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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秦风》》 · 淹死的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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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劳蒙大人去向泰山求祷,求诸神护佑皇上!”李斯叹了口气。[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微臣义不容辞!”蒙毅赶紧一揖,和李斯低语数句就匆匆去安排祭祀之事。赵高在回廊背阴处静静打量蒙毅,嘴角渐渐露出笑容。现在他倒希望嬴政早点死!蒙毅一走,嬴政身边只剩下自己和李斯,李斯这人利欲熏心,对皇长子亲近蒙氏也颇多不安,正好利用。赵高拔出簪子扰扰头皮,一派闲情。

“芷阳,你是不是还在生朕的气,故意躲着朕?”嬴政躺在床上温柔抚摸怀中的银盒。“你啊,跟朕拗了二十多年,也就是你,敢跟朕这样犟!”嬴政捂住嘴咳了数声。

“芷阳,其实朕当年真的也很无奈啊,朕不光是你的大王,还是秦国的大王!朕不能因为光顾着宠你误了朝政,否则朕岂不成了昏君?芷阳,委屈你了!”嬴政露出一丝苦笑。“芷阳,如果朕不是秦国的皇帝,你是不是会回到朕的身边?我们就住那个小院子,朕穿你做的衣服,吃你做的饭,朕每天陪着你!芷阳,回来吧,你回来!”

“皇上,阿房宫主殿已经建成,请皇上赐名!”李斯跪在床头。

“芷阳宫。”嬴政轻抚怀中的银盒,声音嘶哑。李斯跪在一边身体轻轻一颤,二十年过去了,皇上还是对玉夫人念念不忘。“把那个徐市给朕扔到海里!他不是通神灵吗,让他告诉那个海神,把朕的芷阳还给朕!”嬴政露出讥讽的笑容,心情异常复杂。多年来,嬴政听任这些方士欺瞒自己,却仍对让阿犁起死回生存有一线希望。现在自己无力地躺在床上,终于明白,自己的芷阳已经变成雍城供奉的灵牌,自己和她天人两隔、音容渺茫。

“芷阳,朕快来陪你了!”嬴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脸上却渐渐滑落一滴冰冷的眼泪。

“皇上看着恐怕不祥了!”太医令跪在一边低声对赵高道。赵高冲他摆摆手,慢慢揭开帷幔,嬴政脸色灰败,在一边梦呓芷阳的名字。嬴政一路命人在海上追逐所谓的海妖,到了沙丘,终于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皇上怎么样了?”李斯满头是汗进了内屋,赵高朝他摇摇头。李斯心里一沉,眼圈红了。

“李斯!”嬴政低声唤道。李斯和赵高对视一眼,赶紧进屋。

“拟旨,让长子扶苏到咸阳主理朕的后事!”嬴政低声道。李斯低下头写旨,心头剧颤。这是嬴政在含蓄宣布传位的旨意。“到时候,让扶苏一定记得把芷阳和朕合葬,否则,否则朕在天上可饶不了你们!”嬴政猛地一把抓上李斯的手臂,李斯大骇,浑身发抖满口答应了。赵高在一边也是一惊,嬴政目光中那丝暴戾的神色的确具有震慑的作用。

嬴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娟帕上呈现点点血迹。“朕要和芷阳团聚了!你们要辅佐扶苏,让大秦千秋万世!”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再次陷入昏睡。

“丞相,你这是去哪里?”赵高在外面一把拉住要去颁旨的李斯。

“当然是火速将旨意送往上郡!”李斯皱起眉头,觉得赵高的眼神有些奇特。

“丞相深思!丞相,您说若是皇长子扶苏继位,谁会是丞相?”赵高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李斯的心直往下沉,这是他日日担忧的问题。蒙恬文武兼备,在朝中威望甚至已经超过自己。这蒙氏与扶苏渊源颇深,如果扶苏继位恐怕蒙恬会独揽大权。

“不是您,对不对?您自己都说过,蒙恬在很多方面可是超过您啊!”赵高的脸色非常阴沉,这是他报复蒙氏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若是扶苏继位,蒙毅必定不会放过自己。

“那又如何?皇上的旨意如此,我等只能尽忠!”李斯强摄心神,想摸清赵高的意图。赵高微微一笑,“丞相,皇上现在病糊涂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前日我可听说皇上是要命扶苏公子自尽,让胡亥公子继位啊!”

