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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我不是陈圆圆》》 · 孤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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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陈圆圆》

作者:孤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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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金陵尘烟 第一章 秦淮美女

我,陈圆圆???当鸨母指着我让我去冒充陈圆圆时,我差点没晕菜。

陈圆圆,我的主子,江南的绝色佳人,秦淮河上的八艳之首。昨天和与她情投意合的公子私奔了。可是,明天却是皇亲田国丈前来选美的日子。我想鸨母肯定是急傻了,才会让我这个丫头去顶替。

我说,冒充柳如是行不行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老娘开心,明天要是圆圆不去,我的命怕是不保了。

可我也太差了啊,琴棋书画,女工词赋,要啥啥不会。更没有小姐的美貌,你让我去不是白搭吗?

哎哟,我这到哪去找啊,我这些个庸脂俗粉那哪里拿的出手?被国丈看了,还不把老娘剁了。听妈妈的没错,你打扮起来,那可是强多了。最重要的,她们都是些破了瓜的骚货,不象你……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其余是次要的,我这个丫头的处女之身才是重要。田贵妃的父亲来这里选美,为的是给皇帝寻个佳人,又可为他们父女俩所用,如果出自风尘,却又守身如玉,想必是会博得青睐的。

可是那些秦淮名角都身怀绝技,我怎么比得过她们啊?而且,我才不要进宫,我才不要当陈圆圆,受她那份苦。

你只是替她一会,我已经派人去追她了,况且进宫有什么不好?好,好,好,不进,不进,你只消去见见国丈,免了我的灾难就行了,中不中都无所谓,好吧?……老娘真是倒霉,跑了棵摇钱树,还得受个丫头气!

第二天,我去了那个选美赛。一来,我不会让自己中,当然,那么多美女才女,也轮不到我。二来,我想不过是替我的小姐陈圆圆,应该和我没有多大关联。再说,鸨母要我去,我能不去吗?

我装扮一新,也作了把小姐的瘾。有人帮你梳头,有人帮你穿衣,有人帮你涂脂抹粉,这种感觉对于我来说,太新鲜了。

选美是在南曲一个妈妈家里。秦淮河分为两类,南曲是卖艺不卖身的;北曲则是地位低下的妓女。像秦淮八艳大都是属于南曲的,杰出的自然都是高层人士。

与其说是选美,不如说是从秦淮八艳里挑一个。想来也是,给皇上选美人,当然是百里挑一的那种,秦淮八艳是出了名的上上人选。选美很秘密的,毕竟现在国难当头,如果被人知道,皇上此时还在纵情声色,那人心向背就不得而知了。

想到能一睹八艳风采,我还是有点兴奋。(在妓院里呆了十几天,八艳中,我只是见过寇白门,她和陈圆圆私交不错。我家小姐倒不喜交际,似乎从没和其他六艳联系过,她从苏州来到南京也有一段日子,虽然艳名越播越远,但始终不曾见她们这秦淮八艳来个聚会什么的。)原先,我除了知道我家小姐,就只有柳如是和董小宛。一个巾帼英雄,一个温柔婉约,今天见见她们也不枉我白来此走一遭啊。

今天这套衣服是鸨母准备的,说实在话,虽然说白纱绿裙,想给人一种西施采莲之美,可是说实话,我觉得俗。谁不知道江南美女是“清水出芙蓉”啊?这完全没创意。要是时间充足,我得让他们大开眼界……

罢了,闲话少题,我进去的时候,其余七艳,除了柳如是,都到齐了。清一色的江南丽人啊,我看得都傻眼了。

“陈圆圆陈姑娘到!”内中有一个高声道,是那院里的龟公。

目光一下全聚到我身上了。

咦,葱头,怎么是你?你家小姐呢?寇白门发话了。

鸨母立马上前堵了她的嘴巴,小声嘀咕了几句。

我乘机看了看各美女,果然各个是淡妆浅服。正瞥见一个凤眼丽人,她竟径直向我走来。满面含春,微笑道:“这就是圆圆姑娘吗?好个清新脱俗啊。”

我一听就是假话,“姑娘说哪里话?我看我来是丢丑了。”

“你这张嘴呀,……我叫顾眉,最是年长了。我以后可管你叫妹妹了。”

说话间,不经意瞥见角落间坐着的一幽幽佳人。此时想起了曹雪芹形容林黛玉的一段话——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曹雪芹当然是没见过这个丽人的,但这段话放在她身上竟是这般合适。

我便顺势道:“好啊,姐姐,妹妹来到南京,也没有拜访各位姐姐,还劳烦姐姐你帮我引见各位姐姐吧。”顾眉欣然应允。老鸨见我和她们竟混熟了,倒放心的和妈子们唠话去了。

这位是貌似仙女的卞赛赛姐姐,这位呢就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马湘兰,白门妹妹你是见过的……哎哟,香君那,你别只顾着喝茶看曲谱啊,也不和圆圆妹妹打个招呼。

我这才晓得,原来和那个侯朝宗爱得轰轰烈烈的李香君也是八艳之一,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只见李香君手摇绢扇,微微向我颔首,对顾眉道:“顾姐姐把我们这几个姐妹说得这样好,怎么不好好介绍你自己呢?圆圆姑娘,顾姐姐可是义薄云天的女中豪杰,人称横波夫人。”

我心说,秦淮八艳终究是名不虚传啊,我来这真是给我家小姐丢丑啊。暗叹中,又瞧见那茕茕佳人,忙拉身旁的顾眉询问。

那是董家的小宛姑娘,含在口里怕化了,放在手中又怕被吹跑……

果然是她,我正要上前,却见她已盈盈而起,对我轻轻一笑后,转身对顾眉道:“今日国丈唤我们前来究竟所谓何事?我倒有些想回了。”

李香君也道:“准没有什么好事,要不我和你一起走吧。”

我心中一惊,怎么她们都不知皇上选美的事情?那我家小姐怎么知道?转念一想,准是鸨母使银子买得消息,想来个出奇制胜,昏!

眼看着美女们都要走,田国丈终于坐不住了。只听一人妖里妖气的道:“请姑娘们到后院小花厅相叙。”搞不好是宫里的太监。

卷一 金陵尘烟 第二章 选美大赛(上)

田国丈终于隆重登场了。花厅正中坐着的枯瘦老头,应该就是了。他眼睛似开似闭,手在椅子上轻轻地敲着。两边分别排了四张茶几,太监指引我们分别入座。过了好半天,田老头才发话了:“让各位姑娘久等了,……还有一位是……怎地没来?”

旁边龟公过来毕恭毕敬道,是柳如是没到。

你通知她了吗?

这是自然的。

“柳姐姐昨日就不舒服,想必是病情加重了,来不了。”李香君怕他们降罪于柳如是,抢先说道。

“罢了,柳姑娘既然不肯赏脸,强迫也实在无趣。”田国丈居然这样好说话,那我来个屁啊!不过,也说不定他是惧于柳如是和钱谦益的私交,我可没有什么后台,还是先坐着吧。

“今日约诸位前来,一是老夫久仰诸位才名,趁着公务空余,一睹芳采;二是老夫奉命体察民情,还请各位姑娘畅言那。”

李香君笑道:“大人体察民情怎的问到这了?”

这样顶他,果然了得!

顾眉忙把话茬接过:“田大人记得我们这些小女子,荣幸才是!不知大人想问些什么?”

田老头也不生气,姑娘见笑了,老夫此来还是带了一己私念啊,可否容老夫见识各位的才学。他也不等我们答话,又道,老夫出一题,请各位各作一诗,如何?

作诗?????不会吧????我低头一看,原来桌上早已摆了文房四宝,天那!毛笔!我这才后悔小时侯怎么就没想到学书法啊??我的娘啊!这回丢大了!

此时,李香君哼了一声,我真希望她说点什么,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

只听田国丈道:“就以昭君出塞为题,何如?”

话语刚毕,佳丽们已然抚纸提笔,我斜瞟了一眼对面的李香君,只见她那厢奋笔疾书啊,我还没来得及感叹,她已盈盈而立,双手奉上。

田国丈从传递的太监手中接过,捋起胡须,吟诵起来:“塞上香风暗度村,琵琶声急马蹄迟。美人一曲安天下,愧煞貔貅百万师。……妙哉,李姑娘这句——美人一曲安天下,亦让老夫也为汉室汗颜啊。”

李香君道,大人言重了,征战国事,本不该我们这些弱女子妄加评议的,然则,当国家兴亡需要一个弱女子来一肩承担,这样的国家即便是评议也觉得龌龊了。

我心说,要是她知道陈圆圆就会充当这样的角色,会作何感想。

田国丈听着点头不语。

此时,那龟公忽对田老头一阵耳语,田国丈竟冲我道:“这位是陈姑娘吧,这么许久只字未写,想必是成竹在胸吧。”

我恨不得上前把那龟公狠K一顿,准是鸨母使钱让他照顾偶——照顾我家小姐,我昏啊,不知糗成什么样子了。沉默中,我根本不敢正视田老头的目光。

或许我的苦瓜脸打动了寇白门,她挺身而出,道:“大人,小女子已写好一绝,请大人过目。”

我暗自松了口气,苦思冥想起来。

只听国丈诵道,马上琵琶塞上风,分明吹入玉关中。妾身本是乡村女,不解金钱买画工。也微微笑道:“寇姑娘展示了一个质朴的王昭君,然则字里行间中,又透着讽喻,实乃佳作。”说着,又将眼光投向我,我心说我虽然是个冒牌,你也不用故意找我岔吧。

虽然我这次根本不希望被选上,但众目睽睽之下,让我出丑却是万万不能忍受的。

于是不知怎的,我竟倏地站起,脱口而出道:“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家向黄昏……”只念了一半,所有人都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我,我心说,诗虽然好,但我是受之有愧啊,不用给我面子,都是杜甫写的好啊!——杜甫?!我忽然明白了他们的眼光……

我的脖子立马烧了起来,我想我是真的懵了,不知如何是好。连寇白门什么时候又站起来都没有注意到。

只听寇白门道,圆圆就是聪明,我那句“马上琵琶塞上风,分明吹入玉关中。”正是取自杜少陵的“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

我不知怎么突然来了灵感,抢道:寇姐姐这句诗实在是妙语,故而冒昧提及杜甫的咏古诗。 田大人,小女子文笔拙劣,仅口占一绝,贻笑大方,还望海涵。

诗我是突然间想起,有时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急智啊。《红楼梦》中,宝琴曾写过十首怀古诗,我原来和人比拼背功,是背过的,其中就有篇写青冢。

凭记忆,我朗朗诵道:“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我想这篇应该是过关了吧。

岂料田国丈竟拍了下掌,果然不一般啊。短短四句话,却是句句有嚼头啊。就拿“冰弦拨尽曲中愁”来说,与李贺的“空山凝云颓不流”相较,虽然一个是琵琶声,一个是箜篌,

但实是异曲同工之妙!陈姑娘,老夫受教了。

我依旧将头埋下,身心疲惫,心中淌血啊。那些美女又会投给我什么样的眼光?尤其是寇白门,她现在一定很茫然……

卷一 金陵尘烟 第二章 选美大赛(中)

说到这里,各位看官应该明白,我不是这个时代的女子。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我和项少龙一样,回到了古代,然而不同的是,他是小说中的人物,而我是真实的,的的确确存在的。

我试着回忆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结果发现了比项少龙更糟糕的事——我好象失忆了!搞笑的是,我知道任何一个时代,却不记得我出生的确切日期;我记得我在泡泡堂里是葱头,却想不起我的真实姓名(这也是我对她们说我叫葱头的原因);我想得起麦当劳,想得起家乐福,却不知道我曾经处于何方……

于是,凭多年的电视剧经验,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不完全失忆了。

据我分析,原因可能是我在现代遭受了巨大的事故,一来,将我送到了古代,二来,使我的精神和肉体受到了不小的创伤,也因此忘记了生命中原本比较重要的东西。

其实,到这个份上,失忆倒不是很严重的事情,记忆可以慢慢找,但“回家”的路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要是平时,我一定很开心,但当我真的孑然一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剩下的只有恐惧,无助与彷徨……

我记得第一次睁开眼,看到的是木制的雕花床,旁边围着浓妆艳抹的女子,耳畔是各种男女的调笑声,而我轻飘飘的浮于一个梦境。

在梦境里,我对任何问题都以“不知道”做为了回应。

我在梦境里憋了好多天,睡了,醒了,然而看到的是同一张床,忍无可忍中,我只好起身成为了陈圆圆的婢女。

陈圆圆也算是难得的好心肠了。听别的下人说,是她把我捡来的,还找了大夫看,好象初时鸨母并不只是想把我当一般女仆使唤的,还是她好说歹说,才保住了我的清白之身……

我不由叹息,一代名妓如今不知去向,也不知道鸨母找到她没有。

我只是在听她们赋诗的时候,颇觉得无聊,不由开了个小差。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

作诗这一关,我算是混过去了,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现在我竟萌生认真比赛的心思,再怎么说,陈圆圆是秦淮八艳之首啊,我怎么能让我家小姐的一世“英名”就毁在我手上!

话说回来,古时评价好女子,最好用“色艺双全”一词。这所谓的才艺,对于侯门千金,是琴棋书画;在娼家就是诗词歌赋,外加一个“舞”吧。所以,估计该歌舞表演了。

果然,田老头又发话了:“老朽久居京城,今日来此,算是受教了。诸位姑娘的才学实在是名不虚传哪!”

此时,笔墨已经撤去,转而摆上了茶点糕果。想必有一番苦战了。

田老头用眼神扫描了顾眉,还有马姑娘(好像是马湘兰吧),微微颔首道:“听闻顾姑娘,马姑娘皆擅画兰竹,此时不便求教,老夫只有改日登门造访了。”

二位姝丽起身行了个万福。

田国丈转头又对寇白门道:“寇姑娘所唱之曲,应该皆是姑娘自己度曲作词,这番才情,老夫下次登门专门请教。”

我有些懵了,这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个个都改日求教,那来此作甚么?

只听老头又对八艳之一——卞赛道:“卞姑娘可是出自官宦之家?”

卞赛道,小女子沦落风尘已久,这过往身世,不提也罢。

田老头点点头,道,卞姑娘操得一手好琴,可否在此为老夫弹奏一曲?

我心说,画画虽然是麻烦了点,但现场表演也不是不可能啊……我突然一惊,恍然明白了,这老头之前所说的,恐怕都是托词,寇白门那些佳丽恐怕已经淘汰了,剩下的卞赛,董小宛,李香君,还有……陈圆圆,我,不幸该是进了第二轮了。

但随即又觉得不对,李香君如此顶撞他,都不计较吗?万一进了京,冒犯了皇帝,那还了得?

卷一 金陵尘烟 第二章 选美大赛(下)

正摸不着头脑,卞赛已然欠身而起,在下人们摆好几案、琴后,正好飘至琴后,缓缓落座。

她双手轻轻浮起,如蜻蜓点水般微触了一下琴弦,阖眼片刻,琴声已铮铮而起。

我一听便知是“高山流水”。其实古琴曲我是不懂的,不过,在当代能听到的倒也不少了。象“高山流水”啦,“广陵散”之类,既是名曲,武侠小说,影视作品里倒也少不了。

我心说这个卞赛还真有一手,倒不是她弹的有多好,我不懂阳春白雪,但“高山流水”个中含义我却明白。俞伯牙的琴,弹的再好,也需要钟子期这个知音人来赏鉴。她此举颇有讨好田老头的嫌疑……

卞赛弹的许是很好,田老头又露出那副死样,眼睛半闭,一只手在椅上轻微的点着,和着;又怕扰了音乐,不敢发出零星的声音,另一只搁在茶碗盖上的手,竟不曾拿起。

然而,我是无心赏乐的了,万一等下叫我表演什么,那不知又要出什么丑了。利用这短暂的喘息,我得先发制人,想个对策。

果不其然,一曲终了,田国丈在极度赞赏之后,再次将眼光投向了我:“老朽听闻陈姑娘琵琶奏出来的音乐是天籁之音,……”

没等他说完,我已抢白,真是抱歉,圆圆来得匆忙,倒没有把琵琶带来。

田国丈仍不甘心:这倒是个缺憾了。不过,老朽还听说陈姑娘的戏唱得好。陈姑娘可否清唱一段,让老朽的耳朵享受个够啊?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怎能不卖他面子?况且我已是胸中小有成竹了。

如此,小女子就献丑了。

我也行至厅中,福了下去,瞄准了他手边的折扇:大人,可否借您折扇一用?

田老头自然十分乐意,将扇子递给了旁边阴阳怪气的太监。

小女子今次唱的是“贵妃醉酒”中一段。

我这次确实是献丑。我唱了京剧,而且是梅派的代表剧目“贵妃醉酒”,我想我应该不是学京剧的,但来两句还是可以的。

然而,我却是特意计划的。

第一,那个时候没有京剧,我唱得再烂也没有人知道。

第二,田国丈此举是来选妃,我这一出唱得该是恰到好处。梅派的唱腔,做功尽显雍容华贵,正好来个出奇制胜。

得意间,我已摆好架势,端平折扇,凭我的记忆,上演起一出“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

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玉石桥~~~

斜倚把栏杆靠,

鸳鸯来戏水,

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啊,在水~面~朝,

长空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呀,

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

这景色撩人欲醉,

不觉来到百花亭。

一段终了,我环顾四周,众人再次投来更为诧异的眼神,那些迷人的眼睛中透出惊羡,恨不能围上来,若不是有田老头在,怕是要七嘴八舌闹开,怕是要好好讨教我了。

第一次开始崇拜起自己,能让这么多绝世佳人对我刮目相看,我简直要高兴的热泪盈眶了!

当然,最终点评的是田国丈了。

田国丈顿了好久才费力挤出一句话:老朽,算是没白活啊!

仅此一句,足够让我心花怒放了。

卷一 金陵尘烟 第三章 之 复社公子

回到家后,我不得不想想这个严肃的问题,万一我被选上怎么办。

倒不是对自己的相貌和才艺有多么的自信,而是相信陈圆圆将会被安插上这样的命运。选美的时候,全是一时意气用事,才发狠和她们比拼的,现在后悔迭迭了。

小姐没有被抓回来,鸨母好像也没有这个意思了。田国丈要是把我这个假陈圆圆带回去,那估计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逃走,但我又身无分文,何况一个弱女子,什么都不会,孤身在这里,能干什么养活自己?算来就只有妓女了。冷水泼下来,还不如安心当陈圆圆……

正极度郁闷中,鸨母一路小颠冲入陈圆圆,也就是我的房中,“我说葱头啊,呸,呸,不对,是圆圆,我的好女儿,你可真是了得,当初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倒把这样一个美人胚子差点给糟蹋了……”

您来就是说这个的?

哎哟,哪里,倒把正事忘了。是几位公子,姑娘等着见你那!

您不是早跟他们说小姐病了吗,怎么又要我冒充?你也不怕穿帮啊!我有些火了,这老鸨也太唯利是图了吧。

唉,他们若是冲着以前那个贱人,那我也就挡了。但他们都是冲了你啊!你可真有面子,复社的那些个公子平时从不登门,今儿个说是听李香君夸你如何如何,非得来拜访你啊。连姓柳的那个妮子都来了,老娘从没这么有脸过……老鸨眉飞色舞,笑的合不拢嘴了。

姓柳的?是柳如是?

可不是。

那复社的公子又是谁啊?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啊。

哦。

圆圆,你……等等那,你别这样去啊,得装扮一下,春喜,春—喜—,过来给你家小姐梳妆啊!

圆圆,这些衣裳你先穿着,赶明儿,妈妈请裁缝给你多做几件新的。

至此,我和陈圆圆是分不开了。

鸨母已在书房中置了酒菜,我在鸨儿,丫鬟的簇拥下,准确说是推搡,下了楼,来到书房,踉跄而入。

桌边围坐的五人一齐站了起来,回头看我。

三男两女,我只认得李香君。也就是说,旁边的丽人一定是柳如是了!

只见那丽人比李香君高了半偏云髻,身着红色织锦的夹袄,套了个亮闪闪的白色坎肩。下身是粉色镂金的碎花裙子。穿的这般喜庆,我还当是婚嫁呢!

正要上前细看,李香君已迎了上来,拉着我的手道,“圆圆,你可来了,让我们等得好辛苦啊!”一边将我拽了过去。

李香君的热情让我有些招架不住了。她兴致勃勃地替我介绍起来:

“这三位是复社的大才子。”

首先介绍的是个四五十岁的长者,胡子头发都有些花白了。——这位是吴老先生,吴先生早年联名140多名士子上书痛斥阮大铖。可是复社的领袖人物呢。

“好汉莫提当年勇啊。香君,你这样个介绍法,不是让我羞愧吗。”老先生谦虚了一下,自我介绍道,“在下吴应箕,表字次尾,陈姑娘若不介意,叫我楼山亦可。”

我赶忙行了个万福:“圆圆见过楼山先生。”

接着,是位年轻公子。只见他从头巾到袍裳全是清一色的雪白缎子,外罩雪白裘衣,想必家中是有些钞票的。——这位是冒辟疆冒公子。

哦!!原来他就是冒辟疆,不由我不仔细看了:这个,还是生得面若傅粉,唇若施脂,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还是有些小帅的,就是眼睛小了点,不过要是在现代,单眼皮男生还是挺受欢迎的吧。

四目相对,我微微一笑,也行了个万福。

还剩下一位,用白话小说里常写的,是腰园背厚,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方腮。——这位是……李香君倒有些犹豫了。

于是,未等她接上,我就抢道:“这位想必是侯朝宗侯公子吧!”

那书生颇为惊讶,姑娘怎么识得我,我的名头可不及吴兄和冒兄啊!

我笑道,有香君姐姐在,哪能没有侯朝宗啊!

倒把李香君说得俏脸通红,假意骂道,圆圆你嘴巴怎么这么坏!心中恐怕已是乐开了花。

此时,柳如是终于可以隆重登场了!!!

真不知怎么形容她,不知是我原本就对她比较钦佩,还是她确实是明艳不可方物,我一时竟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她的美,什么唇红齿白,娇艳若花,实在有些俗。她的美不同于其他名姝。若说这秦淮八艳中,最美的当属我家小姐——原来的那个陈圆圆。但柳如是却是赢在气质,她的美中不是英气,却是有些寒意。

柳如是莞尔一笑,道:“听香君说起妹妹文采曲艺如何了得,倒教我按捺不住,想来请教。”

我赶忙道:“姐姐这样说,岂不是折杀了小妹,小妹来此也有段日子,尚未来得及去拜会诸位姐姐,反倒要二位姐姐亲自登门,这可让我怎么赔罪是好啊!”

李香君道,圆圆怎么这样客气?自家姐妹倒显得生分了。这是柳姐姐难得在南京,过不了几日,她便要去常熟,我还不赶紧拉她来见你,怕以后想见就难了。

怎么,柳姐姐不在南京常住吗?——这倒叫我意外和失望。

柳如是正要开口,李香君又抢道,钱牧斋正给她修什么我闻室,她又怎会在此久居?言语中颇有调侃之意。

我自然知道钱牧斋就是钱谦益,虽然知道后事,无奈不能点出,只好扯开话题,我闻室?典故可是“如是我闻”?

