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3部分

《天枢》》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在帝奇-周和尤西尔的治理时代后期,撒冷城实际上进入了士师治理的时代,都克镇的族人逐渐成为撒冷城的统治者、掌握了这座城邦的权力与财富。摩西所指引的十二士师中,有三人阵亡,有三人后来进入了伊甸园,其余的人就在撒冷城中老去。

这些士师的资历很老也很有权威,他们指引族人向着阿罗诃献祭,并在城邦管理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直至大卫成长起来。都克镇新一代的族人也开枝散叶,后裔们不愿意再提起代表罪民身份的都克镇,只自称是撒冷人——与阿罗诃立约、被神灵所救赎与赐福的撒冷人。

有老一代士师们的扶持,大卫-所罗门本人也极富才干,不仅在撒冷人中建立了绝对权威,而且掌控了整个撒冷城邦,撒冷人所信奉的阿罗诃则逐渐取代了原先阿蒙神的地位。

这个结果有些令人意外,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一种必然。想当年都克镇族人幸存者只有几十人,而当他们来到撒冷城时,城中的居民已有数千,看似不起眼。但是他们享有最肥沃的土地、继承了族人的矿场,又在守护城邦的战争中立下过重要的功勋。

幸存的这一代族人可以说都很了不起,他们历尽磨砺,终于在世代所承受的苦难命运中解脱的时候,不再需要亲自从事艰苦的矿工工作,所爆发的是另一种智慧。他们不论是经营田庄还是从事商贸交换、借贷生意都做的非常出色,不仅是因为有资本与威望,更因为掌握了知识和资源。

力量与智慧也是祖先留下的财富,使得他们成为撒冷城最富有的人,姑娘们都愿意嫁给撒冷人。他们有优越的条件,可以给自己的后人最好的教育和生活环境,甚至能掌握大路上好几种语言与文字,逐渐人丁兴旺,繁衍两代人之后,这一支族人的数量已逾千。

撒冷城中其他民众的构成主要有几个方面:从深山中迁居而来的穴居野人或高原巨人、周边各国的流浪探险者与流氓无产者、破产的手艺人以及失去土地的农民。这些人在各方面都无法与撒冷人比拟,别的不说,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不识字。

掌握财富与知识的撒冷人,也等于掌握了在城邦中向神灵献祭的大权,代表了神灵的意志。人们的信仰不是凭空的,它会受到环境有意无意的必然影响,撒冷人掌握了经济资源和政治资源,自然也就控制了传播信仰的社会资源。

早年在战场上万众一心召唤阿蒙神降临的那一代撒冷城民众逐渐故去,新生代逐渐成长起来,他们不拥有父辈的经历,身处的是新的环境,跟随撒冷人信奉阿罗诃的民众越来越多。就在波兹帝国不断扩张,将光明圣火燃遍大陆各地的时候,对阿罗诃的崇拜也在无息无声中深入撒冷城民众之心,渐成这座城邦信仰的主流。

可是这座城邦的主神殿还是阿蒙神殿,它矗立在城邦广场的中央,显得是那么高大与宏伟。但是神坛上阿蒙搂着穆芸的神像,如今看来却显得有些轻佻放浪,不够庄严神圣。撒冷城中也有一座阿罗诃神殿,但只修建在都克镇族人最早聚居的地方,规模很小很不起眼,接受的献祭却越来越隆重。

这座城邦新一代的统治者们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想法,希望以阿罗诃主神殿取代原先的阿蒙神殿。当老一代人还在世的时候,这个想法也只是在心里,等到大卫-所罗门所代表的新一代撒冷人掌权之后,这个愿望就变得越来越强烈了,因为阿罗诃的地位也象征着他们的地位。

在约书亚去世之前,曾交给大卫-所罗门一部《圣经》,里面记载着都克镇族人的经历与所承受的苦难、受到阿罗诃的指引从遥远的埃居重返家园的过程,还收集了阿罗诃的谕示、神迹、赞美诗以及种种传说。它是承载着撒冷人信念的历史,记录了神灵与族人的约定,撒冷人引以为荣也引以为傲。

大卫-所罗门也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他自然能看出其中很多传说的修改痕迹以及夸张的成份,而且多多少少也能猜出阿蒙神与阿罗诃之间的关系,但神灵未曾明言,大卫-所罗门也不会明言。

而另一方面,对阿罗诃的信仰并不是大卫个人的事情,而是全体族人的愿望与信念,它不仅与精神的寄托有关,也实实在在的决定了世俗中的利益和地位,大卫既然是族人的领袖,他的所作所为就要代表这种愿望与信念。

任何成功的改变都需要合适的时机,顺应某种看似不可阻挡的潮流,第一个机会终于出现了,那就是埃居发生政变。图坦卡蒙继位,奉阿蒙为埃居王国的主神。撒冷人痛恨埃居人,因为在他们的圣经中,祖辈曾被埃居人奴役,得到阿罗诃的指引才得以返回家园,是阿罗诃展现神迹使他们一路战胜了埃居的邪神。

如今阿蒙成为埃居的主神,他们自然不愿意看自己所控制的城邦仍然向埃居的神灵献祭,仿佛在不断唤醒某种耻辱的记忆。大卫-所罗门趁机下令,对阿罗诃的献祭成为城邦的官方典礼,取代了原先对阿蒙神的献祭。

这个命令有少数人反对,但还是在大多数人的拥护与默认下通过了,因为大卫并没有推倒阿蒙神殿,也没有禁止民众向阿蒙神的献祭,只是改变了官方的主祭对象。

撒冷人如今虽然人丁兴旺,但在撒冷城的总人口中仍是少数,却能够控制整个城邦。他们实行的是一种精英政治,看起来很公平合理也顺应民意,但却通过对经济资源以及政治资源的控制,掌握了舆论上的话语权,裹挟了绝大多数人的意愿。

民众们往往以为是自己做出了选择,其实他们能够选择的结果,只是别人早就准备好给他们的结果而已。这种精英政治的核心就是如此,可能以各种表面的形式体现,在后世影响广泛,而此时只是源流发端。

撒冷人等到的第二个机会,就是波兹帝国的扩张遭受挫折,国势处于盛极而衰的转折点,希波战争日渐被动、埃居趁机脱离,帝国内部的控制力下降的时候,薛西斯下令拆毁了巴伦城的众神之门与马尔都克神殿。

大卫-趁机下令拆除阿蒙神殿,在神殿广场原址建造更宏伟的阿罗诃神殿,此时距离上一次官方献祭改革已过去了十年。有了这十年的铺垫,真正动手时遇到的阻力已经很小。

大卫-所罗门拆除阿蒙神殿的理由主要有两条:一是城邦官方献祭的神灵是阿罗诃,阿罗诃的神殿理应成为主神殿;二是波兹帝国各地已拆除原阿努纳启神系的神殿,亚述、巴伦、哈梯等信奉阿努纳启众神的国家早已不在,阿蒙搂着穆芸的神像站在城邦主神殿的神坛上,显得轻佻放浪,有违神灵的神圣庄严。

但是大卫-所罗门还留了一手,他只是以阿罗诃取代原先的阿蒙成为城邦主神,拆除了原先的神像,但并没有禁止人们对阿蒙的信仰。信奉阿蒙的人自可以在别的地方私人出资为阿蒙修筑神殿,这与撒冷城官方无关,也不会举行城邦大祭。

其实这些都无所谓了,撒冷人已经掌握了撒冷城最好的土地,控制了经济、政治、文化资源,信奉阿蒙神已经是非主流的怀旧,与撒冷人立约的阿罗诃才是这个城邦所信奉的唯一的神。在撒冷城民众的观念中,阿蒙渐渐成为一位传说中的英雄、异族所神话的人物。

阿罗诃就是阿蒙的另一个身份,这么做对神灵而言并无区别。就像薛西斯下令拆除马尔都克神殿改祭光明神马兹达,马尔都克也无所谓。近几十年来,天枢大陆剧变频繁,很多王国所信奉的神灵也是频繁变化,这其中有神灵的指引,但更重要的还是人间形势所决定。

当撒冷城城中阿蒙主神殿被拆除的时候,马尔都克当年的预言终于应验。阿蒙也只能感慨而已,反倒劝说穆芸——看看马尔都克的神殿,也是一样的遭遇。

穆芸也只是一时之怒,随即好气又好笑道:“我曾经是都克镇的守护神,都克镇却被洪水所摧毁,我希望你能指引族人恢复我的神域,而你完成了承诺。可如今还是你的族人拆毁了你与我的神殿。身为神灵在漫长的历史中,应该变得很坦然了。”

阿蒙:“他们所信奉的阿罗诃依然是我,我与族人所做出的约定,仍然被铭刻在神殿之中。人们需要他们的神灵来证明自己的光辉,我的族人也是芸芸众生,无论是谁受到我所留下的信念指引,灵魂得以超脱,同样可以来到我的天国。”

282、神灵离开撒冷城

282、神灵离开撒冷城

穆芸问道:“如果撒冷人以阿罗诃的名义去压迫阿蒙神的信徒,或者反过来,阿蒙神的信徒又以同样的名义去加害阿罗诃的信徒,你的天国还会指引他们吗?”

阿蒙不动声色的答道:“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地狱会等待他们。不论是压迫还是加害都是罪行,不论以谁的名义都是人间的罪孽,世人的欲望不会因神灵的名义而变得高尚,更不会因此得到救赎。”

穆芸又问道:“那么大卫-所罗门呢,他也会下地狱吗?”

阿蒙摇了摇头:“不到最后一刻的来临,我也不能替他决定,那要看他自己的灵魂如何去面对考问?我毫不怀疑他对我信仰的虔诚,他需要通过某种形式接受唯一的神指引,使其信念坚定。他既然控制了撒冷城邦,那么用阿罗诃神殿代表阿蒙神殿,我不怪罪他。”

当年他只是一个年幼的奴隶,如今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掌控着大陆上出产神石最多的城邦,将会成为一位出色的君王。人们对阿罗诃的信仰与献祭,将在他的手中发扬光大,这也并不是罪过。

我身为阿罗诃,已经给了他所能指引的一切,如果他最终没有超脱,那也只取决于他的灵魂和这一生的求证。而大卫的子孙们,可能将这种坚定的信念变成自私的欲望,反倒会导致人间的罪行,”

穆芸:“大卫的子孙,那不仍然是你的族人吗?”

阿蒙无奈的点了点头:“是啊,仍然是与阿罗诃立约的族人后裔,他们的祖先也是都克镇的族人。你曾经是都克镇的守护神,不也见证过都克镇的覆灭吗?这与他们是众神的罪民或神灵的族人无关。”

穆芸也在苦笑,就在这时,阿蒙突然一蹙眉:“你劝我不必着急去人间,可以等待合适的机会、灵魂真正被触动的时候,这个时候终于到了。我听见了有人在呼唤,向我请求离开撒冷城返回遥远的故乡,他已经年迈,为撒冷城付出了一生。”

穆芸仿佛也听见了什么,点头道:“是伊索吗?你去吧,是应该到人间去见他一面。”

阿蒙若有所思道:“不,我不仅是去见他一面,我还要做他的随从,亲自赶车送他回到故乡。他的故乡在希顿联合王国,也正是我想去的地方。”

伊索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他并不是一位大武士或大神术师,能活到这个岁数是相当少见的,高寿者本已受人尊敬,更何况伊索本人多年来也一直令人敬重。

他早年是阿蒙在叙亚沙漠中救下的一个奴隶,他的主人是梦飞思的大富商希欧。后来阿蒙从希欧手里买下了伊索,并且给了他自由民的身份。伊索自由民身份的来历,最早能追溯到罗德-迪克去都克镇寻找众神之泪的时候,那也是阿蒙与玛利亚的第一次相遇。

罗德-迪克当时送给了达斯提镇长一件礼物,是一份由他亲手签发的埃居自由民身份证明文书,只要填上名字就可以。罗德-迪克为了感谢在都克镇得到众神之泪,并答谢他与达斯提镇长之间做的精铁走私交易,送了一大批贵重的礼物,这份身份证明文书可能是其中最特别的。

当年都克镇的矿工未经准许是不能随意离开的,如果有人获罪逃亡的话,就可以拿着这份文书远去埃居,过着改名换姓的生活。阿蒙被放逐深山的时候,老疯子与达斯提镇长来送行,达斯提镇长将那份文书送给了阿蒙。

阿蒙自己并没有用,他进入埃居后在玛利亚的帮助下成了大将军,却把那份文书给了奴隶伊索。伊索获得自由,但名字仍然叫伊索,如果没有后来的事,他也可能就以一个自由民的身份在埃居渡过一生或早已返回故乡。

后来阿蒙命梅丹佐将伊索接到了都克平原,伊索成为了撒冷城正式落成后的第一任城主,他的经历也不再是秘密。从奴隶到城主,这是一个奇迹,就像一无所有的都克平原上出现了撒冷城邦。它象征着很多人追求的梦想与愿望,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来到撒冷城,那是撒冷城的第一代民众。

阿蒙离去之后,伊索渐渐不再管理城邦,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整理与搜集有关撒冷城以及阿蒙神的传说上,他的好友约书亚也在从事同样的工作,两人各写了一部《圣经》,描述的其实是同一位神灵。

当伊索渐渐年迈,尤西尔与帝奇-周也相继老去,撒冷城进入士师治理的时代,等到大卫-所罗门掌握大权,已经成为撒冷人统治的时代。虽然从未听阿蒙神明确的说过,但伊索也猜道阿罗诃就是阿蒙的另一个身份,所以在他整理的经典中写的并不是阿蒙的名字,就是以“神”来称呼。

伊索在撒冷城中德高望重,大卫-所罗门对他非常尊敬,伊索住在华贵的府邸中,享受崇高的礼遇,尽管他并不同意大卫-所罗门拆除阿蒙神殿的决定,但大卫-所罗门并未因此改变对他的态度。

但大卫对伊索的尊重是一回事,他想做的事情又是另一回事,也不会因为对伊索的尊重而不拆除阿蒙神殿。

当撒冷城的阿蒙主神殿被拆除的这一天,伊索站在窗前远望着城邦广场的方向,心中向阿蒙发出呼唤:“我的神、唯一的神不论您的名字叫阿蒙还是阿罗诃,您永远都是那个在沙漠中救我性命的人、在埃居给我自由的人、在都克平原让我实现梦想的人。

我用双手与无数人一起创建了这座城邦,是您指引的族人来到了这里,让他们回到流淌着奶和蜜的故乡。如今它已成了撒冷人的城邦,撒冷人信奉的阿罗诃仍然是您,但对于他们中大很多人来说,却已不再是您。

您的神殿只是象征着他们的欲念,他们为此摧毁了您的第一座神殿,您在天国中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也许会叹息也许会微笑。而我用一生见证了这一切,也许是我活的太久了,本以为我将长眠于此,可看见您的神像被拆除时,唤醒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愿望。

身为奴隶仰望星空的时候,灵魂是自由的,我一直在寻找着我的家园,就像撒冷人在寻找着他们的家园。托您的福,我的年纪虽然不小了,但身子骨还很结实,可以再度远行。我要在生命到达尽头之前,返回我的故乡,望一眼曾经的故土。”

这位年迈的老城主祷告时竟悄然流下了热泪,此时有一个声音说道:“伊索,你要离开这里吗?”转身看去,不知何时梅丹佐已来到他的身后。

伊索答道:“是的,我要返回故土,这个愿望在心中埋藏了很多年。我将一生都留在了撒冷城,如今这里已不再需要我,我所编写的《圣经》也派人送到了埃居,交给希欧的后人流传。现在是完成最后愿望的时刻了,趁着我还能赶马车,这就离开撒冷前往故乡。”

梅丹佐叹了一口气说道:“若是大卫-所罗门对你不敬,我自可以去训斥他;若你不喜欢生活在这里,阿蒙神也不介意将你接到伊甸园;如果你就要远行,也可以让城邦派卫士与仆从护送。”

伊索摇了摇头:“我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不想惊动与烦劳任何人。我的故乡不是卫士与仆从的故乡,我自己回去,只需要一辆马车和两匹马。”

梅丹佐劝阻道:“这怎么可能?且不说你的年纪,我知道你的身体还很棒,但希顿联合王国与波兹帝国之间的战事还没结束,这样上路太危险了。”

伊索:“以我的年纪和一生的经历,这点危险已经无所谓了。正因为我的故土遭受了战火的蹂躏,我才更想回去看看,只要踏上这条道路便是完成了愿望,我不介意是否能走到终点。我曾经答应过阿蒙神,要在都克平原建立一个全新的城邦,所以我离去的时候,要向阿蒙提出请求,希望他能听见我的呼唤与祷告。”

“伊索,你完成了你的承诺,我也希望能帮助你实现愿望。当年是梅丹佐护送你来到都克平原,正如你所说怎么来便怎么去,如今还是让梅丹佐送你回故乡。我第一次去埃居的时候,是你驾车送的我,所以这一次我要为你驾车。”——又有一个声音响起,阿蒙出现在了伊索的眼前。

伊索陡然看见阿蒙现身,赶紧伏地行礼道:“我的神,多谢你允许我离开撒冷城去实现最后的愿望,可我怎敢让您为我驾车?”

阿蒙伸手扶起他道:“我就是以凡人的身份前往希顿王国,我有我的目的,顺道送你返回故土。”

伊索抓住阿蒙的手臂,眼中又涌出了泪水:“可您是我的神我曾经以为在生命的尽头到来之前,再也不会见到您”

阿蒙微笑道:“这一次既是我护送你,也是你在帮助我。若我只是一个凡人,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怎样答谢都不为过;若你把我当作你的神灵,那么此刻的话就是神谕,请你不要拒绝。”

伊索几十年没有见到阿蒙,此刻神灵突然出现在眼前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他激动异常,抓住阿蒙的胳膊全身都在微微发颤。梅丹佐却突然问道:“伊索,你可曾经向往在天空飞翔?”

伊索怔了怔答道:“很小的时候,确实有过这种向往,希望身体能像心灵一样飞翔,可是我不会飞。”

梅丹佐笑道:“那你可以实现一个愿望了,阿蒙神与我可以带着你从海上飞越,避开有战火冲突的地方。我早就听说过希顿联合王国的很多事,一直想去看看,多谢你能做向导。”

阿蒙也笑道:“伊索应该是大陆上最好的向导了,此去不仅是送伊索回归故土,我也想见见那里闻名大陆的各种贤者。亚里士多德先生也在那里,我希望还能有机会见到他。”

阿蒙也要去希顿联合王国,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游历,自然需要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伊索赶紧答道:“我很乐意为您介绍希顿联合王国的一切,但我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回去了,物是人非,不知是否还熟悉。”

阿蒙答道:“故土毕竟是故土,我可以陪您一起去寻找过往的痕迹。”

第二天伊索就收拾好了行装,带着两匹骏马与一辆非常坚固的马车,并没有带其他仆从和护卫。阿蒙亲自驾车,梅丹佐在车上陪着他,就这样离开了撒冷城。伊索没有与任何人和当面告别,只是在府邸中留下了一封信。

出城西行,阿蒙赶的马车跑的飞快,却非常灵活的避过了大道上的行人和车马,简直像是贴地飞行,但坐在车上感觉却很平稳没有丝毫的颠簸。阿蒙手里拿着一根马鞭,上面系的正是当初恩里尔在苏美尔镇外给他的那根鞭绳。

恩里尔早已陨落,阿努纳启神系也不复存在,可是马鞭还是马鞭,阿蒙此刻就是一位赶车人。

路上休息一夜,第二天中午到达了黑火沼泽边的驿道入口。这条驿道当年是阿蒙亲自打通的,歌烈发动的叙亚城邦的民夫铺就了一条能容两辆马车错行的商道,并在沿途建造了三处驿站。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它已经成为都克平原与叙亚行省之间的交通要道,路面更加宽敞平整。

这里原先建有一个军事防御堡垒,现在已经发展成一个大型的市镇,其规模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城邦。这里有三座神殿,官方下令修建的阿罗诃神殿、原先的阿蒙神殿、还有过往商人出资修建的沼泽女神殿。

云梦是传说中的沼泽女神、这条商道的守护神,过往的商人们都愿意向她献祭。阿蒙在云梦神殿前歇马,特意进去看了一眼。来往商队中有很多车夫都在向沼泽女神献祭,他们都是在商道上来往讨生活的人,当然希望神灵能护佑平安。

阿蒙入乡随俗,也与这些车夫一道向云梦女神行礼拜祭,然后他听见那神像发出了惊慌的声音:“我的神您怎可以向我行礼拜祭?”

阿蒙在灵魂中悄然答道:“云梦,不必惊讶,我现在的身份就是人间的车夫,与经过这条驿道的其他赶车人一样向你献祭。你得谢谢拉斐尔啊,是他当初随口一个玩笑,结果人间有了沼泽女神的传说。”

远在伊甸园中的云梦天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赶紧展开双翅飞出伊甸园,赶往黑火沼泽的上空,准备目送着阿蒙驾车穿过驿道。云梦尚未赶到,但另一个人却先来了,阿蒙正在云梦神殿中献祭,远处撒冷城的方向烟尘四起,大卫-所罗门带着亲卫快马追来。

伊索就站在路边,当大卫望见他时赶紧令亲卫停马,自己跳下马快步跑了过来,向着伊索躬身行礼道:“您老人家为何不辞而别?如果是在撒冷城有什么不满,尽管提出来;如果有人开罪你,我立刻下令处罚他。无论您需要什么,我都会尽可能的满足,只希望您在撒冷城中过的舒适安宁。”

伊索答道:“多谢你能赶来送我,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返回故土。撒冷城已经不再需要我,趁着还能走得动,我也要回到我的家乡。”

大卫-所罗门的神色有点惶恐:“可撒冷城就是您的家,所有人都尊敬您,是您带领我的父辈们创建了这座城邦。如今您年事已高,为何不舒舒服服的颐养天年呢?”

伊索看着大卫,很平静的答道:“在约书亚去世之后,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如今终于下定了决定。约书亚将他所记录的《圣经》交给了你,我也留下了我的《圣经》,于撒冷城再无遗憾。大卫,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和族人们为何要走出埃居返回都克平原?此刻的我,也许正是当年的你。”

大卫还想再说什么,灵魂中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响起:“孩子,人们都有自己的追寻,我将护送伊索走过漫长的路途,你就不必多言了。”

这是梅丹佐在说话,大卫吃了一惊,他从未见过指引他本源力量的那位神使的真面目,也不清楚那位神使就是他早年在撒冷城中见过的梅丹佐,但听见这个声音,自然触动了灵魂中的印记。

他赶紧在灵魂中答道:“原来是您,若是您的意志要送伊索离去,我当然不会劝阻,也祝他老人家一路平安,一切如愿以偿”

梅丹佐的声音又问道:“大卫,你一直不曾忘记我的指引,那我能否问你一句,你这一生想实现的誓愿是什么呢?”

