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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我不是陈圆圆》》 · 孤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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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便叫御医在西暖阁内替我看病,就是老中医惯用的那套:望,闻,问,切。这种方法也能把失忆诊断出来,那就见鬼了。

果然,太医隔着层纱的手慢慢从我的脉搏上挪开,不解道:“从表面看,这位小姐的脉象一切正常,倒不似有什么不适。”

我心想,要是没病,我岂不犯了欺君大罪?于是忙道:“大夫,我不是有什么不舒服,只是有些失忆。有时莫名其妙就像在做噩梦,浑身上下透不过气来,十分恐怖。”

太医道:“若是这样,倒不易用外方治好,敢问小姐,在何种情况下会有这种感觉?”

我一时语塞,斜眼看崇祯,他竟一呆,然后窃笑。我顿时觉得不好意思,总不能当这么多人面,说是那个的时候吧?

太医不再追问,只道:“失忆一般是精神上受到极大的刺激,人自身的一种自我保护,忘记一些巨大的伤害,当然也可能是外界的撞击造成,或者兼而有之。服用药物的效果可能不佳。小姐方才说的白日噩梦,极有可能是因为某些事物触及到引发失忆的原因,才使您的身体有了痛苦的反映。其实,有句话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小姐这病,说不定多刺激刺激,这噩梦反而能帮您想起忘记的事情。”

我差点没有吐血死,如此说来,我非但没有理由拒绝崇祯,反而还给了个非常正当的借口!

只听太医接着道:“微臣再开些药方辅助一下,希望对小姐早日恢复记忆有些许帮助。”

周后在旁边看了良久,终于开口道:“陈姑娘既然需要疗养,不如就住在翊景宫吧,也方便田贵妃去看她。”周后有意要我远离皇上。哪知,崇祯一句话就回绝了:“还是让圆圆留在这,在这里她恐怕可以好得快些。”

周后听起来自然是一百个不痛快,但我明白,崇祯这话里其实还有别的意思。

卷二 暮都浮华 第十二章 边关捷报

宁远来报,吴三桂已募得五万民兵,近日便准备抽调三万关宁劲旅,加上民兵,从宁远向塔山、高桥、杏山出发,收复河山。

这一阵子,崇祯彻夜未眠,为宁远的战事是伤透了脑筋。民兵虽招募到了,若无粮饷,同样是死。崇祯东拼西凑只筹了两万两银,又从江南收购了一些粮草,命人星夜运往宁远救急。这边只好加紧实施偷盗计划,秘密选拔了十几名锦衣卫好手,在我的建议下,从外戚周奎下手,一一小宰那些蛀虫皇亲。

只是他顾及我和田国丈的关系,倒没把田国丈算计在内。我心中虽然巴不得他把田国丈家里掏个精光,却也不好在这个时候上演什么“大义灭亲”,毕竟是“父女”。

*******

好些天的深夜,锦衣卫开展了这样的行动。于是,三更时分,崇祯都会强撑着眼皮等他们带来各种各样的数字,看他们统计,嘱咐他们小心安置。

锦衣卫的高手也确实辛苦,要躲过那些勋戚府中的家丁,找到他们收藏财宝的地方,还要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些沉垫垫的银子运出来。为了避免抵当珠宝、兑银票可能会被发现的麻烦,他们只偷现银。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短短数日内,盗了二十万两雪花花的白银!可怜这些人也算是地位显赫,如今却沦为梁上君子。

这是件看似容易却丝毫不能出错,泄露的事情,否则皇帝真咯会遗臭万年,尽失人心了。

正因如此,崇祯夜里也无心其他,让我暂时安了心。

……

********

又过了数日,宁远传来捷报,吴三桂已率兵解了塔山的围,塔山一带也尽在掌握之中。

崇祯从未有过地高兴起来,不停地来回踱步,恨不能跳起来。连着夸赞吴三桂,更对我道:“圆圆,亏得你的计策,你可真是朕的福星。”

我忙扯开道:“皇上,吴将军收复塔山,自然是喜事。但粮草军饷还是得马上补充才是啊。”

崇祯连连点头:“正是。朕派去江南收购粮草的大队人马也该回来了。如今只剩找一个可靠的人替朕运送到辽东……唉,先不说这个。朕忽然觉得有些饿了,圆圆就陪朕吃点东西吧。”说着便叫人去御膳房去传命令。

不一会儿,“夜宵”就上来了。桌上一排开,有鸭油酥烧饼,夹心小红糕,桂花糖山芋等点心;还有糯米红豆粥,豆腐涝等。我一看,都是南京的小吃!不由得拿眼望着崇祯,他这是在照顾我的“思乡之情”吗?心下生出好些感动,尽管我对南京也没什么乡思。

崇祯夹了个锅贴,嚼在口里:“南京的小吃确实不错。形硬而质软,淡而不薄,肥而不腻。有咀头。”

我应付地点点头。

不料,崇祯由于心情好,倒格外地关心起我,竟又问起我的“病情”。

我生怕崇祯他太“好心”了,一高兴要替我“治病”,那可如何是好?便道:“圆圆倒不希望好。照太医的说法,圆圆必是经历了什么巨大的打击,忘记了不开心的事。倘若治好了,难免又想起那些伤心事,岂不是自寻烦恼?”

我知道,无论是作为真正的妓女陈圆圆,还是来自未来的我,都不会对贞节过分得看重。然而,正因为我——陈圆圆,没有受过封建礼教的熏陶,对什么君君臣臣,三从四德才不会像那些寻常小姐一样遵从。这一点,或许就是秦淮歌女比小姐们先进的地方,她们不在乎“性”,但在乎“情”。就算你是天王老子,可是姐姐不喜欢,一切就免谈。我想我至少也应该和她们一样,不到万一,我都要坚持。

只是,崇祯对我的病已然很“热心”,“话虽如此,日子久了,对身体还是有些伤害吧?”他顿了顿,忽而抓了我的手,道:“圆圆,今晚无论如何你都要留下。”

他还是会在适当的时候,使用起他“帝王”的权利。

我打哈哈道:“圆圆每天都留在乾清宫啊。”

崇祯深深地看着我,转而脸色一变:“圆圆,你这还是在拒绝朕,对吗?”

“不,不是。”我慌忙掩饰道,“只不过圆圆认为皇上应该把精力都放在辽东的战事上。如今粮草军饷才是首要问题,圆圆不想耽搁皇上的时间,成了个千古罪人。”

崇祯神情暗淡下来,许久,终于把心思放在了国事上,他不觉站起身,在屋内踱步:“这笔银子始终是来历不明,对外实在不宜张扬。”

我便出主意道:“不如让锦衣卫押运?只要不让朝廷里的臣工们知道就是了。锦衣卫是直接听命于您的,大臣们无权过问,您找个可靠的人负责此事,问题应该就不大吧。”

“说得是。只不过,朕得找个可以信赖的头领,却有些困难了。锦衣卫的那些人都是有勇无谋之辈,教人担心。”

他正眉头不展,我却眼前一亮,随即兴奋不已。

我扑通一声跪下,道:“皇上如果不嫌圆圆笨拙,圆圆愿担此重任,为皇上分忧!”

“你?”崇祯的眼睛瞪成了灯笼,“你说你来押运钱粮?”

“正是。”我十分恳切,“莫非皇上不信任圆圆?抑或是觉得圆圆是女儿身,干不了这等事?”

崇祯连连摇头否认,良久,拍腿笑道:“好,好!这朝廷上下,恐怕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只是你送钱粮到宁远,以何种身份比较好呢?”

我一想也对,派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女子去送军粮已是让人匪夷所思了,万一让他们知道我还是个青楼女子,那就更是荒天下之大谬了。我于是道:“还是让圆圆乔装一下吧。这宫里太监那么多,他们不认识我也不会怀疑。”更何况一直就有太监当监军、为皇帝传达命令等等,太监的身份是再合适不过了。

“好,好。”崇祯笑道,“圆圆,你去换了太监的衣服,让朕看看像不像。”

卷三 边关风云 第一章 八面威风

能去边关,特别是这样意气风发的显摆,我心中自然少不了兴奋和得意。在小处,可以暂避皇恩,见见吴三桂。从大处来说,谁不想混得轰轰烈烈,也算没有白来一遭啊。

崇祯特意派遣了一名心腹——锦衣卫的邓千户做副使。崇祯自是对他叮嘱万分,小心保护我,更别泄漏了身份。千户因此是百般掩护,尽量避免其它锦衣卫兵士的怀疑。这一路之上,我,作为一个太监,倒也没有被拆穿。

当我们这浩浩荡荡上千人的车马队伍将至宁远,还未进城,便听见城内传来钟鼓声,一下又一下,庄严又悠长。

我从马车探出头来,北风吹得脸儿又干又涩,眼睛也不适应,只能半眯着睁开,透过和着沙土的空气往前看去,果见一座城郭巍然屹立,城门上边隐隐觉得有字。不用猜,定是那刻在许多人心中的——“宁远”二字。

心中幽幽生出一丝感慨。这里本是兵家必争之地,无论是崇祯还是皇太极都把它视作宝物。然而历史的车轮还是无情地将它的光芒掩去。几百年过去,外城毁于战火,内城虽然还保留,但仅仅是对一个时代的凭吊。未等我的思绪延伸下去,伴着钟声,还传来阵阵马蹄,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隆隆而来。

宁远城门大开,白马黑士横跨护城河款款前行。不一会儿,便规整地在城外列好了方阵。

似乎该我露面了。我装模作样摆出威风凛凛的架势,掀开帘子,站了出来。

骑兵们下马伏地。

邓千户代替我说了番冠冕堂皇的话。众人接着颂扬了一遍。一个为首的将领道:“卑职已派人禀告吴大人。吴大人正在塔山,还望公公、大人进城歇息,少待片刻。”

邓千户请示我,我道:“那就先进城,等吴大人回来再宣旨吧。”邓千户便复述一遍。

宁远黑衣骑兵于是让开中间大道,隆重又庄严地恭迎我们入城。

***************

我和邓千户被请进总督府,在堂上正中坐了。几位总兵、副将陪在下面。

兵士在堂前摆起香案,焚香摆供。曾听说古人接圣旨是要设香几焚香跪拜,犹如神明,的确有意思。

又等了大半个钟头,便见吴三桂从门外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吴三桂身披厚重的铠甲,连着的黑色披风扬了起来。虽然大口喘气,还是气宇轩昂,仍旧那副飘逸的神情,不失沉稳地走了进来。

众总兵官起立,先退了出去,邓千户道:“吴大人回来了,不如宣旨吧。”

我点了点头,从腰中取下别着的圣旨,在邓千户等人惊诧的目光下走了出来。我心下一凛,如此对待圣旨好像确实有些不该了。

吴三桂已率部下按顺序跪好。

我褪下裹圣旨的黄绫布套,用刚练就的阴阳怪调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刚说完这两句,才发现圣旨上根本没这两句话!脸上不由一热,暗骂都是些影视剧闹的,只好硬着头皮接着一五一十读道:“朕深知边境方急,锦州一带,几至沦陷。关外诸君将士忠义爱国,不惧形势,力图恢复,朕心甚慰。(——先表扬一下,我瞥眼看下面的那些人,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样的话,想来心里都美滋滋的。)然则泱泱大国,未攘蛮夷,流寇又起,国库匮乏,难继饷银,亏欠至今,朕深感不安。(——再安抚一下,其实崇祯又不是藏着不给,倒这般自责。)适逢南洋诸国进贡本朝,乃筹银二十万两赏犒诸将士。又闻锦州粮罄,暂以江南乡米解燃眉之急。还望诸将士一鼓作气,坚守东陲,以期荡平蛮夷。(——虽寥寥数语,有谁知道崇祯背后的辛酸?我心中不由一叹,这些边关的守将只知道一味要饷银,为何就不能体谅一下,国家又不是一个人的。)

总兵官吴三桂,纯忠极孝,诚信宽和,宏谋远略,智勇兼备,用兵如神。暂代蓟辽总督之时,集结兵士,又立战功。实乃我朝中流砥柱,栋梁之材。(——这些话语似乎夸张了点,有些过头了吧。)着升为蓟辽总督,领兵部尚书衔。

朕深盼将帅一心,整肃军队,光复失地,平复辽东!”

这样的圣旨,通篇看不出龙威圣严,对吴三桂和边关将士只有赞誉褒扬。和我的想像大不一样。

吴三桂领着诸人三呼万岁,双手高举过头接了圣旨。这才站起身来,捧着圣旨恭恭敬敬走进正堂,安放在一个匣子内,供奉在正中央。自此,宣读圣旨这一节才算完成。

诸人这才摆脱了肃穆的神情,下面的兵士雀跃起来,为有了饷银而高兴;上一级的兵官则忙着恭喜吴三桂。

吴三桂一边跟诸位拱手,一边向我走来,道:“有劳公公传旨,还请到内堂休息,少时,在下为公公备酒接风洗尘。”此时,他才正面见我,眼中现过一丝诧异,我知道,他定是又认出我了。

我不露声色道:“恭喜吴大人成为蓟辽总督。”旁边的邓千户也道:“该改口叫吴大帅了。”

吴三桂转而对邓千户道:“在下听闻邓大人酒量甚好,待会儿可要拼上一拼了。”

邓千户受宠若惊:“吴大帅居然识得卑职?无怪乎人言吴大帅轻财好士,交游广阔。……卑职今日方见识到。”

如此客套了一番,我们便被请到后院。

***********

作为一个“太监”,我生怕露出马脚,大庭广众之下,能不说话还是尽量没说。

吴三桂亲自送我进房间,待众人走后,又嘱咐着休息一下,转身就要退出去。

我颇为意外,喊住他道:“吴将军,呃,吴大帅。见到圆圆也不感到意外吗?这么久不见,就也没什么话说?”我还以为他看到我这样的行头会大吃一惊,没有看到他吃惊的表情,真还有些失落。

卷三 边关风云 第二章 雾里看他

吴三桂转过头来,缓缓道:“在下是怕言多必失,陈小姐身份变幻莫测,在下猜不透,更不敢贸贸然开口。”

我笑道:“圆圆扮成太监,实是皇上的旨意。圆圆并非要隐瞒什么。”

吴三桂道:“陈小姐言重了。在下对小姐钦佩得紧。”他说的这话,本来是中听的,可我听来却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一时无以应对,两下里都有些尴尬。

这时,外面偏有人叫唤“吴大帅”。吴三桂还未来得及拱手告辞,那人已经无礼地闯了进来,见到吴三桂就哈哈大笑,拍起他的肩膀,道:“我就说朝廷来旨肯定有封赏,你瞧瞧,给个名正言顺得大帅当,可不是威风得很!”

说话之人,正是祖泽治。原来他和吴三桂均在塔山一带。收到宁远兵士送去得讯息,吴三桂便快马加鞭先来一步,祖泽治随后赶来,稍慢了些。

祖泽治显然没有看到我,吴三桂嫌他说话太露骨,颇有不敬之嫌。不觉咳嗽一声,道:“你如此鲁莽无礼,直闯进来,也不怕冲撞了陈…陈公公。”

祖泽治这才收敛了笑,拱手道歉。我一直盯着他,想看看他发现是我会有什么表情。哪知他瞧见我,第一眼竟没有认出来,还纳闷道:“这位公公好面熟啊,倒似在哪里才见过。只是卑职从没进过皇宫。这倒奇了。”

倘若换个真太监,必定不满祖泽治的无礼。但我见他这样反倒被逗笑了。

这一笑却使他明白了些,仔细看也看不出端倪来。忽然大惊失色,几乎是哭笑不得:“你,你不是…陈…陈”

吴三桂连忙按住他,原来门口不知何时也站了个人。约摸四十来岁。也是一身戎装,呼着气,自是和祖泽治一起来的,慢了一脚。

吴三桂介绍道:“陈公公,这位是游击杨坤。”眼见祖泽治还死盯着我,便扯了他一把,也介绍道:“这位是把总祖泽治。”

我不禁一怔。祖泽治的父亲是祖大寿,军功显赫,比起吴三桂的声望恐怕还要高。在辽东人心中应该是仅次于袁崇焕的。连吴三桂在其舅父祖大寿的荫庇下,都是直接从个游击将军一路高升的。怎地祖泽治只当了个区区把总?(要知道,边关军职从上到下,依次有总督、总兵、参将、副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等。)祖泽治只是个下等将领,未免也寒碜了点。

杨坤向我行了礼,便对吴三桂说了些道贺的话。吴三桂不知是怕祖泽治又说什么露了我的底,还是另有原因,一直扯着祖泽治,对杨坤道:“陈公公初来宁远,劳烦杨将军带陈公公四处看看。”

杨坤自然十分乐意,摊手请我出来。

我走出府来,越想越不对劲,偏巧沙子进了眼,我趁机对杨坤说回房洗洗眼睛,让他在门口等着。

我心有不甘,但也不是故意要杀个回马枪窥探什么,不过还是蹑手蹑脚往回走。

我的房门已经关上了。说话声,还是从里面传来。

我屏住呼吸,更放慢了脚步,小心前行,一边听他们说些什么。

祖泽治的嗓门放的比较大,老远便可听得明明白白——“你又来说她的不是,喜不喜欢是我的事情,三哥你就不必费心了。”

那三哥想必就是吴三桂,他声音较低,但凝神细听,还是依稀可辨。

吴三桂安抚他道:“你轻些声音,更别动怒。……三哥说得是实情。更是为你好。她若只是个寻常小姐,三哥又岂有反对的道理?就算三哥之前说的不对,但她是圣上的女人,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之前三哥也告诉过你,在宫中见到她,你尚且不信。如今你亲眼看到她来传旨,这还能有假?而且她能担此重任,必是深得皇帝宠信。”

“那说不定是圣上欣赏她的才干,别无其他。”祖泽治打断道。

吴三桂道:“若是如此,皇上可封她个女官啊。为何让她扮作太监?她指不定哪天就封妃封嫔了。你若再有这非分之想,岂不是性命堪虞?……”吴三桂声音渐大,似也有些激动。看来他并不是任何时候都那么冷漠。

祖泽治沉默了会,道:“话虽如此,但…但…我只恨没有早些认识她。”

吴三桂叹道:“三哥明白,你自小就只听三哥的话,却为她和三哥争得面红耳赤。只是缘分强求不了,改日三哥…”

“我看不是。”祖泽治打断道,“陈小姐难道就一定是心甘情愿跟着圣上?我看未必。只不过因为他是天子,谁也违拗不得。这世道,什么都可以强求,只要有银子,有权势!我算看透了。……”

他居然还愤世嫉俗起来,吴三桂免不了又是一顿规劝。我听他二人说这事,倘若我被发现,三下里不免都有些尴尬,正要悄悄退走,岂料祖泽治忽而道:“三哥,倘若能用你救下的假陈圆圆去和陈小姐换,那该多好。”

“又混说,圣上不仅要治这两个陈圆圆的罪,你我也脱不了干系。记住,她在我家中的事情万万不可对别人说起,尤其是周奎的人……”

我心下一喜也一惊,原来真的陈圆圆并没有死!难怪吴三桂认定我是假的,他定是从陈圆圆那听去了什么。定是他救下了陈圆圆,田国丈派去的杀手没有完成任务又怕受罚,谎称已然得手,倒将这事情瞒了下来。

此时再被发现,就不仅仅是尴尬了。我掩着砰砰的心跳,一步步慢慢后退。

*********

杨坤仍在大门口守着,见我出来,忙殷勤问道:“陈公公,还好吧。”

我摆摆手,示意他带我随处逛逛。

宁远城不过是个荒芜小城,和二京实是无法相比。总共只有东、西、南、北四条街道,方方正正地交叉着。正中有一个三层的钟鼓楼,倒是凌空飞架,气势不小。想必迎接朝廷人马的鼓声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然而,莫说这街道没什么逛头,就算繁华无比,热闹非凡,我此刻也没这个兴趣。心中早被他二人的谈话扰乱。不是因为祖泽治的爱恋,不是因为陈圆圆未死的惊讶和高兴,而更多的是因为——吴三桂。

是的,吴三桂实在令人难以捉摸,就象“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感觉。

说他骁勇善战,不畏牺牲,但他又怎会在洪承畴那关键的一战中随王朴率军遁逃?

说他明哲保身,依附权贵,只想着平步青云,但他又冒险救陈圆圆,淌这得罪国丈的浑水?

说他冷酷无情,事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也会为祖泽治着急?

……

他对谁都客气有礼,像是熟络的朋友,但却是心灵上的陌路人。我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相信也没有人知道他内心深处藏着什么。

不过,我还是满倾向他的,甚至因为他的神秘感和客气却显距离的冰冷态度有些“迷恋”上他了。

我不知道用“迷恋”这个词对不对。第一眼见到他,就因为“惊艳”,多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古人云,“食色,性也。”

男人们喜欢美女,女人们又何尝不爱俊男?吴三桂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女人看了也不大会产生厌恶感。况且我早认定他就是我的归宿,愈看愈是亲近。

只是相识以来,表面上他对我不冷不热,彬彬有礼,今日却发现他在背后对着祖泽治说我的“坏话”,只怕心中对我的印象不咋地,心中不由又凉了半截。

卷三 边关风云 第三章 纠缠不清

傍晚,总督府中摆了桌酒席,除我和邓千户外,其余都是些辽东的守将。

我自是坐了主客位,一边是邓千户挨着,另一边是坐在主位的吴三桂。祖泽治不过陪了个末席。

吴三桂道:“如今形势严峻,关外也没有什么好酒好菜,还望陈公公、邓大人多多包涵。”

两下客套之后,吴三桂就引着众兵官敬酒。我不由面露苦色:这北方人喝酒和南方人相比实在不同,更何况又是些武官。粗犷豪放,每人面前放的都是一个大瓷碗。这我如何喝得?

我只好尴尬笑道:“各位畅饮。我不胜酒力,不如以茶代酒吧?”

此言一出,其余军官脸色不由稍变,我这个“太监”未免也太不合作、太摆谱了。哪晓得吴三桂连连赞同,马上命人去换了茶来,邓千户和祖泽治更是怀着不同的心思要代我喝。

这下子,众军官的脸色又是一变,满脸堆欢,齐齐敬起酒来。

这也难怪,他们眼见吴三桂对我十分客气,连锦衣卫的千户大人也对我一个年纪轻轻无名无姓的小太监恭敬非常,照顾有加,料来必是不一般,说不定就是皇帝身边新近的红人。于是一个个称赞恭维起我来。

都是什么相貌堂堂,什么年纪轻轻皇帝就委以重任云云。我心下忍不住哑笑,作为一个小太监,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夸赞的,亏他们绞尽脑汁的。

坐了会儿,男人们开始斗酒。这些守边的军官,大部分都是武夫出身,言谈举止自然不能和陈子龙、吴梅村那样的文人相比。初时还规规矩矩,酒酣一起,丑态毕露。不一时,又划起拳来。男人们当然个个高高兴兴,愈来愈火热,我在一旁坐了许久,实在无聊。

吴三桂倒也细致,问道:“陈公公可是乏了?在下送您回后面歇息吧。”

我如逢大赦,喜颠颠道:“吴大帅慢饮,我自己回去便可,诸位也喝个尽兴,在下先告退了。”

众军官起身示意一下,又接着吵吵嚷嚷。

我从前厅走回后院,背后却有着沉沉的脚步声。我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祖泽治。

他见我停步看他,愣了一会儿,道:“我送你进去罢。”

“就两步路,你还是去喝酒好了。”此时无人在左右,我也就没有捏细声音说话。

祖泽治不应,仍旧向我走来,直到和我并肩站着,才止步。我无奈只好加快脚步,以期快些回房。

哪料到此举竟“激怒”了祖泽治。他送我进来之后,反而赖着不走了:“陈小姐,好些日子不见,也不说会子话吗?何以急着赶我走?”

