簌簌地砸落。

战场的最前线,攻守两方正在进行着殊死肉搏。

为了尽快突破车城防线,活捉丹西,防止敌人逃跑,伊森派出的先头攻击部队就有四万人之多。他们利用宽阔的地形,从各个方向同时发起猛冲,朝着敌阵冒死突进。

蒂奇斯勇士凭藉车城掩体,寸步不让,顽抗死战,将游牧骑兵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一一打退。

攻守双方都杀得如痴如醉。

刺骨的寒夜里,竟然人人都汗流浃背……

前线阵地上,血肉溅洒交织。密不透风的刀剑火矢,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里起起落落……

车城的第一线阵地由一万蒂奇斯战士把守,尽管人数远少于进攻的草原骑兵,却借助工事,顽强的抵挡住了敌人的攻势。

“反击骑队准备!”

看看时间,通观战场局势,丹西擎起乌龙棍。

早已养精蓄锐多时的亲卫纵队、尖犀骑队、熊甲卫队,全都拔刀出鞘。

“杀!”

随着乌龙棍向前疾挥,孔狄率领尖犀骑队,摩卢率领熊甲卫队,丹西亲自带领亲卫纵队,朝东、北、西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反冲锋!

第二十二集 第十一章

东边那纠缠的战线上,呼地冲出一面招展的旗帜!孔狄率领两千尖犀骑士,一下把围攻东门的游牧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旋即,西边的战线上,摩卢带领自己的亲兵,两千熊甲卫士,碾碎了挡道的蛮兵,杀出车城!

尖犀骑队从南到北转战万里,历经无数血战,剩下的这两千老兵战士,乃是猛虎军团中精锐中的精锐。

熊甲卫士是以野蛮著称的蒂奇斯民族的族长之亲兵,平日专门在迷雾森林里猎熊为生,乃是野蛮人中的野蛮人。

这两支部队突然从东西两肋杀出,将围攻车城的游牧骑兵切出一道粗粗的伤口!

孔狄与摩卢身先士卒,冒火冲烟,带着部下左突右杀。

两名主将都是悍勇的猛士,摩卢舞动着叮当作响的曲柄刀,见人就砍,逢人便杀!孔狄更绝,因为身穿狄龙赠送的金丝背心,不怕刀矛棍棒,不避一切打击,像不知疲倦的杀麦人,不停地挥动重剑,贪婪地收割着生命!

强悍的尖犀骑士和熊甲卫兵,紧跟在两名煞神般的主将之后,宛如群狼紧随母狼。两支反击骑队,这里穿,那里插,挡者披靡,如烈火般燎过草原!

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围攻车城的游牧骑兵像一条受了伤的巨龙,在车城前翻滚,恐怖的呼嚷声从战线这头一直传到战线那头。

尽管游牧战士们以大无畏的精神拚命反抗,但他们总是顶不住,总是立不稳脚,不得不节节败退。

在钢人铁马的万钧雷霆压力下,游牧战士抵敌不住,不自觉地朝后方靠拢。自东西两翼杀出的这两彪可怕的反击骑队,如同两条铁臂,压迫着蛮骑朝中间阵地的方向,也就是北方溃退。

不过,北边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场所。

当北面阵地上的蛮骑们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被两翼杀出的孔狄和摩卢越压越紧的时候,丹西亲自率领亲卫纵队的两千骑兵从这个方向杀出!

这支超级精锐骑队,我们前面已经做过介绍。虽然本次他们未着重甲,轻装上阵,但摩卢将本族最好的熊皮战甲送给了这些骁勇的骑手,令其防护力大幅提升。经历大荒原两场血战,虽然人数仅为以前的五分之一,但留下的全是格斗、马术、战争经验等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精兵强将。

他们的杀出,对于围攻车城的游牧骑兵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手持闪动着银灰色光芒的乌龙棍,丹西恍如一尊天神,胯下王虎,侧随猛狮,直若能吐火喷烟。冲到哪里,哪里的来敌就像被闪电击着了似的,纷纷落马。亲卫骑士紧跟在领主身后身侧,如疾风狂飓,摧折着密林幼树,横扫草原上的一切蛮兵。

尽管游牧战士勇战不歇,但他们被长剑砍伤劈死,旋身落马,他们为矛刺戳落尘埃,像毒虫一样在地上扭动……

参加过大荒原之役,见过亲卫纵队雄姿的蛮兵,自然知道厉害,赶紧溜身后退。那些鲁莽冒失,头一次跟猛虎军团交手的草原战士,不服气地冲上来厮杀,却只能白送性命。很多血性青年,甫一冲至,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化作了刀下厉鬼、蹄下僵尸,进了地狱都是个糊涂鬼,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待得这三支骑队胜利会师,合三为一的时候,游牧骑兵终于溃败,第二轮冲击被完全粉碎。

幸好,这些草原骑手生性机敏,逃跑功夫一流,丹西也无意追赶,故而撇下万余尸体后,大部分人还是得以侥幸逃生。

当然,他们也并非全无所获。这轮冲击,蛮骑将本就简易构筑的车城撞得千疮百孔,如同一面筛子,防护力大大减弱。

伊森不指望一下就打败敌军,当第二轮攻击骑兵溃败时,第三轮次的进攻部队已经集结完毕。

老妖虽凭藉无上魔功听到河面与对岸有人,但却以为丹西是以砍树造筏的方式渡河,没能想到对方在这种汹涌的水面上已经架好了浮桥,其渡河效率会如此之高。

是故,他采取的是轮番冲击,攻破对手的防线后,再集中兵力总攻,一举歼敌。他之所以急着进攻,目的在于把丹西拖住,不让其脱身,以便将他生擒之后,变做自己的第三尊傀儡。

老妖心里最怕丹西撇下军队独自逃生,看到丹西亲自率军反击,伊森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进攻!”随着老妖手中的令旗挥动,蛮军的第三轮冲击又开始了……

“丹西领主,”贝叶喘吁吁地跑上来道:“其他战士已经渡河完毕,仅剩殿后的两万人了!”