大卫-所罗门的神情变得毕恭毕敬,于灵魂中肃然答道:“为我的族人建立梦想中的家园国度,这是阿罗诃的指引,撒冷城将成为撒冷人的撒冷国,这便是我此生的誓愿”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说道:“所罗门陛下,撒冷国是你的王国,阿罗诃自有阿罗诃的天国。梦想中的家园国度究竟是怎样的含义?需要你的子孙们在漫长的岁月中去思考。”阿蒙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随后便寂然无声,这是大卫-所罗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神灵的声音。

283、雅伦同盟

283、雅伦同盟

所罗门在驿道入口处行礼恭送,望着伊索的马车离去,他并没有认出那披着斗篷的赶车人就是阿蒙,也不知道那就是他所信奉的唯一的神。其实所罗门看见了阿蒙,感觉此人十分面熟,但他连想都没有多想,因为阿蒙是从云梦神殿中出来的,刚刚与一群赶车人一起向着沼泽女神献祭。

从黑火沼泽中经过的商队,这两天的运气特别的好,天气不冷也不热总是令人感觉很舒适,就连沼泽中的泥水潭也不再散发出腐败的味道,丛林里偶尔会出现的野兽此刻踪迹全无,那恼人的蚊虫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两天后,阿蒙驾车走出了黑火沼泽,来到当年他生擒路西尔国王的地方。这里是驿道的另一端,如今也发展成了一个大型的市镇,镇子上有新修建的大光明神殿,供奉的是波兹人信奉的光明圣火,还有另一座沼泽女神殿。

在恩里尔陨落之后,哈梯各地的恩里尔神殿还在,等到哈梯被波兹吞并,居鲁士以及后来的大流士并没有强迫当地人拆毁恩里尔神殿,只是各行省官方又修建了大光明圣火神殿,官方献祭的对象成了大光明神马兹达。

随着岁月的流逝,恩里尔渐渐被人遗忘,哈梯王国已无存,在波兹分割成的几个新行省治理下的新一代人成长起来,各地的恩里尔神殿也渐渐荒废。恩里尔神殿既然失去了官方的地位,有些民众就悄悄拆毁石料拿回去修自己家的房子和院墙。

到了今天,原哈梯与亚述境内还保留完好、有民众经常献祭的恩里尔神殿已经不多了,向恩里尔献祭者主要有三类人,一是自幼就虔诚信奉恩里尔的老者,二是因为家庭等原因继承了这种信仰的年轻人。至于第三类人,其实他们根本就不信奉恩里尔与阿努纳启众神,只是通过这种方式表达怀旧的思绪或某种愿望。

反倒是沼泽女神云梦的两座神殿,如今献祭者仍络绎不绝,她成了传说中的地方神祗。

阿蒙驾车并没有向西北方向原哈梯境内行走,而是一路往南驶向了海边,左侧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右侧是渐渐茂盛的草原,这里便是他当年率领安-拉军团与哈梯的南纳尔军团作战的战场,如今金戈铁马已无声,草原黄沙仍如故。

阿蒙与梅丹佐不需要休息,但伊索只是一个凡人而且年纪很大了,一路衣食起居都需要注意。虽然伊索自称身体硬朗,不需要神灵特意照顾,但阿蒙就像一个凡间的仆从,在路上将一切安排的都很好,不让伊索感到旅途的劳顿。

伊索将撒冷城中的府邸和属于他的田地都留给了朋友,但他也不是空手回家乡,带着他一笔积蓄,这是一大笔巨资,这几十年的生涯也让伊索变得非常富有。至于路上需要的饮水食物,都由阿蒙带在一枚空间法器里,沿途并不需要其它的补给。

当这辆看似平凡的马车来到蔚蓝的大海边,终于显露了它的不平凡,拉车的两匹骏马在海岸的浪涌前下意识的想停步,但那赶车人打了一记响鞭,马儿仿佛是受到某种力量的催动,又扬蹄向前奔去。

伊索挑开车帘向外望去,赶车的是阿蒙神,无论出现怎样的神迹他都有思想准备,但此刻仍然被深深的震撼了。马车奔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浪尖上,清新的海风吹拂而来,略带一丝咸腥的气息,给人的感觉却异常舒爽。

世间有多少凡人一生中能有过这样的享受呢?伊索眺望大海良久,又收回视线看着阿蒙的背影,眼中充满难以形容的感激。还有更神奇的经历在后面,马车风行海面之后,速度比在陆地上快了十倍不止,就像被一股无形的风托裹着飞翔。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海平线上出现了几个小点,紧接着又是一片,那是列阵的战船,梅丹佐已经隐约听到震天的喊杀声。这么多船聚集在一起,前方正爆发一场空前规模的大海战。未等那些战舰察觉海面上有马车奔来,阿蒙一抖缰绳,马车已经腾空而起冲上了天空。拉车的骏马奔腾,蹄下步步生云。

伊索的马车经过了战场的上空,海上爆发的是一场决定最终胜负的大海战。从云端上往下看去,波兹战船数量明显超过了希顿联军的战船,但波兹海军却来自大帝国的各个行省,战士们语言混杂、船支过多指挥不畅。而希顿联军的战士主要来自长年航海的水手,指挥统一调度得法,冲溃了波兹战船的队列。

这场海战被称之为萨拉米海战,最终希顿联军大胜,波兹海军主力损失惨重,其后再也无力从海上发动进攻。在这场海战的爆发后不久,以基巴达战士为主力的希顿陆军也在普拉达亚与波兹陆军激战,同样取得了大胜。

这两场战役的胜利标志着希顿联合王国彻底击退了波兹帝国的入侵,各城邦都在波兹的统治下摆脱。当伊索到达雅伦城的时候,这里人们在忘情高呼,欢庆着他们的胜利。

伊索的马车越过了战场上空,直接在雅伦城郊外落地。梅丹佐还和伊索开玩笑道:“你真是一个吉祥的征兆,随着你的到来,波兹大军终于完全退去。”

雅伦是一个美丽的城邦,他们所信奉的守护神是奥林匹斯神系中的智慧之神雅伦娜,在紧邻居民区的一座小山上,矗立着美轮美奂的雅伦娜神殿。这座城邦还带着战火的遗迹,有些建筑的白色大理石基柱上残留着硝烟的熏痕,但却非常繁华热闹充满活力。

梅丹佐好奇的说道:“我还以为会看见一座四处是断壁残垣的城邦,已经被战火蹂躏的不成样子,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副景象。”

伊索笑道:“我听说波兹大军纵火焚毁了雅伦城,现在才知道传闻未必尽实,雅伦城中的人当时全部撤出去了,估计是自己放火烧毁了一批带不走的东西。但是这里的损失也不小,你没看见城墙与很多建筑都是新修的吗?”

梅丹佐点头道:“我当然注意到了,小小的雅伦城拥有的人力物力财力不少啊,短短时间就将主城重新修建成这个样子。”

一直没说话的阿蒙解释道:“这场战争雅伦城邦的获利也不小,它是联军的组织者与领袖,它的海军发挥了最重要的作用,附近各城邦也都依附于它,雅伦发了一大笔战争财。议事大厅中正在商谈更多的城邦结盟事宜,雅伦已成为盟主。”

伊索进入雅伦城接受盘查的时候,坦然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没有掩饰什么。他直接介绍自己出生在希顿联合王国米都利城邦,父亲是个商人,在他很年轻的时候跟随商船出海遇到了海盗,被海盗劫持转卖为奴隶,辗转到过天枢大陆很多地方。后来他获得了自由,在都克平原成为撒冷城的城主,如今年迈终于落叶归根,并且取出了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书。

闻者都很惊讶,有人也隐约听过撒冷城的传说以及伊索的名字,那是行游遥远大陆的贤者们带回的消息,没想到今天却见到传说中的真人。伊索的到来甚至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哄动,守城的军士仔细盘查了他的身份文书以及随身携带的物品,没有查出任何毛病。

伊索的马车进城,周围的人纷纷投来惊讶、羡慕、猜忌、狐疑的眼光,私下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以伊索的年纪和经历早已不在乎这些议论了,坦然面对各种各样的眼光,和梅丹佐一路聊着这座雅伦城的往昔与现在。

梅丹佐为何会说这里是“小小的雅伦城”?这座城邦在希顿联合王国中固然不小,但与他曾见过的天枢大陆著名的城邦相比,确实不够宏伟也不够繁华。梅丹佐是在巴伦城长大的,后来又去过梦飞思,若按城邦的规模,雅伦城连巴伦城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也远不如梦飞思城那么雄浑大气。

天枢大陆列国的历史早已在千年以上,文明源远流长,而希顿联合王国就像奥林匹斯神系一样,只是大陆边缘的后起之秀。但这座城邦充满活力与生机,它汲取了天枢大陆列国文明的种子和营养,发展的非常快。

这里人们思想更自由、呈现出百花争艳之态,诞生了很多伟大的学者与贤者,阿蒙曾见过的亚里士多德就是其中之一。

但这座城邦中的很多普通民众对侍天枢大陆列国的心态是复杂的,他们曾经是弱小者与学习者,面对强大而富饶的埃居、巴伦、哈梯等国时,有一种潜意识的膜拜甚至自卑心理。当他们逐渐变得强大与富庶,又渐渐变的傲慢而自负,潜意识中的那种历史自卑感又转化成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以及对待异文明的敌意。

这种情结在希顿人击退波兹大军之后,渐渐开始显现,所以当人们看见伊索归来,会有各种议论带着很难形容的复杂情绪。这也是一种文明的源流,沉淀的骨髓中可能会在几千年的漫长时光中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很多人,而阿蒙恰恰是在雅伦城邦文明刚刚兴起时到来。

阿蒙到达的,是刚刚击退了强大*兹帝国的希顿联合王国,是各种思潮泛滥、各种思想碰撞不时迸发出耀眼火花的年代,这也里是一个与天枢大陆列国所不同的、新的国度。阿蒙一进入雅伦城,就眯起眼睛聆听着城邦中发出的各种声音,不仅有周围的人们对伊索指指点点的议论,还有城邦会议大厅中正在商谈的重要事项——

在希波战争期间,附近各城邦纷纷依附于雅伦,成立了雅伦同盟,这个同盟最早有三十五个城邦,按照协议,大家共同组织希顿联合海军,缴纳盟金由雅伦城邦打造战船。但是在战争胜利后,新加入这个同盟的多达二百多个大大小小的城邦,所缴纳的盟金成了一种政治上的贡金,带有同盟税赋的性质,或者说的更直接就是保护费。

各城邦交纳的带有政治献金性质的盟金,对于雅伦城来说是空前庞大的巨款,本是联军是用一与波兹帝国作战的军费。当战争胜利结束之后,各城邦缴纳的盟金却不减反增,归雅伦城邦支配,用于加强自身的政治军事力量,并兴建了更宏伟的雅伦城。

雅伦城并不是一个王国,而是一个城邦共和国。城邦中具有公民身份的成年男子成立了公民大会,是一个议论各种事务、吵架、聊闲、扯淡、传播各种流言的咨政机构。在公民会议之外还有一个贵族会议,只有地位尊荣的贵族才有资格参加,是一个重要的参政机构。在公民会议的基础上,雅伦城邦又组织了五百人会议,是日常的议政机构。

阿蒙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城邦共和国,当他进城的时候,正是雅伦城五百人会议召开的日子,城邦议事大厅里商量的主要一体是附近各城邦新加入雅伦同盟的事情。

五百人会议以绝对多数通过了一项决议,决定提高附属各城邦的入盟金,在各个城邦之间开放通商贸易、组建雅伦人统一指挥同盟军队,惩罚与镇压那些加入同盟之后又反悔不缴纳盟金或想退出同盟的城邦。

阿蒙越听越觉得有意思,雅伦人施行的这种制度,应该比大陆列国的君主制更受民众的拥护与欢迎,但这里的民众心态却很值得玩味。恰在这时,他还听见了梅丹佐与伊索的谈话,于是开口解释了雅伦城邦最近大发战争财的事情。

而城邦议事大厅里的讨论仍在继续,上一个议题是关于收入的,第二个议题是关于债务的。

在希波战争期间,雅伦打造海军耗费甚巨,最近重修城邦也是一笔巨大的支出,所以才会要提高各城邦的入盟金。如今将有一笔巨资收入,照说应该先偿还雅伦城所欠的债务,这笔债务主要是战争期间向雅伦同盟之外的各邦国所借。

雅伦城邦却不想还,因为他们新收来的入盟金还要打造更强大的军队、建造更多的商船、修建更坚固的城防工事以及更宏伟的神殿。于是他们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由公民大会来表决是否偿还这笔债务?如果公民大会决定不偿还,那么雅伦城邦就不还,通俗的说也就是投票赖账。

雅伦城邦不想偿还债务的理由也很明确,他们借这笔钱是为了打仗的,如今又需要更多的资金来充实自己的力量,雅伦人的理念与行为就是对周边各邦国的一种保护与关爱。这个提议在五百人会议上通过了,等待提交公民大会表决。

这次会议的第三个议题仍然与财政有关,有一部分人认为雅伦城邦中很多进行航海贸易的大富商,在各城邦用各种手段偷逃税金,需要严查补齐。但是这个提议先前已被贵族会议所否决,此次又在五百人会议上被否决,将不提交公民大会讨论表决。

这次会议的最后一个议题是关于军事布置的,希波战争明明已经结束,雅伦城邦为何还要增加那么庞大的支出呢?除了建造商船和神殿之外,其余的主要开支都是用于军事,因为目前又有一个很好的借口,那就是雅伦与基巴达之间的争霸。

雅伦城邦建立了雅伦同盟,而军事力量十分强大的基巴达,也趁机征服周边很多小型邦国,成立了基巴达同盟,在各方面与雅伦同盟相对抗。雅伦城希望基巴达同盟所属各城邦都依附于它,从而组成更强大的雅伦同盟。

阿蒙一直听着城邦议事大厅中的讨论,一边把这些议题与讨论结果转述给伊索,最后说道:“这些人真的很复杂,他们在城邦内部表决协商,这样做出的决定虽然效率低,但是比帝王的命令更容易得到支持。可是他们却在商量着怎样勒索其他的城邦,让雅伦人得到更多的财富,同时又用这种形式决定不还债务,而对于雅伦富商在各城邦偷逃税金的行为却又不肯下令严查。你是希顿王国的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伊索苦笑道:“在我少年时,雅伦就是如今这样的城邦共和国,若论军事它比不过基巴达,如果论富庶它似乎还不如我的家乡米都利,但它在这场战争中变得强大起来,成为了雅伦同盟的领袖。不知道您是否听见了,刚才走过的路人曾无意中说的一句话——‘雅伦是雅伦人的共和国,是希顿人的帝国。’”

阿蒙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又问伊索道:“你是向导,我应该把这辆车往哪里赶?”

伊索答道:“向前走,我来指路,我们找一家客栈住一段日子。”

梅丹佐有些纳闷问道:“你的故乡不是在米都利吗?雅伦城只是路过而已,为何要在这里停留,不着急赶回去呢?”

284、看热闹

284、看热闹

伊索轻叹道:“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我离开家乡已经快六十年了,那里恐怕早已没什么亲人,我只是想看一眼故土寻找落叶归根的感觉。我的父亲是一名商人,外出时经常把我带在身边,我小时候有很多时间都是在雅伦城中度过的。这里是希顿联合王国最有代表性的城邦,不妨就在雅伦城多呆几天,这里有很多情形与天枢大陆列国是不一样的。”

马车在伊索的指引下继续前行。来到希顿联合王国落下云端之后,梅丹佐并没有继续与伊索一起坐在车上,他在城外弄来一匹马,骑着马在车边随行。梅丹佐英俊洒脱、器宇轩昂,看上去就像是衣锦还乡的伊索重金请来的护卫武士,而车辕上驾车的阿蒙反倒显得毫不起眼。

在雅伦的大街小巷穿行的时候,梅丹佐左顾右盼,还和盯着他张望的大姑娘小媳妇点头示意,到了无人之处又问伊索道:“在我看来,雅伦城只相当于一个不大的城邦,但它却显得很富足,贵族们很悠闲而平民们很繁忙。

听他们的公民代表在城邦会议大厅中的讨论,很重视与外界的通商,不仅要求加入同盟的各邦国开放通商,而且那些大富商也通过各种办法赚取各邦国的利益。这里的公民代表会议,也不愿意严查他们的富商在外面的不当获利行为。”

伊索解释道:“此处背山靠海,并没有大片可以耕作的平原土地,有很多物资需要进口,而且这里的统治者与撒冷城中的撒冷人一样,大多都是精明的商人,他们更愿意从事价值更高的工作,以有限的劳动能换取更多财富。雅伦是希顿王国和天枢大陆列国的贸易中转站,它是一个中心,这座城邦自身的收入有一半来自航海贸易利润,这里很多人也是见多识广。”

梅丹佐:“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了当年,我千里迢迢背着山里没有的东西跑到林克部落交易马革钢胚,那这里的人都和外界交易什么东西?”

伊索:“这里最重要的物产是橄榄油,这附近的山地不适合耕作谷物,却非常适合种植橄榄树,雅伦城帮出产的橄榄油价格昂贵,行销天枢大陆各地,他们的城邦守护神雅伦娜手中的法杖就是一根橄榄枝。他们还出口葡萄酒、陶器、大理石,也开采银矿铸造银币和各种工艺品。

而大陆上的其他商品,包括埃居的草纸、香料,哈梯与巴伦的木材、布匹,各种谷物他们都进口,不仅自用而且转卖给各城邦获利。在这座城邦里,有人过的很悠闲,天天都在神殿广场上闲聊,而有人过的很忙碌,经常在大海上行船、在商行中交易。”

一直眯着眼睛的阿蒙又开口道:“我看见了城外的海边,有人口含着石子,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海滔滔不绝的说话,却不是在祷告而是在号召和鼓动着什么,他们没有明确的信念,宣讲着互不相干或是互相矛盾的言论。”

阿蒙以侦测神术查看到城外远处的情景,伊索笑着解释道:“那些是演说家也是诡辩家,他们在锻炼着自己的口舌。”

梅丹问道:“他们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伊索答道:“在这样的城邦中,能够宣扬各种观点并让民众接受,是一种最重要的能力。你难道没有听见城邦会议中的讨论吗,有时候一个提案是否通过,并不全在这个提案的本身,而在于什么人以什么样的方式宣扬它。商人们往往会雇佣专门的演说家,来提出有利于自己的提案,所以有些人认为演说与诡辩是这世上最伟大的技巧之一。”

阿蒙饶有兴致的追问道:“这里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除了那些演说家,城中还有什么你认为最有特色的人?”

伊索答道:“还有贤者与智者。所谓贤者,并不一定如何贤明,但是他们喜欢提出各种问题并企图解答,也到各地去游历学习各种知识;所谓智者,并不一定如何富有智慧,而是他们擅长诘问与怀疑,对于任何已知的知识都企图提出反驳。这些人经常聚在神殿广场上,向着路人宣讲或对众人发问,那是雅伦最热闹的地方。”

阿蒙笑道:“成功的贤者与智者,也应该是出色的演说家。能够将灵魂中的思考清晰的呈现出来,让闻者能理解深邃的思想,也是一种成就。但是忽略了他们所宣扬的事物本身,纯粹为了实现目的去诡辩,那就会成为另一种人。

至于怀疑一切学识,也能引起人们的思考,哪些是与生俱来、哪些是人们所造就?但仅仅是质疑而不给予答案是无用的,尽管那答案未必尽善尽美,就像凡人无法确定这世上是否有神灵,但却可以去感知人性中那神性的存在。”

伊索答道:“您就是我的神。”

阿蒙笑道:“雅伦城中的我,只是你的车夫。”

说话间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这家客栈的前面是酒馆和公共浴室,是人们喝酒聊天的地方,后面的院子里有房间可以住宿。伊索说道:“几十年过去了,虽然这里的样子已经变了太多,但还是一家客栈。”

梅丹佐问道:“伊索,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来的路上也有很多可以住宿的地方啊?”

伊索叹道:“请您体谅我这样一位老者吧我最后一次跟随父亲出海,在雅伦城中就是住在这里,虽然它们已经不是同一家客栈,但我还能寻找到回忆中的气息。”

梅丹佐跳下马搀扶着伊索下车,高喝一声道:“来人给我家老爷准备最好的房间,我们要投宿。”

阿蒙听见了伊索说的“回忆中的气息”,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客栈,在灵魂中悄然发动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神术,这种神术与传说中的大预言术类似,据说只有神灵才能施展。而人间的大神术师也可以勉强窥见其奥妙,是信息神术最高境界之一的追溯神术。

他在灵魂中看见了一副场景,伊索变成了只有十六岁的样子,与眼前的伊索背影相重叠,与他父亲一起走进另一家客栈,而那家客栈就在如今同样的地点。

伊索很有钱,能住得起最好的房间,还带着威风凛凛的护卫与朴实能干的马夫,看上去就像一个在天枢大陆探险归来的老暴发户。客栈老板的态度很恭敬,进进出出总是笑脸相迎,但心中除了羡慕之外也有几分嫉妒甚至是不屑。

周围的人看见伊索多多少少也带有这种心态,阿蒙体会的是清清楚楚,伊索本人恐怕也很明白,但这位老者处之泰然。一行三人就在雅伦城中住了下来,普普通通看不出有任何神奇之处。

阿蒙特意叮嘱过梅丹佐,这里已是奥林匹斯神系的神域,虽然他与宙斯之间尚未作出任何明确的约定,但也等于未经允许进入了他人的神谕。为了遵守各神系间历来的约定,不引起意外的冲突,在这里他不会展示任何神迹、使用任何神力,而梅丹佐行事也要注意,不能以一位神使的身份。

宙斯以及奥林匹斯众神是否知道阿蒙来到了雅伦?这一点阿蒙本人不能确定,因为他并没有感受到被特别关注或锁定的感觉。他自己也是一位主神,很清楚芸芸众生如果只按平常的方式行事,在神域中并不会引起神灵的特别注意。他来到这里只是去听、去看、去感受而已,以一名普通的赶车人的身份。

第二天,阿蒙来到了雅伦著名的神殿广场,这里位于雅伦的“高城”。之所以称之为高城,因为这里有三座小山,地理位置较高,可以俯瞰海边的港口。正中的那座小山顶上矗立着著名的处女神殿,供奉的是雅伦城的守护神雅伦娜,她是奥林匹斯神系中的智慧女神、战争女神、处女之神。

阿蒙不想走进神殿引起神灵的注意,只站在广场上远望,忍不住点头赞叹。那座宏伟的大理石建筑轮廓,竟然看不见一条直线,四面墙壁都微有些弧度、所有柱子都微微向内弯曲。巨大的石料砌成的建筑虽然沉无比,但看上去却显得轻巧灵动,神殿建筑也是人们智慧的结晶。

阿蒙正在广场上远望,突然走过来一个人问道:“你是外乡人吗?”

阿蒙点答道:“是的,我是外乡来的赶车人。”

这个人并不是来盘问阿蒙身份的,似乎只是想找人说话,紧接着又问道:“你在仰望神殿,请问你信奉神灵吗?”