“不是。只不过圆圆乔装来此,说话十分不便,不敢和祖…祖大哥详谈。”我本要叫祖将军,但既知道他是把总,“将军”自然不大妥当,话到嘴边,收了回去,只好改成了“祖大哥”。

不过,显然这句“祖大哥”让他很是满意,他不再咄咄逼人,挨着桌子坐下,倒扭捏起来,拨弄几下铠甲,直接唤我“圆圆”,道:“我后来有去过田府找你,只是国丈大人说你外出了……”我支吾以对,祖泽治接着道:“你,你怎么会扮成太监?…听说,你…你后来进了宫?”

我苦笑道:“不错,我义父在我到京城的第二天就送我进宫了。”

“这么说,不是你自愿的了?”祖泽治显得有些雀跃,“你若不喜欢那,就不要去了罢!”

他说话真是不经过大脑,我心下暗叹,无奈笑道:“祖大哥又在说笑,皇宫又岂是说进就进,说走就走?”

祖泽治斜着眼看了我许久,“圆圆,你是真的被逼迫,还是舍不得皇宫,根本舍不得走?”

“哦?祖大哥认为圆圆是个贪慕虚荣的人?”我不免伤感道,“圆圆在这里无依无靠,更是无家可归。在皇宫里至少有吃有喝,衣食不愁。倘若能一生如此,圆圆还真不想出去了。况且就算逃出皇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能去哪?”

“怎么没地方?你若愿意,我带你到满洲的疆土上,不就行了?”祖泽治大声道。

这话可把我吓了一大跳。祖泽治当真是没头脑,这样的话也敢说出口!若是被上头听了,还不拖出去砍了。

我赶忙抑制他那“可怕”的想法:“祖大哥费心了。圆圆不想去苦寒之地……祖大哥,时间不早了。圆圆也不敢多留你在房中。免得惹人怀疑。还请你早回吧。”无奈之下,我下了逐客令,更把房门打开。

哪晓得一开房门,眼前居然闪过一个黑影!

我惊叫一声,喝道:“谁?”祖泽治见状,飞奔出去。不一时,竟在茫茫夜色中从屋顶拽下一个人来。

灯光下一照,是游击将军杨坤!他左手为祖泽治所制,右手却抱着个匣子。

我用眼神示意祖泽治,祖泽治便一把抢过盒子,杨坤待要阻止,祖泽治已经啪的一声打开。我“哇”了叫出声。——原来里面整整齐齐码了十个金元宝。

我笑道:“杨将军是来行贿的?”一出口,才发现忘了换声,更想起刚才他在门外,只怕谈话也听了去,顿时笑意全无。

杨坤立马反客为主,嘻嘻笑道:“陈小姐放心,卑职决不会在军中乱说,免得谣言四起,乱了军心,那就是大罪了。”说着,还摆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我明白此刻该说什么样的话,于是满脸堆欢,行了个万福:“如此可先谢谢杨将军了。倘若圆圆身份败露,没事尚好,万一军中产生什么不利的影响,即使皇上不怪罪,圆圆也万死难辞。杨将军的恩情,圆圆铭感于心,自当报答。”

杨坤当然明白“报答”二字,客套道:“陈小姐说的什么话,陈小姐尽管放心,卑职决计不说。打死也不吐露一个字。这点碎银子,还请陈小姐收下,买些糖果吃。”

我差点没喷血,这样也叫碎银子?那世上就没有锭子了。我知道唯有收下才能安抚住他,便欣欣然从祖泽治手中接过。

杨坤道:“那卑职就先告退了,不打扰二位。”眼神中颇有些暧昧,我暗叫苦:他该不会以为我和祖泽治有私情吧。

杨坤刚走,祖泽治却发起怒来:“你怎么也变成这样?更没想到,姓杨的居然是这样的人。我,我太…太…”他伸手在头顶一阵狂抓,大叹一声,奔了出去。

我待要辩说,他已走远。

正被这些烦心事缠得难受,忽然,耳畔传来吴三桂的声音:“陈公公,不如出去走走罢。”

不知何时,他已在门口端端正正站着。

卷三 边关风云 第四章 城上黑影

吴三桂的到来,让我在烦躁中稍微觉得轻快些,对他道:“吴大帅,酒吃完了?”吴三桂微笑不语,只邀我出去走走。

*********

宁远城小,又处边境,街上零星的店铺早就打烊,除了偶尔碰到巡逻的士兵,路上空无一人。笔直的街道,在月光冷清的映照下,分外苍凉,像是通往幽冥鬼境。我不禁朝吴三桂靠了靠。

吴三桂却往旁边轻轻一挪,和我保持距离。我心下一寒,道:“吴大帅这么晚叫圆圆出来,是看宁远的夜景么?”

吴三桂只好开口:“在下是有话对陈小姐说,只是总督府人多眼杂,不大方便。”

“吴大帅有话直说好了,圆圆怕冷,胆子也小。”我故意冷道。

“在下想劝陈小姐早些回京。”吴三桂倒还真是直话直说,“一来,陈小姐是假扮的太监,倘若被揭穿,总是有不必要的麻烦。二来,祖泽治他做事冲动,只怕会生出些事端。”我心下暗道,看来刚才的一切他都了于胸中。弄了半天,竟是下逐客令!

我强压住心中的失望,淡淡道:“吴大帅放心。粮饷既然已经运到,圆圆也该回去复命了。明天就回京城。”我不由一声叹息:“圆圆若是男儿,便没有这么多烦恼了。”

吴三桂止步道:“说句多余的话,陈小姐聪慧过人,但扮作太监,实属不智。自古就有女子从军参政,为国效力。《晋书》中就记载着荀崧小女荀灌,年十三,率勇士数十人,出城攻敌,将父亲救出重围。这是女子为将的。陈小姐传皇命送军粮,虽是女子,也知道为国家分忧,本就该大大赞赏。如今正值国难,只要忠君爱国,又何分男女?”

我心下一愣,对啊。为何我会愚蠢地认为女子抛头露面涉足国事万万不该?还心甘情愿扮什么太监!我学的不是程朱理学,更没有从小被灌输什么“三从四德”,怎么来这里之后,思想也束缚了?见识还不如一个古人!心中愧疚的同时,对吴三桂不免又生了几分敬重,不管怎么说,他一个武人能有这样的见地,也难怪他能坐到蓟辽总督这个位置了。

吴三桂见我不说话,还以为说错话,居然换掉了他那冷漠的语气,道:“陈小姐,在下说多了,还请不要见怪。”

我笑道:“吴大帅说这么多,也是为圆圆好。圆圆谢谢还来不及呢。”

************

说着话,已走到城墙底下,我竟又瞥见一个黑影。他正腾空而起,转眼便要攀上城楼了。

我急忙扯了扯吴三桂,指给他看。吴三桂略一迟疑,便发足劲施展轻功,一跺脚上了城墙,斜着身子在光滑的石壁上快速游走起来。一下子就赶上了那个黑影。两人拆了几招,那黑影“啊”的一声,重重摔了下来。

原来他是借着绳索才爬上城墙,这下和吴三桂一格斗,双手抓了个空,自然就掉下来了。

吴三桂一只脚踩在他身上,喝问道:“深更半夜爬墙作甚?”

我走近一看,是一个毛小子,估计十几、二十岁。听吴三桂问,便道:“多半是奸细吧。不知道是里面跑出去的,还是外面跑进来的。”

吴三桂道:“这人面生得很。应该不是城里的。快说,是谁派你来的?”后面那句话是对奸细说的。

奸细倒不肯说,还口硬起来。我心说,莫非要拉回去用严刑逼供?忽而想起武侠小说,就对吴三桂道:“点他麻穴!”

“什么麻穴?”吴三桂愣道。

我一时心急,想起两个常常看到的穴位名,于是道:“那就点他天池、玉枕穴好了。”

“别,别。”吴三桂还没回答,那奸细倒吓得脸色惨白,“那是死穴,点不得!”竟自己招道:“小的,小的,是肃郡王派来的。”

“肃郡王?是皇太极的长子豪格吗?咦,他不是肃亲王吗?”我有些纳闷。

吴三桂道:“豪格在围困锦州时,因违抗军令,远离锦州驻军,还私派兵士回家,故被皇太极贬为郡王。”

“哦”我点点头,再看奸细,发现他没有辫子,“你是汉人,怎么甘心当汉奸!”我这个问题,奸细倒不知如何回答了。

吴三桂便接过话茬,问道:“豪格派你来,要探听什么?”

“这,”奸细又支吾起来。我恐吓道:“你若不说,我们可胡乱点穴了。”

吴三桂也道:“你当兵打仗,冒险盗取情报,不过是为了银子,为了养活家人。你若是说了,我多给你一些银两去过活,总好过你在军队里朝不保夕的。你若是不说,已然是被擒了,就算把你扭送去清营,你的小命却也不一定保得住。”

清军的严厉是出了名的。任务没有完成一般都要受罚。倘若把他活捉了,五花大绑送了去示威,莫说他只是个下级的汉人,就是满人,也走不出来。

奸细被软硬皆施吓出了一身冷汗,只好招了。原来豪格探知明廷新有军饷、粮草来援,便派人打探明军准备何时将粮草送去塔山、高桥,好来个偷袭,把粮草劫去,大挫明军云云。

吴三桂问道:“那你可打探到了?”

奸细羞愧地点点头。

“好。”吴三桂说着把脚收了回去,掏出两锭银子,掷在奸细身上,“这银子赏你的。你回去就把探听的消息如实告诉豪格。事成之后,明晚再来总督府领取余下的赏金。”

奸细开始还惴惴怀疑,见吴三桂一副认真的样子,忙拣了银子,磕了两个头,转身要走。吴三桂格地一把抓了那人肩,左手一磕他下巴,迅速地把什么东西送入他口内,抬手再一磕,那人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

奸细大慌,吴三桂道:“不用害怕。你只需明晚赶到,我自然会给你解药。记住,别耍花样就是。老实按我的吩咐去做。”

奸细唯有允诺。委屈地收好银子,重又寻那绳索,攀上城墙而去。

我待他消失不见后,兴奋道:“吴大帅想来个将计就计?”

“不错。”吴三桂点点头,“清兵倾全国之力围困达两年,想必他们也要粮草不济了,我们如能将孤军深入的豪格重创,乃至生擒他,一鼓作气之下,要解锦州之围,也不是不可能。”

我拍手笑道:“这就太好了。到时清兵退兵,皇上就可以一心一意对付李自成了!”我俨然已经把自己当作大明的子民,把大明朝当作自己的祖国了。

吴三桂神情略有一变,我诧异道:“吴大帅,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吴三桂应道。

“对了,你刚才给那个人吃得是什么毒药啊?”

吴三桂递给我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骗他的,我哪有什么毒药。这是用满洲的人参制的丸子,有御寒的功效,你既然怕冷,就睡前吃一粒罢,免得着了风寒。”

我伸手接过,心中泛起一缕甜意。

卷三 边关风云 第五章 风云突变

第二日清晨,吃过早饭,我就和邓千户领着锦衣卫出城了。吴三桂只派了个副将相送,料想他正部署设套,抽不出身。祖泽治也没有出现。

待相送的副将返回,我钻进车时,才发现车中竟又多了个木匣子。我打开一看,面上是几张千两的银票,底下还有好些珍珠项链,佛珠和宝石等等。定是送我的副将趁我不注意时塞进来的。

我心想,要不是昨晚吴三桂邀我出来,那些将领又都喝得酩酊大罪,收获肯定更多。邓千户恐怕也有不少金银进账。我暗为崇祯不值,都养了些什么官员?朝廷危如累卵,这些人还能一个劲地想着自己升官发财。可怜崇祯日日夜夜为这些人的饷银操心,其实随便抄一个人的老巢,怕都够辽饷好几年了。

************

回到皇宫,已是第六日下午。我和邓千户直接往乾清宫奔去。

谁知崇祯并不在。询问荷花姐姐才知道,他从清晨起上朝就没有再回来过。我心知,这必定是有什么大事,因为往常这个时候,崇祯都在披阅奏章或是接见大臣。

又等了好一会儿,崇祯阴着个脸回来了。他见我和邓千户跪在地上,终于挤出一丝笑容:“你们回来了?一路还好吧。”

“托皇上的福,一切顺利。二十万白银和粮草也都安全运达宁远。”邓千户毕恭毕敬回答着。

崇祯点点头,招呼我二人起来。此时却连勉强挤出的笑容都没有了。

“皇上,是西边出了什么事吗?”我心想八成是李自成或者张献忠又攻下了几座城池。

崇祯摇摇头,道:“不是西边,而是辽东。”

“辽东?”我不禁愕然,难道吴三桂的将计就计非但没有成功,反被清兵击败?是那个奸细又反复了?还是那本来就是个陷阱?

未等我想明白,崇祯黯然道:“祖大寿降清了。”

“什么?”我觉得这个打击更大了。记得书上说祖大寿在三月松山被克后,不久就降清了。如今都挨到四月了,眼看吴三桂就要反击,怎么还……我急急问道:“那吴大帅呢?我走的时候,他还在部署伏击豪格的军队,最后结果如何呢?”

说到吴三桂,崇祯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夸道:“吴三桂确实了得。几乎全歼了豪格的军队,甚至还趁势解了高桥站的围,把清兵悉数赶到杏山一带……只是,这个祖大寿偏偏在此时缴城降清,当真是气煞朕了。”他恨极之下,跺脚拍桌。

“会不会是祖将军诈降呢?当初大凌河一役,祖将军不就……”我原本想提起崇祯四年,祖大寿被围困于大凌河城,粮尽而降,对皇太极说要回锦州作内应,回了之后,就推诿不干,做了次降而复叛的事情。这话说了一半,我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同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两遍?皇太极也不是傻子。更何况锦州都让出去了,祖大寿一人叛回又有何用?

“清兵将锦州的守军尽数屠杀,祖大寿早跟着他们回盛京了,哪来什么诈降……”崇祯凄然道。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祖大寿早不降清,偏偏在明廷可能扭转战局的时候,把锦州城双手奉上?!霎时间,大明好不容易从残喘中积攒出来的一丝成果又毁于一旦。锦州既破,原本围困锦州的主力部队就空余出来,把吴三桂破竹之势又给强压回去了。

似乎老天爷成心和崇祯皇帝过不去。但这真的是天意吗?还是有谁在暗中做着什么?

***********

又过了两日,到了四月初九,辽东又传来噩耗,清兵偷袭塔山,用红衣大炮轰毁了塔山,全歼守城明军。至此,松山、锦州、杏山、塔山四个重镇已去其三,只剩下被围困已久的杏山,大明边防可谓岌岌可危。

崇祯和他的臣子们已变成热锅上的蚂蚁,整日整夜在乾清宫里团团转。然而这些人一个个只知道干着急,并不见有什么好建议。

崇祯终于毛了:“你们倒是说话啊,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个个哑巴了。”

然而,他越是这样不满,大臣们越是嗫嚅不语。

终于,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了出来,是大学士周延儒:“老臣以为,杏山之围已不可解。不如放弃宁远之外,料来吴三桂的兵马撄守宁远是绰绰有余了。”退保宁远,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做的。尽管松锦之战,明军彻底失败,虽让泱泱大国颜面尽失,但只要守住宁远,守住山海关,还是保住了大明的门户。

然而其他大臣们不愿意了。一个个嚷起来,这个说大明是天朝,一鼓作气定可击退清兵。那个说吴三桂掉以轻心,才让清兵有机可乘攻下塔山。更有甚者,建议撤了吴三桂的职,还说要把剿匪的孙传庭召去,云云。

我想我要是崇祯,恨不能把这些人都痛打一顿。个个说得是口若悬河,但没有一个能认认真真想个法子出来,尽说些无稽之谈。

崇祯摈退他们之后,来问我的意见。我早就忍不住了,急道:“圆圆认为千万不可将孙传庭召回。孙传庭曾俘获流寇首领高迎祥,更把李自成逼得只剩十八骑,倘若西边没了孙传庭,这些逆贼就没了克星,势必更加猖獗。更何况辽东的形势孙传庭必定不大熟悉,又怎么调兵遣将。那些守边的兵将也不一定服从啊。”

“有道理。”崇祯点点头,“那你认为该采取什么措施呢?”

我暗吁了口气,道:“圆圆以为,周大人说得乃是可行之策。另外,……”我不禁欲言又止。

“另外什么?”崇祯还是听到了。但我却不敢说。本来想到“求和”二字,可我很快想到了本着“以战求和”而终被凌迟处死的袁崇焕,想到了主张议和而最终自杀的杨嗣昌,我还是把这个想法“掐死”了。虽然爱国,但我还是更爱自己的这颗脑袋啊。

于是,我改口道:“另外,圆圆有件事要禀告皇上。”说完,我从我的小庑房内抱出那两匣金银,把行贿的经过和人名全报上去了。

崇祯听完,无奈道:“这些事情,朕又怎会不知道呢。不过,你是唯一一个肯来告诉朕的。这些钱你自己留着罢。”

我正不知如何应对,忽然灵光一闪,道:“圆圆恳请陛下将这钱留做他用。”[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卷三 边关风云 第六章 女子“唐军”

我兴奋道:“圆圆希望皇上能建立一支女军。”

“女军?”崇祯听后竟有些不知所措,“朕可从未听闻过。”我看他脸上终于一扫阴霾,心下不禁松了口气,笑道:“皇上该不会是瞧不起女子吧?”

“岂敢。”崇祯打趣道,“朕可没有瞧不起圆圆哪。只不过,女军听起来似乎荒谬了点?”

“怎么会!”我开始引经据典,“《商君书-兵守篇》中既将守城之军分为三军,壮男为一军,壮女为一军,男女之老弱者为一军。《汉书-严助传》也有‘丁男披甲,丁女转输,行者不还,往者莫返’的记载。还有,大唐初建之时,平阳公主李秀宁就率领了一支‘娘子军’随秦王征讨天下…如今大明朝前有猛虎,后有恶狼,即便是女子也该当为朝廷出一分力啊。虽说女子冲锋陷阵,披甲杀敌是逊于男子,但柔也可克刚。民间还有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之说呢。”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崇祯笑道,“妙哉,妙哉。圆圆真是奇思妙想啊。只是这样的女军该如何招募,又如何操练呢?这在本朝确实是开先河啊。”

我只是突然想到的,具体操作一时也没来得及想,崇祯忽而道:“啊哈,朕倒有个主意,圆圆,不如就由你来统领这支女军吧。”

“我?”这真是滑稽到家了,陈圆圆也可以带兵打仗?!

崇祯道:“正是,女兵自然要由女将带。这女将军可非你陈圆圆莫属了。”

正说着,王承恩来报:“大学士谢升求见陛下。”

朝议才罢,怎么谢升有话刚才不说,还要偷偷跑来?崇祯和我互望一眼,都不明所以。崇祯便道:“快宣”。

王承恩就出去领谢升进来了。

*******

崇祯在东暖阁中接见他。谢升行毕礼。仍跪在一边不肯起来。一字一句道:“臣今日进言,实在是抱着必死之心。”

崇祯哪料到他说得这么严重。讶道:“谢爱卿,说到哪里去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死?”见他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便也郑重道:“谢爱卿,有话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谢升道:“我大明如今是兵革繁兴,日无宁息,苛征横敛,百姓困穷,国势已经是日渐败坏。而文武诸臣却个个执迷不悟,只知道修葺城郭,以图再战。殊不知,夫清兵往来甚便,耕种樵采,无所不可。而我军粮草难济,兵士渐稀。如欲出战,则以何兵御敌?依臣看来,实是以卵击石,以我之短较敌之长,岂可得乎?”他说得情真意切,到最后还眼中闪烁,倒似大明马上要亡似的。我心道,满朝文武当中,也有个明白人。

崇祯道:“爱卿的意思是,辽东战不得了?”

“是。”谢升斩钉截铁道,“如今南北交困,大明朝岌岌可危,两线同时作战,实非力所能及。因此,臣斗胆建议,与清议和!”他最后四个字,说得声如洪钟,仿佛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居然不畏生死,敢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禁为他的勇气所折服。

他继续说道:“唯有与清议和,才可一举平定流寇,以免腹背受敌所制;平寇之后,再与清战,始可有转机。臣今日说出心中之话,方觉痛快。即便皇上赐臣一死,臣亦死而瞑目。”

我见崇祯锁眉深思,举棋不定之中。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顾不了许多,扑通跪下道:“圆圆也恳请皇上考虑议和。如今锦州、塔山既破,宁锦防线已去其半。要驱逐鞑子,不是一朝一夕能达到的。更何况皇太极数次表明议和之心,若遂了他的心愿,不就让大明有了缓和之机?这才是以我之长攻敌之短啊。皇上,罢兵修好,才是可行之计啊。”

谢升此时方注意到我,也不免露出惊讶和感激的目光。

崇祯道:“你们都起来吧。朕何尝不想议和?只是大臣们不肯,国民们不肯。他们怕朕学宋高宗,他们怕当宋民啊。朕都不敢提那两个字了。”

我这才知道,不是崇祯不肯议和,而是那些食君俸禄却不能为君分忧的人在充当绊脚石。他们出于城下之盟、春秋之耻的传统观念,坚持认为与清议和是重蹈宋金和议的覆辙。理虽不直,事虽不明,气势却颇壮!崇祯帝在这么声势浩大的舆论面前,也只有抚膺叹息的份。那些不明形势的民众在其中也起了不知多大的推波助澜作用。我甚至想起袁崇焕的死,民众竟争相买他的肉吃!

一个于大明如此有利的“和”字,居然遭到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的反对!只因为我们是天朝?~只能伸却不能屈?