“你,你!”李斯大骇,望着赵高镇定的神情心下一片茫然。

“丞相,现在皇上身边的就是您和我!”赵高挨近李斯,附耳低语。那诡异的语音让李斯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丞相,若二世是您一手扶持的,新君还不对您全家感恩,李氏何愁?”

李斯定定看着赵高,心里慢慢理出了头绪。赵高缓缓从怀中掏出玉玺,在一份没有写字的绢帛上盖了一个皇印。“秦国的未来就在丞相的笔端!”赵高负手站到一边,李斯呆若木鸡,心中剧烈交战。嬴政临了的抓痕仍然在自己手腕火热做疼,李斯左右为难,大汗淋漓。

“皇上驾崩了!”太医令踉踉跄跄奔到赵高和李斯面前,泣不成声。

“丞相,皇上的遗愿我们可必得遵照!大秦的千秋万世可靠您了!”赵高一脸悲痛地向嬴政内室跪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斯。

罢了罢了,谁继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氏的利益!李斯心一横,在赵高留给自己的空白圣旨上违心写下扶苏、蒙恬监军无功,命其自尽的旨意。

“把这个送到上郡!派王离将军确保皇上的旨意执行!”李斯觉得手上的圣旨异常沉重,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气。

听得门外马蹄疾响,赵高跪在一边假装落泪,却掩饰不了自己嘴角的笑意。嬴政,你再厉害也耗不过时间!你的儿子中也就扶苏看着有些能耐,其他的,都是没有主见的草包!从今往后,大秦看着姓嬴,实际上,姓赵!

阿提力推开门,阿犁正在焚香求祷。烟雾缭绕之际,阿犁纯净的面孔仿佛天神,她温柔的目光牵动阿提力的心神。此刻阿提力的心情异常沉重,秦国传来的消息让他不知道如何启齿。他知道阿犁天天在为秦国的亲人求祷,但是天神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诚心祷告。

阿犁舒了口气,抬起头发现阿提力站在一边。她有些无措地起身,脸慢慢红了。阿提力淡淡一笑,直到今天阿犁都有着小姑娘似的娇羞。

“坐坐吧!我用菊花泡了茶!”阿犁淡淡一笑。

“阿犁,我今天过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阿提力看着阿犁的笑容心里居然莫名抽痛了。阿犁见阿提力神色肃然,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心神不宁起来。

“他死了!”

阿犁猛地抬起头,愣愣看着阿提力,心里一片茫然。阿提力看着阿犁眼中空茫的绝望,不由得扭转头看向花园。听得胡雁的悲鸣,一只掉队的大雁悲凄地叫唤着同伴,奋力南飞。

“秦国始皇在沙丘驾崩,秦二世继位!”阿提力的声音分外苦涩,阿犁的平静让他更加难过。如果此刻阿犁大声哭叫,阿提力反而会感觉好些。但是听得身后挚爱之人内心碎成一片一片,阿提力忍不住微微发抖。

阿犁一刹那感觉自己成了没有灵魂的石雕,静静站在一边无法呼吸更无法思考。她不自觉轻抚自己右手的伤痕,上面曾经戴着嬴政送给她的心意。阿犁闭上眼睛,依稀看到那年暮春时节,灞水边的垂柳轻柔地注视着紧紧相拥的自己和嬴政,那日的嬴政好调皮,居然给自己偷了这条珊瑚链子。小虎家门口的雨滴清澈响起,嬴政曾经抱着自己全心地珍爱自己。

“啪-”一滴泪清脆地打破了沉寂,阿犁仿佛回到那日咸阳的大雨中,分不清自己的泪水和雨滴。

“政,如果你不是大王就好了!”阿犁呢喃,那温柔的声音不禁让阿提力泪湿襟衫。“政,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勇气回到你身边,我是一个无法在宫廷生活的废物,我在你身边只会增加你的困扰。对不起,对不起!”阿犁突然一阵剧痛,胸口那份撕裂感真实地侵袭全身。阿犁痛得蜷缩成一团,踉跄着跪到地上。

