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秦风》》 · 淹死的鱼 · 2026-07-25
“大王,你好久没来看臣妾了!”赵夫人黎敏噘起小嘴。
嬴政淡淡一笑,手在宠妃的身上游移。“最近朝政烦心!”嬴政觉得方才的欢爱让自己终于舒解了这些日子积累下来的欲望。
那个小丫头今天总能睡个好觉了吧。嬴政淡淡笑了起来。嬴政何尝不知道阿犁在自己身边每夜都睡不着,看着她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嬴政多少有些舍不得,所以也间或到各宫走动,让那个丫头能够不时补个觉。
“敏敏,你先睡,寡人回宫了!”嬴政看着沙漏显示已经戌时了,起身着衣。赵夫人赶紧起身,仅穿着亵衣帮秦王整理衣冠。嬴政即使再宠妃子也几乎从不在别的宫里过夜,有时候朝政忙,就让宫人唤某个夫人过来,欢爱过后从来不允许那些女人睡在自己床上过夜。
赵夫人打了个哈欠,目送大王走出内室。大王最近是挺烦心的,听说为了太后的事大王与朝臣剑拔弩张。后来还是一个齐国来的客卿茅焦说服了大王,说是秦国地处西陲,曾与戎狄杂居,所以列国总是讥讽秦国不讲礼仪。现在大王囚禁自己的生母,各国已经有质疑的声音,若大王再一意孤行岂不给人口实合纵攻打秦国。于是大王迎回了太后,仍让太后居于甘泉宫。但是黎敏知道这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大王很少到甘泉宫去看太后,甘泉宫和大政宫一样,都是冷宫。
这些朝政黎敏也不是很在意,自己不像楚夫人芈婷那样关心朝局,只要大王还喜欢自己,还喜欢到玉棠宫走动黎敏就很高兴了。黎敏出生赵国,身份算不得高,因貌美被人献到秦宫。大王喜欢黎敏的赵国口音和娇憨的性格,所以青眼有加,居然让她能够和楚国公主芈婷平起平坐。
黎敏突然觉得有些烦心,白日楚夫人芈婷居然到玉棠宫来走动,这是极少的事情,芈婷一直把黎敏当成敌人。但是这次芈婷拉着黎敏的手嘘寒问暖,还透露说大王这些日子传各宫夫人少了是因为殷阳宫出了个小丫头,大王居然夜夜让那个小丫头睡在高贵的君王之榻上。芈婷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说是要和黎敏一起让那个小丫头吃点苦头。
大王有新宠这是正常的,黎敏从13岁进宫,前前后后也看了不少人得宠再失宠,自己能够一直得到大王关爱她心里其实很感激大王。不过那个小丫头要是真能打破大王的惯例睡在殷阳宫内室,那倒是让黎敏燃起好奇之心。不管怎么样,去看看总是没错的吧。
嬴政翻来覆去居然发现自己再也睡不着。为了让自己每日上朝有精神,他做出规矩各宫夫人经过宠幸之后必须在戌时之前回宫,以让自己独睡。这两个月习惯了闻着芷阳的体香入睡,难得独眠嬴政居然感觉难受得紧。
“来人!”嬴政唤道。
一个小太监跑了进来,睡眼惺忪的。
“找个人,把芷阳给寡人抱过来,不许吵醒她!”嬴政一挥手。
那个小太监一愣,随后立即奔了出去。不多久,一阵清香随着银铃声袭来,一个身材略高大些太监把芷阳抱上了床。嬴政满意地拥住睡得像个孩子的芷阳,在她脸上亲了亲。芷阳在梦中似乎在笑,整个脸异常柔和。嬴政紧紧抱住她,沉沉睡去。“芷阳,寡人的好芷阳!”
“你等等!”嬴晴实在忍不住了,叫住了还想出门的蒙恬。
早上嬴晴在小环暧昧的眼光下沐浴更衣,到正厅给公婆、小叔见礼。嬴晴脸上笑得很美,心里却七上八下地简直想哭。
昨夜坐床礼结束之后蒙恬按照礼节到外面去招待道贺的客人,嬴晴在房内忐忑不安直到深夜才迎来了酩酊大醉的丈夫。蒙恬在洞房花烛之夜根本没有正眼看自己一眼,母亲芈夫人临行偷偷告诉嬴晴的夫妻之事根本就没有发生。
蒙恬恭谦有礼地陪着嬴晴见礼,看上去夫妻和睦,但是刚一回房,蒙恬就借口军营有事转身又要走。
听得嬴晴唤他,蒙恬略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新婚妻子委屈的表情。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嬴晴本来就不是一个千回百转的人,被人伺候长大,新婚之夜丈夫的冷遇让自己所有的待嫁憧憬都变成了冰冷的心痛,她决定不再沉默,一定要问个清楚。
“公主何出此言?”蒙恬皱了皱眉头。
“你自己明白!”嬴晴有点蛮横地说。
蒙恬一向不喜欢骄横的女人,脸一下子冷了下来。“蒙恬不明白公主在说什么?”
“你!你少装蒜,你昨天根本就做出一副被迫成亲的模样,而且,而且……”嬴晴脸不禁红了,总不至于说是因为蒙恬没有和自己行夫妻之礼就大闹吧。
蒙恬心里其实明白嬴晴在说什么,眉头更加皱了起来。“公主不要多心,我军中实在事务繁忙,公主略在府中走走,我晚上就回来!”言罢,蒙恬抬脚就走。
嬴晴大急,也不顾新娘子的矜持,一把拉住蒙恬的衣袖,“你陪陪我嘛,我刚嫁过来,什么人都不认识。”嬴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姑娘,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在昌平君府她是无法无天的宠儿,到了夫家,嬴晴总是有些战战兢兢的。
蒙恬回头看到新婚妻子委屈的表情,心里到底软了一下。轻轻给嬴晴擦擦眼泪,“别这样,让下人看见不好!”
嬴晴噘起嘴,索性一下子投进蒙恬怀里,“有什么不好,你是我丈夫啊!丈夫疼妻子是天经地义的啊。我们新婚,连政哥哥都说你三天不用上朝,去什么军营吗?我去跟公公说!”嬴晴言罢就要出门。
“站住!”蒙恬一喝,嬴晴居然脚步一软,没敢再踏出一步。
蒙恬心里烦乱,新婚之夜冷遇妻子,他心里多少有愧。但是一看到嬴晴蒙恬就会忍不住想到阿犁,想到阿犁在自己怀里柔情百转的娇俏模样,即使自己再想对嬴晴客气些,还是做不到。
“大丈夫怎能被闺房牵绊?公主难道想让蒙恬成为一个庸才?”蒙恬沉声道。
“我们还是新婚!”嬴晴看着蒙恬铁青的脸色心里到底有些怕了,嗫嚅道,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了。
蒙恬心里一叹,嬴晴出生高贵,长得很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蒙恬就是无法像对阿犁那样对她。“我会尽快回来!”言罢蒙恬再也没有回头。
嬴晴愕然看着蒙恬的背影,心里都凉透了。小环轻轻进门,扶住嬴晴。今天早上小环没有在床上找到落红,心直往下掉,知道新婚之夜两人根本没有圆房。她心里叹了口气,紧紧搂住嬴晴。
“小环,是不是我长得不好看?”嬴晴的声音没有起伏。
“公主是最美的!”小环都想哭了。
“那是为什么?他为什么好像看到我就心烦的样子?”嬴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公主,你多心了,公子不过是军务繁忙罢了!”小环心里也是不稳,从昨天蒙恬的种种表现看来,可能他真的不中意公主。小环暗暗打定主意,要到蒙府试探一下别的丫头口风。难道公子另有宠妾?如果是这样,昌平君府必定不依不饶。小环露出深思的表情,决定一定要帮自己公主争回这口气。
华阳太后
“瞧瞧,晴儿成亲之后更加漂亮了!蒙家那小子有福气啊!”看着嬴晴穿着新娘礼服,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嬴晴的生母芈夫人在一边作陪,心里也是得意。
成亲快十天了,嬴晴在回门礼之后挑了个好日子来宫中拜见和王后。华阳宫一时间聚满了宫中贵妇人,各宫的夫人都知道嬴晴公主很受和大王的宠爱,纷纷赶来送礼,在面前讨个乖。
“可不是,我们公主下嫁蒙家,真是便宜蒙恬那个臭小子了!晴儿,蒙恬今天有没有陪着你一起过来?”楚夫人芈婷笑眯眯地凑趣。她和及芈夫人都曾是楚国宗室公主,自然感觉和嬴晴亲近些。
“他军务繁忙!”嬴晴低下头,别人都当她害羞,只有小环知道她是因为难过。蒙恬新婚之后日日直到深夜才回房,根本没有和嬴晴圆房。本来小环气冲冲要跑去告诉君候和夫人,却被嬴晴死活拉住。嬴晴虽然也对蒙恬不满,但是毕竟心疼自己丈夫,知道母亲脾气,若真和盘托出,恐怕蒙恬会吃亏。