正说话间,侯朝宗插进话来,你们姐妹三人只顾闲话,把我们三个撂在一边,酒菜也搁凉了,你们说该不该各罚一杯?

吴应箕也道,正是,我们是来吃酒的,不是来喝风的。老夫站这么久,腿都酸了。实在该罚。

于是李香君,柳如是还有我一齐笑了,她二人痛痛快快自斟了酒,又给我倒了一杯。

我一闻,呵,不知是几十度的白酒。不由吓了一跳:啊,我不会喝酒。

众人竟不信,侯朝宗更是说道,圆圆姑娘又来搪塞我们,岂有不会的道理。定是瞧不起我们。

这倒教我好不为难了。要是喝醉了,说错话可就完了。许是我脸色太难看,冒辟疆挺身而出道,圆圆姑娘若是不会喝,还是我来替吧。说着竟来取我面前的杯子。

侯朝宗笑道,冒兄要怜香惜玉,我岂有不成全的道理?于是他们三人将杯中酒饮尽,我们方才落座。

之后我的酒基本都由冒辟疆代喝了。这是后话。

一时鸨母上来:“难得诸位赏脸,老身这些酒菜恐怠慢了,这边才从醉香居叫了招牌的八大叉。”正说着,果见后面跟了一溜提着食盒的小厮。

所谓八大叉,实在是南京菜的极品,即叉烤鸭,叉烤鱼,叉烤乳猪,叉烤鸡,叉烤火腿,叉烤山鸡,叉烤酥方,叉烤鹿脯。其中首推叉烤鸭,相传清朝的满汉全席中即有。看来这次鸨母是下了血本了。

众小厮将桌上菜全都换了,把这些让人流口水的佳肴堆了满满一桌。

“各位好好吃酒,我家圆圆得蒙复社诸位公子垂青,实在是幸运得紧哩……圆圆,好生款待,替妈妈多敬几杯。”

冒辟疆起身往鸨母手中正要递一锭银子(有些大,不过我看不出是几两),道了句有劳。结果,鸨母反倒谦让起来,又开始念叨:“公子千万把银子收起,这桌酒只当是老身请的,还望公子日后多来捧圆圆的场才是。”

这下反把冒辟疆弄尴尬了。我不知怎地,竟自己掺和进来,“妈妈,莫拂了冒公子的好意,权且收下,你那样说倒把我家,咳,我说得忒差了点。”

这时,李香君也走了过来,“圆圆说得是,他们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平时不将我们这些女子放在眼中,倒似我们非巴结他们不成!”

再让了回,鸨母终于将银子收下,退了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复社的公子不少人颇有些自命清高,瞧不起秦淮河畔的曲巷烟花,觉得她们只会唱些戏文小曲,出身更是不好。直到柳如是等人在他们面前展露诗才,方使他们对个别人改观。譬如柳如是,顾眉,卞赛等人。在秦淮八艳之中,陈圆圆是以美色当选的,他们这些以诗文,家国为主打的复社公子,自然不愿与世俗人一起来争风吃醋,所以原本复社的公子是罕来此处的。所以这次破天荒的登门,而且是复社的一些首脑人物,难怪鸨母会这样受宠若惊。

不过,这次他们来,鸨母实在该感激李香君,若不是她将我“吹嘘”一番,又怎会将这些人引来一探究竟呢?

卷一 金陵尘烟 第三章 之 才服众人

重新告座后,我已经完全被桌上的八大叉给吸引了。来这里这么长时间,吃的不过是些剩菜残羹……

如此来说,当陈圆圆还是很好的,吃好穿好,活得自然就好啊。想必日后进宫,跟了吴三桂,日子更好吧,管他什么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关我屁事。

谁知这帮人,吃饭也不好好吃,一个个在边上干看着,居然还聊。

“说到叉烤,古时的易牙算得上行家,他在煎,熬,炙均是了得。尤其是炙鱼,听说便是因此而得宠于齐桓公。”

“楼山兄此言差矣。以炙鱼而闻名天下的应该是春秋末年一个吴国的厨子,也就是太和公……”

于是他们牵扯了好些人出来,什么宋五嫂都出来了,就差食神了。我心说他们怎么就没完了,还让人吃么?结果,他们非但乐此不疲,还把我也硬扯进来。

“圆圆,你怎么不说话?”

“哦,我也在想古时的名厨,”只好强咽下不爽和口水,料定他们必相问,我已想好对策。有一部叫“满汉全席”的电视剧中,那个张东官时常提起什么“詹爷爷”,也就是詹鼠——

我要说的这个厨师名叫詹鼠,隋文帝因不满御厨的饭菜,杀了很多御厨,还张榜招厨。这个詹鼠就应征入宫,隋文帝问他什么最好吃,詹鼠说需要到城外去找。于是他就带了隋文帝出城。等到隋文帝饥饿难耐的时候,他拿出了葱花饼。说道,“饿”才是最好吃的,人只要饿了,饭菜就是香的……

吴应箕不由叹道,陈姑娘说得好,这个詹鼠才是真正的好厨子。厨之大者,胸中放的不是佳肴菜谱,而是天下百姓的饥饱啊。

说着,还斟了酒,举起杯来,这杯酒既敬这位詹鼠,亦敬陈姑娘。老朽只恨不能早些认识!我先干为敬。

我自然心中暗喜,脸上还是得不动声色。连忙说道,先生说哪里话,我提詹鼠不过是希望诸位早些动筷,莫辜负了这美酒佳肴啊。

……

接下来的谈笑吃喝,我主要把心思放在吃上。

她们当然还是问起了京剧的事情,我免不了唱了两句,随便说说,敷衍过去。他们则是不停的变换话题,从诗词歌赋,到京城形势,还有李自成,张献忠等,无所不及。

我不敢太插口,正所谓,言多必失。仅偶尔说些知晓的,免得丢人露馅。所以,大多时候我只有保持沉默。

酒足饭饱后,这些人又嚷着要作诗填词,恰便在书房,于是拎了酒壶,移步书案。

丫鬟已经铺好纸,镇着,研好磨。

我对柳如是敬佩得很,所以提起笔来就塞到她手中,柳姐姐才思敏捷,不如就你先来吧!

柳如是微微一笑,也不谦让,提笔就写。只见字体娟秀,铁画银钩,却也算是一挥而就。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

珍贵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栏。

众人连声道好,吴应箕道,不仅把名字嵌入其中,意境给的也好。

谁料李香君忽然笑侃道,柳姐姐这首诗想必是酝酿已久了,你们看尾联两句,分明是说给钱牧斋的,我们聊得这样开心,你竟无端说起这些愁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这句玩笑话却让我心中不禁一颤:我心中的柳如是本是个巾帼英雄,慷慨激烈,怎么会做这样婉约的诗?难道说她不去赴田老头的约,并非她不屑那些人,而是为了替钱谦益守节???这样一想,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了。

正想着,侯朝宗已蘸饱了墨,冲自斟自饮的冒辟疆道:“冒兄,你来填首词吧,就沁园春吧,我给你起个头。”不由分说,落笔就写了四个字—— 一袭貂裘。

众人忍不住都笑了,吴应箕道,朝宗又来胡闹了。

侯朝宗也掌不住笑,你看他今日穿的这一身,不是一袭貂裘么?我看他怎么接。

冒辟疆放下酒杯,略皱眉头,接笔写道,

雨花台上

桃叶渡口

吴应箕又评道,由人及南京之景,算是勉强接过,且看他下面怎么填。

冒辟疆沉吟片刻,挥笔写来:

秦淮畔寻梦

闹庭曲槛

霞映楼头

交错觥筹

流水空山

和云伴月

疑是缟仙尘世浮

众人皆道,写的是今日之事,倒也颇有些柳三变的风韵。

冒辟疆又写下去:

道一声,

莫教梦醒了,

再醉方休!

吴应箕笑说,辟疆还想作李谪仙不成?!快快写下阙来。

冒辟疆却不忙写,抬眼看我,只见他早已满脸通红,想来醉的不轻,许久,说道,圆圆姑娘,这下阙不如由你来接吧!

未说完,侯朝宗就已领着众人起哄,我心中自知是躲不过了。好在沁园春的词道也背过几首,他方才写的时候,脑中就闪现过毛主席的“沁园春•长沙”。

就是毛笔字是个大问题,眼瞅着毛笔就要落在我面前,冒辟疆突然缩回,“不若由我来代笔吧!”

这句话正中我下怀!

我一边回忆,一边思索着修改,一边吟道:

携来百侣共游

看——峥嵘岁月烟雨稠

(未听见什么评论,便接下来一气念道)

恰妖姬静女

风华正茂

书生意气

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

激扬文字

粪土当年万户侯

“好!!”吴应箕不由打断道,“好一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有气魄!”

于是,我趁势修改了最后一句:

随水流

到海中深处

浪遏飞舟

众人等冒辟疆写完,不由鼓了掌。冒辟疆亦赞道,圆圆把我这世俗词造就得如此非凡,让晚生佩服了。

侯朝宗笑说,圆圆姑娘把我们说得这样好,我们越发需要努力,莫对不起这首词了。

李香君道,我早说圆圆不是寻常之辈了,看谁还不信!

……

又说了会话,众人便要告辞,忽然,冒辟疆往侯朝宗身上一歪,吐了一地。

侯朝宗与吴应箕道,今日怎么喝成这样,这下可走不了了。说着,将冒辟疆扶到旁边坐下,只见冒辟疆双颊通红,眼睛努力想睁开,却是撑不起来。

我忙道,要不让他歇歇,酒醒了再走也不迟啊。

侯朝宗听我说了,急忙携了李香君,一边作势拉众人走,甚好!!那我们就先走了,辟疆就交给姑娘了。

说完,如释大负,也不听我讲话,竟领着众人出门去了。

我只好追出书房,送他们先走……

卷一 金陵尘烟 第四章 命运初定

我将他们送到了院门,见他们远去,回头却见鸨母站在我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她差点要将我抱起,“我的好圆圆,你真是我的福星!我看你也马上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呵,你怎么知道?”

“哎哟”她一边往里拽我,“进去就知晓了,有贵客在等你。”

……

鸨母买的这个院子,原本也住着母女俩,也是私妓,后来不知搬哪去了,鸨母从苏州带着陈圆圆来南京“扩大生意”,就将此处盘下了。

院子虽然不大,但也极为巧致,院当中是两层的小楼,楼上是陈圆圆的闺房和几间上房,楼下是书房,茶厅,鸨母以及其他妓女,下人们只是住在院中散落的房屋。

鸨母所说的贵客,恰便在书房隔壁的茶厅中,让人心中隐隐觉得有哪不对劲。

鸨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难得不用她那谄媚的音调,而是恭敬地小声道,“圆圆到了”也不急着进去,候在外面等里面发话;可见来头不小。

只听里面人道,“请进来吧”声音略为苍老,倒是有些耳熟。

鸨母这才推门,领了我进去。只见左壁榻上坐着一人,果然认得,正是才见过的田国丈。难怪鸨母奉若神明。

想到他也算个大人物,我连忙行了个万福,学着古装戏的模样,口中念道,陈圆圆拜见田大人。

田国丈十分客气,“圆圆姑娘请坐,老夫登门造访,还恐造次了。”我便在旁边的圆凳上挨着坐下了。

田国丈打发了鸨母出去,又慢悠悠的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我心知肯定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了,不会是已经确定我进宫了吧?!我一下子沉不住气了,道:“田大人何时到的?圆圆先前和几位朋友聊天,哪晓得怠慢了大人,让您在此久等,实在是罪过……”

“姑娘切勿自责。” 田国丈终于说话了,“是老夫不愿惊动姑娘,实不相瞒,老夫在此处也参与了刚才的谈笑闲话。”说着,转身将其背面墙壁的山水画掀起,露出一个杯口大的洞,(早该料到是用来偷窥的,)我不由暗笑,原来古装戏里妓院的窃听伎俩是来源于生活的,我说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还得请姑娘谅解了,老夫此举虽是地痞无赖的做法,却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我一急,竟然脱口而出,想收回也不行了。

田老头倒也不怪罪,却把头一低,声音也压低了,“陈姑娘,你若不嫌弃,老夫认你作干女儿可好?”

我心头一惊,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但没想到这么快。我不由得按捺不住紧张的心绪,冒昧问道:“田大人,怎么会选中我?秦淮八艳之中,论才艺,论相貌都有更好的人选吧?”

估计是没看到我惊喜的表情,相反说出这样的话,倒让田老头也惊吓到了,他稍定了定神,仍旧镇定下来,“听语气,姑娘对老夫此行也知晓一些了?”

我心说,收什么干女儿啊,假惺惺的,口上只好忍下:“实不相瞒,大人此行,倒也略知一二。”

“你不妨说来听听。”田大人示意我压低音量。

“大人忧心皇上整日为国事操劳,有伤龙体,更不利于国家社稷,所以南下寻找佳人,慰藉天子……”

田老头捋了捋胡须,似对我的说法还算满意,“姑娘的说法倒也不错。不过,老夫此行,却也怀有私心……”

这老头倒也坦白,我自然知道他此行是要帮他女儿田贵妃争宠来着。

“别人都说我女儿仗着皇帝恩宠,如何如何,说我这个当爹的更是仗着皇恩为非作歹了”说着,他无奈的笑了笑,“哪晓得老夫的苦啊。要对得起皇上,要不让娘娘有后顾之忧……贵妃娘娘虽然正沐圣恩,是有福之人,身子却是比不得从前,她心中的焦急,只有我这个当爹的清楚……”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自言自语。

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头有些可怜,就象现在的老父亲操心自己的儿女的样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家也不过如此。

“圆圆明白,田大人想帮贵妃娘娘找个贴心人,共同侍奉皇上。”

“圆圆姑娘是明白事理的人,老夫对你开诚布公,也希望你能够给老夫一个明确的答复,不知道能不能帮老夫,帮娘娘?”

我无奈的笑笑,“这似乎不是我能够决定的吧?以田大人的身份,我一个弱女子能自己做什么答复?”

田大人眉头微微一皱,我正担心他会否怪责,他却又转而笑了:“姑娘果然和一般人不同,莫说是烟花女子,天下间哪个女子不想进宫一睹天恩,然而姑娘却是不为所动……”

我心说,宫里好吃好喝,谁不喜欢?但摊上崇祯这么个末代皇帝,能有什么好事情。

田大人又道:“但姑娘想必也以国家大事为重,如今圣上天天忧心国事,实在需要姑娘费心。”

“大人说笑了,我身份卑微,哪能有这样的能耐。虽说国家大事,匹夫有责,但弱质女流又能有什么作为?”

“姑娘莫看轻了自己,在老夫看来,皇上身边虽有妃嫔无数,但却少了个才貌双全,年纪轻轻,却又贤德兼备,识大体的女人。而姑娘恰恰是最佳人选。”田老头又给我戴起了高帽,“陈姑娘见识广博,看法独到,已使老夫叹服,更何况,姑娘不仅见解另辟蹊径,在才艺上也是与众不同。这样的人才,若非错生为女儿身,实可做大明的栋梁……”

田弘遇这番话将我夸进了云里雾里,我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了,我心说,好话果然是人人都爱听啊。田弘遇这样的人,不懂治国之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却是最拿手不过了。先是对我来个推心置腹,然后将我一夸,让我诚心替他卖命……

为免听晕乎,我赶忙岔开话题,“田大人,您为何不挑其他的几位佳人?就譬如柳如是,她的文采和见识,都比圆圆高出许多,在江南,士子举人对她都佩服得紧,大人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田弘遇笑笑,道,“柳如是虽然才华卓绝,老夫却从未属意于她”见我满脸迷茫,田大人又道,“老夫对传言也略有耳闻,原礼部侍郎钱大人将纳她为妾,老夫又怎可让她入宫徒惹纷争?不仅是她,八艳之中,寇白门和保国公似也交情非浅,而顾眉年纪稍长,交游广阔,若贸然进宫,实在不妥。况且有姑娘在此,老夫也不作他想了。……剩下来的马湘兰,董小宛虽然色艺俱佳,身家清白,但这样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京城皇宫之中,实在是大有人在。”

“那李香君呢?她这样爱国刚烈的女子,怕是宫中罕有的吧?”

“偏偏就是她的个性太过刚烈,即便才识再好,她若进了宫,不知还有命否。”

这老头说的不无道理,那我岂不是只有认命了?不对,“还有卞赛呢?若圆圆没猜错,田大人对她的印象不错吧?”

“姑娘好眼力,卞赛的才貌都是别样风致,光是琴就弹得出神入化,况且她出身名门,确实算得个绝世佳人,但老夫权衡之下,姑娘始终是上上人选……老夫对姑娘说这么多,是希望姑娘看到老夫的诚意,个中并无半分芥蒂。姑娘是明眼人,应该明白老夫绝无利用加害之心,对姑娘来说,宫中锦衣玉食总好过江湖漂泊、受鸨儿狎客欺凌;从大处说,姑娘可以为大明出力,将来甚至名留青史,这不是桩美事么?”

这话真叫我哭笑不得了,陈圆圆史是留了,但不知是什么名声!

“姑娘可先考虑一下,老夫也不能强逼姑娘……老夫明日再来叨扰。”

我暗暗摇头,我真的有选择的权利么?

卷一 金陵尘烟 第五章 情缘错种

我恍恍惚惚回到房中,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此荒诞的事情,想到我可能摆脱不了的命运,孑然于世的孤苦,这使我连日来的故作镇定,强颜欢笑,自我安慰功亏一篑,泪水如决堤般侵袭了我。

我伏在桌上,大声哭了起来,此刻我只想尽情发泄,管她什么陈圆圆,历史,时空,只管拆穿我好了,让我死个痛快!

突然我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圆圆,你怎么了?”我心说莫非还有天外飞音?连忙停止嚎啕,却顿时觉得背后有股压力,以及重重的喘息声和浓烈的酒气。

我急忙反头,哪有什么神仙,分明是个男人。——原来是醉酒未走的冒辟疆,只见他面色稍转,但却另外透着关切。

这反倒让我不好意思了,我赶紧收敛刚才的非淑女行为,站了起来,细起声音,矫作道:“冒公子怎么在这?”

这下轮到冒辟疆脸红了,“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来了,酒醒后就…发现在此了,原来是姑娘闺房……这,这可……”

我心想肯定是春喜那些人擅自作主,将他抬来的,忙道:“冒公子,不必紧张,圆圆并无怪责之意;反倒是我,刚才让您见笑了。”我拭去泪水,为他倒了杯茶,“公子请坐。”

“请恕我冒昧,圆圆,你为何,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我只有岔开话题,“公子酒可醒了否?”

“喝过醒酒汤,好多了。”他用他那双并不明皓但内注清水的眼睛望着我,期待着我的答案,“圆圆,我们是朋友,有什么委屈小生愿意分担。”

这一刻,让我心中不由泛起一股暖流,眼泪却也同时涌了出来,我能说什么呢?告诉他我来自未来世界?告诉他我不是陈圆圆?我连我自己是谁、怎么来的都不清楚,又如何能跟他说个明白?

我只好打诨道:“我只是想到自己的身世,有些感叹,才哭出来的。”

冒辟疆也叹了口气,“姑娘的身世确实让人心疼,只是,姑娘不要总挂在心上才好啊。”

“哦?你知道?”这怎么可能。

冒辟疆微有些羞涩,道:“倒也听过一些。姑娘原本姓邢,私塾先生为姑娘改名为沅,双亲……跟随姑父,改姓陈……”

“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我心中一凉,这才是我的身世。

“圆圆……”冒辟疆突然吞吞吐吐起来,脸竟憋红了,“其实,其实,我看过你的戏,那是我一生难忘的。台下是人山人海,台上的你,你却似云中仙子,超凡脱俗……”

我心说,你看到的又不是我,是……猛然间,我心底一阵石破天惊,他说这些干吗?莫非……是了!他看过陈圆圆的戏,早已对陈圆圆心生好感,所以在先前的酒席上,对我也百般照顾,之后还来个鸳鸯填词…再仔细回忆他看我的眼神,还有现在的超级关心,腼腆吞吐的表情…分明显示出他对陈圆圆早就暗生情愫。说不定他还是故意醉酒,好借机留下!

我真是迟钝,其实我早该看出来了!且不管他是对哪个陈圆圆有兴趣,我已对这件事情感到莫大的惊讶和兴奋。

惊讶的是,冒辟疆本该和董小宛是一对,为何会心仪陈圆圆呢?兴奋的是,这是件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情,也让我看到了“认命”以外的一丝曙光!要是我和冒辟疆是一对儿,让他带着我远走高飞,不就可以摆脱宿命了?

这不由得让我有些惊慌失措,我竟故意打断道,“冒公子,天色已晚,我叫人早些送你回去罢,免得路不好走。”我需要时间好好消化。

我这突然下达的逐客令,让冒辟疆也有些措手不及。他的额头居然渗出了汗,两只眼珠好一阵子乱转。许久才稳定了些,“圆圆,”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全是汗水,“你,不要这样,有什么事情,只管讲与我听,我,我是真心实意关心你……”

我忙把手抽出,背在身后,在裙子上抹了抹。他又说道,这次开口向机关枪了,“我,我并非登徒好色之人,圆圆,我,我是真心倾慕你……”

……

眼前这个人,也就是现在才华横溢、名声享誉的四公子之一,这样一个人在我面前,因为我而变成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的傻公子,如此怎会不让我心中涌起波澜呢?可我脑中突然浮现出那个幽幽的美人,是的,“那董小宛呢?她怎么办?”

“小宛?”他的神情不由一变,头也渐渐埋了下去。虽然他没说什么,我已明白,董小宛终究在他心中占据着一方地位。

“董小宛对你一往情深,你又岂能辜负了她?冒公子,今日你说的话,圆圆只当从未听过。”说到这,我竟潸然泪下,不是为错失了一段情缘,而是丢失了一份希望。

“圆圆”冒辟疆忽然二话不说,将我一把揽入怀中,我这边晕头转向,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却感动起来,“没想到你对我如此情深意重!圆圆,我若抛下你的情意,岂不是要天劈……”

我心说,我对他哪来的“情深意重”?正要挣脱,他却越搂越紧了,“圆圆,你为我而落泪,这样的美人恩,我如何消受…我,我…只恨没能早认识你…你为我着想,宁愿放弃自己的幸福,这份大度体贴,谁人能比?圆圆,你放心,我一辈子都不会舍弃你!”