“阿犁!”阿提力看着阿犁的样子,心痛得无言以对。死亡,死亡就是这样冷酷地抹去了一切美好。“阿犁,你不要太难过!他身为始皇功绩已经刻书在全国的石崖之上,阿犁,他是个英雄,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是个寂寞的人,他是中原最强的人,却也是最可怜的人!在他身边的有几个是真心对他的?连他的母亲都背弃他!他心里苦!是我不好,是我自私,我为了自己的平静,明知他不快乐,明知他寂寞却始终不肯回到他身边!”阿犁浑身发抖,语不成调。

“阿犁!”阿提力站在一边无言以对,在他眼里,嬴政是一个强悍到根本不需要有人在身边堪与比肩的男人,他在享受那种孤寂。“也许你更了解他吧!”阿提力的声音混迹在叹息声中,几难辨识。

“原谅我,原谅我的懦弱和无能!”阿犁的心中仿佛有人在冷酷地搅动着,让她浑身冷汗直冒。

“阿犁!”阿提力一声惊呼,急速上前抱起阿犁。“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会疯的!”

“政!”阿犁的眼泪疯狂地落了下来,紧紧抓住阿提力的袖子。“他不会死,他没有死!你告诉我,你在骗我!告诉我!”阿犁大声喊了出来,仿佛这样就能把心中的绝望挥散。

“阿犁!”阿提力看着失魂落魄的阿犁心急如焚。二十多年了,本以为再深再炽烈的爱恨都已平静,现在看来,一切仍在燃烧!我死心了,我真的死心了。阿提力的心在痛苦呻吟,感觉到怀中娇躯的剧烈颤抖。

“我要去看他,我要去陪他!”阿犁死命要出门,阿提力咬紧牙关死死拉住她。生死是最终的别离,任何人也冲破不了这坚固的阻隔。

“阿犁,他一定在天上看着你,如果他知道你为他这么伤心,他会很担心!阿犁,不要这样!”阿提力颓然地劝慰着哭得声嘶力竭的阿犁,眼眶也湿润了。

“大王!”阿犁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烛火闪烁,阿提力坐在床头看着面无人色的阿犁心里烦乱。

“王子,听说上郡现在外松内紧,始皇的长子扶苏被迫自尽,内史蒙恬被拘押到阳周。新君登基,咸阳已经杀了不少人!”居仁挨近阿提力低声道。

阿提力叹了口气,捋捋阿犁汗湿的头发。始皇死在外,这继位的又不是众望所归的皇长子,新君要稳固自己的位置必然会大开杀戒。这样的例子,阿提力读中原史书已经读烂了。

“匈奴那边怎么样?”阿提力压低声音。

“听说马上要进行秋季会猎。探子回报,冒顿似有异动。”居仁皱紧眉头。

“如果不出意外,冒顿一定会抓住这个时机一举夺得单于位。他这个太子已经按捺不住了,现在这个时机对他来说也实在不能错过!”阿提力冷冷一笑。“立即嘱咐大都尉备战!冒顿是狼,他深恨大月氏,我们不得不防!”居仁快步出门,阿提力叹了口气,嘱咐了侍女几句缓缓出了屋子。

阿犁转过脸,看着阿提力的背影。蒙恬被押解阳周,这个消息太震撼了,阿犁咬紧牙关起身,努力理清思路。扶苏自尽,那就是说继位的是另外的公子。蒙恬一直与扶苏亲睦,估计与新君不和。阿犁一惊,颤巍巍起身。

“你要去哪里?”阿提力定定看着阿犁。其实他早就知道阿犁醒着,他只是好奇阿犁想做什么。

“我要去阳周!”阿犁咬紧牙关。

阿提力良久没有说话。“现在我终于有些明白你为什么不回秦国了!”

阿犁没有作声,身躯微微发抖,目光却异常倔犟。“我必须去!大王走了,我无能为力,但是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走!我必须救他!哪怕最后只是和他一起死!”

“也许你对嬴政是同情多过爱吧!”阿提力冷静地看着阿犁愕然的表情。“你口中的他才是这二十多年来你最深挚的思念!”

阿犁如被巨石打中,全身的血液一刹那完全冻住了。“我和大王之间的爱恨实在太过纷乱,二十年来这些纷乱最终都化成了我与大王之间牢不可破的牵挂。我爱过大王,可惜,我这样的身份没有资格爱他!而他也被禁锢在大王的座椅之上,他无法给我完整的爱!至于他,我与他之间从来就是单纯如水的爱恋,即使他的世界从来不止我一个人,但是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我们在彼此心底,即使无法相守,我仍能与他相知。”

阿提力定定看着阿犁,“其实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你知道如何在无奈中保护别人也保护自己!”阿提力缓缓转身看着在月光下静谧的西花园,良久没有作声。

“阿提力,对不起,但是今天你拦不住我!”阿犁的语音超乎寻常的平静。

“我陪你去!”阿提力微笑着看着阿犁,“因为我实在对他充满好奇!”