“瞧瞧,才嫁出去几天,就知道帮着夫君!”笑了起来,一边王后和几位夫人都含笑看向嬴晴。嬴晴难过得直想哭,却只能继续装出娇羞的模样。
“嬴晴,要是蒙恬那个臭小子敢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叫你政哥哥去对付他!”斜依在坐榻上,言笑盈盈。
嬴晴心中凄然,纵然自己出生高贵,但是难道真要大王去管自己的闺房之事。“太后,您说的啊,到时候您可别躲!”嬴晴强着说了句俏皮话,听得四周更加响亮的笑声,嬴晴真是感觉打落门牙和血吞。
楚夫人芈婷穿着鹅黄的艳丽楚服,大王曾经夸她穿着楚服身姿婀娜,所以她就经常穿着楚服在秦宫中走动。楚服在各国服饰中最为修身,能衬托出芈婷纤细的腰肢,那宽大的衣袖更加显得芈婷弱不禁风。但是芈婷可不是柔弱之辈,出生在王室,自幼就知道宫闱争斗和勾心斗角,芈婷知道容颜易老,要稳住自己的位子没点手腕是不行的。
芈婷淡淡扫了一眼坐在太后左侧的王后田芩,那身大红的王后礼服深深刺痛了自己的眼睛。田芩论容貌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不过是因为齐国与秦国结盟的关系所以占了这个后位而已。至于赵夫人,芈婷把目光转到下坐的黎敏,她的美貌的确惊人,除了似乎皮肤比不上自己雪白之外,五官简直要比自己都柔美。芈婷暗自咬牙,算了算日子,知道大王这几日到黎敏宫里的日子比到自己这里多。
“太后,最近大王好像很忙,脸色都不好。臣妾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芈婷淡淡道。嬴晴见大家终于不再谈论自己的事情,略松了口气,坐得略往后了些。
“也难为政儿了,长信候反了,赵姬又是这个模样,政儿心里能好受吗?”一向不喜欢赵姬,知道孙儿为了那个恬不知耻的母亲受了不少委屈,心里更加愤懑。
“臣妾等无能,未能帮大王排解!”王后田芩心里不好受,但是自己和大王的关系一直是淡淡的,想劝也劝不着啊。
几位夫人见王后率先罪己也都低了头,气氛有些沉闷。
“不过太后,臣妾听说大王书房添了个外族丫头,大王好像很喜欢诶!”芈婷算是的远房侄孙女,说话可以略随意些。
田芩不露痕迹的皱了皱眉头,黎敏朝芈婷看了一眼,没有作声。
“有这样的事?”的声音有些严厉。嬴政是个勤政的帝王,别的君王是要别人劝着不要太过荒淫,而嬴政是要别人拦着别太操劳国事。对自己这个孙子还是满意的,但是嬴政毕竟还年轻,对宫闱之事还是管得比较紧,不允许后宫冒出任何赵姬的苗子。
“王后知道这件事吗?”威严地看向田芩。田芩低下头,“臣妾是见过一个有外族血统的丫头在大王南书房,但是臣妾当日没觉得有任何不妥,所以……”
“王后就是太过仁慈了!后宫中怎么能有外族的女子?大秦与那些漠北蛮族向来不通婚,这种毫无礼仪的野人如何能够待在秦宫!”斥责田芩。
芈婷做出惶恐的模样,心里却在暗笑。“你们都随我去看看!”站起身,快步向殷阳宫方向走去。田芩心里觉得不妥,但是无奈之下也只能跟着。
“太后,您慢着点!”芈婷快步上前扶住,田芩一见心里更加别扭,却也不好做出什么特别的神色,默默扶起太后的另外一只手。嬴晴跟着自己母亲起身,有些犹豫是否该跟着一起去。
“晴儿,你一起来看看,以后啊你身为蒙家主母也得管紧家风!”唤嬴晴,嬴晴只得答应了,跟着出去了。黎敏缓缓跟在最后面,心里有些兴奋也有点不安。自己因为没有靠山,全凭大王的宠爱才有点地位,但是因此受到的排挤也不少。她知道可能会对那个小丫头做什么,心里多少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阿犁轻快地擦着案几,心里却觉得纳闷。大王这几日明明每天都去别的宫,但是为什么早上自己醒来的时候还是睡在大王怀里。阿犁不喜欢在大王身边睡觉,那让她感觉怪怪的。现在殷阳宫宫人看她的表情都很古怪,既不敢得罪她又不亲近她,让她浑身不逮劲。
听得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阿犁愣了愣,这是大王的小书房,大王一般都是单独来,怎么今天一下子很多人的样子。阿犁静静跪到角落里。
大踏步走进南书房,嬴政不在,这个时候勤政的孙儿一定是在和朝臣议政。早朝之后嬴政都要在章台宫和丞相进一步探讨国政,披阅各地传来的奏章。
一抬眼,看到一个身材窈窕的宫女低头跪在一边,“太后,好像就是她!”芈婷在自己耳边轻语。
“抬起头来!”威严地说。
阿犁浑身一颤,这个声音很陌生,但是里面的寒意让她在八月天都忍不住打了个寒蝉。阿犁咬住嘴唇,缓缓抬头。
芈倩忍不住握紧拳头,这个丫头真的很美,那双清爽的绿色眼眸露出无助的表情,那种表情一定很能激起大王的保护欲吧!黎敏和嬴晴在后面也看清了阿犁的长相,心里都暗赞了一声。嬴晴觉得若论美貌这个丫头只能说和赵夫人各有风韵,但是这样的容貌纵是在宫中也可算得出众。
看到阿犁的绿色眼睛更加不高兴,冷哼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芷阳!”阿犁低头。
芷阳?一个丫头敢用至高无上的“阳”字?!莫名感觉受到巨大的侵犯,“嗬,好有气派的名字!这宫里就是这样,一天不整,别人就会做那些麻雀飞上枝头的春秋大梦!来人!”顿时跑上来几个太监。
“掌嘴!”不喜欢这绿色的眼眸,芷阳的美貌让她联想到初遇赵姬的感觉。这种有外族血统的女人一旦得宠必然会不知廉耻秽乱宫廷,而且若是她怀孕,浑身一激灵,难道要大秦出个绿色眼睛的王子?
“太后,这个丫头也没做错什么!”赵夫人黎敏感觉不忍。
“住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对这个赵国来的妖娆女子,一向也没有好感。黎敏脸一白,不敢再作声。阿犁抬头看到黎敏眼中的恻然,觉得这个夫人长得很美,也很温和。
“啪-”阿犁顿时觉得眼冒金星,但是阿犁咬紧牙关,没有求饶。在宫里的日子长了,阿犁看了不少同伴被打骂,甚至有两个女孩子被人拖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她知道宫里的规矩,身为奴才哭叫是没有用的。
阿犁的沉默让更加愤怒,觉得阿犁是在用沉默蔑视自己。
“给我用力打!”怒喝一声。
田芩觉得不妥了,躬身道:“太后,这个丫头虽然来路不明,但是毕竟是大王宫里的人!”
“就是因为你这样委曲求全,秦宫才会到了今天这样没有章法的地步!”不满道。“王后,你别老是温良恭俭由着政儿胡闹,长此下去,你如何竖立王后威严。”
田芩眼圈红了,默默跪了下来。自己不受宠也就算了,为首的楚国的势力对自己也是百般刁难,这个王后做得的确不易。
楚夫人和赵夫人见王后跪了下来,也一起跟着跪下。嬴晴一个人杵在一边感觉非常尴尬,偷偷踱步出了殷阳宫。里面仍然传来掌嘴的声音,嬴晴心里多少也有些不忍,虽然不认识这个芷阳,但是嬴晴知道她身上的异族血统和美貌会使她很难在秦宫生存下去。
抬头看向不远处章台宫高耸的楼台,嬴晴第一次感觉身为女人的悲哀。自己贵为公主不受丈夫重视;王后统领全宫却不受宠,几乎日日独守空闺;赵夫人艳冠六宫,却在众出生高贵的夫人排挤下战战兢兢;楚夫人算是兼具美貌和身份的了,还不是小心翼翼生怕失宠……
突然听到脚步声,嬴晴看到嬴政在宫人的簇拥下往殷阳宫走来。嬴晴赶紧行礼。“晴儿,怎么你在这里?”嬴政笑着扶起这个宗室妹妹。嬴晴还没答话,嬴政就听到书房传来掌嘴的声音,大惊,快步走到内室,赫然发现一个小太监在用力捆芷阳,自己的祖母脸色阴沉地看着芷阳,一边自王后以下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住手!”嬴政气得脸色煞白。那个小太监一颤,立即停手。芷阳的脸已经肿了起来,看到大王来了,似乎松了口气,听得银铃脆响,她颓然倒在地上。嬴政心里大痛,但是脸上却淡淡的,向自己祖母行礼道:“太后驾到孙儿未曾远迎!”
看到嬴政笑了笑,但是眼睛仍然凌厉得很。“政儿最近政务繁忙,要小心身子!”
嬴政扶起太后,想把她带往一边的正殿。“给我继续打!”太后赫然下令。
嬴政全身一僵,“慢着。不知芷阳做错了什么?”
