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秦风》》 · 淹死的鱼 · 2026-07-25
“匈奴人到底想干什么?大王派了使者吗?”阿犁问嬴晴。
“五大夫去调解了好些日子都没有成效,匈奴人说要秦国交还他们流失在秦国的珍宝。这群匈奴人语焉不详,也没说明要什么珍宝。五大夫给他们钱帛,他们都说不是!怎么办啊,大王已经快被匈奴人气疯了!芷阳姑娘,求你劝大王不要派蒙恬,派别人去吧!”嬴晴心烦意乱,毫无主意。
“珍宝?”阿犁心猛地一沉。阿犁猛然想起小时候和哥哥玩闹时,哥哥曾经说自己是匈奴单于权杖上最名贵的宝石,是哥哥的珍宝。
“匈奴派了几个使者跟着五大夫到了咸阳,明天会面见大王,如果明天谈不成,蒙恬就要在上郡和匈奴人开战了!芷阳姑娘,请您想想办法,大王会听你的话,他直到今天都惦记着你!”阿犁是嬴晴唯一的救命稻草。
“公主,您先回去吧,我会想办法!”阿犁沉声道。汐汐惊疑地看着阿犁,又一次从阿犁眼中看到坚毅。
“芷阳?”汐汐心里很不安。
“明天我要去章台宫,就是天上下石头我也要去!”阿犁扭头定定看着汐汐,她的眼睛在星空映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每天早朝开始之后守卫会松懈,我们可以跟着送饭的太监混出去!”汐汐知道争辩没有意义。
“汐汐,谢谢你!”阿犁转身到屋子里收拾东西,匆匆在竹简上写字。“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些交给小敏和子高!”
“我才不来转交,要给你自己给!”汐汐眼圈红了。
阿犁愕然抬头,看到汐汐眼中的泪花。“汐汐,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活下来!”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秦国使者让他们交还阿犁?”夜风抚动军营,冒顿一身戎装坐在草地上,洛熙轻轻靠近他,觉得一身军服的冒顿离自己分外遥远。
冒顿没有作声,小时候和阿犁一起在草地打滚嬉戏的情景再次映入脑海。冒顿心里一酸,紧紧握住腰间的羊皮口袋。
“我要她自愿回来!不想她回到我身边是因为嬴政逼她!”冒顿抬头看向明月,那皎洁的月光让他强烈地想念妹妹温柔的笑颜。
洛熙觉得冒顿的口吻有些奇怪,但是一时间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头。“但是那个哑谜对秦国人来说难猜了些!”
“谁有空给那些杂种猜谜!”冒顿鄙夷道。“这些话是说给阿犁听的,她能明白,只有她一个人能明白!”冒顿的口吻突然变得温存。
又是一阵清风抚过,草原的花草挨挨擦擦发出低沉的声音。洛熙的裙装被风吹起,她静静望着冒顿深思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哀伤。
“如果嬴政不肯交还阿犁怎么办?”
“他别无选择!如果他想统一六国,那现在就不是惹大匈奴的时候。咱们成事不足,败事却绰绰有余!”冒顿笑了起来,那份冷冷的笑意根本没有映进他阴沉的双眸。“嬴政听上去是个刚强的大王,这样的男人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责任与雄心!”冒顿拔起一根草衔到口中狠狠地嚼着,淡淡的青草气总是有点血腥的味道,让冒顿浑身散发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如果他真的让你意外了呢?”洛熙轻声道。
“那我就让他知道大匈奴骑兵的厉害!上郡号称十万守军,我看看顶多不过六万。我们可是实打实有十五万骑兵,攻下上郡不成问题!上郡是秦国北部最富庶的郡,如果北部防线被人突破,嬴政如何在六国中抬起头!”
“你确定阿犁真的希望回到匈奴?”洛熙叹了口气。
“否则呢?”冒顿狠狠盯着洛熙。“嬴政那样对她根本不可原谅。如果阿犁还是一个有骨气的匈奴公主就应该回到她应该去的地方!我会保护她,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她!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当然应该回到我身边!”
洛熙猛然知道什么不对了,那就是冒顿说到阿犁时的表情,那是一种男人对女人渴望的表情,并非哥哥对妹妹的感情。洛熙猛地打了个寒蝉,希望自己是过于敏感了。
“希望一切顺利吧!”洛熙抬头看向明月,知道明天就将决定是战是和。
胡马越鸟
“放肆,见到秦国国君居然不跪拜!”丞相昌平君见得那几个匈奴使者神情倨傲,心中大怒。顿时朝中响起一片议论声,大秦的朝臣看这些外族人穿着长仅及膝的大褂,头发被剃得只剩下三缕,都万分鄙夷这些蛮邦。
“野人啊!”
“听说他们吃人!”
“他们的眼睛颜色都不一样啊!”
嬴政听到朝臣的低语,他眯起眼睛冷冷看着这群敢公然冒犯自己的野蛮人。趁火打劫!嬴政心中不屑,要不是东线的战事胶着,嬴政早就把这些使者拉出去砍了,然后发兵直要把匈奴的老巢端了!
蒙毅跪在王绾之后心里担忧,这群匈奴人根本无意和谈,他们只是在进一步激怒大王而已。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负责诸义蛮夷的上卿典客忍不住出声询问。
右骨都侯须卜士是冒顿从小的玩伴,因为人聪慧而被冒顿引见给右贤王担任辅政的骨都侯,他因为认得阿犁被冒顿派来咸阳。须卜士学习过中原语言,听得懂典客的问话,他傲然一笑,用并不太纯正的、夹杂着赵国口音的秦文道:“让秦王把匈奴珍宝还回来!”
“放肆!”嬴政实在忍不住了,拍案大怒。蒙毅在一边大急,这次蒙氏一族在上郡抵御匈奴,力量对比悬殊,整个蒙府担心蒙武早已哭成一片。昨日蒙恬也奔赴上郡,上至祖母下到妾室都是跪在门口哭得泣不成声,蒙平和蒙青都尚在襁褓之中,跟着大人一起哭得声嘶力竭。蒙毅紧紧握住拳头,想为父兄做点什么却苦于不知如何入手。
“好!你们匈奴人如果一定要开战,我大秦子弟奉陪到底!”嬴政猛地站了起来,双眸迸发寒光。须卜士静静看着他,突然扯开一个笑容。这个秦王有点意思,性格有点像匈奴人,痛快!
一阵银铃声传来,须卜士的身躯轻轻颤抖。撑犁公主年幼时的仙姿浮现眼前,他的双眼有些湿润了。
嬴政猛地抬头,殿外一片炽热的阳光下他看不真切,仿佛一个柔弱的人影在缓缓移动。蒙毅定定看着银铃声传来的方向,魂不守舍。
阿犁深吸了口气,她不是第一次来到章台宫正殿,但是没想到走在这正殿里接受众人瞩目原来是这么难受。门口的侍卫想拦住阿犁,但是鹿驰认得阿犁,手一拦,放阿犁进入正殿。阿犁感受到大王愕然的目光,她没有看嬴政,定定地看向须卜士,那个小时候也对自己颇为照拂的匈奴贵族之后。
“下去!还不下去!放肆!”嬴政心头涌起不安,阿犁淡定的目光让他强烈地感觉自己离她分外遥远。
“须卜士哥哥!”阿犁许久没有说匈奴语,语音已经非常生硬。
“扑通—”几位匈奴人同时面向阿犁深深跪了下来,对她行匍匐之礼。朝堂一片抽气声,大臣们饶是见多识广也是惊疑不定。
“哥哥好吗?”阿犁轻声问。
“她是匈奴人!”朝臣终于醒悟过来,开始低声议论。
“这些匈奴人该不会是她叫来的吧!”
典客浑身微颤地挨近嬴政,给他翻译阿犁与匈奴人的对话。嬴政忍不住紧紧握住鹿卢剑,芷阳,难道这些匈奴兵真是你叫来的?嬴政突然觉得被人一刀戳穿心脏,浑身透不过气。他咬紧牙关看着阿犁,眼中渐渐冒出怒火。
“太子非常想念公主,带领我匈奴的子弟在上郡等待公主!”须卜士右手紧紧按住胸口,一脸骄傲之情。
“回去告诉哥哥,我会回匈奴,但是要他先退兵!”阿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
“废话什么?”阿犁猛地提高声音,淡绿色的眼眸精光闪现。须卜士叹了口气,这是挛鞮氏的眼睛,阿犁公主毕竟是挛鞮氏高贵的公主!
蒙毅心内大急,看着阿犁和那几个匈奴人说着自己并不明白的话,但是他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珍宝?蒙毅心底一亮,难道阿犁就是匈奴人口中的珍宝?他们要把她带回匈奴?!蒙毅心急如焚,恨不得能把阿犁拉下去。
“可是,太子的脾气……” 须卜士小心翼翼抬眼看了阿犁一眼。
阿犁心念一定,从手腕上拽了一个银铃下来,猛地掷到须卜士头上,听得银铃撞击脑门的声音,那个银铃咕噜噜在大厅里转了良久。顿时纷乱的朝堂静得只能听到银铃的轻响。
“我最后说一遍,让冒顿退兵,先退兵三十里!否则我就死在这秦宫里,如果我死了,哥哥的脾气你比我更了解!”阿犁恶狠狠看着须卜士,“拿上我的铃铛,告诉哥哥,我让他退兵!”
“如果太子退兵了呢?”须卜士额头大汗淋漓。
“我会跟着你们回去!”阿犁的目光越过匈奴使者静静投向嬴政,渐渐露出令人目眩的笑容。
嬴政定定看着阿犁,典客忍不住也偷眼打量阿犁,这个美人他在宫里曾见过数次,没想到这个身份低贱的宠姬竟是匈奴公主。
“还不快去,否则我就在这里血溅五步!”
须卜士一个眼色,一个匈奴使者踉踉跄跄捡起那个铃铛飞快地跑出章台宫,听得他的大声呼喝,隐然响起一片马蹄声。
“出了什么事?”朝臣都是大惊。尉缭淡淡打量阿犁,面无表情。尉缭抽空了解了不少漠北情况,大概能听懂匈奴语。他叹了口气,没想到大秦50万铁骑,在这个当口居然要靠一个女人避免战乱。
阿犁松了口气,紧紧握住拳头。公子,阿犁不会让你和我的哥哥对阵,阿犁不能眼睁睁看你陷入危险。阿犁右手缓缓按向左肩,给嬴政行了个匈奴大礼。“匈奴公主撑犁拜见秦王!”
蒙毅倒吸一口凉气,此刻阿犁不复往日温柔,她有些倔强的表情看得蒙毅突然想哭。阿犁,你是为了蒙恬,对不对?
嬴政愣愣看向浑身绽放光芒的阿犁,觉得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如果自己承认芷阳的公主身份,嬴政突然浑身一个冷颤。
“放肆,还不给寡人下去!”嬴政猛地站起来,“来人,芷阳生病了,把芷阳拉下去!”嬴政只想把阿犁藏起来,她不是匈奴公主,她不能离开自己!
阿犁定定看着嬴政慌乱的神情,内心凄然。几个郎官想靠近阿犁,须卜士等人大惊,立即围住阿犁。
“先退下!”尉缭突然大喝起来,几个郎官一愣,不知所措。“不要伤了撑犁公主!”尉缭咬紧牙关。如果一个女人能够平息战乱,何乐而不为。中原未定,尉缭根本不愿意耗费哪怕一兵一卒来对付无关大局的匈奴人。
昌平君立即明白了所有的机巧,“退下,匈奴撑犁公主远来是客,退下!”
嬴政死死盯着文武之臣的首领,明白他们是在用既成事实逼迫自己送还芷阳以平息兵灾。嬴政眯起眼睛,危险的目光在昌平君和尉缭身上环绕。
“大王,我想跟您谈谈!”阿犁淡淡一笑。
嬴政冷冷看向阿犁,快半个时辰了,阿犁和嬴政静静对坐在殷阳宫南书房,两人都没有说话。四周凝固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两人心情异常沉重。
“大王,匈奴使者闹着一定要见公主!”赵高在门外低声道。赵高觉得今天章台宫一幕真可以算得上风云突变,一个身份低贱的姬妾转眼成了异邦的公主。
“这里没有匈奴公主!”嬴政猛地爆喝出来,声音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大王,阿犁自八岁因机缘巧合离开匈奴,转眼已经快十年了。求大王体谅阿犁思念故乡之情,放阿犁回去!”阿犁突然觉得自己不敢看向嬴政此刻的目光。前尘往事一一涌现,从自己愣头愣脑进宫、渐渐爱上嬴政、最后却因孩子和嬴政咫尺天涯。阿犁的心揪痛了,对嬴政,她心灰意冷,但是那丝恨意消散之后,存于心间的是一片苦涩的无奈。
“你不是什么阿犁,你是芷阳!”嬴政猛地站了起来,鹿卢剑撑到地上,发出一片金戈之声。
“大王,其实我是谁并不重要,不是吗?”阿犁的语气仍然淡定。“匈奴并没有实力与大王为敌,但是如果匈奴真的倾国而出,至少可以给大王制造不少事端。大王就让阿犁回去吧,一个宫人换回漠北的安定,对大王来说不是件坏事啊!”
“一个宫人?”嬴政突然觉得心里又被人狠狠一拳。芷阳一直以为自己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宫人?自己为了这个女人违反了多少行事原则,她在自己心底的最深处,榀阳宫层层宫门都关不住自己对她的爱意!但是她却视自己的珍惜如鄙履!“告诉寡人,这些匈奴兵是不是你叫来的!”嬴政的眼光蓦地冷硬。
阿犁咬紧牙关,嬴政的痛她能感觉到,但是此刻她拒绝心软。她和嬴政回不到过去,他们之间的一切只让阿犁感觉疲惫,在秦宫沉浮多次,阿犁越来越深刻的感知到,在寂寞的宫闱之中没有温情,大王与自己都曾经爱得太累了。蒙恬的笑颜涌现心头,阿犁紧紧拽住自己的深裙,狠狠掐向自己的大腿。
“是!”
嬴政没有作声,他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像。“啪—”嬴政猛地扯掉腰间的珊瑚串狠狠扔到地上。
“大王!”门外众人着实心惊。
“滚!都给寡人滚!”嬴政怒吼起来。
“大王,大秦五百年的基业在此一举!”尉缭的声音传来。尉缭深知,如果匈奴滋扰秦境,大秦统一的时间表将极大延后,这是整个秦国军部不愿意看到的事。
“大王,臣下请大王三思!匈奴彪悍又不知礼仪啊!”昌平君第一次毫无保留地与尉缭统一了立场。
嬴政气喘吁吁地盯着沉默的阿犁,七月天,南书房的气氛如同冰封。
“你是最后一个敢这样背叛寡人的人!”嬴政缓缓坐到蒲团上,看向阿犁的目光没有一丝表情。阿犁无语,从今天起,自己在嬴政心中彻底成了背叛者。“来人,请撑犁公主暂住榀阳宫,等匈奴退兵后送公主出上郡!”嬴政扶着自己的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阿犁没有作声,缓缓给嬴政磕头。听得关门的声音,嬴政猛地睁开眼睛,阿犁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嬴政愣愣看着地上那串红得妖异的珊瑚,心里泛起一片酸楚。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寡人的心!”
烛光下,汐汐红着眼圈给阿犁收拾行礼。阿犁没有搭手,她就着烛光快速地缝补着。
“芷阳,你歇歇吧!”汐汐忍不住开口劝道。从殷阳宫回来之后,阿犁就不停地缝缝补补,连续两天了,她基本上没有合眼。阿犁没有吱声,她仔细地做着一条红色的腰带。
“你到底在做什么?”汐汐实在忍不住了。“昨天你已经给子高公子做了衣服和香囊,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小敏嫁衣的腰带!”阿犁揉揉眼睛,继续咬牙绣着。
汐汐心猛地一沉。“芷阳,难道你真的不回来了?你真的不要我们了?”阿犁的手没有停,眼圈却渐渐红了起来。
“芷阳!”
“汐汐,其实你比我聪明很多,这些问题你何苦问呢?”
“芷阳,我不管,我要跟你去!”汐汐突然紧紧握住阿犁的手。
“不行,那里不适合你,你安心待在宫里照顾小敏和子高!”阿犁心下感动,却坚定地摇头。
“难道那里就适合你吗?你的身板根本就是我们中原的,大漠的风就可以把你吹走了!”汐汐忍不住流下眼泪,想起嬷嬷们给自己形容的漠北苦寒之地,心里一片荒凉。
阿犁终于放下手中的针线,“汐汐,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我出生在匈奴,我就如同那喜欢在雪地奔驰的胡马一样,喜欢草原和大漠。而你是那小巧的越鸟,离开了温暖的巢会活不下去。我们都必须回到适合我们的地方。”
“你别蒙我了,如果不是为了他,你舍得离开咸阳?”汐汐噘嘴。
“汐汐!”阿犁顿时露出怒容。汐汐嗫嚅着低下头,“本来嘛!”
阿犁愣了半晌,重新开始缝制腰带。“汐汐,我们匈奴人相信神力,大自然中有着我们无法看到的诸神,他们掌管着我们的喜怒哀乐。就像我进宫、得宠又失宠,这其中有多少是我们可以明白或者说看透的。我从来没有按照自己意愿做事过,我的一生到现在都是在反复的被人流放、拯救再流放。这次就让我为自己,为别人,做一次主吧!”
“可是你这样把多少人推到了绝望的深渊?且不说敏公主和子高公子,大王能不伤心吗,他能不伤心吗?”汐汐的眼泪缓缓流下。
“我的母亲曾经说过,人一生能享的福是恒定的,如果你在一处得到什么,神必然会向你要回些什么去补偿别人。这是万物的定律,我躲不开,他躲不开,大王也躲不开!”阿犁心底一片苦涩,想到从此将和蒙恬天各一方,心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
“芷阳,其实你这又何苦?”汐汐难过得根本说不出话,匍匐到行礼上泪如雨下。
“汐汐,不要哭,你应该为我高兴,从此之后我就能忘记他、忘记大王了,我自由了!”阿犁口气闲淡,眼泪却扑扑而下。
“芷阳,我今天就扔下一句话,我跟定你了!如果你把我一个人留在秦国,我死给你看!”汐汐擦干眼泪,恶狠狠瞪着阿犁。“你答应过我哥哥什么,你想半途而废?我可告诉你,当日为了你我没少得罪人啊,你走了我迟早被人剁了!你难道见死不救?”
阿犁惊疑地看向汐汐,看到她眼中的坚决。“好吧,如果你真舍得离开华丽的宫殿跟我去那种蛮荒之地。”
“怕什么,你这个蛮人公主会保护我啊!”汐汐终于破涕而笑。
阿犁淡淡笑了笑,擦干眼泪继续绣花。夏夜的星空分外明亮,照得榀阳宫满园的鲜花分外娇艳。“希望能够在临走前绣好!”
殷阳宫的南书房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窗棂播撒到幽暗的内室,照亮了地上那串红得妖异的珊瑚。嬴政死死瞪着那条链子,已经变成了石雕泥塑。
“来人!”嬴政沉声道。赵高惴惴不安地推门进入书房,黑暗中,嬴政明亮的双眸仿佛是渴望猎物的猛兽,让赵高浑身汗毛倒竖。
“把这串珊瑚给寡人扔出去!从今以后,妄提她的名字者死!”
上郡诀别
“父王,小敏给你按按腰好吗?”
嬴政放下书简,深思着看向小敏。小敏已经六岁了,她的容貌很像过世的赵夫人黎敏,是嬴政女儿中长相最出众的一个。嬴政无语点头,小敏轻轻挨近嬴政给他锤腰。
“这门手艺谁教你的啊?”嬴政淡淡一笑,女儿的力气还不够,但是这份贴心让嬴政很受用。
“女儿不敢说!”
“为什么?”嬴政扭头看女儿的俏脸,大感兴趣。
“因为父王下令永远不许再提她!”小敏抬眼看了嬴政一眼,迅速低下头,继续挥舞小拳头给嬴政锤背。
嬴政心里咯噔一声,以往阿犁给自己按肩的情景映回脑海,嬴政的心再次抽痛了。嬴政强摄心神低下头看书简,手却不自觉紧紧握拳。两天前,阿犁随着匈奴使者离开咸阳,嬴政没有见她,阿犁在殷阳宫门口磕了个头之后就默默离开了。那天嬴政故意让自己忙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和尉缭他们彻夜开军事会议,披阅各地奏章,但是在那份表面的疲惫之下却掩盖不了嬴政内心无处发泄的苦闷。这几日整个咸阳宫静悄悄的,宫人在嬴政随时会爆发的怒气中战战兢兢。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嬴政冷声道。
“小敏已经长大了,父王,这些都是小敏自己想做的、想说的!”小敏的眼圈红了,自己和子高哭着嚷着要去送阿犁,但是因为嬴政不许,他们哭了整整一夜。小敏连续两天握住阿犁临走绣给她的腰带,哭得眼睛都肿了。
嬴政看着女儿委屈的表情,心里也不好受。嬴政叹了口气,搂住小敏,良久没有说话。
“父王,能不能把她追回来啊,匈奴人都是野蛮人,她一个人孤孤单单怎么办?”小敏想起赵高和她形容的匈奴人和匈奴大漠,忍不住哭了出来。
嬴政的心抽痛了,对于阿犁他恨得咬牙切齿,觉得今日以秦国之尊却不得不对匈奴这种蛮族低头,这其中的始作俑者就是阿犁。但是想到阿犁到了匈奴该如何生活,嬴政终究放心不下。
“父王,她是不希望离开您的啊,她眷恋我们!嬷嬷告诉我她走的时候眼泪就没有止过,这里才是她的家,她怎么会主动愿意回到流放她的匈奴呢?”小敏拉住嬴政的衣袖,哭得很伤心。
“流放?匈奴流放过她?”嬴政猛地抓住小敏的肩头。
“典客那几日灌醉了匈奴使者,他们告诉他,她根本是在八岁的时候差点被继母打死后被扔到秦国的。这次匈奴出兵她根本不知道,她被关在榀阳宫,什么消息也通不出去啊!匈奴人说要她回去不过是用来向大月氏和亲的!”小敏和蒙毅反复练习了数次,虽然内心惴惴,对着嬴政倒说得很流畅。
嬴政心神大乱。“她根本是为了父王才去匈奴的!匈奴人会怎么对待她?父王,她会不会被打死或者再被流放啊?”小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起阿犁的笑颜就觉得心如刀割。
嬴政大惊,阿犁依偎在自己怀里轻颦浅笑的娇俏模样深深折磨着嬴政已经饱受煎熬的心。一想到阿犁在匈奴会被人欺负甚至会被逼嫁,嬴政突然急怒攻心。“来人,备车!”
“父王?”小敏燃起希望。
嬴政快步走出宫门,“她是寡人的!要打要杀也轮不到匈奴人!”
“父王!我要一起去,子高也要去的!扶苏哥哥也要去!”小敏快步跟着嬴政,破涕为笑。
“你还说这些话没人教你?”嬴政洞彻的目光盯着小敏。小敏脸有些红了,无措地搓手。“下不为例!”嬴政突然一把抗起小敏快步走出殷阳宫。姑姑等着我,我还没叫你一声母亲呢!小敏趴在嬴政肩头,眼圈红了嘴角却漾起迷人的笑容。
“停车!”须卜士赶紧命人停车,五大夫赵婴惊疑不定地下马。“公主有何吩咐?”
阿犁没有回答,静静下车走到一片看着非常破败的墙角。阿犁的手轻轻抚过已经斑驳的砖墙,自己曾经靠着这堵墙目瞪口呆地看向一个少年温和却又高贵的笑容。那日的蒙恬好英俊啊,是八岁的阿犁看过到的最高尚最俊俏的公子。粗糙的墙面划痛了阿犁的手,她本已千疮百孔的心发出痛苦的呻吟。上郡,自己在上郡遇到了蒙恬,也将在上郡与秦国所有的恩怨诀别。
“末将恭迎公主!”