这句话倒是让阿蒙很难回答,只能微笑道:“在感知自己的灵魂时,能见证神灵的存在。”

这时周围已经三三两两多了一群看热闹的人,那人继续问道:“哦,你是怎么见证神灵的存在呢?是看见了那神殿中的神像、还是听见了神灵的声音?请问你见过神灵本人吗,就算听见它的声音,又怎知那不是幻觉,就算是见到了自称是神灵的人,又如何证明他就是神灵?”

阿蒙微微一皱眉,这里的风气倒是很开放啊,竟然有人在神殿广场上公然质疑神灵的存在,并随便向路边的外乡人发问,旁边还有人等着看热闹。阿蒙反问道:“那你认为神殿中的神灵是否存在?”

那人答道:“这个问题太复杂,而人的生命又太短促了,我无法确定这世上是否有神灵。”

阿蒙又问道:“那你为何又要问我这个问题呢,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答案吗?”

见周围聚集的人多了,那人来了精神,张开双臂高声道:“路过的人们啊,我只是在问一个问题。我们在用什么尺度衡量世上一切,是神灵的意志吗?不一件事情是对是错、是好是坏,要看人们的欲望与需求而定。在你们的内心中,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

围观者有人点头附和,那人却话锋一转道:“那你们认为,自己的欲望和需求就应该是正确的吗,真理又是否存在?雅伦城中的人们啊,世上的真理不是由公民投票、靠计算人头来决定的。如果你们信服前一种观点,能否在公民大会上投票决定神灵是否存在?”

那人接连提出正反两种立论,观众中有人已经被问懵了。阿蒙笑着答道:“神殿矗立在这里,这里的人们已经以他们的方式表明了他们的选择。而您今天想讨论存在的话题,不妨把你的问题都说出来,其实你想问的是——如果神灵是存在的,他应该是怎样一种存在?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辩论方式,能否请教你的名字?”

那人挺胸答道:“我叫巴门尼德。外乡人,你难道也是一位行游的贤者?请再回答我一个问题,能告诉我什么是不存在的吗?你能形容超出思维和感知之外的事物吗?当你在思考时想到某种事物、又使用语言说出了他,必然有所对应,你真能说出不存在的东西吗?”

阿蒙又笑了:“我想你已经回答了你所提出的问题,人们为何会思考,这便是生灵开启灵智的意义,他们能想象、有向往,将直观的见知抽象为灵魂的誓愿,在纷繁的世间寻找自己的存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之一就是你所说的神灵,虽然你一直在质疑神灵,但你同时也在假设神灵。”

巴门尼德不禁直眨眼,他经常在广场上拉人辩论,但是没想到这位不起眼的外乡赶车人竟会有这样的应对。

阿蒙看着他,目光穿透巴门尼德的身影也望着整个广场,悄然又发动了追溯神术,灵魂中仿佛见证时光倒流,他看到广场上“回忆中的气息”。——无数的人在这里谈论着各种各样的话题。

最终这位神灵的目光在某一个场景中停留,那是几十年前,一位老者也在同样的位置拦住路人发问。

那位老者身材臃肿,穿着带着污渍的长袍,然而筋骨血脉却异常强健,竟然是一位大武士。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长着蒜头鼻其貌不扬,大冷天穿着单薄的衣服却丝毫不觉寒冷,正在向路人问道——

“请问人是否有灵魂?如果有,它是否能够不朽?如果能够不朽,那么不朽的灵魂又是怎样一种存在?为何有人能拥有不朽的灵魂,为何有人要拒绝承认它?一枚橄榄与另一枚橄榄有什么区别?一只猫为什么又不是另一只猫?

如果你回答是毛色与花纹不同,那又是什么导致了这种不同?尊贵的大人啊,在你的袍子下面,血肉之躯与那位路过的车夫有什么两样?如果你们都去了无人认识的远方,或是出生时父母交换了婴儿,如何证明你比他高尚?请回答另一个问题,这世间什么才是高尚?”

阿蒙发动神术看见了追忆中的场景,面带着微笑,就把那位老者曾经问过的一连串问题都问了出来,想看站在广场上同一个位置的巴门尼德是什么反应。

巴门尼德的脸色却变了,突然问了一句:“你究竟是谁,难道也来自柏拉图学苑吗?”

人群中有一个惊恐的声音喊道:“天哪,苏格拉底,他被苏格拉底的灵魂附身了”

不知为何,围观的人群突然散去了,阿蒙面前是一脸惊讶的巴门尼德。阿蒙又笑着问道:“让我们再回到你的问题吧,如果我说我是神灵,你相信吗?”

巴门尼德长舒一口气,似乎已经缓过神来,反问道:“我相信不相信,对于你是否是神灵,有意义吗?”

阿蒙一指远方的神殿道:“这取决于人们需要什么样的神灵,不论你相不相信,我就站在你的眼前,或许不会改变我什么也不会改变你什么。你的灵魂是你衡量世界的尺度,这没错,但它也是这个世界所衡量你的尺度。你可以不关心人世之外的存在,但你必须要关心你自己如何存在,这就是我的答案。”

这时围观者还剩下最后一个人没走,忍不住插话嚷道:“一个马车夫在神殿广场和人讨论这样的问题,不觉得无聊吗?有这闲工夫,你还不如到商铺运几趟货,多挣几个钱”

阿蒙呵呵笑出了声,扭头冲那人道:“多谢提醒,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我叫杜威我只是想提醒你,人们的一切学识,不过是为了应对自身的处境。听你说话应该是一个聪明人,与其想着这些无聊的问题,不如去改善自己的处境。”

巴门尼德一听又有人接过了话茬,转身朝杜威道:“在你看来,神灵存不存在并无意义,人只生活在自己的感知与处境中。就如这位赶车人假如自称神灵,如果他不是你的神灵,他便是不存在的,如果他能给予你所想要的神迹,那么他就是神灵,对吗?”

杜威摇头道:“我只是在提醒一位车夫该干些什么,不想和你扯淡。”

巴尼门德又问道:“那你又是做什么的呢?”

杜威答道:“我就喜欢天天在神殿广场上看热闹,听你们这些人扯淡,是我的乐趣。”

285、看戏

285、看戏

巴尼门德转移了目标,上前几步盯着杜威问道:“你有这样的观点,证明你会思考,那请问你这种思考的意义又何在呢?一块石头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去挣钱,你与它的区别是什么?你站在这里听着别人的谈论,又为何会成为乐趣?”

阿蒙一见这个场面,赶紧上前拉住巴门尼德道:“原来我刚才转述的是苏格拉底的问题,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你又问我是否来自柏拉图学院,我能否向你打听来自柏拉图学院中的另一位贤者,他的名字叫亚里士多德。”

巴尼门德答道:“哦,他呀,已经不在雅伦,据说到马其顿王国当宫廷教师去了,离这里远得很。”说着话他仍想追着正准备离开的杜威发问,而阿蒙趁机消失在广场上的人群中。

次日,伊索对阿蒙说:“我的神,雅伦人还喜欢看各种戏剧,由凡人们在舞台上表演神灵的故事,这与天枢大陆其它国家的艺人杂耍是不一样的。这样的表演如果是在埃居或哈梯,可能会被视作亵渎神灵,但雅伦人却爱看这些。”

阿蒙很感兴趣的问道:“哦?我昨天也听说了这里有专门的剧场,人们穿上戏服表演神灵与人间的故事,它最早是怎么来的呢?”

伊索答道:“最早也是来源于神殿广场上人们的讨论,聪明的艺人将他们在神殿广场上听见的那些有关神灵的话题编成剧目,演给过路的人看,结果很受欢迎。后来就有贤者专门写作剧目让艺人们在剧场中演出,这是雅伦中民众最喜欢的娱乐之一。”

梅丹佐插话道:“我昨天出去转一圈,听说现在有三位剧作家的剧目最为有名,他们写的都是悲剧,赚足了男人的叹息女人的眼泪,我也想去看看呢。”

阿蒙点头道:“那好,我们一起去看戏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演出,别的城邦中也未曾出现过这样的剧场。”

伊索是“老爷”,坐着马车,梅丹佐是“护卫”,骑着马威风凛凛的跟随在车旁,阿蒙仍是不起眼的车夫,驾着马车来到了雅伦城中最热闹的一家剧院。伊索要了最好的坐位,今天上映的剧目是《普罗米修斯》。

开场的时候,舞台上的一群艺人扮演的应该是神使,在唱着赞美神灵的诗篇,这与天枢大陆各国向神灵赞颂的场面没什么两样,只是由普通人在舞台上取代了神使的身份。阿蒙只是笑眯眯的看着,过了一段时间渐渐看入神了,因为“神灵”出场了。

这是一个奥林匹斯神系诞生之初的故事,根据阿蒙对奥林匹斯神系的了解,宙斯融合了原创世神的神国,从而开创了如今的奥林匹斯天国。这个过程也伴随着一场众神之战,与阿努纳启众神之战有所区别的是,宙斯求证了比创世神更高的成就。

人间的传说是用人们所能理解的方式表达,但在阿蒙看来,普罗米修斯是应该在众神之战中失败的一方的神灵,也是宙斯的对抗者。在人间的神话传说中,隐约暗示了他有着相当于创世神或更高的成就,这一点让阿蒙感到很吃惊。

因为在故事里,普罗米修斯用河水糅合泥土,按照天神的形像捏成了人的样子,智慧之神雅伦娜赋予了这些泥土的形体能够思考的灵魂,于是便有了最初的人。这暗合了一种背景,那就是奥林匹斯神系最早的创世神并非宙斯,一般在各地的神话中,所谓造人者都是最初的创世神,普罗米修斯只是一个有代表性的名字。

舞台上接下来的故事就是人间的演绎了,也更有趣。普罗米修斯身为神灵却偏向人类,不惜为了人类欺骗神灵,从而触怒了宙斯,宙斯决定不把火种交给世人。而普罗米修斯违反了众神之主的决定,用一根回香枝从天上盗来了火种,把它带到了人间。

看到这里,阿蒙不禁会心一笑,他想起了原先林克的穴居野人部落中,在一个大山洞里点燃不熄的火堆当做神灵崇拜,也想起了波兹帝国所供奉的光明圣火,这都和最原始的神活以及宗教起源有关。火象征着光明、温暖、守护以及希望,也是人们从蒙昧中开启灵智的发端。

在各地的神话传说中,都是神灵创造了世人,并赐予了光明与温暖,这里的情况也不例外。但雅伦城中的剧作家却改编了神话故事的结构,火种成了众神分歧、人神冲突的导火索,在歌颂一种对神灵意志的反抗精神。

阿蒙在这个故事中又体会到另一层含义,那是剧场中其他观众所不了解的,就是埃居神话中所谓的“名字和真正的语言”。名字是指神灵的成就,真正的语言是指获得这种成就的方法,对于凡人来说就是成为神灵的秘密,阿蒙的亲身经历印证了这个过程。

如果把这出戏中的“火种”替换成埃居神话中“名字和真正的语言”,那么传说就有了另一种影射。似乎是在暗示普罗米修斯想把成为神灵的秘密告知世人,而宙斯不想将本源力量公的指引公开。

是否真的曾发生过这么一件事,阿蒙也不清楚,他对奥林匹斯神系内部的秘密所知不多,而舞台上只是在演人间的戏剧而已。他忍不住问伊索道:“有人能够写出这样的戏剧,说明有关的传说已经流传很久了,就你所了解的传说中,普罗米修斯究竟是位什么样的神灵?”

伊索皱眉答道:“我小时候就听过久远的传说,普罗米修斯是众神中的罪人,此人用阴谋诡计欺骗众神,因此遭到了宙斯的惩罚,被锁链永远禁锢。而我们看到的戏剧中显然重新演绎了神话,赋予了这位神灵另一种形像,给了传说另一种解释。”

阿蒙微微动容道:“罪人?这出戏的故事应有最早的源流,这样的神灵应该属于奥林匹斯神系古老的众神之战中战败一方。普罗米修斯所创造的“人类”,也是在暗示信奉战败一方神灵的信徒,就像我的祖先、都克镇的族人。”

梅丹佐摸了摸鼻子道:“您这么一说,还真的很像假如不是奥林匹斯的神话,换成阿努纳启神系的传说,我还真以为是在暗示都克镇的故事了。如果普罗米修斯不是战败一方的神,而就是那些罪民中的一个人,那几乎就是在影射您的故事。”

阿蒙微微一笑道:“阳光下的世界,总有似曾相识的影子,这一出戏令你想到了我,但说的也不必是我,只是一位贤者所编撰的故事。我只是很好奇,写这出剧的人为何要融入大陆上新的传说,改变了这个神话?”

阿蒙这是在提问,伊索答道:“神话虽然带着神灵的影子,但人们只自己所理解的方式去流传,流传中加入自己的愿望,我所说过的很多故事也一样。写这部戏的人也没有见过宙斯,却见过世上各种各样的人。那些人们企图反抗却无法反抗的权威,便成了神话中的众神之父,他们的愿望便成了普罗米修斯的行为。”

梅丹佐也答道:“人们心中有敬畏和渴望,这使他们去设想神灵,而对这个世界的愤怒与不满,也使他们去质问神灵。人们渴望拥有与神灵一样的力量与自由,有些时候,惹不起的邻居也可能变成戏剧里的宙斯。”

阿蒙未置可否,继续看戏。接下来的表演使他又不禁又想起都克镇的族人,还有族人们所承受的千年苦难。

在舞台上,“人类”受到了宙斯的惩罚。奥林匹斯众神制造了一个妩媚可爱的姑娘叫潘多拉,手捧一个魔盒来到人间诱惑普罗米修斯的弟弟厄庇墨透斯。受到诱惑的厄庇墨透斯将魔盒打开,盒中飞出了各种瘟疫与灾难。在盒子的最底层是“希望”,然而潘多拉却把它关上了,留在魔盒之中。

看到这里阿蒙又问道:“这个盒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盒子不过是戏剧家编出来的而已,但阿蒙这么问显然另有所指。梅丹佐答道:“人们敬畏神灵、惧怕未知,因此向心目中的神灵祈求希望。人们对处境不满,因此憎恨带来这一切的神灵。希望和灾难都成了神灵的象征,包含着祈求和畏惧。”

伊索答道:“这是人间随处可见的抗诉,比如对暴君的痛恨,也包含了抗诉的最终目的,就留在那尚未打开的魔盒中。”

阿蒙又不说话了,接下来舞台上受到惩罚的成了普罗米修斯本人。宙斯命神使将普罗米修斯锁在高加索山的悬崖绝壁之上,整整渡过世间十三代人的时间。他饥寒交迫,还有一只鹰每天啄食他的内脏,创伤随即又愈合,承受着无穷无尽的折磨。悬崖上有一棵果树,鲜美的果实压弯了树枝就垂在普罗米修斯眼前,当他想张口去吃的时候,就会有一阵风把树枝吹开。

这次阿蒙没说话,伊索却喃喃自语道:“希望就在眼前,可以看见,却永远也无法企及吗?”

渐渐的,戏目已经接近尾声,迎来了解放的时刻。有一位神灵之子、力大无穷的半人半神赫剌克勒斯路过高加索山脉。这位大力士同情普罗米修斯的苦难命运,一箭射落了啄食他的鹰,并打碎锁链解救了普罗米修斯。

最后的结局,普罗米修斯与宙斯结束了对抗终于言和,但宙斯仍然要求普罗米修斯带着一个铁环,上面锁着山崖上的一块石头,象征着他仍然被锁在那高加索山上。

看到这里,梅丹佐自言自语道:“写这出戏的人并不清楚什么是半神的存在,所以将半神理解为神灵与人的后代。”

伊索则问道:“人间真有赫剌克勒斯那种大力士吗?”

梅丹佐答道:“当然有了,我亲眼见过,比如恩启都。”

阿蒙却没再多说什么,散场之后对伊索道:“嗯,确实很值得一看,明天再来”

第二天,阿蒙又来到剧院,他并没有和伊索与梅丹佐一起坐在最好的座位上,就是以一名普通赶车人的身份,与一群穿着粗麻布衣服的人混在最拥挤的观众席中看戏。昨天的剧目让阿蒙很惊讶,而今天的剧目则让这位神灵感到震撼,它的名字叫《俄狄浦斯王》,是一个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故事。

在昨天的舞台上,众神直接出场,而今天这出戏中,神灵只是若隐若现的影子,只通过神谕显示其存在,故事都在人间的国度中发生。

刚开场的时候,舞台上也是天枢大陆上很多国家都曾发生过的熟悉场景。一个叫忒拜的城邦发生了瘟疫,国王俄狄浦斯命祭司到阿波罗神殿中祷告,祈求神灵的帮助与拯救、指引人们如何度过灾难。

阿波罗是奥林匹斯神系中的光明与青春之神,也是这座城邦所信奉的守护神,在阿波罗神庙的墙壁上,铭刻着一句著名的话:“认识你自己。”

阿波罗向忒拜城邦降下了神谕:“查出藏在城中的罪人,惩罚杀害先王的凶手,瘟疫才会消除。”

接着第二幕场景一转,变成了王后对先王的回忆。俄狄浦斯并不是王后的第一任丈夫,该城邦的先王在外出时被强人所杀,而先王的儿子早在刚出生的三天后时被丢弃了,这个王国失去了继承人。

先王为何要丢弃自己的儿子?这也是因为阿波罗曾降下神谕——预言这位先王将会被自己的儿子所杀。神灵为何会降下这样的神谕呢?场景再往前追溯,原来这位先王年轻时期曾经劫掠过另一位国王的儿子,因此受到了神灵的诅咒。

而现在的国王俄狄浦斯又来自何方?接着舞台上又换了一幕场景,成了俄狄浦斯的回忆。

俄狄浦斯是另一座城邦中国王的儿子,有一天他在神殿中向着阿波罗祷告时,聆听神灵的声音,说他将有杀父娶母的可怕命运。为了对抗这个命运、不让神谕应验,俄狄浦斯离家出走发誓再也不回来。在路上他与一伙人并起了意外冲突,拔剑杀了一个傲慢无礼的贵人,来到了忒拜城邦。

当时忒拜城邦正被巨大的灾难笼罩,有一位狮身人面女妖守在必经之路,问过路人一个谜题,答不出来便会被吃掉。而城邦的国王不久前在外面被强人所杀,为了挽救这个城邦,众人决定——谁能够解开谜题、使城邦脱离厄运,便可以娶先王的遗孀并继承王位。

看到这里,阿蒙已经猜出这位剧作家要写什么了——俄狄浦斯就是先王之子,他杀的那个人就是忒拜城邦原先的国王。神谕也许象征着命运,而阿波罗神殿的墙上所铭刻的那句话正是悲剧的根源。人们没有像神灵那样洞悉一切的眼睛,俄狄浦斯并不知道自己的来历,而他所做的一切抗争这神谕预示的命运。

就在这时,阿蒙注意到前排观众中有一个脑袋比较显眼,因为那人留着光头,这在雅伦城帮中是非常少见的,铮青的头皮上还有着细密的头发茬,看上去又不是天生的秃子。阿蒙认出这个人了,就是曾在叙亚沙漠中与无量光走在一起的文森特卜,后来又在撒冷城中见过面,此人是受到另一种指引的超脱者。

突然在雅伦城中又见到这个人,而且就挤在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阿蒙吃了一惊。文森特卜也有感应,双肩一紧回过头来认出了阿蒙,随即点头一笑,又转过身去继续看戏,却在灵魂中传来一个声音:“阿蒙神,你怎么进入了奥林匹斯的神域?看您的样子应该未经神系的许可,这样做可能会引起纷争的。”

阿蒙在灵魂中反问道:“你不是也来了吗?”

文森特卜答道:“我只是来看戏的,不会展示和动用任何你们所谓的神迹手段。”

阿蒙:“我也只是来看戏的,并不会展现神迹。”

文森特卜:“哦?那你刚才看向我的目光,却不属于凡人,俱有穿透六识的法力。假如我是奥林匹斯神系的神灵,可能会被你惊动或者激怒。”

阿蒙微笑道:“我知道你不是奥林匹斯神系的神灵,只是和我一样混在人群中看戏而已。我为了确认你的身份,才会有那样的眼光。你能够感受到我穿透灵魂的注视,这算不算一种神迹呢?”

文森特-卜答道:“我所接受的指引,与你熟悉的道路不同,我只是神通自足而已,与你们所谓的展现神迹有所区别。”

他说话的同时印入了阿蒙灵魂中一段信息:这位修炼者将某种手段称之为“神通”,却与各神系所谓的神迹不同,它只是一种感知的延伸,当拥有与使用这种能力时,并不会对这个世界上有多余的触动。

文森特卜的解释非常有意思,对阿蒙也有新的启发——

比如所谓的“眼通”,可以看到极远的地方,甚至能够看到过去未来的某些场景,这与修炼者的法力以及境界有关。在阿蒙所掌握的手段中,侦测神术或信息神术到了极高明的境界,同样能做到这一点,但文森特卜却解释了手段的区别。

PS:今天的更新时间晚了点,因为不太好写啊

看戏啦,看戏啦有票吗,有票吗?求票,求月票~

286、神灵之眼与量子力学

286、神灵之眼与量子力学

眼睛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并不是眼中射出了某种视线,而是感知更加精微,能够接受与分辨更远的信息。其实人们所接受的光影信息是一样的,只是有人灵魂清澈而深邃,在其中看见的比别人要多。施展这种神通时,并没有多余的触动。

阿蒙也能做到这一点,但天枢大陆上的神术师们所修炼的神术,在这一方面并不特意分辩,因为增强感知、能查人所不能查向来就可以借助很多种手段,只要这些手段对自己有用就行。比如利用元素扰动,就可以察觉周围尚未发现的事物,就像在浑水里看不见鱼,伸手进去摸,也一样能发现“鱼”的存在。

早在阿蒙少年时,刚刚跟随老疯子学会了水元素神术,还没有听说过侦测神术,就用这种手段发现了暗中跟踪他进入黑火丛林图谋不轨的马企。(注:详见第15章“这是谁的陷阱”)等到他的成就越高,所掌握的手段自然就越多了。

又比如用侦测神术锁定目标,最好的办法是扰动目标所在的环境气息,让目标时刻出于被感知的状态。至于这么做能否被对方发现,只看施法者的手段是否巧妙以及对方的成就如何了。在天枢大陆的众多神术师、众位神使乃至神灵的观念里,只要境界比被侦测者更高、手段更妙而能不被发现,是否扰动了对方所处的环境是无所谓的。

然而文森特卜却指出了看似相同的手段之间迥然有异的区别,就在于触动或不触动可观察的对象。不论手段多么巧妙、也不论对方能否察觉,只要有主动的干扰,就会造成对观察结果的影响。

阿蒙突然反应过来,文森特卜为有何要和他谈神通与神迹的区别,是在暗指台上正演出的剧目。因为阿波罗降下神谕说忒拜城邦的先王将会被自己的儿子杀死,于是这位先王抛弃了幼子,为了摆脱神谕喻示的命运。神谕在预言一个结果,但是阿波罗所降下的这则神谕本身,也成了忒拜先王抛弃幼子的起因。

后来这个婴儿侥幸未死,被另一座城邦中的国王夫妇收养,便是俄狄浦斯。俄狄浦斯又听见了阿波罗的神谕,说他将弑父娶母。又是一样的道理,神谕既是在预言结果,也成为推动一切发生的原因,正是因为这则神谕,俄狄浦斯才会离家出走来到忒拜城邦。

文森特卜其实在解说戏剧中那所谓神谕的含义。神灵在观察着俄狄浦斯,并对他的命运做出了预言,但神谕本身是既原因也是结果,构成了这个悲剧的一部分。俄狄浦斯的悲剧究竟是什么造成的?既有关注人间的神灵以预言在推动,也有人们的抗争与选择与之互动。

阿蒙明白文森特卜在谈台上这出戏,却又将话题拉回有关感知的手段,在灵魂中问道:“有的时候,使用侦测手段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观察而是为了发现,而且并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被对方发现。大范围的扰动环境中的气息,向来是破除各种潜行神术让隐藏者现形的最佳手段。你不能说这种手段没有用,又如何评价这种触动呢?”