“政儿,我正要问你,这个丫头明明有外族血统,来路不明,你如何能糊涂到把她留在身边?而且这个丫头居然敢用我大秦封号中常用的‘阳’字为名,如此目无尊长,如何能留?”不满道。
“回太后的话,芷阳的名字是寡人亲取的。而且芷阳也是孙儿亲自带回宫的!”嬴政挑了挑眉毛。
“你!”气结。芈婷跪在一边更加心惊,知道在大王心里这个芷阳的地位已非同凡响。黎敏眼光略打量了一下芷阳,心里也是百味横陈。
“政儿,无论如何你必须把这个丫头赶出殷阳宫!”觉得嬴政似乎已经对这个丫头非常痴迷,心下更惊。
“太后息怒,但是寡人真的看不出留芷阳在身边有什么不妥!况且她还救过寡人,当日在大政宫若不是芷阳,寡人可能已经遭遇不测。”嬴政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自己已经亲政,朝中吕不韦的势力已经被自己逐步剪除,秦国朝政渐渐全部归入自己手中,嬴政实在找不出要再受制于人的理由。
“大王!她是个杂种!”大怒。
嬴政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阴沉,阴沉得连都有些不自然起来。整个书房一片死寂,众位后妃能够感受到嬴政粗重的喘气声,吓得更加不敢抬头。
“太后请回吧,殷阳宫的事情寡人还管得住!”嬴政的声音有些发抖。
心里其实也多少有些后悔,她心里明白“杂种”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嬴政,她咬住嘴唇觉得骑虎难下。
“王后还不扶太后回华阳宫!”嬴政沉声道。
田芩左右为难,站起身子几乎是哀求地看向。愣了半晌,气得扭头快步出了殷阳宫。芈婷觉得很没趣,也快步跟了出去。黎敏小心翼翼看了看大王铁青的脸色,心里暗叹一声,也默默走了出去。
“你好大的胆子!”嬴政恶狠狠瞪着那个敢打阿犁的小太监。“来人,把他给寡人拉下去杖责!”一时间涌上来一些郎官把这个浑身发抖的小太监拖了出去。
“请问大王,打多少?”赵高笑得有些谄媚。
“打死为止!”赵高脑袋一缩,使了个眼色,身边一个小太监奔了出去。
嬴政看着阿犁倒在地上又是心痛又是愤懑,快步上前抱起阿犁走到自己房里。“传太医令!”赵高脑袋又是一缩,太医令是秦宫中专为大王及王后看病的最高等医官,大王看来对这个丫头实在宠得有些过头了。
嬴晴在一边愣愣看着大王焦急的神情,突然非常羡慕那个芷阳,如果蒙恬也能对自己展现这样的在意,嬴晴觉得死都值得!嬴晴的眼圈红了,缓缓由小环扶着走向华阳宫,想必那里应该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吧。
“芷阳乖,寡人立即叫人给你治啊!”嬴政总是觉得芷阳对自己来说既像小妹妹又像情人,种种复杂的感情让他分外割舍不下。
阿犁没有说话,脸颊火辣辣的疼,她看着大王对自己如此紧张,心里有些感激。“不痛!”阿犁轻轻道。
嬴政抓起阿犁的手轻轻吻着,心里更加难过。“芷阳乖,寡人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阿犁朝大王笑笑,但是嘴唇一动就牵动脸上的伤口,不禁轻轻呼痛。嬴政见了更是急火攻心,“太医令死哪里去了,怎么还不来?”
赵高站在宫门外,听得大王暴跳如雷的声音,淡淡笑了起来。“天要下土了,大王这么重视这个杂种丫头,看来咸阳宫真的是要变天了!”
“晴儿,多吃点!”田倩殷勤地给儿媳妇夹菜。嬴晴笑着谢婆婆。今天难得蒙武和蒙恬都有空,一家人坐着吃饭倒有点济济一堂的意思。
“蒙恬啊,你多抽点时间陪陪晴儿,不要总是去军营!”田倩看了看蒙恬,蒙恬淡淡的也没怎么搭话。
小环在嬴晴身后瘪瘪嘴,一脸不以为然,对这个姑爷,她现在恨不得能甩过去两个巴掌。田倩眼睛看到小环的眼光,仔细打量一下嬴晴的脸色,觉得这个秦国公主眼中有着一丝尴尬和委屈。田倩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派去蒙恬屋里的嬷嬷告诉自己的都是真的,他们小两口简直就是“相敬如冰”了。
“今天去宫里还好吧?”蒙老夫人也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主动找话。
“都很好!”嬴晴甜甜一笑。虽然蒙恬对自己爱理不理,但是家里长辈对自己都是非常好。“不过今天大王惹生了好大的气!”嬴晴喝了口汤。
蒙武一下子放下筷子,看向嬴晴。蒙恬略皱了一下眉头,他一向不喜欢掺和宫闱私事。
“怎么回事?”田倩作为主母却非常关心宫里的动向。
“政哥哥最近好像很宠一个小丫头,但是那个小丫头来路不明而且还是一个胡人,所以惹得太后很生气。本来今天太后想把那个宫女赶出殷阳宫的,但是大王公然忤逆太后,生了好大气,还说要搬出咸阳宫呢!”嬴晴想起下午太后又哭又摔东西的,心里也是烦乱。希望政哥哥晚上好歹去劝慰一下。“最可怜的就是芩姐姐了,两头为难。她这个王后做得真是不容易。”嬴晴叹了口气。
“公主,宫中的事情你不要掺和,也不要胡乱传话。”蒙恬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蒙毅看了看哥哥的脸色,简直要开始同情嫂子了。
嬴晴张口结舌,但是当着公婆的面也不好发脾气,眼圈却红了。
“晴儿,你别理他!是我让你说的啊!”田倩不满道,瞪了一眼蒙恬。蒙恬不再言语,向长辈略行了个礼就要往门外走去。
“晴儿,什么宫女这么厉害能把大王迷得和太后吵架?”蒙老夫人着实好奇。
“不知道,听说是政哥哥从咸阳街头拣回来的小孤女。不过她长得好漂亮,眼睛是绿色的呢!”嬴晴想起那个小宫女的脸忍不住心中赞叹。
蒙恬的脚步一滞,一下子回过头来。嬴晴觉得全家人的脸变得都非常奇怪,小叔子蒙毅的目光简直是要吃了自己一样。
“绿色的眼睛?她叫什么名字?”蒙毅问道。
“她本来没有名字,政哥哥帮她取了个名字叫芷阳。这个名字还惹老大不乐意,毕竟一般大王宗室女子的封号才带‘阳’字。”嬴晴觉得婆婆的脸突然惨白,心里有点七上八下起来。
“她的眼睛真的是绿色的?”蒙恬突然开口。
嬴晴觉得意外,蒙恬不是不喜欢谈论宫闱之事吗?“是啊,是一种像匈奴国进献的宝石一样通透的淡绿色。”虽然很想不理蒙恬,但是当着他人,嬴晴还是给足了丈夫面子。
蒙恬胸口一阵剧痛,脸色煞白。蒙毅一见快步上前扶住大哥,“哥,叫你别这么拼命,你看现在才几岁,我侄儿都没出来你身子就这样了!”蒙毅胡乱地说着些什么,想糊过去。
嬴晴放下筷子,愕然望着丈夫的面色,她心里有些不稳起来,觉得家里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而这个自己不知道的故事就是蒙恬冷落自己的原因!
“蒙毅,你不是说有些书不懂吗,乘着你哥哥在家,你先到书房问问蒙恬!”田倩口气有些紧张,心里着实吃惊,难道那个丫头没死?如果她真到了秦王身边,田倩突然觉得浑身毛骨悚然。
蒙毅听言赶紧拉蒙恬到了书房。
“哥,你喝口水!”蒙毅让人给蒙恬倒了些热水。
“绿色的眼睛!”蒙恬口中喃喃道。
“大哥,胡人的眼睛颜色各异,想来有绿色眼睛的女孩子也不少。”蒙毅心里虽然也是六神无主,但是却不得不出言安慰蒙恬。
“不会的,阿犁没有死,阿犁一定没有死!”蒙恬霍然起身,想往外走去。
“站住!你想去哪里?”蒙武也进来书房,断然一喝,一个眼色,蒙磊和蒙放关住房门,守在门口。
“父亲,阿犁可能没有死!我要去找她!”蒙恬的眼睛又流露出得知阿犁死讯那天疯狂的神色。
“住口!你要到哪里去找她?殷阳宫?”蒙武脸色铁青。
蒙恬如同被人当胸一拳,脸色惨白。
“那不是阿犁,是芷阳!这些都是宫闱私事,我们做军人的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蒙恬,你准备一下,明天和我一起到上郡去巡查北部守卫,秋日正是匈奴马最壮之际,大王命我等严密监控北部情势!”蒙武心下决断,知道现在让蒙恬离开咸阳是最佳选择。
蒙恬的目光没有焦距,他已经被那个殷阳宫的绿眸女孩弄得完全乱了方寸。“好了!你瞧瞧自己,一副孬样,你这个样子给下属看到以后如何领兵?你等下别让公主笑话!”蒙武斥责蒙恬,心里有了一番计较,决定要严令家人不准透露家里曾经有个绿眸丫头的事。不管殷阳宫的那个宫女是不是阿犁,越少和这些事牵连越好!
“不,我不要去上郡,我要进宫!”蒙恬突然转身想往外走去。
“你这个逆子!”蒙武一巴掌挥了过去。
“哥!”蒙毅快步上前扶住愣怔的蒙恬。“父亲,大哥也是一时乱了方寸,您又不是不知道哥和阿犁之间……”
“住口!从现在起,谁也不许提起阿犁!阿犁已经死了,公主已经进门,你们还想怎样?”蒙武气得浑身发抖。“军令如山,蒙恬你明天必须和我一起启程,否则怪不得为父不讲情面,军法处置!”
蒙武快步出门,要去布置家里的封口举措。儿子和媳妇感情不睦,蒙武虽然木讷却也看得出来。媳妇连着大秦宗室,万一秦王身边的真是阿犁,儿子的前程暂且不提,全家的性命都堪舆啊。蒙武忍不住握紧了拳头,知道在必要的时候必须灭口以保全全家。
“哥,你振作一点!”蒙毅一把扶住蒙恬,自己心里也是钝刀割肉一般难受得紧。
“蒙毅,我想去见她,否则我不甘心!”蒙恬一把抓住蒙毅的手臂,表情扭曲。
“哥,军令如山,你还是先去上郡吧!”蒙毅心里很难受,但是他觉得此时还是让蒙恬离开咸阳比较好。
蒙恬没有再说话,心里火烧一般让他无处发泄内心的惶恐。阿犁,希望你真的活着!等着我,阿犁!