……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与我隔了几百年,虽然无法明白我所想,虽然我与他完全不了解对方,但此刻,我只想伏在他的肩上,享受这片刻的温暖。我放弃了挣扎,双手轻轻环住他,把头靠在他那并不坚实的肩膀上,任由孤寂的泪水夺眶而出,湿了他雪白的衣襟……

卷一 金陵尘烟 第六章 欲托终身[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被冒辟疆紧紧拥抱的我,不禁想到,我和他之间会不会发生点什么?再怎么说,陈圆圆,终究也是个妓女,妓女和男人,在妓院,有点什么也是再稀松平常不过了。

我突然间有个很恶毒的想法,我要让冒辟疆永远留在我身边,虽然这对董小宛来说,有些太不道德了,但我需要摆脱“陈圆圆”这个命运,我也要学陈圆圆那样和情郎私奔!还非我淌这混水不可?不论成败,我都应该赌一把,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是对我现在的形容吧。

要留住一个男人,身体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作践自己,出卖自己,但我的敌人是命运,我要好好搏一把!

虽然有了这个“毒计”,我却还是不知怎么开口。这时,冒辟疆已经将抱我的双手渐渐放松了,我只好顺势脱开他,冲他微微一笑:“冒公子……”

“圆圆”冒辟疆打断道,“你怎么还这样称呼我?”

我心中暗笑,嘴上却迅速改口,柔声道了句“冒郎”,直把冒辟疆叫得“脸泛桃花”,一激动又抓了我的手。

我又说道:“冒郎你不会是酒醉胡说,等会儿走了,酒把今日说的话忘个一干二净罢?”

“圆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冒辟疆,怎么,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不如,我来启个誓。”硬是将他又逼急了。我赶紧往他怀里歪,稳住他,“冒郎别生气,圆圆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冒郎待我的情意,圆圆岂有不知之理?只是…只是担心冒郎被朋友耻笑,被父母责怪,那,圆圆的罪过就大了……”

“圆圆放心,冒某决不负你。况且圆圆你才貌双全,见识过人,又贤惠体贴,这样的可人儿,垂青冒某,是天大的福气啊。”冒辟疆突然口若悬河起来,看来人若得意便猖狂啊!

我一咬牙,放出话来:“冒郎如此看重圆圆,圆圆愿将一切都给冒郎!”

这样的话,相信傻子都明白。果不其然,冒辟疆的呼吸马上变得急促起来,他那滚烫的手轻轻托起我的下颌,我不得不正对他那对眼睛——里面满是惊讶、激动、欣喜。那一瞬间,我的心跌入了谷底,我就这样草率,把自己交给了一个古人!

“圆圆”他的声音突然变了,甚至带了些哭腔,他伸手抚弄起我的头发,摩挲我的脸庞……

此时,我想起了一句诗——春宵一刻值千金,颇有些无奈和搞笑。我以为他肯定要吻我了,结果他直接牵着我的手走到床边,拉我坐下,一把扯下他那边的床帷,将我揽入怀中,慢慢地倒在了床上……

我的心终于狂跳了起来,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我闭上了双眼,不敢看他。只觉得他的脸越靠越近,呼出的气体直袭我,他的嘴唇也伴着喘息,封住了我的口……

此刻,我告诉自己,爱上这个男人吧,毕竟这是个不错的男人,毕竟这是种全新的体验,毕竟他是在这里第一个关心我的人,毕竟这可能是我摆脱“命运”的唯一方式。

就在我说服自己接受他,接受自己的行为时,冒辟疆的舌头已经撬开了我的双唇,他温柔却又热情的吻着我,双手缓缓地抚摸着我,我试着回应,试着投入……

突然间,我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自己置身于什么异度空间,压在我身上的不是冒辟疆,而成了千斤重的巨石,万丈高的海浪!

我的脑中似是一片空白,又似充斥了千丝万缕,理不清头绪。我惊恐万分,伸手奋力推开……

卷一 金陵尘烟 第七章 鸳梦难成

“圆圆,你怎么了?”

我缓过神来,只见冒辟疆一脸疑惑的望着我,气喘未平。我更是大口呼着粗气,想到刚才的状况,余悸未消。

“圆圆,你后悔了吗?”冒辟疆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我心想肯定是刚才我一把推开他,让他生了疑心了;我连忙收拾情绪道:“冒郎想到哪去了,我只是,只是,刚才……”我竟一时语塞。

正不知如何作答,门外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正要询问,门已被撞开,我这才想起自己连门都没锁。

屋内已经充满了鸨母的声音:“圆圆…圆圆…咦,你就睡了么?”

我赶忙翻身坐起,掀开床帘。

“哎呀!”只听鸨母一声尖叫,“怎地冒公子在这?”

我一边扶冒辟疆起身,一边道:“妈妈这话是怎么说的?冒郎不在此还能在哪?”

冒辟疆又拿出一锭银子,比先前那个还大些,正要递到鸨母手中:“妈妈,暂且收下这,只当是茶钱。”

鸨母眉开眼笑,立马就要接过,忽然,她收了笑容,一反常态打住了:“冒公子的银子,老身愧不敢收,冒公子肯赏脸来此,已是让老身笑得阿弥陀佛了。冒公子,天色不早了,我叫人送你回去罢。”

她这分明是赶人走!我有些慌了,连忙制止:“妈妈不必费心了,冒郎今晚留在这。”

鸨母瞪了我一眼,正要开骂,忽而转脸对我笑了起来:“先不说这了,圆圆,你来看看这个。”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端着个黑漆小木匣。拿起细看,雕龙刻凤,小巧玲珑,十分精致。

“这是什么?”我抬眼看看鸨母,她却卖弄起来,“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满肚狐疑,掀开盖子,瞬间一道亮光闪出,十分刺眼,忽然光度陡弱,汇于一点,我这下算看的清楚,不由发出从未有过的惊叹:

呈现在盒中的是一颗黑色的滚圆珠子,鸡蛋大小,绝顶的光滑圆润,晶莹明亮,发着淡淡、高贵的幽光。

冒辟疆也不自禁赞道:“如此大的黑珍珠,实在是稀世珍宝。”

鸨母一阵得意:“冒公子好眼力!这颗珍珠肯定是价值连城!圆圆,这个珍珠啊,粉红色为上品,银白色就差些了,黄色最差。至于黑色,由于难得,最贵了。况且这样大个,不晓得几辈子才能看上一次……”

虽说这样的宝物也让我心痒痒,但鸨母也太失礼了,我于是道:“既然是宝物,你小心收好罢,拿出来作什么?”

“哪呀,这宝贝可不是给我的,这是给乖女儿你的!”

“给我的?”——我也有机会得这个珍宝?

“是啊,田大人专程让宫里的公公送来的!你看看,我说你是凤凰命吧。”鸨母兴奋道。

冒辟疆有些慌了神,他拽住我的衣袖道:“什么田大人?就是那个田国丈?他,他为何送你这个?”

我还未来得及应对,鸨母已抢占先机:“我家圆圆生得风流艳丽,田国丈眼力好,早就相中我家圆圆……”

我慌忙打断,对鸨母吼了句,转而对已露出失望神色的冒辟疆道:“冒郎勿听她混说,圆圆一心一意对冒郎,绝无他想。”

“你说什么!!”这下,鸨母眼露凶光,俨然一只母大虫,“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竟然要和当朝国丈作对不成???想害死老娘么?”

我心想千万别把老巫婆惹火了,否则大计难成,便只好安抚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看她神色稍松弛了些,对她耳语道:“选妃是件秘密的事情,你难道要大肆张扬么?小心人头掉得更快!”

估计这次和冒辟疆是不能有什么发展了,我看鸨母不发话了,只好打发冒辟疆早些走,以免争端:“冒郎,今日我和妈妈还要说些私房话,你先回去罢,改日再来也不迟。”

冒辟疆眉宇中露出一股哀色,他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文坛风云人物,今日却受了这些委屈。他强忍着内心的困惑与失望,礼貌地跟我们告别,拒绝了院里小厮的护送,一个人踉跄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禁有些悲伤,对这个男人产生了点点爱怜。鸨母却在这时开口:“幸亏刚才没冲口说出来,否则真格搞不好要被干掉呢。”

“知道就好。”

鸨母并未罢休,她扯着我道:“你就要进宫伺候皇帝,你在这和冒公子掺和什么?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们就生米煮成熟饭了。你是发病啊?”

我自己还窝了一肚子火,便没搭理她。

鸨母突然煞有介事对我道:“圆圆,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处女?这要是不是,会不会……”

我冷哼一声道:“我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失忆了,我怎么知道是不是?”

这下,鸨母开始担心了。

不过,她马上又恢复笑脸,凑到我耳边告诉我就算不是处女,又该如何如何之类……

卷一 金陵尘烟 第八章 寇家芳菲

第二天,直到晌午,冒辟疆都没有出现。我有些慌了,真有些怕他一去不返。田国丈昨天说了今天又会过来听我的决定,我该如何应对呢?

鸨母现在虽对我象宝贝一样宠着,却也把我当宝贝一样看着:她已经丢了一次陈圆圆,岂能再丢一次?

然而我不能坐以待毙,等着田国丈来把我带走,我得出门活动活动——

“妈妈,我想到寇家去。”到南京这么久,我只知道寇白门家怎么走。

“你去那作甚?”

“我整天窝在这里也无聊。况且小姐溜走了,只有寇白门知道,我不过去安抚一下,和她对对口供,怎么瞒天过海?”

鸨母觉得有理,便叫春喜陪我一同去,好生叮嘱了她一番。我知道这名为陪同,实为监视。

寇家位于钞库街,离陈家倒也不远。我和春喜远远望见寇家,就不由地吓了一大跳。只见门口列队站了好一批人,约摸三十个左右,全是一众打扮,据我的经验分析,应是某大户人家的仆役。细看之下,人群后面还有顶大轿子。

春喜有些怯怯地拉我衣袖,低声问道:“什么人那这么气派?”

我心中一凛,已然有了答案。如果猜得不错,这人应该是那个名声赫赫的保国公朱国弼。就是这个人,为迎娶寇白门,派五千名兵士手执红灯,照亮道路,营造了南京城空前的娶亲场面;也是这个人,惺惺作态,骗取了寇白门曼妙的青春,葬送了她一生的幸福……

我不由叹息了一声,引着春喜跨进院门,往里直奔——

“哎哟!”我横冲直撞,竟和来人撞了个满怀。我抬头一看,正是我要找的寇白门。

她见到我,略微一惊,张口叫了个“葱”字,忽而想起忌讳,忙把后面那个“头”字咽了回去。

我这才发现她身旁还站了个人,只见他头戴束发金冠,穿件白蟒箭袖,腰带上还点着银白珍珠。面目还算清秀,但瞧他的富贵样,定是纨绔子弟朱国弼无疑,心中实在生不出半点好感。

“这位小姐是……”他似是问寇白门,又似是直接问我。

我强作笑脸,微微一福道:“陈圆圆拜见国公大人。”

“哦?小姐就是陈圆圆?——只是,在下与小姐素昧平生,小姐怎识得在下?”

我虽鄙夷他,却也不得不奉承他,溜须拍马一番:“小女子虽未见过大人,却也知道整个南京城,唯独您有这样的气魄,有这样的派头啊?”

说得酸度,让我都有些为自己的厚颜无耻脸红了。朱国弼还是相当高兴,笑道:“陈小姐果然与众不同啊。田国丈实在好眼力。”

我心下一痛,原来他也知道我被选中的事情。这也难怪,他和田国丈同朝为官,都是国戚,自然会一起通通气的。

他转头对寇白门道:“湄儿,我本就要走了,也不耽误你们姊妹俩聊天了。”

寇白门冲他淡淡一笑,略微颔首,算是道别。朱国弼便向我们礼貌的拱拱手,迈步出了院门。

只听见门外一人高呼“起轿”,浩浩荡荡的队伍就扬长而去了。

……

少了朱国弼,我反而觉得尴尬了。我都不知道该象以前那样称呼她为寇小姐,还是把自己当陈圆圆,叫她声“姐姐”。

倒是寇白门先开口把春喜打发:“你到后面屋子去和小秋耍乐子吧。”

春喜正犹豫着,我佯怒道:“你还不去?还怕我跑了不成?”恰说中她心中所想,她被吓了下,悻悻退去。

寇白门携了我的手,并不进屋,只往院中墙边一处石桌前坐下。虽是露天,正因为一览无余,反倒是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寇白门直接就把话明说了:“你家小姐的事,先前陈妈妈对我倒也说了。其实,昨日你家小姐还托人捎口信给我,说她将会常住苏州。”

我没料到寇白门居然知道陈圆圆的下落,并且将这件秘密告诉我,我试探道:“你告诉我,不怕我告密?让人把小姐给捉回来吗?”

寇白门故作高深地微微一笑;“我告诉你,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为人,相信你会成全她的美满姻缘,毕竟她也救过你的命吧……只是,我对你开诚布公,也希望你对我真心相待,或许我也可以帮到你啊。”

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上了,我来找她,不仅仅因为我只认识寇家,还因为她的侠名。

只听她问道;“你,你不是叫葱头吧?”

我心中一咯噔:“寇姐姐,此话怎讲?”

“凭你的才华横溢,想必并非出身一般人家。莫非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对你的身世有所保留?”

我无奈道:“我确是有难言之隐。只是我的身世,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家小姐应该对寇姐姐讲过,我昏迷醒来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葱头这个名字只不过是胡诌的。”

寇白门愣了愣,似是对我的答复不大满意,但仍旧大方笑道:“是谁都无干紧要,重要的是你现今才是真正的陈圆圆,你放心,这个秘密我会替你保守的。”

说完,她站起身,拉我往她闺房奔,一边道:“圆圆,我来为你引荐一个人吧?”

我心中不禁纳闷:这是个什么样的神秘人物,还缩在她房中?

卷一 金陵尘烟 第九章 柜中君子

步入寇白门的闺房,迎面一阵兰花香,沁人心脾。兰,花之君子;寇白门,群芳中的女侠。兰花配白门倒是最恰当不过了。

寇白门进门便唤道:“吴大人,你快出来吧!”

我心中登时晴空霹雳。这“吴大人”三个字让我如触电一般,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吴大人,不会就是吴三桂吧?难道,今日,我就要见到那个冤家?

突然,旁边柜门倏地打开,探出一个头来,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却也让我从触电中回转过来,仔细打量起他:但见他一袭黑色,和冒辟疆一般高矮,年纪也相若。面目倒是可亲,唇上留着一撇胡须。

心中倒没生出什么厌恶,只暗自算计:吴三桂是1612年生的,今年是崇祯十五年,也就是1642年,他应该是三十出头,看年龄倒也符合。

他没等站稳,就急急忙忙整了整衣帽,一边道:“那个保国公实在让我给憋坏了,我竟着实做了回柜中君子,实在汗颜。咦?这位姑娘是……”

寇白门先还露出羞赧神色,连声道歉,看他询问起我,便高兴地介绍道:“吴大人,这位就是陈圆圆。”

他眼睛一亮:“哦?酒垆寻卞赛,花底出陈圆。在下今日终于得见陈姑娘,在柜中半日,倒也不亏。”

我心不在焉的笑笑,行了个万福。

只听寇白门又介绍起来:“圆圆,我来为你引荐这位吴大人。”

他摆手道:“什么大人不大人,在下姓吴,名伟业,表字骏公……”我先还心中喊苦,哪知越听越不对劲。吴伟业?搞了半天不是吴三桂!而是那个后来写了《圆圆曲》的吴伟业啊!

“原来是吴梅村吴大才子”心中既是侥幸的高兴,又暗暗有些落寞,甚至为面前这位好好先生不是吴三桂而悄悄惆怅。

于是三人又一起絮叨了一番,套了会近乎。这才知道,吴伟业本和寇白门絮话,偏巧朱国弼来访。他二人本就有嫌隙,因恐寇白门不便,吴伟业只好屈尊躲入柜中,直到朱国弼远去,寇白门来叫才得出来。

我心知此番前来,实是为了寻求寇白门的帮助,正事要紧,也顾不得吴伟业在场了。

“寇姐姐,圆圆到此,其实是有事相求。刚才不知如何启齿,但深知姐姐侠义心肠,妹妹还是想冒昧求你相帮。”

寇白门看我一脸严肃,和吴伟业对望一眼,收了笑容,一齐问了起来。

我顿了顿,试探道:“适才保国公来此,是否和姐姐提到过圆圆?”

寇白门和吴伟业均脸色稍变,我心想,肯定是有此事了。便接着道:“是否说起田国丈将把圆圆带回京城?”

吴伟业声音陡变:“莫非真有此事?先前听他说,我还当他来此信口胡诌。圆圆,赛赛是否也被选中?”

“田国丈倒未明说。但田国丈今日便要我给他答复。这可如何是好?”

寇白门略微奇道:“难道圆圆不想去?宫中的锦衣玉食好过这倚楼卖笑何止千倍?”

我迟疑片刻,还是脱口道:“只是,我已心有所属,不想过那‘一入侯门深似海’的日子,但又怕得罪国丈,这才来找姐姐想法子。”

寇白门看我的眼神,突然飘过一丝敬佩:“姐姐原来错看你了。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见地!我真是该死了,这个忙,我帮定了。”

接着,几番询问,我只好将“冒辟疆”招供出来,他二人自是又夸赞了我和冒辟疆一番。这才商量起对策。

商讨再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先隐匿起来,待田国丈寻人未果,回京城之后,我再随冒辟疆去。

吴伟业道:“你就藏到我府中吧。一来,是官邸,旁人不敢搜。二来,无人知晓你我相识,也查不到这。”

寇白门道;“这样最好。圆圆你先回去。只管答应田国丈,然后收拾好东西,晚上我们便想法接你走。”

此时,我的心中已然澎湃不已。

又听寇白门对吴伟业道:“吴大人,要不将赛赛也一块儿藏了吧。”

吴伟业羞赧一笑,不置可否。

我恍然大悟,原来吴伟业和卞赛也有段情缘。

卷一 金陵尘烟 第十章 奇特之旅

从寇白门家中出来,我不禁吓了一跳,只见鸨母领着两个家丁模样的生面孔站在门口。鸨母笑嘻嘻地迎上来,低声道:“圆圆,你看你多大的面子,田大人非让他们来亲自保护你。”

我心中一颤,田国丈已经打算硬来了。这样的“保护”让我的逃脱大计如何进行?更糟糕的是,就算今夜我侥幸被救,寇白门也实在太遭人怀疑了,恐怕会牵连进来……

此时的我,仿佛跌入万丈谷底,好容易看到的曙光又被乌云遮蔽了。

尽管我还是如计所做,装出欣欣然的样子,假意应承了田国丈,但对脱离“苦海”的信心正一点点消磨着。

我在房中,坐着,卧着,走着,躺着,看着窗外日头落了,天色暗了,月亮出来了,听着院子里由安静到喧闹再到无声……

除了我的房门外多了两个人,一切照旧。寇白门没来,吴梅村没来,谁都没有出现。

直到门外的两个田家仆人也响起了鼾声,我终于彻底绝望了。寇白门再仗义,吴梅村再热心,始终还是淌不了这趟混水。

就在我脱下外衣,吹灭灯烛,准备上床埋头大睡,放任命运之时,忽然听到轻轻的叩击木块的声音!

我先是一惊,屏住呼吸再听,确实是有轻微但又十分有规律的叩击声。只是这声音不是来自房门这边,相反是与门相对的墙壁上的窗台!

然而这边窗外并无走廊,准确说是无立足之地。怎么会有人在此敲击呢?莫非他们找了个武林高手?那人会传说中的轻功不成?还是真的有妖魔鬼怪僵尸之类?

刺激和重新燃起的希望还是让我状起胆子,走近窗边,低声问了句:“谁啊?”

窗外并无言语,但还是回应似地轻叩窗楹。我心说管他是不是救我的,豁出去算了,便打开窗户——

只见窗外一片空明,只有明月斜歪,树影绰绰。

正纳闷不解,忽然一阵疾风刮过,一个黑影倏地从窗顶窜入,我震惊之下,不免大叫出声,那黑影却迅速将我拦腰抱起,还敏捷地跃上窗户,眼瞅着就要跳下!

我心中狂乱不已,虽说只是二楼,但这样在武侠片里才有的情形,还是让我怕得不行。我的脑子天旋地转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开始狂喊,眼睛更不敢看。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声,身体恍惚中开始做自由落体,又弹了起来,又掉了下去。

直到我喊累了,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这才睁开双眼。

原来这人已将我扛在肩上,正在高高低低的屋檐上一路飞跑。他的轻功没让我产生兴趣,却让我以这种姿势颠簸着,实在难受得紧。

心里安定下来,便觉得浑身上下都冷。眼下正是春寒时分,他的速度又快,这些邪风侵蚀着我,让我不禁哆嗦了。他似乎有所察觉,但仍旧不言语,只是跑得更快了。

在无聊中,我对这人有了兴趣。只是我看不到他的样貌,只看得到他一身漆黑,应该是武侠小说中所谓的夜行衣。如此的“专业人士”,我不敢冒昧开口,只好继续煎熬,一边猜测他的身份,一边忍受这样的奇特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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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金陵尘烟 第十一章 绍兴卧子

那人扛着我“东飞西跳”,终于在一家大宅的院中落下,径直奔入一屋中。

登时暖风扑面,春意盎然,将我满身的寒气吹灭,好不惬意。

那人双肩一陡,霎那间一股强劲的气流排斥起我,竟把我弹了起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我已经稳稳当当站在地上。

只见我面前站着寇白门、吴梅村——果然是他二人买高手救我!先前我还怕他们会放弃,想来实在惭愧。

我正要言谢,寇白门却抢上来拉我手道:“圆圆,这次你能逃脱,真该谢谢陈先生。”

“陈先生?”我一下懵了,陈先生是什么人?

吴梅村正要开口,那黑衣人却发话了,他声音浑厚,想必所谓的练家子就是这样了:

“在下陈子龙,刚才对姑娘多有得罪,还请原谅。”

我急忙行了个万福,正要开口道谢,忽然间觉悟过来:陈子龙!他就是那个词人陈子龙?不会吧!

震惊之下,还未来得及细看他,寇白门便道:“幸亏我早有预备,带了些衣物,圆圆,梳洗后再说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原来袄子早就脱掉了,难怪刚才那么冷,连双脚此时也隐隐作痛——鞋子不知何时也不见了。

我不免脸红起来,在这些文豪面前蓬头垢面,还真是丢脸。

寇白门拉我入内,重新帮我打扮起来。我不禁回想起方才陈子龙带我“逃跑”的情形,更疑惑不解,陈子龙什么时候变成了武林高手?

我忍不住问道:“姐姐,那位救我的陈先生,可是字卧子?”

“是啊,这世上还有第二个陈子龙不成?”

真是他?!这位明朝末年最优秀的词人,也是位抗清爱国的大义士,居然以飞檐走壁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真是世事难料!

对了,他和柳如是应该谈过恋爱,后来二人不知什么原因分手了。我于是又多嘴道:“他和柳姐姐是不是……”

寇白门一边绾着我的头发,一边道:“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他们二人,还真让人惋惜。唉,不过,好在柳姐姐的归宿也好得紧啊。”

我心说好什么,她若嫁给陈子龙,这样的夫妇才是旷古绝今最值得称道的呢!