顶住连续两轮进攻,又有两万多蒂奇斯战士渡过古拉尔河,抵达了安全的南岸。

“领主大人、孔狄将军,你们已经仁至义尽,蒂奇斯人铭感五内!”摩卢说道:“请贵军赶快渡河,这里交给我们好了!”

听着游牧联军的三轮攻击部队正从远方呼啸而来,丹西一挥棒,果断下令:“那好,蒂奇斯盟友断后,其他人,随我来!”

“熊甲卫队、蒂奇斯汉子,跟我来!”摩卢挥动曲柄刀厉呼。

两万殿后部队立刻分作两拨,两千熊甲卫队和五千蒂奇斯战士跟随摩卢在车城继续抵挡,其他人跟着丹西向浮桥奔去。

时间就是胜利,时间就是生命,无论对进攻者、逃逸者还是殿后掩护者而言,都是如此……

把精兵放到后面渡河,丹西确实是有所考虑的。

苦娃和甜妞三蹦两跳,几下就跃过了晃动的筏桥,安全地抵达南岸。

亲卫纵队、尖犀骑队等精锐部队,手牵战马,大步流星,在摇摇晃晃的浮桥上依然能稳住身形,奔走如飞。其他的蒂奇斯人也驱除恐惧心理,紧紧地跟在身后,以最快的速度过桥。

比起前面的族众而言,他们的渡河效率提高了一倍不止……

而在残破的车城处,艰苦卓绝的阻击战也已经开始了……

“任何时候,都不要得意过了头。欲办成大事,就得处处小心,时时留意。”古怪的声音再度在暗角里响起:“就像咱们那上百万金币一样,算计半天,最终打了水漂,反让丹西捡了个便宜。”

丹西只捞钱不收地的战后条款,显然有些出乎黑衣人的意料之外,不仅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而且还白白损失了大笔金钱。

“可是,塞尔人已经答应……”

“算了吧!几个小岛,安插几名军官和政吏,能值几个钱?!”古怪的音节里略有些恼怒。

史吞拿知道父亲的脾气,不敢再辩解了。

沉默一会后,他似乎害怕这种压抑的气氛,又忍不住道:“还是父亲大人厉害,圣功练成之后,咱们……”

“别拍马屁了。为这个不通武功的陆埃达亚,竟然耗费了我数年功力,若非迫不得已,我肯定觉得不值!”黑衣人叹口气:“圣教神功,我今年方才修炼圆满,凭现在的功力,最多再控制一个人……”

“那又如何?!就这,世上还有能跟父亲比肩者吗?!”

“为人切勿自大。且不论东西战神,就是这本教之内,我还有一位师兄,他入门比我早,练功比我勤,昔日我俩在伯仲之间,今日要是遇上,可就难说喽!”

“难道那则传说是真……”

“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吧!”古怪的声音里溶入一股凛冽彻骨的寒气:“史吞拿,你定要记住,为了家族的兴旺,我这身总坛主祭的法衣,绝不那么容易得来的!”

丹西、孔狄、贝叶等人带领亲卫纵队、尖犀骑队以及万余蒂奇斯骑兵踏着浮桥越过了古拉尔河。

既然迷惑示伪的计策已经失灵,为了让大家不被冻坏身子,丹西放开火禁,同意点燃篝火照明取暖。

立在南岸的河滩上,丹西极目北望。

对面的厮杀还在继续。

南岸与河面上一点火,数以军团计的星星点点的火海,把大军已经渡河的情况暴露无疑。伊森一看这形势,顿时急坏了,他立刻带头提前发起总攻,希冀能逮到几个足值的猎物,尤其心存侥幸是,捕获自己梦寐以求的猎物──丹西!

因车城的残破不堪,又蒙受数十万蛮军的大举进攻,尽管摩卢带领拚死阻击,七千蒂奇斯人还是抵挡不住,被迫边打边撤。

车城已经完全被突破,剩下利于游牧骑兵纵横驰突的平坦场所。蒂奇斯人半圆形的防御圈缩小到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全军被挤到了河滩的一处狭小的地域,倚着浮桥,边抵抗边渡河。

蛮族大军像一群叼住半圆形肉饼的恶狼,狠狠地撕咬,条条火龙不断地插入、切割、吞噬,将蒂奇斯肉饼越切越小……

丹西、孔狄等人在南岸的下桥处举着火把,焦急地向逃过来的蒂奇斯战士打听摩卢何在。蒂奇斯人以崇敬而感激的口吻向岸边的人解释,摩卢族长命令其他人先撤,自己带领熊甲卫队浴血抵挡游牧骑兵的突击,护卫这条最后的生存通道……

“妈的!这个生番头目,怎么不长脑子!”

丹西无法理解蒂奇斯首领的奋不顾身拯救族人性命的行为。

蒂奇斯人虽然开化不久,但这些野蛮人却有着朴实而诚挚的情感。在他们看来,所有的族人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是自己的亲人,为了这些人,人们甘愿牺牲自己的生命。就如丹西为了自己孩子,甘愿置自身于险地一样。

对岸的防御圈越缩越小……在丹西发动下,很多人沿岸呼喊着摩卢的名字,要求这位英勇的首领赶快渡河撤退。丹西自己也立在桥头,焦急地遥望对岸。

大部分人已经安全撤离,一俟摩卢渡河,丹西就将斩断铁索,断绝草原蛮军的渡河之路。当然,留在对岸的盟友的生路,也会硬生生地被截断……

陆续有垫于最后的熊甲卫兵带伤逃回,然而却不见摩卢的身影。

“摩卢族长!”

“摩卢族长!”