文森特卜在灵魂中答道:“这取决于——你是在看戏的呢,还是在演戏的呢?”

阿蒙不由得会心一笑,文森特卜答得很妙,一语道破了两种看似无需刻意分辨的手段最本质的差别。文森特卜的话还带着神术信息,重点解释了一个概念——“因果”。

神灵来到人间,用什么样的目光关注世人,直接导致神灵本人是否卷入了人世间的因果。何谓“因果”?就是身在其中手段本身并没有高下之别,区别只在于神灵是否有参与其中,如果神灵选择了参与,那么在这件事情中,他便不是超脱者的身份。

文森特卜讲的道理很简单,但仔细去分析却蕴意深远。阿蒙点头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神灵若在人间因果中,不必把他看做是神灵。所以有些神灵在做某些事情的时候,他并不是超然于事物之外的存在,在这个时候,神也是人。”

文森特卜继续看戏,心里也在体会阿蒙的话。而阿蒙的灵魂却自有触动,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就是已陨落的浮士德。

在浮士德的悲剧中,阿蒙其实也扮演了与舞台上的阿波罗类似的角色。但阿蒙自有阿蒙的目的,当时他本就是置身事中亲自去参与。其实他在行刺辛纳赫大帝的时候,也面临着陨落的风险,并不能说他做的对或者错,而是神灵出入世间的差别。

眼前的文森特卜,论境界成就并不比阿蒙高明,却从另一条求证的道路出发,给了阿蒙某种思考上的启发与碰撞。

阿蒙不禁又感慨道:“天枢大陆各地的神话中,都有神灵照着自己的样子创造人类的传说,因此有人认为人性中包含着神性、圣洁的灵魂能够绽放出神性的光辉。但其实是人们自己创造了神灵,神殿中才有神像;有人求证了超脱的道路,不生不灭的永恒中才会有神灵。这又是神性中的人性。

我见证过世上睿智而圣洁的灵魂,她虽然并没有超脱永生,却已是人间的神明。而此刻舞台上的人们在演绎心目中的神灵,其实也在思考神性中所包含的人性、在思考他们自己。”

文森特卜答道:“善哉,善哉,多谢指点。”看来阿蒙一席话也让他有所得。

而阿蒙却像故意要找难题似的,又笑着问道:“我也多谢你的启发但你刚才所说的手段区别,只是针对普通的凡人。而是事实上,你所谓只观察不触动的神通,也并非毫无扰动。据我的亲身印证,大成就者的很多感应是超出常人的。

比如一位大武士,你用带着杀意的目光看向他时,尽管没有扰动他周围环境中的任何气息,他的灵魂中也会有警觉的反应。这是大成就者的灵动,更别提神灵了。文森特卜,你又如何自圆其说呢?你所谓的神通一样会导致后果。”

文森特卜对这个问题也没有明确的解答,只是恭声道:“我非大武士,从无量光处闻佛法得超脱,无此等经历,愿闻其详,请您指点。”

阿蒙微笑道:“指点未必,只是互相印证。如你所说之神通,是否会引起大成就者之灵动感应?只在于你心中是否动念。”

文森特卜答道:“不动不分别,是诸法印。无量光说‘动念即缘起’,原来如是我闻大成就者亦身心相合,若自了阿罗汉,原来如是善哉,善哉”

阿蒙笑道:“我没听说过什么自了阿罗汉,我只知大成就者逝后,灵魂可以拒绝冥府的接引,自行发愿散去或往新生。”

两人在台下谈话,舞台上的戏剧还在继续。俄狄浦斯在忒拜城邦郊外遇见了人面狮身女妖,女妖问出了那个谜题“是什么,早晨四只脚、中午两只脚、晚上三只脚?”

俄狄浦斯给出了答案——人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只能用四肢爬行,长大后以双脚行走,到了暮年又会拄着拐杖。谜题被破,人面狮身女妖羞愤难当跳下了山崖。俄狄浦斯解救了忒拜城邦,娶了先王的遗孀成了国王。

看戏的梅丹佐突然嘟囔了一句:“那人面狮身女妖还有她的谜题,我有印象,是埃居的神话传说,这里的剧作家却把它编进了这个故事里。我只是有点纳闷,那是女妖啊还是神经病啊?谜题破了就走呗,好端端的寻什么短见啊,连这点刺激都受不了?”

伊索让他给逗乐了,呵呵笑道:“这只是戏剧中的象征,人们因为回答不出谜题而失去生命,女妖也因为答案揭晓而跳下悬崖。”

梅丹佐解释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仍然觉得那女妖是神经病。假如让我来写这出戏,绝对不会这么写!”

伊索笑出了声:“所以你成不了剧作家,你就是梅丹佐。你明明看出这戏在写什么,只是自己觉得不舒服而已,与剧作家无关。梅丹佐啊,你要记住——你是你,女妖是女妖。”

梅丹佐也笑道:“是啊,我看懂那剧作家在说什么了,神谕既预示了结果也是推动悲剧的成因,俄狄浦斯在抗争恰恰也在推动悲剧的发生。但是伊索啊,我们能不能讨论另外一种可能?其实那个老国王想对抗神谕很简单,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阿波罗的预言失败。”

伊索:“哦,什么办法?”

梅丹佐:“老国王要是真的那么果决,不想让神谕应验,他就抹脖子自尽呗肯定轮不着他儿子再来杀他,我看那阿波罗还怎么蹦跶?”

伊索抓住梅丹佐的胳膊差点没笑断气,过了好半天才好气又好笑道:“这是你所谓的对抗,自以为聪明,却是他的认输与逃避。这样做是毫无意义的,虽然没有像神谕中所说被自己的儿子所杀,却仍然因为神谕中‘子弑父’的预言而死。”

梅丹佐也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那咱就换个办法,干脆不理会神谕,又能如何?”

伊索不笑了,眯起眼睛沉吟道:“这仍是未知的结果。神谕只是预言而已,并没告诉老国王预言会怎样应验,是老国王自己做出了选择。梅丹佐,你有个毛病,很严重的毛病要知道你只是一个看戏的人,那老国王并不是你,他自不可能符合你的想当然。你只适合演戏耍给别人看,不是一个合适的观众与评论者。

这出戏里面阿波罗为何会降下那样的神谕?而老国王为何又要抛弃自己的幼子?是因为老国王年轻时曾劫掠过另一位国王的儿子,因此受到了神灵的诅咒。他抛弃幼子是出于恐惧,如果真想抹脖子自尽的话,早就抹脖子了,还能轮到你来啰嗦?”

若是别人对梅丹佐这么说话,梅丹佐或许会生气,但伊索与他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梅丹佐也只是呵呵笑。

这两人的谈话,观众席中的阿蒙也听见了,不由得暗自苦笑。梅丹佐身为九级神使,其法力强大并不在其他人之下,但阿蒙心理很清楚,自己的这位门徒恐怕会是伊甸园中众门徒中最后一个超脱永生的,如果他能有这个幸运的话。

舞台上的剧目渐渐进入了高潮,俄狄浦斯终于获知将自己从小养大的父母并非他的亲生父母,而自己在路上所杀死的人便是忒拜城邦的先王、他的亲生父亲。一切真相大白后,王后自尽,俄狄浦斯从王后的尸体上摘下两只金别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那舞台上的演员喊道:“我曾经不清楚我是谁,但是阿波罗知道那些造成了这一切的人包括神灵,他们知道”

在俄狄浦斯刺瞎双眼的同时,他也看见了答案,正如阿波罗神殿墙壁上的那句话,他知道了自己是谁。这时,阿蒙身后有一个男子感慨道:“神灵的意志何在呢?它并没有超越这个世界的所有事物之上,而是包含在其中。所谓的神谕以及人们的选择的背后,都包含着一种绝对精神。所谓神灵也只是事物变化的一个部分,如果它真的存在。”

旁边又有一个年轻人说道:“你知道吗?这出戏是我的老师写的”

感慨者惊讶道:“哦?你是索福克里斯的学生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答道:“我叫莎士比亚,你呢?”

感慨者答道:“我叫黑格尔。这出戏既然是你老师的作品,请问您又是怎么看的呢?”

莎士比亚若有所思道:“老师写的是神话故事,阿波罗的神谕贯穿始终,同时构成起因与结局。但它是人间的故事,故事中的阿波罗无所谓是不是神灵。黑格尔,你也可以做出那样的预言,如果故事中的国王把它当做神谕的话。决定这一切事情发生的根由,还是人性本身;当俄狄浦斯面对女妖时所回答的谜题,就是老师给出的答案。”

黑格尔饶有兴致的追问道:“你跟随索福克里斯先生学习戏剧,请问有没有自己想写的作品呢,又对什么样的神话感兴趣?”

莎士比亚:“我最近在研究埃居的神话,自己也想写一出戏剧。”

黑格尔:“是关于阿蒙神的传说吗?”

莎士比亚摇头道:“不,是关于伊西丝、奥西里斯、赛特、荷鲁斯的传说。”

黑格尔:“你想怎么写,荷鲁斯复仇记?”

莎士比亚摇头道:“不,人们在传说神话时,往往并没有把它们只当做神灵的故事。人们口中的神灵,也是在揭示种种人性的源流。它完全可以在某个人间王国中发生,难道我们没有见过吗?——国王的弟弟谋害了国王篡夺了王位,年轻的王子终于发现了真相企图复仇。人性决定了人们自己会做出的选择,故事也会有不同的演绎方式。”

黑格尔呵呵一笑:“这出戏一定很精彩,祝你早日写出来,我等着欣赏——照你所说,这一切事情的发生根由,还是人性本身,它决定了人们会做出的选择。但我们把目光投向更深邃的星空,其实不论人们思考出怎样的答案,都在不断追求一个终极的目标。

而那些答案不论你发不发现,其实早就存在着。万事万物的规律就是客观存在的意志,它决定了世上一切事物的存在方式。人们心目中的神灵也无非如此,世界便是它存在的本身,展现在人们面前就看你能发现多少。”

莎士比亚愣了愣,随即很感兴趣的说道:“你的思考很有创见,甚至惊人而大胆,使我想起了老师的另一位学生,他叫弗洛伊德。他可能与你在寻找同一类的东西,但他研究的目标与我一样都是人。他认为有一种内在的本能驱动力,是人的一切行为根由,纷繁世事抽丝剥茧,都可以从中得到解释。”

黑格尔微微一皱眉:“哦,从远方撒冷城来的那个弗洛伊德吗?原来他也成了索福克里斯的学生。那么他是否解释了人内在驱动力从何而来?与之互动的这个世界所有的运转变化,又服从怎样的规律?”

莎士比亚笑了笑:“你和他本人才能谈的更清楚,他也在后排看戏,正好散场了,不如一起去找家酒馆喝杯酒吧。”

黑格尔欣然点头道:“好的,边喝边聊”

戏剧散场了,莎士比亚与黑格尔叫上后排看戏的弗洛伊德,一起去喝酒。

听见这番谈话的阿蒙,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就像前天他在雅伦娜神殿的广场上,面对巴门尼德诘问的问答——人们在质疑神灵的同时,也在假设神灵。他们在质疑神灵的是怎样的存在,同时也等于在思考自己的存在。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剧场中的人群散去,文森特卜已经不见了。阿蒙本还想散场后也找他去喝杯酒好好聊聊呢,看来只好等明天了,文森特卜应该还会来看戏。

287、三位一体之闻

287、三位一体之闻

翌日,阿蒙又来到了剧场,在相同的位置,他果然又看见了文森特卜。两人只是点头一笑,然后接着看戏。今天上演的又是另一位剧作家的作品,每一出戏的剧目都比较短,因此连演了两出。

第一出戏名叫《伊翁》,讲的仍是阿波罗的故事,雅伦城邦中的剧作家好象特别爱挖苦这位神灵。随着剧幕拉开、演员上场,阿蒙越看却越皱眉。

台上的那位阿波罗哪像一位神灵,就似人间荒yin无耻的权贵,不仅行为卑鄙而且背信弃义、道德败坏。阿波罗来到人间,无耻的**了一位可爱的少女,这少女生下了一个儿子名叫伊翁。只顾享乐的阿波罗乱而即弃,抛下少女又回到天国做他的神灵。

少女生下孩子后无法处置,就把他放在一个箱子里,送到她曾和阿波罗幽会的山洞中,神灵应该能看见自己的儿子。阿波罗当然看见了,于是托众神的使者赫尔墨斯帮一个忙,把这个箱子拿走,放到了阿波罗神殿的门前,祭司收留了孩子。

这个孩子就在父亲的神殿中长大,终日在阿波罗的神坛下玩耍,却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由于他的来历独特,众人都把他看作人间送给神灵的献祭,生来就在神殿中守护着神灵。

而那少女后来嫁给了一位的外乡人,她以为阿波罗将她早已忘记,但这件事却激起神灵的妒忌与不满,阿波罗惩罚她一直没有生育。可怜的女人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于是便到阿波罗神殿祈求神灵。

这出戏的高潮发生在神殿中母子相见的一幕,女人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就向这个年轻人诉说了遥远的国度里另一个女人的故事,却没有告诉伊翁那个不幸的女人就是她自己。

伊翁在神坛前悲哀的说道:“高贵的夫人,你那位朋友的命运与我是多么的相似,她在寻找自己的儿子,我在寻找自己的母亲。但你别指望神坛上的神灵会给你满意的答复,因为您在用朋友的名义控诉神灵,神灵是不会认错的”

剧中的那女人没有告诉面前的伊翁自己就是他的母亲,也没有再向神灵祈求,转身离开了神殿。

有关伊翁的神话传说大致内容便是如此,然而舞台上这出戏却,将语焉不详的神话演绎出种种详尽的细节。细节是魔鬼啊,它将一个传奇民间故事演绎成了对神灵的恶行揭露,阿波罗不仅虚伪好色,而且始乱终弃又怀着卑鄙无耻的妒忌之心。

在剧终时,还有大段的吟唱旁白——“如果神的行为卑鄙,他就不再是神神身不能为人间制定准则,而自己又违背它人们效仿诸神的恶行,而神灵又称之为恶”

文森特卜突然笑了,在灵魂中传来一句话:“阿蒙神啊,将来未必没人会这么编排你。”

阿蒙也笑了:“戏里有些话说的也没错,如果神的行为卑鄙他就不再是神,而且神不能违反已作出的约定。”

文森特卜又说道:“就如你昨天所说,当神灵不再是超然于事物之外的存在时,所谓神也是人。但这出戏明显在编排神灵的恶,又以此为据去批判神灵的恶,虽然说的只是剧中的那位阿波罗,但又未尝不是将矛头指向神殿中的阿波罗。而人之恶就是人之恶行,不论是效仿谁,也不因评价者是谁而改变。”

他们在这里暗自嘀咕,梅丹佐和伊索也在那边小声说话。在两出戏的间隙时间,整个剧场中的人们都在,梅丹佐嘀咕道:“这个戏剧家确定是在写阿波罗吗?而不是曾得罪过他的哪位大人?我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位民间大祭司的故事,给他戴了一顶神灵的帽子写进戏里。”

伊索呵呵笑道:“人间这种事情很多,把主角写成神灵才会有更多人愿意看。若是台上演的是阿猫阿狗,台下哪会这么轰动呢?”

梅丹佐:“神灵可真够倒霉的。”

伊索人仍然在呵呵笑:“谁叫他们是神灵呢?”

梅丹佐又说道:“我发现人们很爱看这样的戏,写这种戏也让剧作家更容易获得更高的评价。你看剧场中这些人看戏时群情激奋,但很多人心里都莫名很满足。”

伊索叹道:“看阿波罗干的那些丑事,哪里还像个神灵,就是个道德败坏的无行之人。人们却很乐意看见,自己的那些恶习与说不出口的欲望神灵也有,于是得到一种与神灵并肩的满足感,神灵原来与他们一样都拥有那些人性阴暗卑鄙。”

这次轮到梅丹佐笑了:“如果这么想的话,他们永远也不会成为神灵,这世间也不可能有神灵。”

伊索又叹道:“神灵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你确实不必把他当做神灵。阿蒙神也在看戏呢,我们就接着看吧。”

梅丹佐又好奇的问道:“阿波罗要是看了这出戏,会有什么感觉?”

伊索又笑了:“我怎么知道,你该去问阿波罗。如果这事真是他干的,他也活该挨骂。如果不是他干的,看不看这出戏也无所谓,只是人间的阿猫阿狗换成了他的名字。人们在人间会做怎样的事情,就设想神灵也会这么干。”

经过短暂的休息之后,舞台上又有一出戏剧上演。等到表演进入高潮的时候,梅丹佐忍不住望向阿蒙神所在的位置,想看看这位神灵究竟会有怎样的反应?刚才那出戏还是在编排神灵的恶行,而现在这出戏干脆就是否认神灵的存在了。

一位英雄骑着带翼的飞马冲上了天空,想看看神灵究竟存不存在?他并没有发现神灵的踪迹,却从天上俯瞰种种罪恶在人间泛滥、强权在践踏着公理,这位英雄大声高唱道——

“善良的人们啊,

请听我说。

据说天上有神灵,

但是没有、真的没有

只要你有一丝智慧,

就不会相信古老的传说。

人间的暴君不计其数,

他们把善良剥夺。

那崇拜神灵的人们,

内心是多么的怯懦

请告诉我神灵在哪里?

当我飞上天空却看不见他们,

光明、温暖、期望又何在?

我要宣告人间,

天上没有神灵、真的没有”

戏演到这里,台下有不少观众都露出了骇然的神色。伊索扭头又冲梅丹佐说了一句:“天上有没有我不清楚,不过今天剧场里却坐了一位。”

梅丹佐眉头紧锁:“如果剧作家真的是这么看待这个世界,那么他所看到的世界中确实没有神灵,而神灵坐在台下看他写的戏呢。”

伊索叹息道:“那飞上云端的英雄,可以宣告天上没有神灵,但是发出呐喊的同时是否也在审视内心,他所呼唤的光明、善良、温暖、希望又何在?”

剧场中人群最拥挤的地方,文森特卜似是故意打趣般的问道:“阿蒙神,你的感想如何啊?”

阿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文森特卜,我倒想问问你,方才的第一出戏假如将阿波罗的名字换成无量光,你又做何感想呢?”

文森特卜却笑呵呵的答道:“你问错人了,佛所说大觉悟者并非神灵,也从未以神灵自居。无量光只是一个称号,自性光明朗照十方,本自具足、无始无终、不生不灭、如来如去、能生万法。怎么去编排倒也无所谓了,无量光既朗照十方,无量光亦不可见。”

阿蒙眨了眨眼睛:“哦?那我在叙利亚沙漠所见的那位呢?”

文森特卜答道:“随缘而化之身,就如我在雅伦城中见到的你。”

阿蒙:“我非无量光。”

文森特卜:“你是看戏的赶车人。”

阿蒙一笑:“原来如此那你口中所说的佛呢?”

文森特卜答道:“发智慧心观照而报得,闻法如见我佛。行一切善法,观照自性求证圆满。”

阿蒙微微点头道:“无量光有三身?”

文森特卜也点头道:“法身、化身、报身,三身一体。”

阿蒙不再言语,进入了一种空灵的冥想状态,他真的成了一名看戏者,默然观望着剧场中的众人,眼中的戏不仅只在舞台之上。众人在看舞台上的戏剧,他们同时也成了人间这出戏剧的表演者、被神灵观望着。

阿蒙求证了如今的境界,他也不知道这个境界该叫什么名字,只知众天使称呼他为唯一的神。那么在这种成就之上,是否还有更高的境界,如果有,又应该怎样去求证?阿蒙没有想过也无暇去设想,因为他还没达到目前境界种种成就具足的状态。

但今天听文森特卜提到无量光,让阿蒙有了一种见知——确实还有更高的境界存在,他并非接受了无量光的指引,但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求证。至于求证的路途何在,阿蒙尚在摸索之中。

就在这时,阿蒙突然发现了另一位神灵也在这个剧场中看戏。如果阿蒙不是在这种状态下观望众人,他可能也不会有所发现。因为这三天来,这个人一直就在这个剧场中看戏,阿蒙却没有特别注意到他、更没有把他认出来,此时才突然发现他是谁。

那是一位浓眉大眼、身材健硕的中年男子,就坐在离伊索不远、剧场中最好的位置上,穿着洁白的长袍,座位前的小桌上还放着美酒与瓜果。他的样子阿蒙从未见过,却有一种玄妙的感应唤醒了灵魂中似曾相识的印记。

基巴达国王列奥尼死后,宙斯又换了个身份来到人间,此刻正坐在雅伦城的剧场中。

舞台上的戏将阿波罗编排成那个样子,宙斯也不会脸上有光。而在人间流传的神话中,宙斯做的很多事比今天这出戏中的阿波罗还要不堪,是天上地下头号好色之徒,简直就是人间第一大yin贼了。与宙斯的“事迹”相比,戏剧《伊翁》中阿波罗那点破事不算什么。

接着上演的第二出戏,也是出自同一位剧作家之手,剧中的英雄干脆冲上云端咒骂神灵,然后向着人间宣布神灵并不存在。而看宙斯的样子却一点都不生气,始终笑呵呵的一边喝酒一边吃东西,看的是有滋有味,简直有点没心没肺了。

整个剧场中,伊索、梅丹佐、文森特卜、阿蒙都露出过笑容,但第二出戏达到高潮时,只有宙斯一个人在笑,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既然说没有神灵,那你又何必骂什么神灵?把人性中的一切恶习都赋予神灵,人们就能够解脱了吗?”

阿蒙寂然观照而不动念,读出了宙斯笑容中的意味,宙斯也成了他眼前这出戏的一部分。只是不知宙斯是否看见了阿蒙?在宙斯的眼中,阿蒙是否也出现在人间戏剧里?