阿犁浑身一震,缓缓转身,蒙武一身戎装看着自己。“蒙将军辛苦了!”阿犁颔首,被汐汐扶上车。
“公主,天色已晚,城门已经关闭。今夜就请您安心住在上郡,明天一早末将再打开城门恭送您!”蒙武在帘外低声道。
“辛苦将军!”一连五日快马加鞭,阿犁感觉自己已经快支离破碎了。
“明天把这个给公主穿上,太子特意派人送来的!”须卜士交给汐汐一套匈奴女装。阿犁静静对着烛火看书,没有抬头。须卜士已经很习惯阿犁的沉默,退出阿犁的房间轻轻关上门。阿犁的身影映到门上,须卜士对着这个倩影叹了口气。这次不仅太子,连呼衍阏氏都对迎回阿犁格外热心。须卜士对匈奴王庭已经快掩饰不住的权力斗争了然于胸,知道现在匈奴王庭风起云涌,如此美丽的公主回到匈奴草原恐怕能够引起一场战争。左贤王这个喜好美色的自然不必说了,恐怕连大月氏和东胡国王都会蠢蠢欲动。
阿犁轻轻放下竹简,瞪着木盘中光彩夺目的绿宝石头饰心中泛起一丝苦笑。其实自己不过是一个战利品,何苦装出公主的高贵模样,在匈奴,自己的身份从来都是不尴不尬。
“芷阳,早点睡吧!”汐汐帮阿犁梳理乌黑的长发。
“汐汐,你应该叫我撑犁或者阿犁!”阿犁淡淡一笑。
“不要,那个不好听,还是芷阳听着高贵!”汐汐瘪嘴。
“撑犁在匈奴语中是天的意思,哥哥告诉过我,我出生的时候眼睛是天蒙蒙亮时那种蓝绿色,所以单于给我取名撑犁。”阿犁淡淡一笑。
“你想回去吗?”汐汐小心翼翼看着阿犁。
阿犁没有作声,轻轻地收拾书卷。“天色不早了,你去睡吧!”汐汐暗叹一声,帮阿犁铺好被褥,轻轻步出房间。
“你不想回去!”
阿犁浑身剧颤,没有回头,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力气回头。
蒙恬从后面紧紧抱住阿犁,身躯轻轻颤抖。蒙恬本来还纳闷怎么剑拔弩张的上郡骤然松懈了下来,等到阿犁的车马进了将军府蒙恬才从李季口中得知了真相。蒙恬当时急怒攻心,想立即去见阿犁,却被蒙武锁在了屋子里。好不容易等入夜,李季乘换防放出了蒙恬。
“公子!”阿犁紧紧依偎在蒙恬胸口,忍了多日的眼泪决堤而下。
“不要走,我绝对不会放你走!”蒙恬浑身僵硬,双手用力得似乎要把阿犁揉进身体。
“公子应该为阿犁高兴,阿犁终于要回到家乡了啊!”阿犁想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但是她颤抖的声音和不断滴落的泪却暴露了真实的心境。
蒙恬猛地扭过阿犁的身子,定定看着阿犁的眼睛。“我从你的眼睛里只看到恐惧和悲哀,根本没有回家的喜悦。那个把你扔到异国的故乡根本不值得回去,你不是自愿的!”蒙恬的心扭成一团,“你是为了我?”
阿犁想别转脸去,但是一向温柔的蒙恬今天却执拗得很,用力扳过阿犁,“看着我的眼睛!”蒙恬恨自己的无能,巨大的挫败和恐惧让他陷入了暴怒的边缘。
“不是!我自己想回去!在秦国有什么好!在这里我不过是个杂种,到了匈奴我可是高贵的挛鞮氏公主!”阿犁泪如雨下,突然用力锤打蒙恬。蒙恬此刻的目光让阿犁无法承受,她只想避开变得危险和洞彻的蒙恬。
突然,阿犁浑身僵硬,感受蒙恬温柔的吻轻轻触碰自己的眼睛。蒙恬的口中一片苦涩,那是阿犁的恐惧和无奈。
“阿犁,我带你走,天涯海角,我都带着你!”蒙恬低语,突然拉起阿犁。
“你疯了吗?我哥哥陈兵20万啊,如果我们逃了,谁来收拾残局?”阿犁觉得现在的蒙恬很不理智。
“我是疯了!今天我不要管什么前途,什么家族利益,我爱你,我要你!”蒙恬紧紧抱住阿犁。
“公子,你不能这样,阿犁心中的蒙恬是个大英雄,他会是一代武神!”阿犁轻柔抚摸蒙恬的后背,心里痛得痉挛。
“没有你,我这一代武神做给谁看?阿犁,我所有的奋斗都是希望换得你的笑颜,如果你离开我,我要这些做什么!”蒙恬死死抱着阿犁。
“公子!”蒙恬的怀抱温存如昨,曾经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天天依偎在这个怀抱中听到心爱之人的心跳。阴差阳错,命运和自己开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玩笑,最后,与心底最挚爱的人只能在一片支离破碎的心痛中绝望相拥。即使现在这样真实的拥抱都让阿犁恍然如梦,彷佛只要猛地打自己一巴掌一切就会消失。
“阿犁,我们走!”蒙恬拉起阿犁就走。
“公子!”阿犁一惊,拼命挣扎。“公子,不要胡闹!我们走不出去!”
“我不管,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有机会!”蒙恬几乎快疯了。
“啪-”
蒙恬愕然看着阿犁,脸颊一片热辣辣。
“懦夫!你是我看到的最没有志气、最没有责任感的男人!”阿犁紧紧拽住襟口,泪水狠狠划过脸颊,她淡绿色的眼眸在一片水雾中变得朦胧。“就算我们逃成功了,上郡的蒙家守军怎么办,他们该如何面对门外20万的匈奴骑兵?匈奴人对于背信弃义的人从来不会手软,上郡会马上变成人间地域!你我幸福了,但是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呢?那些无辜的蒙家兵士凭什么要成为我们爱情的祭品?你真是我看到过的最不像男人的人!我再也不要看到你!”阿犁的心痛得几乎快停滞跳动,这一刻她甚至希望自己从来就没有出生在这个冷酷的人世,从来没有遇到过蒙恬。
蒙恬愣怔的看着阿犁,突然感觉眼睛干涩得好痛。蒙恬想要流泪,但是他骤然间发现自己没有眼泪,只能听到自己浑身裂成一片又一片的声音。
“为什么,阿犁,为什么上天这么折磨我们?如果真的有神,他是不是瞎了眼?”蒙恬悲愤不已。阿犁猛地捂住蒙恬的嘴,阻止他进一步诅咒天神。
“公子,因为我们曾经太幸福了,看得天神都嫉妒了!公子,我信命,所以我相信否极泰来,天神总有一天会把欠我们的都还回来。”阿犁柔声道,轻轻搂住蒙恬。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把你给我!”蒙恬紧紧搂住阿犁,阿犁柔滑的青丝缠绕在他的指缝间,注定了那是蒙恬一生的牵挂。阿犁牙关紧咬,撑开蒙恬,突然拿出桌上托盘里的匈奴公主佩刀。蒙恬静静看着阿犁,没有作声。
“嗤-”的一声,阿犁削下自己的一段头发,又拔下蒙恬的发簪,轻轻削下蒙恬的一缕头发。阿犁把两股头发缠绕在一起后再分成两份,分别用红线扎紧。“公子,匈奴人相信头发里有着人的灵魂,现在我们两个人的灵魂在一起了!这是连上天都无法忽视的誓言!”蒙恬颤抖地接过两人已经纠缠在一起的头发,轻若无物的发丝如千斤巨石压到了蒙恬心尖。
“公子,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拿着这股青丝来与你相认!就怕你到时候左拥右抱早就忘了阿犁!”阿犁想笑,却发现自己说了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
蒙恬拉起阿犁的手按向自己的心房,“这里从来只有阿犁一个人!”
“公子!”阿犁紧紧按着蒙恬的心房,感受到里面激烈的跃动与挣扎。阿犁突然吻住蒙恬,那股久违的甜蜜如迅雷般击中两人。“阿犁,我的阿犁!”蒙恬呢喃,火热的双手在阿犁的娇躯上游移。阿犁心里乱成一片,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只知道这一刻她想离蒙恬越近越好!
“恬儿!公主该休息了,我们也该准备明天与匈奴使臣交接的事宜!”蒙武在门外沉声道。他紧紧握住剑鞘,心下也是凄凉。长子的爱与执着他一路看来分外感慨,但是这将军府邸现在人多眼杂,蒙武必须保护蒙恬。
阿犁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叹息,同时却又如释重负。阿犁挣扎从蒙恬怀里抬头,“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蒙恬握住阿犁的双手吻着。
“变成英雄,然后来接我回蒙府!”阿犁爱抚地看着蒙恬,用心记住的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道纹路。
“我会的!”蒙恬的心骤然缩紧,一把将阿犁揽入怀中。“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嗯?”阿犁听着蒙恬的心跳,偷偷掩藏自己的泪水。
“等着我!”蒙恬慨然长叹。
阿犁泪水盈盈地笑了起来,蒙恬专注的目光却让她心一片酸软。“我会好好的,就等着我的公子!”
蒙恬僵硬的表情稍微松了松,但是转瞬又皱紧眉头。
“恬儿!”蒙武的声音已经透露薄怒。
“阿犁,我从十一岁第一次看到你就发誓要保护你一辈子,但是没想到我一个大男人不但没有保护你,还要你这样牺牲!阿犁,我真是没用!”蒙恬低下头。
“公子,你是英雄!”阿犁坚定地摇头。“这些都怪不了你,怪只怪命运实在太莫测!”
“阿犁,不会太久,我一定会来接你!”蒙恬猛地再次吻住阿犁。“公子,我的心永远在你身边!”
一阵微风抚过,蒙武的将军战袍随风飘动。恬儿,以后你会懂,在这个世上,我们个人的力量太过微薄,即使强如大王还不是要送出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我们是凡人,我们只能承担自己能够承担的!蒙武叹了口气,对自己泛起巨大的嘲讽与反感,但是家族的利益和蒙家军的安危让他别无选择。对不起,撑犁公主!你是必然被牺牲的!我等爱莫能助!
云去悠悠
“恭请公主!”
上郡的蒙家军军容齐整,微风抚动帅旗上那个诺大的“秦”字。汐汐站在上郡将军府前,看着秦国众多臣下恭敬的表情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一个曾经被这些饱读诗书之人怒斥为女色祸国的低贱姬妾,却在这样的时刻成为大秦众臣跪拜的公主。芷阳,命运对你太不公平!你在这个国家从来没有真正获得尊重,今天,他们却是用这样一种方式在补偿你!汐汐紧紧握住拳头,眼眶湿润了。
臣下中响起一片低沉的赞叹声,听得铃铛轻响,阿犁缓缓步出将军府邸。蒙恬抬头静静望向艳光四射的阿犁,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方能压抑自己不顾一切带走阿犁的冲动。阿犁穿着月白的匈奴裙装,柔顺的长发梳成两根缀满宝石的麻花辫。一条夺目的绿宝石项链静静压在阿犁的额头,衬出她明艳的眸光。此刻的阿犁浑身绽放光芒,那份耀眼几乎灼痛了蒙恬的眼睛。蒙恬牙关紧咬,想到即将与心爱之人天各一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勇敢。
“右骨都侯须卜士请我大匈奴最美丽的公主归国!”须卜士望着美丽的阿犁,心情激动,单膝跪地,右手按向左肩,向阿犁行君臣之礼。随行的小队匈奴兵士皆随着须卜士跪下,望着阿犁,眼中流露骄傲和爱慕之情。
阿犁抬起眼睛望向蓝天,依稀看到一只苍鹰在天际翱翔。草原、大漠,曾经以为只能在梦中再见的景像居然如此真实地呈现眼前。从此之后,秦国的一切将成为梦中思念之所,阿犁心头微微颤抖。她知道蒙恬就在身边,但是这一刻她没有勇气看他,生怕只需一眼就会动摇自己此刻的决心。
汐汐沉默着扶过阿犁,四个匈奴侍女随着她们静静走向城门。马蹄轻响,须卜士命匈奴士兵摆出阵形,勒紧缰绳让军马小踏步跟在阿犁身后。蒙武眯起眼睛,心中暗叹匈奴人骑术高明,那种人马合一的驾驭自如让他再次涌起对阿犁的感激之情。蒙武暗叹一声,转眼看到蒙恬浑身僵硬看着阿犁的背影,心中一恸。蒙武无言拍了拍蒙恬的肩膀,“恬儿,记住今日之耻!”
“打开城门!”蒙磊大声呼喝了起来,心底也是黯然不已。蒙恬和阿犁青梅竹马的样子浮现眼前,蒙磊握紧腰刀,低头无语。听得门吱嘎吱嘎的闷响,阿犁依稀觉得有一束强光透过城门打到自己脸上,在一片耀眼的阳光下,阿犁看不真切前面的路。其实自己何曾看清过前面的道路,一直以来自己如同风雨中的浮萍,生命的来去完全在他人意志之下。阿犁的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缀满宝石的公主佩刀,自己也许没有办法决定生命的走向,但是自己终还有决定生命结束时刻的能力。
冒顿带着三百精兵列队等候阿犁,城门的阴影下,冒顿清晰地看到妹妹美丽的双眸。冒顿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手紧紧按住腰间的羊皮口袋。“阿犁,你终于回来了!”冒顿仰头看天上的浮云,觉得心情从来没有像此刻畅快过。
“娘!娘!”
“母亲!”
一片马蹄疾响,阿犁浑身一颤,觉得自己的幻觉来得太快了。
“关上城门!”嬴政见阿犁站在城门口,大急。
蒙武等人愕然看着大王骑着马一路驰骋。嬴政连续赶路,几乎没有休息地奔驰了三天多,终于赶上了阿犁。“芷阳!”嬴政看着阿犁穿着陌生的服装,虽然艳光四射,却让他涌起一种异常不舒适的感觉。这个阿犁是嬴政所陌生的。
“大王!芷阳,大王来了!”汐汐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阿犁浑身剧颤,转身看到嬴政风尘仆仆地向自己驰来,小敏和子高坐在郎官的马上拼命朝自己挥手。阿犁猛地捂住嘴巴,眼泪轻轻滑过自己的手背。
“娘!”子高又哭又笑,急得只想跳下马去。“母亲!”小敏冲着阿犁用尽力气大喊起来,小敏一直羡慕子高叫阿犁娘时的温情,但是过世的母亲又时常浮现眼前,小敏始终没有喊出这声母亲。看着阿犁穿上陌生的民族服装,小敏突然感觉到一种又将失去母亲的痛苦,终于在泪水中喊出她对阿犁最深沉的感情。
“小敏!”阿犁心里一片锐痛,想朝小敏和子高奔过去。
“拦住公主!”须卜士一声令下,生怕再起风波。听得兵刃出鞘的声响,匈奴兵的弯刀拦住了阿犁。
“芷阳!”嬴政大惊。小敏和子高觉得眼前一片亮闪闪的刀光,都大哭起来。
“不要伤了芷阳!来人,还不给寡人拿下!”嬴政脸色阴沉,恨不得冲上前杀了这群匈奴人。冒顿远远看到上郡城门乱成一团,心下涌起滔天怒焰。“弓箭准备!”嬴政,如果你胆敢阻拦阿犁归家,我即使拼得尸骨无存也要和你血战到底!
“大王小心!保护大王!”蒙武看得门外的匈奴兵马异动起来,内心大急。一时间,上郡守兵也剑拔弩张,秦弩上的箭镞发出一片寒光。
“大王,请您三思!我大秦将士的命运在您一念之间!”尉缭被马颠得几乎快散架了。他那日一听说嬴政追赶阿犁就也急急奔了出来。蒙毅咬紧牙关看着阿犁脖子边的寒刃,内心交战。理智告诉蒙毅现在只有牺牲阿犁才能保住父兄的性命,但是想到让阿犁一介女流回到野蛮的匈奴部落,蒙毅的感情无法接受。
“秦国人背信弃义,太子下令立即集结兵马!”
不远处,匈奴的哨兵呼喝着奔回大营。阿犁听到那一片怒骂,心下大惊。她回头一望,发现匈奴人的弓箭都张满了,只要一个不小心,自己尽全力想避免的大战就要在自己眼前打响。
阿犁咬紧牙关,转身疾走,想立即通过城门。
“拦住她,拦住她!”嬴政大怒,却被鹿驰等人死死拉住。蒙恬一愣,快步冲上前要去拉拽阿犁,蒙武和蒙磊紧紧拽住了他。
“恭送撑犁公主!”尉缭大喊。五大夫赵婴一愣,也和典客等司仪官呼喝起来。蒙毅恍然看向这一片混乱,军旗上那个“秦”字触痛了蒙毅的眼睛。嬴政和蒙恬的表情看得蒙毅眼圈渐渐红了,他的手紧紧拉住缰绳,听到耳边混着哭声的礼乐。
“娘,你不要子高了吗?”
“母亲!我不想没有母亲!”
小敏搂着子高,都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女的哭声戳穿了嬴政心,“关上城门,寡人不怕匈奴人!你们放手!你们反了吗?”
阿犁浑身颤抖,眼泪决堤而下,但是她咬紧牙关,没有回头。上郡流浪的悲苦,蒙府与蒙恬相守的甜蜜,殷阳宫嬴政对自己的点点滴滴,一切的一切涌上心头,几乎彻底击溃了阿犁。对不起,我辜负了所有人,就让我为大王和蒙恬做点什么吧!如果我的一条命能够换回大秦的万世安康,我总算没有白走这一趟。
“母亲!”小敏突然向阿犁奔了过去。
“拦住公主!”众人大惊,光顾着拉扯嬴政却忘了拽住小敏。
“小敏,不要!”阿犁心急如焚,看着匈奴兵马的刀刃心痛欲裂。须卜士一把拉住阿犁,用力得几乎捏断了阿犁的手腕。“小敏!”母亲的天性让阿犁痛不欲生。蒙恬看得阿犁痛哭心痛不已,快步上前一把抱起小敏。小敏哭着扬起阿犁绣给她的红色腰带。“人家的母亲都会亲眼看着女儿出嫁,你不能丢下小敏,你要亲眼看着小敏嫁人!”小敏的眼泪湿润了蒙恬的衣襟,蒙恬浑身僵硬看着阿犁的眼泪,心中泛起刻骨的仇恨。
“芷阳!”嬴政茫然看着阿犁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心中大痛,与阿犁的爱恨紧紧缠绕到自己的心上,勒得嬴政快窒息了。尉缭轻轻走到嬴政身边,“大王,大秦开国五百年从来没有遇到今日这样的好时机,统一六国的梦想眼看就要实现了,大王少安毋躁,芷阳姑娘马上会回来的!”
嬴政突然握向腰间,那串珊瑚紧紧缠绕着他。“来人,把这个带给芷阳!告诉匈奴使者,芷阳是寡人最疼爱的夫人,今日不过是暂时归国省亲而已。让匈奴人善待寡人的妻室,寡人会尽快迎回她!”
尉缭叹了口气,忍是心上一把刀!尉缭定定看着阿犁的倩影,心头无奈。一个小太监一溜小跑,把珊瑚串交给阿犁。阿犁一惊,没想到自己扯断的珠子大王一直带在身边,阿犁泪眼模糊间看向嬴政,与嬴政在咸阳街头嬉戏的情景顿时扣击心灵。阿犁无语接过珠串,默默戴到自己手腕之上。嬴政定定看向阿犁的动作,心里一片酸楚。
“公主,启程吧!”须卜士叹了口气,一个眼色,几个匈奴侍女拉起阿犁把她连推带搡带出城门。
“哟!”匈奴兵马发生一片震天的喧嚣,箭镞与马革敲击的声音让大地都震颤起来!嬴政握紧拳头,“寡人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关上城门!”尉缭生怕再出岔子,大声疾呼。
“母亲!”小敏埋首在蒙恬的怀中,哭得已经毫无力气。听得城门的巨响,阿犁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一道坚实的城门阻隔了蒙恬与阿犁。蒙恬几乎咬断自己牙根,愤懑得几乎想大喊起来。门上狰狞的铜钉根根刺穿了蒙恬的心,蒙恬听到自己内心渴望流血的呐喊。
“娘!”子高回过神,快速冲向城门上的了望台。嬴政一愣,跟着儿子快步上了城墙。
“娘!你要快点回来!”子高扒着城墙,拼命挥舞小手。嬴政无语地看着阿犁,大秦五百年的梦想真实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离开自己。嬴政仿佛回到了邯郸街头,耻辱感兜头而下。
阿犁根本没有力气回望,一次次感觉生不如死。冒顿咬牙切齿,阿犁眼中的不舍让他怒火中烧。冒顿猛地策马上前,一把将阿犁扯上马。“归营!”匈奴的兵士又大声呼喝起来,绣着匈奴王族图腾的大旗迎风招展。
“阿达?”尉缭大惊。
“国尉,那位是匈奴太子,冒顿!”典客好心提示尉缭。尉缭眯起眼睛,想起与冒顿相处的点滴,心头更惊。“匈奴不容小觑!”尉缭知道冒顿雄才大略,是个能力堪与其野心相称的狠角色。
阿犁在颠簸的马上回望上郡,子高和嬴政只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阿犁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流干了,抽抽噎噎几乎不能喘气。“阿犁,哥哥会保护你!”冒顿紧紧抱住阿犁,感觉那份胜利被阿犁的眼泪冲淡不少。“阿犁,匈奴才是你的家!”阿犁身上的清香让冒顿焦躁的心顿时安定下来,冒顿扯出一丝微笑,快马加鞭向大营奔去。
“阿犁!”头曼一眼看见女儿靓丽的容颜,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汐汐看到头曼脸上的刀疤几乎背过气去。汐汐胆怯四望,觉得匈奴人的装扮奇形怪状,看到他们用手抓着还没烧熟的肉就啃,汐汐觉得一阵恶心。
冒顿率兵不费一兵一卒就迎回了阿犁,还带回秦国赠送的众多财物,声威大震。众人连续赶路,终于回到王庭。
“单于,那是谁啊?”10岁的岗萨拉拉头曼的袖子,眼前这个美人(奇.书.网)身上的光芒让岗萨忍不住眯起眼睛。“她好漂亮!”
呼衍冷冷看着阿犁娇柔的身影,一转眼发现左贤王等人都是色眯眯盯着阿犁,心头酸酸冒气。“阿犁,母亲真是想死你了!”呼衍呼天抹泪,快步上前扶过阿犁。阿犁心头一惊,忍不住倒退一步。冒顿一眼瞅见,巧妙地站到阿犁前面挡住了呼衍。祁连微微皱起眉头,冷眼看向冒顿关切的神情,一眼看见诸人都是垂涎欲滴地看着阿犁,心头烦乱。
“岗萨,快过来,这是你姐姐,撑犁公主!”呼衍心中不快,但是眼见头曼新得女儿表情宠溺,也就朝自己儿子招手。
“姐姐?我叫岗萨,为什么以前没有看到过你!”岗萨愣愣看着阿犁,见她漂亮,忍不住拉住阿犁的衣袖,笑了起来。
“岗萨,我可是亲眼看着你出生的!”阿犁朝岗萨微笑。这个弟弟的眼睛分外明亮,稍微长大些可能在姑娘心中的风头就会盖过冒顿了。
“姐姐,陪岗萨骑马好吗?”岗萨兴高采烈地拉住阿犁。
“岗萨,阿犁刚回来,你让她歇会儿!”冒顿心里不乐意,牵起阿犁就往自己的穹庐走去。
“太子,单于给公主安排了穹庐,离我那儿挺近的!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公主!”冒顿心里一沉,看到呼衍妩媚的笑容眼睛眯了起来。
“冒顿,放心吧,阿犁跟着呼衍没错的!”头曼笑了起来,亲自拉过阿犁。“好女儿,回来就好!我让人给你做好吃的!晚上让他们放篝火!”头曼心情大好,迎回阿犁倒是其次,居然一举羞辱了秦国,让大月氏和东胡都吃惊不已。头曼拍着脑袋,看到女儿美艳不可方物,更加高兴!
阿犁感受到身边众多凝视的目光,如芒刺在背。冒顿一眼看见左贤王几乎流出口水的样子,心中大怒。
“冒顿,阿犁累了!这样吧,单于看看能不能让阿犁到我帐里先梳洗一下吧!等呼衍妹妹那里收拾好了再过去!”祁连站了起来,虽然她不愿意当众驳呼衍面子,但是与其让冒顿现在与呼衍一派争执起来,祁连选择了挺身而出。汐汐环顾四周,皱起眉头,这匈奴王庭可不比秦宫省事!
阿犁快步随着祁连步出议事厅,感觉到身后灼热的目光。阿犁抬眼望向星空,闪烁的星星让她想起小敏和子高的笑眼。阿犁的眼圈红了,擦了擦早已流不出眼泪的眼睛。
“孩子,回来就好!羊犊子最后还是离不开母羊啊!你会慢慢再适应草原的生活!”祁连心中对阿犁有一丝淡淡的愧疚。
母亲也离不开孩子啊!阿犁心中凄然,想起临行之时小敏和子高痛不欲生的表情就觉得心中如有千斤巨石。“阿犁,你离开了快十年吧,王庭的人都换了一茬,我到时候慢慢再和你细说!”
阿犁淡淡点头,轻轻抚摸手腕上的红珊瑚,心情黯然。故乡!当自己身处秦国时总认为匈奴才是自己的故乡,真的回到匈奴,才发现自己发疯地想念秦国!现在到底哪里才算是自己的故乡呢?或者说自己就是那无根的云,随风飘荡而已!