“谢谢你,阿提力!”

秦韵随风

“皇上问你知罪否?”上卿王戊身为二世使者,冷冷看着蒙恬。

“我蒙氏一族为秦国肝脑涂地,即便没有功劳却也从无二心。如今皇上欲加罪蒙氏,蒙恬不解,请大人将蒙恬之言呈见皇上。蒙恬欲面见皇上!”蒙恬定定看着王戊,面不改色。

“无罪?你的弟弟蒙毅阻挠先皇立当日的胡亥公子、即现在的二世皇帝为太子,业已伏法。你蒙氏一族居心叵测,皇上灭你一族也是情有可原!现在皇上念你多年戍边,特赏你一个全尸!” 胡亥其实考虑过重新启用蒙氏,朝中众臣也多有廷议,但是赵高灭蒙氏决心已定,王戊皇命在身也是颇多无奈。

“蒙毅!”蒙恬心中一恸,手微微发抖,弟弟的笑颜在心头一闪而过。“敢问来使,蒙氏家人现在如何?”

“皇上下令灭蒙氏三族!”王戊叹了口气。新君登基之后已经杀了不少亲贵大臣,前些日子二世下令在咸阳闹市杀害了二十多位与扶苏亲睦的先皇公子、公主。二世非但没有立自己的养母魏夫人为太后,现在连魏夫人的三个儿子也被逼自杀。子高公子为保家人上书二世请为先皇陪葬,前日也被坑杀。现在除了二世的同母姐姐,其余公子和公主全部押解大牢,听说已全部被判磔刑。众臣见二世对亲手足尚且如此,谁还敢在此时出头为蒙氏说话啊。

蒙恬眼圈渐渐红了,想起自己并未花时日好好关爱的子女,心中大恸。“我蒙氏为朝政殚精竭虑,竟落得如此下场。不行,我必要面见皇上,死也要死个明白!”蒙恬眼中精光闪烁,看得王戊心里发毛。

“大人,皇上是不会见你的!”王戊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瓶。“大人还是好自为知吧,连先皇诸公子都被腰斩于市,皇上对您,算是念旧情了!”王戊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屋子。王离看了一眼蒙恬,对这个世伯今日的遭遇爱莫能助。

“蒙毅!”蒙恬跪在一边浑身发抖。兄弟间年幼时相互玩闹的情景浮现脑海,想起弟弟对自己的诸多扶持,蒙恬心痛得无法言表。“冤孽啊,想我蒙氏风光之时门庭若市,现在连要死得有尊严都得他人赏赐!呵呵,上天若要惩罚蒙恬薄情寡义,对不起家人,蒙恬无语,但是我的家人何罪!”蒙恬一拳捶到地上,肌肤的疼痛根本无法与心中的感触相提并论。

“大人,王将军特意命我等给您送饭!”一个士兵红着眼圈命侍女端上盛满丰盛饭菜的托盘。“大人,请您不要太伤心!听说蒙平公子当日不在府内!”士兵压低声音。蒙恬心中一动,感激地朝那个士兵点点头。“将军,您爱兵如子,我等不会让人玷污您的荣耀!”蒙恬点点头,艰难起身拍拍那个士兵的肩膀。

“好生伺候!”士兵擦擦眼睛,朝那个低着头的侍女呼喝了一声轻轻关上门。

“我不饿,你先出去吧!”蒙恬坐在一边仔细看那装满毒药的陶瓶,根本无心饮食。

“我想这里的饭菜肯定比那陶瓶里的东西好吃!”甜美的声音传来,那生硬的秦文激得蒙恬浑身一激灵,抬起头愣愣看着跪在一边一直低着头的侍女。猛然间,那双时常出现在梦里的淡绿色眼眸笑谑地看着自己。

“阿犁?我是不是在做梦?”蒙恬生怕那涌溢胸口的希望破灭,小心翼翼想挨近阿犁,却又犹豫万分。

“是的,你是在做梦,做一个不会醒的美梦!”阿犁的眼圈红了,看着自己牵挂了一生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他老了,依然英挺,却掩不住眼神中的疲惫和发髻间的斑白。