然而,崇祯在谢升不畏死的相劝下,还是决定冒险一试。都到了这个时候,到了“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候”,只有最后一搏了。

商议之下,与清秘密议和的方案已经基本拿出来了。由举足轻重的兵部尚书陈新甲主持,另外选派总兵两名,锦衣卫官一名,职方司官一名,秘密赶赴宁锦前线,与清军接头洽谈。这些官员的委任全由崇祯亲自召见,势必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

就在“议和”秘密进行的同时,我提的女军计划也轰轰烈烈地在廷议上展开了。

初时,朝臣们还有不少以“有伤风化、有悖传统”劝阻,但最终还是皇帝和一些有见解的大臣们力排众议,认为国难当头,无论男女,皆可为国出力。或许诸人也隐隐希望在压抑的环境中有些新异的“笑料”,几番争执之后,很快就达到了一致通过。

崇祯为即将诞生的女军命名为“唐军”,大概借此来表达他自己对大唐盛世的向往吧。由于是第一次,规模也比较有限,只在京师及直隶范围内招募。

张榜第一日,群众哗然,民声沸腾。只是议论的人比围着看的人多,看的人又比咨询的人多。真正报名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第二日,商议之下,崇祯再张榜补充,凡参军的女子,报名后即可直接领取白银十两,作为第一年的俸银。

要知道,十两银子对寻常人家来说,那是天文数字!我那两匣珠宝金银全数拿来充数了。

当我站在玄武门旁,领着好些太监围着白花花的几箱银子,报名的队伍已经可以用一条粗壮又蜿蜒的巨龙来形容了。

卷三 边关风云 第七章 议和使途

报名的人一多,自然就要甄选。一般的民妇主要是看年纪和健康程度,四、五十岁病恹恹的老妪是不能要的。由于第一批是实验性质的,实在不宜多,朝廷也不希望有粮饷负担,刚招满两千人,就截止了。

这其中,有侠女、有大家闺秀、有妓女优伶,当然,最多还是城市最底层的市民和周边农村妇女。她们大多为生计所迫,冲着那“十两银子”来的。

关于唐军该采取什么编制,这一直是最让人头疼的问题。从宏观上说,唐军的人数上比“卫”少得多,下比“所”又要多些,又是女兵,首领不叫指挥使,而是个莫名的“统领”。自然不该按着一般卫所的编制。

从细处说,要妓女和大小姐们同在一起,两下里不知会起多少摩擦。而这些人和一般民妇也相距甚远。

因此,先就另辟两部出来。一曰“霓裳”,将妓女、优伶之类归入此部,约摸一百人。一曰“清雅”,将闺阁小姐,善于琴棋书画,堪称女先生之辈归入此部,约六十人。其余诸人,无论背景都归入主部。主部按十人为一班,设一班长,以上排、连、营皆从现代军队编制。每级设正副职,主部设一政委,算是我不在时的最高级别。班长、排长等职位的选拔,则从武功、技艺等各方面择优录取。

这批女军虽不用上战场打仗,却还是需要操练,除“霓裳”、“清雅”两副部外,主部每日开拔至校场,兵部派人训练她们,强度稍逊于男丁,军纪却是一样的要求。同时,这些女军还要在晚上统一时间练习女工、炊事、救治等。这些女军将士一来将在战斗时负责运输和辅助守城;二来,要在行军或驻守时做些炊饭、缝补等女人做的细活。

至于那两副部,让她们训练这些,肯定是事倍功半,只有暂时把她们闲置。不过,我认为这两类女人都是尤物,女人中的女人。另辟“收藏”,或许能在什么特殊的时候派上用场。

**************

尽管,我的名字还是叫陈圆圆,但女兵们总是叫我“将军”,兵部接触到的人也叫我“唐将军”。他们甚至不知道我本来叫陈圆圆,本来是秦淮的一个小小的歌妓!我不禁会想,是不是我这个陈圆圆该逐渐退出这个角色?而真正的陈圆圆来继续书写陈圆圆的历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吴三桂和我也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了?于是,在当将军的兴奋劲下,隐隐觉得有些遗憾。

……

************

此时的崇祯,日子却并不好过。议和的陈新甲才走,辽东就传来消息,杏山的士兵不堪围困,在清兵炮轰之下,献城投降。

至此,山海关外,只有宁远卫和三个小城尚在明廷手中。

而陈新甲抵达锦州之后,由锦州清兵主将把崇祯议和的敕谕呈报盛京,不知什么原因,竟遭至皇太极的否决,说这使臣和敕谕都是假的!

同时,李自成率数十万大军,南下襄阳,守将左良玉望风而逃。李自成不废一兵一卒就进入了襄阳古城。

一时间,大明朝危机四起,摇摇欲坠。似乎越来越多的人都失去了信心。只有我信心日增,因为我是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唐将军”,因为我,历史已经渐渐在改写,或许大明的覆灭也会有转机呢?这是我挑战命运的时候,也是大明同历史做斗争的时候了。

所以,当崇祯又重新写了敕书,派遣议和使臣再北上的时候,我自告奋勇,要求同往满洲。

崇祯觉得有些冒险,初时不答应。我说了许久,方准许我改装成随从前往,这样才不露锋芒。另外派了十来个锦衣卫高手也做仆人打扮,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一定要保证我全身而退。还嘱咐“代表团团长”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多加照顾,这才放心。

议和之行还是秘密的,除了参与诸人,只崇祯和大学士谢升知晓。

翌日,议和代表团在城外秘密集合。

以马绍愉为首,另有兵部主事朱济之,副将周维墉、鲁宗孔,游击王应宗,都司朱龙,守备乔国栋、张祚、赵荣祖、李国基、王有功、黄有才,天宁寺僧人性容,还有从役九十九人(包括我和其他锦衣卫好手)。

这样一个庞大的议和使团,就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赶赴边关。

我这个“假仆役”,照样和锦衣卫卫士们有车坐。其他的仆役自然知道我们这些假仆役的特殊性,对待我们也和其他大臣老爷们一般。这样的仆役,当真是惬意舒服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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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山海关,我心底微微高兴起来。

可以摆脱宫中的繁文缛节,最重要的是摆脱崇祯“温柔”的骚扰,还可以看看吴三桂的“秀色”,实在是妙啊。只是,想到他对我时冷时热,心下不禁黯然。

我们抵达宁远之后,马绍愉就立马派人前往锦州,与守城的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联系,要求赶赴盛京谈判。直接和济尔哈朗接触,对议和的步伐无疑是非常起加速作用。

(济尔哈朗是努尔哈赤弟弟庄亲王舒尔哈齐的儿子,自幼跟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后因拥戴皇太极称帝,晋封为和硕郑亲王,掌管镶蓝旗。位列礼亲王代善之后,却在睿亲王多尔衮之前,地位可见一斑。)

在宁远,我们可能只待得一晚,恐怕第二日就得赶赴锦州,再北上盛京。

由于是个仆人,又没有住在总督府中,我竟没有机缘见着吴三桂。无奈之下,我只好在街上闲逛。尽管希望渺茫,我还是幻想着能和他有个不期而遇。

只可惜,缘分真是个捉弄人的东西,我没遇上吴三桂,却碰着了祖泽治。

卷三 边关风云 第八章 忠烈牌坊

我走到正街中心时,一抬头就看见两座石牌坊。

在这座小城之中,除了那钟鼓楼有三层。其余都是低矮建筑。这两座石牌坊无疑是非常惹眼的。

它们直直地矗立在那里,一座刻着“忠贞胆智”,另一座则是“登坛骏烈”,雕刻精美,巍然而立。然而,此时却显得多么可笑。因为这两座石牌坊是祖大寿、祖大乐兄弟俩为了炫耀自己的功绩,在皇帝的批准下自行修建的。随着祖大乐与驻守锦州的洪承畴一起兵败被俘,随着祖大寿再次献城降清,这两座石牌坊就不仅显得多余,更讽刺着它们昔日的主人。

我不知道宁远城的人看到这两座表彰忠烈的牌坊会做何感想,是不是也会在心中嘲笑或暗骂着祖氏兄弟。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意外地看到了祖泽治。他就倚靠着牌坊下的石狮,自顾自拎着大酒坛往嘴里灌。

是了,他是祖大寿的儿子!

他的父亲叛明降清,可他却还在为大明卖命。父亲是“汉奸”,儿子还得接着做“忠臣”?说不定哪天和他父亲沙场相逢,那岂不是不孝?或者他也该偷偷去投降,做个不忠不义之人?这种事情,还真是让人难以抉择。

我犹豫之下,还是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

祖泽治见到我,似乎早已忘记当日的不快,也抛却了刚才的烦扰,迅速站了起来,嘻嘻笑道:“圆圆,怎么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回来了?”

我一笑避开他的问题,转而道:“祖大哥何苦自寻烦恼,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祖泽治笑道:“什么闷酒?我在这开怀畅饮哪。”

“开怀畅饮?”我抬眼望了望头顶的牌坊,“祖大哥说笑吧。”

祖泽治看我刚才的神情,已明白了一些,恍然道:“哦,你以为我会因为父亲的事借酒浇愁?呵呵,你错了。恰恰相反,我正为此高兴。喝酒庆祝呢。”

“高兴?”我这下子更懵了,甚至不得不怀疑祖泽治是气傻了。

“不错。”祖泽治忽而严肃道,“他是他,我是我。从今往后,我要做出番事业来让他瞧瞧。我会凭我的真本事功成名就。到时候,我要建比这两座牌坊还大、还气派的牌坊!……圆圆,从现在开始,我不再受他的压制,这难道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我一时语塞,总觉得他们父子之间似乎有些歪曲了。但也不知说些什么,只有支支吾吾过去。聊了数句无关痛痒的话,我便挥手告别。

祖泽治对我此行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我只好一句话打发了他:“圆圆等事成之后,自会对你言明,现下先保个密吧。”祖泽治便不再相问,任我回去。

***********

第二日,议和使团就从宁远出发,离了大明的疆域,踏上使途。

下午抵达锦州,皇太极专门派了詹霸、叶成格、石图三人迎接。在锦州稍作停顿,我们就赶赴盛京。

五月十四日,我们到了盛京地界。离城还有三十里时,竟听到了热闹的锣鼓声,原来是皇太极命大臣在此处设宴欢迎。虽说是“宴”,当然只是摆摆样子。在外头搁了这么久,又是沙子又是尘土,如何吃得?

清廷大臣敬了马绍愉等使臣三杯酒,才请我们继续上路。之后每隔五里都有大臣沿途等候,敬酒欢迎。这实在大出马绍愉等人的意料,皇太极竟是这般礼待有加。出发时,他们还担心会遭受冷遇,不管伙食,带了十几车的粮草。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进城后,我们被安排在小南门内的驿馆中住着。

*********

当晚,皇太极就命礼部承政满达尔汉、参政阿哈尼堪、还有那个著名的内院大学士范文程等人,在驿馆中设宴款待大明的议和使团。

诚然,酒席上是没有我这个仆役的份,但说了些什么,我却还是晓得。或许马绍愉认为我是皇帝派来的“监工”,酒席一散就一五一十说与我听,只是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料来也是,皇太极一天都不曾露面,虽然一边以礼相待,一边却不亲自接见,显然态度有所保留,是战是和,也许他还没拿定主意。毕竟皇太极现在是赢家,实力已强,羽翼也丰,或许他也考虑着继续趁胜打下去,把大明给灭了。

果然,一连三天都只是清廷的朝臣来探望,也不停地觥筹相劝,但始终没人提皇太极接见的事情。这让议和使团很不安,再好的酒肉都食之无味了。

马绍愉在和众人商议之后,决定派人去打探消息。只是这种官方的消息非得找个朝中要人才能探听。满洲贵族是不会透露的,眼下只有投降的一些汉官或许念着故国之情会点出一二。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洪承畴,这位前明朝兵部尚书、蓟辽总督,他的军事才干不会亚于袁崇焕。而且他在投降满清之后,受到皇太极、多尔衮的重用,相信他对皇太极的真实态度了若指掌。

当我把这个人选说与马绍愉时,他连连摇头:“这肯定行不通。洪大人宁死不降,别说他不知道皇太极的意想,就算知道,可洪大人囚禁在哪我们也无从知晓。”

什么?洪承畴宁死不降?这倒奇了。野史中不都是皇太极的庄妃用美色将洪承畴诱降了吗?怎么……

我心下翻腾起来,不知是历史被改写了,还是他妈的那些史书根本就是扯淡?不管怎么说,洪承畴不降,大明就少了个劲敌,倘若能把洪承畴救回来,大明不就赚了?

“是啊,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不如想办法把洪大人救出来吧,问问他的想法也好啊。”

卷三 边关风云 第九章 多铎王爷

“救洪大人?”马绍愉喷了口茶,“莫说不知洪大人关在何处,就算救出来,作这个事情,岂不弄得议和无望?倒不如等和议已定,请皇太极释放洪大人得好。”

“话虽如此,但皇太极到现在都不接见我们,说明他心中对和与不和权衡难下。我们若找到了洪大人,至少也告诉皇太极,我们大明使团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即使不救洪大人出来,但洪大人足智多谋,见见他,听听他的意见总是有益处的。”

我执意这样做,因为我的目标是挑战历史!

“只不过,洪大人被关押的地方,如何问得出来?”马绍愉想打消我的念头。

“未必。说不定多铎王爷会告诉我们。”对此,我倒有些成竹在胸了。

——

多铎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五个儿子,皇太极封他为和硕豫亲王,隶属于满洲贵族的核心集团,自然应该知道洪承畴关押之所在。当然,最关键的是,他和皇太极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事情要从努尔哈赤说起,努尔哈赤晚年的时候,非常宠爱他的大妃阿巴亥。这个阿巴亥就是多铎、阿济格和多尔衮的生母。或许是子凭母贵的原因,这三兄弟也深得努尔哈赤的恩宠。尤其是多铎,他是努尔哈赤的幼子,自然更是捧在努尔哈赤的掌心里。在努尔哈赤去世时,才十三岁的他就领有两黄旗中的一整旗!可以说,如果努尔哈赤再晚死两年,大金国的江山必定是多铎兄弟的。

传说努尔哈赤病重时,曾要求召大妃前往诀别。但被皇太极硬生生的拒绝了,以免他父亲宣布什么合理的继承人。不仅如此,当皇太极在威逼利诱各大旗主贝勒奉他成为大金国的新主时,便迫不及待地带同诸贝勒逼迫大妃阿巴亥自杀殉葬。因为只有睿智的阿巴亥死了,他才能放心安稳地坐他的皇位。

对于这样的杀母之仇,年长的阿济格和多尔衮倒好似没什么怨怼,但多铎则十分的不满。据《清太宗实录》记载,皇太极“亲爱有功之人”,多铎便“反生厌恶”;皇太极“深恶背叛之人”,他“反加矜惜”。商议大事时,他亦“时有忤逆”,更在元旦时,“以瘸马进”献皇太极。

正是二人之间的貌合神离,若合理利用,多铎或许可以为我大明做不少事情。

马绍愉却不明白个中曲折,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我心说,他们此时必定不知道那么多鞑子的家务事,正想着要不要跟他大略说说,马绍愉已经道:“我这就叫人去打探一下,再做计较吧。”

************

多铎是满洲权贵,无人不晓,自然好打听。

不一时,派去的人回报了多铎府邸的位置,却道:“听说多铎不经常回府,倒时常来城南这边。好像夜里一般要去‘揽芳阁’。”

“揽芳阁是什么地方?”马绍愉问道。我一听这名字,便开口道:“不会是家妓院吧。”

“正是”那人回道,“小的刚才问了一下,揽芳阁是盛京最大的妓院。”

“呵,他倒有这嗜好!”马绍愉嘿道,打发那人下去。

我自告奋勇道:“马大人,就让我去看看吧。你们是使臣,出入太引人注意,不大方便。”

马绍愉自是不答应。毕竟这在清国的地盘上,万一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回去是无法向崇祯交代的。我看他怎么说都不肯,只好作罢。

然而,我是不甘心的。好容易来这里闷了这么多天,不干点大事出来,实在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崇祯,对不起大明。我决心要好好利用这个低微的身份之便,做一番大动静。

于是,我假意回房休息,趁无人注意,揣了银两,溜了出来。

*********

盛京中满汉杂居,大多数满人是既会满语也会汉语,他们的汉化已经比较厉害。两个民族只是服饰有所不同罢了。

询问之下,我很快就找到了“揽芳阁”。只见楼前彩绘欢门,楼头高高挂着一排红绿花灯。门外更是立了好些浓妆艳抹的女子,穿着明朝服饰,直摇手绢、召唤不绝。

我大概看了一下,和秦淮的水乡风韵相差实在太远。在秦淮的北曲中,恐怕都要排二流,更别说南曲的那些色艺双绝的佳人了。

我走到楼下,便被一个妓女拉住,娇滴滴道:“小爷好俊俏啊,第一次来吧,快进来坐啊。”

我放粗声音道:“是啊,我来这做生意的。赚了点小钱,你给爷找间上房坐啊。”随即塞了锭银子在她手里。

婊子爱财。那女人当然欢天喜地,更加殷勤,紧紧携了我往里奔,一边还吩咐龟公上些酒菜。

她挨着我在一间雅阁里坐下,酒菜端上来,她便往酒杯里倒满酒,笑吟吟关了门,就要往我腿上坐,我赶忙起身,她笑道:“小爷不好意思呢!要不你坐姐姐身上?姐姐喂你喝交杯酒?”

我无奈苦笑,好歹我也算是陈圆圆,还要来嫖这样的货色。不过,好在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大脑,我正色道:“你看清楚了,我是女的。”

“女的?”她听我声音一遍,立马欢腾不起来了,“女的,你跑这来干什么?”

我往桌上又放了一锭银子,稳住她:“女的就不能来吗?我问你,多铎王爷在哪?”

再重申一句,鸨子婊子都爱财。这是我在秦淮得到的结论。她看见银子哪还管男女。正要说出多铎下落,忽而警觉道:“你问多铎王爷作什么?”

我赶忙道:“我是王爷的大福晋派来的,你说我来作什么?”此时,满族贵族中已经有很多俘获来的汉人当奴隶,所以我说是多铎家的奴婢倒也没什么可疑。

“哦!捉奸来啦!明白,明白。”她吱吱笑道,“王爷就在最顶头那间屋里。”

我又想了想,再掏出一锭银子给她,道:“把你的衣裳给我穿,另外,把陪王爷的婊子通通赶出来,其余的事你就甭管了。”

“赶出来?”她攥紧银子,支吾道,“这不好办吧?万一惹怒了王爷可怎么办?”

我无奈地摇摇头,道:“你不会随便编个理由吗?”看她还是为难的样子,我只好道:“你就说要介绍个新雏儿给王爷,把她们骗出来不就结了?!”

卷三 边关风云 第十章 重操旧业

我推门进入时,多铎正睁着色迷迷的眼睛往这边望,他是个相对比较小巧的男子,头上梳着两根辫子从两边垂下来,典型的满人装束。尽管他的眼神肆意放荡,但我还是得强装笑颜。

多铎抬手召我坐下,啧啧赞道:“这揽芳阁生意该越来越好了。连这么水灵的姑娘都挖来了!小娘子定然不是北方的。”

“王爷好眼力,小女子是苏州人。”我乖乖倒了杯酒,递到多铎手中。多铎一仰脖,一饮而尽。伸手望我腰间一揽,我已被带起稳稳坐在他怀里。

我心中砰砰直跳,但还是强作镇定,又倒满一杯酒,笑吟吟道:“王爷眼力好,酒量恐怕更好吧!”

多铎的手仍放在我腰上,另一只手则拽着我的手往嘴边送酒,双眼更是直勾勾看着我,如此喝了三杯,他忽而道:“你若是旗人,不知有多少人要等着娶呢!”

我终于逮到一个契机,便道:“王爷是瞧不起汉人咯?可我听说皇帝陛下提倡向汉人学习哪,还任用汉官,并且很是器重呢!”

多铎哼了一声,面露鄙夷之色。

我主动出击,环住他的脖子,娇声道:“我知道了,王爷是讨厌汉官,却不讨厌我们这些南国女子对不对?”

多铎转嗔为喜,呵呵笑道:“说得对,非但不讨厌,还喜欢得紧呢!”说着,便要来亲我的脸。

我急忙往他口里灌了杯酒,躲过这一次。一边道:“王爷既然讨厌汉官,杀几个又何妨?也好杀杀他们的锐气啊。”

多铎笑道:“哪有那么容易?他们是朝廷命官。”他也喂我喝了口,估计是为我的无知话语而觉得好笑,“否则我也想干掉几个。”

“朝廷命官杀不得,恐怕阶下囚也杀不得吧。”我搧了搧火辣辣的舌头,“小女子在南边的时候,就听说陛下很欣赏洪承畴,即使他不降,也不舍得杀呢!”

“呸!洪承畴算老几?”多铎终于怒了,“本王早就想把他跺了。唉。好端端地不要提这些。”

“王爷为何叹气?是畏惧陛下不敢动他吗?”我故意激他,接茬道。

“他在皇宫里享受呢,我怎么动他?!”多铎哼道。

洪承畴在皇宫?真的,假的!我继续试探道:“王爷又在欺侮小女子无知吗?小女子再傻也知道皇宫里是陛下和后宫娘娘们住的,那洪承畴如何会在那里?”

多铎道:“本王骗你作甚?非但是在宫里,还是在永福宫里,和庄妃住一块呢!”多铎忽而笑了,“说什么给庄妃当汉文老师?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们爱新觉罗家的丑闻!”

他说得荒谬,我却信了七、八分,定是皇太极变着法子要使洪承畴为他所用。让他当庄妃的老师,名为探讨语言文字,其实皇太极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问到所在,相比之下,皇宫比监狱恐怕还要好进去些。正要进一步筹划,左边脸颊忽然一热,我大惊失色站了起来,多铎竟趁我不备偷亲了我一口!

多铎嘻嘻笑道:“小娘子还假装害羞哪!”说着就要扑上来。

我此时才感到有些害怕,怎么就这么大胆子,入了虎穴了,慌张道:“王爷,小女子是卖艺不卖身的。”

多铎一愣,旋即道:“本王倒没听说什么卖艺不卖身的。这妓院里有什么艺不艺的?”

我退后两步道:“小女子是秦淮的歌女,和这儿的有所不同。”我心中越来越乱,要是这次弄假成真,让我这个假妓女当了真妓女,可真是赔大本、吃大亏了。

多铎不是汉人,更不是君子,听我这样说,并没有止步,仍旧上前。

我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只有拖延时间:“王爷,你坐下,小女子为您唱首曲子,好吗?”

多铎道:“唱曲子?好,好啊。咱们一起到床上唱,不是更有意思?”

这句话简直是夺命符,我心想什么言语都哄不住了,这就要夺门而逃。

我抢到门口时,多铎已堵住门口,站在我面前。

我心里那块石头砰砰落地,玩过火了,这次看来是再劫难逃。此时,我已觉逃跑无望,闭上眼睛,不敢看他狞笑的面庞。多铎的双手已把我架起,却听“咔咔”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多铎迅速放下我,闪开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差点又吓了一跳:原来房中窗户已破裂,此时竟有一个黑衣蒙面人和多铎赤手空拳打斗起来。

我心想这可是脱身的绝妙机会,忙拉双门,谁知扯了几下都打不开。这才发现,门闩上居然加了把锁!定是多铎刚才反手锁的。这下可好,我只有期待这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打败多铎,救我脱险。

只是这黑衣人似乎不大争气,不仅不敌多铎,还已被多铎打中好几下,不过他锲而不舍,依旧再战。多铎连着问了几句,那人并不答话。眼看多铎稳占上风,再斗下去,黑衣人不知还能挨几下?