草原起了微风,阿犁打了个寒蝉。汐汐无语地上前搂进阿犁,“芷阳,从今往后我们生死与共!”阿犁感激地拉起汐汐的手,“汐汐,我们总有一天会回到爱人的身边!”
胡雁翅湿
“这鬼天气,才入冬怎么就一个劲儿下雪!冻死我了!”汐汐肩上满是雪花,阿犁赶紧上前用手巾帮她掸雪。汐汐凑近帐篷中央的火炉,跺脚暖手。“真是想不到,你这么个水灵灵的美人居然生在这种苦寒之地!”阿犁淡淡一笑,继续手上的针线。
“做什么呢?”汐汐凑近阿犁坐到火炉边。
“你怕冷,给你做条羊毛毯子!”阿犁拨旺炉火,看着汐汐冻红的脸心里歉然。
“阿犁!”一阵风夹裹着雪花扑进帐篷,冒顿穿着黑色的裘衣走进阿犁的帐篷,看到妹妹美丽的容颜心里安定得很。
“洛熙好些没?”入冬之后洛熙就病倒了,一直咳嗽不止。
“好些了,反正退烧了!”冒顿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伸手捏捏阿犁的俏脸,“你身子结实吗?我去给你打点野味?”阿犁有些尴尬地离冒顿坐得稍远些,哥哥似乎总是当自己还是八岁的小丫头,举动仍然像小时候一般亲密无间。汐汐戒备地瞪着冒顿,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让她很不安。
“明天我要带些兵马去冬猎,顺带练练兵!我派了塔斯和须卜士照顾你,不要离他们太远!”冒顿握起阿犁的手轻轻揉搓着,妹妹瘦弱无骨的小手触动了自己心弦。
“哥!阿犁长大了!”阿犁挣红了脸,用力地想把手挣出来。
“你再大也是我的阿犁!”冒顿索性用力一拉,把阿犁搂进怀里。汐汐大惊失色,愣在一边想喊人又不敢。
“哥!”阿犁浑身不自在,用力挣扎。
“阿犁听话!”冒顿觉得这两个月每天幸福得如同在梦中,他整日从一睁开眼睛就跑到阿犁帐门口,等阿犁起身之后便拉她四处逛。冒顿不喜欢阿犁和除自己以外的人笑,总是神情戒备地守护着阿犁。现在所有兵士和奴隶只要一见到阿犁公主就低头而过,生怕触怒太子。
“太子,喝水!”汐汐的匈奴语说得有些生硬,但是能够基本表达自己的意思。阿犁乘着冒顿接杯子的刹那挣脱出哥哥的怀抱,觉得浑身难受。
“太子,单于喊你,说是要交代冬猎的事情!”塔斯在帐外低声道。冒顿皱起眉头应了声,“阿犁,你还记得自己的奶娘吗?我前日才发现那老家伙还没死,让人把她洗干净之后带到你这边!对了,你别对那些奴隶太仁慈,不听话就抽鞭子,或者拉出去喂狗!”冒顿朝阿犁笑笑,快步出门了。
“你哥哥看你的表情怪怪的!”汐汐提醒阿犁。阿犁叹了口气,“可能哥哥太久没见到我,还把我当成孩子!”汐汐皱起眉头,觉得冒顿的眼神让人很费思量。汐汐叹了口气,匈奴王庭的权力斗争可要比秦国朝廷直接很多,这些粗人有什么不满都是直接嚷嚷出来。汐汐来了才没几天都知道太子和呼衍阏氏一派不和,为了继位的问题已经明刀暗箭的斗了好几回。汐汐虽然对冒顿怀有戒心,但是想想呼衍和左贤王他们的的嘴脸,倒还有些不愿意冒顿离开王庭。
“撑犁公主?”嘶哑的声音响起,汐汐抬头看到一个异常苍老的妇人穿着奴隶的破败皮衣,脸上、手上因为受冻裂开了深深的口子。
“奶娘!”阿犁一声惊呼,看着奶娘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很是难过,赶紧给她盖上自己的裘皮披风。
“我不能盖这些,不能!”奶娘大惊,眼泪汪汪看着阿犁美丽的脸庞。“像!你和夫人真像!”阿犁心里更加难过,紧紧搂住自己的奶娘。这个奶娘也是掳自赵国,是阿犁生母的贴身丫头。
“你受苦了!”阿犁心下难过,眼圈红了。
“公主走了十年,我天天都在祈祷,神总算听到了我的祷告!”奶娘喜极而泣,紧紧抱住阿犁。“我的公主回来了,变成王庭最美丽的贵妇人了!”
“你这个死奴隶,怎么能抱着公主!下去!”稚嫩的声音响起,岗萨举起马鞭对着奶娘。
“岗萨,她是我的奶娘,年纪这么大了,你别吓坏她!”阿犁赶紧护过奶娘。
“姐姐!你总是陪着哥哥玩,都不理我!”岗萨冲上前,就着炉火暖手。“姐,和我说说中原的风光吧!”岗萨对中原很感兴趣,总是缠着阿犁讲故事。阿犁每次看到岗萨就想起小敏和子高,心里一黯,摸摸岗萨的头发心中涌起无奈。“姐?”岗萨扭头看到阿犁凄然的表情。“你在想你的孩子?”
阿犁点点头,没有作声。“姐姐,等我长大了,把他们也接过来陪你!”阿犁的眼泪轻轻滑落,搂住岗萨肩头轻轻抖动。“姐,别伤心了,你还有我们啊!”
“阏氏啊,你可千万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啊!”左贤王喝了口酒。
呼衍坐在一边心头生着闷气,自从阿犁来了之后王庭第一美人的位置似乎就立即易主。这左贤王连与呼衍幽会都没了兴致,整天吵着让呼衍赶紧把阿犁嫁给她。
“这冒顿不是说了吗,那个女人是秦国大王的,秦王说了,我们要是敢把那个女人怎么样,他可会发兵啊!”呼衍突然觉得把阿犁嫁给左贤王很不恰当,搞不好这个色鬼被年轻的阿犁勾了魂,到时候转而投奔冒顿。
“呸,谁信那个龟儿子的话!我可告诉你,得快点了,我看看那个冒顿对阿犁也有了心思,到时候让他占了先我可不干啊!”左贤王一拍案几。
“那个女人在秦国都生过孩子了,你还当她是雏儿啊!”呼衍叉起腰。
“我们匈奴人不讲究这些。但是冒顿上过的女人我可不要!那个小子是匹狼,到时候帮他养匹狼崽子,我的脸往哪里搁!”左贤王与冒顿旧怨甚深,两人从来说不到一起。
“呸!你想什么呢!放心,他不敢,那是他妹妹!”呼衍皱起眉头。
“天知道!搞不定这两个月他已经上手了!你可别等人家孩子都有了才找我背黑锅啊!”左贤王气急败坏,想起阿犁婀娜的身姿心头一痒。
“好了好了,越说越不对头!反正明天冒顿就被我支开了,你自己机灵点!”呼衍斜睨左贤王。
“呵呵,还是阏支疼我!”左贤王大喜,一把搂过呼衍亲了一口。
“岗萨快回来了,你小心点!”呼衍推了左贤王一把。呼衍细细看着手上的宝石戒指,心里慢慢浮现一丝得意。左贤王为人粗鲁,以阿犁的性子恐怕不会从,万一左贤王用强的,冒顿必然寻仇。呼衍打了个哈欠,决定养足精神看好戏。
“大王,赵国北部边郡连日大雪,灾情严重。这些年来,赵国不是旱灾就是雪灾,看来国运不济啊!”李斯讨好地看着嬴政。入冬之后东线的战事终于停歇,秦兵悉数退回边境。李牧和司马尚的联军也退回太行山,拥兵与秦军遥相牵制。
嬴政定定看向尉缭,“国尉以为呢?”尉缭听得嬴政沉稳的声音居然心里一颤,自上郡归来之后,尉缭觉得嬴政变得更加不露喜怒、更加阴沉。“赵国被我大秦所灭只是迟早而已,但是目前赵国兵将依据天险固守城关,我大秦将士又不适宜山川作战,所以还是不能轻易举兵。”
“等天气暖和兵马可以行动的时候先行派一队兵马驻守韩、魏,另外再派一军攻打太原、邺邑,震慑赵王!”嬴政看着地图,脸上没有表情。尉缭暗自叹气,知道翦灭六国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它沉重的序幕,嬴政对赵国的仇恨已经无法抑制。
“国尉辛苦,你与将军们再好好筹谋,到时候可别让寡人失望!”嬴政没有看向尉缭,一手撑起脑袋定定看着地图的北角。尉缭心下一凛,知道嬴政心系匈奴。时至今日,没有人敢在嬴政面前谈论阿犁和匈奴,但是谁都知道嬴政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份耻辱。
“大王,你要不要先歇会儿?你这几日一直没睡好!”赵高给嬴政的腿盖了床小褥子。
“榀阳宫的梅花开了没有?”嬴政突然问道。赵高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嬴政猛地起身,往门外走去。
“大王!笨蛋,还不给大王披上裘衣!”章台宫的宫人急急忙忙跟上嬴政的步伐。“鸾车!鸾车!”赵高踏着积雪心里暗咒阿犁,觉得她简直就是阴魂不撒。
一片花海傲立于风雪之中,那股熟悉的幽香让嬴政的双眼生疼。“芷阳!”嬴政在心中温柔呼唤,手轻轻抚上一朵粉色的梅花。赵高守在榀阳宫宫门外,冻得几乎结冰。赵高扭头看到嬴政呆呆站在花园里,心里一凛,吸吸鼻子不敢再看嬴政。
嬴政走进阿犁曾经住过的屋子,每一个物件都是按着当日的形状摆放着。“来人,把当日在这边服侍的宫人给寡人带上来!”
郎官推着脸色煞白的李嬷嬷进了屋子,嬴政望着浑身微颤的李嬷嬷良久没有说话。“她临走的时候说过什么?”
“她,她让奴才好好看着这满园的花,让奴才有空给公主和公子摘点过去!”李嬷嬷知道大王喜怒无常,自己又是服侍过阿犁的人,总是感觉脑袋随时会落地。
嬴政无语,想问问这个奴才阿犁是否有话留给自己,又觉得难以启齿。嬴政一扭头,发现床榻边上有两个枕头不像枕头、蒲团不像蒲团的绢帛包。“那是什么?”
李嬷嬷看了看大王所指的物件,“她临走前绣给大王的,但当日进不了殷阳宫,所以就一直放在了这里。”李嬷嬷见大王好奇,赶紧拿了一个递给嬴政。
“绣给寡人的?”嬴政捧着这绢帛制成的垫子,依稀闻到上面阿犁的味道。
“她说大王总是坐着,得找点东西垫垫腰背!这一针一线都是她亲自缝的,里面装的是她亲手摘下来的菊花和艾草叶子!”李嬷嬷擦了擦眼睛。
嬴政没有作声,紧紧抓着帛垫心中突然如释重负。这么多天,一直折磨嬴政的是阿犁眼中曾经的恨意,现在看着阿犁对自己的关心,嬴政心中涌起酸楚的安定。“芷阳,寡人迟早会迎回你,到时候就算你要做王后寡人都依你!”
“这园里开的花你到时候记得拿到殷阳宫!寡人屋里也要!”嬴政缓缓起身,亲手拿起阿犁绣的那两个帛垫。“大王,奴才来拿!”一个宫人想上前。
“狗奴才,这是你能碰的吗!”嬴政怒喝。所有的宫人脸一白,全部跪下了。
嬴政紧紧捧着阿犁的心意,最后回头望了望那满园的梅花。“好生照看这里,要是让寡人看到你们躲懒,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洛熙,你早点睡,我先回去了!”阿犁给洛熙盖紧被子。
“我没事了!不过这匈奴草原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洛熙打了个哈欠。阿犁淡淡一笑,吹灭了帐篷里的蜡烛缓步出门。
“塔斯和须卜士呢?”阿犁轻声问汐汐,突然呛到一口冷风,咳嗽起来。
汐汐快步拉她一溜小跑进了自己的帐篷。“好像听说大月氏的使者来了,他们都随右贤王去陪使者喝酒了!”汐汐扯下阿犁的披风,转身给阿犁铺床。“看看,岗萨这个小祖宗又把东西落这里了!”汐汐笑着拾起岗萨的小刀。
“先搁着吧,今天实在冷,先睡!春天的雪比冬天的冰人啊!”阿犁缩起身子钻进被窝。汐汐淡淡一笑,睡到了旁边的一个床铺上。阿犁淡淡看着手上的银铃和珊瑚,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盒子紧紧放到胸口,那里装着自己和蒙恬已经纠缠在一起的灵魂。阿犁拼命忍住泪水,闭上眼睛,希望在梦里与秦国的一切重逢。
阿犁感觉脸上微凉,似乎有人在轻抚自己的脸颊。阿犁微微皱起眉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长时间的梦。粗重的喘气声传来,阿犁内心大骇,觉得似乎这又不是梦境。阿犁猛的睁开眼睛,发现左贤王压坐在自己身上,正凑近了要亲吻自己。
“啊!”阿犁尖叫起来,看到汐汐被人紧紧捂住嘴巴大急地看着自己,却挣扎不开左贤王侍从的钳制。
“放开我!”阿犁想翻身跳下床。
“公主,你迟早都要嫁给我,怕什么!”左贤王一把拽住阿犁,看着她白皙的手腕,更加色迷心窍,拉起阿犁的手大声亲了一口。
“大胆!你给我滚!”阿犁觉得自己几乎要呕吐了,用力挣扎。
“够味道!”左贤王大笑了起来,开始撕扯阿犁的衣服。
“住手!你这个恶棍,你不怕单于和太子杀了你吗?”阿犁大惊,眼泪直流,却强不过左贤王的力气。眼睁睁看着自己几乎要被脱得只剩下亵衣,阿犁猛地用力咬住自己舌头。左贤王一惊,掐住阿犁的嘴让她无法再伤害自己。
“公主,何苦?在这匈奴我可比那冒顿更能保护你!听话,给我好好生几个儿子!”左贤王粗暴地吻着阿犁。
阿犁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拼死挣扎,内心却泛起巨大的绝望。
“左贤王小心!”侍从呼喝起来。
“你是现在滚出去,还是等我的刀划破你的喉咙?”左贤王的动作突然停滞了,感觉到喉咙口冰冷的兵刃。“岗萨,你这是干什么?”
“滚!如果让我看到你再欺负我姐姐,我一定让单于把你扔出去喂狗!”岗萨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左贤王皱起眉头,岗萨还是个孩子,若论力气肯定不是自己的对手。但是岗萨在匈奴的地位特殊,触怒他并不明智。
阿犁乘着左贤王愣怔的当口拢紧身上的衣服连滚带爬地摔下床,浑身发抖。左贤王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又气又急。阿犁凝脂般的肌肤仍然存留一丝腻滑于指尖,左贤王觉得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欲望更加高涨。
“滚!”岗萨大怒。
左贤王讪讪下床,千算万算居然没算到岗萨会误打误撞,心头直恼恨自己沉不住气,没有再晚些来。
“来人啊,把我的侍卫全部调到这里!今天本王子睡在这里!”岗萨恶狠狠地把刀归鞘。汐汐慌忙挨近阿犁,紧紧抱住她,急得也是泪流满面。突然听到外面女奴的哭声,左贤王随便寻了几个女奴拖了出去。
阿犁突然开始呕吐,汐汐慌忙帮她拍背,一叠声让人拿热水和手巾。岗萨看着阿犁花容失色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自己母亲和左贤王的关系岗萨不是不清楚,但是没想到这个左贤王现在居然连阿犁的帐篷都敢钻。
“这是什么地方啊,还有没有规矩啊!”汐汐大气,哭得抽抽噎噎。须卜士连滚带爬地进帐,看到阿犁衣衫不整拼命呕吐,心下大惊。汐汐朝他摇摇头,须卜士稍微松了口气,如果阿犁公主真的发生些什么,太子非杀人不可。
“给我好好守着这里!以后要是什么人敢乱闯乱撞,我一定砍死他!”岗萨走上前搂住阿犁,“姐姐,别哭了,我在这里!”
阿犁泣不成声,想起方才的一幕就觉得痛不欲生。“姐姐,拿着,以后对着畜生,就用这个!”岗萨手上的匕首发出寒光。阿犁愣愣接过,冰冷的刀鞘触痛了她的心。蒙恬温柔的笑颜在心中一闪而过,阿犁紧紧握住刀浑身僵硬。
“大王快来救救芷阳吧!大王!”汐汐大声哭了出来。手上的珊瑚比鲜血更红,紧紧缠绕在阿犁手腕。
日暮乡关
“畜生!”冒顿一脚踢翻了左贤王,挥拳就打。头曼单于气得满脸煞白,看着自己儿子和重臣当众厮打,恼恨得根本说不出话。“还不拉开他们!”呼衍冷着脸,暗骂左贤王没用。
“你要是敢离阿犁三步远,我一定撕烂你!”冒顿想起这个猥琐的男人居然想侵犯阿犁,心中的怒火不可遏止。“怎么样,我就是亲着了!够味!就是身子不够壮实!”左贤王有恃无恐。“放手,我要杀了他!”冒顿变了脸,右贤王看着冒顿的脸色大惊,立即指挥更多的人上去拉扯冒顿。
“够了!一群狼崽子!你们闹够没有!”头曼大怒。“冒顿,你是太子,我的儿子,这么没规矩像什么话?”头曼怒骂,“至于左贤王,阿犁毕竟是我女儿,你这样让我脸往哪里搁?”头曼倒不是心疼阿犁,在匈奴男欢女爱没什么大不了,他们根本没有贞洁的概念。但是阿犁名义上毕竟尚未嫁,秦国又放了狠话,头曼心里还是有些顾忌。
“难道就这么算了?阿犁是我大匈奴的公主!”冒顿听得头曼有偏袒左贤王的意思,大怒。
“大月氏马上就要派人来了,你们这倒给我窝里斗!”头曼一拍案几,呼衍赶紧挨上去给他揉胸口。“都给我下去!”头曼挥挥手,心烦意乱。
冒顿冷冷看着头曼,猛地挣开拉住自己的侍从,气冲冲出了单于大帐。“呸!”左贤王朝冒顿的背影吐了口唾沫,轻轻擦擦出血的嘴角。呼衍一眼瞥见情人的孬样,心头也是不乐意。
“大月氏这次眼红上次秦国送来的东西,想分一口!这倒也就算了,他们的使者好像还要我派一个王子去做人质!”头曼叹了口气。漠北诸胡部林立,目前大月氏和东胡是匈奴最大的敌人,国力也在匈奴之上。
“人质?”呼衍大惊。
“可不,这套鬼玩意好像也是和中原学的,让我押一个儿子在那边!”头曼垂头丧气的。
“我不管啊,岗萨可是我的心头肉!”呼衍一推头曼。
“他也是我的心头肉啊!可我只有两个儿子啊!”头曼叹了口气。
“单于啊,我可听说自从在上郡震慑了秦国之后,冒顿在军中可有风头啊!很多百长都向他效忠!冒顿有一次喝酒还骂你活这么长干什么呢!你瞧瞧,他刚才哪有把你放在眼里!”呼衍想起冒顿的眼神就不悦。匈奴规矩,若是冒顿继位,除了生母,头曼的阏氏都要转嫁于冒顿,想起要到冒顿手下讨生活,呼衍浑身起鸡皮疙瘩。
“哼!”头曼对冒顿日益积累的威望很不满。冒顿已经20岁了,身强力壮、野心勃勃,头曼感觉到了沉沉的危机。
“把太子送到大月氏不是正说明我们的诚意吗?”呼衍凑近头曼的耳朵。头曼一惊,看着爱妻明媚的表情,心里有些迟疑。“单于,你还有岗萨呢!”头曼心中咯噔一声,与其让他们兄弟相残,还不如自己做出选择。
“等大月氏使者到了,我会和他们说!冒顿也算是去那边历练一下!”头曼皱紧眉头,呼衍看着头曼的表情,舒畅地笑了起来。
“阿犁!”冒顿怒气冲冲进了帐篷,看到妹妹惨白的脸,心疼得很。阿犁看到哥哥心里松了口气,咳嗽起来。
“那群死奴隶,怎么照顾你的!”冒顿给阿犁拍背,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战战兢兢打算给阿犁打热水的女奴。“阿犁放心,哥哥再也不会走了!哥哥上哪里都带上你!”
阿犁眼圈一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洛熙上前扶住阿犁,给她揉胸口。“她受了惊吓,身子一直没好过,前些日子还发烧了!”
“畜生!”冒顿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见阿犁身子虚弱,赶紧把她抱上床。“阿犁,睡会儿啊,听话,哥哥在这里!哥哥会保护你!”阿犁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手不自觉地拽紧枕边的匕首。冒顿看了心里更加难受,轻轻拍着被子。
洛熙上前走近冒顿,“你刚回来,先去睡吧,这里交给我!”冒顿没有说话,宠溺地给阿犁拢拢头发。洛熙心头一黯,现在冒顿眼里只有阿犁,自己在这匈奴草原身份不尴不尬,要不是担心阿犁,洛熙早就离开了。
阿犁缓缓睁眼,骇然发现哥哥搂着自己半躺在自己床上。阿犁浑身不自在,慌忙要起身。冒顿一下子被惊醒,“阿犁,醒了啊?”冒顿揉揉眼睛,一把定住想下床的阿犁。“再睡会儿啊,我让人你给端水!”
“哥,你昨夜睡在这里的?”阿犁花容失色,一眼看见汐汐的床空着,心头更惊。
“是啊!”冒顿伸了个懒腰。
“哥,阿犁长大了,你怎么能随便睡在我帐里!”阿犁大急,突然发现哥哥目光深沉地望着自己的衣襟。阿犁一惊,赶紧拉紧领口,觉得异常不安。
“怕什么啊,我们一起长大的,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赖在我帐里吗?哥哥都给你洗过澡!”汐汐慌慌张张地进帐,见阿犁衣衫齐整总算放了心,昨夜太子的人守着帐门,汐汐进来不得,担了一夜的心。
“哥!阿犁是大人了,男女七岁不同席!”阿犁又羞又气。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些都是南蛮子的东西!那些蛮子也光说说,那些王宫里可不比咱们匈奴干净!”冒顿鄙夷。
“不管怎么说你下次不能在我这里过夜!”阿犁觉得脖子后面直起鸡皮疙瘩。
“阿犁,你别老信南人那套鬼玩意,你是匈奴公主!”冒顿宠溺地抚摸阿犁的青丝,见她脸颊粉粉的一时情动,轻轻吻了阿犁一下。
“哥!”阿犁震惊得说不出话。
“阿犁,再安心等几年,到时候我封你做大阏氏!”冒顿搂着阿犁笑得很高兴。阿犁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冒顿,脑子一片空白。“阿犁,你走了十年,我的心空了十年,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哥,我们是兄妹!你别逗阿犁了!”阿犁的声音微微发抖。汐汐睁大眼睛看着冒顿此刻脸上的温存,觉得一阵反胃。
“兄妹怎么了,我们又不是一个娘生的!阿犁,等着哥哥!”冒顿听到帐外士兵的呼喝,整整衣服。“好好服侍,要是阿犁掉一根头发,我让你掉脑袋!”汐汐拼命点头,心里很不安。
“汐汐,我该怎么办?哥哥,哥哥他……”阿犁抱住脑袋觉得自己陷入一片混乱。
汐汐叹了口气,紧紧抱住阿犁。这里是匈奴,美丽的女人就是男人的猎物,男人连起码的掩饰都不会。汐汐整日看着那些女奴在贵族怀中哭泣,心里寒透了。匈奴人甚至会集体强暴女俘虏,帐里的哭叫让汐汐半夜都睡不好觉。阿犁虽然是公主,但是在很多匈奴贵族眼里,她不过是一个流着中原血统的美人,一个随时等待征服的美人。
汐汐内心忧愁,“这里的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蒙卫尉,为什么父王不出兵匈奴?”扶苏放下剑,望着北方的天空心里忧愁。蒙恬心里一恸,阿犁的泣颜夜夜折磨着他,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定鼎中原是我国既定的国策,从昭襄王灭了义渠国之后,漠北诸胡就不是我大秦的心腹大患。进攻山东诸国、平定中原是历代秦王的心愿,压在大王肩头的是大秦五百年的重任啊!”蒙恬拍拍扶苏肩头。
蒙恬知道近日秦军攻赵邺邑又遭遇李牧的抵御,秦军又是大败。总算是攻太原的一役艰难地行进,似乎可以夺下狼孟挽回些面子。这样一来,山东形势不稳,嬴政也无法攻打匈奴,所以这些日子嬴政的心情格外不好。
扶苏的双眼充满忧虑,叹了口气。“为什么大秦五百年的基业却容不下一点点柔情呢?太傅教导我百家学说,但我只是越听越迷糊而已。什么王道、霸道,这些学说在面对世间的残酷时有何用处!在这个纷乱的世间,武道才是真正重要的,谁有力量谁就掌握了主动!”