“阿犁!”蒙恬定在原地身躯微微发抖,不敢挪动脚步,生怕一个声响阿犁就消失。

“公子!”阿犁走近蒙恬,伸手抚上他眉宇间的皱纹。阿犁的触摸如电闪雷击,蒙恬浑身剧颤,一把握住阿犁的手,眼泪缓缓而下。

“阿犁,怎么会是你!你来接我的?”蒙恬紧紧抱住自己魂牵梦萦的娇躯,阿犁仍然美丽,她的身躯仿佛二十年前一般充满少女的清香。

“我是来接你的,我带你走!”阿犁微笑着擦干蒙恬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潸然而下。

“你是热的,你是活生生的!”蒙恬猛然醒悟,摸索着阿犁的身子。“你没有死?”

阿犁无言点头。“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和你细说,我们得赶紧走!“阿提力托相熟的官吏买通了看守,阿犁假装成侍女给蒙恬送饭,阿提力的人则在门口接应。

“阿犁,我不走!知道你还活着我就满足了!你赶紧走吧,别让人看见!听话,阿犁!”蒙恬警觉地听听门口的动静,脸上重新露出阿犁曾经非常熟悉的爱惜。

“公子,你为什么不走?”阿犁拉着蒙恬,定定看向他眼眸深处。

“阿犁,蒙毅死了,我的家人都死了!我蒙恬无力救助他们,我有何颜面独活?”蒙恬眼神一黯,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呵护深爱的女人,他只希望阿犁能赶紧远离这些朝政纷扰。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阿犁微微一笑,牵起蒙恬让他坐到一边。“我的公子就是这样的!”阿犁依偎进蒙恬怀里,笑容恬静。

“阿犁!你现在必须走!等下他们会有人来!”蒙恬心内交战,快三十年了,阿犁从来未曾如此安静地依偎着自己,蒙恬觉得此时要放开深爱的女人尤其难。但是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蒙恬何忍让阿犁看到自己死得如此没有尊严。

“公子,不要赶阿犁走,阿犁好想你!无论生死,阿犁都要跟着你!”阿犁突然发现自己的一直未曾平息的心不再躁动,她在蒙恬怀里心疼地轻抚蒙恬两鬓的白发。

“阿犁!”蒙恬忍不住紧紧抱住阿犁,阿犁特有的清香萦绕身边,诸般感慨涌上心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阿犁良久没有说过秦文,到了这个时候终于觉得说得顺溜了些。蒙恬一震,撑开阿犁的双肩,看到她眼中坚定的依恋。阿犁缓缓从怀中拿出一缕青丝,一缕已经不再光泽的青丝。“我说过会拿着这缕青丝与你相认,公子,我没有食言!”

蒙恬无言从怀中拿出另一缕青丝,颤抖着和阿犁手中的发丝合在一起。“结发同心!”一滴清泪滴到两人纠缠了二十余年的发丝上,依稀间那青丝又散发出鲜妍的生机。“阿犁!”蒙恬颤抖着吻上阿犁的唇,久违的火热刹时淹没了两人。阿犁的脸红了,却更紧地抱着蒙恬。

“阿犁公主,时候不早了!”居仁的声音响起。

“阿犁,你走吧,我不能连累你!”蒙恬恋恋不舍地轻抚阿犁的脸颊,笑得异常温柔。

“阿犁跟着公子!”阿犁坚定地摇头。

“我走不掉的,赵高和李斯不会放过我!”蒙恬握起阿犁的手轻轻吻着,眼神深处跳动着一丝苦涩。

听得蓬的一声,门开了,王离只带了两个随从定定看着两人。蒙恬一惊,一把将阿犁藏到身后,目光锐利地瞪着王离。王离的随从看着蒙恬的怒容,忍不住后退了小半步,对这个参与翦灭六国战争、将三十万秦军大破匈奴、被始皇称为“大秦第一勇士”的元帅,阳周所有守军都是倾心仰慕,也畏之甚深。