此情惘然
“王大哥,这宫里好大啊!”蒙毅东张西望,装出没见识的样子。
王贲淡淡一笑,这蒙毅和他哥哥真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蒙恬闷葫芦一个,没事就喜欢写写画画、看书沉思,有时候王贲到蒙府去找蒙恬玩简直能被他闷死。这蒙毅小机灵鬼一个,刚行成年礼,因着家世在宫里谋了一个郎官的位置,一天到晚缠着王贲说是要到宫里当差。
“没见过你这么没眼色的,竟然喜欢到宫里当差!跟着这些贵人近了,麻烦也多!你的脾性又不比蒙恬这么沉稳,小心着点!”王贲装出一副凶相。
蒙毅把脑袋一缩不再言语。蒙恬失魂落魄地被蒙武拽到了前线,自己在家里求爷爷告奶奶,死活央着嬴晴帮自己弄了个郎官的身份。秦宫的郎官大多出身贵族,在大王身边当差,等着有机会就能外派成为大将或者官吏。蒙家世代为将,但是蒙武和蒙恬都希望蒙毅能够从文,所以觉得与其让他到军中历练还不如先从郎官开始做。
“那里就是殷阳宫了!”王贲见蒙毅闷闷的,还是好心给他指了指大王的寝宫。蒙毅顿时来了精神,眼睛热切地投到殷阳宫方向。阿犁,阿犁是不是真的在那里!自从听嬴晴形容了芷阳的形貌,蒙毅心里确定八分那个宫女就是阿犁。但是阿犁是怎么进宫的呢?她为什么不回到蒙府?蒙毅心里众多问号,但是他年纪虽小却也不是毫无城府,所以即使当着亲如兄长的王贲也没露出半分。
“好了,你仔细点,刚学了规矩,就随着我先去四周巡视!看见宫中的贵人礼数也一定要全!特别要是见到大王,千万别小家子气丢了你们蒙家的脸!”王贲拍拍蒙毅的脑袋。王贲和秦王同年,已经22岁了,蒙毅对他来说就是小弟弟。看到蒙毅一下子又想起蒙恬,那个小子比自己小五岁,但是与蒙恬谈话王贲有时候反而觉得自己是个小弟弟。那个怪胎!王贲忍不住又笑了笑,寻思要是看到蒙恬失去常态该是怎么副景象。下次找两个酒肆娘们逗逗蒙恬!王贲打定了主意,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你小子运气真不是盖的!”王贲一眼看见秦王的华盖往自己这边来了,赶紧拉蒙毅跪下。蒙毅也看见了大王仪仗,心里到底有些紧张,赶紧跪下了。
嬴政坐在鸾车上心里一阵烦乱,那日和华阳太后正面冲突之后,祖母不依不饶,哭嚷着说是要搬进咸阳城郊的虢宫,再也不回咸阳宫。自己和王后是劝了良久华阳太后才作罢,但是一定要嬴政把芷阳赶出殷阳宫。现在嬴政和华阳太后就这个问题还僵持不下,田芩两头受气哭了不知道多少回。
芷阳伤势还没好透,白皙的脸上仍然有几道青紫,嬴政看得心痛不已。芷阳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嬴政怎么拦都拦不住,这个丫头倔起来跟牛一样,也不说话,任你暴跳如雷照旧我行我素。
嬴政心里对该如何安排芷阳着实犯了难。如果真封她做美人,那按照秦宫的规矩就要拨出宫殿让她和别的差不多级别的妃子同住。这样嬴政要去找她更加受到众多宫规的限制。但是如果她一直是个小宫女,身份低贱岂不很容易受到欺负。
“啪-”,嬴政拨弄手中的鹿卢剑,脸色益发凝重起来。一转头,突然发现王贲跪在跟前,嬴政用脚踹了踹车底,顿时车停住了。
“王贲,你父将近日在栎阳附近练兵还好吗?”王翦对自己表现了十二分的忠诚,秦王对王氏父子向来客气。
“谢大王关心,王家军随时准备报效大王!”王贲朗声回到,脸上露出豪迈之色。
嬴政淡淡一笑,突然发现王贲身后一个眼生的小郎官正偷眼打量自己。“这是谁家的公子?”嬴政觉得那个小郎官眉清目秀,看着颇为顺眼。
“回大王话,这是新进的郎官蒙毅,他父亲是蒙武!”王贲赶紧回答,略给蒙毅一个眼色,蒙毅赶紧大声给大王行礼。
这个大王长得简直快比蒙恬都帅了!蒙毅心里暗暗赞叹。
“蒙家的公子?你父兄都是大将之才啊,想来虎父无犬子,好好干!”蒙家也是自己要拉拢的重要世系,秦王仔细打量了蒙毅一眼,觉得这个小公子看上去不似蒙恬威武,但是机灵劲恐怕比拘谨的蒙恬多。忍不住淡淡一笑,嬴政对王贲道:“好好教蒙毅,抽时间让他到章台宫和殷阳宫当差试试!”王贲赶紧答应了,听得脚步声,秦王的鸾车行远了。
“臭小子,大王和你有缘啊!”王贲一拍蒙毅肩膀。蒙毅咬紧牙关,掩饰心中的雀跃。殷阳宫,自己终于有机会接近殷阳宫了!
阿犁抱膝坐在宫中一个僻静的角落,心如止水。华阳太后寻过自己晦气后,大王加强了殷阳宫的守卫,派了一个小太监陈良跟着阿犁,陈良知道已经有同伴因为阿犁而被大王打死了,所以在阿犁面前小心翼翼,一口一个姐姐,这不许阿犁做,那不给阿犁碰,闹得阿犁分外心烦。
“芷阳姐姐,你在这里啊,让陈良好找!”陈良满脸是汗,看到阿犁终于松了口气。才一个转身陈良就跟丢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终于找到阿犁,他几乎要虚脱了。
阿犁淡淡看了一眼陈良着急的模样,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但是这每天被人盯着,实在是心烦。阿犁没有说话,起身往书房走去,自己还在当班的时候,不能躲懒。陈良也不敢多说,闷闷跟在身后,心忖这芷阳身份不尴不尬的,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一个主子。若论身份,其实芷阳和陈良一样都是宫人,但是现在全咸阳宫谁不知道芷阳是大王的心头肉,搞不定明天就能弄个封号宠冠秦宫呢。
阿犁心里生着闷气,手腕上的铃声因为走路重了益发脆响起来。突然阿犁感觉自己好想跑,在宫里这么久,如同笼中的小鸟,憋闷坏了。阿犁突然往书房相反的方向跑了起来。
“芷阳姐姐!你等等陈良!”陈良大惊,赶紧快步跟上,心里郁闷得只想撞墙。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被大王打死!
阿犁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只是一个劲儿往前冲。九月天了,空中的风已经有些凉意,因为奔跑而产生的风刮得自己的脸生疼。
“王大人,王大人,拦住芷阳!”陈良认得王贲,疾呼。
王贲一愣,一把拦住跑得飞快的芷阳。芷阳一时冲力太大止不住,一下子撞进王贲怀里。“芷阳,怎么了?”王贲算是和芷阳有数面之缘,开口问道。
芷阳?!蒙毅顿时望向王贲怀中那个穿着宫女服装的女孩子,顿时手脚冰凉。阿犁,她真的是阿犁。一刹那,蒙毅几乎想大叫起来,但是此情此景他只能忍住自己的冲动,身子还是忍不住剧烈颤抖。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出去!”阿犁闷闷道。
这个丫头实在有点意思!王贲几乎忍不住要笑起来。但她是大王的女人,王贲立即脸色一正,略把芷阳拉开自己的怀抱,鼻中却还是闻到一股幽香。难怪大王这么喜欢她,任何男人都会对这个女孩子产生一种类似保护欲的感情。
“陈良,把芷阳送回去!小心让大王知道了,你吃不了兜着走!”王贲喝道。陈良脸色一僵,赶紧扶过芷阳。
王贲仔细打量芷阳,发现她脸上依稀有些青紫,心中一惊,知道传言不是假的,对这个丫头涌起一股让他陌生的怜惜之情。她没有家世却受到宠爱,宫里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
“芷阳,下次我给你带点好玩的进来,这样你就不闷了!”王贲哄她。
阿犁抬起头定定看着王贲,突然想起上次在大政宫多亏他营救。略行了个礼,“上次谢谢将军营救!”王贲一愣,想起她说的是嫪毐叛乱的事,略点点头,目送她回殷阳宫。
蒙毅手脚冰凉地看着阿犁,她怎么好像一点都不认识自己了?阿犁的目光淡淡扫过蒙毅,没有一丝表情。那份漠然彻底击碎了蒙毅的心。
“唉!”王贲看着阿犁瘦弱的背影,心里对这个美貌女孩子的未来多少有些担忧。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宠爱了,王贲成亲五年,正夫人是鹿公之女,夫妻之间算是亲睦,但是王贲还不是纳了三五个侧室。有些是碍于情面,基于家族联姻不得已为之,有些是看到长得标致收入房中的。芷阳毫无疑问是个美女,但是容颜易老,等到她老了,不美了,她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出生如何自处?王贲突然对这个女孩子涌起一种难以言明的保护欲。
“王大哥,她是谁啊,好像大有来头诶?”蒙毅装出无辜的表情。
“蒙毅,宫里最重要的就是少说话!”王贲口气闲淡。蒙毅不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
王贲想起在灞水边初见阿犁的景象,手不自觉轻抚左手腕的伤痕,那里,她的齿印依稀可见。为了这个齿印夫人鹿灵盘问自己良久,吵闹了好几次。
一转头,发现蒙毅仍然看着芷阳的背影愣愣的,王贲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个年轻的郎官。宫里美人很多,但是进了宫的,都是大王的,身为侍卫最忌讳的就是与后宫过分亲近。
“蒙毅,她是大王现在最宠的女人芷阳,你离她远些。瓜田李下,有些事情你年纪小不清楚!”王贲的口气相当严厉。
蒙毅随口答应了,觉得阿犁变成芷阳,这中间肯定发生了很多事情。他抬头略打量了一下王贲的脸色,也就不做声了。
阿犁,无论如何我总算找到你了!蒙毅望着阿犁的背影,暗暗握紧了拳头。
蒙恬骑在马上极目远眺,北方广袤的土地天地一线。阿犁的故乡是不是就在漠北的某个角落,她的家人是不是还在期待她归家?蒙恬紧紧握住手中的玉佩,心里一片锐痛。
果然不出大王所料,匈奴的兵马在长城附近劫掠。因着秦军准备充分,匈奴的兵马没占到多少便宜。其实匈奴的兵马大部分都在赵国和燕国境内,秦境的压力不大,蒙家军自然毫不费力就击退了这些入侵的小股部队。
匈奴骑兵作战讲究速战速决,从不恋战,抢了食物和女人就走。蒙恬也严令自己手下不得追击,中原兵马不熟悉草原地形,若是在腹地遭到埋伏很容易受到重创。毕竟秦军的装备以步兵为主,对付灵活的骑兵还是稍嫌滞重。
“都尉,将军唤您!”李季策马上前。
“知道是什么事吗?”蒙恬淡淡道,仔细观察北方的情况。
“好像咸阳召唤,田猎的时节快到了!”李季答道。
蒙恬叹了口气,比起咸阳的繁文缛节,他更喜欢军中收放自如的感觉。“但是现在上郡形势仍然不稳啊!”蒙恬闷声道。
“将军委派了蒙放副将留守!”李季偷眼看了看蒙恬的脸色,觉得蒙恬新婚不久就不想归家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蒙恬不再说话,调转马头往大营驰去。
上郡依旧繁华,各色商贾在这里聚集。酒肆中,一个戴着宽檐大帽的高大男人淡淡喝着酒,看着蒙恬和随从疾驰而过,他蓝色的眼眸露出复杂的神情。这就是蒙恬!年纪和自己相仿,但是用兵之法的确沉稳老练。如果加以时日,秦国必又多一员大将。
秋日是王庭会盟的日子,头曼这次带着匈奴兵长驱直入秦、赵、燕境地大肆劫掠。赵国自李牧调入国都之后边防也松懈了,这次吃了不小的亏。燕国的兵力更弱,打得无回手之力,只有秦国,军容整齐,多次让匈奴兵马无功而返。尤其那个蒙恬,似乎深知匈奴骑兵战术,守得颇有章法。
冒顿因此对蒙恬燃起巨大的好奇,只身犯险到了秦国境内。观察秦国兵力是一个原因,冒顿心里更深的想法是希望能够略在各国游历一番,寻找阿犁。
对冒顿要求进入中原头曼不置可否,呼衍阏氏却是兴高采烈。冒顿知道那个女人恨不得自己死在中原永远不要回来。冒顿又喝了一口酒,自己现在羽翼未丰,还是得忍耐些。等到有朝一日军权在握,冒顿脸上露出了冷酷的笑容。呼衍,你的好日子不会太长!