蒙恬看着扶苏,这个孩子性子很温和,人也特别聪慧,在秦宫诸多公子中是最机灵的一个。但是扶苏的性格有点柔弱,喜欢冥想,和强调行动的大王有些不同。
“公子,武道并不能用于统治天下,但是统一天下却不能没有它!您学习诸子学说不是要对某一种说法五体投地,关键是去领会其中的行事方式,仔细鉴别哪些对大秦有利,哪些在目前只是理想罢了。”蒙恬沉声道。
“蒙大人,你懂的真多,连太傅都夸奖你的文采好!”扶苏敬佩地看着蒙恬。
蒙恬苦笑,自己饱读诗书又有何用,眼睁睁看着阿犁离去却毫无办法。近日蒙恬不断了解匈奴风土人情,越听越心惊,那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阿犁如此柔弱美丽该如何自保。蒙恬知道嬴政现在根本没有闲余兵力举兵匈奴,阿犁的名字在朝堂和宫廷中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连谈论她都顶着巨大的风险。
“扶苏哥哥,我也要练剑!”子高身后跟着一大群宫人,跑得气喘吁吁。
“子高,你干什么,你才这么点大!明年再说!”扶苏扶住子高。
“我要练好功夫救出娘!父王不去救她,我去!”子高刚被嬴政训斥了一顿,心里委屈得很。
扶苏知道子高很思念芷阳,心里一黯。咸阳的春风吹动冒出嫩芽的垂柳,一城飞絮,空中弥漫着一股恍然的味道。“为什么父王有兵去打赵国却不去打匈奴!”子高恨恨踢着石阶,眼圈红了。
“公子小心点,那鞋可是……”宫人生怕子高伤了脚。
子高猛然想起这鞋是阿犁绣的,赶紧俯身拍干净了。扶苏看着弟弟如此,轻轻搂住他。“子高,你娘是一个坚强的人,她一定在那边等着你,我们会迎回她的!”
“扶苏哥哥,我每天梦到娘在哭,她是不是很伤心?赵高说匈奴人吃人!娘会不会被人吃了啊!”子高眼泪汪汪。蒙恬握住剑,万蚁噬心。
“赵高胡说什么!下次我看到他非训斥他不可!”扶苏大怒。扶苏一向不喜欢赵高,觉得此人的眼睛阴沉沉的,不是一个磊落之辈。
“哟,两位公子都在啊!”魏夫人子慧挺着肚子走了过来,对着扶苏和子高满脸堆起笑容。蒙恬赶紧给魏夫人请安,看到宫人手中抱着的胡亥心里有点别扭,蒙恬因为楚夫人的关系不是很喜欢胡亥。胡亥冷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没有作声。
“蒙大人啊,大王说了,明年开始子高公子和胡亥也要和你学剑了,大王还夸您能文能武,到时候胡亥这孩子您可要多多关照!”子慧虽然不喜胡亥,但是毕竟算是自己的孩子,在人前还是关照得很。蒙恬淡然点头,谦虚了几句。
“听说赵国的战事不怎么顺利啊!唉,大王最近心情不是很好,我得早点回去,大王没我在身边啊容易发火!”子慧娇俏一笑,汀兰等侍女赶紧扶过她。
扶苏淡淡看着自己的庶母,心里不是很舒服。自从阿犁离开咸阳宫,魏夫人最为得宠,去年已经给大王生了公子将闾,现在又怀孕,在宫里的地位简直堪比王后田芩。
“有时候想想,她不在也好!各国的美女云集秦宫,做父王的女人不容易!”蒙恬一惊,看向扶苏有些凄然却又洞彻眼睛。“宫闱就是这样,谁也不能免俗!”扶苏有些嘲讽地笑了起来,他九岁了,每日看母亲对着铜镜悲叹,知道身处后宫的痛苦。有时候扶苏甚至觉得阿犁是一个聪明的女人,选择在最得宠的时候离开。
“公子,这些不是您应该烦心的!”蒙恬觉得扶苏和他父王着实不像,有些担心。
扶苏静静看着蒙恬,“蒙大人,你放心,我有分寸!”
“王子,你小心点!”居仁警惕地跟着阿提力,夜晚的草原虽然是六月天仍然有些凉意。
“怕什么!我是大月氏使者,匈奴人敢怎么样啊!”阿提力笑了笑,居仁叹了口气,觉得这个小王子实在单纯得可爱,在别人的地头居然还这么不知轻重。
“好漂亮的星星!像她的眼睛!”阿提力抬头看向浩瀚的星海,想起咸阳街头那个美丽的倩影。自那日巧遇阿犁之后,阿提力每日到街口等待阿犁,最后简直是被居仁拎回大月氏的。
阿犁静静站在湖边,星光下的湖面平静地印出她的绝世容姿。阿犁突然发出苦笑,这副皮囊的确美丽,连自己哥哥都存了那样的心思。阿犁知道王庭的女人都在朝自己身后吐唾沫,她整日战战兢兢,不敢离冒顿太远,又害怕离他太近。这几日,冒顿为了到大月氏做人质的事情和呼衍一派吵开了,阿犁知道如果冒顿真的去了大月氏,只怕自己随时会被左贤王鱼肉。阿犁摸向腰间内袋的发丝,对不起,公子,我没有办法,与其受辱,我选择死。
水面起了涟漪,阿犁一脚踏破平静的湖面,冰冷的湖水让她的腿肚子一阵抽搐。子高和小敏,蒙恬和嬴政,他们的面容一一回荡脑海,阿犁的眼睛湿润了。我辜负了所有人,我应该受到天谴!
阿犁的手臂突然一紧,一个人用力拖拽她上岸。“放开我,让我死!”阿犁挣扎,想往湖里冲。那人执拗得很,一把将阿犁拖上岸。
“你干什么!”阿犁死命挣脱开那人的拖拽,恶狠狠瞪向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是你?”阿提力气喘吁吁看着阿犁,那双总是出现梦中的淡绿色眼眸猛地抓住他的心。“是你?咸阳街头的美人!”阿提力突然傻笑起来,星空揉进了他的眼睛,让他的眼眸看上去分外明亮。
“你是……”阿犁觉得这个蓝眼睛的少年看上去是很眼熟,“你是大月氏人!我们在咸阳街头遇到过!”阿犁眼睛一亮。
“是啊,你夫君好凶啊!”阿提力自嘲。阿犁眼神一黯,想起身边的一片混乱,眼光不禁再次投注到湖水中。
“你怎么了?你夫君对你不好?”阿提力讶异,“不对啊,你夫君是秦国人,你怎么到了匈奴?”
“阿犁!阿犁!”冒顿的声音随着马蹄响起,冒顿不见了阿犁,急得几乎疯了,阿犁帐中的奴隶全部被他命人鞭打,自己和一队士兵到处寻找。
阿犁一眼看到冒顿,身子忍不住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阿提力眯起眼睛看着匈奴太子,心里一团乱麻,搞不清楚状况。
“阿犁!”冒顿飞身下马,一把撑起阿犁的肩膀,仔细打量她有没有受伤。“怎么这么不听话,这么晚了乱跑什么,撞到不认识你的兵士怎么办!”冒顿心急如焚,一眼瞥见阿犁身边的阿提力顿时浑身戒备,大月氏人!冒顿一把将阿犁藏到身后,“不知道大月氏王子也在这里,你找我妹妹有事吗?”
“你是匈奴公主?”阿提力大惊,旁边居仁黄色眼睛眯了起来,觉得慢慢理出了些许头绪。
冒顿看到阿提力痴痴看着阿犁心里大怒,一把将阿犁抱上马。“哥,我自己走!”阿犁害怕与冒顿太近,脸色煞白。冒顿没有理会阿犁,上马快速奔驰。
“她可能就是匈奴从秦国夺回的公主!”居仁在阿提力耳边低声道。
“她是匈奴公主!”阿提力遥望银铃远去的方向,心里掀起波澜。“这个公主是个麻烦!听说匈奴左贤王和太子都看上她了!”大月氏对匈奴的情况了如指掌,居仁想起最近听到的匈奴情报,觉得这个美人的确可以在草原引发一场战争。
“太子?那个冒顿?他是她的哥哥!”阿提力大惊,漠北民族不似中原诸多规矩,但是亲兄妹之间罕有通婚之例。
“她太美了,是个男人都会希望占有她!”居仁笑得有些讽刺。
阿提力心神大乱,想起刚才阿犁想要投水,心里大急。“她太可怜了!我要帮她!她是我的女神!我一定要帮她!”阿提力脸色铁青。
“王子?”星光下阿提力的脸有了他父兄的坚毅,看得居仁有些愣怔。“她曾经是秦王的女人,现在又几乎引发匈奴内乱,她是不祥之人啊!”
“昏聩!那是男人没有保护好她!她是无辜的,从今天起我会保护她!对了她叫什么名字?”阿提力看向居仁。
“撑犁!”居仁挫败得快哭了,这个王子实在是脑子少根筋,方才还从他刚强的表情中感觉看到了曙光,只一下,这个家伙就本性暴露。
“撑犁,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女神,我会保护你!”阿提力看向头顶的星空,依稀看到阿犁的笑容。“你比春花还美,你应该每天笑,而不是现在这样愁容满面!”
芳心何许
头曼看着上座的阿提力,心烦意乱。呼衍不满的噘嘴,心里很不高兴。
“三王子,本单于还有两个幼女,性子看着更适合王子!”头曼摸摸头发,不知道这阿提力怎么了,突然提出要娶阿犁。
“难道单于怀疑本王子的眼光?”阿提力没有一丝笑容,执拗得很。居仁站在他身后直想笑,这个王子狐假虎威的本事还是有的,发起脾气吓吓人还是够瞧的。大月氏比匈奴强大,阿提力又是大月氏国王的宠子,匈奴不敢明着拒绝阿提力。但是头曼一想起已经暗许左贤王,又忌惮秦国,觉得迎回阿犁真是个天大的错误。
冒顿气得浑身冰冷,要不是右贤王紧紧拉住他,他简直想上前狠狠揍这个大月氏王子。阿提力感觉到冒顿的眼光,冷冷瞪了回去。
“这事毕竟关系阿犁终身,容本单于问问女儿!”头曼叹了口气。冒顿心下不满,虽然大月氏强大,但是匈奴根本用不着这么低声下气。
“公主,公主,大月氏王子说要娶你!”服侍阿犁的女奴跑得气喘吁吁。阿犁大惊,和汐汐对望良久,有些愣怔。“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啊!”阿犁焦急踱步,觉得太过意外。“我要去问问他!”阿犁放下书简,快步出帐。汐汐大惊,赶紧跟上。
“阿犁?”头曼吃惊地看着阿犁,众人的目光不禁都集中在阿犁身上,大月氏的随行贵族发出一片赞叹,心想难怪王子如此上心,这简直就是漠北第一美人!
“单于,女儿听说你要把我嫁人?”阿犁行了个君臣之礼,目光淡定地看向阿提力。阿提力顿时露出目眩神迷的笑容,看着阿犁美丽的身影心里很是高兴。居仁翻了个白眼,用力咳嗽了一声。
“阿犁,先下去,这里交给单于和我!”冒顿皱起眉头,不喜欢身边这些男人色眯眯的眼光。
“王子,你为什么要娶我?”阿犁没有理会冒顿,定定看着阿提力。阿提力顿时收敛了笑容,脸变得严肃。“你是我见过最温柔最美丽的女人,你的眼光比星光更动人,你的笑容比春花还灿烂,我希望保护你,我也有能力保护你!”冒顿握紧拳头,脸色变得铁青。这个目中无人的东西,冒顿恨不得跟他到外面一决生死。
“可是你并不了解我!你所看到的不过是肤浅的表面!”阿犁淡淡一笑,那绝美的笑容让阿提力心中猛的悸动。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是怎么样的人!很少有女人能够拥有像你一样明澈的眼睛,只有单纯善良的女人才能拥有你这样的眼睛,我不会看错!”阿提力自信地笑了起来。
“够了!三王子未免也太小看匈奴了!”冒顿拳头砸向案几。
“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阿犁定定看着阿提力。
“阿犁!你疯了!”冒顿心里涌起不安。呼衍眯起眼睛看着阿犁和阿提力步出单于大帐,心里也有隐忧。如果阿犁成功嫁到大月氏,大月氏必会支持冒顿继位,到时候自己和岗萨就非常不妙。
“我在秦国嫁过人,还差点生孩子!”阿犁望向远处的山坡。随着日光的移动,山坡上的胡杨透出不同的光影。
“我知道!我不是还在秦国撞见过你的夫君吗?”阿提力释然一笑。阿犁转身看着阿提力的眼睛,“听说你还没娶王妃,你的正妃似乎不应该是我这样流有中原血统的杂种吧!”
“谁敢这么说你!”阿提力大怒。“撑犁公主,我不敢说我了解你,但是我和那些庸人不一样!我喜欢你,我想保护你!”
“可是我的心不会属于你,我的身体也不会!”阿犁定定看着阿提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阿提力心里猛的一沉,他淡定转身看着远处翱翔的苍鹰,心中泛起难以言明的苦涩。“撑犁公主,我知道你现在刚从秦国回来,匈奴王庭又让你很伤心。你现在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已经快20岁了,我明白!阿提力,你一直生活在爱护你的大月氏,你不会明白!我从八岁起离开家乡,在异国挣扎了十年,我并不如你想象中这么单纯!”阿犁淡淡一笑,神情凄然。阿提力几乎看痴了,“撑犁公主,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不会骗人!也许我在你面前只是一个孩子,但是我不会看错。我知道你吃过苦,而且现在还在吃苦,我真的只是想保护你!我没有恶意!我答应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只在别人面前做夫妻,我跟你分床!”
阿犁一惊,淡绿色的眼眸露出深思的表情。
“我知道匈奴王庭好多人对你不怀好意,如果你到了大月氏,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我虽然不太可能继承汗位,但是父王和大哥对我都很好,没有人敢对你无礼!”阿提力真诚地看着阿犁,看得阿犁的心乱了起来。
“撑犁公主,我是认真的,我可向天神起誓,如果我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我就天打雷劈,吃肉噎死,骑马摔死……”
“好了!”阿犁的眼睛有了一丝笑意。
“撑犁公主,你笑起来真的好美,你应该每天笑!”阿提力忍不住拉住阿犁的手。阿犁一惊,想挣脱,却被拽得紧紧的。“这点甜头总应该给我吧!”阿提力做了个鬼脸。
“我觉得你会是一个骗子!”阿犁又气又急。
阿提力放开阿犁,从腰间解下刻有大月氏王族图腾的佩刀。“拿上,这是父王赐给我的刀,在大月氏象征着我的权势。如果我说话不算话,你可以用这把刀杀了我!”
“你是王子,我不敢!”阿犁笑得有些不稳。
“撑犁公主,请相信我,我喜欢你,你在我心底,伤害你就是伤害我的心,我不会这么做!做王子没别的好处,就是女人多啊,我犯不着为了那些惹怒你!”阿提力笑了起来。
阿犁的脸红了,低下头没有作声。
“难道你宁可跟着你哥哥?或者跟着那些猥琐的匈奴贵族?”阿提力摆出杀手锏。
阿犁果然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让我保护你吧,你不喜欢我或者不愿意和我同房我都不怨你,只要你陪着我,对着我笑就行了!”阿提力的眼睛有着毫无保留的宠溺。
“你几岁了?”阿犁觉得这个王子实在太单纯了。
“十六!”阿提力摸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我比你大三岁!”阿犁笑了起来。
“怕什么,我大哥的生母比我父王大十六岁呢,曾经是我爷爷的阏氏!”阿提力生怕阿犁嫌他年纪小。
“希望你说话算话!”阿犁稳稳地接过阿提力的刀。
“你答应了?”阿提力大喜,嘴巴大得可以塞下整支羊腿。阿犁淡淡一笑,“我们的夫妻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那我也满足了!哈哈哈!她答应了,她答应做我的王妃了!”阿提力跳了起来,嗓门大得阿犁几乎要塞住耳朵。“居仁,从今天起好好保护王妃!”阿提力大喊,双手放到阿犁肩头,“王妃,你的安全从今天起就交给我!如果匈奴敢欺负你,我让父王出兵教训他们!”
冒顿在远处定定看着阿提力狂喜的神情和阿犁淡定的微笑,紧紧握住拳头。阿犁,你不能背叛我,你是我的!
“大王,魏夫人又给您添了个公子!”赵高喜滋滋奔进殷阳宫,烛光下嬴政正在看各国军事图。
“知道了!让太医好生照看!”嬴政没有抬眼。
“您,不去看看?”赵高小心翼翼看着嬴政。嬴政没有作声,向后靠向椅背,阿犁做的帛垫温柔地抵着他的腰。赵高有些失望地步出殷阳宫,天上的月亮圆圆的,大王的心却缺了一角,再多再美的女人也填不上。
嬴政揉揉太阳穴,一眼看到边上的陶瓶里一大把栀子花散发着浓浓的香气。嬴政心里一黯,王师行进不利,军部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嬴政知道现在自己根本不能双线作战,漠北的安定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芷阳!嬴政在心中轻轻呼唤,心里火烧火燎,难受得紧。嬴政一拳砸向案几,心头暴怒。“赵王迁!你给寡人记着!你们赵国人都该死!”嬴政想起在赵国的质子岁月,心里更气,一把将身边的书简推倒。
“父王?”小敏站在门口看着嬴政暴怒的神情有些害怕。
“小敏啊,怎么还不睡!”嬴政勉强做出温和的口气。小敏是阿犁和黎敏的遗爱,嬴政最是疼爱。“睡不着!”小敏委屈地挨近嬴政,嬴政无语地搂住女儿。他何曾睡得着,每日为朝政累得精疲力竭,但是回到殷阳宫嬴政瞪着床幔,常常毫无睡意。到了夜晚嬴政就会想念阿犁,想念她淡雅的体香。
“父王,你是大王,为什么你还会不高兴?”小敏看到地上散落的书简,知道嬴政又生气了。
“小敏,父王现在只不过是秦国的大王,如果有一天父王成了全天下的大王,父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高兴了!”嬴政淡淡道,心里泛起一丝强者的无奈。秦国是中原兵力最强大的国家,但是嬴政在统一战争中慢慢体会到,每个国家等到临近灭国的危险,爆发出的垂死挣扎之力往往能让强大的军队也束手无策。嬴政现在被困在这胶着的统一战争中,思念阿犁,却无法夺回心爱的女人。这种屈辱和无力时时压在嬴政心间,让他经常陷入暴怒的边缘。
“父王,你要高兴些,她说过,你笑起来的时候好英俊!”小敏打了个哈欠,蜷缩在嬴政怀里闭上眼睛。嬴政一愣,看着女儿俊俏的容颜,心里翻江倒海。“小敏,以后你和子高可以在寡人面前提她的名字!”
“真的?我可以提母亲?”小敏顿时毫无睡意。
“她是你的母亲啊!”嬴政摸摸小敏的脑袋,笑得有些凄凉。
“我要告诉子高,他肯定高兴坏了!”小敏连蹦带跳奔出书房,一路笑得很大声。嬴政看着女儿活泼的背影,心里如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芷阳,寡人没有忘记你,没有一天忘记你!寡人很想你!”嬴政突然发现对自己诚实没有这么难,把脸深深埋进双手之间。“芷阳,其实你何苦,如果让寡人在天下和你之间选择……”嬴政说不下去了,他开始明白阿犁为什么会坚决回到匈奴。“其实你早就知道寡人会怎么选,对不对?”嬴政的眼圈红了,身躯剧烈颤抖。
“你真的想好了?”汐汐看着阿犁。
“我决定信他!”阿犁看着那把刻有大月氏图腾的匕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啊,不是一个大骗子就是一个大傻瓜!”汐汐哭笑不得,想起阿犁跟她复述的与阿提力的对话,摇摇头。
“芷阳,我有些话想问问你!”汐汐迟疑着抬头。阿犁看着汐汐的眼睛,无言点头。
“你,你心里到底比较喜欢谁?他,还是大王?”汐汐咬紧嘴唇,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汐汐,当日在秦国无法问,到了匈奴,汐汐终于觉得是时候解开谜团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阿犁定定看着汐汐。
“你别管,你想好了再回答啊!”汐汐很平静,但是她的目光有一丝隐然的悲悯。
“我八岁的时候被呼衍阏氏流放,在上郡做了一年的乞儿,在我快冻死、饿死的时候,是他救了我。我和他一起生活了五年,曾经我以为嫁给他,给他生儿育女会是我一生的归宿。”阿犁的眼睛有些迷离,汐汐突然泛起一股心酸,没想到阿犁曾经有这般际遇。“那你为什么进宫了呢?”
“我的身份太低,主母不喜欢我,乘着他出征流放了我。”阿犁想起当日的绝望,紧紧抓住衣襟。“大王在咸阳街头了捡回了失去记忆的我,于是我就误打误撞进宫,遇到了大王!”阿犁淡淡一笑,想起嬴政时而暴怒时而温存的样子,心里揪痛。
“你爱过大王,对不对!”汐汐怜悯地看着阿犁,阿犁曾经和嬴政的情意绵绵,汐汐一路看来,觉得阿犁不是一个好伶人,她必然付注过真心。
阿犁良久没有回答,“虽然我决定真心与大王相处之初是为了保护他,毕竟我回不到他身边,何苦执着这份会毁灭彼此的情。但是大王对我的好我无法忽视,是的,我爱上了大王,虽然大王脾气大得吓人,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伤害我,除了孩子……”阿犁的眼圈红了。
“其实他也有不得已!”汐汐紧紧握住阿犁的双手。
“当日我恨他,恨他对我的爱中有太多思量。但是在榀阳宫,慢慢消了气,我明白他的无奈,明白他这样也是想保护我,但是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一份情再浓烈,有了裂痕就无法真正弥合,何况我和他的身份差这么多,朝中、宫里看我不顺眼的人太多了。我不想再受伤,只想在一边一个人获得宁静,从此不用想他,也不用想大王!其实我知道大王经常在一边看我,只是我真的没有勇气回望他!我怕自己会心软,我怕自己会一再重复曾经的错!我和他们不一样!这个世间容不下我!”阿犁的眼泪终于畅快的流了出来,心里一片酸楚。
“所以说,你这次回匈奴也不完全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大王!”汐汐搂着阿犁,眼眶也湿润了。
“大王最大的理想就是统一六国,我不想让他陷入这种痛苦的抉择。呵呵,其实我心里也很清楚,如果让大王选,他必然不会选择我,否则他就不是大王了。但是这样的选择太痛苦,与其让他左右为难,不如我自己选,让他把我当成忘恩负义的女人吧!大王身边不缺美人,只要他释怀,他会幸福的!”阿犁看着手腕上那抹鲜红,泣不成声。
“他不会的,你忘了他在上郡的目光吗?这串珠子你当着他的面扯断了,以他脾气早就该扔了,但是他却一直留着!”汐汐叹了口气。阿犁更加觉得伤心,趴在汐汐怀里哭得很伤心。
“那他呢?临走前我见他进了你的屋子!”汐汐轻轻拍着阿犁的后背。
“他是今生第一个触动我心弦的男人,他是永远都不会伤害我的人!那天他想带走我,但是我不傻,我们都逃不开命运的摆布。而且我的心已经不像四年前那么纯净,跟着他我可能会想起大王,我不想对不起他。”阿犁觉得自己对不起蒙恬,心里破了一个洞,听得到自己支离破碎的声音。
“如果,如果你回得去,你会选谁?”汐汐觉得自己很残忍,但是她很想让阿犁理清头绪。
“所以我不会回去。以前我的身子和心分裂了,我的身子是大王的,心却是他的。现在,我的心也裂成了两半,我在谁身边都不会幸福!”阿犁泪流满面。
“这是你回来的真正原因是不是?”汐汐心中涌起无奈。“我是个不洁的女人,我是个三心二意的女人!”阿犁浑身发抖。
“阿犁,你不是三心二意,只不过你遇到的两个男人都太出色了!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他们给你的爱也不一样,你深陷其中根本没有时间好好思考罢了。也许等时光流逝,你终会想清楚。”汐汐私心间还是倾向嬴政些,但是君王的爱太多杂质,阿犁聪明地避开了进一步陷入对嬴政的依赖。
突然帐门被掀开了,冒顿脸色铁青地瞪着阿犁。“滚出去!”冒顿一脚踹开汐汐,一把拉起阿犁,几乎捏断她的手腕。
“你嘴里的他是谁?是谁?”冒顿大喝,看着阿犁为别的男人哭,心里暴怒。阿犁闻到冒顿口中的酒味,大惊,死命挣扎。“哥,你喝多了!”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是我的!”冒顿突然吻上阿犁的唇,火热的双手紧紧钳制着阿犁。
“放开我,你疯了!”阿犁大骇,汐汐忍着痛,一口咬向冒顿的手臂。
冒顿大怒,一巴掌挥向汐汐,汐汐撞到一边,昏了过去。“汐汐!”阿犁大惊,想爬到汐汐身边,脚踝一紧,冒顿抓住阿犁,一把扯下阿犁的外裙。阿犁惊惶失措,手慌乱中突然摸到腰间的大月氏佩刀,阿犁猛地抽出刀,紧紧抵住自己的脖子。
“别逼我死在你面前!”阿犁定定看着冒顿疯狂的眼神,没有一滴眼泪,也没有一丝犹豫。
冒顿如被人兜头一盆冷水,酒醒了一半。“阿犁,不要这样,乖,把刀放下!”冒顿温言劝慰,想挨近阿犁。阿犁手一用力,脖子立刻多了一道血痕。“不要,不要伤害自己,哥哥出去,哥哥出去!”冒顿大急,看着阿犁眼中冰冷的质疑,心里大痛。“哥哥喝多了,哥哥不好!”