“蒙恬已经服毒自尽,你们赶紧回复咸阳来使,本将军已经验明正身,让来使回去复命吧!”一个侍从拖上来一具已经血肉模糊的尸体,阿犁低呼一声,蒙恬眯起眼睛,一只手轻柔地抚摸阿犁的手背。居仁在门口略张望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还不退下!来人,安葬蒙将军,他毕竟有功于大秦,就安葬在扶苏公子墓边吧!”王离深深看了蒙恬一眼,这是他从未感觉亲近却非常敬佩的男人。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将那具尸体装进一具简陋的棺材,四个兵士神情肃穆地将棺木抬了出去。

“门口有两匹马,还有一袋金子,将军保重!”王离等士兵走远了,低声道,最后看了一眼蒙恬,黯然离开。

“走吧!吓死我了,还以为被发现了,原来也是同路人!”居仁一把拉起阿犁。

“公子?”阿犁定定看着蒙恬,蒙恬挣扎地看着阿犁,心神不宁。

“走吧,难道你真要撑犁公主给你陪葬?”居仁急得团团转,想起在外面翘首的阿提力简直快六神无主了。

居仁的话让蒙恬浑身一震,他深思地看向阿犁,在她眼中读到了生死与共的决心。蒙恬心中一恸,他何忍在分别快二十年之后的重逢之际让心爱的女人陪葬。蒙恬轻轻抚摸阿犁的俏丽容颜,“阿犁,我是个懦夫!”

“不,忍辱负重地活要比死难千倍!”阿犁淡然摇头,举起那两缕发丝。“如果公子决定活着,我们就要好好活,把蒙毅、把你所有亲人那份都活上!他们会在天上祝福我们!我们的亲人会在天上注视我们!”

“夫人,你歇着,小心孩子!”李季在忙碌的阿犁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喘,寻思着蒙恬实在厉害,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能生养孩子。

“我没事!公子快回来了,我得赶紧做饭!”阿犁挺着肚子,在厨房忙得团团转。并不宽敞的院落顿时传出饭菜的香气。

“老爷是该下学了!呵呵,现在附近的贵人都争着把孩子送到老爷这里学诗书,老爷可是远近闻名的名师啊!”李季心下得意。蒙氏旧部在大月氏王子的帮助下迁移到楚地吴越之所,蒙恬跟了祖母的姓氏,更名为薄毅。

“阿犁!”蒙恬的声音响起,阿犁应了一声,盛起菜交给李季,赶紧迎了出去。“都这样了千万不要再操劳!李季,你是怎么照顾夫人的!”蒙恬脸色铁青,阿犁无措地绞手,“你别生气,是我自己要做的!”

“听话,给我好好歇着啊!”蒙恬知道阿犁虽然看着年轻,实际已是做祖母的年纪,因此对阿犁怀孕生子忧心得很。

“今天孩子们听话吗?”阿犁见蒙恬的脸略松了下来,赶紧拉蒙恬吃饭。蒙平和小虎各做了个鬼脸,也跟着坐下。

“有几个调皮的,不过看着也特别聪明!”蒙恬终不忍心对阿犁生气,宠溺地给她夹了不少菜。阿犁朝蒙恬甜甜一笑,看得小虎都一愣。

“夫人啊,你真是神仙,一点都不见老!按说在你的年纪早该驼背、掉牙了,你怎么看着还像一个小姑娘!老爷都不知道该怎么宠你了!”小虎笑谑。阿犁的脸红了,自己在这个年纪怀孕,其实想起来都觉得害羞。蒙平咳嗽了一声,和小虎相视偷笑。

“添我一副碗筷成不?”并不标准的口音响起,阿犁顿时大喜。

“阿提力!”阿犁猛地站起来蹦跳着拉住阿提力的手。

“阿犁,小心点!”蒙恬见阿犁看到别的男人如此兴高采烈,心里很不是滋味,巧妙地拉住阿犁。

“阿犁,你,你有身孕了?”阿提力目瞪口呆地看着阿犁的肚子,看得阿犁脸一阵红一阵绿的。

“我的天那,你,你都几岁了!蒙恬,你什么意思?如果阿犁有一点点意外,我非灭了你一族!”阿提力结结巴巴,指着蒙恬气得脸都红了。

“小声点,这里没有蒙恬,只有薄毅!”阿犁大惊,(奇.书.网)一把捂住阿提力的嘴巴。阿提力口中仍然絮絮叨叨,但是谁也听不清他到底在嘟哝些什么。

“好了好了,说正紧的!二世暴虐,秦国看着气数将近,你们有没有什么打算?”阿提力叹了口气,坐了下来,眼神仍然古怪地在阿犁和蒙恬之间回旋。阿犁羞得几乎抬不起头,蒙恬淡淡一笑,轻轻搂过阿犁让她能够藏在自己怀里。