呼喊声越来越大,无数的火把开始向岸边涌去……

摩卢此时也是有苦难言,千余熊甲卫士正在做着最后的顽抗,誓死也不后退一步,用血肉之躯抵挡着蛮军的猛攻。然而,人数的劣势使得他们一排排地倒在血泊之中。伊森更是如鬼魅般在前头开路,金锯到处,十几二十个勇悍的熊甲卫士被甩出一道血瀑,飞上半空!

防御体系很快就会被攻破,蛮军很可能冲过浮桥,过岸去屠杀包括自己儿子在内的族人,为彻底断绝他们重新利用此桥,必须在北段也加以完全毁坏。

“斩断浮桥!斩断浮桥!”

摩卢一边怒吼,一边提着一柄长斫斧在北岸渡头猛剁。一枝毒箭插上了他的箭头,可蒂奇斯首领浑然不觉,全身的肌肉拧成虬龙状,挥动斫斧猛劈!

“匡!”

北岸一条铁索被斫断,浮桥像条受伤的蛇一样扭动,一些正在渡河的蒂奇斯人被甩落河水中,其他人则紧拽着缆绳,俯身抱住木筏,往前爬行着前进。

伊森像一只夜枭一般飞身而起,凌空朝摩卢扑来!

“咚!”

“匡!”

轰鸣中夹杂着一声闷响,摩卢的天灵盖被伊森金锯击碎的一刻,第二条铁索也被斫断了!受水流的冲力,筏桥刷地一下朝东甩去,从“”“形变成一条斜线!

惊叫声中,桥上又有几十个蒂奇斯人被甩落到河水中。其他人则继续手足并用地朝南岸爬去……

提奥和马塞拉斯拖住哭喊着冲向河边的摩瓦,孔狄和穆斯塔法指挥人们扔出缆绳,将落水和筏桥上的蒂奇斯人救上岸来……

丹西拄着乌龙棍,伊森一手提着摩卢的人头,一手执着沾满人血与脑浆的金锯,面无表情地隔河对视。尽管是夜间,还隔开了两公里远的距离,但内功精湛、目力极佳的两人,都能借助对岸的灯火,感受到对方眼中那股仇恨的烈焰。

两人中间,是暗夜下涌动不息的古拉尔河水……

当天夜里,接应完剩余的一些蒂奇斯人过岸后,猛虎军团和蒂奇斯人将南岸的铁索也悉数斩断,长长的筏桥被砍成木屑碎片,深埋地下的地锚也被挖起,彻底破坏了这条苦心构筑一个多月的浮桥,同时也断绝了草原蛮军将此重新利用以快速渡河的希望。

在祭奠了摩卢的英魂之后,丹西亲自主持仪式,把因父亲战死而泪水涟涟的摩瓦找来,按蒂奇斯传统仪式和中央走廊的教会仪式两套规矩,给小族长加冕。为避免今后节外生枝,也配合蒂奇斯人杀生祭祖的传统,阿刺鲁、脱里花及其家族死党,被悉数宰掉,替摩卢殉葬。

改组后的蒂奇斯族,由马塞拉斯主教辅佐政务,提奥辅佐军务,所有蒂奇斯人都向新族长宣誓效忠,猛虎军团则做出永远保证摩卢家族地位的庄严承诺。

搞完加冕仪式后,丹西不稍做停留,便即启程南下……

蛮族联军眼看着对岸的火海向南涌去,却只能徒呼奈何……

冬季来临的时候,尘埃缓缓落定,喧嚣渐渐远去,草原之战终于告一段落。

丹西将战争定位为有限战争,不与蛮兵纠缠,率军脱身离去,这一战略选择,应该说是富有远见的。

因为自然条件、人文地理和历史传统等诸方面因素的影响,汉诺大草原各族达不到围栏畜牧的定居牧业文明程度。

游牧这种低等级、低层次的生活生产方式,必然带来产出的低效率:土地利用率低下,同等人口要比定居文明占据数十上百倍的空间方能生存;破坏草场,过度损耗本就贫瘠的自然资源;受自然界的影响过大,生存方式极不稳定,稍有天灾,就会引发人祸。

游牧的生活生产方式,造成了在汉诺大草原上,生存资源的总体匮乏,而水草在各处的不均匀分布,更加剧了生存的压力。

各种因素的共同作用,相互影响,最终拧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草原上总有相当比例的人,无法靠自己手里的资源,填饱肚皮活下去。除非自愿饿死,否则就必须向外转嫁这种生存危机。

生存危机有两种转嫁方式:向外转嫁和自相残杀。

从目前的形势看,向草原之外转嫁危机已不可能。

猛虎军团抽身离去,在死亡峡谷北口构筑北风堡和坚固的防御工事。他们刚刚打完大胜仗,威名远震,在加入了蒂奇斯族众之后,声势更为浩大。

这种形势,比之李维驻守的阴风堡还要可怕。遭受连番浩劫的汉诺大草原,全体联合起来,也许在大草原上敢于向丹西叫板,可到南边打阵地战、攻城战,暂时却看不到任何胜机。

老妖可以借特定形势、有利机会和适合蛮骑作战的广阔战场,纠合全草原之力进攻猛虎军团及其盟友。可是,一旦猛虎军团躲到堡垒里,隐身在蒂奇斯这道屏藩后头,打不着了,其他各族定不会跟他去南部撞墙。

戈勃特当年的号召力绝非现在的伊森老妖可比,可他连破蛮冈的野战营垒都打不动,最终只能大败而还。此时,要各族兵马跟着一个彗星般突然崛起,并无什么值得称道战绩的诡异老巫师,去攻打北风堡的城墙,完成此前戈勃特都未能完成的军事任务,他们肯定不干。