蒙武看着蒙恬,心里着实骄傲得很。这个大儿子的确厉害,对阵之下毫无怯色。这次防御匈奴秦军折损很少,大王都出言赞赏。
“恬儿,在上郡月余了,现在匈奴人基本已经退回王庭,上郡的形势不再吃紧。你先随为父回咸阳,大王亲政之后第一次举行田猎,蒙氏也不能露怯。”大秦尚武,每年都会在亲贵中举行会猎仪式。规模可大可小,不过是聚众行猎,但是今年秦王亲政,对田猎相当重视。届时,蒙氏将与众多武系氏族一起于御前展示实力,因此蒙武对本次田猎表现了极大的重视。
“蒙恬明白!”蒙恬把头一低。
蒙武突然想起家书,心里还是有些隐忧。
“恬儿,你大了,各方面又都如此出色,为父的确很难挑出你什么毛病。但是恬儿,你知道你身为男人是有死穴的。”
蒙恬抬起头,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
“父亲,您请放心,儿子已经成家,做事有分寸。”
蒙武皱起眉头。“你的分寸就是冷落晴儿?”
蒙恬一惊,脸上的表情仍然淡淡的。
“你们闺中私事按理父母都已不能再管了。但是恬儿,你知不知道长此以往,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晴儿以公主之尊其实一直是在忍耐,我蒙氏有此识大体的儿媳应该感到骄傲!你非但不体谅她的苦心,还用自己的冷落羞辱她,你这是大丈夫所为吗?”蒙武声色俱厉。
蒙恬低下头,心里也不好受。其实看到嬴晴落落寡欢蒙恬心里总是感觉愧疚,嬴晴对自己的包容蒙恬不是不知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身边躺的不是阿犁,鼻中闻到的不再是阿犁熟悉的香气,蒙恬就会莫名急躁,对嬴晴也不是很有耐心。
“好了,为父希望此次回去你能对晴儿温柔些。军中的事物你不要多管了,这段时间好好陪陪晴儿。为父希望早点抱孙!”蒙武说到这里也就止住了,总不至于还要教儿子如何生孩子吧。
蒙恬向父亲再行了个礼,退出将军主帐。耳边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兵士围着火堆闲话家乡的声音,蒙恬心中涌起浓烈的惆怅。自己曾经屡次写信问在宫中的弟弟是否见到那个绿眸的芷阳,蒙毅总是含含糊糊说接近不了殷阳宫。
阿犁,你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蒙恬咬紧牙关,突然觉得田猎也许是个好时机。
宫门深锁
“蒙恬!好你个小子,这次打匈奴大得漂亮!”王贲一拍蒙恬的肩膀,声音大得很。蒙恬有些尴尬地略四向望望。
“走,今儿个我做东,请你们两兄弟喝酒!”王贲又是一拍蒙恬的肩膀。
蒙毅偷眼看看蒙恬,表情有些别扭。这些日子大哥回来之后总是盘问自己阿犁的事情,蒙毅觉得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如果不给蒙恬提个醒,万一他有朝一日在秦宫撞见了阿犁岂不是坏事,但是如果和他说了,蒙毅觉得心里实在没底。
咸阳因为近些年大秦国力强盛,迁来了不少豪门大商人,街道看着分外繁华。王贲硬拉着蒙恬兄弟到了最繁华的西市附近。蒙恬很少出去应酬,看得这一片喧哗已经有些不适应了。
“等等!”王贲突然看见街边有人在卖小猫,顿时止步。
王贲看着一堆刚出生不久的小东西寻思芷阳可能喜欢,就问了价,买了一只浑身雪白的。蒙恬从来不在意这些小儿女情态的东西,定定看着王贲一团高兴地和那人砍价,觉得多少有些无聊。路边的不少姑娘看到蒙恬一行人都止了脚步,拼命张望。蒙恬更加觉得无聊,只想着快走。
“王大哥是买给嫂子的啊!”蒙毅比蒙恬圆滑多了,出言询问。
“不是的!”王贲拎起那只小猫,那小东西怯怯地叫着,一脸无辜的样子。王贲顿时想起芷阳心不在焉恨不得走路都撞到柱子的表情,不禁满脸堆起笑容来。
“啊,那就是给心爱的姑娘的喽!”蒙毅在郎官堆了混久了,俏皮话学了不少。
“蒙毅!”蒙恬不满地看着弟弟油腔滑调的样子。
王贲笑着看了蒙恬一眼,“蒙恬啊,你就是为人太过拘谨!咱们亲如兄弟有什么不好说!不过蒙毅啊,这次你没说对,这不是送给心上人的,我王贲向来有女人缘,都是女人送我东西,用得着我这么费心讨姑娘喜欢吗?”王贲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蒙恬看着他哭笑不得。“这只小猫是送给芷阳的!”
芷阳!蒙恬浑身一僵,看到弟弟有些心虚的表情。
“那个小丫头在宫里也没什么朋友,上次答应给她带点好玩的啊,我们男人说话要算话啊!”王贲拎起装小猫的笼子,笑着和蒙氏兄弟进了西市一个非常有名的花楼翠华楼。
翠华楼不禁菜做得好,姑娘更好。蒙恬浑身不是劲的看着身边两个姑娘在自己身上挨挨蹭蹭。那些小姑娘如何见过如此俊朗的三个少年,分外卖力地笑着,给他们倒酒夹菜。王贲如鱼得水,左拥右抱,看到蒙恬脸一阵绿一阵白心里大笑。
“蒙恬,你怎么还不如蒙毅啊!”王贲几乎喷酒。
蒙毅应付得是比蒙恬好些,至少会和姑娘说俏皮话。“瞧瞧你,哪像成家的人啊?”王贲狂笑。
蒙恬几乎是左闪右躲那些姑娘往自己怀里钻,她们身上的脂粉味道让他非常厌烦。“王贲,你赶紧让她们下去!”蒙恬几乎要大喊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吓坏咱们蒙大将军了。人家可是好男人,疼老婆!”王贲淡淡挥了挥手,觉得做弄蒙恬也够了。
那些姑娘有些扫兴地纷纷退下。“不过蒙恬啊,说实在的,是不是你夫人管得太严啊?我这也不见你喝花酒,也没听说蒙府纳妾,你可真够怪的!”王贲有些趣味的看着蒙恬松了口气的样子。
“蒙恬不好这些调调,六国未平我们……”
“够了够了,打住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朝呢!”王贲笑了起来,蒙毅在一边也忍不住笑了,觉得自己哥哥憨得可爱。
“喵-”那只小猫怯怯叫了几声。王贲拿起笼子,给它喂了点肉沫。
“王贲,你身为中尉怎么尽喜欢这些!”蒙恬皱着眉头。
“蒙恬,人生如果只有打仗那还活什么劲啊!”王贲看着小猫满足的样子,不禁露出温和的笑容。芷阳,芷阳笑起来一定更漂亮了吧。
“你刚才说这是要送给谁的?”蒙恬突然想起那个熟悉的名字。蒙毅有些不安的放下筷子,眼光投向蒙恬心里异常不安。看到弟弟这个样子,蒙恬虽然不露声色,却猜到个五六分。看来芷阳大有可能是阿犁!