当然,想归想,这也是改变不了的。

我穿戴好后,和寇白门从里屋出来,却不见了吴、陈。

我正不解,寇白门笑着解释道:“这是吴先生给你安置的别院,他们在正屋等着我们哪。”

吴府倒也挺大,就往正屋去的这一路,便穿了两个走廊,一个小花园。虽然和苏州那些园林相差不少,但以吴梅村一个不大的文官,也算够奢侈豪华了。

吴梅村将我们迎了进去,他竟在厅中置了一桌酒菜,热气腾腾,好不丰盛。折腾了一夜,我的肚子确实咕咕叫了。

只听他道:“二位入席吧。今晚得畅饮一番,一是庆祝圆圆姑娘脱离苦海,二是为陈兄接风洗尘。”

我闻言连忙向陈子龙下拜:“陈先生远道而来,竟因圆圆而未曾稍作歇息,实在是圆圆的罪过。”

“陈姑娘言重了。”陈子龙一手扶起我,一边道。

吴梅村笑道:“说来也是,若非卧子因公来此,我们也使不上贼人夺美这招了。想来,还真是老天眷顾。”

我仔细一想,这招确实高明得多。我又是尖叫,走的又是衣衫不整,门口两个家丁自是亲眼目睹……陈家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我是被飞贼掳去的。即使我中午找过寇白门,他们也抓不到她的把柄,更想不到我在这。

如此看来,还真亏了陈子龙。此时再看他,只觉他面容俊朗,身材非凡,虽然一身黑衣装束,仍旧掩饰不住他的飒爽英气。心中渐渐多添了几分敬佩。

一时入了席,我便着急和陈子龙套起近乎,“陈先生,是从绍兴来?”

“正是,陈姑娘如何得知?”

“啊,卧子,这位圆圆姑娘可是了得,你可别小觑了她。”

我脸上一热,道:“谁让你们二位是当今数一数二的大才子,天下谁人不识君呢。”

……

吃了些菜,我竟对陈子龙道:“陈先生的才华,圆圆仰慕得紧。早先还背过您不少诗词。象——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人自伤心花自笑,凭燕子,舞东风。实乃千古佳句。”

我正畅意间,吴梅村给了个不解的眼神:“卧子你何时填的,我倒还没听过。”

陈子龙闻言,脸上竟一块青一块紫,吞吞吐吐起来。

我突然醒悟:这首词是他和柳如是分手后填的,又怎会随随便便给人看?而我竟冒昧吟诵出来,这次真不知该怎么收场了。

幸而此时寇白门插话道:“吴先生,这回圆圆可强过你了,罚一杯吧。”

我瞥了眼陈子龙,举杯小声道:“圆圆方才多有得罪,陈先生,这杯酒圆圆先干为敬!”火热的酒,一气穿肠,烫到了心窝里。

陈子龙虽然满腹狐疑,仍旧大方地仰脖饮尽。

吴梅村忽然道:“你们二人,一个陈姑娘,一个陈先生的叫,听着别扭。既是同姓,便是本家,不如,这样好了,哥哥、妹妹地叫,岂不亲近?”

寇白门自是跟着附和。

陈子龙窘道:“这个,只怕委屈了陈姑娘。”

我听这话,如获至宝,忙起身下拜:“哥哥,妹妹以后就仰仗你了。”

吴梅村笑道:“对了,你们兄妹二人以后可得相互扶持了。”

……

饮至酣处,寇白门又提起卞赛赛,自然是要撮合吴梅村和她。吴梅村只是喝酒,也不知他作何打算。

我饮了几杯,酒精作用就来了。以后怎么回的房,怎么睡下的,都记不清楚了。

卷一 金陵尘烟 第十二章 话有蹊跷

直到日晒三竿,我才悠悠转转醒来。简单梳洗之后,恰巧有婢女传话,说是陈子龙有请。我便跟着她到陈子龙房间去。

陈子龙正端着本书看,见我进来,便放下书,站了起来,颔首让座。

我也福了一下,唤了声“陈先生”。虽说原本该以兄妹相称,但昨日他是不好拂寇、吴二人之意,勉强应承的,我也不好冒昧改口。

谁料陈子龙笑道:“既是兄妹,你也无需这般客气了。直接叫我声大哥便是。”

我心中一悦,脱口笑道:“是,大哥。您还真有江湖上的豪气。”

他随口接道:“哦?此话怎讲?妹妹还知晓江湖?”

我赶忙道:“谈不上知晓。只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大哥的气宇让圆圆畅想起江湖了。”

“好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陈子龙似是思索,好一会,回过神来,道:“妹妹且坐,哥哥有话相问。”

我心想他必是要问我如何知晓那首词,情急之下,忙撒谎道:“哥哥要问那首《江城子》么?圆圆是在街头,听一唱曲人唱的,只觉韵律好,用词美,便记下了。”

陈子龙一愣,随即摆手道:“我不是问这个。”

“不是这个?”我不觉又丢了次脸。妄自揣度,出言不慎,实在不是陈圆圆应该有的毛病。

陈子龙道:“为兄是想问你和辟疆的事。”

我这才松了口气,“不知大哥想说什么。”

“莫怪为兄多嘴,冒辟疆他已有正妻,又是官宦之家,未知你可有心理准备?”

我心中一热,陈子龙勉强认了我这个妹妹,竟还真负起责任,关心起我的终身大事。他说得虽不多,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了:冒家是大户之家,他又有正妻,对我这个“妓女”自是难以容忍。即便成了他的小妾,也未必有好日子过。

我微微吁了口气,“大哥的话,圆圆明白。只是圆圆现今别无他选,象我这样一个弱女子,要躲避田国丈,又要离开风尘之地,除了嫁人,还能如何?”

“自古红颜多薄命”陈子龙自言自语,忽觉在我面前说这话甚是忌讳,不由咳嗽了两声,改口道:“呃,听妹妹的意思,倒是只想脱离苦海,并非看重辟疆而嫁他啊。”

我一听,便知自己说话不妥,忙圆道:“大哥误会了,冒公子文采出众,对圆圆更是情真意切。试问这样的男子,世上哪个女子不想托付一生。”

陈子龙此时却默然不语了。

我不由担心起来,陈子龙仅仅是问问这么简单?

“大哥,您是否有事瞒着圆圆?”他越不发言,我心越不安。

“妹妹,实不相瞒,昨夜吃过酒后,我又出去打探了一番。”

“哦?!是不是陈家发现了什么?田国丈查到了什么吗?”我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那倒没有。他们应该料不到,也不至于怀疑到这。”

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安全就好。

“但,接着,我去找了辟疆。”陈子龙望了我一眼。——看得出来,这才是他要说的重点,而不论说什么,看他这样吞吐,应该都不是什么好事。

“您跟他说什么了?”

陈子龙仍旧看着我的眼睛,让人好不自在,“他似乎先前不知道你被选入京的事?”

“是,我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心虚地问道,“您告诉他了?”

“我把你逃避入京,藏于此处之事均说与他了。他,他今夜会晚些来看你。有什么话,他晚上自会说与你听。”

“就这些?”我越来越觉得他的话中不少蹊跷。冒辟疆夜晚偷偷来看我,是再合情合理不过了。陈子龙至于表情严肃,吞吞吐吐成这样吗?他定是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

“唔。”陈子龙犹豫了一下,缓缓点点头。半天,忽然道:“圆圆,百行之中,何为先?”

我一愣:“不是‘百行孝为先’吗?”

陈子龙叹道:“正是。做子女的,也有做子女的难处,相信你也明白……”

陈子龙的话,似有所指,我隐隐觉得和我跟冒辟疆有关。而陈子龙今日的表现,更让我莫名紧张起来。究竟是什么事情?——看来,只有等冒辟疆来才能知道了。

卷一 金陵尘烟 第十三章 不识冒郎

这一整日,都不曾见到寇白门与吴梅村。寇白门是为了避人怀疑,不能常来,倒也说得过去。但吴梅村都不回家门,倒有些蹊跷了。

虽说心中万般不解,但已然觉得现在的平静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说不出的害怕……

……

冒辟疆终于来了。才两日不见,他竟然憔悴了许多。原本那个动辄赤脸羞赧的翩翩公子,此刻却是萎靡不堪,一脸疲惫。

不知是看到他这副模样,让人怜悯,还是看到自己的“情郎”,添了心酸,我的眼睛顿时模糊了。未等他站稳,就扑到他的怀里,眼泪也夺眶而出。

谁料,冒辟疆也扑簌簌落下泪来,这可让我手足无措了:“冒郎,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冒辟疆双手紧箍着我,任由我怎么询问,也不回答。反将我越抱越紧,快要窒息了:“冒郎,有什么话慢慢说啊,圆圆快被你勒坏了。”

冒辟疆这才松开双手,在桌边坐下,用袖脚擦了擦眼,却不看我,只低声道:“圆圆,这两日辛苦你了。”

我勉强笑道:“只要能脱离苦海,和冒郎在一起,圆圆就很开心了。”

见他并不言语,我撒娇道:“冒郎昨日为何不到陈家院里来寻我?圆圆真怕是妈妈说错话,冒郎便不理圆圆了,那可叫圆圆如何是好啊。”

“怎么会呢,我…我舍不下你。”冒辟疆好不容易挤出个笑容,眼神却涣散了。

我更加觉得不对劲,想着陈子龙那番话,立马询问起来:“冒郎,陈先生说你有话对我讲,到底是什么事情啊?你这副模样,叫圆圆好担心啊。”

冒辟疆听了我的询问,突然全身哆嗦了一下,嘴唇抖动着,忽而扶着我的腰,扑通跪倒在地上。我不由得大惊,忙使劲拉他,“冒郎,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啊,别吓圆圆。”谁知他根本不打算起来,怎么拉都纹丝不动。这样的情景,把我的眼泪又大把的招惹出来。

哪知冒辟疆也抽搭起来:“圆圆,我舍不得你,但,但我辜负了你,我…我对不住你。”

我闻言心下波澜暗涌,惊道:“冒郎,这话怎么说?”见他仍旧是一副惹人怜悯的样子,虽心知不妙,但也不好强逼太紧。只婉言劝他慢慢道来。

许久,冒辟疆才开口。

“我昨日上午,本要去陈家找你。谁知收到父亲的紧急家书,他在衡阳竟然蒙冤下狱!”

“啊?这是为何?”对于他父亲冒起宗,我知之甚少。

“张献宗围攻襄阳,我父亲本驻守衡阳,便率兵增援,希望能保住襄阳重镇。谁料忽降圣旨,责我父亲擅自调兵,竟革职下狱了。想来,情形实在危急。”

“冒郎切勿心急,还是想对策要紧啊。”我一时也担忧起来,但也想不到主意。

“我原本打算上京陈书,为父开罪。偏巧记起田国丈在此,便想请他代为说情。”

“田国丈权势不小,田贵妃又甚得皇帝恩宠,他若肯帮忙,倒也不错。”我附和道。

“只是,我昨日备礼前去,他都拒而不见……”冒辟疆摇着头道。我心想,人情世故原是如此。田国丈是皇亲国戚,冒辟疆只是个小小的生员,他又怎会为了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去冒“进谏”的危险?“那冒郎是否有其他办法?”

“我心想只有进京到御史台寻几位父亲故友,哪知,事情有了转机。”冒辟疆在此处顿住了,抬头望了我一眼,重又垂下,半天才道,“今天三更天时分,卧子偷偷来见我,把你的事情说与我知,偏在此时,田国丈也派人送信给我……”

“他半夜送信给你?”这倒让人奇了。

“是的,信中说,他愿在皇上面前力保父亲,只要,只要我答应……”

“答应什么?”此时,不祥的预感离我越来越近了。

“答应帮他一起寻你,并劝你跟他一起回京。”冒辟疆的脸由红憋到紫,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仿若摔入大海,莫非田国丈早就获悉我的一切?……定是鸨母为求自保,把我和冒辟疆的事情告诉了田国丈,田国丈顺理成章自然找上他。假如我真的被强盗掳去,自然是没有办法;但若是有心偷跑,冒辟疆绝对是关键。田国丈以冒起宗的性命做诱饵,实在是高明。

难怪陈子龙今日言词闪烁,说什么“孝”啊、“子女”的,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些事,恐怕连冒辟疆做什么决定,二人也商议过了。

我试探道:“冒郎,田国丈若肯替冒大人说话,相信比别人是管用的多哦?”见他点点头,我冷哼一声道:“未知冒郎作何打算呢?”

冒辟疆忽而拽了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圆圆,你对我情深意重,冒某这一辈子都记得。只是…只是…圆圆,不如你先和田大人进京,日后,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你带回,那时我们一同回如皋见我父母……”说到后来,眼睛已不敢看我。

亲耳听到这样的话,就是用五雷轰顶来形容也不为过。我仿如掉进了极寒的冰窖,眼前的这个冒辟疆竟完全不认得了,离我越来越远,化作排排巨浪,朝我盖来,将我吞噬。我又掉入那个噩梦,一个接一个的浪头,一片接一片的惨叫声……

“圆圆”又是冒辟疆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然而,却拉不回我的心寒了。

我不禁冷笑道:“冒郎真是天真,圆圆入了京,又如何回来?圆圆给了皇帝,你能向他要不成?”

冒辟疆自知理亏,只跪在一旁,不再说话。

我潸然泪下,在这个时代,一个饱读诗书,从小就把忠孝刻在骨子里的人,怎能弃自己的父亲不顾?女人,哪怕再心爱,也不能不舍下的。他在权势面前低头,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此时,我想起了书中的杜十娘,想起了李甲。李甲抛弃十娘是如此可恨,面前的冒辟疆舍弃我,却让我恨不起来。再怎么说,冒辟疆是个文采过人,受人尊敬的复社公子,如今跪在我面前忏悔,实在需要拉下脸面。何况换了谁,恐怕都会作出这样的选择,我除了失望,实在不想再骂他半句。

本来对冒辟疆也存的是利用之心,事到如今,也不再对改变命运存半分奢望了。我心灰意懒道:“你救父心切,圆圆不怪你。你且宽心,圆圆明日一早便回陈家。”

……

孤寂之中,我竟有些想见见吴三桂。这个背了一世骂名的人,真的会为我“冲关一怒”?放弃他奋斗了一辈子的英雄名节,把大明王朝推倒?倘若真有这样的人对自己,倒也算是安慰了。

卷一 金陵尘烟 第十四章 陌路红颜

送走冒辟疆,转眼瞥见吴、陈二人站在院外檐下,我勉强笑道:“二位来,有事吗?”

陈子龙叹道:“世上如你这般有才识又深明大义的女子实在少有……”

听到这话,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深明大义?天下间的男子若都这般负情薄幸,不如让上帝收回那根肋骨,也省得世上这些女子伤心落泪!”

陈子龙一愣,显然没有听懂,但也没有细问。

却听吴梅村哑着声音道:“世事真是无常。不想去的人,老天爷偏偏不让走;不需要去的人,却天天想法子,真是可笑……”

“吴先生在说谁?”我这才注意到吴梅村面容沮丧,脸色潮红,身上更是酒气熏天。看来,失意之人不止我一个。

吴梅村抬眼望了我一眼,摆摆手道:“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圆圆你也别太相信了。放开些,实在憋得难受,咱们就借酒浇愁去。”说着便要来拉我。

陈子龙忙出手制止,劝道:“你劝圆圆放下,真正放不下情爱的是你自己,这又何苦?”

我听得不甚明白,忽而觉悟过来,莫非吴梅村正为卞赛的事情烦恼?我忙道:“吴先生宽心吧,卞姐姐不会进京的。”卞赛就是日后的卞玉京,后来避祸做了道姑来着。

吴梅村冷冷哼了一声道:“什么不会去京城,只是田国丈没这个打算罢了,她倒好,硬要自己抢着去!”

我闻言心下一惊,忙劝慰了他一番,听吴梅村细细道来。

原来吴梅村早已打定主意,要向卞赛表明心意,希望她也暂时出外避避。于是今晨便到卞家找她。卞赛和吴梅村本是互有好感,只是没捅破那层纸。吴梅村原以为这次前去,必能让他们有个好的开始,谁知卞赛听闻田国丈此番前来是为选妃,而选中的陈圆圆又甘愿隐匿不去,竟让婢女柔儿把吴梅村赶出门去!

吴梅村先还觉得莫名其妙,在门口待着不走,竟见卞赛后脚就也跟着出门。吴上前再度表露心意,卞赛一急之下,只好道出原委。

吴梅村说着,还学起卞赛的口气道:“你还是忘记我吧,你对赛赛的情意,赛赛自是明白。只是赛赛本生于官宦之家,却流落风尘十数载,受尽艰辛,饱尝世人冷眼讥讽,即便有幸嫁给你,还不知要受多少人闲气。要赛赛一生这样,却是万万不能的。如今田国丈选美进宫,实是赛赛重拾身份的绝好机会,你若还惦念着赛赛,就让赛赛去吧……”

吴梅村当时万没料到卞赛会为了这样的虚名浮华而抛下真情,失望之余,只有任由卞赛婀娜远去,在她的楼影树下,吹了几首曲子,黯然离去

……

说到此处,三人心情不免都低落起来。

还是陈子龙先开口道:“人各有志,卞姑娘这样做,也有她的苦楚。”

吴梅村低头一言不发,我心知他是哀叹他和卞赛最终都不会再一起了。尽管卞赛不会被选上京,但她也必定无颜再面对吴梅村,而吴对她的绝情也彻底失望。一对鸳鸯,只因田国丈的到来,便各自飞了……

我无言以对,只能轻轻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

吴梅村强颜欢笑道:“放心吧,卧子能搁下尘缘,专心国事,我难道就不能转而寄情山水么?”

陈子龙佯怒道:“怎地好端端扯上我?”

这自然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此时已经打定主意上京,心下反而轻松。也不顾忌什么,直接道:“莫不是跟柳姐姐的事?大哥也说来听听吧,总胜于憋在心里。”

吴梅村也附和起来:“是啊,卧子,我现在心情顺畅多了。索性今晚我们仨说个够,只谈风月。说过之后,大睡一觉,明早起来,忘个干净,岂不痛快?!”

陈子龙正要辩驳,忽而神情黯淡下来,想是触及心事。

吴梅村兴起,竟招手下人在院中摆置酒菜,一面喝,一面劝酒。我也爱起“酒”这玩意,自斟自饮了三小杯。

陈子龙则喝了一碗,张口说话,似是倾诉,更似自言自语。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

珍贵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栏。”

我听他低低吟出这几句诗,不禁觉得有些耳熟。对了!这不是柳如是在陈家酒后即兴作的吗?怎么陈子龙就听过了?不对啊,他才从绍兴来,又没有出过吴府,看来其中定然有什么古怪。

吴梅村也纳闷了,“这几句,婉约含羞,明明是女子口吻,怎么卧子何时改写这样的诗句了?”

我忍不住道:“这诗不是柳姐姐写的吗?”

陈子龙脸色一变,估计是惊讶我怎么知道那么多。随即犹疑地点点头,“不错,这诗是她两年前寄给我的。”

“哦?”吴梅村半眯醉眼。我更是一头雾水,这首诗明明是柳如是当我和众人面写的,而且李香君还说她是写给钱谦益的,怎么突然成了两年前的?而且还是写给陈子龙的?

“我答应她回家禀告母亲就迎娶她,哪知母亲突然病重,又坚决不允婚事,我不敢忤逆,只有辜负了她。后来母亲病故,我丧服在身,更不敢见她一面。及至除服,我的发妻竟拿母亲遗命、儿女性命相胁,我万般为难,她又写了这首绝情诗,我终是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只有,只有辜负了她……”

我更不懂了,“这怎么是首绝情诗了?”

“这还不好解?头两句写的是闺中愁怨,后两句是劝卧子好好珍惜自己的家室”吴梅村打了个嗝,接着道,“而对于她就任其随风飘零,无需再管。唉,说得全是气话。卧子啊卧子,说白了又是一个孝字弄人啊……”

陈子龙一言不发,又喝干了一碗。

我并没有因为陈子龙和冒辟疆都为了个“孝”字辜负爱情而伤心气愤,而是叹息不已,原来陈子龙和柳如是竟是为了个误会而分道扬镳的!——

“恐怕这最后一句话应该理解为:尊重您的家室,无论给何种名分都不介意吧?”陈子龙一直觉得亏欠柳如是,这么多年不去找她,她定然怪责,甚至断然绝情。吴梅村站在陈子龙的角度看,早已先入为主,才将这诗曲解。“实不相瞒,前几日,柳姐姐和我们戏耍饮酒时,还写了这首诗,当时众人还当这是她写给钱,钱大人的情话。现在想来,怕是柳姐姐根本不曾忘情于大哥,酒后竟把这首诗写了出来……”

此言一出,吴梅村的醉眼都瞪圆了,陈子龙更是失声,手中的碗眼瞅着差点摔了。

吴梅村思索着道:“是啊,这句诗这样理解才最合理啊,卧子,原来,原来竟是场误会。这下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呢?如今虽然真相大白,但柳如是马上就要嫁给钱谦益了。

陈子龙道:“可见这都是天意,我和她终究是有缘无分。这对于她,未尝不是个好的选择……”说着,别过脸去。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们看到他脸上的泪水……

卷一 金陵尘烟 第十五章 泪洒秦淮

记得有这么副对联:仗义半从狗辈出,负心都是读书人。

看到冒辟疆,我自然而然就想起了这副联。

早晨,吴梅村、陈子龙二人送我从吴府出来,就瞥见冒辟疆立在门外,后面是顶轿子。他见我出来,立马迎了上来,长揖道:“圆圆,我送你回去罢。”

我冷笑道:“怎么,怕我又跑了不成?”冒辟疆脸红不语。

吴梅村似是对冒辟疆有些不满,但也不便发作,只不拿正眼瞧他,对我说道:“圆圆,还是我送你去吧。”

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万一让田国丈知道我是在吴府落脚,多少对吴梅村有些影响。还是让冒辟疆送好了,也让他“立个功”。我转而对冒辟疆道:“你放心吧,我会劝田国丈救冒大人的。”

冒辟疆抬眼望了我一眼,嗫嚅着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忍住,眼皮耷拉下来,走过去为我打起轿帘。

我向吴、陈二人深深行了个万福,忽然觉得心下一酸。昨晚的把酒夜谈,让我对两位文坛巨豪从敬佩转成了朋友之情。好容易在这里有两个可以掏心的人,今日却要分别,恐怕日后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我自然而然依依不舍起来。

他二人上前又叮嘱了一番,三人心中都不免有些失落。只剩个冒辟疆落在一旁,甚是尴尬。我有些不忍,主动上轿。

身后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催人泪下……

******

一时,到了陈家,居然见门口停了顶大轿子。

我心下一凛,田国丈定然在里面了。看来他早收到了消息,在此等我;而这个送消息的人,搞不好就是冒辟疆。

我摇摇头,正要进门,鸨母便跳了出来,张口大叫:“圆圆哪,你可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老娘只有去见阎王了!”说着,便将我连拖带抱的往里面拉。

田国丈果然在里面等着我。

我已经想好了借口,正要解释,谁料田国丈摆摆手,仍旧是微笑地对我说道:“姑娘不必说了,回来就好。”这话一出,我倒不知如何应对。看来他倒也不糊涂,不过既然他不追究我私逃一事,我也是多说无益了。

田国丈示意我坐下,“陈姑娘,这几日想得如何了?”