无法向外抢掠,就须眼光朝内;失去了共同的敌人,游牧各族必然要寻找新的洗劫对象。解不开的生存死结,只有屠刀能斩断。自相残杀,最终仍然不可避免。

丹西的金蝉脱壳,猛虎军团这个巨大的威胁离开草原远去,看似凝成一块铁板的草原各族兵马,立时分崩离析。

黄羊滩北岸的蛮族联军,眼看追上蒂奇斯南迁族众无望,抢掠财富、掳捉奴隶、向丹西报仇等战略目标悉数落空,因找不到敌军,临时组建的草原联盟迅即瓦解。

鹰斯、沙利克、西格尔等人都不跟伊森打声招呼,当夜即各引本族人马离开,返回基地去度冬。

各个参战小族也一哄而散。

有些心有不甘的小族,为了弥补这趟战争中一无所获的遗憾,甚至在半道上就相互揪打起来……

诚如丹西所料,草原各族为了生存,是非常现实的。猛虎军团越急于控制草原,把他们逼得越紧,他们就越团结,越戮力同心地跟眼前的大敌拚杀,可一旦撒手不管,共同的威胁消失了,他们就会自己捉刀相向……

伊森控制了鸠蛮沃萨两族的实权,可以在两族内部调控和整合资源,消除两族间的冲突。但除非能控制整个汉诺大草原,否则老妖也解决不了这种系统性的生存危机,无法消弭,甚至舒缓这种不可调和的内在矛盾。

相反,欲望是没有止境的,为了扩张自己的权力范围,为了把猛虎军团引出来,为了抓住并控制丹西,伊森反而和其他各族产生了根本性的利益冲突。

老妖倒是很想施展搜魂大法把所有各族的首领全都控制住,可惜,他的真气再充沛也是有限的。对则尤,特别是对内功深厚的戈勃特实施的精神控制,极大地耗费了他的内力,再同化一人,估计至少十年内他都别想恢复原有的神功。

老妖可不愿意再把功力浪费在某个草原首领身上,而是将这个指标预留给了丹西。对于不听话的其他各族,伊森采取了武力征伐策略,对小族消灭、并吞,对大族威胁、攻打,强行将他们裹胁进自己组建的反猛虎自治领联盟……

经历了南征闪特失利、南部草原大追击和劳而无功的追杀生番等一系列军事行动后,汉诺大草原的实力格局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沃萨、胡狼两族损失最为惨重,不仅从第一集团跌落,即便在原第二集团里也被排到了很靠后的位置。

伊森控制的鸠蛮沃萨联盟,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军事集团。这个联盟不仅极富侵略性,而且大开历史倒车,把巫师的地位提高到世俗武士之上,故而又有人称之为“巫师同盟”。

至于蒂奇斯人,则是成为另一股令人刮目相看的力量。

凭藉猛虎自治领的军事、政治、经济支援,趁着胡狼人式微的机会,他们霸占了南部草原大片牧场,获得了一个优越的生存基地。

在猛虎自治领不遗余力的帮助下,该族从军事、经济、文明程度等各个方面不断增强自己的实力。

从纯军事力量上讲,蒂奇斯人不及巫师联盟,但从综合能力以及发展后劲上看,他们却相当令人畏惧。何况,猛虎自治领是他们坚实的后台,一旦出现蒂奇斯人无法应对的局面,那只曾肆虐草原的猛虎,又将义无返顾地承担起宗主国的责任。

尽管蒂奇斯人逐渐从草原上最贫寒的民族,逐渐发展成最富裕的民族。不过,那顶“野人生番”的帽子,总是被牧民们挂在嘴边,无法脱去。

以上两大集团态度分明,在各个领域中都针锋相对地展开竞争,故而又有人把汉诺大草原上的这段“后戈勃特时期”,戏称为“巫师战野人的时代”。

当然,其他的大小民族也非只当陪衬,毫无作为。

古雷托和格立西继续发展。胡狼人休养生息,努力地舔拭伤口,静候重新崛起的时机。其他各族也都奋力在夹缝中求生存,求发展……

作为主要的战争策源地,作为猛虎自治领的北方大患,汉诺大草原上的杀戮风暴暂时停歇了下来。不过,另一场风暴已经在悄然酝酿。

这场风暴,不是来自草原,而是来自更为辽阔,更为凶险的海洋……

第二十二集 第十二章

昼更短,夜更长。天气越变越冷,严冬迈着快速的步伐君临人间。

寒风料峭,从人们嘴里呼出的是一团团的白絮。沼泽成为板结的冻土,地上沮洳积水上都结了一层壳。

奔涌不息的古拉尔河也开始结冰,看样子,过不了一两个星期,就会冰封河面,允许人马横越。不过,草原各族蛮军早已作鸟兽散,各自回去度冬。而且,即使蛮子们都在,他们也无法再追,因为丹西率数万骑兵卫护着十几万蒂奇斯迁徙族众,已经穿过南部草原,成功抵达了最终目的地──北风堡基地。

丹西亲自率军开上茫茫草原去接应盟友,北风堡基地里,无论官民兵将,全都伸长脖子翘首向北,或张望,或期待,或祈祷……

在这些焦急期盼的人里头,地位最高的不是自治领左相安多里尔军师,而是领主夫人美芙洛娃。

中央郡的战争已经结束数月,北方战场虽然捷报频传,但丈夫一直没有率军返乡,美芙洛娃有些耐不住了。

巨木堡围攻战中,她虽然不须上阵参战,可每日需要聆听激烈复杂的军情变化,此外还要看望伤员,安抚猛士,赏赐功臣,入教堂祈祷,有做不完的任务。日子过得紧张而充实,不会感到无聊与寂寞。然而,生活一旦平静下来,白日里百无聊赖地打发时光,晚上还得独守空房。心事无人诉说,丈夫的安危无法确证,孤独和寂寞不断地啃啮着她那颗躁动着青春热血的芳心……

等啊等,等啊等,只有纸面上的消息,不见丹西的踪影,年轻的女人终于坐不住了……

谁也没想到,平日行事低调的美芙洛娃,一旦做出决定,会是如此执拗。将中央郡军政事务委讬给右相席尔瓦和从西线归来的李维全权打理后,美芙洛娃不愿再待在家里傻等,而是在一千骑兵的卫护下,乘坐凤辇鸾驾,动身到北国边陲寻夫……