我正暗暗着急,忽然多铎大喝一声:“谁使暗器?”只听叮地一声,多铎身后的柱上赫然多了一柄飞刀。

“小李飞刀?”我叫道。刚一出声,便不自觉地打自己嘴巴。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东西!

此时,飞刀已经接二连三往多铎袭去。多铎瞬间多了个见不着的敌人,立时应接不暇。那黑衣人得了空,一脚踢翻多铎,突然奔到我身旁,二话不说,扛着我就往窗外跳……

卷三 边关风云 第十一章 小李飞刀

黑衣人扛着我跳下楼,又行了一会,直到安全,才把我放下。虽然被咔得十分难受,我倒放下心来,估计是哪个锦衣卫高手跟踪我,救下我。

谁知,当他摘下面罩,我不禁大吃一惊,这个黑衣人居然是祖泽治!

“怎么会是你?”这确实是个意外。

祖泽治却怒道:“你还说,要不是我跟着你,你,真不知会出什么事!还神神秘秘不肯告诉我。”原来祖泽治一直暗中跟踪我,从锦州到盛京,这一路他尾随于后,竟未被发现!

我脸一红,嚅道:“多谢祖大哥相救。对了,刚才那个使飞刀的高人是谁啊?”

“使飞刀的?”祖泽治愕道,“我也不知道啊。”

“哦,”我一阵失望,本来隐隐期盼从他口里听到吴三桂的名字。

祖泽治要送我回驿馆,我迅速拒绝了,有个会武功的高手在这,还不好好利用?我反问他道:“祖大哥,想不想立件大功?”

***********

在我的说动下,祖泽治带着我潜入禁宫,满人的宫殿在规模上自然不能和故宫相比(和故宫相比,简直是袖珍型),不过将满人的民族建筑和汉族风格相融合,也别有一番风韵。最运气的是,不仅不用花力气找路,防守也极不严密,我们随便劫了个奴才,便顺顺利利到了永福宫。

所谓的清后宫,实在不敢恭维。在北京故宫,再不济的妃子都是独门独院的,而清后宫基本上就是一个院落。中间的是清宁宫,属中宫皇后;东边的厢房就是关雎宫,就是庄妃姐姐海兰珠的,现在她应该已经死了,房子应该是空的;剩下的西边三间厢房就是庄妃的永福宫了。

此时,已值深夜,宫中一片漆黑。永福宫三间房子,只偏房亮着微弱的灯光。直觉告诉我,这间房里住着的就是洪承畴。

我和祖泽治蹑手蹑脚靠近,撩起窗户往里看,只见一个束发穿着青衣的老头在案前奋笔疾书。既是明朝装束,那定是洪承畴无疑。我向祖泽治点头示意,他便似鲤鱼一般从半开的窗户中穿了进去。未等洪承畴叫出声来,已先用手捂了他的口,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待洪承畴明白,这才松开手,帮我把门打开。

洪承畴吹熄烛灯,带我二人进了里屋,这才低声说话:“泽治,这位小姐是?”——是了,祖泽治虽然位卑职低,但到底是祖大寿的儿子,洪承畴当然认得。

我自我介绍道:“小女子是新成立的唐军统领。”

洪承畴啧啧赞道:“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我大明在此时也出了位女将军。”

我脸一红,岔开话题道:“末将这次随马绍愉大人的议和使团前来。特来救洪大人出去。”

洪承畴眼睛一亮,旋即惨淡下去,戚戚道:“将军能找到在下,实在不简单。只是,将军此言说得实在轻巧。莫说仅凭将军二人之力,要携老朽出去不大容易;即便出去了,老朽这一失踪,必定会引起清主怀疑我大明议和之诚意。老朽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我不以为然道:“末将倒不这么看。我曾听说,吴三桂吴大人曾率领十几家丁冲入数千敌军中营救其父。皇太极十分赞赏他的勇气,放他父子回还。如今,我大明议和使团来此已有三日之久,皇太极不加召见,分明是小觑我朝中无人。倘若大人在宫中平白消失这不是也让皇太极刮目相看么?也让皇太极知道我大明并非只知道坐以待毙啊。”

洪承畴莞尔一笑,“将军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据老朽判断,清主倒不是因蔑视我大明而不加召见的。之前,他曾拿过陛下敕令陈新甲议和的玺书来问老朽,以辨真伪。相信彼时,他还尚未相信我大明天子是意主于此。此时,朝廷再派使团,虽确信了,却必定在猜测我大明的真实意图。故此犹豫不决。倘若老朽出了宫门,倒似大明有心挑衅,对议和实在大大不利。”

我脸不由渐渐热了。此时才发现自己有多么自作聪明,自以为是。我所会的就不过是耍耍小聪明,间或从书本上把别人的看法、历史的考据生搬硬套上来。“救人”之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马绍愉恐怕也觉得十分不可行,只是碍于我的面子,假意找人去探听消息,敷衍我。哪晓得我自己还来多此一举,当真是自讨没趣。

洪承畴又道:“倒不如稍待时机,倘若和议达成,再要求归还老朽,岂不便宜?只是这议和,不知何日才能实现……”

*************

可怜我斗志昂扬、不顾生死闯入禁宫,最终闹了个无功而返。实在颓废至极。

我和祖泽治原路返回,正要跃上宫门,偏在这时,一时疏忽,被巡逻的侍卫逮个正着。十几个手执兵刃的鞑子兵围了上来。

祖泽治大喝一声,朝最近的那人飞了一脚,空中来了个鲤鱼转身,又是一脚踢在那人手背,那人手中剑噔地脱落。祖泽治单脚着地,即倾斜身子顺手将剑接过,反手一转,刺中那人胸口。剑倏地拔出,立时血涌如注!

我不觉大骇。来这许久,还没见过如此生死相搏的场面。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此时,其余侍卫已欺了上来。祖泽治就围着我快速游走,不让众人近我身旁。然而旁边刀光剑影,好几次都是擦身而过,这让我惊疲不已,似乎那个噩梦又要来临。祖泽治要保护我,更是施展不开。眼瞅着愈斗愈是艰难。若是时间久了,就怕别的鞑子兵也会赶来支援。

我心中恐惧渐增,祖泽治忽而“啊”了一声,我定睛一看,他手臂竟冒出汩汩血来,我暗叫完了,这次要殉职了!

突然耳边一阵疾风直斥,眼前亮光一闪,四、五兵士已应声倒下。还未明白怎么回事。自己忽被人提起,两脚悬空往墙头飞去。只听一声“走!”,祖泽治也砍倒一个,追了上来。

拎着我的人头戴斗笠,斗笠上还蒙了厚实的纱,真不知他晚上如何看得见路。他拎着我,速度却非常快。那些鞑子兵有几个追的比较的,他另一只手反手一扬,他们又全部哎哟倒地。我这次却看清楚了,正是飞刀!原来他就是那个暗中相助的高人!

有高人在场,我立马不怕了。加上被提着走也有好几次的经历,我习以为常。便迫不及待开口问道:“未请教恩人高姓大名?”他并不答话,一口气往前飞奔。

***************

他一直领着我和祖泽治到了驿馆附近,早已无人跟上,才将我放下,转身便要走。我赶忙拦在他面前,急道:“请恩公留下姓名,他日小女子也好言谢。”

那人定了定,发出沙哑的声音:“谢倒不必了。在下姓李,二位保重,后会有期。”说完,便提气一跃而起,不见踪影。

卷三 边关风云 第十二章 洪帅降清

姓李?小李飞刀?还真被我说中了?

难道他是李自成?我心下一咯噔,但马上就否决了这个念头。李自成在襄阳呢,他那边还自顾不暇,又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唉,我打打脑壳,只不过是姓李的武林高手罢了。

正想着,忽听扑通一声,祖泽治倚着墙根歪坐了下去。差点忘了,他手臂受伤了!我慌忙道:“祖大哥,伤得重不重?”眼见他头顶涌出汗珠,在月光下,脸色惨白的像鬼一样,我心都乱了。

祖泽治艰难道:“没事,我带了刀伤药,随便抹一下就好了。”

我听到“药”字,这才想起来,使团中还有大夫。也管不了许多,急忙拽祖泽治起来,往驿馆跑。

*********

此时,夜已深,不仅街上没有人走动,驿馆中的诸人也都睡下。我带祖泽治溜进房间,换回男装,这才去敲大夫的房门。

大夫过来看见祖泽治受得是剑伤,先还略微一惊,但什么也不说,只管包扎好伤口,又从药箱里倒了些备好的丸药,让他送水服下,自又是去睡觉了。(典型的做好自己本分事。)

祖泽治想是失血不少,脸色尚未好转,我便要去扶他:“祖大哥,你先在床上躺着休息吧,睡一觉起来,就会好些了。”祖泽治瞪大双眼望着我,许久才起身,一边失了魂似的应承着。

我扶他上了床,帮他掖好被子。祖泽治一直看着我,直到我弄好,才低声道:“圆圆,那你…你…睡哪里?”

我理了理头发,指了指桌子,道:“我趴会儿就好了。”话刚说完,祖泽治就要起来:“这怎么行,天寒地冻的,你睡罢,我回客栈去。”

“不行。”我按住他道,“你伤成这样,都是我害的。你若现在走了,出事情可怎么办?祖大哥,你睡吧,圆圆有人参丸,不怕冻呢。”

祖泽治硬是起身,拉着我的双臂道:“圆圆,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若留在这过夜,又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怕,我怕对你的声誉有损……”

我不禁暗笑,他倒要严守男女之防了。我对他道:“祖大哥放心吧,圆圆都不介意,又管人家怎么说呢。更何况这使团之中,大半人都只当圆圆是个男子呢。”

祖泽治却急了:“你不明白的,我不是只说这个。是,是我会睡不着!我怕,我怕做错事。”说着,一咬牙夺门走了。

这下子,我懂了他的意思,脸也不由热起来。

……

我躺在床上,却找不着睡意了。祖泽治的话竟撩拨了我的心,我摸着吴三桂给的白色瓷瓶,心里暗暗叹息,要是吴三桂有祖泽治这一半上心,我就该做梦笑醒了。

************

第二天,我很晚才起来,接近晌午梳洗之后,便去找马绍愉。

结果见他脸色铁青坐在那。我纳闷道:“马大人,出什么事了吗?”

马绍愉道:“我正准备告诉唐将军,营救洪大人的事情不必进行了。”

我脸一红,垂头道:“是,末将也知道这个法子行不通,差点就弄巧成拙了。”

马绍愉冷哼一声道:“不是法子行不通!唐将军,你做梦都想不到发生什么事,那个姓洪的居然今天早晨降清了!”

“洪承畴降清?”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昨天还好好的啊,打死我也不信他会在这个时候降清。我否决道:“这不可能。”

马绍愉道:“我也以为不可能,但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皇太极还张榜告示了,岂能有假?真是不懂洪疯子在想什么,明明都挨了这么久,说不定还可以回京,他倒在这个时候扛不住,简直是丢了读书人的脸……”马绍愉想是气急了,昔日上司都骂起来。

看来洪承畴投降是真的了。但洪承畴早不降,晚不降,偏偏昨晚我去过之后,今早就投降,应该不是巧合吧?只是洪承畴此时降清到底是为何呢?还是昨晚又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他放弃苦等,放弃眼瞅着就能回京的希望?

不过,在驿馆里人人都议论起来,或说洪承畴是晚节不保,不识好歹;或说洪承畴贪生怕死等等。关于他投降的经过,更有几个版本流传开来,最精彩的版本,就是皇太极知道洪承畴贪恋美色,派自己的庄妃去色诱他,这样洪承畴就拜倒在庄妃的石榴裙下了。——这也是野史中最广为流传的版本。

只有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洪承畴要真是被色诱了,那是早就被诱了。但我说了也没有人相信,这些人沉浸在自己编纂的灰色故事中,嚼着洪承畴的“失节”,乐此不疲。

************

到了傍晚,居然清宫破天荒的派人来传旨,说是皇太极要召见大明使臣!不仅如此,还要在宫中宴请所有人。这对于在此苦等了许多天的大明使团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讯。皇太极肯召见,说明议和的希望不小,被闲置许久的烦闷在那一瞬间一扫而空了。

马绍愉兴奋得快哭了,忙吩咐诸人沐浴,穿朝服等等。每个人都忙碌着。

此时,我却想到了洪承畴。直觉告诉我,皇太极的突然召见,和他是分不开关系的,相信也和他的投降有关。或许,这位众人口中的罪人,才是真正的大功臣!或许他费尽心思,成就议和,却背负着世人的骂名……

我一时也想不明白,马绍愉则在旁边不停地催促着大家。

**************

一个时辰之后,庞大的议和使团整装待发。

等了一会,清宫就派人来接。

他们排着队伍,跟在后面,朝宫门行去。

……

我在最后一刻,推病留下了。因为我瞥见对面树下站着祖泽治。

卷三 边关风云 第十三章 永福宫内

我放弃去看皇太极,是因为我看到了祖泽治,一个健健康康的祖泽治,心中不由地另有了计较。

我朝祖泽治走去,他的脸色已然红润。

猛然间,我想起昨晚的他,不禁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脚步也放慢了。

他则报以羞赧的微微一笑,正是这一笑,我和他似乎都顺理成章忘记了昨夜的尴尬。我笑道:“祖大哥,你的伤好啦?”

祖泽治道:“好多了。昨天是拼得急了,一下子血气不顺,躺了一天,又吃了药,已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我一咬牙道,“祖大哥,你愿不愿意再陪圆圆进一次皇宫?”

“还去?”祖泽治瞪圆了眼睛,“昨天都险些出不来,今日他们必定加紧了防守啊。”

“今天皇太极宴请马大人他们,那些守卫自然去那防卫了。这后宫肯定要松懈些,我们小心些就是了。”

祖泽治道:“你还要去永福宫?”

我点点头。

我相信,今晚的宴会洪承畴必然不会到场。无论是真的投降还是假的,他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让明清双方因为他的出现而不快。我要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祖泽治对我言听计从。便二话不说,就跟着我往皇宫走去。

*************

后宫的防守相比昨日,果然松了一些,一路之上,就没看见什么侍卫。我二人轻轻松松就到了永福宫。却听到洪承畴的房中传来女子的声音。

我和祖泽治面面相觑,不敢进去,只好绕到后面在墙根下躲着,隐隐听那女子道:“夫子,为何不去赴宴呢。”

“老朽是降臣,恐怕去了,让大明的使臣吃不下饭呢。”是洪承畴的声音。

“夫子又来说笑了,今晚去的汉臣有几个不是降臣?连祖大寿都去了呢。”这女子左一声夫子,右一声夫子,那么就是他的学生了。对了,多铎不是说皇太极让洪承畴当庄妃的老师吗,现在又在永福宫,不用说,这个女子就是庄妃无疑!

洪承畴道:“祖大将军和他们都是武官,脸皮比老朽厚些。”我一听这话,心下忍不住笑,看来洪承畴对他们还是很不满。我斜眼看了一下祖泽治,奇怪了,他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怎么脸色一点也不变啊。

庄妃咯咯笑道:“那也好。夫子就可以和学生下盘棋了。”

洪承畴拒绝道:“今晚恐怕不行。老朽还要写奏折给陛下。娘娘,改日吧。”

庄妃叹了口气,道:“只好如此了。夫子以后忙起来,就更不能陪学生了。”说完,就告辞出来。我抬头张望,只看见她的倩影。环佩叮咚作响,而她竟是小跑着回正屋的!她少说也有二十五、六岁了吧!我心喀嚓一下,原来这样一个未失天真的烂漫女子就是庄妃?就是日后叱吒风云、辅佐顺治、康熙的孝庄皇太后?唉,真是世事难料啊。

……

我和祖泽治趁无人溜进洪承畴屋内,洪承畴见我二人,刚要开口,便赶忙把门关了,重又把我们拉到里间,刚说了“你们”两个字,忽觉声音大了,于是把声音压到最低,道:“你们还来做什么?皇宫又岂是好玩的地方?”

我正色道:“末将有一事不明,倘若不问清楚,怎么也不甘心啊。”

洪承畴黯然道:“倘若是问老朽是否降清,那老朽只能说,让大明失望了。”

“不,我相信洪大人降清别有内情。不是心甘情愿的。”我抢道,“皇太极之所以召见议和使团,是您的努力,对不对?”

洪承畴惊讶地望了我一眼,惨然一笑,不置可否。但这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急了:“洪大人,你这样做,岂不是让自己再也回不了大明了?皇太极又怎会让一个降臣回去呢?”

“莫说皇太极不放。就算他肯让我走,大明却也容不下我这样一个叛臣啊。”洪承畴苦笑道。

我更急了,洪承畴却道:“老朽昨晚想了一夜,议和是大明目前唯一的出路,只要和议能达成,莫说老朽回不了大明,就算让老朽粉身碎骨,老朽也愿意啊。”

没想到洪承畴为了大明,甘愿放弃一个儒人最注重的声誉,我凄然道:“洪大人为大明,宁可舍弃名节,但是世人却不知道您的忠心,还要让您背负叛国的骂名,您这样做,值得吗?”

洪承畴慷慨道:“袁督师宁愿被冠以通敌卖国的罪名,也要实施‘以战谋和’、为国为民。虽然当世人不能理解,虽然他为此而舍得一身剐;但后人终有一天会明白他,袁督师做的才是‘大义’啊!老朽比起袁督师,做的实在是微不足道了。”

“倘若后来人也不明白洪大人降清的良苦用心呢?”我的心为他凉了半截,从没见哪本书上说洪承畴的降清是这样的无奈。

洪承畴依旧凛然:“大丈夫做事但求问心无愧。老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大明,死也瞑目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在淌血,竟想朝天膜拜,希望老天爷不要让大明覆灭。不是因为要寻找刺激、改变历史的缘故,而是为了洪承畴,我怕看到如他一样的忠义之士痛苦绝望的样子。

*************

从皇宫出来,我的心就一直没有轻松过。大明的官吏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悬殊,有可以为国家牺牲这么多的,也有为了自己拼命压榨国家的。只可惜像洪承畴这样又忠心又有实力的大臣,已经越来越少了。

正想着,却听后面有人喝道:“站住!”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心一沉,暗叫:糟糕,莫非又被发现了?我和祖泽治一起回头,意外地发现,没有大批清兵,只有一个鞑子军官。

只见他留着络腮胡子,约莫六十多岁,身上传来一股酒气。他抬起手指着我旁边的祖泽治道:“老子老远就看着像你,你个混帐东西,跑这里来干什么?”

卷三 边关风云 第十四章 祖家父子

原来这个老头就是祖泽治的父亲,原来的征辽前锋将军、现在的清朝汉八旗总兵祖大寿。

他用眼角打量了一下祖泽治,哼道:“你小子在那边混不下去了吧?要赶来求你爹?嘿嘿,我就说你没了老子,有屁能耐。”

虽说是父亲训儿子,但这祖大寿未免也太刻薄了些。我是外人,自然不好插口,只好无奈地看看祖泽治。

谁料他并不生气,反而笑了。不缓不慢道:“您老可说错了。我长这么大,有哪件事情靠过您?我拜师学艺、考武举、立军功,哪样不是凭我自己的实力?”

“啊呸!”祖大寿大声道,“他们要不是知道你是老子撒的种,你以为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混个把总?你只怕现在还在关宁劲旅中扛大旗呢。”

我简直忍不住了,这个祖大寿未免也太损人了吧。我出口道:“你干吗这样说话,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儿子,你骂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祖大寿这才注意到我,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道:“从哪来的娘娘腔,老子教训儿子,关你鸟事!”

我正要还口,祖泽治一把拉住我,对他道:“这下可好了,你现在是汉奸、是敌人。他们不会念着我是你的儿子而照顾我了。我会证明给你看,没有你,我一样可以出人头地,像三哥一样!”

这一句“汉奸”骂得是大快我心,谁料祖大寿听后,非但没有破口大骂,反而神情凄然,他喃喃道:“不错,我,我现下是汉奸。唉!”

我不耻道:“呵,你现在后悔了吗?明明可以反败为赢,都是你让大明朝的反击功亏一篑!你简直是千古罪人!”

“什么反败为赢?”祖大寿倒装得一脸无辜。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吴大帅重创了豪格,都打到杏山了!”我心说,你就是装无辜也没有用,敢做就敢承认啊。

祖大寿面部突然抖动起来,道:“胡说,胡说。明明是大明已经放弃我们了,明明是大明任我等饿死。你看,现在大明不是只守着宁远吗?”

“锦州都没了,不守宁远,还能守哪?祖将军,你既然都缴城降清,也该敢作敢当啊。”我才不放过他。

“错,错”祖大寿跺脚道,“老子分明收到消息,是大明直接退守宁远的。你休要在这里胡说。”

这下子,我都有些不解了,莫非是清兵使计,让祖大寿不甘心就此饿死之下,缴城投降?我嘴上不再数落他了,改口道:“祖将军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豪格的正蓝旗是否损失惨重,不就知道了?”