我心说这老头的表面功夫还真是做得足,想不答应能行么?但还是忍气吞声道:“圆圆愿随大人上京。”

田国丈道:“好,好。你去收拾一下吧,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就动身。”

“什么?!”我闻言吓了一大跳,“这也太快了吧。”

田国丈早料到我会有巨大的反应,倒不介意我的失仪,反而有些得意的笑笑,“老朽在此也耽误不少日子,是时候返京了。况且,冒大人还陷在军狱之中,多耽搁一日,情形恐怕多一分不妙啊。”

后面这句话,是说给我,也是说给冒辟疆听的。不知这老头讲这话的用意是什么,要离间我和冒的感情么?让我对冒彻底死心?那他也太看得起我们了!

冒辟疆坐立不安起来,向田国丈拱拱手,道:“晚生还有俗事,先行告退。”

田国丈摆着一副和蔼的模样,点头示意他退下。

瞧着冒辟疆萎靡疲惫的样子,迈着沉重踉跄的步子,想着今生也许都见不着他,心中多少生出些感慨,我喊住他,向田国丈请求——送冒辟疆到院门口。

田国丈瞧了我一眼,应允了。

*****

冒辟疆的眼圈红了起来,伸手想牵我的手,停在空中,却还是硬生生缩了回去。

我愈发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是多么可怜,想爱又不能爱。在这个时代,像他这样的读书人还有很多、很多,譬如陈子龙,为了“愚孝”放弃了等了他几年的柳如是,而冒辟疆为了救父,换个不保险的承诺,就把我心甘情愿推入别人的怀抱……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努力向他笑道,“男儿有泪不轻弹”随手把手帕递给他。

冒辟疆左手接过,右手便轻轻地摩挲着,一颗泪珠掉了下来,在丝帕上绽开了花。

我不忍再看他,只道:“你好好保重吧。董小宛是真心喜欢你,你以后好好待她吧。不用,不用再念着圆圆了。”说完,飞也似地跑回楼里。

抛下了冒辟疆留在风里,也抛下了这段夭折的情缘……

*****

田国丈让我回房收拾东西的时候,寇白门来了。

一见到她,我就好像见到了亲姐姐,泪也蹦了出来。寇白门关上房门,一边帮我擦拭眼泪,一边说道,“我刚去吴先生那,便听说了你的事情,好妹妹,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命苦……”

如此安慰了几句,寇白门道:“不如我去跟朱国弼说说,让他想办法救冒大人吧,这样你也就不用上京了。”

我苦笑道:“算了吧。象田国丈这样的皇亲国戚岂是好惹的?况且我和冒辟疆是不可能的了,就算我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寇白门还要再说,我只是摇头,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担忧。她说我苦命,她的命又能好到哪里?

听她刚才的口气,和朱国弼的感情已经很不一般了,朱国弼娶她的日子也近了,而她的潇洒日子也差不多到头了。我若劝她离开朱国弼自然是徒劳,只是忽然想起清兵南下之后,朱国弼降清,全家被软禁,他便打算卖了寇白门,她主动请缨回南京筹了大量银两把他赎出——她到哪里去弄了大量银两?问这些姐妹?问吴梅村这些才子?

我眼睛在室内随意扫了一圈,在那个黑漆匣子前停住了。对了!这颗黑珍珠价值连城,莫非就是她那“大量银两”的来源?!

心中不禁一兴奋,拿了直接塞到寇白门手中,“姐姐,你待我恩重如山,妹妹没什么送给姐姐,这个权当作个纪念吧。”

“这是什么?”寇白门正要打开,我一把按住,道:“姐姐别看。只需将它埋在树下,倘若姐姐哪天遇到什么困难,再打开不迟。”朱国弼是国公,家中自有不少珍宝,只是那时家被抄了,才落魄至斯。这个黑匣子若不被藏好,到时也发挥不了作用。

寇白门不以为然,只不便却我好意:“好妹妹,我答应便是。”

不一会儿,田国丈就派鸨母来催了。她收了不知多少银子,又不用再担心我逃跑给她带来什么危害,不知有多欢天喜地。

鸨母帮我收拾了一些衣物,还假惺惺塞了两个镯子给我,乐巅巅地帮我拎着包袱下楼、出门、放上轿。

田国丈走出门道:“先委屈姑娘和老夫同乘一轿,家仆们已在城门外备好马车,稍忍耐片刻便到。”

寇白门一直拉着我的手,送我上轿,只可惜,分别的时候终于还是来临。

望着寇白门,望着陈家大院,望着门外的秦淮水,我心中涌起不知什么滋味。在这里的点点滴滴浮现在脑海:选美,出逃,畅饮,一件件历历在目。尽管,其中很多是苦楚、无助、孤独,但还是让我对这里恋恋不舍。

随着一声“起轿”,帘子缓缓垂下,秦淮的物事就这样在我面前中断了。

然而,秦淮河畔,书生意气,妖姬静女,如梦幻一样,丝丝缕缕,埋入心头……

卷二 暮都浮华 第一章 京城奇遇

京城实在是京城。

明朝的北京和现在的北京自然是大不相同的。如果说今天的北京是头巍然的雄狮,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国家的龙头;那么明朝的北京则是一只孔雀,是最美丽娇贵的地方,却丝毫不能让人振奋。

北京和南京也不同。南京的旖旎秦淮,红烛摇曳,让人一下子就陶醉在女人般的水中,搂着水一般的女人;北京在皇家的荫下,给人却是一种压抑的感觉,以至于每个人的脸上都伴着阴气……

我第一眼看过去,就不喜欢这个地方。

马车拖着我徐徐前行。街上熙熙攘攘,两旁的买卖声,路人的说话声,来往的马蹄声,不绝于耳,让我甚为烦躁。连日的赶路,让我对马车已经是深恶痛绝,再加上现在心情急躁,顿时觉得车内又闷又热,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冲了出来,把前面赶车的仆人差点没挤下去。我连声叫停车,众人无奈之下,只好停了下来,都望着我。

田国丈从前面的马车赶了下来,耐心道:“圆圆,出什么事了?”

我不敢发作,只道:“圆圆初次到京城,想下车随意逛逛,可否?”

田国丈犹豫了会,点点头,对旁边两个家仆道:“你们陪着小姐大概走走,早点回府。”又对我道,“老夫不便相陪,你若中意什么,只管让他们买便是。京城是是非之地,你要小心些。”想是他自恃身份,不愿走路。这样更好,连日来对着他实在是累,难得有点时间轻松一下也好。

他自是带了车队前行,我也是乐得开心。只是那两个家仆想着要早些带我回府,又怕出事,总不能尽兴。想着不能白走一遭,逛不了多久,就多花点银子。

这下便进了一个“锦绣庄”。名为锦绣,卖的也确实是锦绣——尽是些绸缎,布匹,以及绣好的成品,象帕子,衣服之类。看装潢,看货物,老板应该是个比较殷实的富人。

我正挑着,突然听到身后有个极其轻佻的声音道:“小姐看中了什么啊?”竟然有一手拦腰而上。

我大惊之下,慌忙前进几步,反头一看,一个瘦高个子的泼皮流氓冲我淫笑,瞧他衣着华丽,想来不太好惹,我心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忙放下东西,便要出门。

哪料到他一脚跨到门口,用身体挡在我面前,继续笑道:“怎么,什么都不买,就走吗?爷的东西不够好吗?”

说着,用恣意的眼神看我。这样的登徒子我还是第一次碰见,我心说京城果然是个是非之地,但想着我们有三个人,我壮着胆子往他身上拼命一撞,哪料得他还真是弱不禁风,真被我撞了出去,跌倒在地。

我一时得意,道:“就凭你,也要打我的主意不成,也不撒泡尿照照!”

后面两个家仆也凑上来道:“就是,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就在我们刚开始得意时,一下子从里面冲出十几个壮汉,把我们团团围住。我的心立马凉了半截。

他们将那泼皮扶了起来,我心知完了,这个泼皮要发飙了。

果然,那泼皮咬牙切齿道:“你敢瞧不起本少爷?啊呸,也不在这里打听打听。本少爷瞧你有点姿色,想给你个机会服侍本少爷,那是你的福分!”

我看情势危急,忙把田国丈搬了出来:“当今田国丈是我义父,你敢把我怎么样?”

哪料他听了之后,非但不胆怯,反而笑得更狂了,“我当是什么?田弘遇他算哪根葱?莫说他只是你义父,他就是你亲爹,爷要收你做妾,他也不敢怎么着!”

他的随从也旁边掺和着,“在京城里混的人,谁不是有头脸的?”还有人狐假虎威道:“我家少爷可是王公公的亲侄子,这紫禁城内外,谁不给我家少爷面子?”

我又犯了个错误,张口问道:“谁是王公公?”这下可把他们惹毛了,连田家仆人都为我着急,忙附耳道:“是司礼太监王承恩,皇上身边的大红人!”

我仔细一想,莫非就是那个日后陪着崇祯在煤山上吊的王承恩?那看来是有些势力了。

泼皮道:“你连我叔叔都不知道,看来,本少爷要好好教教你了。”此话一出,我心知不妙,忙往家仆中间退。

那两家仆忙跪倒求饶道:“王大爷,刚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你放过我家小姐……”

泼皮道:“要放,这是自然要放的。不过,得爷教过她什么是权势才放啊!这么标致的姑娘,田国丈收着做女儿?恐怕是藏着自己享受吧……”

两家仆看我不能保全,磕头如捣蒜,然而那个泼皮除了得意,只道:“你们赶快滚回去,否则爷把你们打死了也不用偿命。”

他二人面面相觑,一齐起身向我小声道:“我们回去告诉老爷,回来救你。”说完,也不等我发话,一溜烟跑了。

泼皮大笑:“看你那两个奴才,溜的多快?等救兵到了,你也就是我的人了。”

我心中不禁有些害怕起来,陈圆圆命中还有这样的插曲么?

眼看着那些人龇牙咧嘴把我越围越紧,泼皮更是动手动脚起来,我一时六神无主,看街上还有这么多人,便大喊起救命。

哪晓得这些人都在旁边远远看着,但都是袖手旁观。唉,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啊!泼皮道:“别把嗓子喊哑了,乖乖和我进去吧,小姐此举实在白搭啊!”话音刚落,他居然惨叫一声,飞了出去。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本来围着我的人竟全部散到几丈外,而伴着一声长笑,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在我面前。

虽然只看到他的背面,但他一身戎装,身材魁梧,尽管满身尘土,却丝毫不显倦怠。只听他说道:“谁说白搭了,这不就有人响应了吗?”

说完,回头冲我一笑,但见他是个四方脸,眉如剑,鼻如松,本是极有男子气概的一张脸,却因他的一笑,反添了一丝和蔼,乃至傻气。

我点头回应,见有个大救星出场,瞬间稳定下来,整理了一下头发。

那泼皮再次被人扶起,两次摔倒,已让他受尽屈辱,“你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你头上有土吗,我又没在你头上动土”——他故意装傻。

泼皮甚是气愤,跺脚道:“你有种,你知不知道我叔叔是谁?”

那军爷丝毫不在乎,笑道:“我知道,不就是太监王承恩嘛。”

这话让我都吃惊,他这么满不在乎,莫非来头更大?泼皮见他居然鄙视自己,更是气得脸都绿了,哆嗦着道:“你有种就留下姓名!”

那军爷道:“好啊,你就给你叔叔报上吴三桂这个名字好了!”

什么?吴三桂?!这三个字就象三个刚烧红的铁烙在我心里,烫得我说不出话来。莫非面前这个人就是我想见又害怕见到的的冤家?难道就是他?

“什么?你就是吴三桂?”泼皮问出了我要问的问题。

这下军爷洋洋得意,“我当然不是啦”我刚吁了口气,他又接着道,“那个才是!”我顺着他的手惴惴地往对面街道望去,只见尘土飞扬,十几骑飞驰而来,为首那个虽看不见样貌,但英姿可见,披风飘舞,远远看去,竟觉得他旁边围了一圈光晕……

卷二 暮都浮华 第二章 初遇三桂

骑兵们终于在我面前停下来了。这十几秒的时间,仿佛如十几年一样。

我迫不及待地看传说中的“我”的吴三桂。

如果说把形容林黛玉的词安在董小宛身上颇为贴切,那么吴三桂则实在找不到一个人来打比方。用“貌似潘安”是落入俗套,用“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又显得过于矫情,污了他的男儿本色。

从他的脸庞,我既看到了江南的山清水秀,又掺杂了关外的风高草阔。他本是具有仙侠书生气的“白皙通侯”,却配上了厚重的铠甲,叫嚣的战马,银盆似的脸上飘着几缕散下的发丝,则给他添了几分沧桑,几分英姿。

看来,历史上盛传吴三桂是百年难得一件的美男子,倒确实是所言非虚啊。啊,想着日后虽然偶也可能是命运多舛,但对着这么一个“秀色可餐”又钟情于我的大帅哥,也算是安慰了。

“为何停下来?”吴三桂责问那军爷,声音轻缓又饱含气势,虽少了豪迈,却缥缈似天外之音。

那军爷上前道:“有人在此为难这位小姐,我顺便出手相救。”

我赶忙楚楚可怜,对吴三桂道:“还望将军救我。”

吴三桂只扫了我一眼,便朝那泼皮看去。

泼皮拱手陪笑:“阁下便是吴将军么?常听我叔叔王总管提起您,说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真英雄啊,说您是咱大明的顶梁柱啊。今日有幸得见,果然是不凡那。走,进去小叙下。”

吴三桂道:“原来是王公子,幸会幸会。只是我等还有皇命在身,不敢耽搁。”

我听说此话,吃了一惊。他的意思竟是要走,莫非就这样将我抛下,置之不理?

果然,泼皮笑道:“如此,我可不敢留了。吴将军先去吧。改日我定当登门拜访。”

我看吴三桂拉动缰绳,露出要走之势,也顾不了许多,忙拉住马头道:“吴将军要走,小女子不敢拦。但小女子正为鱼肉,还请将军带我同去。我父亲田国丈若得悉,必将重谢将军。”我无奈之下,只好又把田国丈搬了出来,自抬身价。

看来这招还是有些管用,吴三桂不禁犹豫起来。虽然田国丈不一定比王承恩有势,但我赌吴三桂两边都不敢得罪。看来,吴三桂还是和历史上记载的差不多。不会是个正义感很强的真英雄,而是个专营有术的野心家。——这多少让我有些失望。

不过,这年头,哪有十全十美的金龟婿?再仔细想想,要在这个风云莫测的朝代立足,而且年纪轻轻,就能有这样的地位,不左右逢源,铁石心肠,又怎么可能?所以我如果不把田国丈搬出来,他甩甩屁股走人,一点也不稀奇。

他翻身下马,走到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军爷身旁,道:“你快些送小姐回去吧。”

我长吁了一口气。

泼皮却不爽了。当我一抬出田国丈,吴三桂就立马倒戈相向,岂不是说王承恩还不如田弘遇?吴三桂再名噪京城,泼皮也咽不下这口气。他大喊一声,撒起泼来:“慢着,这妞不许带走。”

那军爷鄙视道:“怎么,看看我们这些个铁骑兵,你惹得起么?”

吴三桂挥手制止他的出言相戏,上前对泼皮拱拱手,低声相劝。

我侧耳倾听,声音虽小,但离得近,倒也听的真切。

吴三桂道:“王公子,在下是为你着想。皇上虽万分器重王公公,但若激怒了田国丈,他上奏一本,终究对王公公不利。即使皇上不怪罪,王公子也会遭王公公一顿斥责。这不是平白受气么?倒不如……”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只见双唇微启,说些什么,则全然不知了。

泼皮听着听着是笑逐颜开,倒拍起吴三桂的胳膊:“吴兄,多亏你提点。哎呀,真不知如何谢你才是。”

吴三桂不苟言笑,谦让道:“王兄客气了。在下还有要事,就此告辞。”两人行了礼,泼皮带人自进去了。

吴三桂一跃上马,正待转身,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抱了个拳:“田小姐,吴某有要事,不能亲自送你回府,还请多多包涵。”

我心中一阵荡漾,进京第一天就见到了他,这已让我宽慰不已。慌忙行了个万福,目送他领兵远去。

“小姐,我送你回去吧。”那军爷断了我的遥想,我心不在焉地点头答应。

****

那军爷倒是热心,牵了马到跟前,伸手便要扶我上去。

看着那么骠悍的战马,我倒有些害怕了,不敢爬上去。

那军爷会心一笑,一把把我抱起,纵身一跃,已安安稳稳骑在马背上了。马儿一阵长嘶,还高抬前脚,站立起来。

我差点没叫出声,双手环了他的脖子,好容易等马平息下来,我才惊魂始定。

“小姐,你这样,几时能回?”

我一看,才发觉自己确实有些失仪了,忙羞赧地把自己的手拿开。他顿觉好笑,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给了个灿烂的笑容,放我坐好。问道:“小姐,去田府走哪边?”

“啊?”这下我更傻了。怎么去田府,我如何知晓?于是,垂下头,支支吾吾道:“我不大清楚……我是第一次进京城,还没去过田府……”

“田国丈不是你父亲吗?”

“他是我义父,我本是苏州人氏。”

“这么说,小姐不姓田咯?”

“我叫陈圆圆。”

“圆圆?好名字啊!我叫祖泽治。”

“您姓祖?”我脑筋一转,“那征辽前锋将军祖大将军可是你亲戚?”

“是家父。”他倒声音低沉了。

“哦。”我不再说话。不知他爸祖大寿还有多久投降清军,我还是少提为妙。

****

祖泽治带着我一路问,骑着马悠悠前行。倒好像他没有急事似的。

走了一会儿,迎面看到那两个田家家仆气喘吁吁向我跑来,后面跟着田家的马车。

他二人见到我,大喜过望,拼了命叫“小姐”。冲后面的马车大喊“老爷,老爷,小姐在前面。”里面坐的自然是田国丈,他定是才回府,就得到消息,也来不及换顶轿子,就乘这马车过来了。

祖泽治将我抱下马时,田国丈已然不顾年迈,从马车上踉跄跳下,冲到我面前,紧拉我的双臂,“好圆圆,你没事吧。”

看他那紧张的模样,我心中不禁有些感动,真希望他是紧张一个女儿,而不是一件货物。

我笑了笑,道:“是吴三桂将军和这位祖将军救了我。”

田国丈赶忙向祖泽治长揖道谢,强邀他去田府。祖泽治则再三推辞,说自己还要去兵部。田国丈便问他和吴三桂在京城待几日,又说要登门拜访,一些客套的话,云云。

如此客套了会,祖泽治不敢再拖沓,便抱拳告辞。他骑马行了几步,又返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顿了片刻,大声道:“陈小姐,后会有期!”便又向田国丈道个别,这才纵马飞驰而去。

田国丈见他走远,对我笑道:“圆圆,只怕又有个人忘不了你了。”

我怔了怔,脸有些烫。心中不由想到吴三桂,这么快就见到他,真是意外,只不知他是怎么看我的。

听祖泽治说他要待上一两日,我试探问起:“您看,我是否该登门去谢谢吴将军?”

田国丈点头道:“老夫正有此意,吴三桂深得皇恩,众大臣更是吹捧得紧。老夫正愁如何结交呢。这下可好……圆圆,你就不需去了。我一人去就可。”

我心说这怎么行。忙找起借口:“还是让圆圆陪您去吧。一来,本来就是道谢,我若不去,在礼数上岂不是缺了些。二来,东厂耳目众多,您若不带上圆圆,掩人耳目,万一被人说成是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皇上追究下来,岂不冤枉?”

田国丈脸上现出难得的一丝惊讶,许久叹道:“好一个陈圆圆那!”

卷二 暮都浮华 第三章 又生风波

田府是比较豪华的府邸,比起南京我去过的吴梅村府,自是气派得多。

江南的园林多以水为中心,田府则不同,整个园子除了中部的来凤厅前有一池,基本无水。

那来凤厅想来是隐喻着田妃的身份,修得自然是最华丽的,颇要显示皇室风范。厅前左右两侧是蜿蜒玉廊,约有五十几米长,端头还有两亭:一曰栖霞,一曰飞舞,各有对联。雕梁画柱,做工不凡。廊后一路有假山衬背景。

中间的水池,全由白玉围砌,中间水中还有一雕塑,竟是只盘旋逡巡、意欲展翅的凤凰。远远看去,还真是活脱脱一只白凤凰从水面冲出,就要腾空飞舞!我心说,四周若加点喷泉,这效果就更佳了。

田国丈将我安置在东南面的一个小庭院中,待他命人把一切布置好,东西也安放的差不多了,便对我道:“圆圆,你好好梳洗打扮,换上新衣裳,过会儿,我就带你进宫。”

“进宫?这么快?”我傻了眼,“不是还要去拜访吴将军吗?”

田国丈笑笑,道:“就算去拜访也得等到晚上,或者明日啊,贵妃娘娘在宫里可等着见你那。”

*******

我忐忑不安地在大木桶里泡完花瓣澡,一层层穿好田国丈为我准备的新衣。一件月白色窄袖小袄,外罩一件粉色镶边长褂,下面是一条天蓝色碎花绵裙。质地和花纹都不同于秦淮。自是大家闺秀的服饰。

田国丈新拨了两个丫头过来,一个叫水芯,一个叫铅华,名字富有诗意,人也都小巧玲珑。两双巧手帮我盘梳发髻,难度极高。挽好后,衬着我的衣服,只在偏鬓上别了朵小花,再簪上一只玉簪,别无其他。朴素清丽,甚合我胃口。

装扮好后,已穿上朝服的田国丈携了我出门,各坐上了八抬大轿,往宫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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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妃住的储秀宫,我原本是参观过的。只是此时的景致摆设和那时是大不相同的。不免有些“物事全非”的伤感。

我和田国丈立在门外,田国丈拱手弯腰对里面道:“臣田弘遇求见贵妃娘娘。”

少时,一个太监打起门上大红帘子,走出来躬身相请:“国丈大人请进。”

我便跟着田国丈弯腰躬身进屋。他把头低着,我也只好跟着照做,心中暗暗叫苦,完了,等下膝盖要受苦了。

进到屋里,我只用余光扫了下,隐隐瞥见左边屋内炕上坐着一人。

果然,从里面又走出个宫女,打起纱帘,引我们进去。

田国丈就要行礼,只听炕上人发话:“父亲免礼。”声音轻慢无力,略带沙哑,相信此人就是田妃。

我忙做作地跪下,口呼:“民女拜见贵妃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田妃道:“起来吧,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我依言抬头,但见她穿着大红色绣花袄子,腿上搭着一锦缎小棉被,手中拿着手炉,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我不大敢看她的眼睛,却也觉得她是彩绣辉煌,不愧是“神妃仙子”。只是脸上现出的病容,使她略微显了些年纪。

田妃缓缓点点头,脸上露出微微笑容:“倒是个可人儿。这样的样貌与后宫的嫔妃们比,还真是有些与众不同,新鲜。看来,江南确实是个养育人的地方。”

我心中暗吁了一口气:原来我总对自己的样貌没有信心,谁让陈圆圆是秦淮八艳中最美貌的?莫说陈圆圆,见到卞赛、董小宛,柳如是她们,个个都让我惊艳。谁料到,冒辟疆也会为我舍弃董小宛,那些江南才子佳人也对我夸赞起来,起先我还当是客套。哪晓得到了皇宫,在这汇集了中国美女的地方,居然还有人称赞,这不由得让我感叹,莫非古人的欣赏水平跟我的有些差距?如此一想,倒也心安理得,高兴起来。

田国丈听闻,得意洋洋地往旁边椅子上顺势坐了,笑道:“她可不止是相貌出众,才艺也是卓绝非凡。最重要的是,她眼光敏锐,见解独到,实在是人间难得的才女啊。”

我听得虽是心花怒放,也不由脸红起来,田国丈把牛也吹到天上去了吧。

田妃听了,很是满意,道:“父亲做事,女儿向来放心。”转而对我和蔼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叫陈圆圆。”

“什么?”田妃惊道,“你真叫陈圆圆?”