“出去!”阿犁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阿犁!哥哥是最疼你的人!”冒顿欲哭无泪。
“哥哥,你是阿犁最亲的哥哥,仅此而已!”阿犁看着冒顿愧疚的神情有一丝心软,但是冒顿的所作所为让她寒透了心。
“撑犁!”阿提力一头汗冲进帐篷,看着阿犁拿刀紧紧抵住自己,大惊。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是你妹妹!畜生!”阿提力大怒,居仁一把抱住他,虽然居仁鄙视冒顿,但是阿提力明显不是冒顿的对手。在匈奴的地盘还是少惹事为好,这种事情闹开了大家都不好看。
冒顿冷冷看着阿提力,“你给我离她远点,不许碰我妹妹!”
“她马上就是我的王妃,该是我警告你,离她远点!”阿提力脸色铁青,气得浑身打颤。汐汐呻吟出声,猛地睁开眼睛,见阿提力和冒顿对峙,总算放了心。
“出去,都给我出去!”阿犁浑身发抖。
“阿犁!”冒顿想搂过阿犁,阿犁大惊,手一滑差点要割向自己脖子。“好,哥哥走,哥哥走!”冒顿和阿提力同时惊呼起来,冒顿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帐篷。
“撑犁公主!没事了!”阿提力觉得阿犁的目光有些呆滞,心里很不好受。汐汐挣扎起身,轻轻拿开刀,给阿犁按住伤口。
“居仁,你好好保护公主,公主伤到一根头发我废了你!”阿提力见阿犁眼中仍然戒备,退出帐篷。
“我今天睡帐篷外,有事就喊我的名字!”阿提力步出帐篷。居仁摇摇头,跟着王子出去了。
“汐汐,我该怎么办?我真是不祥之人,连哥哥都疯了!”阿犁匍地大哭。
“阿犁,你这么善良,好人一定有好抱!”汐汐咬紧牙关。如果真有天神,请你睁开眼睛吧,你既然把她生得这么楚楚动人,就给她幸福吧!
此恨绵绵
“阿犁,哥哥明天一早就去大月氏了,求求你让哥哥见你一面!”冒顿在帐外温语相求,阿犁对着烛火咬紧牙关没有作声。汐汐看着阿犁脖子上依然清晰的伤口,心里也是忧伤。洛熙知道了冒顿的所作所为之后大怒,和冒顿大吵一架之后离开了王庭,往赵国边境去了。冒顿天天到阿犁帐外求饶,阿犁就是不让他进来。
“阿犁,你还在生哥哥气?好了,好了,哥哥什么都依你,哥哥从此不喝酒了好不好?”冒顿心里很难过,难以承受阿犁的怒气。阿犁捂住耳朵,就是不作声。
“阿犁,哥哥一早就走了。我不在的日子你不要随便出门,出门的话一定要带上须卜士!”冒顿的眼圈红了,人质的岁月到底会怎么收场他无法预料,好在阿犁现在有了大月氏王妃的身份,头曼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阿提力和头曼约定入冬之前一定来迎娶阿犁,把居仁还有自己的卫队留在匈奴保护阿犁。
“阿犁,哥哥走了!”冒顿叹了口气,步履沉重地离开了阿犁的大帐。阿犁听到哥哥孤寂的脚步,心猛地揪痛了。阿犁知道哥哥是被呼衍他们排挤出王庭的,人质的岁月如何能与太子的生活相比。阿犁的眼眶湿润了,紧紧揪住衣襟,泪水缓缓而下。汐汐无言地搂住她,觉得阿犁的命真苦,所有爱她的男人最后带给她的仿佛都是伤害。
“单于啊,阿犁和冒顿都去了大月氏对你可不是好消息啊!”呼衍几乎全裸地躺在头曼身边,皱起眉头。
“怎么了?”头曼打了个哈欠。
“大月氏本来对我们匈奴就没安好心,你看看,那个三王子对阿犁言听计从的。到时候如果大月氏国王听了冒顿和阿犁的坏话,他们会不会逼你杀了我和岗萨啊!”呼衍逼出几滴眼泪。
“呸,他们凭什么?”头曼大怒,搂住呼衍轻声哄着。“单于啊,我倒是没什么,可是岗萨可是你的儿子啊,你不能由着别人欺负他!”呼衍哭倒在头曼怀里。
“放心,岗萨是我的儿子,谁敢欺负他!”头曼晒笑。
“如果冒顿继位……”呼衍泪流满面。头曼心中一沉,长子看似温顺实则桀骜的目光让他一阵心烦意乱。头曼并不喜欢冒顿,这个儿子太强了,他虽然年轻却让头曼感觉深沉的危机。头曼轻轻拍着呼衍的后背,心下沉吟。
“单于!”呼衍撒娇。
“你放心!我不会让冒顿欺负你们母子!”头曼狠下一条心。“等冒顿到了大月氏,我就派兵攻打大月氏!”
“真的?”呼衍大喜,一个人质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被敌国处死。
“冒顿这个孩子实在太有野心了,我不得不防!”头曼想起冒顿三四岁的时候总是缠着自己骑马打猎的样子,心里一黯。小儿子活泼的身影浮现眼前,头曼暗暗握紧拳头。冒顿,单于之位只有一个,父亲只能对不起你了!
“太子,上路了!”塔斯叹了口气。冒顿勒住缰绳在微弱的晨光下遥望阿犁的帐篷,心里很难过。“阿犁!”冒顿的手微微发抖,妹妹曾经依赖的眼神触痛了他的心。“太子,大月氏的人在催了!”塔斯叹了口气,虽然他无法理解冒顿对妹妹的心思,但是他看得清冒顿的痛苦。
突然,阿犁的帐篷亮起烛火,听得银铃的声音,阿犁在晨光的映射下款款步出帐篷静静看着大月氏的马队。
“阿犁!”冒顿的眼圈红了,看着妹妹如天神般纯洁的面庞心里又痛又舒畅。
“哥,珍重!我会到大月氏看你!”阿犁在心中默念,朝冒顿挥挥右手。在一片轻快的银铃声中,原本垂头丧气的冒顿顿时来了精神,身下的战马在他的牵动下不断腾越长嘶,斗志昂扬。
“阿犁,等着哥哥,等哥哥成了匈奴单于,大月氏也好,秦国也罢,他们都拦不住哥哥对你的爱!”冒顿猛地策动骏马,向西方奔驰。
阿犁看着冒顿的背影,缓缓向山神跪拜。“天神啊,求你保佑所有关心阿犁、爱护阿犁的人,让他们获得幸福吧!即使这样需要用阿犁的生命来交换!”
“大王,我军攻下狼孟!”尉缭看着嬴政,没有一丝喜色。
“邺邑的战役呢?”嬴政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
“李牧率赵军主力于邺邑抵抗,我军无功而返!”尉缭心底一黯。
“李牧!”嬴政轻轻敲击案几,心头憋着一股怒火。“能不能找人收买他?”
“业已试过,这个李牧软硬不吃,很难对付。上次派去的使者被他怒斥一顿,送去的钱财也被他悉数扔了出来。”李斯叹了口气,心下对李牧这个大将军敬重得很。
“可惜啊!”嬴政的目光渐渐阴骘。“放眼我大秦,难道真没有能与李牧一战的将军?”
“李牧毕竟是与匈奴、燕国交战多年的将领,他非常懂得利用地形作战,我军深入赵国,往往人生地不熟,碰到这样的将领容易陷入僵持。”尉缭叹了口气。
嬴政没有作声,连续两年对赵国作战不利,嬴政渐渐明白灭赵恐怕并非能在一年两年内速成。“最近匈奴可有异动?”
尉缭一愣,赵高略挑了挑眉头。一年了,大王终于忍不住了。
“匈奴日前也在集结兵马,似乎要向临近部落开战,据臣推测,匈奴恐怕要打大月氏。”尉缭字斟句酌。
嬴政没有接口,他仔细看着面前的地图。“让蒙恬好好训练蒙家军,等到秋季,给寡人狠狠打匈奴!”
“大王!我军正是用兵之际,目前漠北动荡,我们正好利用诸胡的矛盾保持北部安定!现在引起北部的战事并不明智!”尉缭躬身到底,据理力争。
“国尉,你也无需担心,寡人有分寸!”嬴政没有任何表情,但是他的目光告诉臣下,这件事不容讨论。尉缭目瞪口呆,知道嬴政是为了爱姬打这仗,但是其中的做法并不符合大秦的终极利益。
“臣请大王三思!”尉缭的声音微微发抖,李斯心下也不赞成攻打匈奴,但是他不敢违背嬴政的意思,低下头没有作声。
“没事你们先下去吧!”嬴政皱起眉头,挥挥手。尉缭愣愣看着嬴政,叹了口气转身出了章台宫。赵高打量了一下嬴政平静的面色,心里却直发毛。
“阿犁,寡人受不了了,寡人一定要迎回你!”嬴政渐渐浮现一丝笑容。“等你回来了,除了国政军务,寡人什么都依你!”
“哥!你歇歇吧!”蒙毅看着蒙恬彻夜研习漠北地形,心里有点难过。
“大王终于决定要发兵了,我一定要争回这口气!”蒙恬没有抬头。
“哥,打仗需要力气啊,你安心养着!”蒙毅一把抽掉蒙恬眼前的书简、地图。
“蒙毅,难道你不懂我现在的心吗?每天我都梦到阿犁,梦里的她从来没有笑过。我担心她,我快疯了!我一定要把她迎回来,即使她最终仍然不属于我,但是我只要知道她安全,能够偶尔看到她朝我笑,我就满足了。现在这样,我根本不知道她好不好,我如何不急?”蒙恬定定看着蒙毅。
“哥!我明白!”蒙毅别过脸去,心里微微发颤。
“蒙毅,一年了,她离开一年了。我始终忘不了她在上郡城门痛哭的样子,我真是没用,一次次看她受苦!”蒙恬探手进入内袋,阿犁的青丝缠绕着他的手指。蒙毅看着哥哥,百味横陈。
“现在朝中反对出兵匈奴的人很多,只不过碍于大王不敢明说罢了。恐怕到时候给你的兵力和给养都不足!”蒙毅坐到一边脸色很严肃。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毕竟现在东线的战事才真正决定大秦命运!国尉不会给我太多骑兵,这个我心里有准备!匈奴人善于骑射,我决定到时候用步兵阵营,发挥弩的射程优势!我研究过赵国与匈奴的战役,赵国胡服骑射,是用匈奴的战术攻击匈奴。我没有时间训练这么一支军队,就好好利用我们步兵的好处!”蒙恬仔细看着地图,目光专注。
“哥,你放心,我在朝里会接应你!”蒙毅淡淡一笑。蒙毅很讨嬴政喜欢,现在蒙氏两兄弟一文一武已经隐成年轻官员中最有潜质的派系。
“蒙毅,不管怎么说,终于等到这天了!我要尽全力试试,为她做些什么!一直以来,长子、忠臣这些枷锁把我压得死死的。我空有一腔爱意却毫无担当,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我是男人,我不能只让女人挡在我身前!”
“哥,你怎么会没有担当?忍是大丈夫最痛最难熬的一关,一直以来你做得很好!我很佩服你!”蒙毅紧紧握住蒙恬的手。
“蒙毅,你何尝不是!”蒙恬心下感慨,看着蒙毅忧伤的目光心头抽痛。
“呵呵,我是滑头,不像你,死心眼!空放着娇妻美妾!好了,我可要回房看我的宝贝女儿了!”蒙毅掩饰一笑,缓缓步出书房。蒙恬看着弟弟寂寥的身影,轻声叹了口气。
夏夜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荷花的味道,蒙毅缓缓坐到荷塘边的石头上,心中茫然若失。“阿犁!”蒙毅觉得波光刺痛了自己的眼睛,那个美丽的身影彷佛一如往日隔着荷塘向自己绽放最明媚的笑容。“阿犁,对你而言,我只是你童年的一个玩伴,但是在我心里,你是不可取代的,永远,永远不能取代!”
“母亲,你这样会遭天谴的!神明都看着我们!”岗萨气得脸色煞白,恶狠狠盯着呼衍。
“住嘴,你小孩子家不许胡说!”呼衍听得帐外巫师的鼓声,拦着帐门不让岗萨出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样只会引起仇恨!姐姐根本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要烧死她!”岗萨眼圈红了,却挣脱不了左贤王的钳制。“放手,你们放手!我要去救她!”
“她是我匈奴保护神的祭品,她的美丽足以让诸神保护匈奴!”左贤王双眸阴狠。匈奴决定向大月氏开战,根据惯例,他们要向诸神献祭。呼衍向头曼进言,让阿犁献祭一方面可显示匈奴不与大月氏和谈的决心,另一方面阿犁是匈奴第一美人,这个祭品代表了匈奴对众神的诚心。
“你们这样做会受到天谴!”岗萨眼泪直流,听到帐外的鼓声变了。“姐姐!姐姐,快逃!”
阿犁穿着匈奴公主礼服,淡定地看着从头曼之下众人对自己的跪拜。阿犁没有看身边那些带着面具,如鬼神附体一般动作癫狂的巫师,她静静望向山的南面,那里盛开着各种美丽的花,那里有自己牵挂的人。
“请公主进入祭坛!”一队侍卫看似保护阿犁,实则逼迫阿犁走入修筑在山岩中的祭坛,那里正中摆着一大把木柴和干草。
“阿犁啊,我会每天向你祷告,祈求你带给匈奴好运!”头曼看着盛装之下分外耀眼的阿犁,心底说不清的情绪在挣扎。右贤王叹了口气,他无法挽救阿犁,左贤王和呼衍的势力太大了!现在连冒顿都被迫离开,他一个不得宠的王又能如何。
阿犁眼神中有些讥诮,看着自己父亲没有作声。“公主,你有什么话想留下?”须卜士挨近阿犁。阿犁一愣,看着须卜士悲痛的脸脑子一片混乱,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告诉哥哥,我走得并不痛苦!”阿犁抬起头,湛蓝的天空浮云悠悠,这样宁静的夏日,自己曾经依偎在蒙恬身边,蒙恬看书,自己躲懒睡觉。“不痛苦,我很幸福!”这样的夏日嬴政曾经陪着自己在兰池宫徜徉,布满青苔的石阶上留下过两人轻快的脚步。阿犁的心突然一阵抽痛,她不自觉捂住胸口,手腕上的银铃配着那耀眼的红珊瑚,刺痛了须卜士的眼睛。
“公主!”须卜士眼睁睁看着祭祀拽着阿犁走向山崖,那红色的身影在狰狞的山石中显得如此瘦弱,却风华绝代。“我一定会给你报仇!冒顿会回来,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须卜士没有回头看头曼,他怕自己掩饰不了心中的恨意。
“给公主戴面具!祭神!”众人仰头望着山崖,看不真切。听得大祭祀的长啸,所有的巫师都更加快速地舞动起来,依稀间戴着面具的阿犁被人绑上木桩。山风抚动阿犁的红色长裙,匈奴大旗迎风招展,上面的图腾看着分外狰狞。
“点火!”大祭祀拿着火把点燃了阿犁脚下的木柴,顿时火苗高窜,整个山崖被一片火光和浓烟笼罩。所有的祭祀、巫师以及贵族都朝着那圣火匍匐跪拜。
“公主!”须卜士的眼泪缓缓滴入草地,阿犁没有哭叫,她的平静却让须卜士更加伤心。“我不该迎回你!我不该!”须卜士的拳头砸向草地,悔恨交加。呼衍在帐内偷眼看祭坛上阿犁的身影,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畅快。从今日起,自己仍然是漠北第一美女,自己的儿子将毫无悬念地登上单于之位。但是呼衍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轻松,心头不知不觉中压上一块巨石,阿犁临行前淡然的目光居然让呼衍不寒而栗。那是祭祀形容过的,神的目光!
“太子,我们快逃!你父亲发兵了!”冒顿他们连日赶路已经接近大月氏王庭,冒顿斜依在帐篷里,看着塔斯惊惶失措的面孔皱起眉头。“慌什么!好好说!”
“须卜士派人偷偷传了消息,头曼单于已经发兵攻打大月氏!”塔斯看了看冒顿的脸色,决定隐藏另外一个消息,一个足以让冒顿发狂的消息。
“他居然想置我于死地!”冒顿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披上衣服。“等什么,还怕大月氏的刽子手来得不够快吗?”
“别让匈奴太子跑了!”帐篷外火光隐隐,听得纷乱的脚步声。冒顿一把捂住塔斯的嘴,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努力回忆整个营帐的布局。“往这里走!”冒顿一刀割开帐篷的左侧,快速往马厩跑去。
“别让冒顿跑了!娘的,匈奴人都不是好东西!”大月氏的士兵听到马的嘶鸣,开始怒骂起来。
“塔斯,快跑!”冒顿来不及辨认自己的马,抢了一匹马就走,顺带一脚踹开马厩的马,几鞭子下去,里面的马顿时往营地各个方向狂奔起来。
“弓箭手!”身后响起箭声,冒顿没有往回看,一个劲策动身下的骏马。“太子,他们好多人!”塔斯的声音在发抖。“废物,不许往后看!”冒顿憋着一股怒火,拼命往来时的路狂奔。头曼,你给我等着,你是最残忍的父亲!冒顿狠狠一鞭子抽向身下的战马,心中的怒火几乎烧干了他。身后的大月氏兵马继续叫骂,羽箭在身边堪堪擦过。“阿犁,哥哥没那么容易死,哥哥要来保护你!”冒顿想起阿犁的笑容,脖子上的铃铛紧紧压在胸口。“阿犁,哥哥一定会回来!”
“冒顿!”须卜士一把扶下已经胡子拉碴、狼狈不堪的冒顿。右贤王的兵马立即护住冒顿往后面退去。
“喝水!”须卜士见冒顿已经困乏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赶紧给他递上羊皮水袋。冒顿一把抓过,猛地灌下几大口。冒顿连续不停地逃了四天,终于看到了匈奴营帐,现在他简直站着都能睡过去。
“阿犁呢!”冒顿擦擦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犁。须卜士一惊,塔斯已经虚脱了,趴在地上朝他摇摇头。“公主,公主很好!”须卜士不敢看冒顿的眼睛,扭头看向碧绿的草地,上面摇曳的红花让须卜士的眼睛一阵发酸。
“须卜士?”冒顿眯起眼睛,他们一起长大,彼此间即使是一个小动作都能暴露心境。
“公主在王庭,挺好的!”须卜士咬紧牙关,阿犁飘逸的红裙让他伤心欲裂。如此美丽善良的公主居然被自己的家人活活烧死在祭台之上,这是须卜士见到的最残酷的一幕。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说谎!”冒顿的声音冷冷的,看得周围的士兵心底一阵发寒。
“冒顿!”右贤王快速向冒顿驰来,看到冒顿安然无恙总算放了心。“他娘的,头曼简直疯了,不单向大月氏开战,烧死阿犁,还想害死你。他还算人吗?这不是往死里整咱们大匈奴吗?”
“你说什么?”冒顿胸口仿佛被人狠狠一拳,一把拉住右贤王,浑身发抖。
右贤王看了看须卜士的脸色,“你们没告诉他?”
“什么?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阿犁,阿犁怎么了?”冒顿几乎急疯了,看着众人闪烁的目光忧心如焚。
“冒顿,你先别急,慢慢听我说。单于为了显示绝对不会与大月氏和谈的决心,活活烧死了大月氏王妃,也就是你的妹妹撑犁。撑犁公主已经成了诸神的祭品献祭了!”右贤王叹了口气,阿犁上祭台那天的仙姿萦绕在他的心间,让他也觉得异常可惜。
“你说什么?”冒顿一下子陷入一片黑暗,他的双眸闪动着危险的光芒,几乎撕烂了右贤王的襟口。
“冒顿,你别这样!当时谁都拦不住,我试过了,但是左贤王的军队包围了整个王庭,我无能为力!”右贤王看着冒顿的脸色大急。
“不会的,阿犁不会死!她会等我!”冒顿突然想上马。
“冒顿,你冷静点!撑犁公主已经死了,无论你多么伤心她都不会活过来了!”须卜士大惊,一把拽住冒顿。冒顿到底多日未进食,一个踉跄摔到了地上。“你现在赶过去想干什么?触怒单于?这样除了送上你一条命还能干什么?”须卜士死死按住冒顿。
“你放开我,我要去看阿犁!你放手!”冒顿简直是在嚎叫,那悲怆的声音让久经战场的右贤王都眼眶一片湿润。
“冒顿!你现在必须冷静!你要留着这条命,你要登上匈奴单于之位,你要报仇!公主临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她走得很安详,她不希望你难过!”须卜士的眼泪滴到冒顿脸上,冒顿愣愣看着须卜士的眼泪,心底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东西能够填上。
“阿犁!”冒顿把头埋进草地,再也闻不到阿犁身上那股幽香。
“冒顿,别太难过了,要打仗了,我们都要拼命活下去!活得长的人才有机会!”右贤王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冒顿的肩膀。
“这是公主的遗物!”须卜士双手颤抖,拿出他从祭坛偷偷捡回的银铃和珊瑚。银铃镯子被烧得裂了一个口,上面四个铃铛已经变形。红色的珊瑚四散在焦红的土地四周,须卜士黑夜中也只能找到三五颗。
“阿犁!”冒顿紧紧握住银铃,真实的心痛袭来。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银铃上顿时增加了几抹妖异的红色。
“冒顿!”一片惊呼传来,右贤王赶紧帮着须卜士扶住冒顿,叫嚷着让人给冒顿揉胸口、拍背。
“冒顿,公主当日真的很镇定,她一定已经成了神,你能安然无恙一定是她在保佑你!”须卜士紧紧握住冒顿的手臂。“你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要让他们痛苦千倍百倍!”须卜士附耳道。
冒顿没有吭气,手中的银铃和珊瑚几乎戳穿他的手掌。你们给我等着,我会把你们千刀万剐!
西风残照
“大王,你看看荣禄公子笑得多好看!”赵高抱着魏夫人的小儿子凑近嬴政。嬴政略抬抬眼,见小孩笑颜如花心里也是一阵舒畅。“这孩子像他母亲,长得好!”魏夫人在一边听见顿时挺直了腰板,掩袖而笑。加上胡亥,魏夫人宫里有了三个公子,这份风头的确无二。
嬴政一眼看见胡亥,这个儿子与自己不算亲睦,但是他的眼睛突然吸引了嬴政。自己年幼时也曾有过这样与年龄不符的倔犟目光。“胡亥几岁了?”