祖大寿怒道:“老子会去打听!”说着,此时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他也忘了他的儿子还站在他面前,而是径直往回走了,口中还不停说着“不可能”、“不可能”……

我觉得有何不妥,待想起该问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他已走远。

我正要去追,祖泽治拦住我道:“圆圆,你还要去追他干吗?他不想见到我,我也不想见着他呢。”

“但是,”我一时也说不明白,“我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似乎,唉,我也说不上来。”我见祖泽治不想再见他,而且就算追着,也不定能问出什么。只好作罢。

********

继续往回走的时候,祖泽治倒好像闷闷不乐,我便道:“祖大哥,你别把你父亲的话往心里去啊。他喝多了,心情想来也不好罢。”

祖泽治耸耸肩笑道:“他一向如此,我要是天天想着他说的话,早就气死了。”

“还说没有想着呢?”我也笑道,“那刚才为何板着个脸,不说话呢。”

祖泽治道:“哦,我只是在想,该怎么样立功让他瞧瞧。我要证明他一直都看错了。”

“你父亲对你很严厉哦?”我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祖大寿对祖泽治的态度。

祖泽治苦笑道:“他那哪是严厉,他分明就看不起我。在他看来,我本来就不该出生,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我哪晓得祖泽治突然说得这样严重,细问之下才知道,别看他是名将之后,原来他活这么大,竟然也非常的辛苦。

祖家是个大家庭。祖大寿、祖大乐、祖大弼三兄弟都是明朝在辽东的重要将领。就连他们的妹夫吴襄,也就是吴三桂的父亲,在辽东都有着非常精锐的家族亲军和足以赡养这支军队的大量庄田。而祖泽润、祖泽远、祖泽溥、祖泽洪、祖可法等这些小辈们也都个个是副参之职。可以说,祖氏家族在当时的辽东简直可以说是地方一霸。而这个庞大的家族势力,又是以军功最为显赫的祖大寿为核心的。

然而,祖大寿在已近不惑之时却犯了个错误。用现在话说,那是作风问题。他在酒醉之后,不知怎么地,竟然把属下的小妾给上了。这对非常讲究朋友义气的武人来说,实在是件非常丢脸的事情。最糟糕的是,那个小妾还怀了孩子,并且坚持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样,那名属下是不能留下她,而祖大寿却也不愿接纳。

但无论如何,这个孩子还是出生了,他就是祖泽治。虽说这其中是大大的丑闻,但孩子是祖家的却勿庸置疑。只是祖大寿无论是心理上,还是面子上都不大愿意接受这个孩子。小时,就对他横眉冷对,又打又骂的。长大了,也不给他任何关照。

……

我心中暗叹,怪不得祖泽治直到现在都只是个把总,八成祖大寿还暗中压制着呢。

祖泽治直言道:“他有那么多子女,他根本不希望我存在这个世上。或许他看到我,就想到过去的那桩事情。他从不像对待其他兄弟那样对我,从不关心我,甚至连武艺也不教我。其实,他对我没有父子之情,我又何尝不是呢?小时候,我没有少挨骂少挨打;长大了,我知道非得自己有实力了,才不会再受欺负,所以我又自己去拜师学艺,想自己闯一番事业,他又说我学的功夫不正道,硬要说我是邪门歪道!我从来没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他如今不再是大明朝的将领了,我不知道有多开心。我终于可以摆脱他,摆脱这么多年的辱骂。圆圆,你说,我一定能飞黄腾达,一定能凭我自己的力量作一番大事,对不对?”

我暗暗为他的身世怜悯了一把,应承道:“是啊,祖大哥,你一定会成功的。”

卷三 边关风云 第十五章 终成泡影

马绍愉非常兴奋地告诉我,皇太极已经答应议和。

这是意料之中的,我相信以洪承畴的智慧,他确实有这个能耐。

马绍愉丝毫没有察觉到我讪讪的神色,依然兴奋地拿着一纸清单,列数着皇太极提出的要求:

“第一条,‘自兹以后,宿怨尽释,彼此不必复言’,这是自然的事情;

第二嘛,‘两国有吉凶大事,则当遣使,交相庆吊’,本就是两国应用的礼节;

第三,‘每岁贵国馈兼金万两、白金百万。我国馈人参千斤、貂皮千张’,虽说,我大明损失银两,其实负担却不见得增加;你知道初时,我大明给察哈尔蒙古各部的赏银有八万两,加上旧赏马价银七十万两,其实差不多就有八十万两了。如果算上对宣大、山西、辽东沿边的蒙古赏银,仔细想想,应该超过百万两。现在这些蒙古部落都归清有,清主(我晕,他已经改口叫皇太极为清主了)要这些银两也十分合理。

至于第四条,‘若我国满洲、蒙古、汉人及朝鲜人等有逃叛至贵国者,当遣还我国。贵国人有逃叛至我国者,当遣还贵国’,那是后话;

第五是‘以宁远双树堡中间土岭为贵国界,以塔山为我国界,以连山为适中之地,两国俱于此互市’,其实,我国并未有任何附加的损失,嘿嘿,只不过给个许可罢了;

最后一条,‘倘愿和好,则我两人或亲誓天地,或各遣大臣代誓’还有,他这还说,不争尊卑。言外之意,不就是只要陛下答应议和,他或可向我大明称臣嘛。

……

哎呀,唐将军,这样的条件,你说陛下能不答应嘛?哈哈,这下我们可算是大功告成了!”马绍愉简直要感激涕零了。

我泼冷水道:“那倒未必。这和议是秘密进行的。在未签订之前,可不能随意透露,需得小心守住口风。否则朝臣们一出来阻挠,和议可就休想进行下去了。”

马绍愉点头道:“唐将军说得极是,我这就去告诫诸人。”说完,就急急出去吩咐了。

我暗叹了一声,心想,若真正能够议和,让两国暂时休兵,那洪承畴的牺牲也算物有所值了。

***********

既然大局已定,我也没有什么小动作可以做,就催着祖泽治早些回宁远去了。

议和使团又在盛京呆了好些日子,每日都依旧有着盛宴款待,甚至还设有歌舞助兴。马绍愉等人不晓得有多高兴,既完成了使命,又受到这样隆重的招待,一个个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一直呆到六月初三,是个出行的吉日。议和使团才登上返途。

皇太极礼数十分周到,亲自把我们送出盛京,还对每位使臣都赏赐了银两和貂皮,九十九个仆役也都有貂皮。更派了三个大臣一直送到宁远一带。

……

到宁远附近时,正值上午。马绍愉众人赶着回京领功,便吩咐继续赶路,不进城歇息。

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坏消息。好容易赶这么远的路来到辽东,他居然不让我进去见上吴三桂一面!要知道这年头没有火车、飞机,我更没有行动自由,下次再来会要到什么时候!

然而,不满归不满。

这个时候使团的每个人都像上满了发条,一个个兴奋得很,不知道累字怎么写。更是巴不得一天之内就赶到京城,等着崇祯的赏赐。

其实,马绍愉在皇太极提出和议条件的当天晚上,就派人连夜回京向兵部尚书陈新甲呈交秘报。按马绍愉等人的想法,不出意外,崇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答应条件的敕书,准备迎接立了大功的他们。

我还是不停地打消他的积极性,不停地提醒他要保持清醒,不可大意泄漏风声,进城的时候更要低调一些。

果然,在城门外并没有看到任何动静,更别说什么迎接的仪仗。众人皆想,和议在没有正式达成之前,皇上也不敢张扬,所以还是要秘密进城。

于是,就化整为零,重又分批进去。

未免惹人怀疑,仅我和马绍愉先行进宫,向崇祯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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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马绍愉到乾清宫时,荷花姐姐正倚着门框不停地张望,远远看见我俩,竟飞奔上来,使劲抓着我的手,都似要哭出来。她低声道:“您可回来了,我这就去禀报皇上。”

不一时,就招呼我二人进去,回说崇祯在西暖阁。

我心中一定,怎么大白天的,崇祯在西暖阁窝着?按规律,平时这个时候他都在批奏折呢。

正想着,走进西暖阁,却见崇祯平摊在榻上,头上顶着片方巾。

我急忙上前,道:“皇上,您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吗?”

崇祯见我来,眼角居然涌出泪水,他伸手拉住我,许久,方道:“圆圆,议和,议和之事已成泡影啦。”

我只当我耳朵听错了,与马绍愉对望一眼,从他那也看到同样迷惑和震惊的眼神,我才肯定没有幻听。然而,我和马绍愉都有些不能承受这个消息。

我俯下身子,凑近崇祯,问道:“皇上再开玩笑吗?依圆圆看,皇太极开的六个条件并不苛刻啊,怎么就成了泡影之说了?”

崇祯叹道:“朕何尝不知道皇太极是诚心实意的?只是,朕答应大臣们却不答应,百姓却不答应啊,朕已将陈新甲下狱了。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什么?是陈新甲一手造成的?大臣们都知道了?百姓们都知道了?我脑袋有些膨胀了。怎么一回来什么事情都变了!怎么好端端地议和计划就这样泡汤了?莫非真是天意弄人?不让大明有丝毫翻牌的机会?

卷四 宁远情事 第一章 秘报之谜

细问之下,原来,马绍愉从边关发给陈新甲写有皇太极议和条件的密函,竟被陈新甲糊里糊涂交给书童,拿去登在塘报上!

塘报,是各省派员在京所抄录的一般性上谕与奏章,也就是相当于如今中央下发的各类红头的学习文件。议和本来是极其机密的一件事情,但这样一传抄,全国各地都知道议和之事了。

如此一来,官员们不干了。他们觉得皇帝怎么可能做这么龌龊、有辱大明国体的事情。一时间,谏者如流,个个都是愤慨不已。他们不敢说皇帝的不是,却把陈新甲骂得狗血淋头,都说这样的卖国贼、这样的汉奸,就应该被凌迟处死!

崇祯本来就受不了这样的言语,更气愤陈新甲的无用,堂堂一个兵部尚书竟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一怒之下,就把陈新甲打入大牢了。

这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觉得多少有些蹊跷,道:“皇上,圆圆觉得事情不是这么巧吧?陈大人明明知道这是件机密,万万马虎不得,哪至于糊涂到这般田地?”

崇祯道:“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呢?唉,不过事已至此,议和是再也不可能的了。满朝的文武现在恨不能扒朕的皮,喝朕的血……”

怎么能这样轻易放弃?这可是洪承畴用自己的名节换来的!只是看崇祯的样子,我一时也不知如何劝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搞清楚陈新甲一事。我对崇祯道:“圆圆觉得陈大人的事情有些奇异,恳请皇上允许圆圆去见见陈大人,问个明白。”

崇祯半天才叹出口气,道:“那你就去吧。”

***************

陈新甲披头散发地坐在草堆上,口中喃喃不语,不知说些什么。连狱卒开门放我进去都没有察觉到。

我站在他身后,轻声唤了句:“陈大人”。他没反应过来,我继续道:“陈大人,皇上派我来看你了。”

或许“皇上”两个字发生了效用,他停止说话,返头呆呆地看着我,忽而认出我来了,“你,哦,是你。”

陈新甲是高层领导,还没见过我这新上任的唐军统领,只知道我是乾清宫那个曾经当面驳他的小宫女。

我直接切入正题:“陈大人,圆圆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陈大人怎么会那么不小心把机密情报交付塘报刊登呢?”

陈新甲哼吱道:“是有人要我死,有人要暗算我啊。”

我急忙道:“陈大人莫激动,若要皇上相信不是您的错,还请您把当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圆圆。”

陈新甲怀疑地打量我,心中或许在想我有什么能耐。但最后妥协了,把详情说与我这个小宫女听:“我接到边关秘报,是在二更刚过的样子,当时我已经睡了。秘报一到,我就起来在书房看了。我那时好不兴奋,自然想着要尽快告诉皇上,但一看时间还早,就把秘报锁在书房的屉子里,又回去睡了。我知道这秘报要单独呈给皇上,便想等早朝之后再晋见,就把秘报揣在身上。哪晓得到了早朝,我居然成了众矢之的,他们都拿出刚刚出来的塘报,居然登了秘报!和我收到的一模一样!我再看我怀里揣的,居然是张白纸!后来,后来,就不用提了。”

我似乎找到了重点,“这么说,是秘报被人掉包了?请问大人,塘报通常是什么时候刊出?您的书童又是什么时候把别的文件送出去的?”

“塘报是四更左右开始抄录,因为大臣们在上朝之前得看到,我的书童便会在三更的时候来书房,把要抄录的公文送出去。”

“那大人把其他的公文放在何处呢?应该不是也锁在同一屉中吧?”

“当然不会啦。那些公文,我都是放在桌上。书童自己取去。”陈新甲道。

“大人抽屉的钥匙又放在何处呢?”

“放在书房,不过,我每次都把它放在书架里一本书里夹着。连我的书童都不知晓。”

我点头道:“按大人的意思,书童是不可能干掉包的事情了?”

陈新甲激动道:“我的书童跟我好多年,他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何况他现在也在狱中,这又没有什么好处!”

“陈大人息怒。”我安稳住他道,“圆圆并没有怀疑是您的书童啊。”

如果陈新甲说的都是真的,那么,秘报就是在二更之后、三更之前被掉的包。那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进入书房调换,武功定然不差;能够打开抽屉,要不就是惯偷、会撬锁,要不就是知道陈新甲放钥匙的位置;而这个人又偏偏知道这个时候会送来秘报,恐怕是一直跟踪送秘报的人、或者监视陈府很久。要把秘报公之于众,第一或许可以至陈新甲于死地;第二就是使议和无望,置崇祯于死地!

“最后一个问题,陈大人可有死敌?”

陈新甲大呼道:“我哪敢树什么敌啊。坐到尚书这个位子的时候,我就胆战心惊。哪料到还是和以前的那些尚书一样,都没有好下场……”

至此,我脑中已经有了这个画面。有一个人,他早就知道秘密议和的事情,那必然是从清国得悉,或者说,他一直在清国待着。等马绍愉命人把秘报送出来的时候,他就一直暗中跟随,然后在陈新甲的书房上面潜伏着,窥探到了陈新甲把秘报放入抽屉,也知道钥匙的所在。接着就神不知鬼不觉把秘报换出来,让书童误以为是一般公文,交付塘报……

到底什么人要这样做呢?若不是陈新甲的仇人,那就是不想议和成功的人了。最不希望明清议和的人是谁呢?

是李自成、张献忠的农民军!对了,在盛京救我的“小李飞刀”,难道是他!莫非他真的是李自成?

但是也不对啊,李自成在西边攻城略地,怎么会分身跑到满洲?也不可能是他的手下啊,议和之事那么秘密,李自成又如何得到风声?又怎么会莫名奇妙救我两次?我又不认识他。

难不成是满清鞑子干的?毕竟议和只是皇太极的个人愿望,很多满洲贵族和汉族降臣并不赞成,他们都希望快些攻打大明,然后就可以圈地、掠夺。

还有,此人想到用塘报这一招,必定是非常熟悉大明的吏治,必然是非常清楚大明这些朝臣的态度,这人要不就是大明的降臣,要不就是内奸!

内奸?!这个词让我汗毛突然竖了起来,对了,祖大寿不是说他之所以投降,是因为收到朝廷已经放弃他们的消息?这二者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

天哪,如果暗处真有这样的内奸,那实在太可怕了!

卷四 宁远情事 第二章 我本姓唐?

我把我那还十分混乱的想法整理成 “大内奸”三个字说与崇祯听。

崇祯心情虽还处于低谷,但听说朝中有什么内奸,不免为之一沭,道:“内奸?圆圆你为何有此论断?”

我边思索边答道:“皇上,难道您没发觉,无论我大明如何补充兵力、提供粮草,吴大帅如何奋勇杀敌,最终都会功败垂成吗?吴大帅本来可以一举扭转局势,祖大寿坚守许久,却偏偏在接近胜利的时候降了;议和明明就要成功,却有人故意张扬,让这事情公之于众。这还不蹊跷吗?而且圆圆在盛京之时,碰到过祖将军,他说是收到皇上放弃锦州的确切消息,这才投降。若祖将军说得是实情,那分明就有人在误传消息,诱使祖大寿投降啊。”

崇祯点点头,思索片刻,又有了疑问:“如此说来,这内奸既能左右祖大寿,又能准确利用塘报,来头恐怕不小。”

我附和道:“圆圆也这样认为。此人既然对边关的瞬息变化了若执掌,那必然是辽东头衔不小的将领。倘若是他亲自跟踪、调换塘报,皇上只要让吴大帅查查这些天有谁不在宁远,不就知道了?”

“只是那人既然官职不小,就不大可能轻易离职啊,多半是指使别人干的。如此一来,不就查不到了?”崇祯悲观道。

我忙劝导:“皇上,虽然如此,但若不想办法把那个内奸揪出来,辽东的局势实在危急啊。他能让祖大寿献锦州,说不定还会想办法把宁远也送出去!皇上,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吴大帅就算再骁勇善战,对这样的人又能奈何?”

崇祯叹了口气,道:“朕这个皇帝,当得实在失败。臣子们一个个都心生异想……”

我不自主地握了他的手,道:“皇上,您还有圆圆啊。对了,不如,您就让圆圆去辽东查这个奸细吧。圆圆一定会小心翼翼,绝不打草惊蛇,非把他揪出来不可!”

崇祯道:“朕也就只是相信你了。圆圆,可是你这一去,朕如何放心啊?”

我猛地记起我还有一支女军呢,便意气昂扬道:“皇上,您忘了圆圆还有一支唐军吗?就让圆圆把这支唐军也带去吧。说不定也能派上大用场呢。”

崇祯望了我许久,道:“好,圆圆,朕就把大明的边防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一定不要让朕失望啊。”他忽而正色道:“朕就命你为宁远监军。并赐尚方宝剑,有临机专断之权。”

我心下简直是乐开了花,恨不能跳起来亲崇祯一口:我也可以拥有尚方宝剑?????这可是至高的荣誉。

才高兴了一会儿,忽而想起洪承畴,想起最关键的议和大计,我立马严肃起来:“皇上,那议和之事怎么办?真的就这样算了吗?”

崇祯道:“朕也想答应皇太极的条件,但你看满朝文武的态度,朕如何敢再派使臣去?”

我此时有个想法,不禁说了出来:“其实,只要不把议和堂而皇之的告示天下,暗中答应皇太极的条件,暗中馈赠他银两,这样朝臣们也不知晓啊。边关太平,他们也会以为是皇太极不愿来犯罢了。”

崇祯摇头道:“这和议达成,如何可以暗中进行?到时清国使臣来京朝见,可不就都知道了。”

我微微一笑,道:“皇上您赐圆圆临机专断之权,是否也包括议和之事呢?”

“圆圆,你要……”崇祯不由色变,“但是,万一被朝臣们知道了?那不就……”

我忽然大义凛然起来:“皇上,圆圆真心为大明。难道皇上连圆圆都保不住么?”

崇祯保证道:“再怎么说,这天下还是朕的。圆圆你放心,朕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

整顿了两日,我便率领我的唐军往宁远开拔。

这次不同已往两次前往辽东。

首先,我是主帅。很多芝麻事情都要亲历亲为。譬如带多少粮草、何时安营扎寨、何时炊火做饭。还有,碰到岔道、走哪条路等等。幸亏我事先精明,找了两个向导带路,否则从北京到宁远那么长的距离,要我走去,我如何记得?

其次,这些人是帮女军。尽管接受了一、两个月的训练,但女人终究是女人,体力上比男人自然要差,名堂也比较多。好在“霓裳”、“清雅”二部的女兵有马车轮坐,否则真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

……

刚进山海关,就有一个游击将军上前拱手,一边道:“末将在此处恭候大人已经多日了。”

原来朝廷事先就派人传达旨意,通知宁远方面将有监军前往,宁远自然派人前来迎接。谁料到我们这些女人走得太慢,那游击将军左等右等,今日才见到我们的影踪。

我不好意思道:“我们走得太慢了。让将军久等,实在是抱歉……”

那游击将军客套道:“大人言重了。末将先前还在猜想唐军统领会是何样的奇女子,却没想到原来将军如此年轻,如此…嘿嘿…美貌,大人,末将不是唐突,是真心称赞。”说着,还挠了挠头。

我咯咯笑道:“将军客气了。我就喜欢军人的直爽!对了,还未请教将军高姓大名?”

那将军呵呵道:“末将唐通。对了,未请教将军芳名?”

我心下嘀咕,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呢。听他问我姓名,我不由一愣,道:“怎么,皇上的上谕中没提到我的名字吗?”

“是啊。”唐通应到,“卑职只知道有一支唐军前来,却不知道将军姓名。将军可也是姓唐?那我们就是本家啦。”

我胡乱应着,心下暗想,崇祯难道是故意不透露我的姓?毕竟,陈圆圆这个名字万一查起来,是个妓女,影响可就不大好了;再者,或许他有意无意给我留了条后路?万一和议之事再次告吹,是否用“唐将军”的消失来掩盖我?

那么,这个“唐将军”是不是也表示我不再是陈圆圆了?

卷四 宁远情事 第三章 主动出击

如此一想,我心下居然有些不乐意了。

原本,我是多么想摆脱掉陈圆圆这个祸水红颜的身份,不过,这么多日子下来,陈圆圆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了。而且最让我羡慕的是陈圆圆的“艳福”,试问哪个女人不想找个肯为她“冲冠一怒”的男人?所以,从南京去北京的路上,我对吴三桂就已经很期待了。及至见到他,就隐隐萌生和他厮守在一起的愿望。

我发现自己有时是个矛盾体,我一边想成为真正的陈圆圆,和吴三桂最终能够结成伉俪;一边想改造陈圆圆,在既定的命运中寻找刺激。然而,世间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又想当女英雄,又想赢得英雄归?

莫非,我和吴三桂真的就什么都不是吗?我的小姐,真正的陈圆圆在他那里,难道他和陈圆圆早就已经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啦?

心下不免有些遗憾和失落。

……

这些东西一直在我脑中盘旋着,直到我又一次踏入宁远的地界,都没有停歇。

到宁远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我看到在城门口就率领众人迎接我的吴三桂,猛然间胸口被撞击一下,既然唐军都被我弄出来了,为什么不能打破吴三桂和陈圆圆纠缠一世的情劫?为什么我唐将军就不可以和吴大帅在一起?

如果是这样,我也该想办法阻止吴三桂“冲冠一怒”引清兵入关,我要他一直坚守做大明的中流砥柱!不让我大明在关外再丧失一点土地!

此时,忽然想起陶子那首歌《姐姐妹妹站起来》: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还有一个人人爱,姐妹们跳出来,就算甜言蜜语,把他骗过来,好好爱,不再让他离开……像吴三桂这样的男人,还是要抓紧机会抢到手啊。

当我和吴三桂并肩进城的时候,胸中一股热浪翻滚起来,我俨然已经看到我和吴三桂屹立在宁远城上,意气风发,简直就是大明的栋梁夫妇!像郭靖和黄蓉,韩世忠和梁红玉那样?!

我陶醉在自己编织的英雄梦里,差点没笑出声来。

吴三桂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遥想,“将军远道而来,就先在总督府中屈就吧。在下已经命人为将军的新府邸设计好了图样,稍后便派人送来。”

“吴大帅,如今正值国难,似乎这么破土动工,有些不合时宜吧。”我心下暗道,吴三桂也真是会装,完全没见过我似的。不过,算他机敏,只叫我“将军”,否则说出个“陈”字可就穿帮了。

吴三桂附和道:“将军说得是。不过,在下是吩咐他们把高公公之前的府邸翻修一下,只需半个月就好了。” (高公公:曾经的监军太监高起潜)

“我看还是不必了。劳民伤财总是不好。总督府如果方便的话,就让末将住下如何?”他不知道我是诚心要在他这赖着不走了。

吴三桂道:“将军如此体恤百姓,在下又岂有不从的道理?”

我心下高兴,只要不赶我走就好了。一边问道:“对了,不知道在下的女军们在何处安顿?”

和男子的军营安扎在一起,实在有些不太妥当。万一,引起他们的骚动、生出什么事端,那我这些女兵除了“霓裳”部的可能还好,其余的非把我大卸八块不可。

吴三桂想了想道:“暂时就在高公公和方一藻大人的府邸分别安置,如何?”