车队越往北走,天气就越寒冷,周遭的环境就越荒凉。看着一路上窗外的景色变化,美芙洛娃启程时心里装满的对久别重逢的甜蜜期待,不免为忐忑忧虑所取代。

驼峰城陷落后,布里埃亡国,故乡的亲人尽入黄土,人鬼殊途。自己的唯一亲人,就只剩下这个喜欢冒险的丈夫了,万一他再有个三长两短……

还算好,安多里尔不敢隐瞒,到了北风堡军营没两天,就得到了丈夫已经在古拉尔河畔脱险,正飞奔赶回到好消息。

此后的十几天里,除了在卫兵的陪伴下骑马游览周边草原景色外,她更多的还是立在北风堡周近的一座小山冈上,仰首北望……

“美芙洛娃姐姐,这山冈上的风好大咧!”密尔顿的小脸儿都有些冻青了,脖子缩在暖和的裘皮袄里。

密尔顿和妹妹瓦莱娜很喜欢跟美芙洛娃在一起,美芙洛娃也非常疼爱这对兄妹,经常把他俩带在身边。

年龄是女人的忌讳,美芙洛娃也是如此。在她的授意下,密尔顿、瓦莱娜都改口叫她姐姐。

“小骑士,忍一忍,丹西马上就会出现的。”美芙洛娃将丹虎抱在温暖的貂皮袄里,呼着白气道。

“呵呵,中央郡的小英雄,你还说要去迷雾森林滑雪,”安多里尔抱着已经酣睡的丹豹,笑着道:“现在大雪没到,就冻得受不了吗?”

“哼,我才不怕冷呢!”密尔顿赌气似的挺起了小胸脯。

“来了!他们来了!”

抱着小女孩瓦莱娜的神射手威达,最先发现了南迁族众的队伍。

从那遥远的天地交接处,在那延展着的蓝青难辨的雾霾里,忽见什么东西在闪动,在推进,似像人的身躯在爬行……

先是朦胧、混沌,而后显然可见,那些战马和人体的轮廓,一刻比一刻膨大,一刻比一刻分明……

一马当先穿越雾霾的,正是骑虎携狮的丹西!

他的身边是蒂奇斯新任小族长摩瓦,然后依次是先锋骑兵、蒂奇斯族众、侧卫骑兵、殿后骑兵……

看到目的地就在眼前,南迁族众和骑兵们都加快了马步……

虽然冷风扑面,仍有成百上千顶毡帽飞上半空!

迎候的人群欢呼着跑下山冈,向北奔去……

同样是冬季,处于亚热带地区的两盟半岛,就远没有汉诺大草原那么寒冷了。不过,由于东北季风刮来,海面上水波荡漾,还是给旅客们平添几分寒意。

在一艘塞尔籍商船的甲板上,化装成商人模样的猛虎自治领外交次长罗嘉斯,手扶栏杆,低头俯望着脚下起伏不定的海面。

夏里和三个保镖,手插在衣兜里,在旁边护卫。

外交任务连续失败后,罗嘉斯心情不佳,需要借助海风吹散胸中的闷气。

正当罗嘉斯琢磨着回到巨木堡后该如何向丹西汇报成果时,夏里突然发现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非常严峻,伸手拍拍罗嘉斯的肩膀:“大人!”

“什么事?”罗嘉斯尚未从沉思中醒过神来。

“我们这艘船被人盯上了。”夏里放低声音,手指船尾道。

顺着夏里手指的方向,罗嘉斯看到海面上有十几个小黑点飞速追来。

“那是什么,速度这么快?”罗嘉斯看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黑点,不由皱眉道。

“假如没猜错的话,能走这么快的,只有瓦尔芹海盗的长船。”夏里以手遮额,眯眼远眺:“糟糕!还有龙船!”

望着像箭一样飞过来的十几艘长船和一艘龙船,夏里和三名部下都手握剑柄,呈一个半月形护卫着罗嘉斯跑向船舱……

甲板上的有些出来散心的乘客也发现了海盗舰队来袭,惊叫着在甲板上乱窜……

船员们奋力地升帆、摇桨、转舵。负责战斗的水手们哆嗦着拿起武器,跑向甲板各处。船长在声嘶力竭地呐喊,要求大家加快速度,驶向最近的港口去避难。

不过,在现今的海上世界,瓦尔芹长船可是速度最快的舰只,一般的军舰都比不过它们。海盗们要追上这艘载满货物的商船,简直是易如反掌……

民族迁徙总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蒂奇斯人的这趟南迁亦不例外。

蒂奇斯人离开栖息了数世纪的迷雾森林,全族男女老幼携手南下,本以为能在猛虎骑兵的帮助下扫灭沃萨胡狼,抢掠无数财货。谁料想,却坠入了伊森老妖的圈套,被草原联军围追堵截,几无藏身之地,若不是丹西亲自介入,带他们逃离苦海,等待蒂奇斯人的就将是灭族的厄运。

在这次南迁中,本族首领摩卢丧身于古拉尔河畔,一路小仗大战,前前后后失去了数千战士的生命。不过,人员的伤亡倒不算太多,财货的损失却极其巨大。

蒂奇斯人在渥锡河畔扔弃了大部分辎重,于黄羊滩阻击战中又丢失了全部牲畜和几乎所有剩余财货。渡河之后,蒂奇斯人除了身上的兽皮和胯下的马匹外,身边再无他物。抵达北风堡基地时,疲累劳顿自不必提,近二十万人的整个民族,都称得上是一无所有,赤贫如洗。

不过,他们已经算相当走运的了。全族骨干力量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族众基本上保留了下来。只要人活下来,一切就都可以重头开始……