“他比子高公子小一岁,三岁整了!”魏夫人不喜欢胡亥,特别是先后了生了两个儿子之后,胡亥在信乐宫简直是无人照看的野孩子一般,吃穿用度都与将闾、荣禄没有办法比。嬴政朝胡亥招招手,胡亥静静看着嬴政,眼中有一丝戒备。
“小公子,大王要和你说话呢!”赵高赶紧牵过胡亥。
嬴政有些感慨地摸摸胡亥的脑袋,这个孩子的眼睛长得很像自己,里面也盛着他这个年纪不应有的深沉。“等到明年,让他和子高一起念书吧!”嬴政拍拍胡亥的肩膀。嬴政永远不会忘记楚夫人对芷阳所做的一切,但是儿子毕竟是自己的,当时他不过是个吃奶的娃娃,这些大人的恩怨算不到孩子身上。
“小公子还不谢恩!”赵高教胡亥磕头。胡亥愣愣看着自己的父亲,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嬴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很亏欠胡亥,这么多年一直当他不存在。嬴政搂过胡亥,“胡亥是寡人的儿子,你们要好好照顾!胡亥啊,要是有谁欺负你,告诉寡人!”胡亥舒服地依在嬴政怀里,冷冷看着魏夫人。魏夫人心里大气,但是见嬴政疼爱胡亥只得和颜悦色地答应了。赵高在心里冷笑一声,看着胡亥和嬴政相似的神情和双眸,心里一动,对胡亥更加笑得谄媚。
“扶苏,你是长子,对弟弟妹妹要友爱!”嬴政看看坐在一边的扶苏,心里有些别扭。太傅总是向嬴政夸奖扶苏聪明,但是嬴政觉得这个儿子和自己的性格实在南辕北辙,偶尔和扶苏听臣下的策问,嬴政能够感觉到扶苏与自己的看法总是相左。
“好了,你们继续赏花,寡人先行一步!”嬴政站了起来,顿时昭阳宫的花园里挤挤挨挨跪满了人。嬴政牵起小敏,看看座下自己众多的妃子、孩子,心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父王,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母亲啊?”小敏拉着嬴政的衣袖。
“快了!父王马上就派人去接她回来了!”嬴政淡淡一笑。
“呵呵,子高这几日都跟着扶苏哥哥学剑呢,还说要亲自去接母亲!”小敏笑得很高兴。
“大王,洛熙姑娘来了!”一个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
“洛熙姑姑肯定是来看我们的!”小敏跳了起来,拉着嬴政快跑起来。
“敏公主,跑慢点!”几个宫人赶紧跟上。
“洛熙姑姑答应过我会到匈奴看母亲,她一定带回了母亲的消息!”小敏一个劲儿往前冲。嬴政一惊,也快步跟上。
洛熙直直坐在殷阳宫的南书房,她紧紧握着手中的一个小银盒,心中一片锐痛。她被冒顿气得回赵国,才走了一半就听说冒顿被头曼送到大月氏做人质。再气再恨,听说爱人要去敌国她还是放心不下,转而回匈奴,却听说了一个超过她承受范围之内的噩耗。
“阿犁,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冒顿迎你回匈奴!”洛熙的眼泪静静滑落,冰冷的银盒让她全身如置冰窟。
“洛熙姑姑!”小敏大笑着扑到洛熙身上。“母亲呢?她是不是跟你一起回来了?”
洛熙转头看到嬴政站在门口,浑身颤抖着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无言地给嬴政行礼。
“母亲呢?”小敏四顾,看到洛熙身边一个大包袱。“母亲是不是藏在包袱里?”小敏有些失望,拉起洛熙的手。
“这些都是你母亲让我捎给你和子高的,还有扶苏公子的呢!”洛熙强颜欢笑。小敏赶紧招呼宫人帮自己打开包袱。“公主,这里是书房,你回屋去看好不好?”洛熙赶紧拦住。
嬴政眯起眼睛,看着女儿兴高采烈地回屋,觉得今日洛熙的表情有点耐人寻味。嬴政无语地坐到书房的正座,“洛熙姑娘辛苦了!”
“大王,洛熙要交给你一样东西。”洛熙把银盒交给赵高。
“这是什么?”嬴政看着面前的银盒,皱起眉头。
“您看了就会明白!”洛熙浑身无力地起身,僵硬地往门口走去。
嬴政一个眼色,赵高缓缓打开银盒,一串已经变形的银铃混着几颗红珊瑚静静躺在银盒中,嬴政的心猛地一沉,目光阴骘地瞪着洛熙的背影。
“站住!这到底是什么!”嬴政怒喝起来,心中涌起空茫的恐惧。
“大王难道连阿犁的银铃都不认得了吗?”洛熙扶着门,夕阳照着宏伟的章台宫,整个咸阳宫陷入一片温暖的橙色之中。但是这一片暖色在洛熙眼中却如血,是阿犁被活活烧干的血。
“她人呢?”嬴政猛地站了起来,那串银铃上斑斑的血迹让嬴政的心几乎要蹦出嗓子。
“她死了,她被匈奴人活活烧死了。这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洛熙再也没有力气说下去,泪流满面地倚着门跌坐到地上。
嬴政难以置信地看着洛熙匍匐在地上痛哭的样子,良久没有说话。“赵高,她刚刚说了什么?”
赵高看着嬴政愣怔的表情,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赵高惨白的脸突然怒火上冲,“说!她刚刚说了什么!”
“大王!”洛熙看着嬴政的表情更加悲从中来,阿犁奶娘拼死保留的阿犁遗物件件触痛洛熙的心,她几乎哭干了眼泪。
“洛熙姑姑,为什么娘要给我做这么大的鞋?这些我十年之后都穿不着!”子高奔了过来,拿着一双成人的鞋很是发愣。“娘怎么了,她给我和姐姐做了好多我们现在穿不着的衣服和鞋子诶!父王,娘是不是想我们想傻了!”
“子高!”洛熙搂着子高哭得很伤心。阿犁知道自己将要被献祭之后没日没夜给小敏和子高做了好多衣服,她恨不得把他们一生要穿的衣服都做尽了。
“出去,你们都出去!”嬴政跌坐到蒲团上,阿犁做的垫子轻柔地依着他。赵高浑身发抖地看着嬴政茫然的表情,心里直发毛。“滚!”嬴政突然大声地喊了出来。赵高一哆嗦,放下银盒把洛熙和子高拽出书房,一把关住了房门。
突然书房里面传来了巨大的声音,那是书简连着书架落到地上的声音。赵高猛地缩了缩脖子,知道这几天咸阳宫的日子难过了。
“大王!”洛熙隔着门却可以想见嬴政此刻的心情,想起阿犁死时的惨状,洛熙浑身发抖哭跪到殷阳宫门前。阿犁,他爱你,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爱你!可惜,他是大王,否则你们将会是多么幸福的一对!
“蒙毅也不吃饭?”蒙老夫人看着两个孙媳为难的表情,很是纳闷。[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夫君说他身体有些不舒服!”王嫣低着头,今天蒙毅很奇怪,从宫里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今天什么日子,两个孙子都不舒服!”蒙老夫人敲敲筷子,“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次能和他们一起吃饭了,真是的!”
“娘,您别生气,这几日天气着实热,可能他们在宫里当差受了暑气!”田倩赶紧劝慰,突然一阵喉咙痒,扭头咳嗽良久。
“你的身子赶紧好好治治吧!”蒙老夫人心里烦乱,田倩自去年起就病了,病病好好就是不断根。现在田倩每日咳得睡不着,脸色益发难看。“蒙武也是的,你都病成这样了,他还不知道来看看!那几个狐狸精可真是没规矩,听说前日还故意不给你请安?哼,这蒙府还有没有规矩了!”
“娘,吃饭吧!”田倩见两个儿媳都在,赶紧低头,眼圈却红了。
嬴晴和王嫣对视了一眼,觉得今日蒙府的气氛实在诡异,两个人赶紧低头吃饭,觉得少说话为妙。
蒙恬定定坐在屋内,没有点亮烛火。月光透过窗棂照到案几上的地图,蒙恬的心泛起苦涩。一切已经太迟了,现在就算自己灭了匈奴又能如何?
“阿犁,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你说过会拿着这缕青丝与我相认的啊?你怎么能骗我?”蒙恬紧紧握着阿犁留给他的发丝,浑身如针扎般疼痛。“我该死,我该死!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进宫,你不会遇到这么多无奈!如果不是我,你又何尝会陷入这些生死恩怨!阿犁,是我害了你!”蒙恬一头撞向案几,浑身支离破碎。
“大人!宫里来人,让您赶紧去寻大王!”李季低声道。
“大王?”蒙恬抬起头。
“大王深夜只带着几个郎官出宫了,现在都没回来。御史大夫急得不行,说是只能找我们这些靠得住的人了!”李季知道阿犁的死讯,心里也不好受。
蒙恬打开门,“知道大王去哪里了吗?”
“就是不知道才急啊!这事现在还没传出去,御史大夫让我们速速寻找!”李季叹了口气。
蒙恬皱起眉头,勉强集中心神一一思考嬴政可能去的地方。“先跟我去灞水边!”
小小的四合院仍然明窗净几,嬴政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天井里的盆花。
“要是能和大王住在这里就好了!大王最好每天都不用上朝,我每天给大王做饭,然后大王穿的每一件衣服我都亲手做!”阿犁搂着自己在这个屋子曾经说过的话清晰如昨。嬴政淡淡笑了起来,紧紧握着手中的银盒。“小傻瓜!不做夫人就喜欢做小媳妇!”嬴政的心又开始呻吟,笑容凝结在嘴角。
“芷阳,寡人错了,寡人不该伤你的心!”嬴政的眼泪缓缓而下,听得一声脆响,君王之泪滴到那个装着阿犁遗物的银盒上。“芷阳,求求你,回来吧!寡人再也不会凶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芷阳!寡人陪你天天住这里,好不好?”多少年未曾落下的泪让嬴政浑身剧痛,仿佛现在自己流的不是泪而是血。
蒙恬站在门外,他知道此时此刻疗伤的最好方式就是一个人静静待着。蒙恬的手轻轻摸向里袋,阿犁的发丝绞痛了他的心。“大王在里面多久了?”李季和一旁的郎官攀谈。
“都快三个时辰了!”郎官叹了口气。
蒙恬抬头看向空中残缺的明月,浑身僵硬。听得吱嘎轻响,蒙恬一个激灵立即跪下。嬴政神情疲惫,看到蒙恬有些意外。
“这屋子里的人呢?”嬴政淡淡道。
“当日末将受托将他们接到了蒙府!”蒙恬抬头看着嬴政。嬴政略点点头,“还是芷阳心细啊!”蒙恬浑身一颤,芷阳这个名字在大秦几成禁语,听到嬴政自己说出这个名字,蒙恬甚至产生了阿犁仍在宫中的错觉。
“蒙恬,你信鬼神吗?”嬴政和蒙恬缓缓往巷外的鸾车走去。蒙恬一愣,愕然看着嬴政在月光下平静的脸庞。
“寡人信,寡人信芷阳就在寡人身边,她永远不会离开寡人!”嬴政加快了脚步,留下了震惊的蒙恬。
“公子,匈奴人相信头发上有灵魂,我们的灵魂已经纠缠在了一起,这是天神都无法忽视的誓言!”
蒙恬拼命克制眼中的酸胀,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阿犁,你没有死,你永远都不会死,你在我心里很安全!
“你为什么要把公主的遗物交还秦国?”须卜士看着坐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的冒顿心里有些发寒,冒顿自从阿犁死后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亲睦如须卜士都看不透他的想法。
冒顿没有作声,耳边传来猎鹰的嘶鸣。在王庭,冒顿因为只身避过大月氏的追兵而成了匈奴父老口中的英雄,特别是在匈奴被大月氏重创的现在,冒顿成了能够打败大月氏的希望所在。头曼对冒顿毕竟有愧,现在对冒顿也是和颜悦色。看上去,匈奴王庭的权力斗争暂时告一段落。
冒顿摸向胸膛上那个银铃,心中的怒火烧得自己非常难受。“现在我还没有能力直接挑战头曼!虽然贵族中对单于已有诸多不满,但是头曼毕竟统一了匈奴各部落,他是匈奴人惧怕的战神。我必须等,等待机会。挑起秦国对头曼的怒火能够事半功倍!”
“你不怕秦王立即派兵灭了匈奴?”须卜士觉得冒顿的主意不错,但是有些冒险。
“嬴政不傻,现在漠北还不是秦国的心腹大患!再说,目前秦国的边境离王庭太远,绕过楼烦、大月氏,深入匈奴腹地攻打我们并不是一个英名的君王会做的事!他现在攻打匈奴没有意义,阿犁不在了,而报仇的话,完全可以等到他打下赵国、燕国之后再说。”
“秦国攻打匈奴对我们有什么好处?”须卜士皱起眉头。
“你认为以头曼现在的威望还能承受另一个败仗吗?”冒顿笑了起来。
须卜士没有说话,这个冒顿是自己所陌生的。除了听闻噩耗的当日,冒顿没有再失控过,他说到阿犁的时候神情都不会改变。
“按你说起来,秦国攻打匈奴该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须卜士叹了口气。
“这样我们才有时间复原啊!否则岂不不堪一击,迅速灭国了?”冒顿扭头定定看着须卜士,“别急,有时候我们拼的就是一口气,谁活得长,谁就笑到最后!我有耐心!猫捉老鼠的时候并不会马上吃了自己的猎物,而是慢慢折磨他们,让他们精疲力竭,死得惊恐万分!”冒顿笑了起来,如果狼会笑的话,笑容也不过如此。须卜士浑身汗毛倒竖,咬紧牙关做出平静的样子。
“是啊,耐心有时候是这个世上最好的武器。”
音容渺茫
九年后 政王22年
嬴政看着座下的李信和蒙武气得浑身僵硬。
政王17年,秦灭韩;政王19年秦国用反间计斩杀李牧于阵前,王翦挥兵攻入邯郸;政王21年,破燕国都城,太子丹的首级一抱嬴政荆轲刺秦之耻;政王22年,王贲攻陷魏国,魏王就地正法。嬴政因李信追杀太子丹有功提拔他为攻楚主帅,本以为李信可以挟王贲此前伐楚的余威一举灭楚,没想到楚国大将项燕倾国而出,五十万楚军大破二十万秦军,李信和蒙毅携残部仓惶逃回秦国。
“大王!秦国正是用兵之际!”左丞相隗状看着嬴政心下忧虑。自从昌平君死后,嬴政把相位一分为二,从此秦国有左右二丞相。右丞相王绾跪在一边没有作声,他和蒙武是儿女姻亲,现在不得不避嫌。蒙毅和蒙恬分别跪在文武臣下之列,心里很是忧虑。
“算了,你们两个也累坏了吧,先下去吧!”嬴政挥挥手。这个李信,当日廷辩信誓旦旦只要二十万兵士即可灭楚,现在可好,十多万秦国将士战死异国他乡,剩下的残部丢盔弃甲,这是自李牧死后秦国唯一的败仗。
“谢大王!”李信和蒙武一躬到底。李斯看看嬴政的脸色,知道嬴政现在为了稳住兵部众将,不会杀两人。嬴政看着李信和蒙武的背影,手不自觉紧紧抓住椅背。蒙恬和蒙毅对望一眼,多少松了口气。
“来人,寡人要去频阳!”嬴政猛地起身,赵高慌忙安排车马。他现在被嬴政委命为中车府令,掌管王室车马、兼管各地交通。
“鹿灵啊,王离最近练剑练得如何?”王翦穿着便服,在花园里侍弄花草。冬日的阳光照着王家诺大的花园,几株新载的梅花在慵懒的阳光下舒展傲霜的枝杈。
“他啊,脑子跟我一样,看着不行啊!”鹿灵帮王翦搬花,弄得浑身泥巴。
“你啊,说什么呢?果子不会落到离树太远的地方,王离是我的孙子,鹿公的外孙,不会差!”王翦笑了起来。今年他向嬴政告病,以一身军功安然归家。
“别提了,王贲比你就差一截,勉强还可以看看。现在好了,王离又差了那一大截,啥都甭看了!”鹿灵朝脸上抹抹汗。
“灵儿,看你,一脸泥!”王翦大笑起来。
“父亲,反正也没人看我了,有没有泥无所谓。”鹿灵讪笑起来,一边的侍女赶紧给她擦脸。
“灵儿,别急,夫妻么,老来伴!贲儿常年在外征战,可能疏忽了你。可是我看看这小兔崽子还是有良心的人,你是正妻,他不会亏待!”王翦知道自己儿子有些花心,这些年的确让鹿灵独守空闺。
“算了吧,我早想通了!他在身边反而心烦。”鹿灵笑笑,拔草的手却很是用力,连带拔了不少王翦新种的花苗。王翦在一边心疼得很,却也不好让鹿灵少帮倒忙。
“将军,大王的鸾驾快到了,左丞相隗状派人来知会您准备准备!”王翦的副将走上前。
王翦微笑着擦擦手,他听说了李信兵败,也明白嬴政迟早会来。当日廷辩,嬴政问伐楚要多少兵士,李信答二十万,王翦却说要六十万。结果嬴政夸奖李信勇猛却准王翦告病。
“父亲,是不是让你攻楚啊?”鹿灵站起身子。
“那也不一定,大王可能只是来散心吧!”王翦负手出了花园。
“嘻嘻,才怪,否则你这几日看什么楚国地图!”鹿灵在王翦背后做了一个鬼脸。鹿灵的声音虽低,王翦还是听到了,用力咳嗽了一声。鹿灵吐出一半的舌头顿时没收回来,有些讪讪的。
“将军,寡人错了。寡人当日没听将军的意见,误信李信那个无知小子,寡人特意赶来向将军赔罪!”嬴政向王翦躬身。王翦大惊,赶紧跪在地上给嬴政磕头。“大王言重!”
“寡人知道将军身子还未痊愈,但是现在楚国步步西进,大秦需要将军啊!”嬴政恳切地看着王翦,主动给告病的王翦一个台阶。嬴政想起尉缭去年临死前给自己留的书简,心里懊恼。尉缭病重之际反复告诫嬴政翦灭六国不能心急,军部目前最有经验的是王翦,兴兵前应多听听他的意见。至于新起将领,尉缭给嬴政推荐了蒙恬。
“老夫身子不如以前了,不过老臣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为大王尽忠!”王翦咳嗽了两声。“大王,如果您让老夫上阵攻楚,老夫还是那句话,至少需要六十万兵士!”王翦淡然一笑。嬴政心里犹豫,现在秦军刚在楚境折损十多万将士,而且随着国土的极度扩展又得派大量兵士在各地驻守,如今要把家底都掀了才能给王翦凑齐这六十万人。如此一来,恐怕连咸阳守军都会人数不足。
“好!寡人回去立即给王将军安排这六十万精兵!”嬴政一拍案几,决定把身家性命都压到王翦身上。
王翦定定看着嬴政,“谢大王委此重任!王家肝脑涂地也要为大王尽忠!”
嬴政笑得很温和,心里却不稳。王翦在秦军中威望甚高,现在又有了几乎整个大秦的精兵,如果他揭竿而起,恐怕王座都要易主。
“父王,早点睡吧!”华阳公主,也就是小敏给嬴政揉肩窝。早晨嬴政在灞水送别了王翦和大秦的六十万将士,整整一天嬴政心浮气躁,虽然王翦临行问自己又是要地又是要钱,嬴政还是觉得不踏实。
“华阳,你几岁了?”嬴政看着女儿,她因酷似赵夫人黎敏而被戏称为大秦第一美人。
“父王真是贵人多忘事,我都十五了!”华阳公主噘起嘴,不依不饶。
“是啊,寡人的女儿都这么大了!都可以出阁了!”嬴政突然眼睛一亮,定定看着华阳姣好的面容。
“父王,你干什么这么看着女儿啊!”华阳公主心里有些不稳,小心打量嬴政的脸色。
“华阳,父王对你一向如何?”嬴政拉起女儿的手。
“父王一向最宠我!”华阳真诚地说。放眼秦宫,华阳公主是嬴政最疼爱的女儿,她受到的重视几乎超过嫡长子扶苏。
“那今天父王为你选一个好夫君好吗?”嬴政心下沉吟。
“不要,我要陪着父王!”华阳靠在嬴政怀里撒娇。
“就这么定了!蒙毅,拟诏!”嬴政大叫。蒙毅奔了进来,有些愣怔地看着嬴政。“寡人决定将华阳公主嫁予王翦大将军!立即准备公主鸾驾,追赶王翦将军,就地成婚!”
蒙毅一惊,手中的笔微微发颤。
“父王?”华阳大惊,赶紧跪下。“父王,你是不是在和女儿开玩笑?王翦将军,王翦将军都可以做我外祖父了!”华阳看着嬴政急得几乎要哭了。
“那有什么?王家是我大秦翦灭六国的第一军功世家,你嫁过去寡人放心!”嬴政安抚华阳。
“父王,你是认真的?”华阳的眼睛蓦地睁大,心里一片空白。
“君无戏言,蒙毅你愣着干什么,还不拟诏!”嬴政淡然道。蒙毅低头,快速在竹简中写着嬴政的旨意,偷眼看看华阳公主愣怔的表情,心里一黯。
“慢着!父王,求你收回成命!华阳终生不嫁,终生陪伴父王!”华阳大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孩子气!女儿大了总要嫁人!”嬴政往后倚着椅背,觉得这是拉拢王家最好的办法。整个咸阳都知道华阳公主是自己的心头肉,在这个时候嫁女意义非凡。
“父王,女儿不是你手中的棋子,女儿是活生生的人,求你,求你不要误了女儿终生!”华阳哭得浑身发抖,一刹那间似乎风云突变,一切都变得如此荒诞。
“住嘴!嫁给王翦哪点亏待你了!寡人何曾误你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嬴政大怒,猛地拍向案几。“蒙毅,颁诏!寡人决心已定!”蒙毅低下头缓缓步出殷阳宫,身后华阳的哀求没有停止。
“阿犁,如果你看到小敏如此伤心你是不是也会很伤心?”蒙毅觉得自己爱莫能助,眼睁睁看着阿犁的遗爱陷入如此尴尬的婚姻。华阳即使嫁给王贲也比嫁予王翦合适些,王翦将军虽然威武,但是毕竟年过五十。
“如果母亲在这里你就不会这样!”华阳从小生活无忧无虑,从来没想到人生能够悲哀至此,她一下子站起来气愤地指着嬴政。
嬴政猛地眯起眼睛恶狠狠盯着华阳,心中这个伤口没人敢触及,现在自己的女儿居然当面狠狠剜了自己一刀。“住嘴!她如果在一定会支持寡人今日的决定!”
“不会!她当日绣给我嫁衣腰带,一定不会想到你会把我嫁给一个比你自己还年长的男人!”华阳大喊起来。
“啪-”嬴政一个耳光把华阳甩到地上。华阳捂住火热的脸看着陌生的父亲,泪流满面。“还不给寡人去思过!寡人真是把你宠坏了!”嬴政怒喝。
“父王,女儿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华阳眼中的伤痛刺痛了嬴政,他别过脸去,没有作声。“华阳,你以后会明白的!”
“父王,我到今天才明白,你只爱你自己!”华阳挣扎着起身,如行尸走肉般步出殷阳宫。“公主!”门外响起一片惊呼,宫人七手八脚扶起昏过去的华阳乱作一团。
“华阳,寡人为了统一六国已经付出了莫大的代价,寡人没有办法承受失败!”嬴政静静看向桌上那个他从不离身的小银盒,心里抽痛。“芷阳,你会理解寡人,对不对?寡人一定会补偿小敏的!”嬴政一拳击向案几,统一列国的梦想已经阻隔了自己和深爱的女人,现在,这个梦想仍然残酷地向嬴政索取挚爱。
“姐姐!”子高搂着一身嫁衣的华阳公主哭得很伤心,扶苏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心情异常沉重。将闾、荣禄等公子素与扶苏亲睦,看着华阳公主被逼嫁,心里都不好过。胡亥斜依着宫门大柱,心里有点不耐烦。嬴政站在榀阳宫宫门外心里也有些凄然,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今日成了自己送给王家的免死金牌。
“吉时已到!”奉常的巫祝高唱。
“母亲,小敏去了!母亲!”华阳朝榀阳宫宫门缓缓跪下。她坚持要到玉棠宫和榀阳宫辞别两位仙逝的母亲,嬴政特许今后榀阳宫成为华阳公主在咸阳宫的常住之所。
“母亲,小敏今天戴着你给我绣的腰带!母亲,都是因为你不守信用,没有来参加华阳的婚礼,今日华阳的婚姻才会如此!”华阳公主的眼泪决堤而下。蒙毅站在嬴政身边,心情很沉重。想到随军的蒙恬届时看到华阳公主婚车的模样心中大痛。蒙恬因为阿犁的原因,一直非常照顾华阳公主和子高公子,如果他知道华阳公主以豆蔻年华下嫁王老将军,不知会做何感想。
“母亲,你好狠的心,抛下我!”华阳俯地大哭,子高忍不住又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扶苏无语地搂着子高。胡亥看着子高的泣颜很厌烦,打了个哈欠。
“公主!新嫁娘要高兴些!”赵高一个眼色,云兮赶紧扶起华阳。“公主,芷阳姑娘一定在天上祝福你!你是她的心头肉!”云兮的眼泪直流,想到华阳从此悲凄的婚姻生活,心头大痛。
“娘!求求你,看看我!如果你真像他们说的成了仙子,求你让小敏再看你一眼!”华阳冲着榀阳宫的满园梅花大喊起来。嬴政心底一黯,看着小太监手中恭敬捧着的银盒心里很难过。身为君王,嬴政掌握了千万人的生死大权,随着秦军的推进,嬴政的权势疆域也在不断拓展。但是嬴政有时甚至会觉得这些权力不过是他用挚爱交换得来的,胜利后的孤寂往往折磨得他彻夜无眠。
“起风了!”一阵大风夹裹着梅树梢的积雪,纷纷扬扬撒向众人。
“梅花!梅花!”宫人惊呼起来。嬴政转头一看,骇然发现众多的粉色花瓣从榀阳宫中随风而出,静静飘落在华阳身边,如同给华阳下了一场花雨。
“母亲!”子高大喊,拔足奔向榀阳宫。
“公主,你母亲在祝福你!她在天上看着你,她从未离开!”云兮吃惊地看着四周缓缓飞落的花瓣,再次泣不成声。
“母亲!”华阳抬头看着华丽的花雨,哭倒在云兮肩头。
“芷阳!”嬴政大惊,跟着儿子进了榀阳宫。满园的梅花瓣纷纷飘落,整个宫室萦绕着一股幽雅的淡香。
“芷阳,你出来见寡人,芷阳!”嬴政冲着寂寥的宫室大喊起来。子高快速察看各个房间。“娘,子高在这里,子高已经成了大人,娘你出来!”蒙毅跟着嬴政进了榀阳宫,那片花雨美得眩目,也美得令人神伤。蒙毅紧紧握拳,咬紧牙关。“阿犁,你还是放心不下公主和公子!”