阿蒙进入雅伦城中的第二天就到了神殿广场上闲逛,接下来又看了三天的戏,总计一共呆了五天。到了第六天清晨,他对伊索说:“该看了也都看了,我们该离开这里,送你回到家乡米都利了。”

梅丹佐有些不解的问道:“为什么不多呆两天?我看戏还没看够呢”

阿蒙答道:“你想看戏的话有的是时间去看,但我昨天在剧场中发现了宙斯。他就坐在你们俩旁边,这三天一直都在。我未经允许进入了奥林匹斯神域,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梅丹佐吃了一惊:“是吗,我怎么没发现?”

阿蒙解释道:“宙斯的成就不亚于我,我也是在昨天戏快散场时才发现他的,这三天一直没注意到,你没发现他很正常。”

梅丹佐:“我的神啊,那么宙斯有没有发现您呢?”

阿蒙:“这我也不清楚,但他又不是不认识我,我就是本来面目。”

这天吃完早饭结了房钱,阿蒙驾车拉着伊索,梅丹佐骑马跟随,“主仆”三人离开了雅伦城向米都利城邦赶去。

如今的米都利城邦也加入了雅伦同盟,雅伦同盟各城邦大多分布在沿海多山地带,沿途会经过很多险要之处。大队人马自不必担忧,但是小股行人也需提防强人出没,毕竟这里刚刚经历过战乱,也有一些战士闲下来之后偶尔兼职做些没本钱的买卖。

经过一条山间险道时,四下无人,梅丹佐突然听见密林中有几个人在说话。有一人道:“那个伊索是在外面发了财回来的,身上一定带了不少钱。这里没人认识他,也不会有人关心他的下落。一剑宰了将尸体往山崖下一丢,钱就全是我们的了。”

另一人像是领头者,语气却很不悦的说道:“你叫我们来,说是有一桩大买卖,却没有搞清楚状况那个叫伊索的老头倒没什么,但他的马夫和护卫却不好对付”

先前那人道:“怕什么?他们才两个人,连武器都没带,而我们这里有八个人。”

领头者没好气的说道:“我们这八个人对付人家两个人,恐怕还不够看你没注意到吗?那辆马车走在山路上,就像在平地上一样稳当,车上的人一点都不会觉得颠,普通的车夫会有这等本事?”

又有一个人说道:“你再看那个护卫,他的骑术简直随心所欲,他与马车的距离和位置始终不变,轻飘飘简直就像散步一样,普通的保镖能有这等身手?”

最初说话的那人惊讶道:“难道是两名大武士吗?那个伊索得多有钱啊,能让大武士替他赶马车”

领头者又说道:“大武士怎么会赶马车?有钱也雇不着啊,那是个身份问题我看那车夫是个很厉害的中阶武士,但是那个护卫说不定真是位大武士。这笔买卖我们绝对做不了,趁早断了念头吧。”

旁边有人恍然道:“听说那伊索是从撒冷城来的,这一路万里迢迢还经过很多战乱之地,假如护卫没本事早就被人劫了,还能等到我们?”

这是一伙强盗,报信者在城中盯上了伊索,他们埋伏在城外企图谋财害命,然而兴冲冲而来却很遗憾的不敢动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马车从密林外驶过。强盗也有强盗的生存方式,冒冒失失不搞清楚状况就跳出来,只会成为死的很快的小蟊贼。

马车已经走远,密林中突然有人惊呼道:“火怎么会着火呢?裤子,哎呀,我的裤子”

又有人大喊着:“烫死我啦——”慌忙将手里的武器扔了出去,然后忙不迭的伸手去脱衣服。”

原来在这一瞬间,他们手中的武器突然都发红了,就像在炉火中被烧得滚烫,而且裤子也莫名其妙的全着火了。这货强盗烫伤了手还被烧伤了身体,扔掉武器脱掉带火的衣服,光溜溜的冲出了密林,皆惊恐莫名,以为受到了神灵的惩罚。

伊索的马车早就走远了,梅丹佐骑马跟随在车边呵呵直乐,刚才的事情显然是他干的。不明内情的伊索问道:“什么事这么好笑啊?”

梅丹佐答道:“天气真好,凉快”

赶车的阿蒙当然也听见了密林中那一伙强盗的谈话,也知道梅丹佐干了什么,他却没有理会,只在默默思考着一个问题——昨天剧场中遇到的宙斯是谁?

PS:今天有些不舒服,嗓子、鼻子都有点难受,写本章时感觉晕晕乎乎的,行文若有疏失或无趣,请大家多担待:)

288、我是谁

288、我是谁

这个问题很有趣,宙斯当然是宙斯,阿蒙已经认出来了。但是他想的是另外一回事,宙斯的面目与他上次见到的基巴达国王列奥尼并不一样,是这位神灵本人来到人间看戏呢,还是又斩下了某个化身呢?或者就是干脆变化一种身份来到人间闲逛?这样的身份对于神灵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宙斯与阿蒙取得的成就境界是类似的,但他突破成就远比阿蒙要早得多,掌握的更加精深纯熟、也领悟了更多的奥妙,达到了手段具足的状态。

所谓的化身历世,并不是随随便便变化一个样子、转换一个身份这么简单,若是这样的话,就连某些九级神使都能做到。到了宙斯这种成就,其意义就完全不同了。文森特卜转述无量光的话——“动念既是缘起”,那么像阿蒙这样的神灵,有动念之缘起才有化身之显现,而且每一种化身都是独一无二的,代表着神灵的誓愿、思考以及须以这个身份经历的求证。

在希顿联合王国的神话传说中,宙斯在人间沾花惹草,据说还有过不少孩子。神灵是一种超脱的存在,天枢大陆各地神话中关于神灵之间的血缘关系,实际上是一种指引者与被指引者之间的传承关系。但神话到了宙斯这里就有点令人纳闷了,未尝不会真有其事。

阿蒙又想起了当年的歌烈,歌烈在哈梯王国终身未娶过着清修的生活,但假如歌烈留下了后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阿努以灵魂新生的方式来到人间成为歌烈,是一种超越创世神成就的尝试,很难说这种尝试是成功还是失败。

宙斯与阿蒙一样,走的是另一条道路,他开辟了奥林匹斯天国,并且能够自由的离开天国来到人间,而且融合了原创世神的神国。至此为止,阿蒙所求证的道路与宙斯并没有明显的区别。但是奥林匹斯众神似乎涉世很深,这位宙斯一次又一次来到人间,有时可能是神灵本人,有时可能是以化身历世。

像他这样的神灵来到人间,是怎样一种存在、为了求证什么,又该用怎样一种方式?这些正是阿蒙在路上思考的问题,他本人也行走在人间,是一位赶车人。

在沉思中,阿蒙驾着车进入了米都利城邦,这是希顿联合王国最古老的城邦之一,也是希顿半岛曾经的文明发源地与经济商贸中心,但是希波战争之后,它的重要地位已被雅伦城邦所取代,米都利也加入了雅伦同盟。

伊索进入了这个曾经熟悉的城邦,六十年过去了,他有很多地方已经不认识了,但城邦的街道轮廓依稀还在。他让阿蒙赶着马车来到一座府邸前停下,挑帘下车叹息道:“这座旧宅子曾维修过,但还是原先那栋建筑,门前的雕像还是六十年前的”

守门的仆人走过来问道:“你们是来拜访我家老爷的吗?为何把马车停在这里?”

伊索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仆人答道:“是雷德-阿克曼老爷,这宅子是他的。但老爷不在城里,去城外的庄园收租了。”

伊索的神情有些激动,但还是尽量平静的问道:“雷德-阿克曼老爷?请问他的父亲名叫罗斯-阿克曼吗?”

仆人有些奇怪的答道:“是的,我听说过老爷父亲的名字,请问您是怎么知道的,到这里来又是为什么?”

伊索一指院门上挂的一个牌子问道:“雷德-阿克曼要卖掉这座宅子吗?”

仆人恍然大悟道:“您是来买宅子的?阿克曼老爷开价二百个金币,只要您肯出这个价钱,就可以在城邦物产署登记拿到房契,这宅子就是您的啦。”

伊索道:“雷德-阿克曼为什么要卖掉这座宅子?”

仆人挠了挠后脑勺道:“我只是看门的下人,也不是太清楚,听说庄园的收成不太好,阿克曼老爷又有另一处新宅子,想把旧宅子和田庄都卖了,然后买船去经商。最近在战争中发了财的老爷们,大多是这么想的。”

伊索微微一皱眉:“经商当然能挣钱了,但也不能不要祖上的田庄吧,若城邦没有物产,拿什么去交易?大家都去经商,赚谁的钱啊?”

那仆人显然很健谈,笑着说道:“当然是赚那些外邦人的钱,至于田庄、矿场、作坊就让别人经营吧,老爷们都想挣大钱、挣快钱、挣别人的钱。”

伊索又问道:“如果这座城邦的人都不重视生产,只想着贸易繁荣,一旦繁荣不再,会陷入困境的。贸易本身只是交换彼此需要的东西,商人可以从中获利,但如果忽略了根本,这座城邦只能靠外邦的物产支持,是繁荣不了多久的。”

仆人又挠了挠后脑勺道:“我只是守门的,您说的都是大人们需要考虑的问题,现在米都利加入了雅伦同盟,同盟的力量很强大,可以保证贸易地位。扯远了,您是来买宅子的吧?我可以带您进去看看,如果想买的话,阿克曼老爷天黑前就会回来,您再找他详谈。”

伊索笑道:“这里就是我父亲的宅子,我的名字叫作伊索-阿克曼,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提起过这个姓氏了。”

守门人吃了一惊,转身瞪大眼睛看着伊索道:“您也是阿克曼家的人?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您的名字?”

伊索解释道:“我的父亲叫赛因斯-阿克曼,是罗斯-阿克曼的哥哥、雷德-阿克曼的伯父,他曾经是一位商人,六十年前在海上遇难,我却侥幸活了下来。这座宅子是我父亲的,我在这里长大,没想到它还在、仍然属于阿克曼家族。我要是晚来一步,恐怕就要卖给别人了。”

守门人目瞪口呆道:“这,这,这您能证明这一切吗?好吧,就算您是伊索-阿克曼老爷,这也是您的家务事,不是我一个仆人能插嘴的。雷德老爷不在,您是要在这里等他来吗?”

这时梅丹佐已经打开院门,侧身朝伊索道:“老爷,您请”

伊索走进了故宅,笑着朝守门人说道:“你是个不错的门房,不必担忧,如果我拿回了宅子,仍然会雇你为守门人。”

雷德-阿克曼在米都利城有一座更大、更气派的宅子,这座宅院已经搬空了,只留下一个打扫的女仆和看房子房子,正准备将这所房子出售。伊索突然到来,守门人搞不清楚状况也不敢得罪,而伊索已经登堂入室,在客厅中坐了下来。

女仆问门房是怎么回事?门房小声的和她嘀咕了几句,女仆也皱着眉头给伊索倒水。伊索则笑着赏了他们十几枚铜币,女仆的眉头展开了,又给伊索拿来了食物。而那个门房则趁机离开了宅子,跑到雷德-阿克曼现在住的府宅去报信。

阿蒙就像一位车夫,没有理会其余的事情,将车赶到前院的马棚前停下,将马拴在了马棚中。

天还没黑的时候,雷德-阿克曼就赶来了。这位老爷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与一小队巡城士兵,脸上带着怒意显得气急败坏。他如今已经是一名贵族,当年是他的父亲继承了哥哥赛因斯-阿克曼的遗产在希波战争中立了功,而成为城邦中的新贵。雷德本人也是米都利城邦会议中的公民代表之一,他的长子布莱克还是城邦军队中的一名小头目。

雷德接到了守门人的报信,第一反应非常震怒,因为伊索早就死了,六十年来杳无音讯,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自称伊索、赛因斯-阿克曼的继承人,一定是谋夺财产的骗子雷德怎能让骗子得逞,随即将儿子们都叫上了,布莱克-阿克曼还带了一队巡城士兵。如果真是想来谋夺财产的骗子,就当场将人抓走

阿蒙在马棚里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有理会,而梅丹佐在客厅里陪着伊索。雷德将那队卫兵留在了院子外面,自己带着三个儿子冲进客厅,朝着坐在那里与女仆说话的伊索喝道:“你这个骗子,给我站起来”

伊索笑眯眯的站了起来问道:“请问你是谁?”

女仆在一旁小声答道:“他就是雷德-阿克曼老爷,这座宅子现在的主人。”

伊索看着怒气冲冲的雷德-阿克曼,微笑着张开双臂道:“我亲爱的堂弟,你就是这么欢迎离家六十年后才归来的堂兄吗?难道不接受我这位老人的祝福与拥抱?”

雷德愣住了,因为伊索的五官相貌确实带着阿克曼家族的特征,长的很像他已经去世的父亲。但雷德的长子布莱克-阿克曼却抽出佩剑,指着伊索喝道:“你这个骗子,别想冒充我的伯父”

伊索微微一笑,又坐回了桌边,看着持剑的布莱克语气平和的说道:“年轻人,有话好好说清楚,你拔剑做什么呢?我说出了我的名字,而你说我是骗子。我究竟骗了你什么,伊索这个身份难道是属于你的吗?”

如果说眼前的老者是骗子,那么这个骗子可够有气度的。伊索做了十几年的城主,他所建立的撒冷城邦可比米都利城邦大多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布莱克仍然拿着剑,气哼哼的说道:“你自称是我的伯父伊索,难道不是想骗取阿克曼家族的财产吗,你又怎能证明你是伊索?”

一直站在桌边的梅丹佐上前一步,朝着布莱克伸出了一只手。他身形一动就带着一股威压,布莱克虽然拿着剑,却不禁退后一步道:“你想干什么?”

梅丹佐张开手掌,手心里托着三枚亮闪闪的火焰精灵,他以嘲讽的语气道:“你们搞清楚状况没有,我家老爷用得着骗你们这座旧宅子吗?”

雷德将这座旧宅子挂牌出售,卖二百个金币,而梅丹佐手中的三枚火焰精灵,就可以买六十座这样的宅子,无论在哪儿都是一笔巨资。雷德上前一步按住儿子的手臂道:“把剑收起来,就不会好好说话?”然后又朝伊索道:“这位老先生,您究竟是谁?难道真是我的堂兄伊索?”

伊索叹息道:“我就是伊索-阿克曼,六十年前跟随父亲出海不幸遇到了海盗,父亲遇难,而我被转卖为奴隶,后来才获得自由去了都克平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老了,好不容易才回到故乡,没想到还能在故宅中遇见亲人。”

雷德小心翼翼的问道:“您又怎能证明自己就是伊索,您的来意又是什么?”

伊索苦笑着摇了摇头:“六十年了,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只有十六岁,我就是伊索-阿克曼,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至于我的来意很简单,就是想重归故土。”

雷德的二儿子亨特-阿克曼最“聪明”,随即说道:“您回到这里,是想继续住在老宅吗?”

伊索点头道:“是的,想把这座老宅彻底的修葺一遍,住在这里直至终老,我这一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亨特-阿克曼笑道:“那很好办啊,这座房子正要出售,本来是想卖给城邦中其它的贵族,如果您就是想住在这里,花三百枚金币就可以买下。不论您是否能证明自己的身份,都可以实现愿望啊”

梅丹佐一怔:“嗯,我刚才还听说这里卖两百个金币,怎么转眼就涨价了?”

亨特嘿嘿笑着答道:“同样的东西对于不同的人意义不同,因此价值也不同。”

梅丹佐瞪着他道:“奸商”

亨特仍然笑道:“多谢夸奖。”

这时雷德清了清嗓子道:“这位老先生,我无法确认您的身份,但您确实使我想起了那多年未见的堂兄,尽管我知道他早已葬身大海,但我也希望您就是他。我同情与理解您的想法,如果您希望住在这座宅子中,我可以割爱出售,就像我儿子的建议。”

这时雷德最小的儿子韦尔-阿克曼拉了拉父亲的袖子,小声道:“这位老先生长的多像爷爷啊他又那么有钱,不可能是骗子,说不定就是我的伯父,为什么不先相认呢?”

这一句话突然提醒了雷德,面前的老者如果就是伊索,分明是发财之后返回故乡的,假如伊索没有继承人的话,那么他死了之后的财产仍然归阿克曼家族所有。认一个有钱的堂兄倒是没什么,但看现在这个架式,还不能确定伊索的来意,雷德一时之间心里很是踌躇。

伊索却没理会他在想什么,坐在那里反问亨特道:“这是我父亲的宅院,想当初我的父亲和你的爷爷分家时,财产早已分割清楚。我是这所宅院的合法继承人,为何要花钱买下本就是我的房子?”

一听这话,雷德心里就紧张了,看来这位在外乡发了财的老者很吝啬,越有钱就越想要更多的钱,这次回乡,分明是要拿回祖上应继承的财产。除了这座宅子之外,雷德还占着原本应由伊索继承的田庄呢,那可比宅子贵了十几倍,所以没搞清楚状况之前,这个亲戚不能轻易认

而亨特却仍然带笑说道:“您既然这么有钱,何必在乎这些呢?老阿克曼家除了宅子还有田庄,那可是养老的好地方。如果您喜欢寻找回归故土的感觉,我们可以割爱,将田庄也卖给您。虽然您证明不了自己的身份,但一样能完成愿望。”

伊索摇头道:“这不是钱的事情,年轻人,你不理解我这样一位老者的心情。我之所以回归故土,是因为我出生在这里,这里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我在寻找生命的痕迹。我如果以别的身份花钱买下这个宅子,就等于否认了自己的出身。如果连我是谁都要否认,那么回归故土的意义又何在?”

布莱克又面显怒容道:“哦,我听出来了你坚称自己就是伊索-阿克曼,不仅想拿走这座宅院,还想以伊索的名义拿走我们家的田庄。你想的倒美,这个城邦是讲法律的,房契和地契上如今都写着我父亲的名字,除非你能证明它们属于你。”

伊索站起身来摇头道:“我在寻找自我,不是想拿走你们的财产,你们都误会我的意思了,或者根本无法理解。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城邦中像这样的纠纷,应提交公民会议仲裁。在没有做出裁定之前,我会住在客栈里,房子和田庄都还是你们的。”

说完话,伊索带着梅丹佐走出门去,留下了面面相觑的父子四人。阿蒙已经套好了马车,请伊索上车离开了这里。门外守候的那一队士兵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没接到拦截的命令,只能看着他们离开。

在前往客栈的路上,梅丹佐问道:“伊索,你家的亲戚很有意思啊,竟然不敢认你。”

伊索苦笑道:“无论是谁家,突然来了一位六十年前就失踪的财产继承人,又拿不出证明身份的证据,谁都不会轻易认的。”

梅丹佐摇头道:“可你是一位非常有钱的财主啊,他们太傻了”

天枢第九卷:诸神黄昏

289、最接近于神灵的人

伊索却主动为自己的亲戚解释道:“他们也不清楚我有没有继承人,况且我还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来历也很可疑。而宅子和田庄可是实实在在的财产,已经属于他们,他们聪明还是傻,只有神灵才清楚了。”

赶车的阿蒙耸了耸肩膀道:“我不清楚,我就是个赶车的”

梅丹佐问道:“你足够有钱,其实把宅子和田庄买下来也不难,如果这样做的话,我想他们会乐意承认你亲戚的身份。”

伊索却反问道:“梅丹佐,我们活在世上,你考虑过一个问题吗——我是谁?你是梅丹佐,但你为什么会是梅丹佐?我若是那样做,便失去了寻找故土的意义。其实我并不介意给他们一大笔钱,但这是为了什么呢?就从证明自己的身份开始吧,我是伊索,就以伊索的身份去行事。”

梅丹佐又问道:“碰到这样的亲戚,你有何感慨啊,是否有点失望?”

伊索坦然道:“其实我一点都不意外、更不会失望。他们都是芸芸众生中的小人物,他们可能显得市侩、自私、多疑,看起来很可笑,但他们的想法与做法在世间很常见,也是很正常的人,就连雅伦城中那些剧作家也经常将神灵描写成这样。

既然芸芸众生如此,谁家的亲戚都有可能是那样的小人物,我伊索的亲戚为何就不能呢?他们的反应可以理解,其实我一点不怨恨,相反,我甚至很感激、感激神灵也感激他们。我回到家乡还能见到阿克曼家族的亲人,我从小长大的故宅与父亲的田庄还在。”

驾车的阿蒙不禁叹道:“伊索,你可能是这座城邦中,最接近于神灵的人。”

老阿克曼的儿子伊索回来了,在失踪六十年之后这件事在米都利城中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成了人们闲暇时的谈资。有人说伊索在外面发了财,却还要拿回祖上应继承的田庄与宅院。也有人说那外乡人不是伊索,只是听过老阿克曼家的事情,装作发财归来的伊索,企图招摇撞骗。

伊索住在客栈中,带着一名马夫和一名护卫,凡是上了岁数的人见到他,都说他确实长的很像阿克曼家族的人,也许真的是伊索-阿克曼。有些人又开始议论,既然伊索是发了财回来的,何苦还要拿回堂弟一家已经经营了六十年的资产呢?

雷德-阿克曼算是很有出息了,才能把财产保留下来,经过了这么多年其间还有战乱,若换做别的人家,宅子和田庄很可能早就不在了,伊索就算回来,又能找谁去要?那些喜欢在神殿广场上宣讲的贤者也聊到了这件事,按他们的观点,如果伊索就是伊索,那么宅子和田庄就是他的,伊索慷慨也罢吝啬也好,并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就算伊索愿意把宅子和田庄送给堂弟,也要先证明那是他的,才谈得上慷慨与奉送。

伊索的身份将由城邦公民会议进行裁决,这是伊索本人提交的请求,裁决者是城邦公民会议中的五十名常设代表。这与提交到法院由法官审判是不同的,因为法院只能受理伊索提出的财产纠纷控诉,或者是雷德-阿克曼对伊索提出的诈骗指控,但这一切的前提还是要确定伊索的身份。

雷德-阿克曼并没有向城邦法院提出控诉,他只是宣称不能确定那位老者的身份。

召开公民会议的这一天,很多感兴趣的城邦民众都跑去看热闹旁听,城邦议事大厅里挤满了人。公民会议指定了一位代表主持这次裁决,就是米都利城中著名的贤者泰勒斯。泰勒斯接受这个委托之后,先邀请了十位城邦中八十岁以上的老者到场,他们都是当年见过伊索-阿克曼的人。

长寿向来被视为神灵的赐福,在经历战乱年代之后,一直居住在同一个城邦中享有如此高寿的人,只要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徒,都是受人尊敬的长者。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多,而且还要求神智清醒、能够回忆起六十年前的事就更难了,好不容易才请来十位。

想要这些长者清晰的回忆起六十年前曾认识、却没有特别留意过的一位少年,确实也不现实。其中有几位长者看见伊索之后告诉泰勒斯,他的五官确实很像记忆中的伊索-阿克曼,但时间太久了,当年的印象早已模糊,更何况伊索如今也已经是位老者,无法确认

泰勒斯也没指望这些老者能确认,他们能够回忆起当年的伊索,才证明这场裁决有意义而不是闹剧。不能随便某个人来到城邦,宣称自己是几十年前的什么人,城邦公民会议就会为他进行裁决。

接下来,泰勒斯在众人面前问伊索道:“外乡归来的老者,您坚称自己就是伊索-阿克曼,请问有没有证明身份的文书?”