我心下暗骂这些监军到了这么偏远的地方,也要置别院,造行宫,真是会享受。

脸上则笑道:“一切就听从大帅的安排吧。” 我便将“霓裳”、“清雅”二部分别安置在两座府邸,其余大部则对半分。忽然想到这些小事情我没有必要亲历亲为。于是把剩下的事情交给政委和部长、营长们去处理了。

我和吴三桂自顾自说了好长时间话,倒把其他的大人冷落了,其实大多都是见过的。不过,祖泽治和那个恶心的杨坤倒没有瞟见。

他们似乎根本没看出来我是谁,或者就算看出来,也装作不识,谁知道我是不是涉及到皇上的私生活呢?那些人虽是武将,但这点明哲保身的道理还是个个都懂得的。

心下不禁十分得意,揖道:“末将姓唐,名唤圆圆,小字葱头。大家不妨就叫我葱头好了。”我心中还是咯噔了一下,唐圆圆?听起来还是汤圆呢,晕死。

众人听着“葱头”两个字都有些忍不住要噗哧笑出来,只有吴三桂望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默不作声。

*********

仍旧是那一套,没等我歇上半会儿,就被他们拉上酒席。

不过,我此时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以至于我忘记了我是不会喝酒的。几大口下肚,脸上就火辣辣的,头也晕乎乎起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些失态了,总之,没过一会儿,吴三桂便主动要求先送我回房休息。还是上次来时的住处。

吴三桂道:“这房间自你走后,不曾有别人住过。早上,我就已经让人打扫过了,唐将军还是住这间吧。”

我有意搭讪,笑道:“吴大帅似乎早就知道这个唐将军就是圆圆?连房子都给圆圆准备好啦。”

“在下实在想不出,除了唐将军还有谁会有这样的际遇,能担当监军之职。”吴三桂应到。他说着,又问道:“不过,话说回来,皇上让唐将军来宁远,应该不仅仅是监军那么简单吧?”

我暧昧一笑,得意道:“不错,我是来捉奸细的!”

吴三桂眉头一凛,但仍旧不慌不忙道:“什么奸细?唐将军,不妨说来听听。”

我有些不爽了,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我放肆地拍拍他的肩膀,直冲着他道:“你不能改个称呼吗?大家都这么熟了。之前左一个陈小姐,右一个陈小姐;现在又叫我唐将军!我听得别扭。”我心说,连祖泽治都叫我圆圆,难不成我和祖泽治最后飙一块啊。

吴三桂一愣,半天才支吾道:“不是,只是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好。一时是陈圆圆,一时是唐葱头。”

“切,你根本早就知道我叫葱头,不是吗?”我不以为然。话已说出口,才觉得不该冒失说出来,这岂不是承认我偷听了他的话。

果然,吴三桂眼中精光一闪,道:“唐将军指的是?”

我敲了敲越来越疼的脑壳,心想管他三七二十一,知道啥就说啥了:“你和祖泽治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把我家小姐,那个真的陈圆圆藏起来了,对吧?她肯定跟你说我叫葱头,是她捡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秦淮八艳之首,对吧?”

“如此说来,她才是真的陈圆圆,而你是冒名的?”吴三桂问道。

我叹了口气,嘿嘿冷笑道:“你难道不是早就这样认定了?还用什么疑问口气!切,我又不是没听到你说我的坏话。”我不客气的说话,把吴三桂顶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胆子越来越大,看他不说话,我更主动出击道:“吴大帅把我家小姐藏在家里?她是大帅新纳的妾了?”我都不知道我是真的醉了,还是故意想借着喝了点酒把心中想问的事情问出来。

吴三桂付诸一笑,不做回答。不会吧,不否认就是承认了?!

我心下很是不甘心,借着酒劲,在他面前情绪失控起来,忿然道:“为什么你从来不把我放在心上?还要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在你眼里,我和田国丈是一伙的?利欲熏心,想害死陈圆圆,是不是?更恬不知耻,要做崇祯的女人,我真的这么不堪?”

卷四 宁远情事 第四章 过过娇娇

吴三桂道:“唐将军喝多了,也累了。不如,我要厨房送碗解酒汤来?”说着就要走,我不知怎么,居然放胆冲口道:“吴三桂,你不要走!”我见他愣在那里,赶忙欺到门边,双手反手扣着门闩,用身体堵住了门。

我似乎已经骑虎难下了,心想女追男隔层纱,索性直接道:“我在南京的时候就开始想着你,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上你了,我千方百计来这里,就是想着能天天看着你!在你心里我不是个好女人,可我的内心你到底了解多少呢?……”

对此,我只能说酒精确实是一种奇妙的药物,我自己清醒的时候决计没想过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我真的是因为吴三桂才要来宁远的吗?扪心自问,我也不知道答案。

不知道这样的“抢男人”方法是不是太唐突,吴三桂似乎被我吓到了,唉,这年头的男人,恐怕不能接受这样主动的出击吧。

就在我对他的表情万分失望的时候,他忽而神色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叹了口气,用一种幽幽又颇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我,我被他这样摄魂似的一看,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吴三桂许久才道:“我的心你又知道多少呢?”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也第一次和他对视这么久,竟意乱情迷般张开双臂去环住他的腰,温柔道:“我想知道你的心,我想看清楚真正的你。好吗?”

吴三桂正欲避开,不知是不想忤逆我,还是别的什么,挣脱了两下,反而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他张口半晌,还是欲言又止了,转而道:“你若不喜欢我那样叫你,我以后就叫你葱头,可好?”

我叹了口气,道:“称呼不过是个符号。吴三桂,我指的不是这个”,我直接喊了他的名字,“我想知道在你心里面到底,到底有没有我?”这是我来到古代后,第一次厚脸皮向男人表白心迹,第一次厚脸皮向男人投怀送抱,实在有些主动了。不过,我不主动出击,怎么抢他过来,怎么改造他?还真等着他为了真的陈圆圆当个汉奸啊?那我这个唐将军怎么办?

吴三桂还是不作回答,他继续绕了个别的话题:“你怎么取个这样的字?不如换个吧,叫‘娇罗绮’如何?”

听到娇罗绮三个字,我无端端又有些不舒坦,这不就是吴梅村写的《圆圆曲》中的一句吗,“家本姑苏浣里花,圆圆小字娇罗绮。”于是,淡淡道:“我又不是陈圆圆了,叫什么娇罗绮呢。”

酒精让我的脑袋运转速度减慢,但是还是没有停止。我转念一想,我家小姐好像不叫什么娇罗绮,只是吴梅村的诗里有而已啊。莫非陈圆圆的这个小字就是吴三桂取的?尽管我已经不大愿意当陈圆圆了,但吴三桂给我取个字,还是个这么复杂的名字,八成想了很久,如此说来,他倒对我有些情意呢,心下不禁一喜,道:“娇罗绮是否长了点?不如叫绮绮、不是,还是叫娇娇吧。”

我嘻嘻笑着,又兴奋起来,扯着吴三桂的衣袖道:“吴大帅,我叫你什么昵称好呢?可以叫你长伯吗?”长伯是吴三桂的字,但我这样一叫,便觉得有些不妥,长伯,长伯,还以为是个老伯伯呢。

吴三桂却丝毫没有被我的情绪带动,神情依旧黯淡,轻轻推开我,换了更深沉的口气,道:“你不若叫我‘有过’吧,我做的事情都不知道是对是错,或许,我本身就是个错误……” 什么过不过的?难道他觉得我和崇祯有瓜葛,所以不应该亲近我吗?我正纳闷不得要领,忽而想起他的姓不禁乐了。吴有过,无有过,哈哈,到底是有过、还是没过啊。对了,过儿,过儿,那我是不是该让他叫我姑姑啊。

我噗哧笑出声来。

吴三桂皱眉道:“这个名字很好笑吗?”

我赶忙道:“不是,不是。过儿这个名字很好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依我看,叫什么有过呢,就叫一个过字好啦。以后没人的时候,娇娇我就叫你过儿啦?”但转而一想,我比他小呢,叫他过儿可不把我叫老了。于是,改口道:“过儿,这个名字听起来太腻了,我还是叫你过过吧。”

吴三桂应到“好,以后我就单叫一个过字。”又想起我说的“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神色一动,口中喃喃道:“如何改过啊。”

念叨了两句,他便问起我刚才说的捉奸细是什么意思。

“我怀疑宁远劲旅中有大清的奸细!”于是,我就又把先前的那些猜测说了出来。

吴三桂听完之后,分析道:“为何你一口咬定是大清的奸细?而不是李自成派来的呢?毕竟皇太极也希望议和能成啊。而明清交战,得利的是李自成的农民军才是。”

我匆匆回答道:“第一,希望议和的仅仅是皇太极,满洲方面还有很多八旗贵族想着打进关来,搜刮掠夺;祖大寿投降满清,最大的获利者是大清啊。第二,李自成应该还不会使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吧,(农民再怎么说也应该比较淳朴。)还有,……”

我正要再说,吴三桂却饶有兴趣道:“怎么,似乎你憎恨满洲甚于农民军啊。”

“那是自然。满洲是异族,这就和日本一样,是侵略者。”我肯定道。

吴三桂又道:“那么如此说来,你是站在李闯王这边啦?”

我昏昏的头脑被他浇了盆凉水,怎么吴三桂也会犯这种大逆不道的口误?我赶忙慷慨激昂道:“错,我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我们都应该站在宁远城上,努力抵抗清兵才对啊。”这个时候,要遏止他生异心的苗头,可不能助长吴三桂变成汉奸,要努力维持他的人生观、价值观。

吴三桂轻微地点点头。

我问道:“过过,(虽然叫着别扭,我还是要故意这么多叫几次),你知不知道有哪个军官在六月左右不在宁远、或者称病没有出现?”

“你怀疑那个人就是奸细?”

“不错。如果有的话,不就是吗?”

吴三桂道:“这个,我倒没留意,应该没有吧?”

我嘻嘻笑道:“错,你撒谎。据我所知,就有一个人不在。”

吴三桂一惊,道:“是谁?”

“祖泽治啊。”我掩口咯咯笑道,“你诚心隐瞒对吧。”

吴三桂吁了口气,道:“你该不会是怀疑他吧?这不可能。”

我叹道:“这个,我当然知道。过过,真的没有别人了吗?那这样该怎么把那个人揪出来啊。”我的雄心壮志才刚激发出来就受到了阻滞。

卷四 宁远情事 第五章 守株待兔

第二天酒醒,我才想起来昨晚我和吴三桂居然说了那么多话,都不大记得他是怎么走的,我是怎么的就睡着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梳洗之后,我便迫不及待去找吴三桂。

吴三桂正一个人在饭厅坐着。我心中好不开心,这里是总督府,就是他的私人府宅了,除非朝廷再派人来,一般情况下,这后院不是办公的地方,除了下人,应该就只有他和我两个人了。

我见四下无人,快速走到他身边,凑过脸去,柔声道:“过过。”刚一出口,才觉得大白天里在头脑清醒的时候这样称呼实在有些肉麻,脸不禁热起来,估计红了。

吴三桂见我过来,起身道:“唐将军起来了,正等你一起吃早饭呢。”

我一愣,怎么他直接就叫我唐将军,不是要他叫我“绮绮”,不对,是“娇娇”吗。难道他也不好意思,还是昨晚根本就是敷衍我?我心下略微一沉,在他对面坐下。

我瞪眼望他,他竟始终不用眼神正面交锋,只道:“这些日子,边关倒没有什么大事情。唐将军可以趁机休息一下,缓解旅途劳顿。”

吃了会子,两人始终没什么话说,我只好先挑起话头,道:“对了,祖泽治祖大哥人在哪啊?来这里都没有见着他呢。”

吴三桂道:“他昨日随游击杨坤出城巡逻,估计今晚或明晨才回来吧。”我哦了一声,怪不得一直没看到他们俩。心下不禁有些感慨,祖泽治看到我肯定又是十分兴奋,怎么吴三桂就老是没有一点反应呢。

百无聊赖之中,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捉奸细的方法,都是平时看电视剧的缘故。我对吴三桂道:“过过,我想到一个诱使奸细出来的办法呢。”

吴三桂终于有了兴趣:“什么办法?”

我得意道:“到时候就知道了。你把那些大小头头都召集过来,我有话说呢。”吴三桂将信将疑,但还是按照我的话命人下去传话,午时在总督府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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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在把总以上,能找到的军官都到这了。他们都很是纳闷,不知道我这个新上任的监军有什么名堂。

我摆出官威道:“皇上信任本将军,让本将军监军宁远,本将军自然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了两句,发现这种废话说得实在没什么意思,便改口道:“近日来,相信诸位将军也听到了一些风声。那就是兵部尚书陈新甲居然欺上瞒下,秘密遣使与清议和。如今触怒圣颜,已将他下狱了。”心下暗叹,陈新甲要是知道是我在诋毁他,不知会拿几把刀杀我。

下面一片骚动,我继续道:“皇上不希望还有这样类似的事情发生,我大明乃是天朝,岂能向那些满清鞑子乞和?今日,我召集大家来,是希望大家都回去好好部署一下,把战马养肥了,兵士睡饱了,准备打一场硬仗。”

这下的骚乱更大了,谁也没想到会在此时还开战。

我微微一笑,道:“诸位一定没想到吧。不过,你们没想到,鞑子又如何想的到?他们还以为我大明诚心议和,现下肯定放松戒备,主力人马也都撤走,正是我们收复河山的大好时机啊。”我看大伙的脸色似乎都不好看,只好把崇祯搬出来道:“这也是圣上的意思。大家都下去准备吧,近日就有行动,非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强行把满腹疑问的诸人解散,反头看吴三桂,摆功似的媚笑:“怎么样,这招是不是可以引蛇出洞啊?”

吴三桂笑着摇摇头,“费了这半天功夫,原来是要传个假消息啊?不过,坦白说,乍一听,还真有那么点可能上当。”

“哦?什么叫乍一听,什么叫有那么点可能?就是其实不会让那个奸细上钩?”我不满道。

“凭我们现在的兵力去把锦州等城抢回来,虽然可以,但死伤一定十分惨重。到时候,皇太极增兵来袭,我们定然招架不住。他们是骑兵居多,速度必然快于大明援兵。那时候,我们肯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连宁远都守不住了。如果仔细想想,自然会怀疑这其中的真实性。”

我嘟着嘴道:“我不管,怎么都得试一试。今晚你陪我去抓奸细。”

吴三桂无奈道:“你的意思,是来个守株待兔?”

我使劲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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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下,我和吴三桂就出了外城在老远的草丛里蹲点。别看宁远冬天那么冷,到了夏天一样有虫有蚊子,我在草丛中间藏了一会,就有些受不了。我不耐烦道:“你确定他会走这条路吗?不会等了半天然后扑个空吧。”

吴三桂道:“要去报信,他必然要通过这北边的大定门,那就只有这条路走。现在才刚天黑,要做大事就耐心点嘛。”

我不停用手赶头顶围着转的小飞虫。一边道:“这个我自然知道。放心啦,有你在旁边,我一定会坚持着的。”这么露骨的话说出口,我也不禁脸红,深深把头埋了下去。

吴三桂道:“饿了没有,先吃点东西吧。”

我一愣,见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递到我手里。心想,他咋想的这么周到,打开一看,有大饼,还有水果。不禁为他的细心窃喜,没大没小道:“过过,你真是厉害,我肚子正咕咕叫呢。我就不客气啦。”

我直接拽了个大烧饼,咬了一大口。

吴三桂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吓得呆了半晌,旋即会心一笑,也吃了起来。

卷四 宁远情事 第六章 襄王之梦

和吴三桂在一起等着夜幕越来越深,等着温柔的月亮升起,等着周围渐渐充斥起虫鸣,实在是件无聊却又让我感觉十分惬意的事情。这一刻,我内心隐隐觉得其实我并非要真心捉什么内奸,我不过是找了个借口,可以和吴三桂两人单独在一起,花前月下。

只是,吴三桂不知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还是怎地,居然连话也不说,我只好没事找事说,他也只问一句,答一句。

天气、花草、虫鱼聊到没有什么可以扯得上了,我只好问起他的理想:“你有没有什么梦想啊,你小的时候想做什么事情呢?”

“梦想?”吴三桂一愣,转而笑了,“这个词好听。我从小到大,就一直没有什么梦。我只知道要学武功,读兵法,戍边、杀敌。”

“不可能吧。”我笑道,“那不是机器人,没有思想了?”

“什么机器人?”吴三桂更是听得稀里糊涂了。

我暗骂自己,怎么来这里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彻底习惯这样的语言环境?赶忙敷衍过去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可能没想过自己的事情呢?人家光武帝刘秀还没发迹的时候,就说过‘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呢,难道你就没想过这些?”

吴三桂淡淡一笑,道:“倘若是早些年,我说不定也会有这种想法。”

“那么,现在呢?现在你怎么想的?”我急急问道。是的,吴三桂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一直都很想知道。

吴三桂并不正面回答,反问我道:“可曾听过岳武穆填的《小重山》?”

我点点头,吟道:“昨夜寒蛩不住鸣。

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起来独自绕阶行。

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

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吴三桂道:“我书读得不多。却对其中一句爱不释手。你猜是哪句?”

我想了想道:“莫非是‘白首为功名’?”

“不错。”吴三桂戚戚道,“这句话点出了武人的悲哀。戎马一生,不过想要换来一些虚空的功名。人们都说岳武穆是武曲星下凡,然则,这样的神人都为功名两个字缠裹,到头来却是被冤杀,究竟值与不值呢?”

我心一沉,讶道:“过过心中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但,为什么平时看起来却不像呢?我还以为你醉心于功名呢。”我真的有些糊涂了,怎么吴三桂会这样想,都快要出世了。再进一步岂不是要大谈佛理?

吴三桂似是自言自语起来:“其实,人这一生实在太短暂,要这些身外之物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是啊,”我不禁为他的这种情绪感染,道“玉环飞燕皆尘土,宫阙万间也都作了土。那么,我这么不容易来这里走一遭,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心里竟凄凉起来。我忽然从几百年后到了这样一个动荡的年代,让我当了那个世说纷纭的陈圆圆,让我进了皇宫,让我当了将军,但这又代表什么呢?我最终肯定也会是“一抔黄土”,真正值得一辈子留恋的,莫非就是那个“情”字?

“情。”我痴痴道,“或许就是情才是人这一生最值得追寻的。这一世,我只想好好拥有这个情字。也算我没有白来一趟。”我忽而诗性大发,道:“天若有情天亦老”,顺便补了下句:“就算老了又何妨?”

吴三桂笑道:“原来唐将军是这样想的。”

我呆道:“怎么,过过不是这样想的吗?”我心下一紧,似乎我这样太小资了,于是补充道:“除了情之外,这世上还有需要珍惜的,比如——道。”

刚一说完,就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我都在胡扯些什么呢。——道,我的妈妈,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仙剑》里面蜀山的剑圣复活了呢!

“不知道过过怎么想的?”只好把皮球踢给他

吴三桂面色僵硬,抬头看着星空道:“我也不知道。”说着,竟手枕在脑后,往草丛里躺下去了。

我简直是猪八戒照镜子,弄了半天,就我一人在那里瞎掰,吴三桂还是一个屁都没放!我一生气,也不说话了,脚朝着他平躺下去。

许久,吴三桂居然主动唤道:“娇娇。”

我轻声应着。吴三桂缓缓道:“倘若有那么一天,要你在我和皇上中间选择,你会选谁?”

我心下一惊,莫非他一直对我敬而远之,是因为误会我和皇上有一腿?我噌地坐起,转而趴倒在他面前,嘻嘻道:“我又不喜欢皇上,我和他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啊。你说选谁?”

吴三桂摇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让你在我和大明之间选择。”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选择?”我有些疑惑不解了。

“娇娇,假若,我说的是假如,有一天我和大明朝为敌,你会与我为敌吗?你会选择我还是大明?”吴三桂很认真地说。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这个时候吴三桂就已经生了背叛之心吗?难道他已然觉得大明是强弩之末,要开始为自己找退路吗?他终究是这么势利?我的心不禁凉了。

是啊,我一直都没有忍心去想这个风度翩翩的英雄儿郎最终究竟是为何沦为国人不耻的大汉奸,我一直都认为像他这样的英雄少年,就算是降清也确实是诗中说的“冲冠一怒为红颜”,是爱情,而不是人品问题。

可是,历史上的事情,到底谁说得清楚?他真的是为了“陈圆圆”引清兵入关,还是拿女人当他背信弃义的挡箭牌?

假若他是为了个人的利益投降满清,我真的会心甘情愿跟着他吗?真的会不在乎吗?他还说什么功名如粪土,该不会是说说而已吧,大明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位置呢?……

我忽然觉得脸上有一丝凉飕飕的,这才反应过来,两行泪已不知不觉划过脸庞。

卷四 宁远情事 第七章 此情可待

吴三桂伸手拭去我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睛就像星空一样,看不真切,他幽幽道:“我只是问问而已,你已经告诉我答案了。其实,在你心中,情字真的是排在第一位吗?”

我此时已完全忘记这个时代的女子应有的羞涩,幽幽道:“不是我的原因。问题在你身上。我喜欢你,你却始终对我冷冰冰,就算昨晚,你明明似乎、似乎对我,对我很好,可是今天,今天还是这样若即若离。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现在,你又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让我怎么会不伤心呢?”说着,眼泪很配合的又滑落下来。

吴三桂眉头一紧,正要探手过来,却在我脸颊边停留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仰着脸,似乎想一眼望穿那厚实的黑色,直看到星空之外,仿佛声音都变得十分遥远:“娇娇,你不知道,在我劝泽治远离你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办法把你从我自己心中赶走了。”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居然真的有这样大的魅力?让吴三桂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不知不觉爱上我了?

吴三桂被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奇特的女子,在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才华,有别人没有的胆量。献太极舞,做皇上的幕后之宾,当女统领,还有宁远监军,这千百年来,能有几个你这样的女子?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我那时就发现你与众不同了。”

“你是哄我的吧,我可记得,那次你差点就要把我拱手让王承恩的那个泼皮侄子带走呢!”我眨巴眨巴眼睛道。

吴三桂笑笑道:“不错。不过,你那时就表现不凡。你很会利用人的心理,张口就只说你是田国丈的女儿,让我欲走不能啊。”

我略带些责备的口吻道:“看看,说什么不在乎功名利禄,还不是攀附权势,欺软怕硬?”

吴三桂叹口气,无奈道:“想在这朝廷之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攀附权势,互相利用是必须的。”

我半开玩笑道:“不会也想着利用我吧?”我胸口忽而一阵气闷,隐隐中牵扯着什么。

吴三桂闻言,面容一动,转而恢复了笑意:“娇娇,相信我,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的女人。”

我脸上一红,吴三桂也会说这么肉麻的话,当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由坐直了身子,把头别过。

吴三桂道:“娇娇,既然你我心意已明,你可否也向我袒露胸怀?”