这个草原上的唯一盟友,猛虎军团不会加以亏待。

北风堡基地处,虽然城堡建设正赶在冰冻来临前加紧施工,但为了迎接丹西的归来和蒂奇斯族众的南迁,安多里尔早已提前做好布置,完成了各方面的准备工作。

被俘虏的蒂奇斯裔苦役被剔选出来,只要他们愿意皈依基督教,向摩瓦族长宣誓效忠,就能够恢复自由之身,充实到南迁族众里去。

数万顶帐篷、堆积如山的毡毯和衣物被分发下去,以帮助蒂奇斯人度越寒冬。

每户人家都可以分得十头牲畜。猛虎自治领从闪特请来经验丰富的牧民,热心地向他们传授围栏畜牧技术和相关的先进饲养、挤奶、育种等牧业生产方法。

想要吃得更饱更好,并进一步发家致富,除了向外抢掠和狩捕猎物这两种传统的办法之外,猛虎自治领还给蒂奇斯人提供足够的劳动就业机会。

北风堡的建设,需要大量的工人和草原苦役的看守人员。

为建城而在大草原开设的采石场、伐木场、锻造场、烧砖场等,都需要工人。

厄尔布决定把他的医学实验室建造在北风堡,对周围的药用动植物分布做了详细勘探。采集业原本就是蒂奇斯人除狩猎外的一项主要副业,故而采集草药原料出售也是一项有利可图的工作。

一些敢于冒险的商人开始到北风堡周围开设商铺、作坊,寻觅发财机会。洗染场、小酒馆、炼焦油场、鞣皮制靴场等开始建立,需要学徒、帮工、店员等人员。

猛虎军团有军队在此驻扎,需要钉马掌、饲养战马、锻造武器、修理皮靴等为大批驻军服务的人员。

除此之外,还有参军入伍、经商、到大荒原参与淘金等诸多生存选项,供南迁的蒂奇斯人参酌……

经济上的互惠互利是同盟的基础,但非全部。为增进宗主国与藩属国的友好关系,加强对蒂奇斯的控制,丹西、安多里尔和贝叶等人确实是挖空心思,想尽办法。

在军事上,猛虎自治领正式组建北风军团,首任军团长由坎塔担任,总编制十万人。第一批兵将自猛虎军团中划拨,一万骑兵、两万步兵,共三万人,余下的空额待今后几年陆续补满。

北风军团的任务,除了驻守北风堡基地外,还必须协助蒂奇斯人进行草原争霸战争。今后的军事行动,都将由两方人马联合进行,两军统一指挥,各展其长,按出兵人数的比例瓜分战利品。

通婚是民族融合的最佳黏合剂,猛虎自治领也非常提倡、鼓励和奖赏这种行为。猛虎自治领发布公告,凡本领子民与蒂奇斯人结合,政府将赠送两枚金币作为贺礼。

青少年是民族未来的希望所在,对蒂奇斯青少年的教育,猛虎自治领也是不遗余力地加以资助。包括摩瓦族长在内的所有蒂奇斯贵族子弟,都将前往巨木堡接受免费教育,直到十六岁方才能回草原来。

闪特和中央郡调来了大批教士,协助草原主教马塞拉斯,传播教义,安抚心灵,并承担去除蒙昧,教育平民子弟的任务。

文化看似作用不大,实则润物细无声,起着潜移默化,增强认同感、归属感和荣誉感的重大作用。

在摩卢的去除陋习,启用商都文字记录本族历史等进步措施的基础上,丹西等人更把猛虎自治领的刑律、发令、条例等做适度修改后向蒂奇斯全族公布执行。

中央走廊的礼仪、诗歌等文艺作品被介绍给蒂奇斯人,而蒂奇斯的皮制服饰文化、森林音乐、狩猎舞蹈等也像一股草原清风,开始吹向内地,为猛虎自治领的新文化融合运动做出了贡献。

宗教是控制思想的最重要利器,它虽然无形无状,却能在不知不觉间轻易地刺穿人心。对此,猛虎自治领自然是慷慨解囊。

自治领三大主教,闪特牧区主教格拉多、中央郡牧区主教米勒、草原牧区主教马塞拉斯,齐聚北风堡基地,一起为蒂奇斯族,也是汉诺大草原上的第一座大教堂──草原大教堂奠基仪式祝福。

这座大教堂由自治领政府捐赠,以感谢上帝的眷顾,纪念蒂奇斯族众平安南迁至富饶安宁的南部草原地区。今后,草原大教堂不仅是蒂奇斯人的宗教圣地,也将成为该族的政治、文化和教育中心。