“嗯。”我虽然不知有什么不妥,但心里却有些虚了。

田妃脸色凝重,“这江南有几个陈圆圆?”

这下连田国丈都不明就里,开口道:“娘娘,此话何意啊?陈圆圆就是陈圆圆,还有几个不成?”

田妃正色道:“父亲,你有所不知。前两日,周奎也从苏州带回来一个女子,名字恰恰也叫陈圆圆。我听说,皇后打算安排她做什么乐班教习,等到皇上哪日有闲情逸致,不忙国事了,就让她跳支舞什么的,自然就把她给献上了……”

我一听,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心下乱作一团。那个陈圆圆,多半就是我原来的小姐,真正的陈圆圆!怪不得野史上,有的写是田弘遇掠夺陈圆圆进京,有的说是皇后的父亲周奎抢走的。这下明白了,两个人都有份!

只是,陈圆圆只有一个,究竟哪个才是真的?我心虚起来,更担心起来。一直以来,我都天不怕,地不怕,是因为我想即便我是陈圆圆,也不可能有什么生命危险。但如今不同了,万一我不是陈圆圆了,那我的小命不知还保不保得住,我的下场还真有些不敢想了。

此时的我根本没心情在意“陈圆圆”这个红颜祸水的污名,小命要紧哪。便慌忙跪下:“民女是如假包换的陈圆圆。多半是有人冒充民女,还望娘娘明鉴。”

田国丈也道:“老夫亲自召来的秦淮八艳,岂能有假?不知道他们那边找了个什么样的角色,老夫倒要看看好戏。”

田妃忙道:“女儿岂有怀疑父亲的道理?女儿只是问问,顺带好奇那个假的陈圆圆罢了。圆圆,你也不要多心。起来吧。”

我道了谢,站了起来。其实懊恼透顶。到底是谁看谁的好戏,还真不知道呢。

卷二 暮都浮华 第四章 真假圆圆(上)

田国丈只和田妃说了会话,不敢久留,便带我先回府。

我忍不住试探道:“义父,假若皇后先把那个假陈圆圆献上去,我是不是就得改个名?”

田国丈哼了一声,道:“岂有这么便宜的事,老夫要想个法子揭穿她,要知道冒名顶替可是欺君大罪。”

我心虚到了极点,硬撑着道:“不是吧?圆圆只不过是一介歌女,这名字就算别人用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哪谈得上什么欺君啊?”

“圆圆,你看轻自己了。在江南谁不知晓你的名字?在这京城之中,虽说皇上不曾听过,下边的那些王公贵族,听过的怕也不少。况且老夫只是借题发挥罢了。……圆圆,我怎么觉得你有些不对劲哪!”田国丈斜眼瞄我。

我慌忙掩饰道:“没有,没有,只是圆圆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谁真谁假?总不至于到南京找些证人回来吧?圆圆本是歌女,进宫被人揭发,自是会贻人口实,这样,义父又如何向皇上参奏一本?弄不好,还被周奎反咬一口,岂不是得不偿失?”

田国丈连连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依你的意思,该如何应对?”

我灵机一动,道:“只要让圆圆先一步见到皇上,让那个假的陈圆圆知难而退,不就行了。这样虽然不能参周奎一本,但也打击了他啊。”

田国丈又捋起胡须:“话虽如此,但如何让他们知难而退?他们已经把假的陈圆圆安于宫中,这已然比我们快了一步了。”

一时之间,空荡荡的大厅中,沉寂如水。

忽然,田国丈一拍大腿,笑道:“有了,只要让周奎那老匹夫看看你的才貌,谅他也不敢把假的陈圆圆献给皇上!老夫即刻修书一封给周奎,邀他过府一叙。”

“什么?”我不禁有些怕了。周奎见到我,怕会更加嚣张,那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怎么了?圆圆,你该不会也有些害怕了吧?”田国丈的眼神犀利如剑,在我看来,那把剑随时都要刺向我。

我只得硬着头皮,道:“当然不是。”

田国丈点点头,缓缓道:“那就好。”话语中,似含有无限深意。

*******

傍晚时分,田府上上下下开始忙碌起来。家丁和婢女们从大门一直打扫、布置到来凤厅。还将来凤厅中的摆设布局全部改变了。又是张灯,又是结彩,更在厅中左右两边各摆上了两排八仙桌,桌下整整齐齐放着细丝覆着的坐墩。我一看,少说也可以坐六、七十个人吧。这田弘遇搞什么鬼,不是只请周奎吗,怎么还要大宴宾客了?

我急忙询问,谁料田国丈的回答更可怖:“是啊,不仅如此,我还暗示周奎把那个假的陈圆圆带来。不一比高下,怎么分辨优劣?圆圆,你不如去准备一下吧。”

我万万没料到,田国丈不给我留一条后路,与其说他是要让周奎出丑,不如说他是在试探我,或者说他是要比较一下两个陈圆圆。如果我更优秀,一来已经在人群中造出了一定的声势,也让周奎放弃那个陈圆圆;如果我落败了,他就不会贸贸然送我进宫,对他而言,也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个天大的挑战。我了解陈圆圆,她的美真的是倾国倾城,她的声音更是优美动听,这样一个天仙般的柔弱女子,哪个男人会不怦然心动?不用比,我已然是必败无疑。然而,我又不能败,若让田国丈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又让他的计划功亏一篑,我的小命真的难保。

绝路之下,我只有强撑着想应对的法子。

对于我来说,劣势有二:一是相貌;二是歌舞曲艺。不过,这恐怕就是比赛的项目了。陈圆圆最擅长的是弋阳腔,如果不出意外,她是一定要唱这段的。这种戏曲,我可不会,得想个新东西才行。

我耐下心来,细细一想,其实我还是有些优势。就算没有天时,也有地利。在我的地头上,总归是有些好处的。

第一,服装和道具是绝对的优势,还有两个巧手丫鬟帮衬装扮。俗话说,“人靠衣妆马靠鞍”,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二,田国丈有一支乐队,强大的伴奏阵容兴许也能发挥不少作用。

如此,给自己打打气,盘算起晚上的“技艺大比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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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我再不情愿,夜晚还是很快的来临了。

宾客们纷沓而至,田国丈迎接的是不亦乐乎。不到半个小时,整个大厅了里已坐得差不多了。仆人们开始往桌上各摆了攒心盒子,里面堆着各色糕点,然后又端上几碟鲜艳的小菜,还有琳琅水果,再给每位宾客面前放了酒杯和茶碗。

田国丈高高兴兴地和各位宾客说了会话,不一会儿,前面的小厮跑进来道:“宁远吴将军到!”

田国丈听闻,立马撇下其他的宾客,三步并做两步,往门外迎去。

吴三桂已经和祖泽治走了进来。只见他穿了一件黑色绸缎长袍,晚上微风拂来,越发显得飘逸,甚至有些像天上闪烁的星星,摸不着。祖泽治紧随其后,也换了便装,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田国丈忙上前客套,其余宾客,也跟什么似的,通通站了出来,拱手要和吴三桂搭讪。其地位看来还真不是吹出来的。

——我躲在一旁,虽然心中似抱了个兔子,可还是忍不住要先探探虚实。我早该料到,田国丈会把吴三桂叫来巴结一下,只是,今晚的“表演”,吴三桂会看上我吗?还是另外一个陈圆圆呢?

我忽然想起吴梅村那首《圆圆曲》: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

这一段写得就是陈圆圆被国戚夺至府中,在一群坐客之中表演歌舞,而那白皙通侯就是吴三桂,两人一见钟情。

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

莫非,讲得就是今日?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圆圆曲》中这一段,居然是由两个陈圆圆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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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国丈将吴三桂二人引入厅中主客位,待二人坐好,田国丈朗声道:“今日,请列位来,一是,老夫新收了义女,让诸位作个见证,热闹热闹;二是,老夫要好好感谢吴将军,以及这位祖将军,报谢他们仗义救我义女之恩啊!”说着,就要行礼。

吴三桂忙上前搀住他,道:“国丈大人多礼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们这些习武之人该做的。这可让我受不起。”

宾客便开始议论起来,打听着吴三桂如何救了我。田国丈一一道来。

便有人问起:“国丈大人收了什么样的义女啊?值得您这样看重,肯定是天下无双的吧?”

田国丈微笑道:“是老夫去江南时,碰上的乖巧人儿,老夫一见到他,就打心眼里觉得她是个不错的闺女,贵妃娘娘承皇恩甚重,老夫也要找个贴心的闺女养老啊。”

底下皆点头称是。

正说着,小厮报来:“嘉定伯周大人来了。”

下面一片哗然。谁都知晓田弘遇和周奎是死对头,他们的女儿也是死对头。怎么田弘遇倒把他叫来了。田弘遇哼了哼,便要出去迎接。我心知他定是对周奎的迟到不满,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周奎走了进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由个女子扶着。我惴惴地定睛一看,那女子果然就是陈圆圆!但见她略施粉黛,恰如一枝梨花春带雨,含情无数。心中不由地叹了叹。

卷二 暮都浮华 第四章 真假圆圆(中)

周奎进到厅里,众宾客也都起来拱拱手,随即都或多或少发出一些惊叹。我知道他们都看到了他身后的陈圆圆,他们都不约而同为她的美所折服了。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我看了看吴三桂,谁知他只和周奎打了声招呼,便坐下了,也不去看陈圆圆;祖泽治则左顾右盼,找着什么。

我再看田国丈,他显然也为陈圆圆的美震撼了一下,或许可以说,他万没料到这个“假圆圆”有这样的花容月貌,料想他对我也不得不怀疑了。

——这一仗,算是周奎赢。

周奎也被安置在上座,和吴三桂一席。陈圆圆轻盈地转到他的身后,扶他坐下,帮他拿着拐杖。

一些人终于忍不住调侃道:“周老大人这把年纪了,还把个天仙一样的姑娘带在身边,真正是惹人嫉恨啊。”

周奎自然很得意,人老心到不糊涂,拉了拉陈圆圆的手道:“这可是老夫花千金寻来的。京城哪有这样的可人儿?你们可晓得,留都有秦淮八艳之说。”

好色之徒们纷纷响应。

周奎见在座的不少人都听说过,更来劲了:“这秦淮八艳之首,就是老朽身后这位了——陈圆圆。”

“噗哧”祖泽治刚喝下的一口水喷了出来,他茫然地看着吴三桂,道:“怎么也叫陈圆圆?”

众人正在叹服着“陈圆圆果然不愧是八艳之首”,听得祖泽治的话,都被搞懵了。这下周奎更发飙了:“是了,我听说田大人新收的义女也是陈圆圆吧?唉,田大人啊,枉你聪明一世,这次却糊涂了。你的那个陈圆圆是假的,原先不过是个婢女,真的可在老夫这,老夫亲自从苏州带来的……”

我万没料到,周奎会这样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事情说出来。

大厅当下鸦雀无声,众人都不免有些尴尬了。毕竟周奎这样嘲笑田弘遇,让宾客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好久才敢看田国丈的脸色,原本以为非是铁青的不可,哪知他定力实在不错,竟似没事人一样。他率先打破宁静道:“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陈圆圆不过是个名字罢了。等一会儿,小女出来,自会为各位献上一段歌舞。”我一下子愣了,怎么田国丈像转性了一样。

哪知,周奎道:“老夫既然来了,也要为田大人你助助兴。”转头对陈圆圆道:“圆圆啊,你也唱上两句。”

这下子,众人都明白了。周奎存心来拆台的。若是田国丈的陈圆圆是假的,这真的一唱好,田国丈的再唱就愈发显得差了。心下都暗想,这下有好戏看了。

田国丈倒异常大度:“也好,那就请这位小姐来一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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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圆圆A迈着轻盈的小碎步走到厅当中,柔柔弱弱。在灯光的照射下,我仔细看清了她。她有些变了,不再是我认识的陈圆圆,不再是当初那个众人捧星般的小姐。在她的脸上,看不到昔日的光辉,却是有点点愁怨。也对,她本是和情郎私奔而去的,如今却被周奎抢到京城。她的苦楚都写在脸上,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她这副模样,多少也让我有些不安。

我忽然觉得我比她幸运,虽然都是国丈,但田弘遇至少把面子功夫做得很足,还收我为义女,也顺着我不少。可周奎是怎样说她的?他不过把她当成一件货物罢了。心中正叹息,陈圆圆A已经略起朱唇。

她低低地清清嗓子,自顾自地唱起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唱了她最拿手的弋阳腔,唱得是讲述唐明皇和杨贵妃的“长生殿”中一段。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一句婉转而出时,两行泪竟不自觉地在她的双颊滑过。唱者无心,看者有意。真正听她唱的倒没有几个,通通瞅着她的脸蛋,不是想着怜香惜玉,就是想入非非了。

其实,陈圆圆A的声音优美无比,舞姿漂亮得也是世间少有。尤其是她非常擅长倒弹琵琶,又唱又舞,技艺之高超,在天下间怕也是数一数二的。这招若是使出,保证会获得满堂喝彩。只可惜,她定然心灰意懒,没想过要好好准备,在我看来,唱这段戏,一是敷衍她的主子周奎;二是凭吊她的爱情吧。

不过,这对我来说却是绝好的机会。要知道,弋阳腔只不过是民间小戏,难登大雅之堂。何况京城之中,能听懂的也不多,陈圆圆A此举实在是自暴其短。我又怎不会暗自高兴?我知道我一个假圆圆和她比争实在不应该,但现在我是骑虎难下,况且田国丈的手段,我也见识到了,他若知道我只是个冒牌货,让他又丢丑的话,那我可真的将魂留此地了。

正想着,声音忽而停了,原来她已经唱完了。一霎时,厅内还是半点声音没有,除了吴三桂、祖泽治和田国丈三人故作镇定地喝着茶,其余诸人都瞧着楚楚的陈圆圆A。

这时,有人率先鼓鼓掌,陆续有了些响应。——这些人,只顾看着,连拍掌的力气都没了。哪料到左右两边下首的桌后有人大声道:“唱些什么嘛,完全听不懂。”“秦淮八艳也不过如此吧!”如此云云。这下轮到周奎没面子了!

其余诸宾客,也有代为相驳的。但都不如那些人气势逼人。只听他们道:“我看这个陈圆圆八成是假的。”“我看也是。田大人,不如叫您的小姐出来也唱上一段,大家也好有个比较嘛。”此言一出,宾客们也都纷纷响应。

我忽然明白了,这一伙人恐怕是田国丈刻意安排的“托”!负责打击陈圆圆A,然后就是鼓吹我!看来,就算我等下子表演得再差,他们也会喝彩。田国丈还是留了一手啊,光这点,就比周奎要厉害得多了。

田国丈见周奎一脸灰色,心下得意,脸上却不大流露。只道:“诸位如此相邀,小女再不出来,可就是老夫的不是了。”

此言一出,我深吸了一口气:该我上场了。

卷二 暮都浮华 第四章 真假圆圆(下)

大厅里的灯烛被一盏盏吹灭。众人在渐渐黯淡下来的气氛里纳闷不已。

骤然间,人们发现厅外竟异常明亮起来!

原来不知何时,池中已升起一个莲花宝座!那莲花宝座全由灯笼堆砌而成。一瓣花瓣就是一盏粉红色灯笼。而在那宝座中央,是一个金黄色的圆台,上面却立着个一身雪白的女子!亦真亦幻,人邪仙邪?

灯光从她的脚底向上发散,形成的光环在夜色中是如此的耀眼,更恍如是她散发出来的威力,让人从心底生出异样的感觉。

莲花居然在池中漂移起来,她绰约不动,却款款而来。在光晕笼罩下的她,恰似那月光中的嫦娥仙子踏着云儿。她手中提着的白色丝围灯笼,看上去,更像只跳跃着的玉兔……

众人看着,有些人还不由得揉揉眼睛,想看清楚那个女子的模样,无奈强光下,只见她的仙袂飘飘,似清非清,脸上更蒙上了一层薄纱,怎么都看不真切。此时,她已把歌声传来,闻者心动: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清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如泣如诉,婉婉道来,是靡靡之音,更是天籁之声。

——不用说了,这正是陈圆圆B的开场。

这一切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正等着一出场就来个新颖。那边陈圆圆唱完,我这边就把蜡烛点好,在池塘的游走,则主要是靠两边隐蔽着的仆人拉引。那一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唱的是邓丽君的那个版本……所有的布置都是为了来个别出心裁。

我知道,我的优势就是可以“出奇制胜”,而我的劣势就是相貌逊了些,这样的效果不但可以避免和陈圆圆A的对比,还造出意外的遐想效果。来招“欲擒故纵”。

唱完这首词,未等下首那两桌“托”开口,一个白胡子老头已率先站了起来:“妙哉,妙哉。宋词的曲谱早已流失,小姐自编的曲子,却把苏东坡当时的心境唱出来了!真正是皓月当空、美人千里、孤高旷远,怎一个妙字了得!”此言方毕,众人就跟着喝起彩来。当然,由以“托”们为最。

我感受到了明星般的待遇,心中无限满足,略微福了下:“圆圆冒昧给东坡先生的词配新曲,实在是献丑了。”

“托儿”说道:“这才像真正的陈圆圆啊。”“什么像不像,本来就是嘛。”又对田国丈道:“田大人有这样的女儿,实在是福气呢。”

此时来凤厅前的空地两旁已有人摆好琴瑟椅凳,田府的乐队悄然出场。各自拿着民族乐器坐好。

陈圆圆B的声音又从池面飞了过来:“圆圆不才,擅自将武当派的太极拳改编成一套太极舞,技艺拙劣,还请诸位不要见怪。”

我心想,这些大臣们什么样的歌舞没见识过?我舞艺本来就不如陈圆圆A,更何况我就不会这个时代的舞蹈。总不能来段恰恰,街舞什么的吧,那不把这些老古董吓个半死?无奈之下,只好选择二十四式太极拳。这套太极拳是当今练得最广泛的,又是简化了的,相信和古时候的大不一样。我花了半天时间钻研,去掉了起势等太过于武术的动作,还将云手等动作,都修改了一番,加入了一些更柔和的舞蹈动作,使这套太极舞越发的柔美,更将其步伐舞步化,大刀阔斧来了个翻新。

如果说之前那首“明月几时有”是用来讨好文臣和学究们的,那么,这段太极舞则是给武将们看的。

果不其然,一个彪形大汉道:“有趣,有趣,在下幼时曾在武当学艺,这倒要细细研究了。”

一时,音乐声起。乃是道家的“太极韵”——毕竟我和她们音乐上的交集太窄了,只好拿个道家音乐凑合着。

陈圆圆B放下灯笼,就着音乐,摆出了第一个姿势,也是太极拳中最经典的一招“白鹤亮翅”。是个会家子都认出了这一招,不由鼓起掌来。

湖面上的清风和着陈圆圆B的舞风,身上的腰带,轻纱,面巾也跟着飘飘举。太极是以柔克刚,在仙家的音乐,碧海青天的感觉中,这段舞蹈,带给在座的不仅仅是新异了。随着改造的倒卷肱、揽雀尾、海底针等姿势一一演出,座上的大汉居然泪流满面,许是触动他幼时的记忆吧。

在他们看来,这个陈圆圆实在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她又知道诗词,还晓得太极,这样的妓女在京城是翻遍了每一块瓦也找不着的。看着湖上那轻漫的舞蹈,让人不禁觉得,这个女子根本不是这个世上的,正是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留?

曲终舞罢,许久,众人才响起经久不衰的掌声。那大汉用手揩了揩眼泪,道:“原来太极也可以这样舞法,实在是让在下佩服,先师若在,看了,不知有多高兴。”

我看了看田国丈,只见他笑颜已开,周奎则灰溜溜了。我知道,这次比试,胜负已分。我忍不住再次瞟了眼吴三桂,只见他也用诧异的眼神看我,心中无限宽慰,看来他已经注意到我了。

祖泽治则不顾其他,站起身来,大大鼓掌。“实在是妙啊,陈小姐!”

我在大胜之后,该全身而退了。我行了个万福,道:“圆圆不敢打搅各位谈天说地,诸位请慢用,圆圆先行告退。”示意之下,莲花宝座往旁边漂去。

大臣们可不依了,连容貌都没有看真切,怎么能就这样放走?

田国丈自然知道我在容貌上略逊一筹,忙替我圆道:“女孩儿家,实在不该抛头露面,还是让她回房吧。”我心中窃笑,原来田国丈也知道此道,正所谓,越是得不到的越显得珍贵,我不把这相貌展示一下,反倒可以引得他们的浮想联翩,对我只会有利无弊。

众人不禁都惊讶,田国丈还真把她当女儿调教了。仍旧有个好事之徒不肯罢休,喋喋道:“不行,不行,这样一个仙子一样的姑娘,平生也就见这么一次。哪能这样轻易放过啊。国丈大人,不如这样罢,我们问她个问题,若是答出来了,我们就此作罢;若是没答出来,我们可非得看看不可。”此言一出,一些武将和其余亲友,乃至下首的托都起哄了。

田国丈眼看是非答应不可。

我心中一咯噔,完了,不知要问什么问题。只好死撑着,任宝座又飘回中央。

那人想了想道:“问什么呢,自然不能问你诗词歌赋了,只怕你样样精通啊。各位想想,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我心中不由暗喜,这下好了,他要是问诗词歌赋,我还真是死定了。他们必然要问些寻常女子不关心的事情,若是在现代,还有什么足球,战斗机,游戏之类的,我搞不清楚。可是在这个时候,男人考虑啥?除了诗词八股,不就只有时政了嘛。这下,我还是可以胡诌两句的。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讨论之后,道:“不如陈小姐就谈谈当今局势吧。”

田国丈阻止道:“不好罢,这在朝下妄议国事,诸位也胆子大了些罢?”