“我的心事不是早就说给你听了吗?”我讷讷道。

吴三桂摇摇头,“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我纳闷道,猛然间想到,袒露胸怀?该不是让我真的袒露吧?脸马上烫了起来。只听吴三桂接着道:“我指的是你的真正身份。葱头只是你胡诌的,对吧。”

我长吁一口气,看我思想黄的!吴三桂还没想到那一步呢。

“陈圆圆应该告诉过你,我失忆了啊。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只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坦言道,“太医曾为我诊治过,说我可能是受到什么巨大的刺激或者伤害,所以把那些事情给忘记了。”

“哦?是吗?我还以为你所谓的失忆只不过是骗人的。”吴三桂道,“那你不愿想起来吗,能造就你这样一个奇女子,你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我心下暗叹,我这个奇女子能造就出来,不是我的身份不简单,而是我遭受的那个祸事不简单,居然可以让我穿越时空!

嘴上则道:“这个,太医说,要想让我想起那些事情,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我多遭受和那一样的刺激,说什么心病还需心药医。”

吴三桂热心道:“是吗,说来听听,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不觉哑笑,“只怕,过过一时还不大敢帮呢!”见吴三桂一脸茫然,我也不好说得太过分,物极必反啊,否则他还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水性女子呢,只道:“我在有些时候会做些噩梦,那噩梦里,海浪有好几丈高,万分汹涌地向我袭来,真格叫做排山倒海啊。狂风卷着那浑浊的一片汪洋,好像那些巨大的石头都要被冲起来……还有,还有哭喊声,撕心裂废般在我耳边响着……”我眼前又浮现出那可怕的情形,浑身上下打起寒战。

吴三桂道:“我明白了,你怕见着海浪?明日我就带你去看海好了。”

“看海?”我心下不禁一颤,我居然听到这个词就有些后怕了,是啊,莫非我的出现和海有关?

吴三桂见我神情扭捏,伸手过来握住我,鼓励道:“总是要面对的。我陪你去。”我心下一暖,捏紧了那只手,甜甜道:“嗯。有过过陪我,我不怕。”

这时,忽然觉得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祟动,我不由大惊失色,大叫出声,我发出的声音就破空而出,犹如鬼嚎。我像装了弹簧似的,拼命就往旁边弹了出去,却被一个更大个的热乎乎的肉垫子绊倒,我正要再叫,却听吴三桂道:“是只老鼠而已。”

我心下还没平静,哪有这么大的老鼠,都跟人一样大了。人?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大肉垫其实是吴三桂,我竟压在他身上!我清醒过来,正要狼狈地翻身起来,谁知吴三桂一转身,倒把我压在身下!他把脸凑了上来,鼻子里呼出的气息吹在我脸上麻麻痒痒的,一双眸子凝结着诱人的光芒,溢出来的似柔情,似私语。我感觉到我的心砰砰直跳,他嘴角一扬,带着一丝优雅的笑意,款款道:“不是说,我在你身旁什么都不怕吗,怎么连一只老鼠都怕了?”

我此时哪有应对他的心思,力求使自己镇定下来,喘着粗气道:“你想干什么?你这么重压着我也不怕把我砸死了?”

吴三桂反常地坏坏一笑,道:“我想让你永远只记着我啊!”

卷四 宁远情事 第八章 劝君梦醒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我和吴三桂不免一惊,吴三桂翻身往旁边一侧,伏在草地上侧耳一听,道:“大概有四五百人,看来是泽治他们回来了。”

我也连忙跟着起来,把衣服拍平整。心中不知是喜是忧,不知祖泽治是来得正是时候,还是来得正不是时候。

吴三桂对我道:“还是躲下吧,被泽治撞见可不好。”我点头应承。便由着他拉着我往草丛里埋头蹲着。

耳听得那批巡逻的骑兵朝这边驶来,眼前也觉得渐渐亮了起来,我心说憋着点气息,让他们快些过去,哪知道竟在这附近停了下来。只听一人道:“将军,似乎就是从这边传来的声音。”

我心下暗暗叫苦,八成就是刚才我那声惨叫,把还在远处的他们都招惹来了。这下可好,看架势他们非得搜搜不可。

果不其然,有人发号施令起来,不一会儿,就听到马蹄声四散开来。我朝吴三桂望了一眼,想征求他的意见。

他只摇头苦笑,干脆拉我起身。我一想也对,与其被人抓着,还不如自己现身。于是在众人呵斥声中,一男一女在火光包围中大大方方站了出来。

数十只火把把我们周围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昼,我还没仔细看那些兵士,祖泽治的声音就已经响了起来:“圆圆,怎么是你?三哥?你们?”祖泽治脸色大变,手指着我俩,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我这才发现吴三桂是牵着我的手出来的。难怪祖泽治反应那么大,我们闻言手像触电一样瞬间弹开,我脸一红,腼腆地冲祖泽治一笑,心道当这么多人面,可不知该传的满城风雨了。

这时,副将杨坤已经上前来,一边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话还没说完,已然看到我和吴三桂,便赶忙下马,陪笑道:“原来是大帅和陈……”我估计他是要说陈公公,但我现在已经换回女装,还是一身别样的戎装,倒教他不知如何称呼了。

我喜滋滋道:“杨将军,在下唐圆圆,乃是新任的宁远监军。”我心情好,所以说完,还转头向里三圈外三圈的骑兵道:“诸位将士好,以后还要靠诸位多多仰仗了。”

这些骑兵已然纷纷下马,不由得个个面露喜色。我心下暗笑,他们这些人见过的监军不是糟老头就是半阴半阳的太监,哪里看过我这样又好说话又不丑的女监军?我还带了帮女子唐军来呢,估计这些关宁铁骑以后工作的激情将异常高昂啊。

正胡乱想着,祖泽治却已然走到我身旁,他对我姓什么,是什么监军倒不怎么关心,只不依不饶问道:“你们在这里干吗呢?”说着,还用眼睛瞟吴三桂,似乎很不放心。

我赶忙道:“我和吴大帅特来迎接诸位进城呢。诸位巡逻一路辛苦了。”吴三桂听我这样胡扯,不禁眉毛一动,嘴角稍撇,隐隐一笑。也对,深更半夜,只有一男一女出来迎接,还真是牵强了点。

杨坤却十分识相,明知是假话,还一边拱手道:“我等是职责所在,怎敢劳烦唐大人亲自迎接?属下们实在是感激涕零。”

祖泽治却不买我这一套,扯着我的衣袖道:“圆圆,刚才是你叫出声吗?可是有人欺负你?”说着,又拿眼睛看吴三桂。他定是以为吴三桂对我还有偏见,刚才欺负了我。他哪知道,我和吴三桂已经、已经算是小情侣了吧?唉,真不知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吴三桂定然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祖泽治这样再问下去,实在是大大的不妥,便一巴掌拍在祖泽治肩头,道:“泽治,有话回去再说吧。”就又朝其余骑兵摆手大声道:“兄弟们辛苦了!好好回去睡上一觉,明日的晨练诸位就暂免了。”

杨坤知趣地领着其余骑兵先行一步,只余下我们三个人在后面荡悠悠……

***************

吴三桂似乎有意要留下我和祖泽治说话,当祖泽治鼓着眼睛拉着我越走越慢,吴三桂反倒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就把我和祖泽治远远抛下。

祖泽治说话从来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他见他的三哥走远,便冲我直接道:“你和三哥来这里干什么?而且只有你们两个人。”

我打哈哈道:“不是已经说过了嘛,来接你们啊。”

“不对。”祖泽治不信,(当然,是人都不该相信我那鬼话,)“我,我明明看他牵着你的手,而且,而且你还叫那么大声…是他欺负你,还是…还是……”

“还是什么?”我诡笑道,“你怎么不说呢?”我心想迟早他也要知道的,既然已经被他撞到,还是招了算了,也好断了他的念想。于是,我冲口道:“祖大哥,圆圆不想瞒你。其实,打我第一眼见着吴三桂,我就从心里喜欢他。我一直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最疼我的大哥。你也一直把圆圆当作妹妹对吗?”我心说,只要他说句是,不管怎么样,就算解决了。

哪知祖泽治根本不买我的账,他脸胀得通红,呼吸急促起来,感觉他的肺都要爆炸了。他扯着我的臂膀吼道:“圆圆,你骗我对不对?你明知道我喜欢你,现在喜欢得都要疯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刺激我?三哥,三哥他不会喜欢你的,他一直都说你是崇祯的女人,他怎么可能……”

“事实确实如此啊。”祖泽治有这样的反应,不知是在我意料之内还是之外。此时,我忽然心中隐隐生出一种矛盾的情绪,尽管祖泽治现在的样子让人心疼,可我还是不会选择他,但如果他真的只对我报以一笑,泰然地祝福我找到爱情,我却定会有些失落,这到底是什么心理呢?不过既然已经选择了吴三桂,我还是得无情地拒绝祖泽治。

我伸手推开他,冷冷道:“祖大哥,刚才你也看到了,吴三桂他是喜欢我的。只是他一直不敢说罢了。”

祖泽治眼睛蓦地现出幽怨之色,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选他?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我不禁怔住了,我为什么喜欢他?难道让我告诉祖泽治,其实我一开始看中吴三桂,是因为觉得他很帅,有股神秘的气质?难不成我是个色女?我想了半天,只好幽幽道:“因为他是吴三桂吧。”

卷四 宁远情事 第九章 生死之间

吴三桂一大早就在门外把我叫起来。

对于懒觉这种人类最好的运动,我还是十分喜爱的,所以尽管他是吴三桂,我仍旧有些不大情愿,慢吞吞地出来,嘟着嘴道:“你这么早叫我起来干吗?昨晚那么晚才睡,你这不是让我有黑眼圈嘛。”

这样随意的话,从前我只有对着祖泽治才能放心说出来。

吴三桂道:“我怕过会儿,泽治也要来缠着你啊。”

我点点头,道:“那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呢?昨天都没有等到那个内奸呢。今天是不是再想想什么办法?是不是查查有谁偷溜出去了?”虽说昨天的主要目的不是捉内奸,但正经事情还是要干啊。

吴三桂道:“或许你所谓的内奸根本就没有上钩呢,他压根就没有出城送信。今天,就暂时放放那件事吧,我带你去看海。”

“看海?”我条件反射似的打了个寒战,“你要帮我去找记忆?”

“不错。你不是说有我在你旁边,你什么都不怕吗。”吴三桂笑了笑。

*************

我不会骑马,所以我坐着吴三桂那匹白马神驹,抱着吴三桂的腰,就像搭顺风摩托车一样清爽。当然,这肯定比摩托帅多了。

他今天没有披铠甲,而是穿了件玄色布衫,又值夏日,我的手似乎和他的皮肤隔得十分近,间接的肌肤之亲竟让我心砰砰跳了起来,唉,看来我定力不够啊。

不知是他的马跑得非常快,还是爱因斯坦相对论在作怪,反正很快就感觉到了海风迎面扑来。宁远本就在海边,自从松锦丢失之后,吴三桂便派遣官兵和当地屯民来宁远南边临海处修筑土城,加强防御。此处倒也是有不少人热火朝天地干着。

吴三桂却并不往那个方向去,忽然勒马一转,往较北的白龙沟奔去。

……

当我听到海浪拍打着山石,发出低吼的声音时,我不禁有些心虚起来。这个声音虽和我梦中的记忆相差甚远,但却又那么的相似,当我见到面前似有一条白龙翻腾着向我袭来,我不自禁大叫出声,那一刻我开始恍惚起来。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周身寒气逼来,深入骨髓。我哆嗦起来,好容易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波涛之中。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要了我的命!我拼命伸手去扯吴三桂,完全失去理智地大叫:“你干什么,干什么啊,快带我上去!”

“解铃还需系铃人啊。你这么怕海,呆在海里恐怕好得更快。你放心,有我在呢。”吴三桂一点也不心急。

此时的我,已经不辨东西,海浪一个接一个怒吼着打过来,身下的冰冷包缠着我,撞击着我,我朝那茫茫水端望去,好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海浪撞击我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大,那飞奔着的浪花气势也越来越高,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冲过来纠缠着我、发出低低的喘息声……

我知道我已经支持不住了,剧烈的头疼伴随着海浪声把我打入了万丈深渊,我终于又看到了梦魇的情形,这次却是更加清晰。我在海水里沉浮,口中吞吐着苦涩的盐水。在一个接一个狂浪下,房屋一片一片地倒塌,我周围漂浮着各色各样的东西,还有尸体。是的,尸体。我终于听见了人们的哭喊、咆哮,那是生死的挣扎啊。可是我没有喊,我喊不出来,胸中郁结的一口气让我只知道被动地被海浪席卷而去。我求生的意志战胜不了心中的悲恸,瞬间,鼻子、耳朵里都进了水,我渐渐地往下沉,失去了知觉……

似乎在睡梦中,耳边一直传来吴三桂大声的呼唤,“娇娇,娇娇,你快醒来啊,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来这里……娇娇”

我在梦里花痴似地笑,吴三桂他紧张我呢,他都快哭了呢。

我喷了一口水,悠悠地醒转过来。此时,我已经平平整整躺在地面上,第一次感受到地面是这么的让人感觉踏实。

面前首先浮现的是吴三桂那张让我牵挂的俊俏脸庞,他绽放了我有史以来看到的最大的笑容,“娇娇,你醒来就好了。你刚才怎么就自己往下沉了?可把我给吓坏了。”

我恢复过来,想想刚才的梦魇,带着哭腔道:“过过,我好怕,我,我刚才好像要被淹死了。”我仍旧有些语无伦次,“我想起来了,我,我之前就在海里,那,那是海啸,好可怕的海啸啊。”

是的,我记起来了,我是被海啸带到这里来的。我本来是在泰国,对,我想起了那些人的模样,那些人的服饰,还有他们在生死时候的呼救……

吴三桂见我虽然是九死一生,但还是很有成效,不禁一喜,道:“那你记起你是谁了吗?”

我又茫然了,我是谁呢,我怎么会去泰国?然后就碰到大海啸了?这时候,头像被上了金箍圈,仿佛钉子钉入脑袋的疼痛,好容易记起来的东西又模糊了。我忽然打了个喷嚏,这个时候才感受到身上还是十分的寒冷,在水里泡了出来,一吹海风,自然是浑身打抖。

当然,如果在现代,游泳穿着泳衣,上岸晒会就差不多了。可在这里我却穿了三四件衣衫,而且此时环保甚好,气温不高,所以这么多衣服贴在身上,让我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吴三桂道:“这样恐怕会生病的。从这里回去,还得一会儿,娇娇,我们到后面林子里去,得生火让你烤烤。”说着,未等我答话,就伸出双手要将我抱起。

正在此时,忽听祖泽治的声音传来,那声音恶狠狠道:“吴三桂,你把圆圆放下!”

卷四 宁远情事 第十章 兄弟相搏

祖泽治已经大步冲了过来,他的眼睛满布血丝,嘴角好似抽动着,我看他手中握着一柄剑,那剑在日光照射下光闪闪的,心马上扭了起来,他想干什么?!

我挣扎着要起来,但双腿却使不上力,转而又瘫坐下去。我万分忧急道:“祖大哥,你怎么来了,累了吧,先歇会?”我想我是被水泡傻了,这个时候,居然这样招呼他。

祖泽治根本不理我,一双爆龙眼睛把吴三桂盯地死死的,吴三桂上前就要去解释劝说,手还像往常那样,正要搭在祖泽治的肩上,祖泽治却伸手拨开,长剑已经抵在他的咽喉。

我被祖泽治这样的举动吓呆了,怒道:“祖泽治,你这是干什么?你快把剑拿开啊。”我拼命想爬起来,但浑身软绵绵,竟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祖泽治凄然朝我一笑,道:“你连祖大哥也不叫了吗?在你心里竟然这样护着他?”他转头又去看吴三桂,这次却多了些孤寂,少了些敌意。

我长吁一口气,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问题,是啊,祖泽治对我其实一直都很好,比起吴三桂,他恐怕还要多好多。只是,爱是不能勉强的。对着一个是自己喜欢的,一个是喜欢自己的,大多数女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吴三桂并不说话,他静静地看着祖泽治。我不知道,此时他会在想什么。

但是,祖泽治没有他这样的耐性,他死死盯着吴三桂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圆圆要这样死心塌地对你……”

他忽而现出坚定的神色,“你明知道我中意圆圆,却要来插一脚?!好,你要是真心喜欢圆圆,今天就和我痛痛快快打一场!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拼上一拼。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是吧?!我差点没吐血。怎么搞得跟武侠小说一样。兄弟二人因为一个女人,要闹得反目成仇,最后还要来殊死决斗???

我高叫道:“祖大哥,你别闹着玩了。你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啊。俗话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你又何必这么偏执呢?”我确实是被水泡傻了,说自己是衣服。

吴三桂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竟有些凄然地朝我摆摆手,这时才开口对祖泽治道:“泽治,你若执意如此,三哥就陪你练练。我们兄弟俩好久都没有比试过了。”

我本来还指望吴三桂出口能够晓之以理,哪晓得他竟然主动配合。这下好了,我不会看到哪个血溅当场吧!我晕血的……

男人们说打就打,简直是一眨眼的功夫。祖泽治剑尖一挑,就欺上吴三桂肩头,吴三桂轻轻巧巧一避,随即就弹开了。我知道吴三桂的功夫应该比祖泽治好,但我还是在旁边叫道:“不行,不行,这样不公平。祖大哥有剑呢!”我心说,刀剑无眼,还是丢掉得好!

吴三桂正要开口,祖泽治却跳闪一旁,冲吴三桂道:“圆圆说得不错。这样不公平。”说着就要把剑扔掉。

吴三桂却道:“慢着,既然如此,那就分一柄剑给我吧。”

祖泽治冷笑道,“只是三哥不喜使剑啊。这样圆圆又要说我占了便宜了。”

吴三桂笑道:“既然是生死相搏,没有利器,又有何意思?”

祖泽治点点头,变魔术似的用左手从右手中接过那柄剑,结果两只手上都有了剑,一模一样。我简直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这下好了,原来是柄鸳鸯剑,不知道祖泽治哪里得来这样的稀奇玩意!到时候两败俱伤,我可怎么把他们抬回去?

正想着,吴三桂已经接过剑,两人又斗了起来。

我知道我不是行家,但我还是看出些端倪。吴三桂明显是比较轻松,他面色不改,打斗的时候也都潇洒飘逸。这让我想到杨过,他不是把古墓派的玉女剑法改成适合他自己的翩翩公子剑吗,或许就是吴三桂现在的派头吧。清华绝俗,韩逸神飞,若非挂着他们二人的性命,实在让我看得怦然心动。

祖泽治则不同,他是招招猛攻,剑招是层出不穷,绵绵不绝。只见他手腕使劲,挽了个剑花,又朝吴三桂腰间直戳过去。吴三桂这次躲避地有些吃力,和剑刃差边而过。他微微笑道:“不错,泽治的剑艺又精进了。只是,略显浮躁。”

祖泽治一愣,道:“多谢三哥指点。”忽而剑锋一转,袭向他大腿。吴三桂翻身一跃,从空中转腾至祖泽治后方,祖泽治似乎这招就是起这个诱导作用,他在吴三桂跃起的时候,就反身一转,剑尖上挑,对准了吴三桂的心脏!

我待要大叫,哪知心提至嗓子眼,一句“当心”却卡在喉咙管里说不出来,眼瞅着祖泽治这一剑就要刺入吴三桂的心脏,我简直要晕厥过去,忽然,峰回路转,祖泽治长剑一收,迅速跃开。

吴三桂安然无恙地落地。

我还惊魂未定,祖泽治已经开口:“三哥,你要故意输给我?想死在我的剑下吗?”什么,吴三桂故意的?我有些不大明白。

吴三桂苦笑道:“不,你这一招实在是料敌先机,我根本无法抵挡。”

祖泽治的目光凌厉地渗入吴三桂的双眸,他居然愤愤起来:“你当我是傻子吗?你刚才明明可以把我的剑挑开。你根本就是故意卖个破绽,你分明是有意败在我的杀招之下!倘若刺入心脏,神仙也救不了你!”

吴三桂不置可否。我听明白了,吴三桂想死在祖泽治剑下!为什么?是因为要成全我和祖泽治,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他弟弟?还是有别的原因?不知不觉,泪水又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也不忍心再看。

只听祖泽治道:“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我和你是要决斗,不是让你故意输给我!你有没有为圆圆想过?她,她那么爱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细弱蚊蝇,但马上他又道:“而且你,始终是我的三哥。你要我内疚一辈子吗?你,你好好待圆圆吧。以后,以后,我会叫他嫂子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十分吃力。但话已出口,反而轻松了,“既然今天没有死在三哥的剑下,还受了指点,我一定会好好练剑,奋勇杀敌,建功立业。”

我感觉到他转头又看了我一眼,继而对吴三桂道:“希望你是真心对圆圆,要是圆圆以后受欺负,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说完,就听见脚踩细沙的声音,他走了。

泪水终于涌出,心中却涌出一股暖流,奇怪,这眼泪到底是为吴三桂的求死流的,还是因为祖泽治的话?

卷四 宁远情事 第十一章 此恨绵绵

我身上的寒意再强烈也敌不过我的心,我在祖泽治走后,抽泣起来,我不敢问吴三桂为何要去死?虽然我觉得他也死不了。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对吴三桂一点都不了解,只是从来没有正面看这个问题罢了。我始终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也根本猜不透。

此时,我只有利用女人最擅长的武器:哭泣。似乎在他面前,我已然变得软弱地不堪一击。

吴三桂走过来,轻声道:“娇娇,我扶你去那边林子里换衣服好吗?别哭了,小心生病。”

我抽噎着道:“反正你都要死了,我到时还不是要哭,索性先哭会儿。”

吴三桂无奈苦笑道:“我哪里要去死了。刚才只不过是想了个比较冒险的法子劝泽治,你看,如今泽治不是没事了?他定会把心放在别处的。”

“是吗?”我抬头望着他,他的瞳孔还是那么深邃,“你没有骗我?”