“芷阳!”一片粉色的花瓣落到嬴政肩头,嬴政小心翼翼放在手心。“芷阳,你从来没有离开!寡人就知道你从来没有离开!”嬴政抬起头,看着满园的梅树百感交集。
“来人,追封芷阳为玉夫人,享宗庙之尊!”
蒙毅没有作声,宗庙之上只能列上正室的牌位,前年王后田芩的牌位送到了雍城,今日,阿犁的牌位将与王后并列供后世秦王跪拜。
“芷阳,寡人真的很想你!”
大漠孤烟
“冒顿你在做什么?”须卜士掀帐进屋。冒顿用小刀细细在一只箭镞上雕琢着,抬眼淡淡看了须卜士一眼,没有作声。“你为什么要在箭头开洞啊?”须卜士看了半天,有些摸不着头脑。
“箭头开洞,等到射出去就会迎风发出啸叫,这样就能提示手下往哪里射箭!”冒顿仔细看着箭镞,比划着角度。
“你啊,每天花这么多心思在士兵的训练里,王庭现在乌烟瘴气你也不管管!”须卜士一屁股坐下来,想起左贤王不断排挤冒顿一派,心里不满。
“他们不过是群没脑子的土狗,乱咬人!”冒顿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容,目光冰冷。
“现在岗萨都二十岁了,头曼单于简直把他当成继承人在培养,我们大匈奴的精兵都归到他帐下,长此下去,我们怎么干得过他们!”须卜士皱起眉头。
“须卜士,以前是你在劝我耐心,现在轮到我劝你了!虽然头曼给我的不是匈奴的精兵,但是你看看,只要我冒顿带过的兵不出半年就能变成野狼!岗萨太受宠了,他没有摔过能让他长记性的跟头,又是不成器的左贤王在教导他,能成什么气候。我看啊,他不过是只绵羊,怎么能带着我们匈奴像狼一样凶猛的士兵!”冒顿摸摸嘴唇上的胡子,目光不怒自威。
“话是不错,但是你这个太子实在有点窝火啊!”须卜士拍拍脑袋。
“秦国那边怎么样了?”冒顿没有接话。
“听说在蕲南秦国军队偷袭了正打算渡涡河的楚军,楚国溃不成军,胜负已分!”须卜士想起十多年前见到过的秦王,觉得这个大王真是一条汉子,脾气爆点,倒是个有脑子的人,秦军一路杀来,也没出过大的纰漏。
“好!等秋天,我们去河套玩玩!”冒顿笑了起来。
“你想夺取河套!”须卜士大惊。
“现在秦国没时间理会咱们,正好抢块牧马的好地方!我练的兵也该拉出去试试了!”冒顿眯起眼睛。
“现在咱们再大的功劳也会被左贤王他们抢去的!”
“功劳什么的算什么,关键是练兵!”冒顿不屑道。嬴政,你是不是也很想和匈奴干一仗啊?阿犁坟头的树都长得一人高了,你早就该忍不住了吧!头曼,我赌你打不过嬴政,那小子比狼还狠呢!
“太子,大月氏的阿提力王子又派人拜祭撑犁公主了!”塔斯在帐外沉声道。
“混蛋!当日不是他们大月氏阿犁怎么会死!让他们滚!”冒顿暴怒起来。
“冒顿,算了,头曼单于肯定不敢得罪大月氏人,你犯不着惹事!”须卜士拦住冒顿。
居仁看着阿犁衣冠冢上摇曳的红花,心情低落。十年前那抹鲜红深深刻在他心头,他一直责怪自己当时的无力,居然没能救出这个善良而坚强的女人。“你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很寂寞?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思念你,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是居仁大当户啊!阿提力王子可好?”左贤王快步迎了出来,看到居仁笑得很讨好。
“阿提力王子日日思念撑犁公主,至今没有立正妃!”居仁的表情非常僵硬。左贤王脸略僵了僵,“赶紧到我帐里聚聚,单于还要托你给大月氏大汉送些东西!对了,我大匈奴日逐王的女儿颇有几分撑犁公主的风韵,单于的意思是希望阿提力王子……”
“不用了!”居仁冷眼看看左贤王。“我先回去了,我只不过是受王子之托看看撑犁公主!其实你们匈奴也真是托了公主的福,当日大月氏几乎踏平你们的王庭,要不是王子念着公主毕竟出生在匈奴替你们求情,你今天还能这么高兴?”左贤王有些讪讪,心中暗咒居仁,但是却不敢表露出来。
“希望大当户回去给阿提力带句话,阿犁在这儿好得很,我会陪着她,她不会寂寞!”冒顿缓缓走到阿犁的墓前,放上一把盛开的鲜花。居仁看着冒顿随着年龄渐长日渐深沉的眸光,心里一寒,这个太子现在看着温顺,居仁却嗅得出他身上被刻意掩饰的戾气。冒顿抬起眼睛定定看着居仁,心头又涌起对大月氏的刻骨仇恨。
“我也该回去复命了!”居仁俯身在阿犁坟头采了一朵红花。“十二朵了,王子为公主伤心十二年了!”冒顿暗中握紧拳头,恨不得掏出阿提力的心肝喂狗。
远处响起匈奴人的歌谣,牛羊在碧绿的草地上徜徉。居仁最后看了一眼冒顿,拿着那朵红花缓缓离开。撑犁公主,你是身在狼群中的绵羊,虽然很多人想保护你,但是他们在你面前最后都变成了狼!
“蒙恬,你小子行啊,我父亲都夸你心思缜密,能文能武!”王贲风尘仆仆,用力拍拍蒙恬的肩膀。
“你都封候了,怎么看上去一点都没变!”蒙恬看看王贲,还是哭笑不得。
“嘿,我怎么说都蓄须了!”王贲炫耀地摸摸自己的胡子。蒙恬瞪了他一眼,摇摇头。“你跟你父亲真是一点都不像。王老将军行军沉稳,任项燕在帐前叫骂一年就是不出,不露声色训练这七拼八凑的六十万人。终于按着孙子兵法所言,‘击其惰归’,最后楚国的都城寿春都成了孤城,楚王负刍被押解咸阳。”
“你啊,说话就是这样文邹邹,没劲死了!”王贲叹了口气。
“好了,通武侯王贲将军,现在我是你的副将,咱们是不是该合计合计怎么攻打齐国啊!”蒙恬笑笑。
“齐国家底是有的,就是只知道赚钱不知道练兵,我看这平定齐国也不难。”王贲打了个哈欠。
“不见得,听说齐王建正修城墙呢,临淄固若金汤啊!”蒙恬皱起眉头。
“那你说怎么办?”王贲心里早就有了谱,但是含笑看着蒙恬。
“末将听闻齐王建在西线派驻了大量军队,末将的意思是由燕境攻入齐国,自北向南直捣临淄!”蒙恬沉吟道。
“哈哈,不枉我父亲夸你!蒙恬你长居咸阳我本还以为你都快待傻了,现在看看,你小子也是个狠角色啊!”王贲大喜,又是在蒙恬肩上重重一拍。
“元帅的意思是……”蒙恬摸摸已经酸麻的肩膀,苦笑道。
“当然英雄所见略同啊!”王贲大笑起来,“那个齐王太平大王做久了,我看着脑子不行了啊!他以为我们秦国在西边只要守住西线就行了?这个老小子知不知道除了齐国的东边是大海,其他地方可都姓了秦!”王贲目光定定看向地图,眼中露出讥讽的神色。蒙恬看着地图,微微一笑,知道王贲虽然言语粗鲁了些,但是说的都是实话。
“唉,等打完仗我可想回到咸阳好好看看王离这臭小子了!该很高了吧!”王贲瘫坐在主座上,神情疲惫。
“我还当王元帅沉迷各国美人,乐不思蜀了!”蒙恬想起将军帐下的那些美人,摇摇头。
“嗨,咱们出生入死,也就好这些道道!”王贲轻轻掸了掸铠甲上的灰。“呵呵,现在各国美人齐聚咸阳,大王的宫里都该塞不下了吧!”蒙恬皱起眉头看地图,没有接口。“蒙恬啊,有时候我还真佩服你,这么多年,除了大王赐给你的美人,你还真没纳妾!要不到了齐国,我帮你瞅瞅!”王贲顿时来了精神。
“算了吧元帅,你留着自己享受吧!”蒙恬坐了下来。
“蒙恬,其实女人嘛,不用太认真。一个男人,尤其像我这样能干的男人,三妻四妾很寻常,谁让我讨女人喜欢么!但是真正能进入男人心底的女人也就这一两个。你别看我姬妾众多,鹿灵永远是我最喜欢的女人,等攻下齐国回到咸阳,我第一件事就是好好亲亲我的夫人啊!”王贲笑得很温柔,蒙恬看着他,也泛起温和的笑容。“其实大王也一样啊!你看看这六国的公主和后妃都充入咸阳宫,但是在大王心里的也只有芷阳!听说大王刚把芷阳的牌位送入雍城!都十多年了,大王还是忘不了她!”王贲叹了口气,又浮现那个温柔的倩影,一个在王贲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身影。
蒙恬定定看着王贲,手不自觉抚向胸口,那里藏着他最深的眷恋。蒙毅曾来信告诉他当日榀阳宫花雨的事,蒙恬读罢良久无法平静。阿犁的灵魂没有离开,她始终舍不得离不开牵挂的人。
“真是难堪,我居然要叫芷阳的女儿娘诶!天哪,想到这个我就不想回咸阳!”王贲一头撞向案几。“我父亲也下得了手,华阳公主才十五诶!”
蒙恬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帐门口,帐外兵士们在都尉的带领下操练,众多关中大汉刚毅的脸上满是汗水。那日几乎所有的铁血汉子看着盛装的华阳公主都目瞪口呆,那是他们中间很多人看到过的最美丽、最高贵的新娘。但是华阳公主脸上的根本不是一个新娘的表情,而是临刑囚犯的绝望。当日华阳公主看向蒙恬的眼光深深折磨着他,那哀求的目光让蒙恬再次痛恨自己的无力。
“如果芷阳看到这一幕不知该做何感想?”蒙恬的声音充满苦涩。
“能怎么想,肯定乐疯了!我得叫她祖母了!她这便宜占大了!”王贲自嘲一笑,心里却对华阳公主非常同情。王贲知道,王家军功赫赫,等六国平定这些盛名反易遭猜忌。而这华阳公主是大王临阵颁给王家的一道免死金牌,她是谁的妻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下嫁所代表的政治意涵。
阿犁,也许死亡对你而言真是一种解脱,如果你眼睁睁看着华阳公主陷入如此的命运,恐怕你会比她更加难受!蒙恬看向没有一丝柔情的军营,手静静摸向胸口,那纠缠的发丝再次牵动了他的心。
阿提力拿着一朵已经干枯的红花良久没有作声。居仁站在一边面色凝重。
“匈奴人把她的坟墓照看得还好吗?”阿提力叹了口气。
“她是圣女,自然待遇不同一般!”居仁的眼中有了一丝嘲讽的神情。
阿提力没有作声。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快乐少年早就历练成了精明强干的三王子,掌管着大月氏的商旅和情报。“先随我去西花园吧!等下说话注意些!”阿提力起身。居仁看着他有些疲惫的背影,摇摇头。
大漠的落日给大地染上一片金色,绿树、红花都被镶嵌了一道金边。王府的西花园布置得颇有中原气息,众多迎风摇曳的花草衬着这亭台楼阁,让人恍然身处中原。一个美丽而孤寂的背影静静依着回廊望着山的南方,清风抚过,她的发丝随风飘飞,说不出的柔旎妩媚。
“快入冬了,出来多加件衣服!”阿提力宠溺地给她披上一件外衣。一股清香萦绕着阿提力,一双淡绿色的美目静静打量他,慢慢展露温柔的浅笑。“没事!我身子好着呢!”
“好什么!又瘦了!”阿提力心疼地看着她惨白的脸。
“去过匈奴了?”美目的主人急切地看着阿提力。
阿提力无言地递上那朵干枯的红花。“汐汐!”美人的眼圈红了,紧紧地将红花贴在胸口。
“阿犁!不要伤心,我最怕你哭了,求求你,不要哭!汐汐要是知道你这么伤心肯定不高兴!”阿提力手忙脚乱地帮阿犁擦眼泪,轻轻地把阿犁往内室扶去。
“辛苦居仁大当户了!汐汐的坟还好吗?哥哥和岗萨还好吗?”阿犁斜依着坐榻,这是阿提力特意让人从中原运来的。
“汐汐姑娘坟头开满了鲜花,你哥哥每天给那里献花,照顾得很好!岗萨已经成了匈奴最有威望的小王子,头曼单于把匈奴的所有精兵都交给了他。”居仁席地而坐,想不明白阿犁怎么就是喜欢硬邦邦的木头而不喜欢上好的羊毛垫子。
“那哥哥呢?他是太子啊!”阿犁有些担心冒顿。
“你哥哥现在专心练兵,不怎么参与王庭内部事务,看上去倒也相安无事。”居仁皱起眉头,接收到阿提力警告的目光。
“冒顿哥哥肯定会有所行动的,我了解他,他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忘记仇恨的人!”阿犁叹了口气,觉得很费思量。
“好了,阿犁,别想这么多了!你的身体一向不强,多睡少想事!”阿提力给阿犁盖上一条小羊毛褥子,目光宠溺。
“我不想睡觉,一睡觉就会做梦。前两年总是梦到小敏,在梦中她是个大姑娘了,都该出嫁了吧。但是她拉着我的手在哭,子高也在哭,我好担心!”阿犁轻声咳嗽起来,阿提力脸色紧张,轻柔地给她拍背。“到了这段时间又总是梦到汐汐,梦到她被绑在祭台上向我呼救。”阿犁开始微微发抖,阿提力眼神一黯,轻轻搂过阿犁。
“当日汐汐姑娘真是大智大勇啊!她让我们收买大祭祀,等你上了祭台临时换人,这份镇定连我也敬佩啊,她真是个女将军!”居仁叹了口气。
“你们当日瞒得我好苦!”阿犁的眼泪缓缓滑下。
“汐汐姑娘说你如果知道真相肯定不愿意,与其临时出岔子,还不如干脆就不告诉你!”居仁看着桌上那朵红花,眼神一黯。阿犁泣不成声,阿提力紧紧搂着她心中感念汐汐的恩情。
“对了,你娘的骨灰已经让人带到赵国偷偷埋到李将军墓前了,他们夫妻终于团圆了!”阿提力赶紧岔开话题。
“真的!”阿犁紧紧握住阿提力的手。“当日奶娘告诉我这些后我都惊呆了,到了那时我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拼命在无情的匈奴忍辱负重,她在思念自己的爱人,期盼有一天能和他重逢。她和我说过,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她真是个坚强的女人。可惜,她和李将军还是没有再见上一面!”阿犁把汐汐坟头的红花紧紧搂在胸前,心口一阵又一阵真实的心痛袭来。
阿提力看着阿犁心中苦涩,他很想问阿犁你现在挣扎活着是不是也在希望和心爱的人再见一面。这个问题折磨了阿提力十二年,但是他拼命忍住了,他害怕这个问题一旦出口,他就真的失去了阿犁。阿提力缓缓起身,看着门外花园在暮色中最后的鲜妍。阿犁看着阿提力的背影心里有些无奈,居仁看看他们两个觉得有些坐立不安。在居仁眼里,这两个人打了十多年的哑谜,看得人气闷。
“天色不早了,你别看书了,早点睡!我回去了!”阿提力朝阿犁淡淡一笑,心中异常希望阿犁挽留他。阿犁淡淡点头,低下头凝视怀中的红花。阿提力满心失望,抬起沉重的脚步走出西花园。
“你为什么不干脆住到那里算了,十多年了,你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居仁觉得阿提力的脑子是不是小时候摔过一次,缺了个口。
“你不懂她,她有自己的主张。你看她多想念秦国,但她就是不回去。其实如果她真开口,我再心疼再舍不得还是会送她回秦国的!她的心肯定有自己的苦涩,我何苦给她已经伤痕累累的心再添一道伤口。我想向她证明,就算所有的人都伤害她,我也会保护她。这就是我的爱,她在我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其余的何苦执着!”阿提力深深吸了口气,快步走向自己的穹庐。
“汐汐,你一个人在异乡是不是很寂寞!我好想过来陪你!”阿犁躺在榻椅上痴痴看着那朵红花。“汐汐,阿提力告诉我,大王快统一六国了,他好像也成了大将军。小敏肯定快嫁人了吧,大王这么疼她,一定会给她找个好人家!母亲的骨灰终于和爱人合葬了,他们会在天上相聚!”阿犁的眼眶湿润了。
“你如果在肯定会说我老得脑子都不清楚了吧,絮絮叨叨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阿犁自嘲一笑。门开了,进来两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大月氏侍女。“夫人,该梳洗睡觉了!王子说了,你到了秋天又开始咳嗽,要早点睡下!”
阿犁柔顺地让她们给自己拆辫子。“夫人真美,你看看你的皮肤,比我们这个年纪都白嫩。”阿犁看着铜镜,天神的确特别眷顾自己,仿佛时间在自己身边流逝得特别慢。“是啊,夫人真是大月氏,不对,是漠北第一美人!难怪王子把你藏得这么好!你的美丽都能引起战争!”
“你们不用说这些逗我开心了!我都三十多了,女儿都要出嫁生孩子了!”阿犁淡淡一笑。“呵呵,你女儿相亲可不能带上你,否则那个混小子肯定说我要娶她姐姐!”
“姐姐?”阿犁讶异。
“就是你啊!长得像你女儿姐姐吧!”侍女笑了起来。
“我的女儿啊是个大美人,所有的年轻人都争着娶她呢!”阿犁想起小敏酷似黎敏的面容,想象她长大后的仙姿。“我的孩子会幸福的,我每天都在向天神祈祷,希望天神眷顾他们!”
“夫人,你这么善良,会有好报的!”
海市蜃楼
政王二十九年 琅邪
“皇上,这里靠近蓬莱,以前齐人多认为蓬莱有仙人,所以往往在琅邪等地炼丹、练气!”李斯挨近嬴政。嬴政听了朝臣的意思,认为自己德高三皇、功过五帝,遂更大王名号为皇帝,自称始皇,希望秦国子孙直至千秋万世。
嬴政缓缓登上山石遥望平静的海面,海风吹动了他的衣襟,让他顿觉神清气爽。“李斯啊,传令下去,朕在这里要多些日子!另外,朕听闻齐国多方士,不是在修炼什么长生之道吗,你让人给朕找些得用的!”
“父皇,你慢点!”华阳公主扶过嬴政。嬴政扭头看看女儿,心里有些不好过。去年王翦过世了,华阳年纪轻轻就寡居,长居榀阳宫,眉宇间总是笼着轻愁。“华阳啊,陪着朕是不是很闷?叫子高等下陪你到街上走走!”嬴政轻轻拍女儿的手背。
“不用了,女儿陪着父皇!”华阳勉强一笑,静静看着平静的海面。
“王贲、王离!”嬴政看看身边的通武侯王贲和武城侯王离,“朕可告诉你们啊,你们得给朕变着法逗华阳啊,她要是生气或者伤心,朕找你们问罪!”王贲父子对视了一眼,对华阳这个“长辈”很是无奈。
“父皇,我很好啊!你不要总是让人逗华阳!”华阳见王贲父子为难,赶紧声辩。
“来,陪朕坐坐!”嬴政子女众多,偏生最疼的华阳反而最不幸。但是当日秦宫成年的公主也就这一个,嬴政觉得自己也很无奈。
“父皇,我昨天梦到母亲了!她站在梅树下好漂亮!”华阳的眼圈红了。
嬴政心一恸,看看太监手上的银盒。芷阳,朕说过等到平定六国朕就带你四处看看我大秦风貌,你看到了吗?朕以后经常带你出来啊!嬴政拿起那个银盒轻轻抚摸。银盒的表面已经异常光洁,上面的花纹都模糊了。
“神仙,神仙!”嬴政突然听到大声的呼喝,皱起眉头。
“皇上,海上,看海上!”李斯声音发颤。嬴政等人看向海面,觉得海上依稀显现出一个在落日余晖下的花园,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似乎在遥望远方。
“神仙!”许多宫人都跪了下来,愣愣地看着那海上升起的如画景象。“什么神仙?”子高和将闾等几个公子走了过来,看到海上的景象顿时目瞪口呆。
“她,她好像一个人!”子高愣愣地说,心里燃起一阵巨大的希望。王贲咬紧牙关,心底那个温柔的倩影又浮现眼前。“母亲?”华阳低声呼唤,缓步往前走着,浑然不觉自己立于山崖。“公主!”王离赶紧拉了华阳一把,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也很难过。
海面上起了微风,仿佛吹动了画中美人的长发,美人缓缓回头,神情落寞,她明亮的双眸似乎在思念着远方的某个人,含着无限忧伤。
“哥,我没老眼昏花吧!”蒙毅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他和蒙恬站在半山腰,都呆若木鸡。
“阿犁!”蒙恬探手进内袋,海上阿犁忧伤的双眸刺痛了他的心。“你是不是在怨我没有来陪你!”
“芷阳!”嬴政大惊,阿犁姣好的面容清晰显现,那是嬴政魂牵梦萦的面容。
“娘!”子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娘,你给子高做的衣服子高都舍不得穿,娘,你回来!子高都十七岁了,子高要孝敬你!”华阳听到弟弟的话伤心欲绝,益发泣不成声。
“芷阳!”嬴政伸手,想抚摸阿犁的面容,却只感受到海风。
画中的花草随风摇曳,阿犁空茫的目光定定看着众人。“母亲!你是来带走小敏的是不是!母亲,小敏好想你!”华阳公主声嘶力竭。突然画中的阿犁伸出手,华阳仿佛回到小时候,无限依恋地伸手想去拉她,“母亲!”