为了加强归化不久的蒂奇斯人对神的敬畏,仪式办得十分隆重。

三大主教一起为大理石奠基碑揭幕,随后就是盛大的祝福游行。

三位主教托着圣体钵匣领行,由各地赶来的教士、见习教士,身穿白色法袍,托着枝形蜡烛,吟唱着圣歌,跟随他们缓缓前进。

紧跟着神职人员的,是来自中央郡、闪特和蒂奇斯的孩童和少男少女们。他们手牵着手,边走边用奶腔附和着圣歌吟唱。

再之后,是老人和妇女等容易心怀虔诚的信徒,他们捧着燃焚着圣药的香炉。

最后是蒂奇斯男子和赶来祝贺的闪特牧民、中央郡自由民以及猛虎军团的士兵代表等。

三大主教高擎圣体钵匣,祝福教堂工地,祝福修建工人,祝福丹西捐赠的财产,祝福砖瓦,祝福木料,祝福周围的水草,祝福东西南北各方……

老是隐藏在乌云中的太阳,今天竟然也非常配合,它微微探出头来,将天边耀映出万道镶着紫边的红霞……

视觉、听觉、嗅觉,浓烈的宗教气息从各个方面浸润着参与仪式者们的头脑和心田……

在这庄严的气氛感染下,很多信徒都止不住流下热泪。宗教信念徜徉于心间,遐思展翅凌于半空,他们仿佛超脱了尘世虐害,整个身心都安详地置于上帝羽翼地护佑之下……

即便是信仰不够坚定的蒂奇斯男子,看到此情此景,很多人也不免受到感动,灵魂似乎受到一次洗礼……

很奇怪的是,丹西和美芙洛娃没有出现在这支浩大的队伍里边,夫妻俩都不知所踪。

这一方面,丹西是在有意回避,让几位主教尽情表演,不欲让自己世俗权力的身份冲淡了仪式的宗教感化气氛。

另一方面,夫妻俩的心里,也有太多的话需要悄悄倾诉……

第二十三集 第一章

房外是冷冽的寒风、热火朝天的工地和庄严肃穆的宗教仪式,房内却是红烛闪亮,炉香缭绕,一阵一阵断续的呢喃……

丹虎丹豹已经被安多里尔和贝叶两位无证上岗的不合格帝师领走,密尔顿和瓦莱娜兴高采烈地去参加草原大教堂的奠基祝福典礼,这间厢房成了军营里一处不受打扰的清幽之地,成了真正的两人世界……

丹西摘去了威严的假面具,美芙洛娃扔弃了华贵的仪度和矜持的罩衣,亲暱地依偎在一起……

如果我们把目光从他们头顶上的冠冕、周身外的光环挪开,如果我们无视这对夫妻的身份,眼前这幅房中图景,与狩猎归来的猎人夫妇、种田还家的农人夫妇、将羊群拴进围圈后推门而入的牧人夫妇,并无二致……

离别经年后的团圆重聚,年轻的夫妻此刻方才有到家的感觉,方才深切体会到家的温暖、家的可贵……

是的,无论风浪多大,航程多远,家,都是安全的避风港。无论霜雪多寒,跋涉多久,家,都是最终的目的地。不管走出家门之后,你是位高权重,还是地位卑微,是一呼百应,还是籍籍无名,是腰缠万贯,还是一文不名,在家里,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还原为一个亘古不变的身份──丈夫或者妻子。他们也只拥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彼此……

家,不只是一个有形的实体,更是隐藏于心底的深深眷念,是一种牵引出万千思绪,跨越时间与空间的阻隔,把几颗心紧紧连结在一起的无形无状之物……

是的,亲人在哪里团聚,哪里就是家,不管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还是一间破旧漏风的茅屋,都不过是家的载体,而非家本身。

美芙洛娃待在优渥而安全的巨木堡住所,可由于丈夫的远征,面对的只是一个残缺的家,在“家”却体味不到家的感觉……

丹西戎马倥偬,从泛动着温润海浪的两盟半岛一直杀到严寒荒芜的草原腹地,可巡视自己的广袤领土,却往往在潜意识里生出莫名而神秘的呼唤。

每当俯首默思,看到苦娃与甜妞两口子搔首弄姿,乐在其中的样子时,他的心就被酸涩与羨慕塞满……

丹西这一家子,无论出征的丈夫还是留守的妻子,无论战事多么紧张、政务多么繁忙,一有闲暇,两人会将相思凝注笔端,以纸质媒介传递着彼此的惦念。自治领的北疆与南国,首都与边陲之间,填满了缱绻的幽思……

超过一年时间的分离,夫妇俩无法朝朝暮暮地廝守,而是天各一方,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承受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思念煎熬,情思在积淀、酝酿,变得愈加持久、深沉、厚重、醇香……

今日劫后重逢,丹西和美芙洛娃心里,都涨满了爱欲的潮水,而且水位时时在昇高,水流刻刻在鼓荡……

情和欲具有不同的层次和与之相适应的不同表现形式。欲火短暂而猛烈,情爱长久而深沉。

少女爱帅哥,喜欢的是外在表面,与发情期的母兽并无二致。女人重情义,注重的是内涵和心灵,肩负家庭的责任、不渝的忠贞,并传承着文明的火种。 不过,何者为欲,何者为情,无法量化衡量,不存在明晰的界线。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美满的婚姻中,情与欲须臾难离。 情,离不开欲的助燃;欲,也需要情的昇华,方能延续不灭……

藉着红烛的亮光,男人和女人的眼睛,都在热烈而贪婪地逡巡,吞剥着对方。

眼前的这个曾在心中回味过无数遍,勾画过无数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既不是他(她),又确实是他(她)……

丹西黑了,眼角和额头有了浅细的皱纹,那是大荒原的烈日和大草原的寒风,在他脸上刻下的烙印。

丹西更结实了,那是疗癒内伤,恢复练功,更兼大运动量的骑马奔杀所造成的结果。

不过,那端正的口鼻,那深邃的黑眸,那热切的目光,依旧是那么的令人心醉,令人依恋……

美芙洛娃还是那么的娇美,那么的端庄秀丽,那么的雍容优雅。

然而,丹西却知道,过去的小百灵正在变成一只华贵美艳的金凤。 娇羞中蕴含着坚毅,柔弱中隐藏着果决。 玉润的肩膀,能负载千斤重任,此刻砰砰乱跳的心房,可以承受万钧打击……

此时无声胜有声。

夫妇俩的目光在打量、搜寻、碰撞、交织……

相视一瞥,经年的分离得到了完全的弥补……

往日令人肠断的相思之苦,彷彿也变成了一颗值得不断咀嚼的圣果,一卷苦尽甘来、回味无穷的甜蜜回忆,一段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心路历程……

执手相偎,所有的杂念都被抛之九霄云外……

得势失势,胜败输赢,功名利禄,尽皆自心中逃逸无踪,悉数从脑海祛除无形。剩下的,只有纯净的喜悦,感受到的,只有怀中温热的躯体……

权杖玉玺,不如这盈盈一握;金珠皇冠,不如这耳鬓廝磨……

除了沙漏的静静流泻、烛心的偶尔跳动,屋内只剩下浊重和娇羞的喘息声。

数百个日日夜夜,丹西和美芙洛娃都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讲,可到了嘴边却又俏皮地溜走了,最后只能化作一个令人透不过气来的长吻……