“芷阳,殷阳宫的小宫女。她啊,跟这只小猫一样,傻傻的!”王贲声音有点悠然。蒙恬定定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却不得不忍住装出平静的样子。
“听说芷阳是个胡人?”蒙恬喝了口酒。
“嘿,我还真以为你蒙恬除了打仗什么都不关心!原来你还是挺喜欢这些家长里短嘛!”王贲有些调侃地看着蒙恬,看得蒙恬脸色一僵。
“好了,逗你的。芷阳到底从哪里来谁也说不清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王贲笑了笑。
“那是为什么啊?”这次轮到蒙毅都好奇了,阿犁怎么会忘了蒙府。
“一年前我保护大王到咸阳灞水四周游荡,结果撞见一群街头小混混想要欺负一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有一双美丽的绿色眼睛,但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大王见她可怜就把她带回了殷阳宫,并给她取名芷阳。”王贲淡淡抚摸左手腕上的伤痕。“芷阳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听说她是被人从灞水里救起来的,头上有伤,连自己叫什么、几岁了都不知道!”王贲叹了口气,突然发现蒙氏两兄弟脸色惨白。
“她手上是不是有铃铛?”蒙恬的声音微微发抖。
“你怎么知道?那银铃的声音真好听!”王贲一拍桌子,突然发现蒙恬虎躯剧震。
“王大哥,哥哥旅途劳顿,我们得早点回去,嫂子要惦记的!”蒙毅拼命给蒙恬使眼色,蒙恬恍然未觉。
“大王是不是很喜欢芷阳?”蒙恬黯然道。
王贲觉得蒙恬的问题很奇怪,但是他还是沉吟道:“这我也不清楚了,但是大王是经常把芷阳带在身边,好像还为了芷阳和华阳太后发生过冲突。”王贲觉得说宫闱是非多少有些不妥,也就收了声。
“喵喵—”小猫拼命抓着笼子好像希望跑出去。整个屋子一片死寂,王贲觉得蒙家兄弟的脸色都有些奇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王贲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小猫送进宫,我能跟着一起过去吗?”蒙恬突然问道。
王贲一愣,“我本来打算托殷阳宫的小太监把小猫送进去,你若有兴趣就一起去吧。反正你也是大王宗室亲戚,进宫对你而言不成问题!”王贲起身,付了酒钱。
“哥,你要不先回家?大嫂多日没看见你,惦记得很啊!”蒙毅大急。
“王贲,我们走吧!”蒙恬没有理蒙毅,蒙毅左右为难,只能惴惴不安跟着他们一起往咸阳宫的方向去了。
阿犁看着天空的乌云,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激灵。没多久,一滴又一滴的雨点渐渐开始密集,听得宏伟的宫殿在密集的雨水下声响很大。无聊还是无聊,大王仍然每晚找到自己,搂着自己睡觉。阿犁是躲了又躲,还是躲不过。“大王是怎么找到我的啊?”阿犁挫败地敲敲脑袋。她如何知道嬴政只要寻着香气就一定能在殷阳宫的某个角落找到她。
嬴政感觉得到芷阳的害怕,知道她没和男人亲近过,而且看上去年纪也尚幼,所以他没有急着占有芷阳,希望等到有一天芷阳自动投怀送抱。不过偶尔嬴政还是有些挫折感,都快半年了,自己和芷阳每日同床共枕快半年了,她还是不习惯。
“姐姐,让我好找!”陈良终于又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脑袋总算保住了。芷阳抱着膝淡淡看着他,心里感觉有些憋火。
“您赶紧回去,大王可能快回宫了。”陈良担心阿犁受凉,要是阿犁稍微伤一点风,估计自己又麻烦了!
阿犁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闷死人的宫殿里实在快疯了,白了看上去兴高采烈的陈良一眼。
“喵喵!”在一片雨声中,有些轻微的叫唤声吸引了阿犁的注意力,她极目远望,在瓢泼大雨中依稀走来几个人影。
“见过几位大人!”陈良眼尖,赶紧给王贲他们跪下了。陈良在宫里的日子深,对身边那些出入内廷的贵人身份简直耳熟能详。
蒙恬隔着雨点看不清晰,但是那熟悉的身姿无需走近就能够感觉到。突然蒙恬觉得自己眼眶湿润了,他抖得几乎无法前行。蒙毅没有看向蒙恬,无需看他也知道自己哥哥的表情会是怎么回事。他静静伸手握住哥哥的一只手,感觉到蒙恬剧烈的抖动,蒙毅咬紧牙关,心里凄然。
阿犁站起身,首先看到走在最前面的王贲,她赶紧也和陈良一起跪下了。
“好了,芷阳,这里没外人,不用多礼。陈良,你也起来吧!”王贲乐呵呵地扶起阿犁,炫耀地把笼子伸到阿犁面前。“怎么样,上次说过要给你带好玩的,这个好不好玩?”
阿犁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看到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在竹编的笼子里横冲直撞。
“哟,好漂亮的猫!”陈良赶紧出言赞叹,谄媚地看向王贲。
阿犁愣愣看着那只小猫,小猫也抬眼看向她,朝她哀哀地叫唤。“它好可怜!”阿犁不禁接过笼子,宠溺地看着小猫。
“那你可要好好照顾它!”王贲看到阿犁温柔的表情实在没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
阿犁笑着抬起头看王贲,“谢王大人!”她的眼光略往边上带,看到两个眼生的人。一个似乎在王将军身边瞧见过,穿着郎官的制服,显得非常飞扬俊俏。另外一个穿着淡青色的贵族便装,他俊朗的容颜配着威武的身躯,莫名让阿犁觉得非常有安全感。
她不认得自己了!这个念头完全击碎了蒙恬的心。望着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眸,蒙恬痛彻心扉的感觉到眼前的美人再也不是自己的阿犁了。为什么,为什么曾经的海誓山盟只剩下一片漠然?蒙恬几乎要忍不住大喊狂奔起来。
阿犁连蒙恬都忘记了!蒙毅完全不敢看向蒙恬此时的脸色,但是他几乎能够听到蒙恬内心碎裂的声音。蒙毅的眼圈红了,他死命拉紧蒙恬的手,生怕哥哥当着众人面失态。事已既此,蒙毅和蒙恬都别无选择。
王贲见阿犁打量蒙氏兄弟,笑着给阿犁介绍。“芷阳,这是都尉蒙恬和郎官蒙毅兄弟。蒙毅以后你可能经常会见到,万一有事我不在,找他也是一样!”王贲拍拍蒙毅的肩膀,兴高采烈的。
雨下得更大了,殷阳宫的瓦片被如柱的大雨敲出一片脆响。阿犁抱着小猫,好奇地看着蒙恬,觉得这个英俊的将军看上去似乎身体不是很好,因为他的脸色白得完全没有一丝血色。不过他的眼睛真的好亮啊,里面的情绪阿犁感觉自己完全看不懂,却莫名受到其中的吸引。突然脑中又闪现那双时常出现的温柔笑眼,阿犁觉得头开始锐痛。
“啊—”,阿犁痛苦地抱住脑袋,听得小猫的惨叫声和阿犁手上银铃的脆响。小猫连笼掉到地上,阿犁紧紧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芷阳!”
“芷阳姐姐!”
王贲和陈良惊叫起来,完全没有准备地看着阿犁痛苦的表情。蒙恬见阿犁眼看就要跌倒,眼疾手快扶住她。
“好痛!”阿犁浑身颤抖。蒙恬见状心疼欲裂,一把抱住阿犁。自己朝思暮想的娇躯终于又回到自己怀里,蒙恬再也没有忍住眼中的眼泪。
脸上一凉,阿犁愣怔地发现蒙恬眼中有一滴眼泪静静落到自己脸上。她愕然看着蒙恬,突然头又是一阵锐痛,不禁再次抱住头浑身发抖。
“芷阳姐姐,求求你,求求你,你这个样子要是让大王看见了,我死定了!你的头痛病不是好久没犯了,今天什么日子!”陈良在一边急得团团转。
“芷阳!”王贲一下子也蹲到阿犁身边,想从蒙恬手中接过阿犁,却愕然发现蒙恬死不松手。王贲抬眼看向蒙恬,突然发现蒙恬此时的表情让他完全看不懂。那是一种混杂着喜悦和痛苦的表情,王贲是一个粗线条的人,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在脸上同时展露如此极端的两种情绪。在王贲眼里,蒙恬一脸复杂情绪激荡,混杂着满脸的雨水,一冲眼还以为他哭了呢。
“因为嫂子也有头痛病,所以大哥比较清楚芷阳姑娘现在的感觉!”蒙毅看到王贲逐渐深思的表情,赶紧圆场。王贲一听,露出了释然的表情,“蒙恬,别担心,这个丫头一年来时常犯头痛,也不会有大碍,太医令说芷阳可能因为想想起些什么才会这样。”
芷阳感觉得到蒙恬的剧烈颤抖,她慢慢转头看向蒙恬,突然发现这个将军看上去很和善,甚至,很熟悉。“我是谁?”她轻轻问蒙恬。
蒙恬无语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傻丫头,你是芷阳啊。”王贲勉强笑着揉揉阿犁的头。不知道为什么,王贲突然有些恐惧地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希望芷阳恢复记忆,芷阳恢复记忆之后似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我不是芷阳,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阿犁失望地看着蒙恬的沉默,有些委屈地转头看向王贲。
你是阿犁,你是我的阿犁!蒙恬在心中大喊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虽然在梦中无数次憧憬与阿犁重逢,但是真等看到阿犁,蒙恬突然发现一切都不是自己设想的那样,一切也不是自己能够掌控得了的。
“大王马上就要回殷阳宫了!”陈良突然想起这茬,脸顿时绿了。
“我没事了!”阿犁看着陈良唇色青白的样子心里不忍,勉强挣脱了蒙恬和王贲的扶持。
“喵-”,小猫在笼中无辜地看向阿犁,阿犁静静与它对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因为我们都很可怜,我们都被关在笼子里!”