伊索答道:“我拥有在埃居和撒冷城能证明身份的文书,但也只能证明我在那里的身份,对本次裁决而言毫无意义。这样的文书,只有米都利城邦的公民会议才能签署,也就是说这场裁决结束之后,我才有可能拥有它。而当年的文书早已不在,就算还在我手中,也很难证明我就是文书中的那个人。”

接下来城邦公民会议进行了一个重要的仪式,在大多数公民代表的提议下,请求神灵降以神谕。如果神谕确认了伊索的身份,那么就不必再做裁决了。议事大厅中有城邦守护神的神像,在两名城邦祭司的主持下,泰勒斯代表城邦民众向着神灵祷告、祈求神谕的降临。

奥林匹斯神系的情况很有趣,它的神域组成形式与希顿联合王国差不多,宙斯并不是每一个城邦的主神,几乎各个城邦都信奉自己的守护神为城邦主神。比如雅伦城邦的守护神是雅伦娜,基巴达城邦的守护神是战争与铁匠之神阿瑞斯,而米都利城邦的守护神是众神信使、商贸之神赫尔墨斯。

阿蒙与梅丹佐也站在旁观的人群中,梅丹佐的声音悄然在伊索的灵魂中响起:“老伙计,你不用担心,假如那两个祭司被人收买,故意说谎话冒充神谕,我会叫他们一辈子都开不了口”

伊索倒不担心这些,只是默默的看着,一般的祭司不会在这种场合撒谎,如果真的信奉神灵的话,那得是多大的代价才能让他们当众背叛神灵?而阿蒙倒是对此很感兴趣,赫尔墨斯究竟会不会降下神谕确认伊索的身份?

果然有神谕降临,真的是神坛上的赫尔墨斯做出的谕示,阿蒙感应的很清楚,祭司没有玩任何花样,而主持仪式的泰勒斯如实的宣告了神谕的内容——

“米都利的民众们,你们面前的这位老者从异域归来,那里并未接受神灵的光辉照耀,神灵不会证明他的身份,需要他自证。”

阿蒙微微一怔,那位赫尔墨斯应该可以确认伊索的身份,比如阿蒙使用追溯神术也能确认——如今的伊索就是当年的伊索-阿克曼。但赫尔墨斯却拒绝提供结论,而是要伊索去自证,将裁决权又交给了城邦公民会议。

但是赫尔墨斯并没有撒谎,神灵说的是实话,他也没有否认伊索的身份。泰勒斯好像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宣读完神谕之后,又朝伊索道:“神灵已有谕示,让您自证身份。”

伊索答道:“我可以自证,我站在这里就是一种证明,但我要提供怎样的证据,公民会议才会做出裁决呢?”

泰勒斯想了想道:“这是一个难题,实际上你就是你,本无需证明。但是按照城邦的法令,必须提供裁决的依据,这样的依据应有三种:曾经的身份留下的印记、过往的经历唤醒的回忆、你所保留的故土痕迹。”

伊索点了点头道:“理应如此,那我就一条一条的来吧,首先请大家仔细看这个印记。”他伸出了一只胳膊挽起袖子,在上臂内侧靠近肘窝的位置,有一个浅褐色的模糊痕迹,看上去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伤痕。

伊索解释道:“我小时候很调皮,听说金子烧不坏、在火中也不会变质,就用东西夹着我父亲的戒指在火上烤,结果一不小心掉到胳膊上把自己烫伤了。戒指上铭刻着阿克曼家族的徽记,那时候我只有八岁,伤痕恰好是半个徽记的样子。这伤痕随着我成长也变大了,但还能看出徽记的轮廓。”

泰勒斯把雷德-阿克曼叫到身前,摘下他的戒指验看了家族徽记,而伊索胳膊上的印记确实就是半个徽记的模糊轮廓,显然不是最近才留下的。泰勒斯又叫在场的其他公民会议代表轮流验看一遍,虽然那伤痕已经很模糊,但尚可辨认。

人群中的梅丹佐咧着嘴直乐,心中暗道伊索这老家伙够鬼的,还藏着这么一手,等到了这种场合才把袖子掳起来。

验看伤痕之后,伊索放下袖子又说道:“过往的经历怎会没有记忆?否则我又是怎样寻回到这里?泰勒斯先生,我需要您问雷德-阿克曼一句话。我家的老宅虽然翻修过,但大门前的台阶七十年来原封未动,是不是这样?”

泰勒斯扭头问雷德,雷德点头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伊索又说道:“宅院大门前共有五级石阶,是用整块的石板一条压着一条搭建的,把上面的四块石板拆开,最下面那块最大最沉重的石板翻过来,背面刻的花纹我还记得,可以当众画出来。”

泰勒斯追问道:“您怎会知道?”

伊索答道:“台阶是我六岁那年修的,我当时亲眼看见。”

泰勒斯命人给伊索拿来了纸笔,伊索在羊皮纸上画了一根权杖、顶端缠绕着两条蟒蛇,这是赫尔墨斯的权杖常见的样子,刻在台阶的石板底下是守护宅院用的。米都利的很多建筑在修建时都有这个风俗,会在某个看不见的位置留下城邦守护神的象征。至于留在哪个位置则是每户人家的秘密,据说若泄露了这个秘密被恶魔获悉,将会失去守护神的保佑。

那座宅院是伊索的父亲与雷德的父亲分家后新修的,守护神的象征留在门前台阶第一阶的石板背面,这是连雷德-阿克曼都不清楚的情况,伊索却当众说了出来。

这种事情可不能开玩笑,假如真的验证了,那么按照风俗,这座宅院也得重修才能住,因为守护神的隐藏位置已经暴露了。泰勒斯赶紧请一名祭司带着一队身强力壮的武士前往那座宅院,把台阶拆掉掀开石板验看。

过了一会儿,查验的人回来了,那名祭司向公民会议代表报告了结果,宅院门前的台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而伊索提供的情况准确无误。大厅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嘈杂,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至此已经无人再怀疑伊索的身份了。

泰勒斯挥了挥手要求大家肃静,让伊索继续说话。伊索正要开口,雷德-阿克曼走上前去向着泰勒斯行礼道:“诸位大人,尊敬的公民会议代表们,不必再问了,这位老者就是我的堂兄伊索-阿克曼,我已确定无疑”

雷德-阿克曼是一名贵族,也是城邦的公民会议代表之一,他听见众人的议论就已清楚结果了。无论他认不认伊索这位堂兄,在众人心中已经认定了伊索的身份,如果等到裁决之后再表态的话,以后他和他的三个儿子将会受人的鄙夷与嘲笑。雷德虽然市侩但也懂得事理,此时主动站了出来。

泰勒斯露出了笑容,看着雷德道:“现在公民会议所讨论的议题,是确认我面前的这位老者是否就是六十年前的伊索-阿克曼,在这个场合,您承不承认并不代表最终的结果。伊索先生、雷德先生,我们是继续问下去呢,还是现在就提交表决?”

伊索微笑道:“那就请现在表决吧,如果城邦公民会议代表们认为我有必要继续证明的话,我再继续证明。”

表决开始,参与表决的五十名代表一致认为伊索无需再做更多的证明,确认他就是伊索-阿克曼。大厅中响起了喝彩声与鼓掌声,雷德-阿克曼把三个儿子叫了过来,让他们向伯父伊索行礼问候。大儿子布莱克涨红了脸带着愧色,二儿子亨特满脸尴尬,三儿子韦尔则显得很开心。

伊索张开双臂给了堂弟一个热情的拥抱,又依次拥抱了三个侄子,然后伸手取出了三枚火焰精灵,交给三个侄子每人一枚道:“亲爱的侄子们,我孤身回到家乡,这本就是我为你们准备的礼物。既然已经确认我这位伯父,就请收下吧,这是远方归来的祝福。”

大厅中的很多人都惊呆了,用各种眼光望向三兄弟手中的火焰精灵,他们万没想到伊索出手如此慷慨,当众送了三个侄子这么贵重的礼物。其实早在伊索与亲戚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打算送他们了,要不然梅丹佐也不会取出来,这是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雷德-阿克曼脑门上出汗了,令三个儿子跪地致谢,上前一步抓住伊索的手臂激动的嘴唇都在发抖:“我的堂兄,您太慷慨了怎能送给孩子这么贵重的东西?请原谅我的”

伊索打断他的话,呵呵笑道:“我从未怪罪过你,听说你们要买商船去做生意,我留着这些钱也没有别的用处,如果我是你的堂兄,资助他们也是理所当然。其实我非常感谢你,经过这么多年当我回到家乡,还能看见故宅与少年时的田庄,是你和你的家人保留了它们,这对于我而言太珍贵了”

这个场面很让人感慨啊,泰勒斯清了清嗓子又说道:“今天的会议,所表决的第一个议题已经结束,我在此也恭喜阿克曼一家亲人相认。接下来将表决第二个议题,是阿克曼家族的亨特-阿克曼提出的,在第一个议题裁决结果做出之后,这第二个提议才会生效。”

伊索不动声色的转身问道:“哦,尊敬的先生,今天还有第二个议题吗?”

泰勒斯有些无奈的答道:“是的,这第二个议题也与您有关。城邦公民会议一致裁决,您就是赛因斯-阿克曼之子伊索-阿克曼,赛因斯-阿克曼先生留下的宅院与田庄应属于你,这在裁决作出的同时就已经确定。您的侄子亨特-阿克曼事先提出了另一个议题,请求在此裁定的基础上做出另一个裁决”

泰勒斯的话还没说完,亨特-阿特曼满脸通红的站起身来,张开手臂大声道:“各位公民会议代表,请原谅我的失礼,我收回我的提议”

雷德-阿克曼也说道:“神灵啊,请原谅这个愚蠢的孩子吧我也要求他收回提议。”

泰勒斯似笑非笑的问道:“亨特-阿克曼先生,你真的要放弃你所提出的要求吗?”

亨特连连点头道:“是的,我放弃”

泰勒斯很干脆的一挥手:“那么本次会议到此结束。”

290、平凡的世界

290、平凡的世界

亨特-阿克曼提交的议题是什么?亨特看上去应该是雷德的三个儿子中最“精明”的一个,提前就想到了一种可能,假如伊索真有什么花样能让公民会议裁定他就是伊索-阿克曼,那么宅院和田庄就要被拿走了,他们家想购买商船的计划就得泡汤了。

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最坏”的情况,他向公民会议提出请求,假如确认了伊索的身份,那就再裁定另一件事——这六十年来保管宅院和田庄的补偿。

伊索的父亲赛因斯-阿克曼是意外遇难,田庄与宅院若无人打理会荒芜废弃,更何况那座宅子经过了好几次整修才能保留到现在,而经营维持田庄近年来根本不挣钱,在战乱年代反而是一个负担,否则他们家也不会想起将宅院和田庄都出售,去从事更赚钱的通商贸易。

假如亨特真的提出了这种要求,伊索也可以反驳,比如雷德一家曾居住过宅院,这些年经营田庄的收入也应该可以抵偿保管的费用,或者两不相欠。这件事扯起来就复杂了,但是从情理上来讲,伊索六十年后归来还能得到父亲的资产,雷德一家功不可没,他如果很有钱的话,做出适当的补偿也未尝不可。

所以亨特想趁着城邦公民代表会议的机会,申请裁决——伊索该不该补偿雷德一家?

但事情的结果出乎亨特的预料,伊索确实拿回了田庄和宅院,那本就是属于他的,但伊索并不是为了争财产而来,当众送了他们兄弟三人那么珍贵的礼物,远比田庄和宅院要值钱。假如第二个议案再当众抛出来,亨特将会成为整个米都利城邦的笑话,于是赶紧收回了请求。

既然亨特放弃了要求,泰勒斯就没有当众说出第二个议案是什么,而伊索心如明镜,自然能够猜到,却什么都没问。公民代表会议结束、亲人相认,伊索就在故乡住了下来,他与他的堂弟以及三个侄子相处的很融洽,常来常往也是其乐融融。

伊索就住在故宅之中,雷德经常请哥哥到他府上相聚,三个侄子也经常到伊索家中看望伯父。伊索是一位慈祥的长者,对三个侄子都很好。

雷德的大儿子是一位军官,脾气比较暴躁容易冲动。伊索经常和他讲行军打仗的事情,告诉他战争谋略与战况形势判断,对一位指挥官而言远比热血冲动更重要。雷德的二儿子是一名商人,买船通商的事情就是他张罗的。做生意是伊索的老本行,于是经常与他聊该怎么做生意,并不是一味的算计才是真正的利益。

至于最小的侄子韦尔,今年只有十六岁,恰好是当初伊索离开家乡的年纪,面目也酷似少年时的伊索,是伊索最喜欢的晚辈。他甚至对堂弟说,让韦尔有空就到他这边来,陪他一起住、帮他打理商铺。言下之意,韦尔将来就是他的继承人了。雷德当然很高兴,而韦尔也喜欢往伯父这边跑。

伊索拿回了田庄和宅院,怎么还有商铺呢?这件事也与韦尔有关,伊索最喜欢他不是没有原因的。在伊索的父亲留下的财产中,还有米都利城中一间商铺,伊索的父亲本来就是一位商人。后来这家商铺由雷德继承了,雷德变卖资产买船经商,最先卖掉的就是那家商铺,伊索并没有再提这件事。

但韦尔却主动告诉伊索,其实除了宅院与田庄之外,他应继承的财产还有城中的一家商铺,就在离宅院不远的地方,前不久已经被出售了。在韦尔告诉伯父的同时,他自己掏钱将这家商铺又买了回来,房契上写着伯父的名字还给了伊索。

伊索接受了小侄子的“礼物”,并把商铺就交给韦尔打理。亨特经营的商品也有一部分要在米都利城中出售,当然都交给了这家商铺。伊索的日子过的很悠闲,没事就到城邦广场上与人闲聊,与那位叫泰勒斯的贤者成了好朋友。

伊索也经常跑到商铺里坐着,像普通的伙计一样看柜台做买卖,那是几十年前的老本行了,如今重操旧业觉得非常亲切开心。

老宅院当然重新修葺,住在里面很舒服,是阿蒙带着雇来的工匠亲自动手翻修的,神灵的手艺自不必多说,但是连与阿蒙一起干活的工匠们也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觉得这位车夫特别勤劳能干,伊索老爷可真会雇伙计

翻修宅院的时候,阿蒙特意问了伊索,原先守护神的象征已经暴露了位置,是否要重新留下象征隐藏起来?伊索却说不必,于是原先门前的台阶没动,只是将石板恢复了原样,那背面铭刻着赫尔墨斯权杖的石板仍然放在原位,新修的宅子里并没有隐藏别的守护神象征。

伊索信奉阿蒙为唯一的神,在他看来,石板上刻的权仗不过是一种传统的隐藏装饰而已,做为记忆的保留还放在原处,但他并不信奉赫尔墨斯,也就不必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以伊索的年纪和阅历,已经到了不必为万事动心的境界,既从心所欲又适志安然。他明知道阿蒙是谁,却依然看着阿蒙像普通工匠一样为他修葺宅院,是阿蒙自己要求这么做,那他也就不干涉了。反正恰好需要人修房子,伊索并不在意修房子的人是不是神灵,只要阿蒙是个合格的工匠就行。

假如有知情人看见这个场面,可能会认为伊索对神灵不敬,但伊索却很清楚怎样与这位神灵相处。阿蒙来到人间必有所求证,他既然这么做了,那就是求证的过程。伊索不知道自己能为神灵做些什么,这就是他对神灵的帮助。

房子修好了,伊索住在城中也不需要乘坐马车,阿蒙这位“车夫”也就“失业”了。但他又向伊索提出了另一个请求,希望去打理田庄。伊索私下问道:“我的神,您为何要去打理我的田庄呢?”

阿蒙笑道:“我一生下来仿佛就注定了将是铁匠与矿工,如果不是后来的变故,我可能一辈子都是。但后来我成了山中的猎人、神殿的侍卫、指挥大军的将军、你的赶车人,却从来没有做过农夫。”

伊索不再多说,直接把农庄交给阿蒙全权管理,只是告诉阿蒙自己想样经营农庄、都要种植哪些作物。在别人看来,伊索对待跟随自己返回家乡的老伙计相当宽厚与信任,当他不需要车夫的时候,就把农庄又交给了阿蒙。

阿蒙还叫阿蒙,没人会想到他是埃居的主神,只是把他当作与与某位异域神灵重名的凡人。经营农庄要操心不少事情,伊索的田庄是半平地半坡地,原先种植的大部分作物都是橄榄,橄榄油是雅伦同盟各城邦最重要的物产与出口商品。

但是伊索却改换了作物,在坡地上种葡萄酿酒,农庄里还自建了酒窖,平地上则种了麦子。米都利城邦附近土壤肥沃的平原面积有限,很多土地种植麦谷产量并不高,人们宁愿进口麦谷而很少自己种植,伊索却反其道行之。

重新改种作物想要看见好收成,至少也得需要一、两年,梅丹佐也私下问阿蒙道:“我的神,您护送伊索回归故土,现在完成愿望。继续留在这里,是想陪着伊索走到生命的尽头吗?”

阿蒙摇头道:“这并不是为了伊索,他在故乡有亲人的陪伴,过的很好,这正是他所求,而非神灵所给予。如果没有我,他也尽可以请到更好的农夫来打理田庄。身为他所信奉的神灵,我没必要留在这里,哪怕远在天国,也能听见他的祷告与呼唤。

我来到人间有自己的求证,在这里与人们打交道,观察世人的所思、所想,而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亲自经手、自然而然的发生,这与在天国遥望人间是不一样的。这一路的经历,包括我们在雅伦城中看到的戏剧、伊索的所作所为,都在给我启发。”

阿蒙既然这么说了,梅丹佐自然也就留在了伊索家,神灵与九级神使都不会在乎一、两年的时间。在别人看来,梅丹佐和阿蒙都是伊索带回家乡的随从,梅丹佐是一位英俊威风的武士,能护送伊索万里迢迢回到米都利,显然手段不弱甚至有可能是一位大武士。有他在,自然也没人敢找伊索的麻烦。

伊索将田庄交给阿蒙之后便不再过问,每天除了到城邦广场找泰勒斯或与众人闲聊,就是在商铺里与韦尔谈论天南海北的事情。韦尔对有一件事情不太理解,曾特意问道:“亲爱的伯父,经营农庄自然没有经商挣钱,可您喜欢那就无所谓了,毕竟保留了祖先的土地。您种葡萄酿酒,如果酒好的话也是好买卖,但种麦谷显然不如种橄榄。”

伊索则捻须笑道:“你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就会明白的。如今希顿半岛上雅伦同盟与基巴达同盟的冲突越来越激烈,北方的马其顿王国正在崛起,而波兹帝国仍然不甘心失败。在这种局面下,雅伦同盟能长期保持商贸霸主地位吗?

一旦海上交通线被切断,或者商贸种心转移,缺乏物产的米都利城邦又会怎样?你二哥做生意,到时候又能去赚谁的钱?大家都在种橄榄,如果因为战乱橄榄油运不出去,又会是什么结果?我与你大哥讲过最近的战略形势,主要是军事上的,但我还是一个田庄主,自然会有自己的考虑。”

伊索与小侄子说话的时候,商铺中走进来一位年轻男子。他穿着短袖束腰外衣拿着一根柳树枝,模样非常清秀。伊索站起身来招呼道:“这位先生,请问您要买什么东西吗?”

年轻男子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进城找一家杂货铺,进来随便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伊索一摆手:“那您随意看吧。”

年轻人看着货架上的商品,突然一指店铺后面最精致的货架上出售的神像问道:“请问宙斯在你这里卖多少钱?”

伊索很客气的答道:“不是宙斯,而是宙斯神像,你指的那一尊卖两个银币。”

年轻人似笑非笑的反问道:“伟大的宙斯是奥林匹斯的众神之父,难道这庄严的神像,也可以放在货架上像普通商品一样买卖吗?对神灵的信仰,也可以用金钱来交易吗?这位店主,请你回答这个问题,否则你凭什么出售神像、以神灵的名义赚取你的利益?”

年轻人的问题很有趣,听上去像是在找茬。但这里是雅伦同盟的城邦境内,城邦神殿广场上经常会有各式各样的贤者或智者有类似的辩论,所以伊索也并不意外。看来这年轻人是一位路过的行游贤者,却向卖神像的店铺老板发问。

伊索不紧不慢的答道:“我去过天枢大陆很多国家,比如在埃居,神像是不能公然买卖的,否则会被视为对神灵的亵渎。但神像又不是从天而降,官方或民间若要修建神像,也必须请工匠凿刻描绘,这是要计算报酬的。

而此地的信仰更加宽容,人们对待神灵的感情也更加亲近。你肯为这尊神像付钱,而不是拿这笔钱去酒馆喝酒,这就证明了你愿意为信仰付出代价。而这笔钱并不是神灵所得,是支付给凿刻神像的工匠、运输神像的马夫、出售神像的店铺。

如果你认为你买的是神灵,那么两个银币确实是亵渎,你可以自己给宙斯开个价,而实际上没人买得起我们拥有的只是头顶的星空与内心的信念,身外之物是一种表达的方式,所以我想问您,你愿望为这样一尊神像出价多少?”

年轻人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伊索会有这样的回答,岔开了话题,又一指宙斯旁边赫拉的神像道:“那么这一尊神像又卖多少钱呢?”

赫拉是神话传说中的宙斯之妻,她的这尊神像是石雕上加彩绘的作品,戴着孔雀羽毛装饰的花冠,穿着鲜艳的长裙,体态丰腴、容颜端庄显得光彩照人。伊索答道:“需要四个银币。”

年轻人诧异道:“这两尊神像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大小,为什么赫拉的神像会比众神之父的神像贵了一倍?”

伊索心平气和的解释道:“这是一尊女神像,花冠与衣饰要复杂的多,工匠们要多付出一倍的时间小心雕绘,一不注意还容易损毁,那么整块石料就废了,所以会卖的更贵。”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一指木架下方问道:“那么米都利城邦的守护神,同时也是商人的保护神赫尔墨斯的神像,大小与刚才两尊神像差不多,雕工也很精美,我看着都很喜欢,你又打算卖多少钱呢?”

就在这时,伊索的灵魂中突然响起了阿蒙的声音:“你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赫尔墨斯那位神灵本人,他是从奥林匹斯天国来的,也是直接从城邦神殿的神坛上走下来的。”

阿蒙远在城外的葡萄园中,却及时察觉了这里的情况,暗中提醒了伊索。伊索听见阿蒙的声音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很坦然的对赫尔墨斯说道:“你是说这个神像吗?假如你付六个银币买下刚才那两座神像,这一个算是添头,本店打折白送。”

赫尔墨斯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随即又问道:“我看这神像不错,您就不打算卖的贵一些吗?”