那人道:“哎呀,当不得真的。这样吧,范围太大。不如就说说辽东。恰巧吴将军在此,也可作个评判。”他自是认为我对此知之不多,所以倒也不怕能妄议出什么来。

我虽知道一些,但也得避免说得过火,忙道:“小女子本不该说这些国家大事,但诸位大人问起,圆圆也就随意说上两句,还请恕小女子妄议之罪。这边关的局势,人人都关心着。如今锦山被围已久,松山又陷入包围,情况实在危急。锦山中粮草已尽,松山又不是易守之地,坚持不了多久。圆圆斗胆料想,吴将军此行,实际是想请朝廷派兵支援,倘若即刻发兵,尚有解围的希望。”

诸人不禁都不说话了。我心中一下子紧张起来,我只是略微说说,更不敢透露玄机,怎么他们都哑口无言了。我斜眼看吴三桂、祖泽治,只见他们的脸上都现出诧异之色。厅上有些大臣都面色难看起来,许久有人道:“这国家的大事,没想到一个江南的女子反倒知道的这么清楚……”

其实,这些在当时虽不算机密,一般的百姓知道的却是非常少。毕竟没有知晓的途径,媒体落后啊。好在我是在田国丈家里,若是平常百姓家,就不免惹人怀疑了。

吴三桂露出难得的一笑,虽然帅气,却有些苦涩:“陈小姐果然不凡,能猜得在下的意图。那你倒是说说,朝廷何时会发兵?”

我心中一凛,这可不好回答,朝廷发不发兵,我不知道,但是松山、锦山是马上就要失守了。我只能淡淡道:“将军尽人事,听天命吧。”随即万福告辞,乘着宝座淡去。

众人对 陈圆圆B不免多生出敬畏之情,倒不敢拦了。

卷二 暮都浮华 第五章 正式入宫

曲终人散之后,田国丈来到我住的小院中,先是把我夸赞了一番。忽而话锋一转,道:“圆圆,你不是真正的陈圆圆,对吧?”

我正不知该怎么作答,他严肃道:“你老实回答我。”那副表情实在吓人。

我只好实话实说了。

“不错,我的确不是真正的陈圆圆。”话说出来,心下反倒宽松起来。

“那你假装陈圆圆又是怎么一回事?别跟我说,你不过是她的丫头?”田国丈狼般的眼睛望着我。

我苦笑道:“事实确实如此,您不相信也没办法。是陈圆圆救我回来的,只是我自己失忆了,忘记自己姓甚名谁。她逃跑之后,鸨母逼我冒充的。”

田国丈点点头,道:“倒和她说的一样。你就一点也不记得自己了吗?”

我无奈地也点点头。

“这倒也好。你只消记得从此以后,这世上就只有你一个陈圆圆,也就够了。”田国丈拍拍桌子道。

这话让我心下一惊。只有我一个?陈圆圆她怎么了?

田国丈不动声色道:“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差点没摔倒,到这里这么久,还真没碰上生生死死的事情。更何况还是救我的小姐!说起话来,嘴巴不由地打起哆嗦:“您把她…杀…杀了?”

田国丈道:“就算我不杀她,周奎经过今日之事,也不会让她有什么好日子过。你放心吧,我找了江湖上可靠的人下手,他们自会干得干干净净,连累不到你我的。从此之后,这个世上,你就是唯一的陈圆圆。”

我万万没有料到,田国丈居然如此心狠手辣。原来还只是觉得他城府极深,没想到他办起事来毫不留情。我忽然觉得他此举还有杀鸡给猴看之意。分明是暗示我不要生出别的心思,看来,今后我得万分小心才是。

可怜一代绝世红颜,就这样陨落了。

我强忍住痛心,今日若是我失败了,命丧黄泉的,恐怕就不只她一个了。我收敛心思道:“义父放心吧。女儿一定会用心,让皇上只钟意贵妃娘娘一人。”

田国丈笑道:“这话错了,你也是老夫的好女儿,这可是人尽皆知的。只消讨得皇帝的欢心就好。”是了,我也是他的女儿,只要我能讨皇上欢心,他的地位自然而然会再次提高。这下,“一家三口”可就全倾天下了。

同时,我不禁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要生存实在是很难,一不留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看来我得多学学生存之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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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我才起来,田国丈就摆着十分难看的脸进来了。

不知又出了什么事端。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田国丈难得的气愤,居然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道:“这个王承恩,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心知不妙,细问之下才晓得,原来王承恩昨晚就跟崇祯说,田国丈新收了一个义女,想代他自己的侄子说媒。也不知是他太花言巧语,还是崇祯压根不想理这些屁事,总之,皇上一口答应了。皇上金口一开,那就是圣旨。尽管他派人知会了田贵妃一声,但田贵妃身子不适,见不到皇上,也不能抗旨惹那一身腥。只好清晨就派个太监把这个噩耗带来了。

突然之间,我想起了吴三桂和姓王的那个泼皮耳语的情形,当时那泼皮眉开眼笑,该不会这个直接请旨的主意,就是他想的吧?

我不由内心苦笑,吴三桂啊吴三桂,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也难怪田国丈如此生气,好容易找个机会巩固自己的势力,怎么能让王承恩一个太监给搅和了?

“义父打算怎么办?”

田国丈叹口气道:“王承恩既然得了圣旨,说不定这两天就会过来了。唯今之计,你只有尽快进宫。让贵妃娘娘想想办法,看怎么让你以最快的速度取得皇帝的欢心,逃过此劫。到时,只要皇上看中你,谅他王承恩也不敢搬出什么圣旨之类,再提这个事情。”

“尽快进宫?该不会就是今天吧?”我心想,还没和吴三桂好好见见呢。

田国丈急道:“难不成你还想嫁给那个市井无赖?”

我只好答应。

田国丈让我立刻收拾东西,连早饭都没给吃,就急急领着我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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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女二人商量了会,决定冒个险,让我以宫女的身份出现在皇帝身边。

崇祯日日住在乾清宫,这些日子也不到各嫔妃那里去了。要是让我呆在田妃住的储秀宫,还真指不定哪天能一睹龙颜呢。

虽说这掌管六宫的是皇后娘娘,也就是周奎的女儿。但是田妃势力是后宫第二大的。也曾经负责过皇帝的衣食住行。尽管现在身体不好了,要想在乾清宫安排个宫女,相信还是小菜一碟。

田妃“语重心长”地对我道:“圆圆,本宫也只能暂时保你。毕竟你不是正常选进来的宫女。倘若让皇后知道,追究起来,不只你性命不保,本宫也可能永不翻身。所以,你一定要用心才是。”

田国丈则说得更加露骨了:“圆圆,要知道,我们是一家人,荣辱与共啊。皇上可就在你身边,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可要好好想法子讨好皇上才是。你只管放心,老夫和娘娘会做好你的后盾。”

我强忍住内心的鄙视,认真道:“义父和娘娘只管放心,圆圆一定尽力。”

田妃这才把宫中的一些规矩略微讲了一遍。这又把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从门外叫来,向我介绍道:“这位是负责乾清宫的荷花。她是本宫的心腹,有什么事她会交待你的。”便又对荷花道:“这可是我的妹子,你可要小心照应着。”那荷花自是唯唯诺诺。

只再说了会话,田妃道:“算起来,皇上也该用午膳了。”便又叮嘱我千万要小心谨慎,毕竟没有受过正式的训练,规矩也知道的不多。田国丈也叫我机灵点。这才让荷花领我去换了宫女的装束,直奔乾清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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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是内廷的正殿,其后面是个交泰殿,然后就是皇后住的坤宁宫,储秀宫离坤宁宫倒也算进。只可惜这两个主子是老死不相往来啊。

正想着,荷花姐姐还是叮嘱道:“一会儿,乾清宫其他宫女问起,只说是田妃那里新调来的宫女,其他先不要多说,这里面还是有皇后的耳目。”我忙应承下来。

他们不停地提点什么,其实我啥也没听进去。不知道崇祯是什么样子,虽然书上写他暴戾无常,只会猜忌和推卸责任。毕竟史无定论,还是挺期待见见他的。

卷二 暮都浮华 第六章 初露锋芒

我和荷花姐姐赶到乾清宫的时候,宫内的太监、宫女正忙着在西暖阁摆起桌椅,为皇帝的午膳忙忙碌碌,进进出出。

荷花姐姐简单向他们介绍了一下我,说完,一宫女就从外面进来,请示荷花姐姐道:“御膳房那边来问,是不是可以传膳了。”

荷花道:“皇上还没过来,叫那边先等等。”正说着,一个小太监飞奔进来,大声道:“皇上来了。”

荷花姐姐马上对那宫女道:“去御膳房,可以传膳了。”便对仍在摆置的宫女太监们道:“好了,都停了吧,到前面跪迎皇上。”

这下就拉了我的手,往前边走去。一边还不忘叮嘱:“等下只管跟着照做,千万别多嘴什么的,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我当下尾随他们出了殿门,在旁边一起跪下。约摸半分钟,有大片人马过来。我斜眼往上看,尽是些执盏拿着团扇的太监、宫女,大概十来个样子,一齐往旁边排着,站好后,这才见一个一身黄色的人快步走进。不消说,来人就是崇祯皇帝了。

他进殿后,荷花姐姐才拉我起来,众人又进去各忙各的,我一时间呆在一边,无事可做。

荷花姐姐端了杯茶给我,示意我给皇上送去,又小心叮嘱一番。

我接过茶,忐忑地进了东暖阁——皇上的书房。正瞧见崇祯斜坐在榻上,伏在案上披阅奏章。但见他的金黄色龙袍耀眼非凡,衣服的前后、两肩都绣着形态各异的盘龙。而这位皇帝,四方脸,宽额,倒也是浓眉大眼,鼻下一撇胡须,十足的富态像。只是他双眼浮肿,极度缺乏睡眠的样子。原本只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足足有四十好几了。

我把茶轻轻放在他案上,柔声道:“皇上请用茶。”

他并不答话,仍旧用朱砂笔批改着,冷不丁冒出一句:“个个都要粮要饷,朕问谁要去啊。”

我只好木讷地站在一旁。好一会儿,荷花姐姐过来,毕恭毕敬道:“皇上,午膳已经备好了。”

崇祯正要起身,门外闪进来一个大太监,与别的太监装束自是不同。应该是比较高级别的。他凑上来道:“启禀皇上,兵部尚书陈新甲已到,正在殿外候着呢。”

崇祯点点头,吩咐荷花姐姐道:“多备一副碗筷,让他也一块吃。”那太监便去殿外叫陈新甲进来。崇祯便下了榻,走出来。

陈新甲进来就磕头行礼,口呼:“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一边往西暖阁走,一边道:“陈爱卿平身吧,咱们边吃边聊。”

陈新甲跟着进来,和我一样站在旁边。并不敢坐下。崇祯笑道:“爱卿,不必拘礼,一起吃吧,坐下啊,朕又不是一只老虎。”这笑容倒满和蔼的,不像个暴戾的君王啊。

陈新甲推却不掉,只好往桌子下首坐了。屁股只挨着凳子的四分之一。我看着心中暗笑,在他眼里,崇祯何止是只老虎。

崇祯一边夹了口菜,嚼在口里,一边道:“朕召你来,主要是商讨吴三桂请兵请饷一事,他已经上书好几次了,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新甲面露苦色道:“启奏皇上,朝廷真的是已无兵可派了啊,那关宁劲旅,本就把我朝的精兵都囊括了。而西边的李自成眼瞅着要攻开封,张献忠又围襄阳,用的都已经是地方上的军队。本就是自顾不暇,若从那里调兵,一来远水救不了近火;二来,只会让流寇更加猖獗,反倒是顾此失彼了。”

崇祯点头道:“你说的的确是实情,朕命洪承畴出任蓟辽总督之时,已将朝廷精锐之师,尽数给他,哪料得今日至此。只是,吴三桂连日请旨出兵解围。倘若朝廷再不派兵,松锦恐怕不保。”

陈新甲道:“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虽死伤五万多,尚有七、八万之众,加上驻守宁远,山海关等地守军,也可以凑个十万。松锦之战,若不是王仆,吴三桂几个总兵溃逃,也不至于落败。彼吴三桂乃带罪之身,皇上仁德宽厚,不予追究,他却不懂得将功补过,在辽东想办法补救,只知道一味请旨搬救兵。倘若他集结余下的兵官,想他关宁劲旅,乃是天下第一兵。要是整装再来,要解松锦之围,亦非难事。”

皇上犹豫起来,询问道:“依你之意,让吴三桂率关宁劲旅再战,比朕从西南调兵要好得多?”

陈新甲道:“依下臣拙见,应立即让吴三桂返回宁远,重整关宁劲旅,全倾而出,以解松山、锦山之围。”

我简直是大惊失色,这个陈新甲有没有头脑啊?不禁冲口说道:“不行!”话已出口,才知不该。然而我的声音太大,以至于所有人都愣住了。我心中一凉,完了,不知是不是闯祸了。

荷花姐姐眼看着我酿下祸事,忙想赶我出去,以期敷衍过去,哪知崇祯道:“慢着。”正眼看我道:“刚才是你说不行的?”

荷花姐姐慌忙拉我跪下:“这是新来的宫女,规矩还不很熟,是奴婢的疏忽。请皇上不要怪罪。”

岂料崇祯根本没有怪罪的意思,只道:“朕只是想知道你认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你起来吧,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我抬眼看他,只见他眼中全是期待和气之色,一点也不像要吃人的样子。索性豁出去了,我站起来道:“奴婢窃以为陈大人刚才的方案不可行。”此言一出,众宫女都目瞪口呆,觉得我不要命了。

还好,崇祯有兴趣,这也就足够了。

他和颜悦色问道:“哦?为何不可呢?但说无妨。”

我对着陈新甲发炮了:“奴婢斗胆,敢问陈大人,您说的关宁劲旅尚有七八万之众,可凑十万守军,是如何计算的?”

陈新甲显然不屑于对我说话,也不看我道:“洪承畴领兵十三万,被清兵斩杀五万四千人,不是还有七万六千人么。”

我笑道:“大人所说的是剩下七万六千人,而不是可用之兵为七万六千人吧。这七万六千人中,有六、七千人被困松山;四五千人困在杏山,还有高桥、塔山等地兵士,仍在清兵范围之内,加上受伤的士兵,后来突围战死的士兵,和起来也有三、四万之多吧。这样算来,就算加上宁远等驻军,真正可以调遣的兵将恐怕只有五、六万人了吧。更何况,奴婢听说,松山等城,粮草匮乏,就连主帅洪大人,在正月的时候,都一天只能吃上一碗米饭。如今,已是二月,都不知道是否到了人相食的地步。这些连力气都没有的兵士,如何出战?”

陈新甲万万没料到,我会细说出这些来,不由得刮目相看。

我接着道:“初时,洪大帅率十三万大军支援锦州,用的是我大明的全数精锐,但他皇太极却是倾全国之力而来,两下兵力是相当的。如今我方兵士死伤何止过半,而清军的兵力却是以逸待劳,又吃饱喝足着。兵力悬殊何其之大,陈大人如何指望吴将军能解松锦之围?”

崇祯眼中已经放出光彩,急切道:“好,接着说。”

我脑中忽而滔滔不绝起来,继续道:“更何况吴将军驻守宁远,乃是把握着我大明的咽喉之地,易守难攻。倘若全数出击,那清兵绕道突袭宁远,岂不是给了个空城让他抢占?宁远若被夺取,不仅吴将军自投罗网,清兵入关的门户也打开了。”

他二人听得哑口,我只好跪地道:“奴婢只是平时较为关注,信口胡说,奴婢冒死说出自己拙见,只是想恳请皇上三思才行啊。”

崇祯忙令我起来,沉着脸对陈新甲道:“陈大人,你是兵部尚书,可你还真该向这个宫女学学才是。连辽东有多少可用之兵都不知道,还真是了得。”

陈新甲闻言,慌忙跪下,直呼:“臣有罪,臣惶恐。”

崇祯摇头道:“你先退下,在宫门外候着吧。”

陈新甲暗吁了一口气,叩头谢恩而去。

卷二 暮都浮华 第七章 信口开河

崇祯忽而摆出笑颜,还上下看了我一圈。这不由地使我浑身上下不自在了。

崇祯道:“朕看你不像个宫女啊。”

我心里默默打量起崇祯皇帝,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已然觉得眼前这个皇帝,并不是历史上所说的脾气暴躁,刚愎自用;对人也没有皇帝的架子,委实是个不错的人。索性就把事情说出来,便跪地道:“皇上赎罪,奴婢的确不是宫女。奴婢名叫陈圆圆,乃是田国丈新收的义女,奴婢乔装成宫女,实在是有求于皇上。”

“哦?”崇祯有了兴趣,“你有什么事情要求朕?”

“奴婢听闻皇上要将圆圆许配给王公公的侄儿,圆圆是万分的不愿,所以才央求贵妃娘娘让圆圆进宫,实在是想求皇上收回成命。”

崇祯听后,恍然道:“哦,你就是田国丈的义女?朕想起来了。”随即斜眼看了下他身后的那个大太监,冷道:“你看看,说什么两情相悦,人家姑娘根本就不愿意。”

原来这个太监就是王承恩,约摸五十岁,头发已经有些斑白了。他忙跪下,发出了那太监特有的令人发抖的尖尖声音:“老奴该死,老奴没料到老奴那个小畜生说谎。老奴失职,没有亲自到田家问清楚,就请旨。这都是老奴的错,老奴该死。”

崇祯皱眉道:“行了,行了。别一个劲‘老奴’、‘老奴’的叫,朕听着头疼。你起来,也外面侯着吧。”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这饭,朕也吃不下了。陈圆圆是吧?好名字,你跟朕来。”

我只有跟着他进了东暖阁,他又往榻上坐了,还邀我也坐下。我也就大大方方坐下了。只不知他又要盘问什么。

崇祯对我很是好奇,问道:“圆圆,你对边关的事情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我早已料到,说辞也想好了,便道:“国家兴亡,不止匹夫有责,匹妇也有啊。圆圆身为弱女子,自知不能为大明冲锋陷阵,但圆圆和千千万万国人一样,也关注着大明的命运。圆圆总是从义父那了解边关局势,也曾向吴三桂将军请教过。圆圆擅自询问边关军事,还望皇上恕罪。”说着,便假意下拜。

崇祯自然扶住了我,叹道:“倘若人人能像你这样,大明也就不愁无人可用了。圆圆,你又何罪之有?”

转而脸色沉重下来,道:“依你刚才所说,吴三桂不可率兵驰援,朕又没有可用之兵,那松锦二城不是必失无疑?”

我虽知松、锦必然要失掉,但这还是不能当面说的。于是大着胆子胡诌起来:“那也未必。想那洪大帅初时用兵,以守为攻,原本才是正途。松锦之战乃是持久战,看谁能坚持得久,谁就能胜利。想我大明乃泱泱大国,江南更是富庶之乡,只要粮饷充足,人丁源源不断补上,拖挎边塞之地的清兵,决非难事。只是洪大帅急功近利,主动出击,无奈众兵官不服号令,又各自溃散,才酿成今日之局。”

崇祯打断道:“这是朕的过错,朕当时不该听陈新甲之言,让洪承畴速战速决。然则,事已至此,如何是好?”

我没想到崇祯居然如此痛快承认错误,心中不免又多了些崇敬,接着道:“唯今之计,只有迅速补充粮饷,倘若银钱充足,可在关内急召青壮年临时编军,从蒙古近郊购买战马,让宁远铁骑与临时募兵共同守城,再派遣余下的关宁劲旅,带着充足的粮饷,由宁远到塔山,再到杏山,个个击破,这样人员渐多,兵士也都恢复了,此时加上宁远的红衣大炮,或可解围。”

我睁着眼睛胡说八道,也不由暗暗佩服起自己瞎掰的本事了。

崇祯仍旧愁眉不展,“话虽如此,但这大批的军饷,却是朕最头疼的问题啊。如今国库空虚,连年的剿寇,边关军饷又不停的增加,西南的赋税又收不上来。倘若再增加江南的赋税,非要怨声载道不可啊。”

“军饷确实不该从老百姓身上弄了,朝廷的银子不是没有,而是都让大臣们贪去了。而且,圆圆还听说皇上还有…还有…皇银,为何不拿些出来解燃眉之急呢?”

崇祯苦笑道:“朕哪有什么皇银?从嘉靖以来,这宫中确实积攒了些银子,但朕早就拿出来用于辽东的军饷了。唉,百姓都以为朕攒着不少银子。他们哪晓得朕的苦楚?倘若朕有银子,也不会年年加税了。”

我看他神情,倒也不似说谎,莫非史书上传言他只霸着皇银不放,却还肆意增加赋税也是后人“栽赃”的?心中不免有些同情他了。便出主意道:“那何不叫百官出这钱?只不过,每个人又怕太显富了,落个贪官的名声,恐怕也凑不了多少。”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个特坏的做法,忍不住说道:“不如找些锦衣卫高手,乔装以后去偷些银两,谅他们也不能怎么样。”

崇祯没料到我会想出这么龌龊的点子,不过,他非但没有怪罪,反而鼓起掌来,“好主意啊,圆圆,你真行。”激动地竟抓了我的手,忽而正儿八经道,“圆圆,虽说你不是宫女,不过,朕还是希望你留下来,陪在朕的身边,好吗?”

没想到他会用这样商量的口吻跟我说话,我自然本来就没打算要走的,但他这样,还是不禁让我有些感动,道:“皇上,圆圆不走。”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道:“好,好,以后有你提点朕,朕就可以放心了。”

***********

只可惜,崇祯还没有把“偷盗”的任务布置下去,边关就传来噩耗,松山副将叛明降清,接应清军入城,洪承畴、曹变蛟、王廷臣均被生擒。

这天是二月十八号。——我仔细一想,和史书上记载的时间、事件完全吻合。

卷二 暮都浮华 第八章 三桂的心

我的声名很快就在宫里传扬开了。宫女、太监看到我,都有些敬而远之了。田妃召见我的时候,言语中也多少带了些忌妒的微辞。

然而,我却很开心。在这个时代,特别是波涛暗涌的皇宫之中,只有成为一个强者,才能混得下去,混得好。倘若不是,不仅别人会欺侮,到最后,连田国丈他们父女也放弃我的话,那我就真正的命如草芥了。

这日,崇祯从太和门“御门听政”回来,还召了个人进乾清宫。不是别人,正是吴三桂。

崇祯坐在宝座上,吴三桂行毕君臣之礼,起身时,恰好和我四目相接,我站在崇祯身后,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意外。虽然瞬息即逝,我仍旧有些宽慰,毕竟他只草草见过我一面,能认出我,也算是有心了。

……

崇祯直接进入正题:“方才朝议,朕已决定在辽东临时募兵,粮饷朕会尽快拨去。三桂啊,朕实在是无兵可派,才出此下策,你可要多担待啊。”

吴三桂道:“先前微臣未体会陛下苦处,只一味请兵,乃是微臣不是。”

崇祯摆手道:“你也是无计可施啊。朕知道再募新兵,势必要再引起民怨。只是如今国难当头,你就替朕想想法子,安抚民心罢。”

吴三桂拱手道:“臣一定竭尽所能。”我心想,他倒真够圆滑,只说尽力,才不会像袁崇焕那样打下什么“五年平辽”的包票。

崇祯道:“这样吧,洪承畴即已被俘,你就暂代蓟辽总督之职吧。朕的希望可就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吴三桂叩头谢恩道:“臣定不辜负皇恩。”此时,我却不免有些担心起来,要知道,松山城破,锦山也快了。按照历史的记载,祖大寿在看到松山既破之后,便投降了清廷,主动把锦州交了出去。然后,宁远以外之地都成了清的版图……吴三桂这次北行,将一事无成,岂不是有负所托?