王贲猛地抬头,看到阿犁痴然的表情突然感觉心里一种陌生的酸楚。蒙恬完全没有力气站起来,幽暗的宫殿里阿犁的脸色益发惨白。阿犁的话和那宫外的大雨一起,如同一把把的尖刀刺得蒙恬的心几乎麻木。
陈良小心翼翼地扶起阿犁慢慢往宫女的寝室走去。“我们也走吧,让大王看到我们在这里毕竟不方便!”王贲不舍地看着阿犁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阴暗的宫室中。蒙毅默默上前扶起蒙恬,感觉到蒙恬浑身冰冷,蒙毅担忧地看了看哥哥的面如死灰,几乎是拽着蒙恬走出了殷阳宫。
大雨拼命冲刷着咸阳宫,似乎想要抹煞些什么。蒙恬内心一片荒凉地走着,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具没有感觉的行尸走肉。蒙毅帮蒙恬撑着伞,内心盼望这宫道短些再短些,能够快点到家让眼看着已经心力交瘁的蒙恬休息一下。
王贲在一边也沉默着,他忍不住回望殷阳宫,芷阳的确像是那只可怜的小猫,她不过是被这华丽宫室囚禁的人。在内心叹了口气,王贲压下心里所有的感伤——毕竟芷阳是大王的女人,轮不到自己来关心。有些自嘲地笑笑,王贲吐了口气,看着不远处宏伟的章台宫,那里才是男人奋斗的终点!
“哥,你和我说说话吧!哥!”蒙毅颓然拿着雨伞想给蒙恬挡雨。蒙恬似乎已经毫无知觉,漠然地走在大雨的咸阳,根本没有理会蒙毅,他全身被秋雨淋湿。其实真正湿透的是蒙恬的心,终于看到了阿犁,但是一道高高的宫墙却阻绝了蒙恬的所有离愁别绪。阿犁已经成了芷阳,她再也记不得自己了。蒙恬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身为一个男人知道这改变意味着什么——阿犁再也不属于自己。
“哥!不要这样!阿犁也不是有意忘记你啊!”蒙毅一把拉住蒙恬。
蒙恬淡淡回头,看到弟弟满脸雨水,眼睛红红的。“她是芷阳!”蒙恬淡淡道。
蒙毅如当头棒喝。“哥!”
“其实想不起来更好,不是吗?”蒙恬抬头看向那瓢泼大雨。密集的雨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直线,这无根的水因为没有渊源,也没有负担。
蒙毅难以置信地看着蒙恬。突然他想号啕大哭起来,蒙恬还是像以前那样,一心只是为了阿犁好。此时的蒙恬宁可阿犁一辈子都想不起自己,只希望她在平静中获得安宁与幸福。
“我保护不了她,也许大王更有能力保护她!”蒙恬转头,继续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蒙毅一个人愣在原地,看着蒙恬孤寂的背影。
“你为什么要如此冷静?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哭出来更好!”蒙恬喃喃对着哥哥的背影,心里痛得不知如何是好。自己知道心爱之人完全忘记自己的那种痛彻心扉,更何况是蒙恬这样一个专情的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倩严厉地看着蒙毅。
蒙恬两兄弟浑身湿透地回到蒙府,蒙恬没走几步就在府邸昏倒了,浑身高热不退。全家都围在蒙恬的房间大半个晚上,嬴晴拉着蒙恬的手哭得泣不成声。好不容易喝了药蒙恬的烧略退了些,嬴晴就让几位长辈都回房休息,说自己来照顾蒙恬。但是田倩觉得蹊跷,悄悄把蒙毅拉到一边盘问。
蒙毅抬头看向母亲,突然觉得疑问众多。阿犁到底是怎么离开蒙府的,她真的是受辱投水吗?
“今天大哥进宫看到芷阳了!”蒙毅淡淡道,看到自己母亲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昏倒。蒙毅心里有了更深的一番计较,眯起眼睛打量母亲的神色。
田倩感觉到蒙毅锋利的眼光,咬紧牙关。“那又怎么样?”
“芷阳长得真的很像阿犁啊!”蒙毅果然看到田倩的脸益发青白起来,“哥哥一时间想起阿犁,再加上多日赶回咸阳旅途劳顿,所以身子有些受不住!”
儿子的话像是一把尖刀刺向田倩,田倩终于还是发现最怕发生的事成了现实。
“芷阳看到你哥哥说了什么?”田倩的声音颤抖。
“母亲,有些事情你还是告诉我比较好吧!”蒙毅非常严肃地看着自己母亲,觉得阿犁离开蒙府果然有问题。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小孩子家不要乱说话!”田倩慌乱地呵斥蒙毅,“你先回去睡吧,你父亲快回屋了!”田倩掩饰着,目光涣散地走回内室。蒙毅定定看着自己母亲,觉得乌云已经笼罩到蒙府。
嬴晴拉着蒙恬的手,试试他的体温,终于觉得蒙恬的体温不再烫得怕人。在家里担惊受怕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盼回了得胜回来的丈夫。但是蒙恬这几日总是借口旅途劳顿,回房倒头就睡。嬴晴有好多话想跟蒙恬说,却一直没有机会。
“你知道吗,我突然觉得有点喜欢你这样昏昏沉沉地睡着!因为这样你才有时间好好听我说话!”嬴晴拉起蒙恬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蒙恬,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上你!在你身边我总是感觉好安心,虽然你这个家伙一点都不疼我,你甚至在故意冷落我,但是我不怪你。只要我能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我就感觉很幸福,即使我从来只能仰望你的背影!”泪水渐渐从嬴晴的脸上滑落。
“蒙恬,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会改,真的,我一定改!”嬴晴把头埋到蒙恬的怀里,眼泪更加决堤而下。
“蒙恬,你在外打仗,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担心吗?我恨不得每天跑到政哥哥那里问军情,多少次我差一点忍不住求政哥哥把你调回咸阳,再也不要让你去打仗。我们不要军功,我们不要封爵,我只想好好守着你!但是我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你一定怪我一辈子!蒙恬,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了!真的!”嬴晴的声音终于哽咽,她倒在自己丈夫身上浑身剧烈颤抖。
蒙恬没有睁开眼睛,心里却如刀铰一般疼痛难忍。自己辜负了嬴晴,嬴晴成了自己和阿犁之间爱情的陪葬品。
窗外的雨终于慢慢停滞了,听得零星的雨滴自叶尖滴落的声音。
“喵喵……”小猫在笼子里换了个姿势睡觉。阿犁觉得今天分外没有睡意,趴在床上逗弄小猫。今天是十五,按照规定,大王必须到王后的昭阳宫过夜,所以阿犁今天能够安心睡在自己的床上。
不知道那个将军的身体好些没有?阿犁枕着手臂,想起那个好像叫蒙恬的将军今天下午脸色很差的样子。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经常头会痛?阿犁敲敲自己脑袋,觉得自己实在太没用了。进宫快一年半了,但是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叹了口气,阿犁闭上眼睛,脑中却再一次浮现蒙恬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觉得你看上去有些眼熟!”阿犁淡淡一笑,慢慢进入梦乡。
扶苏公子
“猫猫,你等等我!”阿犁追着小猫在书房里跑得气喘吁吁。这小猫好不容易脱离笼子的束缚,上窜下跳享受着自由的空气。一转眼,小猫躲进一个书柜的下面,趴在那里面怯怯地叫着,亮亮的眼睛几乎是挑衅地看着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阿犁。
阿犁跪在书柜外面,趴着身子想去抓那小猫,却颓然发现根本够不到。
“狗奴才,看到居然不行礼?”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阿犁浑身一个冷颤,赶紧跪正了低头。
“你的嘴巴长着干什么用的?”一双大脚走到芷阳眼前,看样子是一个公公的鞋。
“奴才叩见!”阿犁更加深地磕了下去。
“抬起头来!”奶声奶气道。
阿犁抬起头,看到一个只有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穿着繁复的宫服,摆出一副派头看着自己。
“你刚才在干什么?”扶苏只有四岁,看到阿犁长得漂亮便喜欢了几分,出言询问。那个方才斥责阿犁的公公一眼看见阿犁的绿色眼睛顿时愣住了,心想这下坏了,居然不知不觉中冲犯了大王的新宠。
“奴才在追一只小猫!”阿犁挫败地看了一眼,心想估计等下又该挨骂了。
“小猫?在哪里?”扶苏来了劲头,一把拉起阿犁的手。“快,带我看看!”
阿犁指指书柜下面,闻到扶苏身上的奶香,看看这个公子长得眉清目秀,也很是喜欢。扶苏凑了过去,果然看到一只小猫躲在墙角。
“陈才,你赶紧把这只小猫抓出来!”扶苏大声对那个刚才训斥阿犁的人道。陈才无奈之下只能上前,挣红了脸,勉强够到了小猫,双手捧着交给扶苏。
扶苏摸摸小猫,听得小猫怯怯叫唤,不禁露出温和的笑容。阿犁突然发现很像王后,温和、清秀。
“它叫什么名字?”扶苏转头问阿犁。
“奴才还没给它取名!”阿犁笑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扶苏的眼睛亮亮的。
“奴才芷阳!”阿犁低头。
“芷阳?哦,你就是那个父王很喜欢的小宫女啊!你长得是很漂亮,比母后漂亮!”陈才在一边脸绿了,阿犁的脸却红了。
“公子,您别玩了,等下大王过来看到会不高兴!”陈才看看时辰,小心翼翼对扶苏道。扶苏脸一僵,放开小猫,表情闷闷的。
陈才把小猫交到阿犁手上,笑得非常讨好。阿犁接过小猫,看着扶苏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居然有些不忍,跪在地上对扶苏道,“公子下次觉得闷了就可以到书房来找小猫玩,好吗?”