伊索仍然微笑着说道:“这只是神像就值这么多钱,货真价实,我不想欺骗您。”

赫尔墨斯微微一皱眉:“老人家,您知道我是谁吗?”

伊索答道:“您是来问价的顾客,我是商铺的店主。”

年轻人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店铺,一直站在旁边的韦尔感觉有些莫明其妙,而阿蒙的声音又在伊索的灵魂中响起:“伊索,我要说声谢谢我所思考的问题,您给了我最好的启发。”

阿蒙为什么要谢谢伊索?也许只有这位神灵自己清楚。而赫尔墨斯的来意又是什么?恐怕也只有那位神灵心里才明白。

在城邦公民代表会议中,赫尔墨斯曾应民众的请求降下神谕——“米都利的民众们,你们面前的这位老者从异域归来,那里并未接受神灵的光辉照耀,神灵不会证明他的身份,需要他自证。”

而伊索自证身份的办法,就是掀开了老宅中隐藏的赫尔墨斯权杖标记,重修宅院时,又原封不动的将石板放了回去。赫尔墨斯清楚伊索的信仰,而伊索也表达了自己的信念,这场神灵与凡人之间无声的对话平分秋色。

当赫尔墨斯来到人间,亲自出现在伊索眼前时,无论他说不说出自己的名字与身份,伊索都会把他当做来问价的客人。商铺中的货物该怎么卖还是怎么卖,伊索并未对这位客人不敬。而阿蒙旁观了这一幕,明了前因后果,也有自己的感悟。

秋天就要过去了,隆冬将至,新种植的葡萄需要卸架、压枝、埋土,而田庄中的农户们都在麦地那边忙碌,抽不出人手。于是阿蒙来到农庄外的大道旁,准备雇佣短工。

291、上帝的葡萄园

291、上帝的葡萄园

在希波战争结束之后,雅伦城邦建立雅伦同盟称霸海上,与基巴拉城邦建立的基巴达同盟之间冲突不断,摩擦与战斗越来越多、规模也越来越大。

在阿蒙这位曾经的埃居帝国大将军、战场总指挥眼里,希顿半岛上的战争多少显得有些滑稽,有时候简直就像一种竞技游戏。虽然战争总伴随着伤亡,但这里发生的城邦冲突的伤亡率,却比天枢大陆上其他国家的战场上要小的多,而投降就像家常便饭。

希顿半岛缺乏大片的开阔平原地带,而各城邦的规模相对较小,因此大陆列国所流行的战车军阵非常少见,城邦军队主要以步兵为主。重装骑士也有,但是骑兵的装备比较昂贵,基本上由贵族武士组成,他们也是在战斗中发起冲锋的主要力量,后面跟着一窝蜂的步兵。

在城邦之间小规模的战斗中,贵族武士的冲锋砍杀与单兵格斗往往成了决定胜负的主要因素,双方的声势也决定了士气。一旦战线溃散,大部分情况下他们也不会誓死血战,而是非常见机的选择投降,获胜的一方通常也不会赶尽杀绝。

这样的战斗,很像神话传说中英雄时代的角力,失败的一方向胜利的一方臣服。等过了一段时间,盟约改变或城邦力量对比出现了变化,于是又有新的冲突,因此希顿半岛上各城邦之间的局面很混乱,基巴达同盟与雅伦同盟控制的势力范围也在不断的变化中。

这样的军事组织,怎么能打败波兹大军的入侵呢?实际上在波兹入侵时,很多邦国都望风投降了,是雅伦与基巴达联合众城邦,利用后勤与地形优势,与劳师远袭的波兹军队打了一场持久的消耗战。决定胜负的关键是雅伦城邦强大的海军以及训练有素的基巴达战士,雅伦人精通海战,而基巴达武士军团拥有重装战阵。

波兹大军退去之后,希顿半岛又陷入低烈度却反复频繁的内战冲突之中,这也是社会各阶层分化最剧烈的时期。希顿各城邦中的居民成分复杂,包括贵族和公民,贵族当然也享有公民身份。所谓公民与平民或自由民并不是一个概念,而是享有城邦政治权力的成年男子。

在城邦同盟争霸时期,因为种种原因丧失土地和公民权的自由民越来越多。这些自由民为了谋生并没有太多的选择,在战乱时就去当雇佣兵,谁给钱就帮谁打仗,不论作战的对手是谁。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城邦之间的战争只是以征服或投降的方式解决,而不殊死相斗。

那些失去土地的自由民,在没有战争发生时往往无所事事,经常到各种商行或田庄中去打短工。阿蒙所在的田庄外面,有不少这样的人。

阿蒙一大早就来到葡萄园外的大道旁,他吆喝道:“无所事事的人们啊,谁能帮我完成葡萄园中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工作?”

很快就有人围了上来问道:“要雇短工吗,给多少工钱?”

阿蒙伸出一根手指,说出了一个丰厚的令人惊讶的报酬:“一直工作到日落之时,每人支付一个银币。”

很多人兴高采烈的走进了葡萄园开始工作,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阿蒙还站在葡萄园门口雇人,又有人来问工钱,他仍然开价一个银币,更多的人走进了葡萄园忙碌起来。中午的时候,阿蒙仍然站在门前雇人,不断有工人进入葡萄园,直到下午阿蒙还是站在门前,开出的雇工价格仍然是一个银币。

葡萄园中一片繁忙景象,等到太阳落山之后,工人们陆续走了出来。阿蒙还站在门口,他的双脚从日出时开始就没动过地方,给每一个走出葡萄园的雇工发工钱,每人一个银币。

一大早就进入葡萄园的工人不高兴的嚷道:“这不公平我们在烈日下工作了一整天,而下午来的工人只干了一会儿,为什么都是一样的报酬呢?”

阿蒙答道:“因为我答应他们,工钱就是一个银币,我要信守承诺。”

上午进园的工人们又不满的嚷道:“可是我们做的工作要比他们多德多,理应得到更多的报酬”

阿蒙又说道:“可是你们也答应了我,报酬就是一个银币,你们也要信守承诺。”

有人还想争执,这时威风凛凛的梅丹佐骑着高头大马从路上走了过来,看架势来意不善,大家都领了工钱迅速散去。梅丹佐下马向着阿蒙行礼,阿蒙笑道:“梅丹佐,你来的正好,否则我恐怕会挨揍了。你来评价一下这件事,我做的对不对?”

梅丹佐眨了眨眼睛道:“我的神,您刚才所说的道理完全正确,但没有哪个农庄主会这么做事,您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阿蒙却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我只是在制造一些麻烦的事情,看看人们会有怎样的反应?”

梅丹佐说道:“您并没有做错什么,既给了这些游手好闲的人一个工作的机会,让他们得到了远比这份工作本身更丰厚的报酬,又表达了您对承诺的信守以及对劳作者的慷慨。”

阿蒙笑了笑:“但我也没有做对什么,世间的事情自有世间的道理,人性也有人性的特点,我明天早上再来的话,恐怕就雇不着人了。”

阿蒙所料果然没错,当第二天一大早他又来到葡萄园门外时,附近闲逛的人很多,却没有人肯进葡萄园工作。阿蒙招唤道:“阳光下无所事事的人们啊,为何不工作呢?是没有人雇佣吗,那就来帮我干活,工作到日落之时,我愿望支付一个银币的报酬。”

可是没有人过来,大家都在等待。有几个不知情的新人听说报酬这么优厚想接受雇佣,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耳语几句,于是又站定了脚步。就算有人想进葡萄园,这种情况下也不好再过来了,否则会被大家嘲笑为愚蠢的。

人们一直等啊、等啊,想等到下午日落之前再说。但是中午一过,阿蒙就转身走进了葡萄园,直到日落再也没见他出来。在下午的时候,已经有一群在围在了葡萄园门口,纷纷叫嚷着:“我们要进园工作,那个叫阿蒙的人呢?他怎么不守信用”

梅丹佐从葡萄园中走了出来,板着脸道:“阿蒙什么时候说过下午会雇人?当他雇不到工人的时候,自然也就离开了。”

人群又一次散去了,梅丹佐走进葡萄园看见了阿蒙,笑着说道:“我的神,你也够坏的,这是在逗人玩呢”

阿蒙笑着反问道:“那他们又损失了什么呢?我从未有一字一句的欺骗,可是他们自以为聪明,却认为受到了欺骗。”

梅丹佐没多说什么,只是笑道:“明天你能请到足够多的工人。”

梅丹佐的预料也果然不错,第二天一大早当阿蒙出现在葡萄园门口时,这里早就等了很多人。阿蒙仍然表示愿意雇佣他们,工作到日落之时,工钱是一个银币。这一天葡萄园中所有的活都干完了。

当工人们都离开之后,梅丹佐又问阿蒙道:“我的神,我想知道您自己对这三天是什么看法?”

阿蒙沉吟道:“人们对我无可指责,但是这三天,我做的事情并不符常理,只是彰显了我的自由意志。而人们做出的选择,是根据他们的反应与感受。当世人习惯了所谓的人之常情,往往忽略了最简单的思考,他们做出一切选择的时候——最初、最根本的目的是什么呢?”

阿蒙在葡萄园中的故事大抵如此,人们把他看作一个脾气固执的怪人,而东家伊索却对他相当的宽容。

而希顿半岛上的局势正如伊索所预言,雅伦同盟发动了一次海上的远征,却在陆战中输给了基巴达,与很多城邦之间的商道被切断,失去了经济霸主的地位。米都利城邦也受到越来越严重的影响,这个冬天仿佛变得格外寒冷,商人们如何摆脱困境成了城邦中最热门的话题。

伊索与米都利的贤者泰勒斯成了好朋友。泰勒斯经常在城邦广场上宣讲他对万事万物的看法,他有两句名言,一是“水是万物之源”。他告诉人们,水、气、冰的变化也存在于世上的万物之中,我们能看见的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他的另一句名言是“万物皆有神在”,这世上的事物不论你了不了解它们,都有其存在的原因和方式。

泰勒斯非常博学,曾远游过天枢大陆很多国家,他在广场上向民众传授各种知识。比如他曾告诉工匠如何测量梯子够不着的高度,可以用一个标尺测量地面上影子的长短,按同样的比例去推算。他还向人们讲解天文历法,内容非常复杂深奥,没有几个人能听懂,但他却宣称这些知识非常有用,还预言过日蚀的发生。

于是有人就诘问泰勒斯道:“米都利城中的居民大多都是商人,不是商人也是商人的伙计,大家感兴趣的事情就是挣钱。如果你所谓的知识不能挣到更多钱,又有什么用处呢?至于天上的日蚀会不会发生,那只是神灵的事情”

泰勒斯听完之后就对伊索道:“既然如此,我有一笔生意要做,你愿不愿意与我合作?如果你肯出资的话,我将收益的一半分给你。”

伊索笑呵呵的答道:“我很愿意,你需要多少本钱,就尽管拿去。”

旁边有好心人劝道:“你怎么能相信这样一位只会空谈的学究呢?他确实很有知识,但哪里会做生意”伊索却笑而不言。

在冬天的时候,伊索出资给泰勒斯,泰勒斯用这笔钱租下了很多橄榄榨油器。当时没有人和泰勒斯争,都觉得这件事莫名其妙,等着看泰勒斯和伊索的笑话呢。

精通天象的泰勒斯,预料到了第二年城邦附近的山地中橄榄大丰收,而由于战争的影响,这些橄榄很难运出去。新鲜的橄榄无法长期储存,必须尽快榨成油才好存放。

橄榄油一直以来都是雅伦同盟最重要的出口物资之一,就算暂时通商受阻,商人们也会把它储存起来等到日后运到外邦出售。于是泰勒斯挣了一大笔钱,他根本用不着亲自去操作那些榨油器,也用不着雇人来榨油,只要把所有的榨油器加价转租出去就轻松搞定。

这位贤者在城邦广场上向众人说道:“知识就是财富,而所谓财富不仅仅是你们所看到的那些。我的学识并不是不可以挣钱,只是我的所求并非如此。”

伊索也闷声发财,跟着泰勒斯赚了一大笔,而阿蒙自始至终也在无声的关注着这些事。

又是一个秋天来临了,米都利城邦的物产不能及时的运送出去,外界的物资进口也受阻,而伊索田庄中出产的麦谷与葡萄酒价格飞涨。这位老者不仅挣了很多钱,而且也用事实证明了他对这座城邦中商人们曾经的告诫。

阿蒙在米都利已经呆了一年,身为农夫迎来了丰收的季节。葡萄成熟了,又需要雇短工来收摘。这天他来到了葡萄园外,还没等吆喝,就有一个人走过来问道:“阿蒙神,你要雇人收葡萄吗?假如我帮你把园中的葡萄都摘下来,你打算付我多少工钱呢?”

阿蒙微微一怔,此人他在雅伦城中的剧场里见过,正是行走人间的宙斯。

该来的人终于来了,自从赫尔墨斯出现在伊索商铺的门前时起,阿蒙就想到了会有今天。宙斯叫他“阿蒙神”而不是“阿蒙”,就等于挑明了身份。而在宙斯开口的同时,阿蒙也确定了一件事,眼见这个人就是直接从奥林匹斯天国来到人间的宙斯本人,不是任何化身。

阿蒙笑着答道:“宙斯,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雇佣,又能完成所有的工作,我可以给你一枚神石做报酬。”

宙斯走进了葡萄园,而阿蒙还站在门口没动。宙斯又回头道:“米都利城外的农夫,难道你不进来监工吗?”

阿蒙仍然笑着答道:“我不需要监工,就算您是雇工的身份,所作出的也一样是神灵的承诺。”

PS:抱歉,今天有些俗事耽搁,所以更新稍晚,本章也只有四千字,请诸位见谅

292、上什么山唱什么歌

292、上什么山唱什么歌

宙斯闻言呵呵笑出了声:“那好,你付钱吧。”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所有的葡萄都已经收完了,装在藤条的编成的框里,码放的整整齐齐。宙斯悄然使用了世上最高明的空间神术,也算是不大不小的神迹吧,然后笑着说道:“我摘下了所有的葡萄,而且都把它们整理放好,超额完成了工作。身为雇主,你是否会答谢我呢?”

阿蒙苦笑道:“请问你想要什么答谢呢?”

宙斯:“我听说有一位神灵来到米都利,亲手种植葡萄,还自建酒窖酿酒,但奥林匹斯天国中的诸神却从来没有闻见过酒香。我很好奇,想尝一尝你这里的美酒。”

阿蒙:“你怎么会注意到我这里的酒窖呢?”

宙斯:“其实不是我注意到了你,在整个希顿半岛上所有的葡萄园中,你这里是唯一在收获季节不向酒神献祭的。酒神狄俄尼索斯很诧异,想来看看,结果我却发现你在这里,所以就亲自来了。”

阿蒙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梅丹佐,唱歌”

梅丹佐正在葡萄园中,猛然听见阿蒙的话,感觉有些莫明其妙,好奇的问题道:“我的神,唱什么歌呀?”

阿蒙:“《酒神颂》,这里的人们唱的《酒神颂》。”

梅丹佐怔了怔,随即扯开嗓门高唱道——

“把你的酒杯高高举起,

让我们尽情歌唱。

欢乐洋溢在高山顶上,

起舞直至神醉魂销。

美酒像红色的河流奔淌,

将忧愁一扫而光。

神会降临吗?

我们彻夜欢歌将他召唤。

美酒滋润着的歌喉,

头发承受轻风的沐浴,

仰望星空神圣的光辉,

直至星光消失,

赤着脚奔向初升的太阳,

沿着河流与峡谷前进,

张开怀抱奔向神灵。

就像回到了家乡,

向神灵倾诉烦恼,

举杯畅饮忘却一切忧伤。”

梅丹佐长的很帅,歌声也很嘹亮,但这《酒神颂》唱的却有点像驴叫。农庄中其他的农夫听见了,纷纷窃窃私语道——那位武士肯定唱醉了,也不知在酒窖里拿了多少酒

这曲《酒神颂》,是人们在喝酒时起舞欢唱的歌曲,以庆祝葡萄丰收、感谢酒神,同时也祈求酒神护佑他们在来年酿出更好的美酒,带醉歌出才有味道。而梅丹佐根本没喝酒,就是按照阿蒙的吩咐扯着嗓子干嚎。

一曲歌罢,阿蒙笑眯眯的问道:“好听吗?”

宙斯直皱眉,实话实说道:“真的好难听你何苦要他唱呢?”

阿蒙笑着解释道:“谢谢你今天的提醒,这是入乡随俗。”

宙斯:“可酒神听不见的,你的门徒就算在米都利唱出《酒神颂》,心中也不是在歌颂狄俄尼索斯。”

阿蒙:“葡萄丰收之后,人们饮酒欢唱,希望来年能酿出更好的美酒,是多么朴素而可爱的情怀假如今天我雇到了足够多的米都利工人,我也不介意拿酒招待,他们也自会歌颂他们的酒神狄俄尼索斯。可是您一个人把葡萄都给收了,照说应该是您唱歌才对呀”

宙斯岔开了话题,又问阿蒙道:“你到底请不请我喝酒?”

阿蒙取出一枚神石递给他道:“请,当然要请这是您的报酬,请先拿好。”

他们来到了葡萄园里农夫住的小屋中,这里有一张桌子和两个凳子。阿蒙取出了一桶酒,拿出两个陶杯和酒壶,给宙斯斟了满满一杯酒,坐下后说道:“请尝尝我酿的酒。”

宙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道:“这和米都利城中的酒是一样的味道,虽然还不错,但还不算世间上等的美酒。如果不是你亲口告诉我,简直不敢相信它是神灵酿的。”

阿蒙解释道:“不是神灵酿的酒,是米都利的农夫酿的酒,你在城中已经喝过了?那就是这里运过去卖的。葡萄是去年刚种的,酒窖也是去年新修的,想和最上等的美酒相比,确实还差的远,但这个农庄已经尽量做到最好了。”

宙斯举起酒杯道:“米都利的农夫,我敬你一杯”

他把手伸了过来。阿蒙也举杯迎了过去,却突然感到一股浑然的力量扑面而来。

宙斯坐在对面举,起的只是一杯酒,可是小屋外的农庄、农庄外的山野、包容山野的天地,仿佛都随着这杯酒撞了过来。陶制的酒杯不适合用力去碰,稍不注意就会碎掉,而宙斯敬的这杯酒更是没法喝。

阿蒙不动声色的端起了杯子,屋外是黎明,太阳刚刚升起,远处的农舍上空飘动着袅袅炊烟,山野刚刚从沉睡中醒来,在阳光下仿佛还显得两眼朦胧。阿蒙的杯中酒在轻轻的荡漾,映衬出这一片天地景象,两人的酒杯碰在了一起。

只听“叮”的一声响,庞然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又在一瞬间湮灭的无影无踪,两人的酒杯都完好无损。宙斯的神情稍感意外,以赞许的眼光看着阿蒙点了点头,然后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两位神灵都是各自的天国之主,拥有创世神之上的境界,几乎不可能直接相斗,在人间也更不可能真正的动手。

宙斯突然敬酒发起攻击,有点出乎阿蒙的意料之外,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决斗,而是一种境界比拼。就算有人站在旁边看着,也不会发现任何异常。宙斯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是想试探阿蒙的底细?

干了第一杯,阿蒙又将酒斟满,提杯道:“您是客人,我是主人,应该我敬您”然而话未说完他就愣住了,手呈举杯状停留在空中,身形也定在那里。

只听宙斯意味深长的反问道:“阿蒙神,在这里谁是客人、谁又是主人?”

发生了什么事?阿蒙伸手拿酒杯,他的手却像虚影一般穿过酒杯没有拿住。酒杯放在桌子上、桌子放在地上,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和天地融为一体不可分割,而阿蒙成了局外人。他还坐在原地,却成了一位不相干的旁观者,宙斯在无声无息间把他踢出了这个世界。

好高明的手段,没有触动人间的一切,却将一位神灵“送走”,拥有创世神以上的成就才能施展假如阿蒙不想真的与他动手,若没有相当的境界,此刻也只能干瞪眼。

阿蒙随即就笑了,把手放下重新端起杯子道:“若是以农夫的身份,我是在请雇工喝酒。但来的既然是您,我的确是客人。”

他又把这杯酒给端了起来,形神在无声无息间又融入了这个世界,阿蒙还是阿蒙,酒还是酒,这个动作等于向宙斯证明了一件事——他们所取得的成就是一样的,就境界而言,谁也不比谁高明。

宙斯赞了一声:“谢谢你敬的酒”

两人喝了第二杯酒,宙斯举起酒壶给阿蒙斟了第三杯,然后端起这杯酒递了过来,阿蒙伸手去接,却发现拿不到宙斯悄然改变了两人之间的时空,仿佛都离开了这个世界,虽然隔桌相坐,却相距无限之远。阿蒙将手伸过去,却怎么也碰不到那个杯子。

他们就坐在屋中,一人端着杯、一人伸着手,阿蒙的指尖堪堪要碰到酒杯的边缘,两人之间却似有什么奇异的东西在飞速的流失。这是大法力的比拼,宙斯想让阿蒙拿不到这杯酒,比阿蒙想接过这杯酒要困难的多。

仿佛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只听阿蒙开口道:“此酒正好,再不喝就偏酸了。”两位神灵都动了动,身形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刚才那一幕根本没发生,阿蒙把酒接了过去又说道:“多谢”

刚才屋外还是清晨,然而宙斯倒了一杯酒递过来,此刻已是黄昏。这一番比拼终究试出了底细,宙斯的法力显然在阿蒙之上。宙斯笑呵呵的又给自己端了一杯酒,两位神灵再次举杯对饮。

试探与比拼到此为止,宙斯没有再动手边喝酒边说道:“阿蒙,听说你去年也在这里雇短工,闹的本地人议论纷纷。我想问一句,假如有人未经允许跑到你的葡萄园中干了一天活,然后问你要一个银币的报酬,你会不会给?”

他分明话中有话,在责问阿蒙未经允许进入奥林匹斯神域的事情。阿蒙若只是偶尔路过也罢了,然而却一直赖在这里不走阿蒙一副憨厚的样子,很“老实”的答道:“宙斯,我没问你要报酬。”

宙斯说道:“以你我的身份,就不必兜什么圈子了,你的来意是什么?”

阿蒙答道:“为了求证,当我开创天国、超越创世神的境界之后,却发现并没有完全实现我的誓愿。于是我便知道,我所追求道路还有未知的境界,但却不知向何处寻找。这里与我所曾经历过的国度不一样,所以我来了,见证形形色色的人间故事。”

宙斯问道:“你这样做,是否在借用奥林匹斯的神域呢?”