“我久不闻政事,寄情山水间,保家人平安是我此刻唯一的心愿。”蒙恬淡淡道。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二世不问朝政,由着赵高胡闹,现在连大月氏商人都逐渐退出秦国。陈胜等人的揭竿而起很震动啊,秦国的军队费了大力气才平定叛乱。看起来,随着始皇驾崩,各种势力已经浮出水面,秦国必有远忧。”阿提力叹了口气。小虎和蒙平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蒙恬叹了口气,见阿犁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轻抚阿犁的项背。“我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当日我特意寻到这远离咸阳的楚地,就是不希望再被朝政烦扰。薄毅不过是个教书匠,又能如何?”蒙平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看蒙恬的脸色也就不作声了。

“也是,这里看着民风淳朴,倒的确有点远离尘世的仙气!”阿提力淡淡一笑。“阿犁,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你哥哥冒顿率兵与大月氏打了一仗,看着各有折损,实际上大月氏已经输了!你哥哥野心勃勃,前年已经打败了东胡,大月氏也抵御不了多久,可能会被迫西迁!”

“冒顿?”阿犁一惊,急切看着阿提力。

“你哥哥被称为草原雄鹰,其实他更像狼!只要一点点血腥气就能让他莫名兴奋!统一漠北是他的雄心,他已经吞并楼烦,击败东胡,大月氏看着与匈奴旗鼓相当,其实我明白,大月氏这些富贵之兵不是匈奴人的对手!”阿提力温柔地看着阿犁,这张俏丽的面孔这两年倒反水润起来,看来爱人的呵护的确比荣华富贵重要。阿提力心里一黯,起身看着天井里的花木扶疏,并不奢华的院落因为女主人的尽心布置显得分外温馨。

“阿提力?”阿犁深思地看着老友突然黯然的神色。蒙恬心中一叹,他感激阿提力多年对阿犁无私的照顾,也能体会他身为男人无法获得挚爱的痛苦。

“阿犁,因为漠北烽烟又起,恐怕我无法时常来看你了!”阿提力释然一笑,转身指向蒙恬。“你给我好好照顾阿犁,如果下次我过来看到她有一点点不高兴,我立即把她带回大月氏,这次不管阿犁怎么求我,我肯定让她成为我名副其实的王妃!”

“你敢!”蒙恬大怒,一把将阿犁藏到身后。蒙平等人脸色尴尬地端起碗出了厅堂,这两个老男人对起来没完没了,蒙平等人已经见怪不怪。

“有什么不敢!阿犁我可告诉你啊,这个家伙根本不是只好鸟。他当年娶了好几个匈奴侍妾,漠北女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哭,都说他好色!”阿提力眼睛滴溜直转。

“你血口喷人!”蒙恬大怒,拍着案几怒骂。

“阿犁,真的,我不骗你!现在漠北好多孩子都说是他的种诶!”阿提力大笑。

阿犁愣愣看着蒙恬,一脸受伤的表情。“阿犁,你不能听他胡说!”蒙恬大急,搂着阿犁轻声哄着。阿犁噘起嘴,很不乐意。阿提力冲蒙恬挤眉弄眼,看着高兴得很心里却很难过。阿犁从来没有为自己吃过醋,现在明知自己在胡邹,还是不乐意。

“薄毅,我真羡慕你!”阿提力轻轻步出厅堂,满天飞絮,阿提力无意识地伸手去接。阿犁,知道你幸福我真的很高兴!阿提力在笑,眼圈却红了。

“母亲!母亲!”小敏一路锐笑奔向阿犁,阿犁放下手中的针线一把抱起女儿,给她擦嘴。

“母亲,父亲跪在里屋在哭!”小敏在阿犁耳边轻声说。阿犁心情也很低落,王师在巨鹿大败,项羽一把火将阿房宫烧成灰烬,秦国五百年的基业在短短几年内灰飞烟灭。现在汉王和楚王划江而治,眼看着又要打仗。蒙平和小虎不顾蒙恬劝阻投奔了汉王,阿犁明白他们在心里深恨秦国,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报复秦国。