崇祯满意地点头道:“三桂,你平身吧。朕还要召见一个人,便不多留你了。圆圆啊,你代朕送送吴将军。”我忙领了旨,引吴三桂出了殿门。

崇祯的话,很是模糊。什么叫“送”?到底送到哪呢?我自己连皇宫都还不熟。不过,这样也好,这也算是我给我个借口亲近一下吴三桂。

我和吴三桂并肩出了乾清门,他都没说过一句话,我只好先开口道:“吴将军此行,对解锦州之围有多少把握?”

吴三桂止步,对我微微一笑道:“正如你说的,尽人事,听天命。”

我一愣,旋即道:“吴将军,不是我泼冷水,我只怕你的兵还没募到,锦州就发生和松山一样的状况……”

吴三桂制止道:“这些话,陈小姐还是不要说的好。”

我还是不甘心,出主意道:“吴将军,祖将军是您的舅父,你想办法派人快些送信进锦州,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坚守才是啊。”

吴三桂露出一些诧异,道:“陈小姐,你似乎知道什么?不方便说出来么”我不由叹了口气,说了也不会有人懂啊。

吴三桂挤了个笑脸道:“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小姐,恕在下多嘴,后宫之中,不比外面。陈小姐,还是管好自己才是。”

我一听这话,心中却觉得不是滋味,吴三桂竟然嫌我多管闲事了。不禁冷哼道:“圆圆也是关心你。圆圆听说,洪大帅之所以兵败,是因为总兵官们不听号令,甚至连吴将军你也率先逃跑。吴将军是久经沙场之人,也怕死么?那圆圆也奉劝将军好自为之。皇上上次不予追究,不表示这次也会。”

吴三桂并没有为我的言语而动怒,只是淡淡道:“陈小姐,那末将就多谢关心了。”

说完,便道:“陈小姐请留步吧。三桂自己出去就好了。”于是,拱拱手,迈步前行。我没料到他这样就要走,心中想着,刚才的言语也确实太冲撞了些,忍不住叫住他,上前道:“吴将军,刚才圆圆言语多有冒犯,还请您不要记在心上。”

吴三桂道:“你说的都是事实。”忽而神情一转,说话的语气也不同了。他低低道:“陈小姐,姑且这样称呼你吧,你本是个有想法的女子。只是,使这么多手段得来的到底值不值得?或许在下看错了罢,到底是人各有志……希望你一切顺利罢。”说完,还是潇洒飘逸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想着他临别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何感情呢?“姑且称呼我叫陈小姐”,言下之意,莫非他已经知道我是假的陈圆圆?对了,还说我使那么多手段,这又何解?难不成他知道田国丈把陈圆圆干掉了?然后以为我也参与其中?

不禁发现,心中已经渐渐挂念着他。既然我成了这世上唯一的陈圆圆,那我和他的宿命是否就已经注定了?

无论是在南京,还是在皇宫,我过得都是尔虞我诈的日子,多少都让我心惊。真希望吴三桂会如历史上那样真心待我,也不枉我穿越几百年,来此一遭。

***********

我颇有些孤寂的回到乾清宫,刚一进殿,就听见崇祯的声音从东暖阁传过来。我心想,他还真在接见谁呢。

走近一听,崇祯正说着什么“你不过是个副贡生,也敢越级上书,果然有一番胆识。”

我正想着他在接见什么神秘人物呢,脚刚一踏进,一抬头,不由浑身上下受到一阵剧烈撞击。眼面前赫然站着的居然是冒辟疆!

卷二 暮都浮华 第九章 意外相逢

此时见到冒辟疆,不仅仅是觉得意外,更多的是心酸和迷离。

他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我。他的反应比吴三桂要大得多。在皇上面前突然哑了口,呆若木鸡。

崇祯见我进来,冒辟疆有如是反应,而我的表情估计也有些怪异,便诧异问道:“怎么,你们原来认识么?”

我戚戚然点头道:“认识”哪知道与此同时,冒辟疆冲口道:“不认识。”

这下子,旁边的王承恩顺势插了一脚,“一个说认识,一个说不认识。这倒奇了。”

我忙圆道:“冒公子乃是复社四公子之一。他的声名在南京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文章写的好,人又有志气,圆圆曾有幸见过一面。只是冒公子却不认得我这个小女子罢了。”

崇祯笑道:“是么,连圆圆也对你夸赞不已,看来,是名副其实啊。”便对我道:“圆圆啊,你不知道,这个冒辟疆实在胆识不凡,他越级上书,直指本朝监军之事,文笔犀利,痛陈利害,写了篇好文章啊。”

我颇觉得有些尴尬。崇祯的语气显得我和他已经是无比亲密。其实,我和他之间,只是主仆而已。和冒辟疆虽说已然“形同陌路”,毕竟以前也算有过肌肤之亲吧,然而崇祯这样跟我讲冒辟疆,实在让人不知如何应承得好,我支支吾吾不再言语。

崇祯又自个儿呵呵笑道:“我大明实在需要多些像你一样有见识有胆量的人才,朕就破格录你,让你在通政司办事如何?”

冒辟疆听闻,扑通一声跪下,道:“微臣斗胆上书,不敢奢求一官半职。微臣实乃私心,微臣只想替家父求情。”

崇祯想了想道:“你父亲可是镇守衡阳的冒起宗?”

“正是家父。”

崇祯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你要写监军之事。你父亲便是因为不服监军,擅自用兵而获罪的。”

我又插口道:“皇上,襄阳自古就是重镇,冒大人率兵解围,虽说不服将令,擅离职守,然而要解襄阳之围,也只有此举可行。监军也有不懂用兵之道的,冒大人不远千里驰援襄阳,奴婢觉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其实,我根本不明白状况,但在宫中这几日,崇祯每每和我商量,我都是泛泛而谈,只要说得过去,没什么纰漏,通常都能博得他的点头,说到兴起,他还要称赞上两句。

崇祯赞同道:“冒起宗对国家倒也是鞠躬尽瘁了。况且还有这样一个不错的儿子。也罢,朕就赦了他的罪,只是衡阳已有人代替他的职务,那就调任宝庆抚治道吧。”

冒辟疆感激涕零,叩头谢恩。连我都没有料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为这件事情,冒辟疆还不惜出卖了我,但今日,只用了短短几分钟时间,就把他的父亲救出来了。

崇祯对冒辟疆道:“你就留在京城,朕给你个官职。”

冒辟疆此时却难得的坚持起来,坚辞不受。我心中暗想,或许他留在京城,离我就近了。间或见到皇上,也就有可能再见到我。这对他和我来说,恐怕都是一种不自在。甚至,让他心里煎熬着。

崇祯见他不答应,也就作罢了。我看他正要叫王承恩领他出宫,便斗胆请示道:“皇上,让圆圆送冒公子出宫吧。圆圆还有一些诗词上的事情,想要向冒公子讨教。”

崇祯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点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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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冒辟疆走出殿,一直到乾清门,这一路都走得特别慢,我只好又率先开口,用一种无所谓的口气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冒公子,圆圆还以为南京一别,以后再无相逢的机会呢。”

冒辟疆岔开话题道:“今日,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在皇上面前求情,家父也不会这么顺利就脱罪了。”

我摇摇头道:“这没什么。”心中却冒出一连串的想法:皇帝的权利确实很大,除老天外,最大的主宰,可以用三言两语就确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而我,却也可以用几句话,说动这个主宰去操控别人的生命。这不由得让我心底生出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假若我在皇帝面前细说冒起宗的不是,那是不是冒起宗就会人头落地呢?当然,这只是心里的一个念头,要真滥杀,我可铁不起心肠。

但我此时,已对我现在这个角色地位很是喜爱了。在皇上身边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成就感,虽然多少带了些血腥味,但仍旧让我兴奋不已……

冒辟疆当然不知道我脑中在想这么恐怖的事情,只见我半天不言语,心中可能有些乱了,道:“圆圆,你,你过得好吗?我看你,看你好像瘦了。”

我回过神来,见他一脸惭色,忙道:“是你瘦了才是啊。你看我不是过得很好吗。对了,你怎么想着用这种法子面圣啊?”

冒辟疆道:“自你离开南京之后,我放心不下父亲,还是日夜兼程赶到京城。哪料到,我求见田国丈,居然吃了个闭门羹。我心知上了当,只好求御史台的许大人帮忙,他便为我出了这个主意,还帮我递了奏折。”冒辟疆忽而又红了眼,道:“圆圆,早知道田国丈如此不讲信誉,先前,我实在不该,实在……”

没想到他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其实,我和他也没有多少深厚的感情,犯不着如此,倒显得有些做势了。心中虽痛恨田国丈的卑鄙,但也只好道:“义父只是事情太多,一时没空见你吧。况且圆圆在宫里过得实在是开心,你也看见了,皇上对圆圆信赖有加。冒公子,你真的不欠圆圆什么了,忘记过去的事情吧。倘若您还对圆圆有情,就把这真情放在董姑娘身上吧。”

这时,恰有一太监经过,我拦住他,吩咐他带冒辟疆出宫。

相比于京城中的各色人物,冒辟疆实在是太单纯善良了。尽管他有时很懦弱,不是个大丈夫,但正因为这样让人永远都恨不了他,甚至不忍心怪责一句。

我想他见到我就必定要痛苦的,于是反头就走。冒辟疆却难得大胆地拉了我的手,诚恳道:“圆圆,你在我心中,永远都在!”

这话听来,心中却是倍感凄然,我挣脱了他的手,一步也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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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进门,低头却看到一双黄色靴子。我一惊,已经明白崇祯就站在面前。想必我和冒辟疆的对话,他也该听见了吧。

我忐忑地抬起头,只见他身后的王承恩一脸坏笑。崇祯却是神色古怪,颇耐人寻味。我心想,完了,刚才冒辟疆还说不认识我呢,这下还拉了我的手,肯定被他们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要治个欺君之罪啊。

卷二 暮都浮华 第十章 险沐皇恩

我一言不发随崇祯进了东暖阁,他好像没事一样,又开始批阅奏折。王承恩在一旁一个人得意地抖着。看这个情形,对我应该还是满不利的,我只好一言不发站在旁边,随时等待崇祯的审问。

崇祯一直看到晚上,我肚子有些饿了,站在旁边几个小时,都没有什么事情,我心下放松,便想溜出去会,垫垫肚子。

刚要走出去,崇祯却发话了:“圆圆,就走了吗?不应该对今天的事情解释一下?”

我心说完了,还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啊。只好乖乖地跪下了。

崇祯放下手上的折子,揉揉眼睛道:“朕并非要怪罪你。你起来说话吧。”

我一听这话,便发觉事情应该不坏,站起身来,看看王承恩。只见他颇有些失望,我便冲他龇牙咧嘴了一下,以示宣泄。

崇祯把王承恩打发出去,这下我就更加放心了。

崇祯道:“朕有些乏了,你扶朕到那边躺会。”我于是就扶着崇祯到西暖阁。荷花姐姐正和几个宫女收拾着。崇祯挥手打发她们出去了。

偌大个乾清宫,就只有我和崇祯两个人。

我决定先不说话,让崇祯说,化被动为主动。果然,崇祯先开口了:“你和冒辟疆之间是怎么一回事,朕有些好奇罢了。”

我故意让脸上毫无表情,轻声道:“皇上都看到了,圆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总之,那都是圆圆的过去,一切都结束了。”

“朕好奇的就是你的过去。朕想知道的是,你为何会成为田国丈的义女?看来其中还有不少事吧。”

我心中暗想,要不要此时在崇祯面前参田国丈一本,仔细衡量之后,觉得还是不要动他的好。毕竟他也这么大年纪了,高这么多事情,无非想让自己安度晚年。而且现在朝中就只有田国丈父女是我的靠山,多少有个照应。

于是,我只好稍加修改道:“圆圆出身卑微,只不过是秦淮河畔的一个歌女。冒公子曾经看过圆圆的表演,圆圆也同冒公子有过几面之缘,彼此有些好感罢了。只是冒公子因为他父亲的事情郁郁寡欢,圆圆便求田国丈帮忙。哪料得田国丈说这种国事他不便涉足,但却怜悯圆圆,将圆圆收为义女。冒公子以为圆圆贪恋富贵,自此中间生了些误会罢了。现在误会虽明白,圆圆却身在宫中,故此彼此有些感慨罢了。”我倒一口气编了个完全。

崇祯将信将疑道:“是么?朕看那冒辟疆对你还念念不忘呢。你要是想出宫,哪怕是想和冒辟疆结成连理,朕都可以成全你。”

我听他这样说,不禁有些意外。他真的就这样放我出去?我斜眼看他,试探道:“皇上真要让圆圆出宫吗?圆圆有些舍不得皇上。”

“是吗?”崇祯立马转了笑脸,便上前拉我的手道,“你真要出宫,朕还真不好拦你呢。既然你是真心留下,朕心里就舒坦多了。”

我心中一吁,闹半天其实他不想我走啊。只是这个皇帝也太讲道德了吧,凡事都征求我的意见,实在让人不习惯。

崇祯道:“对了,你说你是秦淮的歌女?那给朕唱首曲子好么?”

我暗叹一口气,强笑道:“皇上想听,圆圆岂有不唱的道理?”心中只有又盘算起来,寻首什么样子的歌好呢?忽而想起谢雨欣在《剑侠情缘》中的“天仙子”一曲。不仅悠扬深远,令人回味无穷,最主要的是它突出的是声音,配乐少了倒也不显得突兀,还有,最重要的一条,这样的曲风应该还是能让古人接受的。

我福了一下,立好后,缓缓歌起:

冰雪少女入凡尘

西子湖畔初见晴

是非难解虚如影

一腔爱一身恨

一缕清风一丝魂

仗剑挟酒江湖行

多少恩怨醉梦中

蓦然回首万事空

几重幕几棵松

几层远峦几声钟

……

声音在空旷的宫中回荡,颇有些山峦回声的效果。

一曲歌罢。崇祯微笑起来:“朕没想到,世间还有这么美的音乐。江湖飘零,仗剑行走,在朕看来却是神仙般的日子。圆圆,你知道吗,你唱歌的时候,让朕觉得就如天仙在和朕说话一般。对了,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我不免有些羞赧,道:“回陛下,这首曲子就叫天仙子。”

崇祯拊掌道:“名字取得好。”崇祯招呼我在他身边坐下,十分认真道:“圆圆,自从你来这宫中,给朕提了好些意见,又给朕带来不少欢乐。今天还让朕听到从未听过的仙乐。朕觉得像做梦一样,真怕以后万一你不在身边,朕可如何是好啊。”

崇祯哪里知道,他自己带给我的震撼也不少啊。每次的话语都让我觉得意外。就拿这番话来说,说得如此直白,实在让我不知所措。

我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崇祯突然抓了我的手。这次我心惊肉跳起来,虽然他不止一次拉过我的手,但我却明显感觉到这次和已往不同,我甚至感受到他呼吸渐重。莫非那种男女的本能已经在这个天子身上诱发?何况这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孤男寡女又在卧房……

只听崇祯道:“圆圆,你就是朕的天仙子。今晚,你就留在西暖阁内陪朕吧。”

我听着他那“肉麻”的话,心中只有无限恐惧。虽说本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但我却从来没有心理准备。我努力挣脱掉他的“龙爪”,道:“圆圆身份卑贱,不敢污了皇上。”

崇祯道“这是什么话?在朕心中,你再高贵不得了。……朕知道,你其实心里还是放着冒辟疆对吗?你不愿意接受朕对吗?”他的脸色不禁黯淡下来。

我赶忙稳住他道:“不是的,只是圆圆患有一种怪病,十分抗拒此事。一旦病发,便如身处一个噩梦之中,无法自拔。圆圆怕吓着皇上,故此……”——我说的也是实情,与冒辟疆的那晚,就是因我的“发病”,而没有继续进行的。当然,就算没有这码子病,鸨母也不会让这事发生的。

崇祯讶道:“居然有这样的怪病,不如明天找个御医给你瞧瞧吧。”

“圆圆先谢过皇上。”我暗叹总算躲过这一劫,岂料崇祯还是不打算放过我,只温柔道:“今夜就陪朕聊聊天好了。”

我心中仍是忐忑,但却不能回绝他这个正当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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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夜却是我多虑了。

我和崇祯并排躺在龙床上。初时还万分担心他会来个“霸王硬上弓”,结果他还没开始跟我聊天,只睁着眼睛看着我,不一会儿就打着呼噜睡去了。许是太累了吧。

我则是一夜无眠,旁边多了男人,多少有些不习惯。脑海里更时不时浮现出吴三桂的样子,还有冒辟疆,还有我枕边的这个天子……

卷二 暮都浮华 第十一章 中宫皇后

然而,第二天,有关我被皇上“临幸”的消息却在宫廷里迅速传了个遍。一个好几个月都没有碰过任何嫔妃的天子,居然在昨天晚上“临幸”了我,这样的爆炸新闻足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足以让任何嫔妃都对我恨之入骨。

田国丈也收到了消息,一大早就进储秀宫,把我叫去好好表扬了一番。这种情形,就像小的时候语文考了100分,家长就会鼓励再接再厉,争取拿个双百什么的。然而,他和田妃是我的后盾,所以很高兴;其余的人可不是这么想的,她们都有些坐不住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见到了皇后。看来,连她都对这件事情耐不住了。

她是趁着皇上上朝的时间来到乾清宫的。我刚从储秀宫回来,就看见她高高坐在宝座上,居高临下的望着我。

为了显示她那独一无二的至尊身份,周皇后把她那九龙四凤的凤冠也戴上了.我心说又不是参加什么庆典,何必如此显摆?

我明白丝毫马虎不得,第一步,就是礼数上不可缺,我马上规规矩矩跪下,道:"奴婢陈圆圆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圆圆来到宫中,都没有机会向娘娘请安,是圆圆的罪过,还请娘娘恕罪."

周皇后冷哼道:"哀家哪敢让你去请安啊.哀家还要亲自来看你呢."

我心说,果然是来者不善!这也难怪,她的“陈圆圆”成了个假的,还死得不明不白,而我才来数日,却得了皇上的“恩宠”,这口气,委实难咽……

我只好道:“娘娘恕罪。奴婢不是不识礼数,只是圆圆身份低微,实在不敢打扰娘娘,耽误您的时间……”

“哦?是吗?”周皇后冷笑道,“你既然知道自己卑贱,还跑到这皇宫里来作什么?”她突然拍案而起,怒道:“皇宫乃神圣威严之地,岂容你一个江南妓女在此胡作非为,妄议朝政?皇上乃九五至尊,又怎可让你这样的女人留在这乾清宫内祸害圣上。”

我一听,心知不妙。也不晓得她打算如何处置我。忙辩道:“娘娘息怒。圆圆自知身份卑贱,不敢奢望承得皇上恩泽。圆圆就是死,也不敢污了皇室声誉,还请娘娘明鉴。”

周后道:“你的意思是,昨晚你并没有受到圣上临幸?”

我拼命点头:“圆圆不敢欺瞒皇后娘娘。”

周后气平缓了些,心似乎也放下来了。便轻蔑地哼了一声:“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不一时,又道:“陈圆圆,不是哀家容不下你,你始终是个妓女。把你留在宫中,日子久了,满朝上下必定要说皇上的不是。今日,哀家也不追究你的过错。只放你出宫去,另赐你一些银两,你好自为之吧。”

我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一人高声喝止。

不是别人,正是田妃。只见她云鬓半偏,病容未展。显然是听得风声,也顾不得许多,急急忙忙赶来的。这也难怪她这样着紧,我好不容易攀上了皇上,怎能让周皇后这么快就毁了田家富贵的大计?

周后见到田妃,原本已火气渐熄的脸色又阴沉下去,她哼道:“田贵妃,你入宫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规矩?这乾清宫,除了哀家,未经皇帝传召,任何嫔妃都不得入内,你就忘记了吗?”

田妃不紧不慢道:“皇后您真是健忘,您忘了皇上曾颁过一道恩旨给我,让我可以出入自由么?”

周后顿觉颜面扫地,但也不便发作,田妃得了上风,继续道:“我刚才进来,不小心听到皇后要赶我义妹陈圆圆出宫?不知是不是听错了啊?”

周后道:“不错,哀家正要派人送她出宫。田贵妃,哀家是后宫之主,难道连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得主么?”

田妃谄笑道:“皇后说得什么呀?这后宫之中,谁敢不听您的话?只是我家圆圆偏偏不是后宫里的嫔妃,也不是选进来的宫女。她是皇上请来在乾清宫暂住的客人。倘若皇上让尚书大人们进来歇息,娘娘也要管吗?”田妃这话说得还真有些无赖,但竟把周后镇住了。

周皇后一时气急,道:“田彩蝶,哀家忍你很久了。你可不要欺人太甚!哀家管不了陈圆圆,却管得了你!”

田贵妃行了个万福:“我在这宫里循规蹈矩,皇后要处罚我,还真有些难吧?”

……

她二人之间,似有剑拔弩张之势。我跪在一旁,还真是多余。于是我起身,蹑脚往旁边退出,恰和荷花姐姐撞了个满怀。她躬身道:“启禀两位娘娘,皇上下朝回来了。”

这句话,简直是仙境甘露,立马浇熄了战火。两人不再互相敌视,齐齐领了宫女,太监出门跪迎。

*********

崇祯瞥见这两大“巨头”汇集于此,不禁诧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怎么两位爱妃都来这了?”

众人起身,皇后紧跟着崇祯入内,田贵妃其次,我和王承恩尾随。只听周后道:“臣妾听闻田贵妃有位义妹聪明伶俐,深得陛下赏识。臣妾一时好奇,就过来瞧瞧了。果然是个俊俏的好姑娘。”

崇祯点点头,便又问田妃:“爱妃你呢?不是身体不好吗,怎么也跑来了。”

田妃妩媚道:“臣妾这一病,许久没见到皇上,也不能亲自为皇上的衣食住行料理,心下实在不安,只好冒昧来乾清宫……”说着,泪光点点。我心中暗暗为她的演技叹服。——她也年纪不小了,还能装得这样纯情。

崇祯闻言,拍拍她的肩膀,道:“朕最近忙于国事,都没有时间去看你,让你受委屈了。”他刚安抚完田妃,马上笑脸转向我,道:“圆圆啊,朕把御医叫来了,让他给你看看吧。”

我这才回过神来,瞟了一眼皇后,田妃。二人多多少少都含了些只有女人才能发觉的妒意。我微微有些羞涩,略加点得意道:“谢谢皇上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