吴三桂优雅地摇摇头:“泽治并非真要和我决斗,他只是想发泄一下而已。如今,目的达到了,自然心思就放下了。”

我仍旧半信半疑,吴三桂则伸出双手把我拦腰抱起,“走啦,到时候你病了,我可真要自杀了。”

我嘻嘻笑了起来,吴三桂也会和我开玩笑呢,我擦着鼻涕眼泪,把头靠在他热烘烘的肩膀,心下好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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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坚持要等我的衣服烤干之后,才肯带我离开。

他抱着我往林子里跑,居然碰到个破弃的山神庙,现在是战火纷飞,这片地方,早就没有人来拜祭,自然荒废。

吴三桂放下我,就奔出去拣柴火了。我缩在神像后脱下外面的衣服,蓦地发现,其实过了这么久,先前还湿漉漉的衣服,现在都干得差不多了。心下一边哑笑,一边思索着,怎么这么像电视剧里的情节:男女主人公在破庙里,中间会生起火,然后隔着一层晾着的衣服说话,再加上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天色已经黑了,火焰映着女主角的脸,红彤彤的,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

只不过现在是白昼,外面虽然海风吹着冷,可还是亮堂堂的晴天,看起来还是有些缺憾啊。

吴三桂不一时就抱着一大捆干柴进来,刚掏出身上的火折,我和他就同时发现,经过在水里一泡,火折已然失效了。

我正要说,反正也差不多干了,没什么好烘的,又觉得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好意,便出主意道:“不如钻木取火吧。”

吴三桂疑惑地看着我,我笑道:“咦?我们的大帅不会吗?原始人就会这招呢。”

谁知他笑笑,道:“我是奇怪你怎么会说这么笨的方法。你忘了我是练武之人。”说完,就拣了一撮干草放在柴上,一只手靠近,大概距离不到一厘米,不一会儿,草就冒起青烟,再接着就着了起来。

我只顾着鼓掌叫好,都忘了添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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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夏天,火才生好,我和吴三桂就已经大汗淋漓了,吴三桂安抚道:“没事,再烤会儿,保证不着凉就好。衣服干得也快些。”我心下叫苦,不是着凉的问题,而是再烤下去,会中暑的。

我只好尽量离火远点,看着跳跃的火焰,我不自主地哼起曲子,长时期掩藏自己和模仿这个时代的一切言行举止,早让我有些疲惫不堪。也让我在这个时候,突然不再伪装,哼起我喜欢的曲子,我甚至在吴三桂问起时,不加修饰道:“这首是我最喜欢的,叫罗密欧与朱莉叶爱的主题。”

我看着红红的火苗,讲起这个过时却又新鲜的故事:“在一个叫做意大利的王国中,有两大家族,数代以来就有着很深的仇恨,罗密欧是其中一家的独子,心地善良又长于剑术,可他偏偏和仇家的女儿茱丽叶相爱了。他们不顾忌家族的仇恨,海誓山盟,偷偷结为夫妻。可是罗密欧后来误杀了茱丽叶的表哥,成为逃犯。而茱丽叶也被其父母逼婚,她便喝了一种假死药逃婚,可是罗密欧却以为他心爱的茱丽叶真的殉情而死,于是喝下了毒酒。可怜的茱丽叶醒来,却见到自己的爱人死在身旁,伤心欲绝,就拔了罗密欧的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我正自顾自地回忆着那一幕幕场景,却忽然听到耳边响起了那熟悉又优美的旋律。我回转过来,才发现吴三桂不知什么时候拣了片叶子,卷成筒子,放在口边吹了起来。他只听了一遍,竟吹得分毫不差,更似领悟了个中的感情,用这样一片小小的叶子居然演绎出这浪漫又忧伤的音乐,比起乐队的演奏反倒更添了凄切之声……我不禁陶醉其中。

吴三桂吹了会,忽而幽幽道:“娇娇,假若我是罗密欧,而你就是茱丽叶,你会不顾家族的仇恨,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了,那都是上一代的事情嘛。”

“但是,假如我不是只杀了你的表哥,而是把茱家都连根拔起呢?”吴三桂凝神望我,仿佛他就是罗密欧似的。

“有这么大的仇恨要把人都赶尽杀绝吗?”我嘻嘻蹭到他怀里,娇声道:“我相信就算你我是仇人,你为了我,肯定不会做我不高兴的事情对不对?”

吴三桂不再言语,轻轻用手拍了拍我,道:“衣服差不多干了,我们回去罢,出来这么久,也不知城中有没有什么事情。”

卷四 宁远情事 第十二章 欲入虎穴

回到城里,居然所有四品以上官员都集中在总督府中,一个个向老鼠一样来回窜着。见我和吴三桂进来,便一拥而上。

“大帅,唐将军,你们可回来了。我们都等老半天了。”

我心口一缩,紧张道:“莫非满洲鞑子有了异动?”

“倒也不算。”众人互看了看,纠正道。

但其中一人神情严肃,手中拽着一封信,急急走来:“大帅,唐将军,只是你们不在的时候,满洲送来一封信。说是要呈给皇上的。我们正不知如何是好啊。”

信?我从那人手上接过,原来是皇太极写给崇祯的。猜也能猜到是有关议和的。

另一人也道:“我等还想问问将军打算何时出兵,毕竟宜早不宜迟啊,只有迅速用重兵杀过去,才有可能收复锦州。”

我那口气还没缓过来,听到这话,不由脸都红了。我编那么大的谎话想把那奸细逼出来,谁知道那奸细如此奸诈,根本没上当。这下可好,该如何填补这弥天大谎?真要打过去?我的最终目标可是求和啊。

我求救似的望了望吴三桂,吴三桂便对众人道:“诸位稍安勿躁。昨晚游击杨将军已经回来,他探得清军又派遣阿巴泰等人增援锦州,杨将军,你给大家说说。”

杨坤就把阿巴泰率兵增援一事大概说了。我心下暗暗佩服,吴三桂什么时候还问了杨坤形势?看似他每日里无所事事,该做的本分事情倒是不着痕迹地做完了。

吴三桂接着道:“清军或许正防着我们,所以,我和唐将军商议之后,决定暂时取消先前的计划。”下面又开始骚动,吴三桂道:“大家切莫松懈,需得屯田练兵,以防清军来袭。”

说到屯田练兵,我忽而想起我的唐军,心说这两日只顾着谈情说爱了,便对吴三桂道:“不如让女兵们也操练吧,平日里将士们的伙食也可以让她们改善一下啊,毕竟这是女人的专长嘛。”

吴三桂点点头,“也好。我找个人做你的帮手,负责她们的训练吧。就让……”

“就让唐通大人负责如何?”我打断他道,潜意识里觉得他会让杨坤来接手,我只好先发制人。

吴三桂自然同意,唐通更是乐意。

等诸人散了,我问他刚才是否就要点杨坤。吴三桂点头承认。我眉头一皱,道:“过过似乎很看好他呢。”

吴三桂微微一笑,道:“他也算是个人才。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深谙为官之道。你以为他真的探听到阿巴泰支援锦州吗?我只不过随口胡诌,他却能瞬间把它圆得跟真的一样。”

我恍然,弄了半天,这两人唱了出双簧。

我努嘴道:“他也就会那本事。我的唐军又不需要别人溜须拍马!”

吴三桂莞尔一笑,忽而想到信,立马严肃问道:“你是否要派人把信送回京?”

我心下嘀咕,这封信八成是问崇祯议和的问题,就算送回去崇祯也没什么折啊。我于是摇了摇脑袋,一边道:“不送了。”一边就把信拆了。

吴三桂被我这一举动震了一下,我嘻嘻道:“皇上御赐我尚方宝剑,有独断之权嘛!”心下则道,我才懒得管那么多,看了又不怎么样。

果然,一封长信就没哪句话离开了“和”字。先是皇太极自叙诚意,并询问崇祯是否考虑好了,顺带还提到了陈新甲入狱之事,自是对崇祯议和之心产生质疑。最后,还郑重邀请大明使臣前去参加他们下个月举行的庆典:一年之中最隆重的节日——颁金节。

(颁金节:是满族“族庆”之日。1635年农历10月13日,皇太极发布谕旨,正式改族名“女真”为 “满洲”。即:太宗皇太极诏曰:“我国原有满洲、哈达、乌喇、辉发等名。向者无知之人,往往称为诸申。夫诸申之号乃席北超墨尔根之裔,实与我国无涉。我国建号满洲,统绪绵远,相传奕世。自今之后,一切人等,止称我满洲原名,不得仍前妄称。”

由于情节需要,我就只好把它的日期稍微提前。反正是YY嘛,无需深究。)

我和吴三桂面面相觑,目前这种状况,崇祯不可能再派人去清国,但皇太极会如何看待崇祯的反复?是否就会一怒之下,再入关大掠一翻?大清始终是番国,没有十成的把握自然不敢有颠覆大明的想法;他们现在要的不过是为数不多的银两,对于大明来说,此时不和,更待何时?

我想了好久,暗下了决心:“过过,我去盛京吧!”

吴三桂似乎早料到我会这样说,脸上露出一点也不意外的表情。他貌似无奈地笑笑,叹了口气,道:“你既然已经决定,我也不好阻拦。只是,你可要十分小心,万一传到朝臣们的耳中,那你的处境只怕会十分危险。”

“好。我只说由我亲自送信回京,然后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前往盛京。过过,你在这里可得帮我好好隐瞒遮掩啊,尤其是如果京城再派人来,可不能穿帮了!”

吴三桂点点头。

“对了,还有那个奸细,你要是有什么妙计,可得尽快把他揪出来。”我正说着,忽而汗毛一悚,这个奸细并不简单,或许他根本不相信我会去送信,反而跟随我去盛京,伺机再破坏?那我可真的该水深火热了。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冒险去会会皇太极。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这么大义凛然,或许被洪承畴、谢升这类忠臣给熏陶了吧。

继续挑战刺激。

**************

想到盛京可能遇到的危险,我心里蓦然飘过祖泽治的身影,这个曾经暗暗跟踪我、保护我的人,刚才却被我深深伤害了。这次,我若遇到危险,他也肯定不会再出现了……

卷四 宁远情事 第十三章 重返满洲

我决定不从关宁铁骑中选人护送,只在我的唐军中挑选。一来,这些关宁铁骑当中,说不定就有奸细一党,我可不想引狼入室。二来,议和、庆贺都是和平外交,带那么多武士去反倒让人心生戒备。若全是女子,自是又有亲和力,又有新意。

使团是不能太庞大的,上次马绍愉的浩大使团也就百十来人。何况人多也太惹眼了。

这次,是以祝贺为主,我拍了拍大腿,心中大叫:我“霓裳部”的姐妹们,到你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我打算从中挑选一些女兵,组成舞蹈团奔赴前线祝贺。

一百多号人里面挑出十个左右,当然首先选美女,美女里面再选能歌善舞者。虽说这些女人参军大部分是因为混不下去,想脱了乐籍,质量自然不是特别高。但好在满洲地上的女性质量也不怎么样,更何况人靠衣妆马靠鞍,超凡脱俗的舞蹈一定可以把她们的档位提高到新境界。

我“清雅部”的姐妹们,也到你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这些小姐们最擅长的就是琴棋书画,随便挑十来个出来,组成一支民族乐队是绰绰有余。

我又从大部队中挑选了二十个武艺高强的女侠,二十个擅长烹饪、缝纫的女兵随行。

由于我是个路痴,对辽东这一带地形实在无法熟悉。所以,还得再挑一个人。几天相处,我个人觉得唐通还是满可靠的。而且他也是个游击将军,级别够了。于是就定了唐通。

出发之前,我只对她们说是回京,诳清雅部的女兵把自己擅长的乐器也带上了。

*********

临行,我和吴三桂话别,还故作轻松地捏了捏他的鼻子,认真道:“过过,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完成任务,大胜而归!”

吴三桂抬眼看看我,眼睛里似有千言万语,似要倾诉,似要埋藏。他叹了口气,只握了握我的手。

……

虽然依依不舍,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奔上了马车,和唐通领着这六十个女兵从南边的永清门出城。

行了几里路便调转头,往北奔去。

可怜坐在马车里和骑在马背上的女兵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开始叽叽喳喳,我才义正词严道:“各位姐妹,这次我们要去的不是北京,而是满清的盛京。”

这下子,女兵们沸腾了。

我接着道:“满清马上要举行颁金节,我们是以大明使臣的身份前往祝贺。”

“只是,圣上已严令不准私下和满洲通好,将军此举当真是圣上的意思?”清雅部的女兵道。

我心道,她们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我只好又把尚方宝剑拿出来了:“皇上赐我尚方宝剑,许我临机专断之权。我的意思自然就是圣上的意思。何况,这次去盛京,在明处是祝贺,在暗处,我们是去探听虚实,摸清鞑子们的心思,做好情报工作。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算日后开战,这其中还有我们的一份功劳。”我思忖着反正胡吹无罪,只要这些人安分地甘心合作就好。

这些女兵听了,清雅部的倒露出喜色,她们本身放着大小姐不当跑来参军,自然多半是有着一腔热血的。那些霓裳部的就有些不大情愿了。跑到敌人大本营里去?还要探听什么情报,摆明去送死嘛。

我看穿了她们的心思,于是道:“这次前往乃是以祝贺为名,自然没有危险,另外,完成任务回来之后,每人赏银三百两!”

这下子,她们开始雀跃了。

“别忙着高兴。”我沉着脸道,“三百两银子也不是那么好挣的。我选你们出来,自然是有安排。” 心中不由暗道,应该再设立个党支部什么的,要好好对她们进行爱国思想教育,可不该有拜金思想啊。

“颁金节是下个月才到。现在时间尚早。我们每日只赶半天路,这剩下的半天,各位可也不能闲着。”

于是,编舞的编舞,缝衣的缝衣,操乐的操乐。

晚上休息之前,先把各自的成果展示一遍,大家边欣赏边提意见。一路下来,有说有笑,还有自娱自乐,倒也惬意非常。节目排了两个,我却有些不满意了。

两个舞蹈风格相似,虽说仙乐飘飘,配上美轮美奂的服饰,诱人的舞姿,确实让人遐想联翩。但,这最能迷倒的是大明的才子文人们。至于满清那些鞑子,我对他们的欣赏水平实在持保留态度。连揽芳阁那样的女子,也称得上第一。多铎竟然连歌妓都没见过。谁知道,我们辛辛苦苦排出来的霓裳羽衣舞会不会让他们看着想睡觉?

我可不能让大明在这些蛮人面前丢脸。我决定改加一个重头戏——桑巴!巴西狂野而性感奔放的桑巴,搞不好最对他们的胃口了。

当我凭着记忆,在众人面前大概演示了一下桑巴舞的风格,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霓裳部的女子爆发出掌声和笑声,可清雅部的小姐们连看都觉得有些羞赧了。

于是,我开始费大量的口舌向她们解释说这是南蛮的民族舞蹈,说服她们乖乖练习奏乐。还要向缝衣的女兵描述出我对舞衣和头饰的要求,让她们能做多少做多少,欠缺的部分只有到盛京再补齐。

更耗了大量的精力教霓裳部的几个女兵跳桑巴,然后还要先哼出调子,让清雅部的女兵用传统乐器演奏出来。这确实是有不少难度。最搞笑的是,桑巴中的鼓声,激昂亢奋,力度非凡,为达到效果,我便把唐通也拉进来充数了。

这下子,演奏乐器的也大汉淋漓,跳舞的更是汗如雨注。

这一路平安无事,反倒负责保卫工作的女侠们最是轻闲。

……

到十三山站一带,就算正式进入清境了。(为了多争取一点时间准备,所以没有经锦州。而是绕行至此。)

待我表露身份,十三山站赶忙以礼相待,让我们进驻驿站,并派人进京禀报。等到盛京来人迎接我们入京,一切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卷五 辽东掀浪 第一章 颁金盛典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太极。他本已五十有余,可却红光满面,朝气蓬勃。这也难怪,谁让人家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不过,尽管我不想承认,他比起崇祯,确实更有君王的气魄。

我领着我的女兵们一身戎装站在大殿上。虽然多少有些紧张,但我还是面带微笑,自豪地拱手道:“宁远监军唐圆圆特奉我大明朝皇帝使命前来向大清国祝贺颁金节盛典!”

皇太极爽朗地笑道:“没想到大明朝也有位女将军。朕一开始还不相信呢。”

我笑了笑作为回应。顺便环顾了下四周。不少大清的朝臣们也在场,其中也有不少降臣,有祖大寿,也有洪承畴。我望了眼洪承畴,他的眼中竟有些晶莹闪烁,让我心中好一阵哀叹,撇过头去,和一锐利的目光相遇,浑身不由一颤,原来多铎也在这!

他的表情十分夸张,我虽然对他产生了不少心理阴影,但看到他见到我是这样惊讶,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不免又心底暗笑。

皇太极继续道:“朕没想到贵国这么快就派使臣来了。这实在是大出朕的意外啊。”我心下暗道,看来你的中文学得还不够啊,两句话说得是一个意思。

这时,忽而有人道:“微臣有个疑问,还望唐小姐回答。”我仔细一看,是范文程,我上次随马绍愉他们来,远远见过他。我心知,来者不善,不由深呼吸了一口。

范文程问话,根本不需请示皇太极。他直接咄咄逼人:“微臣听说大明皇帝把兵部尚书陈新甲下狱了。原因是陈新甲私自议和,可有此事?敢问唐小姐此行是大明皇帝的意思,还是和陈大人一样,也只是唐小姐个人愿望?微臣斗胆请问贵国皇帝是否真心议和?”

我一边暗骂范文程你这个汉奸,一边微微一笑,道:“范大人,您这可是三个问题,而不是一个呢。陈大人被下狱,确是事实,但并非如大人所想冠以私自议和之罪。我大明圣上乃是真心议和,并写下致大清陛下的书信,圆圆希望能向陛下单独呈报。”我才不要傻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去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抬眼看了看皇太极,他点头默许了。

范文程仍不甘心,冷眼道:“微臣冒昧问唐小姐在大明身居几品?大明皇帝派一个女子前来究竟是何意?”

我暗道,你还瞧不起我了?于是笑道:“我大明皇帝听闻清主开明贤德,特派圆圆前来祝贺。大明仕子向来迂腐,都没有鄙夷女子从军,怎么范大人在清国呆了这么久,还没有改掉这个毛病呢。”

范文程还要再说,皇太极制止了他,面带笑容道:“唐将军一路辛苦了。议和之事,晚点商议也无妨。明日朕的子民便要开始庆贺颁金,朕原本将盛典挪至月底。如今,大明已派使臣前来,一切就按往年的规矩吧。”

原来,皇太极如此看重大明使臣,还要把盛典推后来等大明使臣。我心下吁了口气,好在我来了,否则大明不派一人前来,谁知道他会怎么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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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金节”是满族最隆重的节日。“颁金”是满语,意为满族命名之日。始于崇祯八年,皇太极废除女真旧称,将族名定为满洲。从此,这就成为满洲的“国庆节”。和我们的十一长假一样,满洲人也是普天同庆,大概有十天至半个月的时间用来庆贺。这段时间,满人们载歌载舞,开展各类庆祝活动。而第一天,也就相当于现在一般大型活动的开幕式,自然是重中之重。

庆典是从早到晚,而晚上的歌舞表演则是这天当中的压轴好戏。表演是在大政殿外举行。大政殿俗称八角殿,算是盛京皇宫内最庄严最神圣的地方。八角重檐攒尖,八面出廊,其下设须弥座台基。殿顶满铺黄色琉璃瓦,镶绿剪边,正中顶上是一颗火焰珠。殿前正门的红漆明柱各有金龙盘旋其上,倒也不失皇家气派。大政殿就相当于大明皇宫的太和殿,所不同的是,崇祯在任何重要庆典的时候,决计不会让百姓进宫;但皇太极不同,在大政殿旁,不仅有文武百官,八旗子弟,还有一部分平民百姓在外围挤的水泄不通。所以本来就袖珍的大殿,更显得小了。

殿门正中设一宝座、后面用屏风把殿门挡住。宝座前摆了香几,几上置着熏炉。皇太极和皇后正襟危坐于宝座上。皇太极的皇后姓博尔济吉特,名哲哲,也就是庄妃的亲姑母,她笑容可掬,倒也颇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不过,你们夫妻两就算看起来再君临天下,始终还是异族啊。

我和唐通被安置在他们的左下首,对面坐着范文程和洪承畴。以下是一些王爷贝勒,当然也有多铎。我们的桌上一律摆着萨其玛、打糕、金丝糕等满洲点心,饮料是奶茶。——不是台湾珍珠奶茶。

一时间,上来了十六个穿着黄色布衣的男子,那些衣服十分怪异,简直就是一个大布套;接着又上来十六个罩着黑羊皮的男子,戴着面具,开始跳起来。我恍然大悟,这是野兽舞。

他们在“舞台”上不停地翻滚做野兽奔跑状,不一时,又上来八个骑着假马的男子,穿着甲胄,挎着弓箭,周旋追逐着野兽,一个人引弓,一只野兽中箭倒下,其他的野兽都被震慑住了,然后就是一起欢跳。

我算是明白了,这八个人寓示着八旗子弟,这个舞蹈就是八旗征服了野兽。

我心想这也叫舞蹈?哪晓得这样的舞蹈引得众满人大声叫好,更有人喊起“邪—虎—”,招臂呐喊。

我对他们始终有些偏见,谁让他们是蛮夷呢?日后还搞什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根本就是没开化嘛!现在看个舞蹈都是原始风情……

皇太极十分满意这个舞蹈,向我介绍道:“唐将军,这叫莽式舞,乃是我族的族舞。”

我暗道,蟒蛇舞都比这好看。心中计较着,也该是我唐军献艺的时候了,于是起身拱手道:“圆圆不才,手下的女兵们也排练了歌舞,用来祝贺大清颁金盛典。”

皇太极欣喜异常,他万没料到大明使臣不仅来得早,还带来了节目。不由迫切道:“唐将军,那就请让我们开开眼界吧。”

卷五 辽东掀浪 第二章 殿前献艺

我鼓掌示意,身后清雅部的女兵们褪却了斗篷,向宫廷乐师奏乐的地方走去,她们穿着柔绿色的轻纱,裙摆上还用金银线绣着花朵,珍珠零星的点缀着。在月光下,分外惹眼。

这些女子个个走起路来似弱柳扶风,一步三摆,本就生得丽质,倒叫这些粗俗的百姓们唏嘘了一把。

清宫廷乐师们让出座位,女兵们都十分有礼地行了万福,方才盈盈坐下。

盛装的霓裳女兵们隆重登场了。

六个倩丽的身影在筝声的引导下,翩然到场。她们一律穿着天蓝色的窄袖上衣,下面是喇叭绽放的鹅黄云绸,周身坠着亮片,五彩丝绦从上至下点缀着,头上绾着云鬓。案前舞者颜如玉,不著人家俗衣服。

她们要跳的正是《霓裳羽衣曲》。

说到这个,我不得不非常佩服地说:清雅部的女兵们真的不是盖的。《霓裳羽衣曲》是唐明皇根据《婆罗门》曲改编,据说他觉得此曲正如梦中仙乐,便兴趣盎然改写了,给他的杨贵妃跳。只是此曲经安史之乱、大唐衰落后便不再流传。后来南唐后主李煜得了此曲残谱,按谱寻声,补缀成曲。清雅部的女子们竟有好几人会弹奏此曲,一起研习后,又觉得曲虽是那曲,但李煜所补却失了原味,众人自又一起钻研,方成今日之曲,当然,我还是也小提了一下建议。

之前,她们还打算编一支《梅花三弄》的舞,待她们弹奏出来,我发现节奏实在是慢的离谱,只适合在游览什么道教圣地时放放,在这里,不知道要睡倒多少,再加上我对琼瑶阿姨的这系列悲情小说心有余悸,于是她们这个想法被我很快就枪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