“小敏,父亲心情不好,你不能调皮!否则母亲可不答应!”阿犁轻轻摇着女儿,知道蒙恬嘴上不说,心中却对嬴政有愧,现在他那种在大局之下无能为力的痛楚阿犁感同身受。想到嬴政一生的奋斗竟然以这种方式终结,阿犁每每在梦中泪湿枕被。

“母亲,你为什么要嫁给父亲呢?他看上去好迂哦!”小敏拉住阿犁的袖子。

阿犁一愣,看着女儿纯真的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知道吗,母亲在差不多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遇到了你父亲。母亲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初冬的早晨,你父亲骑在马上朝母亲很温和的一笑,那是母亲看到过的最暖人心的笑容!从此,父亲就住进了母亲的心里,赶都赶不走。”阿犁笑着看女儿茫然的表情,知道她根本没听懂。“小敏,以后你遇到心爱的男人就会明白!”

“阿犁!”蒙恬的手轻柔地放到阿犁肩头。阿犁没有回头,安心地倚着自己丈夫。“从那天起,那个有着美丽双眸的小野人也住进了我的心里,我永远也不会赶她出去!”阿犁笑得异常妩媚,伸手拉住蒙恬的手。

“母亲,我长大了不要嫁给父亲这样的人!”小敏小手抚上阿犁脸颊。

“那你要嫁给怎么样的人?”阿犁忍笑问道。

“皇帝!”小敏眼睛亮亮的。“我要嫁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平哥哥告诉我汉王就是那样的男人,他迟早会做皇帝!母亲,你想想,全国最有权势的男人爱你,那是多么荣耀的事情!到时候我把你们都接到皇宫,和我一起穿金戴银!”

“小敏?”阿犁大骇,不知道女儿脑子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也曾是全国最有权势男人的宠姬,但是深宫岁月的爱情总是悲哀多于幸福。

“母亲,小虎哥哥他们都说你是天下第一美人,你这样的美人当时就应该待在皇帝身边,皇帝肯定会宠你的!”小敏蹦下阿犁怀抱,迎着阳光随性起舞。

“公子!怎么办?小敏什么时候会有这样的念头!”阿犁担忧地看着蒙恬,方寸大乱。

“阿犁,她还小,别担心!”蒙恬轻轻搂过阿犁,看着女儿颇有几分阿犁神采的俏脸,心里也涌起不安。小敏从小就特别有主意,跟着蒙恬学了不少诗书,虽然没有阿犁这样美得夺目,但是姣好的面容也已被誉为乡里第一美女。

“阿犁,世上的一切皆有定数!我们随缘吧!”蒙恬叹了口气。想当年始皇统一天下,威震四海。但是始皇始终无法真正拥有心爱之人,身后也颇为凄凉。如果看到今日结局,不知始皇会做何感受。

“公子!”阿犁看着女儿在一片春花间尽情起舞,心头涌起复杂的感觉。

“阿犁,我们老了,不要担心那些我们已经无能为力的事!”蒙恬扭过阿犁的身子轻抚她皱紧的双眉。“阿犁,我的一生对不起很多人,我本不配再得到幸福!但是上天垂怜,经过了那么多无奈和坎坷我终和你在一起!阿犁,我真的很幸运!”

“公子!”阿犁漾起甜笑,依偎到夫君怀里。天空起了微风,阿犁透过蒙恬的臂弯静静看着花园里盛开的桃花,那绚丽的红色直溢到心底。一切都是平静的,即便相拥看花的两人都曾是看尽繁华。

什么都是身外之物,随着生命的消逝就不再重要,但是爱人深情的眼神却会永远刻在心间,心头那丝烙印会随着已经成为传说的爱情流传万世,获得永恒……

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刘邦、项羽相继率兵入关,失去民心的二世被赵高所杀。赵高立秦始皇之弟(一说之孙)子婴为三世,三世捕杀赵高,但此时秦帝国已土崩瓦解,五百年余烈无存。

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十二月,历时四年的楚汉战争胜败已分。项羽被围困于垓下,四面楚歌。楚汉战争最后以刘邦夺取天下,建立汉王朝而告终。

数年后,小敏被引见入宫,成为刘邦侧室。惠帝驾崩无子,小敏之子代王刘恒成为汉文帝,薄氏成汉家大族……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桥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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