阿蒙没有回答,但又没有否认。他以一名赶车人的身份进入了希顿半岛,又以一名农夫的身份留在了这里,但也确实是在借鉴另一个神系神域中的不同信仰,身在其中寻求感悟。他既然是神灵,宙斯的话也没说错。

见阿蒙不答,宙斯又问道:“你是否打算加入奥林匹斯神系呢?”

阿蒙开口了:“当然不会,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宙斯:“既然如此,你应该与我做出约定。”

阿蒙:“您想与我做出什么约定呢?”

宙斯反问道:“你说呢?”

阿蒙未经允许进入了奥林匹斯神域,以普通人的身份并未展现过任何神迹,不想引起奥林匹斯众神的关注以免导致意外的冲突。但他并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他在这里究竟会干出什么事情,宙斯也不清楚。

况且神灵未必需要在人间展示神迹,还可以用别的办法来引导民众的信仰,让人们接受另一种新的指引,在世间传播信仰的人未必都是神灵。若是别人偶尔路过也就罢了,可阿蒙身为另一位天国之主赖在这里不走,怎可能不引起奥林匹斯众神疑忌?宙斯当然要把话问清楚。

阿蒙想了想答道:“我的誓愿,并非想成为天枢大陆上已有的神灵。但您说的也是事实,这里目前是奥林匹斯神系的神域,我在其中参悟求证。你找到了我理应提出要求,有什么话就说吧。”

宙斯直言道:“你在这里,不可以是神灵”

这话什么意思?宙斯并没有要驱逐阿蒙,却让阿蒙遵守一个协定:他不可以宣扬自己神灵的身份,也不能展现神迹、指引人们的信仰,更不能以神灵的身份干涉这里的事情。虽然阿蒙以前就是这么做的,但他并没有承诺过什么,而宙斯此刻要他明确的答应。

否则的话,如果阿蒙在这里一待几十年,以他的手段若刻意要实现某种目的,估计附近的城邦都得改信阿蒙了。就算宙斯不管,赫尔墨斯也不能愿意呀,附近城邦的众守护神更不能答应。马尔都克吞并了整个阿努纳启神系的神域,借助了波兹帝国的扩张,而阿蒙的手段就更简单了,他只须自己来到另一个神系的神域,就可以在潜移默化中慢慢的“挖墙脚”。

阿蒙不紧不慢的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既然您提出了要求,只要这里还是奥林匹斯众神的神域,我便不会以神灵的身份出现,也不会以神灵的手段来干涉这里的事情。但你别忘了,就算我不是神灵,仍然是一位顶尖的魔法师与大武士。”

宙斯笑了笑:“那没什么关系,人间的魔法师与武士有的是,有你不多、没你不少。”

阿蒙又说道:“宙斯,其实我与你的想法不一样。我可以允许奥林匹斯神系的神灵进入我的神域,只要他们以合理的方式行事,也可以去传播另一种信仰,让人们自行去选择。”

宙斯答道:“那是你的事情、你的想法、你的承诺,但你不能这样要求奥林匹斯众神。”

阿蒙摇头道:“我并不想以同样的方式去要求你,只是向奥林匹斯众神做出另一种承诺。你到这里来找我喝酒,不仅仅是为了做出这么一个约定吧?”

宙斯又笑了:“这个约定,是赫尔墨斯希望你做出的,我怕他把你给惹火了,而他可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会亲自来。在你我之间,其实应该谈些别的事情。”

阿蒙:“你刚才出手试探我,也是这个目的吗,想知道我有没有资格与你谈?”

宙斯有些尴尬的端杯道:“有与我谈论某些事情的人,这里只有你了。”

阿蒙反问道:“难道你忘了马尔都克吗?”

宙斯冷笑一声:“这屋里坐不下他”

阿蒙笑了:“可你心里还在想着他。”

宙斯似笑非笑道:“你到奥林匹斯神域来印证,难道不也是在窥探我的天国吗?我就不信你没琢磨过马尔都克,你在寻找着求证的道路,自然会思考能见证的一切。而在我看来,你其实还差的很远,谈论你所谓的誓愿,恐怕还为时过早。”

阿蒙苦笑道:“早在我成为神灵之前,就已立下了誓愿。至于马尔都克的世界,实话实说,我已经去过了。”他向宙斯的灵魂中引入了一段信息,介绍了他在‘自在天世界’的所见所闻。

宙斯微微一怔:“你跑的可够远的,就像个迷路的孩子。”

阿蒙:“心里清楚方向的人,是不会迷路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路。”

宙斯:“实话跟你说吧,我到这里来就是想和你商量——怎么对付马尔都克。”

阿蒙:“我为什么要对付他?”

宙斯眯起眼睛道:“你的信徒奉你为唯一的神灵,撒冷城还在波兹帝国治下。你完全可以留在天国享受荣光,可偏偏要到人间来,又是为了什么呢?反正你也不清楚路在何方,那么就以人间的方式去尝试吧。这也许不能说是对付他,而是我的愿望也是你的尝试。”

阿蒙想了想答道:“这倒是可以考虑,但你也说过,我在这里不可以是神灵。”

宙斯笑道:“大流士在人间也只是帝王而已,他能做到的,别人也能做到。”

阿蒙又想了想道:“好吧,我们可以合作。马尔都克已经做到的事情,我也应该去印证,否则还谈什么超越?但我也想提醒你,就我在希顿半岛的经历,奥林匹斯神域可够乱的,你还是先把自家事情处理好再谈其余吧。”

奥林匹斯神系与天枢大陆以往的各神系都不同,仅一种情况就很令人惊讶,它竟然同时拥有十二位主神,而宙斯也只是其中之一各城邦都有自己守护神,形成了不同的神域,虽然名义上都属于奥林匹斯神系,但众神在人间各自为政。

宙斯号称众神之父,在天国中拥有权威。至于人间各城邦该怎么干,众神却自有主张、不受宙斯的约束,各地的主神殿也并非宙斯的神殿。希顿半岛上大大小小几百个邦国之间的混乱局面,也完全符合这个背景。

293、亵渎信仰的人

293、亵渎信仰的人

宙斯与阿蒙商量了一件事,他要报复马尔都克,并不是神灵之间直接的相斗,而是通过人间的手段。

原因很简单,奥林匹斯神系从未主动挑起与马尔都克所在的大光明神系之间的冲突。但是马尔都克却把战火烧到了希顿半岛,挑起了这场争端。宙斯的性格很直率,马尔都克是怎样做的,他便怎样回应。

其实这两位神灵在人间以某种方式已经动过手了。马尔都克化身为波兹君主大流士,宙斯化身为基巴达国王列奥尼,各率大军在温泉关打了一仗,波兹帝国惨胜而列奥尼阵亡。结果却导致了希顿联合王国的反抗,希波战争一打就是很多年,最终将波兹大军击退。

挑起事端者是马尔都克,波兹军队退出希顿半岛之后,大流士驾崩,马尔都克抽身而走开创了他的自在天世界。可是宙斯并不想到此为止,马儿都克能决定以怎样的方式开始,而宙斯却不能让他一个人决定怎样结束。

不论马尔都克还在不在人间,波兹帝国的广大疆域已是大光明神马兹达的神域,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宙斯的反击计划很明确,他要与阿蒙联手,将那所谓的大光明神域全部吞并,就像马尔都克曾经吞并阿努纳启神域那样。

波兹帝国是天枢大陆上前所未有的庞然巨*,宙斯的这个愿望听上去令人震骇,他怎可能以小小的希顿半岛为源地,完成如此不可思议的目标呢?但宙斯偏偏就是这么想的,他若不是这样的神灵,也不会成就如今奥林匹斯天国之主的地位。

可是波斯大军退去之后,希顿半岛又陷入了各城邦争霸的混乱局势,奥林匹斯众神在人间人间仍是各自为政,希顿半岛被分割成很多大大小小单独的神域。马尔都克统一了那么广大的神域,而宙斯连小小的的希顿半岛都没搞定,还谈什么对付马尔都克呢?

奥林匹斯神域的现状,是历史原因造成的。宙斯融合与继承了原创世神的神国,开创了奥林匹斯天国,他也允许众神灵在天国中建造独立宫殿、依附于神国开创独立的造物主世界,除了在天国中服从宙斯的意志之外,其余的事情并不干涉。

这是当初建立这个神系时的誓言,也是宙斯在取得众神之战的胜利后给众神的许诺,映射到人间的神域中,就是目前这样的局面。

希顿半岛上的城邦时代,不仅是各种纷争冲突不断的年代,也是各种思想碰撞出火花大爆发的年代,所以阿蒙才会遇到那么多贤者,他们有着那么多在普通人看来离奇甚至怪诞的思考,还在雅伦城中能看到那么多精彩的人间戏剧。

而宙斯要想整合这个局面,又不违反对众神的承诺,显然很不简单。

他需要扶植一个强大的城邦,从真正意义上统一希顿半岛,然后渡过海峡西进,征服整个波斯大帝国。如果从天枢大陆的地图来看,宙斯的计划简直是要让一只蚂蚁去吞掉一只大象,也只有他和阿蒙这样的神灵才敢去想

但宙斯所选择的城邦不会是雅伦也不会是基巴达,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宙斯想惩罚这两个城邦,让它们承受被征服而衰落的命运。

那么具体由哪个城邦来完成这几乎无法想象的宏图伟业呢?两位天国之主商量的结果——让阿蒙去选择,只要这个城邦所信奉的主神是宙斯就可以。他们分别以“神”与“人”的身份,去合作完成这件事。

阿蒙既然“不可以是神灵”他当然就要以一个凡人的身份去做事。而宙斯仍是奥林匹斯天国之主,会降下神谕给予所有的配合,如果在面对大光明神系的众神时,由奥林匹斯神系众神以及神使来解决。

这就是“神”与“人”的分工,也符合历来神灵与凡人的约定习惯。只不过这一次的情况比较特殊,那位与“神灵”立约的“凡人”成了阿蒙。

宙斯算计的很贼啊,上哪里去找像阿蒙这样出色的“凡人”呢?而阿蒙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竟然答应了与宙斯的合作。宙斯是要证明自己的成就,而阿蒙则是在尝试中探索求证的道路。

两位神灵达成协议之后,宙斯又说道:“在未来,整个希顿半岛将实现真正的统一,当离开希顿半岛进入新的神域,你我可以各凭手段传播神系的指引。但你答应过让奥林匹斯众神进入你的神域,只是因为你的誓愿不同,并不是你格外的慷慨,届时我也不会感谢你。”

阿蒙苦笑道:“这是统一希顿半岛之后,再去吞并波兹帝国的事情,到时候再各凭手段吧。这就像是在做生意,如今买卖还没开张,就想着怎么分财产,未免为时过早”

宙斯举起酒杯哈哈大笑道:“那就祝我们都如愿以偿”

阿蒙也举起了酒杯,两人相视而笑,宙斯的神情却忽然有一瞬间的凝固。酒杯在空中前进,却仿佛永远也碰撞不到一起宙斯看见了阿蒙的眼眸,身处的小屋、田庄以及米都利郊外的这个世界,从他身边消失了。阿蒙眼中展现的另一个世界,彻底将宙斯包容。

刚才喝第一杯酒的时候,宙斯突然出手“偷袭”阿蒙。等两人商量完事情再举杯,阿蒙也突然发难还以颜色。

小屋不见了,他们坐在另一个世界中喝酒。两人中间有一条奇异的分界线,阿蒙坐在一片沙漠中,面对着风景如画的原野与山川;宙斯坐在草原上,面对的却是燃烧着火焰、散发着浓烟的沙漠。——这里正是阿蒙所开创的天国。

宙斯这杯酒越过不了界限碰到阿蒙的酒杯,就等于被困在了阿蒙眼眸中展现的世界里。这时阿蒙看见宙斯在笑,他的眼眸中也映衬出一个世界——巍峨的高山连绵,云朵飘荡在群峰之间,有很多精美的宫殿就浮在半空,如群山之间的点缀,正是奥林匹斯天国。

宙斯在阿蒙的大法力束缚下脱身而去,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天国中,又仿佛用灵魂所开辟的天国侵入了阿蒙的天国。只听“叮”的一声响,酒杯轻轻的碰在一起,一切又恢复了原样,这一记交锋平分秋色。

小屋外已是深夜,农庄上空是漫天星光,两位神灵的交手在人间世无声无息,却惊动了各自所开创的神国。梅丹佐察觉有人走进了葡萄园,立刻拔出命运之匙来到小屋外,却看见了两位神灵正站在对峙:一位是他早就认识的阿尔忒弥斯,另一位是他曾在戏台上见过的阿波罗。

阿波罗拿着一张金弓,阿尔忒弥斯拿着一张银弓,两人都没有张弓搭箭,只是互相警戒着对方。看见梅丹佐走过来,阿尔忒弥斯朝他点了点头,而阿波罗却瞪了他一眼。

这时小屋外又出现了一位神灵,是米都利城邦的主神、手持法杖的赫尔墨斯。赫尔墨斯朝那两位神灵道:“请你们不要在我这里动手。”

阿尔忒弥斯面无表情的答道:“我并没有违反约定,只是在这里盯着,看有没有别人想违反约定。”

阿波罗也冷冷的答道:“若是阿蒙与宙斯动手,便是另一个神系的入侵,与我们之间的约定无关。”

梅丹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心念一转还是站在了阿尔忒弥斯的身边。这时他的灵魂中又听见了蝎子王泗水洪亮的声音:“怎么回事,阿蒙神跑那么远去打架吗?要不要我们过去帮忙?”

梅丹佐暗中答道:“先别着急,我也搞不清楚阿蒙神与宙斯的状况。估计打不起来,奥林匹斯众神自己起哄而已,真要是动手,阿蒙神打不过难道还跑不掉吗?”

泗水的声音又喊道:“阿蒙神自然能走脱,可是梅丹佐你未必能跑得掉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与天国中的众天使会为你报仇的。”

不提梅丹佐心中怎么暗骂泗水,小屋外的气氛有点剑拔弩张。屋中的宙斯与阿蒙自然清楚外面的情形,却仍在不紧不慢的说话。两人喝下了最后一杯酒,阿蒙笑道:“外面够乱的,我估计你也挺头疼,难怪会有那样的想法。如果不是马尔都克搅浑水,你还真没有合适的机会去收拾整个神域。”

宙斯叹道:“我化身为基巴达国王列奥尼,本意就是想让希顿联合王国真正的联合起来,不料却又成了如今的局面,只得另起炉灶了。阿蒙,我也要提醒你,信守某种承诺就要付出某些代价,这代价可不像一个银币那么简单,人间的事情总有你所不愿见。”

阿蒙微微点头道:“我很清楚,但这正是我所要经历的。”

小屋的门开了,宙斯走了出来又顺手把门关上,皱着眉头问了一句道:“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呢?我刚刚收了葡萄,赚了一枚神石。你们也想打工挣钱,来帮阿蒙酿酒?”

阿波罗收起金色的长弓道:“众神之父,我只是在警戒而已,防止另一个神系的入侵。”

宙斯摆了摆手:“没事了,我和阿蒙只是喝酒聊天。”

赫尔墨斯说道:“众神之父,我才是米都利的主神。”

宙斯面无表情的答道:“我很清楚、阿蒙也清楚没有你所担心的情况发生,当葡萄酿成美酒之后,阿蒙就会离开米都利城邦。收起你的法杖吧,那在我眼中只是一个玩具。”

宙斯说完话就一步踏入了虚空,阿波罗一转身也走了,但是赫尔墨斯还留在原地。

阿尔忒弥斯收起银弓,瞪着赫尔墨斯道:“你怎么还不走?”

赫尔墨斯一愣:“这里是我的神域,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梅丹佐也收起命运之匙,朝赫尔墨斯笑道:“你啊你,一点眼色都没有整个城邦都是你的神域,你干嘛不到别的地方呆着呢,非得堵在这门口打搅人家见面?”

赫尔墨斯这才反应过来,冷哼一声跺脚消失不见。这时阿蒙推门走了出来,朝阿尔忒弥斯微笑着说道:“并没有什么令你担心的事情发生,但也要谢谢你能赶来。”

阿尔忒弥斯微微一撅嘴,语气中带着怨意:“你悄悄跑到这里来,连声招呼都不打,还让宙斯找上了门还好没什么事,否则我都不知道该帮谁。你与宙斯究竟谈了些什么,能告诉我吗?”

阿蒙点头道:“我对你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都如实奉告。夜深风寒,进屋聊吧。”

阿蒙打开门请阿尔忒弥斯进去。就在开门的一瞬,梅丹佐惊讶的发现小屋里的景象变了,门后竟然是一座庄园,酷似阿蒙当年在埃居的领地梅丹佐恰好看见了庄园后院的贝斯特神殿——薛定谔曾经最喜欢的地方。

门关上了,梅丹佐也知趣的离开。他一边走一边还在心里嘀咕:“神灵的手段真是了不起,而小小的希顿半岛也是高人辈出,看来我还差的很远呐我跟随阿蒙神的时间最久、经历的事情也最多,但何时才能超脱永生呢?”

宙斯为何要惩罚雅伦与基巴达这两个城邦?不是因为它们的主神不是宙斯,这是奥林匹斯众神之间的约定,宙斯也没有理由干涉;也不是因为它们发动了希顿半岛上的内战,这是人间城邦的纷争,宙斯也不会去直接插手。

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两个城邦在内战中先后勾结了波兹帝国,为了打败的对方,不惜将它们曾共同驱逐的敌人又请了回来。这是宙斯所不能容忍的,人们触怒了众神之父。

这种情况又是如何发生的呢?雅伦和基巴达为什么都会去勾搭波兹帝国呢?事情还要从一位行为卑劣、不择手段的野心家说起,此人名叫福克斯。

世上有一种人,他们只有充满功利的野望,而没有任何真正的信念与信仰。这种人不在乎与谁为敌、也不在乎向谁屈服,他们心中没有家国大义、没有荣耀与廉耻,为了实现野心可以采取任何手段。

他们与那些怀着信念而努力的理想主义者不同,所谓的野心,也不过是为了证明那自以为的个人成功。

而这种人往往却把自己装扮成信徒甚至是圣徒,说出种种打动人心的话语,表达着对神灵的崇敬、描述着崇高的理想。但他们心中没有真正信仰,所宣扬的一切荣耀,只是踩在脚下向上攀爬的台阶。

真正的无神论者,在神灵眼中虽无荣耀但也并无过错,因为就算是信仰神灵的人们,所信仰的也不会是同样的神灵,无神论也是一种信念与信仰。而给世人带来灾难、也最令神灵厌恶的就是这种渎神者,也是亵渎一切信仰的人,他们往往却站在神殿之中,希顿半岛恰恰就出现了这么一位福克斯。

福克斯是雅伦城邦公民大会所推选出的一位执政官,他所主张的政策得到了大多数城邦公民的拥护。福克斯利用雅伦城中的工商业者渴望对外扩张掠夺更多利益的心理,强烈号召组织一支远征军去占领周围的岛屿,征服那些经济富庶而军事力量相对较弱的邦国,能够掠夺源源不断的财富。

雅伦城邦的民众们被福克斯鼓动了,决定打造强大的海军进行远征,结果遭受了挫败。此时已是骑虎难下,雅伦于是动用了最后一笔同盟城邦的入盟金,重新打造了一支舰队,终于在远征中反败为胜。但就在远征舰队尚未返回之时,基巴达同盟大军压境,切断了雅伦同盟与外界的商道联系。

基巴达人的战术运用的相当巧妙,掌握的情报也非常准确,恰好攻击了雅伦同盟布防的薄弱环节,以最小的代价获得了最大的战果。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因为基巴达同盟的军事计划就是福克斯制定的,福克斯出卖了雅伦同盟。

福克斯并不是一开始就想背叛雅伦,而是根据形势的变化改变了“上位”策略。他最初想利用雅伦同盟的霸主地位实现个人野心,但第一次海军远征失败之后,他看见半岛局势的力量对比发生了逆转,于是又勾结了基巴达人。

基巴达击败了雅伦,福克斯大获成功,他以翻云覆雨的手段缔造了希顿半岛上的霸主,本人也获得了最大的有权势、享受着成功的满足。他经常自己对自己说道:“大丈夫当如是。”——这也不知是引用哪位贤者的名言。

可局势很快又发生了变化,基巴达称霸希顿之后,见雅伦已经臣服,也不想有福克斯这样的政客指手画脚,便将他踢到了一边,建立了基巴达的人寡头统治。

失去权柄的福克斯又回到了雅伦,巧舌如簧向人们做出新的承诺——他有办法击败强大的斯巴达。人们相信他确实很有才干,出于对东山再起的渴望,雅伦人又一次推选了福克斯。

福克斯联合了曾被基巴达人劫掠过的城邦组织了一支海军,为了彻底占优势,他一边利用以前的影响与基巴达贵族和谈,一边勾结波兹帝国结盟。福克斯向波兹人承诺,如果击败了基巴达,他领导的雅伦重新成为霸主,则承认波兹帝国在希顿半岛上的种种特权。

294、翻云覆雨

294、翻云覆雨

在卷土重来的波兹海军帮助下,福克斯撕毁合约反攻基巴达取得了一连串的胜利,他实现了无与伦比的辉煌功业。——他就是胜利与成功的象征,这世间不论如何争斗,都是他建功立业的名利场

基巴达同盟在福克斯的反攻下节节败退,权贵们不想失去已经得到的霸主地位,也受到了福克斯各种手段的启发,于是派人与波兹帝国谈判。只要波兹帝国放弃支持雅伦同盟,转而支持基巴达同盟,他们承诺将给与波兹帝国更多的利益。

战况演化到这个地步,互相敌对的两个集团简直是在比赛谁更卖国

曾被希驱逐出希顿半岛的波兹势力,如今又被希顿人自己请了回来,而且波兹还握了一手左右逢源的好牌。于是波兹帝国向雅伦同盟提出了更多的要求,甚至要他们承认将希顿半岛上许多城邦割让给波兹帝国,否则他们就将支持基巴达同盟。

这时雅伦人终于愤怒了,准备利用公民大会放逐福克斯。福克斯闻讯逃亡,但这位政客并没有野心并未到此为止,他直接去了波兹商谈条件。福克斯告诉波兹人,自己有办法带领波兹大军杀回希顿半岛,只要任命他为全希顿之王,他便可以实现当年大流士没有实现的愿望。

如果波兹人真听了他的蛊惑,局面说不定会怎样,但波兹人却杀了福克斯,这位野心家的生命到此为止。形势的发展已经使波兹人不需要一个希顿之王,雅伦同盟与基巴达同盟都已经元气大伤,都在请求波兹的援助,波兹自可以控制整个希顿。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宙斯来到葡萄园找到了阿蒙。奥林匹斯的众神之父被触怒了,他要将下惩罚,并且真正的统一希顿再彻底击败波兹,而阿蒙又会怎么做呢?

宙斯走后,阿蒙仍然留在伊索的农庄中从事着农夫的工作,仿佛并没有任何改变。赫尔墨斯可急坏了,天天盯着葡萄园,心中暗道:“这位神灵什么时候才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