烈火融化了坚冰,春潮溢出了堤坝,深藏心底的激情,终于喷薄而出……

一群鹰鹫从商船的一间头等舱房的窗户里飞出,向西南方翱翔。

透过这间舱房的窗户,可以看到室内火光熊熊,浓烟滚滚,罗嘉斯随身携带的外交文件全被付之一炬。

猛虎自治领的外交次长和四名死士都换上了普通仆役的衣服,冲出房门。

海面上,海盗舰队已经截住商船,正在强行登上甲板。彭彭的打斗声、带有浓重异乡口音的瓦尔芹海盗的呐喊声、水手和乘客们的号叫声,充斥着整艘商船,到处都是闹哄哄的,一片混乱。

四名死士呈一个菱形将罗嘉斯护于中心,混在一大群没头苍蝇般乱窜的乘客中间。

海盗们已经控制了甲板,舱门的每个入口都冲进来一群瓦尔芹巨汉,毫无斗志的船客们为了活命,只好乖乖地缴械投降……

丹西像一头疲惫的公牛,俯在美芙洛娃的双乳之间喘着粗气。

灵与肉的数度交融,压抑了很长时间的欲望和激情终于得到释放,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张伸开来,舒展开来……

这种激情是从身体里最深的底部激发出来的,宛若在地壳中酝酿已久的火山喷发一样势不可挡……

美妙感觉,就如骑虎携狮,持一柄神兵乌龙棍,在战场上驰突纵横,连杀个几进几出,杀得敌军嗷嗷直叫那样令人亢奋激昂。不,这比亲自上阵廝杀还要畅快淋漓。因为在战场上,丹西是在收割生命,而在家里,他却是在播种生命……

美芙洛娃全身香汗淋漓,彷彿刚从泳池里爬上岸的美人鱼。她娇羞的脸蛋泛动着潮红,湛蓝的碧眸里噙满幸福的泪水……

女人的玉指在丹西厚实的背肌上游弋着,抚摸着上面的一道道红色抓痕……

这些伤痕既是美芙洛娃在疼痛与快乐交织下做出的下意识行为,又可以说她是在蓄意为之。

丈夫出外远征,一别经年,家中只留下美芙洛娃的孑然孤身。她虽然每天强扮欢颜,得体地展示出巨木堡女主人仁慈而自信的仪度、气质,但内心深处的苦楚、潜意识里的躁动,美芙洛娃心中自知。

丹西离去后,美芙洛娃感到主心骨似乎被人抽去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空虚、乏力、无助等感觉就会像毒蛇一般缠上心头。

虽然丹西留下了席尔瓦等人全权处理中央郡军政事务,不需要美芙洛娃费什么心神,在他们的帮助下,她也一丝不苟地完成了自己应尽的责任,获得了中央郡军民的讚颂。不过,这些大臣战将,远不如丈夫丹西那样令人放心,令人可以倚靠,身份的差异,也令美芙洛娃与他们之间竖着一道无形的隔障与藩篱……

丈夫在身边时,纵有百万雄兵压境,丹西咧嘴露出两颗虎牙,展现一个孩子般的笑容,能一下子扫去人们心头的阴霾,重新点燃希望的火焰。而于闲暇之时,摘去假面具的丹西也会把娇妻搂在怀中,静静地听她絮叨心事……

多少次在梦中,美芙洛娃看见丹西近在咫尺,可伸手去抓,丈夫却似一缕清烟,从指缝间溜走了……

久别重逢,团聚的欢愉一下攫住了她的全副心神。经历了长期的煎熬,巨大的幸福突然来临,几乎能把人击倒。美芙洛娃张开双臂,向丈夫敞开自己的整个世界,让他占有一切,让他掬取一切……

当与丹西凝眸对视、肌肤相亲的时候,女人觉得又有了大山一般可以倚赖的主心骨,活力与生机又被重新植入自己的体内,整个身心都感到无比的充实……

女人害怕这又是一个甜蜜旖旎的梦,害怕丈夫的形象又一次从手指缝里溜走。她宛转承欢,她不停地抓、抠、掐、揉,尽情体验这种真实的、热切的存在,证实发生的这一切,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没良心的傢伙,把老婆撂到身后不管。”美芙洛娃的第一句话却是一声娇骂。

“嘿嘿,”丹西厚着脸皮承受着爱妻的娇嗔:“不把搅人清梦的草原狼群赶跑,咱俩怎能安安静静地耕耘播种?”

“还播种收穫哩,光顾着开疆拓土,自家的田地都长草了。”美芙洛娃的玉腿又一次缠紧了丹西,如兰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喷到丈夫脸上。

少妇比之少女,就在于她们善解风情。美芙洛娃一句话,丹西就像挨了一鞭子的耕牛,热辣辣的火焰开始在每一根神经里迅速奔跑。

最柔软的地方,最容易让欲望坚挺,丹西不由得豪情再起。不过,他也听到了娇妻的喘息,看到了她眼中的泪水,知道她渴望着继续滋润,但身体却又相当的疲惫。

接下来的这一遍耕耘,丹西有意识地减缓了节奏,将激昂的进行曲转为舒缓的圆舞曲。如果说,刚才那几次,他像一个粗犷凶狠的打铁匠一样锻造锤击,那么今回,丹西就变成了一位细心精巧的雕塑师,在一下下细细地铿凿……

罗嘉斯和四名卫士混在一大群被俘的乘客、水手中间,双手抱头蹲坐着。几十个身躯巨大的瓦尔芹海盗,全副武装,将他们围在甲板的一角。包括罗嘉斯的卫护死士在内,所有俘虏的武器都被收缴掉了,只有夏里等四人的靴底,都还密藏着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货舱里,船长室等处还在进行着抵抗,不过,打斗拚杀声在渐趋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