突然海中起了波涛,海上的景象渐渐模糊。“不要!母亲,不要走!”华阳狂叫起来。
“娘!”子高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将闾赶紧拉住他,目瞪口呆看着那个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身影缓缓淡去。
“芷阳!”嬴政浑身发抖,手中的银盒此刻坚硬无比,磕痛了他的心。“来人,给朕找,一定把芷阳找回来!”王贲看着嬴政疯狂的眼睛,从内心深处叹了一口气。芷阳姑娘,你真的成了神仙!可是你为什么不快乐,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不快乐的神仙。
“来人!来人!那里是什么地方?朕的玉夫人在哪里?”嬴政焦躁踱步,胸口剧烈起伏。“姐姐!”子高一声惊呼,骇然发现华阳公主昏了过去。
琅邪台顿时乱成一团,嬴政的怒吼和宫人的惊呼纷纷响起。蒙恬兄弟愣愣站在山腰看着山顶的慌乱。“父亲,那个神仙好漂亮!”蒙平指指海面,无限惋惜。蒙恬浑身僵硬,阿犁的目光真实地折磨着他,他几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哥,皇上肯定心情不好,我们赶紧上去劝劝吧!”蒙毅叹了口气,轻轻拍拍蒙恬的肩膀。
“阿犁一定是在怪我们不给她报仇!现在她一个人孤单单,我们却在这里日日笙歌,她如何能够开心!”蒙恬咬紧牙关。
“哥,她不会这么想!”蒙毅心中滴血,其实大王、蒙恬、甚至自己何尝快乐过,富贵是过眼云烟,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刻骨铭心的痛与哀愁根本无法挥散。
“快点,你不是说自己能通仙吗,现在可是大好时机!”赵高拉着一个方士快步走着。
“皇上洪福啊,连仙人都来面谒皇上!”徐市跑得气喘吁吁,刚才的景象他修炼多年也是第一次看到,震惊不已。
“机灵点啊,大王的脾气可不耐啊!”赵高低声嘱咐,看到蒙恬兄弟有些不自然,但立即整整脸色谄媚一笑。赵高曾将赵国知名乐人高渐离举荐给嬴政,没想得这高渐离居然行刺嬴政,赵高因此获罪。蒙毅断案也没念着同朝之谊,给赵高判了个腰斩。要不是嬴政最后念赵高多年苦劳免了罪责,赵高早就一命呜呼。所以赵高非常嫉恨蒙氏,但是现在皇帝宠信蒙氏一族,谁敢得罪他们啊,赵高也不傻。
“皇上,此人通仙啊!多年在此地修炼,问他估计成!”赵高跪在地上。嬴政略恢复了些平静,目光凌厉地看着徐市。“刚刚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话,此地靠近蓬莱仙山,方才必是那蓬莱仙人前来面谒皇上。”徐市战战兢兢。
“蓬莱?”嬴政从未听说有此地名。
“是啊!海上有三座仙山名曰蓬莱,里面仙人聚集,是长生之地啊。小人的师傅曾渡船有缘得见一次,听小人师傅说,那里终年仙气,众多仙人衣袂飘飞霎是壮观!”徐市抬头看着嬴政,一脸神往。蒙恬兄弟在一边皱起眉头,见皇上已经信了八分。
“方才那位仙人也在蓬莱?”嬴政心悬阿犁。
“必是!如此仙姿只有天上有!”徐市咽了口唾沫,那是自己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蒙毅挑了挑眉毛,觉得这个方士也不过是妖言惑众,否则怎么连阿犁与皇上有渊源都看不出。
“朕告诉你,那是朕的玉夫人,你说朕该怎么再见到她?”嬴政心急如焚。
“仙人居所不是等闲能够接近!皇上可派五百童男童女,诚心相迎!向仙人求那不老仙丹!”徐市侃侃而谈。
“好,朕就给你这五百童男童女,你赶紧给朕出海,求取仙丹!迎回朕的玉夫人!”嬴政一挥手。“李斯,这事交给你和赵高!赶紧着手办,这个人要什么就给什么,一定要把芷阳迎回来!”嬴政转身看着平静的海面。“芷阳,朕说过要陪你千秋万世!芷阳,你赶紧回来!”
蒙恬皱起眉头,冷冷看了那个徐市一眼。“蒙恬啊,等这次回去,你就给朕着手攻打匈奴!”嬴政扭头看着蒙恬。
“微臣遵命!”蒙恬一阵激动。自齐国归来蒙恬因功官拜内史,掌管都城。蒙恬因文才好,随同李斯统一诸国文字,各方面才干很受嬴政器重,已是自王翦父子退出军部之后是军部最受重用的将领,也是朝中非常受尊重的上卿。
“朕没有一天忘记匈奴夺走芷阳之恨。你刚才也看见了,芷阳不开心,她一定怪朕寡情。”嬴政叹了口气,轻轻抚摸手中的银盒。“芷阳,不气了,乖啊,早点回来。朕一定把所有欺负过你的人千刀万剐!”蒙毅看似无意地瞥了赵高一眼,赵高一抖,觉得蒙毅目光中有说不出的意味。
阿犁,我要替你报仇了!你放心,我会让匈奴为他们的残忍付出代价!蒙恬咬紧牙关,已见风霜的脸露出坚毅的表情。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阿犁看着阿提力闪烁的目光心中犹疑。
“我能有什么瞒你的!”阿提力勉强把自己的眼光集中在羊皮卷上,阿犁俏丽的容颜他看了转眼已十五年有余了,但就是看不厌。阿提力每每在夜深时辗转反侧,总是想不透上天对阿犁算是残忍还是优待。阿犁生世飘零,总是遭逢坎坷。但是上天赐予了她绝世的容姿,已是做祖母年纪的她,看来仍像二十多岁时的模样。
“你到现在都没查到小敏嫁给谁?不会啊,小敏这么得宠,她的婚事能不震动咸阳?现在大王富有四海,我不信他会亏待小敏!”阿犁气鼓鼓的,扭头不理阿提力。
阿提力心中一叹,小敏的婚事的确震动秦国,但是他如何忍心告诉阿犁她最牵挂的女儿其实已经寡居多年,成了深宫中的又一个绝望囚徒。“你啊,大月氏在漠北虽然势力很大,但是到秦国我们可就是异邦,打听宫廷的消息不容易!”阿提力起身走近阿犁,软语劝慰。阿犁冷着脸不理阿提力,心里异常不安。
“王子,大王紧急召见你!”居仁在门外沉声道。
“出了什么事?”阿提力一见阿犁不高兴就魂不守舍。
“嗯,你去了就知道了!”秦国陈兵三十万在上郡、云中、上谷,秦国大将军蒙恬为帅,王离为副将,看起来是准备和匈奴大干一场了。大月氏对此情势也是紧张,生怕殃及池鱼。
“还说没事瞒着我!”阿犁知道肯定出了大事,非常担心远在匈奴的哥哥,生怕大月氏又要攻打匈奴。
“说,出了什么事!”阿提力见阿犁真生气了,也顾不得其他。
“秦国要攻打匈奴了!”居仁叹了口气,这个王子非常能干,但是一碰到阿犁就乱了。
“什么?”阿犁大惊,立即推开门看向居仁。“大王干什么要攻打匈奴啊?谁是主帅?”
“内史蒙恬!”居仁见阿犁脸色铁青,到底还是有些忌惮。
阿犁眼前一黑,阿提力大惊赶紧扶住。“你说这些干什么,吓坏了阿犁!”阿提力怒骂居仁,看着阿犁脸色惨白忧心如焚。
“不行,公子不能和我哥哥对战!我要去阻止他们!”阿犁咬紧牙关就要出门。
“你疯了!两军对垒你能做什么?”阿提力死命拽住激动的阿犁。
“不行,我要去问问大王为什么要攻打匈奴!”阿犁一想到蒙恬将和冒顿一决生死就觉得受不了。
“那还用问吗?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阿提力心中有些苦涩。“他把你的牌位放到秦国最高贵的宗庙,他派人到海上寻找已经成仙的你,他每天把你的遗物带在身边,他甚至到今天都没有立皇后!现在中原局势真正稳定了,他就迫不及待向匈奴开战,他要为你报仇!他恨害死你的匈奴!”阿提力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和阿犁说话,看到阿犁为其他男人失去理智,阿提力没有自己想象般坚强。
阿犁紧紧按住胸口,原以为平静的心居然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你是这么可爱,所有爱上你的男人都在地狱!”阿提力紧紧握住阿犁的双臂,深深看向阿犁的双眸,想看清阿犁眼底的身影。“他是中原最强大的男人又怎么样?他现在根本无法平静!你知道他现在有多容易发怒、多残暴吗?因为你不在他身边!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了,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他那样!”阿提力绝望地闭上眼睛,身子微微发抖。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阿犁紧紧捂住耳朵,潮水般的事实淹没了她,想到嬴政、蒙恬在她龟缩一边疗伤时却陷入绝望,阿犁觉得自己的心再次揪痛了,眼泪扑束束而下。阿提力痛苦地看着阿犁的泣颜,不知道她此刻的眼泪为谁而流。
“我该死!我该死!”阿犁紧紧抱住脑袋跪倒在冰冷的地面,哭得没有一丝力气。
“王子,你冷静一下!”居仁满脸忧色。
“阿犁!不要哭,我不希望看到你哭!有些事我不告诉你就是害怕你难过!其实你的确死了,那个牵动秦国君王心的阿犁死了,你现在是大月氏的阿犁!求求你,不要担心那些你已经无能为力的事,求你!”阿提力轻柔地抱着阿犁。
“我该怎么办?”阿犁绝望地闭上眼睛,想起多年前汐汐曾经问自己的话。十多年了,蒙恬和嬴政的面容时常出现在阿犁梦中,他们深情的呼唤每每让阿犁泪湿襟衫。
“阿犁,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今天不过是昨天种种的结局。其实就算你现在出现在嬴政面前又能怎么样?无论他多爱你,他始终是秦国的大王,呵呵,不对,是皇帝!现在他是至高无上的始皇帝,就算你成了始皇后,他和你之间还是隔着诺大的中原朝政,你还是得被迫面对宫闱斗争。一份情可能还是在追忆中方显得动人,在回忆中,爱人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阿提力放开痛哭的阿犁,心中涌起真正的绝望。他永远也争不过阿犁记忆中的嬴政,那里的嬴政不是君王,只不过是一个被爱情围绕的快乐男子。
阿犁茫然看着自己的右手,上面有着深深的伤疤,那是汐汐当日情急中用力褪下银铃和珊瑚串时留下的划伤。其实一切都已经结疤,再深的情隔了这茫茫的十五年,留下的不过是醒目却已结疤的伤口而已。
“我回不到过去了!我回不去了!”
鸣镝逐鹰
“元帅,您歇歇!”蒙放策马跟着蒙恬,气喘吁吁。蒙恬于始皇三十二年率兵出上郡,连日来一直亲自视察秦国与匈奴边境,在与匈奴主力发生的第一场战役中就试验了骑兵与步兵战团,凭借秦弩与骑兵攻伐结合,初战告捷。
“河套地区水草丰美,而且离上郡、云中等战略要地过近,我们可能要做好一战定河套的准备!”蒙恬眯起眼睛看着草原碧蓝的天空,听到猎鹰的呼啸。这就是阿犁出生的地方,她如同此苦寒之地的一抹红梅,倒因着这份粗砺显得尤为动人。蒙恬摸向内袋珍藏的发丝,嘴抿成一条线。
“王离,你祖父和父亲都是我大秦最勇猛的战士,你可要争气啊!”蒙恬回头看看王离,心里还是有些隐忧。王离系出名门,但是毕竟没有实战经验,有些眼高手低,这次担任副将,蒙恬因受王贲之托照应得很。
“元帅,咱们不是已经打赢了吗,连皇上都夸你是大秦第一勇士,干什么还要继续追着匈奴人打?”王离在这苦寒之地已经浑身不是劲。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单兵作战能力很强,战术能分能合,如果不一举歼灭其主力,他们这个民族太容易死灰复燃了!”蒙恬和匈奴交手多年,又多年研究匈奴战法,此刻胸有成竹,立誓非一举挫败其锐气。
“这河套地区给他们就是了,也就这么一点点地!”王离瘪瘪嘴。
“大丈夫焉能坐视土地沦丧,皇上此次命我等击破匈奴主要是稳固北部情势,要让秦国的后世子孙不必如当日赵国、燕国一般受诸胡扰境之苦!”蒙恬脸色一正,王离看看他的脸色不敢作声了。
“小虎!匈奴兵马有何异动?”蒙恬温和地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小虎,他是当年阿犁托付给蒙恬的孤儿,蒙恬一直带在身边,多年下来,当日的无知稚子已是元帅身边的爱将。
“匈奴左贤王帅二十万骑兵对峙上郡,右贤王的兵马比较奇特,虽然驻守云中附近,但是备战似乎并不勤快!”小虎喝了口水。
“兵不厌诈!不能掉以轻心!”蒙恬点点头,一阵微凉的风袭来,蒙恬探手在空气中接到一丝飞絮。“春天了!传令下来,加紧备战,过几日就随着本将军一战定河套!”蒙恬勒转马身,快速朝大营奔去。
“元帅,天凉别太晚睡!”小虎给蒙恬披上外衣。蒙恬低头就着烛光给嬴政写军情战报,没有抬头。
“蒙毅有信函吗?”蒙恬低声问。
“今天没有!这些日子朝中都在为将军上两个月的胜利交杯相庆,应该没什么异动!”李季在一边整理文书,略笑笑。
蒙恬放下笔,将书简交给李季。蒙毅上次来信告诉蒙恬,皇上为上郡之捷大设筵席,胡亥公子当庭喝多了,乘着酒醉踢乱了章台宫外众臣的鞋子,害得好多臣下穿错了鞋子,闹了不小的笑话。蒙恬皱起眉头,他始终不喜欢胡亥,特别是赵高受命教导胡亥之后,胡亥似乎日益得宠。这个公子生活放荡,脾气暴躁,蒙恬始终对皇上喜欢这个公子有些担忧。
“现在您和二公子,一个是掌管全国兵马的大元帅,一个是皇上宠信的上卿,蒙氏真的如蒙骜老将军所言成了大秦最显赫的世系啊!”李季揉揉眼睛笑得很畅快。
“越是这样越是要谨慎!”蒙恬叹了口气。皇上这些年有些反常,总是听信那些齐国和燕国的方士,举全国之力寻找仙丹,他的很多言行让蒙恬日益感觉陌生和难以适应。
“听说扶苏公子日前又被皇上斥责了!子高公子和荣禄公子帮衬了几句也被皇上骂了一顿!”李季也叹了口气。蒙氏一直拥戴皇长子扶苏,蒙恬和扶苏的感情非同一般。
“扶苏公子性子温和,和皇上行事的确有些不同!”蒙恬点到即止,知道皇上不喜欢扶苏,但是因为他是长子,对他的培养仍然很尽心。
“皇上怎么还不立太子?”小虎摸摸脑袋。
“住口,年纪轻轻不准妄议朝政!”蒙恬声色俱厉。小虎脸一白不敢说话了。蒙恬靠着椅背,心里烦乱。皇上虽然年事渐高,但是因为他讳言死,现在朝中根本没人敢挑起立储这样的话题。
“对了元帅,上次我派军中的大月氏人化妆成匈奴人在匈奴王庭附近收集军情,他拿回来这朵红花,说是匈奴圣女坟头的花,匈奴人都相信这花有神力。我看着好玩,倒没扔!”小虎递给蒙恬一朵干枯的红花,那红色已经褪去,剩下并不美艳的一点粉色。
“匈奴圣女?”蒙恬接过这并不起眼的干花,心头莫名开始沉重。
“好像还是匈奴的什么公主,被活活烧死祭天,所以成了圣女!”小虎咧嘴一笑。
“公主?”蒙恬胸口剧震,持花的手竟微微发抖。李季看着蒙恬仍然如此伤心,心里很不好受,给不明就里的小虎使了不少眼色。
“元帅,传闻并不都能信!你赶紧歇着。”李季拽出愣头愣脑的小虎,留蒙恬一个人在帐内。
“阿犁,真的是你吗?你在那里是不是很孤单?”蒙恬看着干花,胸口剧痛。“阿犁,别着急,我给你报仇之后就到那边陪你!你不会寂寞,我的灵魂始终在你身边,你是我唯一疼爱的夫人!”蒙恬眼圈红了,身躯微微发颤。“阿犁,我很想你!”
“阿犁!”阿提力轻声唤阿犁,阿犁只是抬头和他略点点头,又复低头看书。阿提力心里很不好受,自从那次和阿犁言语冲突之后,阿犁再也没有向他打听过外面的消息,像是完全封闭了自己,每日除了必须说的话,几乎不开口。
“阿犁,蒙恬在河套附近和匈奴左贤王的部队发生了大规模的战役,匈奴溃不成军。蒙恬现在帅部已经打到北疆,锐不可当。匈奴人一听到蒙恬的名字就发抖,完全被这个秦国大将打得没有脾性了!蒙恬夺取了高阙、阳山等地,匈奴人都不敢南下牧马!”阿提力坐到阿犁对面的羊毛垫子上,感觉阿犁身躯轻微颤了一下。
“放心,你哥哥和右贤王的军队韬光养晦,没有和秦军主力对抗。现在左贤王的军队几乎被全歼,你哥哥的部队反成了匈奴的精兵!”阿提力讥讽一笑,有些佩服冒顿的深谋远虑。阿提力的探子密报,冒顿用鸣镝训练军士,要求士兵必须按照他鸣镝所示方向放箭。他甚至用自己的马和女人作为靶子,凡是胆敢不跟随他放箭的士兵一律处死。在这种方式下,冒顿手下的兵士都成了对军命言听计从的恶狼,这样的军队恐怕连大月氏都不是对手。
阿犁没有抬头,但是她的脑子完全不在书上。蒙恬果然成了大英雄,居然能够在野战中追着彪悍的匈奴骑兵打,这种果决恐怕连当年的李牧将军都无法相比。阿犁的手微微用力,心急促跳跃,油然升起一股骄傲的感觉。至于哥哥,看来蒙恬实际上是帮助了他进一步夺得单于之位。阿犁皱起眉头,她了解冒顿,有些担忧他做出有违人伦的事。
“阿犁,你在想什么?你都不和我说话了!”阿提力一把拿开阿犁的书,仿佛又变成了十六岁,开始撒娇。阿犁抬起眼睛,没有作声。突然阿犁拿出一个羊皮口袋,上面绣着大月氏的图腾。
“你记得我的生日?”阿提力大喜,拿过口袋爱不释手。
“你赶紧回去和王妃喝杯庆生酒吧!”阿犁笑了笑,那抹微笑看得阿提力一阵发呆。
“我的王妃就是你啊!”阿提力拍拍手,侍女端上来上好的酒菜。“阿犁,陪我略喝一点吧!求你了,一年也就这一次啊!”
阿犁有些局促,但是不忍扫阿提力兴,给阿提力倒了一杯酒。“阿犁,为你的美丽喝一杯!”阿提力举杯。
“美丽有什么好!”阿犁瘪瘪嘴。“还是为王子的安康吧!”
“你说什么就什么!”阿提力一饮而尽,笑得很高兴。阿犁帮他夹菜,看着阿提力绽放出年轻时的天真笑容,心下有些感慨。
“阿犁,你知道吗,我从小得宠,认定自己的王妃必须是最美的。父汗给我在全漠北选妃,我都没有看中。年轻时候气盛,只身跑到中原寻找我的王妃,不想就在咸阳街头遇到你!你美丽的双眸从那天起就俘虏了我!阿犁,当日你在匈奴答应嫁给我时,我真的乐疯了!我觉得就算把全天下给我来交换你,我都不干!”阿提力一杯接一杯,双眸越来越明亮,脸却红了起来。
“慢慢喝,小心醉了!”阿犁劝道。
“今天我高兴!”阿提力夺过酒壶。“阿犁,即使你从来没喜欢过我,我也很高兴,因为你在我身边,你会对我笑。阿犁,我真的很幸福!”阿提力趴在案几上,眼光已经有些迷离。
“阿提力?不要喝了!我让居仁带你回去睡啊!”阿犁有些担心,推推阿提力。
“阿犁,求求你,让我睡在这里吧,就一次,求你!我不会侵犯你,只是求你让我在你身边睡一觉吧,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阿提力拉住阿犁的手。
阿犁看着阿提力的睡颜心里一黯,也许真如他所说,所有爱上自己的人都在地狱。阿犁轻声唤上侍女,把阿提力扶到床上,用热水轻轻给他擦脸。
“阿犁!我好喜欢你!”阿提力嘟哝了一声,翻身睡得很沉。
“王子在你面前就变成孩子了!”侍女抿嘴而笑。阿犁没有作声,坐在床头看着阿提力心中百感交集。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我一直觉得自己命苦,现在想想,我身边的人才最苦,我总是连累你们!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让我活这么长?长寿有些时候真是一种折磨!”阿犁淡淡一笑,给阿提力捋捋头发。
阿犁起身慢慢走到门前,看着春日的余晖,“天该暖了,草原又要开花了!”想到蒙恬就在不远处,阿犁心如蚁噬。公子,你真的成了英雄,阿犁真的好骄傲!阿犁淡淡扯出一个笑容,夕阳下,她的容颜仿佛绽放的鲜花,让天上的胡雁都看痴了。
“冒顿,真的如你所料,头曼单于一蹶不振,现在很多年轻贵族都对他颇多不满!”须卜士有些兴奋。
“他刚愎自用,盲目发动这么多战争,让匈奴人的日子越来越难,他还想为所欲为,难了!”冒顿笑了起来,看着手中的鸣镝目光冰冷。
“不过这蒙恬真厉害,用兵沉稳,关键的时候又狠辣,难对付!”须卜士想起蒙恬帅兵的英姿,心里一颤。
“这个人的确厉害,从年轻的时候就和他父亲驻守上郡,咱们的底细,他明白!呵呵,别说左贤王,我也不是对手!”冒顿摸摸胡子。须卜士眯起眼睛,冒顿很少服人,听得他夸奖蒙恬,须卜士有些愣怔。“大匈奴的家底也不过三十万骑兵,人家秦国可比咱们厚实!”冒顿擦擦鸣镝。
“这蒙恬将长期驻守上郡,现在他设立九原郡,统领河套的四十四个县。听说他上书秦国皇帝请求修建长城,铺设官道,联通咸阳和九原,以方便运送粮草!”须卜士皱起眉头。
“我匈奴真是时运不济,好不容易结束各部落的战争,这嬴政就统一了中原,现在匈奴南有秦国,西有大月氏,东是东胡,都不是省事的国家啊!”冒顿叹了口气。
“那以后你会和蒙恬干仗吗?”须卜士大感好奇。
“找他打干什么?这个家伙用兵冷静,知道怎么对付骑兵,和他硬拼不上算。我啊,宁可找大月氏先练练手。他们大月氏富了这么多年,养了这么多不成事的子孙,根本不堪一击!只有头曼会害怕他们!呵呵,等到我成了单于,首先就要统一漠北,让大月氏和东胡都臣服,这样,咱们就可以慢慢考虑和秦国干一仗了!”冒顿斜躺了下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登上单于位啊?”须卜士压低声音。
“头曼那个老不死的,就知道听呼衍、左贤王这对奸夫淫妇的话,现在终于尝到味道了吧!上次我的鸣镝射中头曼的马,所有士兵都毫不犹豫把单于坐骑射成了刺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就说明我已经可以动手了!头曼老了,他在匈奴没有威望了!”冒顿站起身,看着帐外儿子稽粥策马放鹰的样子,淡淡一笑。
阿犁,终于到这一天了!可惜你没有能够亲眼看到对不起你的人如何被我折磨。你放心,等我登上单于位,一定把呼衍和岗萨拉出去喂狗,给你报仇!
阿犁,草原又开满了你喜欢的红花,哥哥每天都给你摘好不好?你是哥哥心中唯一的阏氏,其他的女人在你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阿犁,哥哥,真的很想你!
沙丘遗恨
“你们跟朕罗嗦了这么些年,朕给你们人、给你们钱,怎么就迎不回朕的玉夫人!废物!一群废物!”嬴政剧烈地咳嗽起来,胡亥赶紧给他锤背。
始皇三十七年,嬴政再次东巡,游原楚地会稽,北抵齐地琅邪。因为长子扶苏前些年劝诫嬴政焚书坑儒之举,触怒了嬴政,被嬴政派到上郡监军。因为各公子都素与扶苏亲睦,这次嬴政只带了胡亥在身边。
徐市低着头战战兢兢,“回皇上话,臣曾数次遥望蓬莱仙姿,触手可及。但每到此时海上就会出现蛟龙,阻碍我等前行迎接玉夫人。”
“蛟龙?”嬴政大怒,拍着案几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赵高在一边略挑挑眉头,不露痕迹地打量了站在嬴政身边的蒙毅一眼。他们都知道嬴政的身体在这次东巡之时每况愈下,多年的焦躁终于快熬干嬴政。
“臣下曾发梦看到玉夫人向微臣哭诉,说海神要强娶她,所以阻拦我等迎回她!”徐市这些年已经黔驴技穷,信口胡说。蒙毅略皱起眉头,忍住没说话。赵高脸上有些讥讽的笑容,也没有开口。
“他敢!管他是神是妖,他要是敢碰朕的玉夫人,朕灭了他!”嬴政猛地站了起来。“蒙毅,给朕率船队绞杀那个海妖!芷阳,芷阳一定很伤心,她肯定在盼着朕!”嬴政伸手,胡亥赶紧递给他那个银盒。“芷阳不哭啊,朕叫人来救你!”
胡亥见嬴政气喘吁吁,赶紧又把他扶着坐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办?”嬴政盯着蒙毅。蒙毅无奈,只得出门安排兵士。这茫茫大海哪来的海妖,蒙毅嘱咐郎中令等人追逐巨鱼,希望届时能够唬弄过去。蒙毅叹了口气,看看微起波澜的海湾,心中烦乱。
“蒙大人!”李斯慢慢走近蒙毅。
“微臣参见丞相!”蒙毅赶紧给右丞相李斯行礼。
“不用多礼。不过老臣看着皇上的身体欠安,我等应该为皇上的安康祈福啊!”李斯心中隐忧。这些年李氏也颇得宠,李斯与嬴政互为儿女姻亲,在朝中的威势也只有蒙氏堪比。现在嬴政病重,长子扶苏远去戍边,皇位承继成了李斯的心病。
“丞相的意思是?”蒙毅抬眼定定看向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