“好啊!”扶苏笑了起来。“芷阳,你人真好,我也很喜欢你!”
“大王驾到!”
阿犁朝扶苏做了个鬼脸,悄悄往一边的侧门走去。
“儿臣扶苏拜见父王!”听到身后扶苏奶气十足的声音。阿犁忍不住回头,看见大王严肃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光中虽然流露出些许宠爱,但是脸僵得很。阿犁吐吐舌头,觉得大王真的好没人情味。突然发现大王的眼光朝自己这边投来,阿犁赶紧躲了出去。
嬴政嘴角略牵了牵,这个丫头,自从那只小猫进了殷阳宫,简直根本就不知道宫里还有自己的存在。嬴政打听了,知道小猫是王贲送给芷阳的,而且看着芷阳白日一个人也够寂寞的,所以也就忍住没有说什么。
“扶苏,你也不小了,再过些时间寡人就要给你找师傅教你诗书和武艺。你是嫡长子,要做出表率,给弟弟妹妹们做个好样子!”根据秦宫的惯例,王子五岁要接受嗣子基础教育,包括诗、书、礼、乐、射、御和剑法。因为扶苏是嫡长子,嬴政对他的教育自然看重,已经开始给他寻找太师、太傅和太保。
“儿子明白,谢父王关爱!”扶苏又行礼。
“扶苏,再过几日就是田猎了。这次你跟着你母后一起去吧!”嬴政看着儿子如此懂事,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谢父王!”扶苏毕竟年幼,小脸满是雀跃的表情。
“先下去吧!”嬴政把头埋进书简中,没有抬眼看自己儿子。扶苏小心翼翼看了嬴政一眼,有些失望地走远了。
扶苏刚走出南书房,发现芷阳抱着小猫朝自己温和地笑着,她的笑容打散了扶苏因为受到父亲冷落而沉闷的表情。扶苏不禁也露出高兴的笑容。阿犁朝扶苏举举小猫,好像在让扶苏以后再来玩。扶苏笑得更加高兴了,几乎是蹦跳着走远了。
嬴政没有抬头却感觉到儿子情绪的变化,耳边传来芷阳的铃铛声。“芷阳!”嬴政唤道。
阿犁见大王唤她,无奈之下将小猫交给陈良,意意思思地走入书房跪下。
嬴政把目光从书简中移开,看到芷阳静静地跪在一边。这个丫头,好像对其他所有人都比对自己好!嬴政突然感觉闷闷不乐,“给寡人陲陲腿!”
阿犁愕然抬头,发现大王眼里有一丝戏谑。心里叹了口气,阿犁挨近嬴政,听得银铃有节奏地响起,嬴政又闻到阿犁身上的清香,心里有些痒起来。嬴政仍然在看书,心却早已不在书上了。
“芷阳,寡人也带你去田猎,好不好?”阿犁的手一顿,认真看向大王的脸色。
“想去吗?”嬴政索性把书简一推,一把抱起阿犁。阿犁略挣了挣,只换来嬴政更用力地钳制。
“喵喵—”阿犁紧张抬头,目光追寻小猫的身影。[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陈良,把这只猫给寡人扔出去!听见这声音就心烦!”嬴政脸色一僵。
阿犁一愣,转头看到大王不悦的表情。“不要!”阿犁一把拉住嬴政的袖子,满脸哀求之色。
“宫女怎么能养猫?寡人是太惯着你了!”嬴政烦透了那只猫。自从它过来之后,阿犁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搅得嬴政都分外心烦。王贲这家伙,送什么猫啊!连卖乖都不会!
阿犁见大王好像真的生气,低下头不做声了,噘起嘴,很委屈的样子。嬴政冷着一张脸,听得猫叫的声音远了。阿犁抬起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能不能把猫猫送给?他刚才好像很喜欢猫猫的!”阿犁突然想起一个主意,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看着嬴政。嬴政眉头一皱,不喜欢阿犁关注除自己以外的人。“大王,求求你!”阿犁拉着嬴政袖子。
“如果寡人答应你,你怎么报答寡人?”嬴政抬起阿犁的俏脸,见她如此娇俏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阿犁脸红透了,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哈哈哈!”嬴政畅快地笑了起来,脸因为表情的舒展而显得分外俊朗。
“大王,你笑起来真好看!”阿犁愣愣看着嬴政的笑脸,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你就听话啊,这样寡人就会笑得更多了!”嬴政把头埋到阿犁的肩项间,轻轻摇晃着阿犁。“芷阳,寡人带你出去散心好吗?”
阿犁在大王的怀里虽然心里仍然七上八下,还是忍不住点点头。长时间闷在这深宫中,觉得憋闷得很,能够出去自然好。
“芷阳真好!”嬴政闭上眼睛,觉得非常满足。
“大王,该去樗元宫了!”赵高在门外叫唤了一声。今天嬴政早就答应楚夫人要去她那边的。嬴政略皱起眉头,发现阿犁的眼睛正亮亮地看着自己。
“你希望寡人去吗?”嬴政笑着问阿犁。
“芷阳愿意不愿意又不重要!”阿犁瘪瘪嘴,觉得大王问这个问题很无趣。不过这话听在嬴政耳朵中简直就如撒娇一般,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开怀不已。
“赵高,你去说一声,说寡人今天政务繁忙,改天再去看楚夫人!”
赵高愣了一下,低头高声答应了。看来这个芷阳是越来越厉害,大王天天和她同床共枕已经够震撼咸阳宫的了,如果她真处心积虑夺宠……赵高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觉得快有好戏看了。
芈婷拼命撕扯着华丽的布帛,一边的侍女都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贱民,一个杂种就敢这样迷惑大王!她以为她是谁?居然敢让大王不到我这里来?!”芈婷看见东西就砸,气得浑身发抖。
自从16岁进入秦宫,芈婷因为貌美善言,一直颇为得宠。赵夫人黎敏进宫之后虽然夺去了不少风头,但是大王总体是让她们平分秋色,对芈婷一向也非常看重。直到那个不知出处的芷阳到了殷阳宫,一切都变了。大王到各宫走动都显得心神不宁,欢爱过后连句贴心话都没有就直接回到殷阳宫。听芈婷收买的殷阳宫宫人来回报,大王半年来天天抱着芷阳睡觉。
芈婷突然坐了下来。自己观察了芷阳很多次,觉得此女似乎仍是处子,那种未经人事的样子倒不是装出来的。大王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难道大王真的爱上她了,就像一个初尝爱情滋味的少年一样?
芈婷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突然觉得心里异常不安。樗元宫的烛火闪烁,“来人,传陈良!”芈婷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大王大概没有想到吧,他派在芷阳身边的跟班居然是自己早就买通的陈良。
芷阳,别高兴得太早!你还嫩着呢!
“怎么起来了?好些了吗?”嬴晴一脸狼狈地端着一碗药进屋,愕然发现蒙恬没有在床上,却坐着看书。
蒙恬抬起眼,看到嬴晴发髻有些松乱,脸上似乎有些灰,知道她又给自己煮药去了。
“这些事情你就交给下人好了!”蒙恬柔声道。
听到丈夫和自己这么温柔地说话,嬴晴笑得很高兴。“没事!我不放心他们做!你趁热先把药喝了!病可一定要断根!”嬴晴把药端到蒙恬眼前。
蒙恬没有说话,静静端过,一口饮尽。
“你真厉害,我每次喝药都觉得苦得受不了!”嬴晴佩服地看着蒙恬。蒙恬淡淡一笑,轻轻拿出手绢给嬴晴擦脸。
嬴晴浑身一震,看着蒙恬温和的表情觉得自己幸福得恍然如梦。小环拿了些东西正要进屋,看见这付景象,赶紧出门。小环嘴上在笑,眼眶却红了。成亲三个月了,公主终于盼到丈夫的关心了。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蒙恬淡淡道。
“不苦不苦!只要你好我就好!你是我的天啊!”嬴晴的眼泪滚滚而下,却笑得异常明媚。
蒙恬心里一阵难过,轻轻搂住嬴晴。“你受委屈了!”
“没有!”嬴晴在丈夫怀里泣不成声,觉得幸福来得太快,快得让自己都无法适应了。
“对了,要赶紧收拾东西了,再过三天田猎就开始了,你身子好透了正好陪着政哥哥打猎!”嬴晴从蒙恬怀里跳了起来,团团乱转地翻找东西。蒙恬静静看着她忙乱得不得章法的样子,突然想起以往自己出门都是阿犁静静帮着收拾。心一阵抽搐,物似人非,阿犁已经成了芷阳,蒙恬的阿犁已经是大王的芷阳了。
蒙恬把目光继续投到书上,心却在痛苦地呻吟。
“公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晓岚看着蒙毅铁青的脸,心里一片慌乱。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阿犁做了什么?我告诉你,昨天阿犁给我托梦了!”蒙毅恶狠狠地瞪着晓岚,她是田倩从齐国带来的贴身丫头,如果自己母亲真的做了什么对阿犁不利的事,这个丫头一定有份!
“阿犁!”晓岚开始剧烈发抖,阿犁满脸是血的样子又浮现眼前,晓岚几乎忍不住要尖叫起来。
“我等下就去告诉大公子,你等着!”蒙毅见话有了点作用,抬脚作势要走。
“不要,公子,不是我干的,阿犁是夫人杀的,是夫人拿东西砸的,也是夫人把她扔进灞水的。我想拦,拦不住。求求你公子,真的不是我干的!阿犁,求求你,放过我,不是我害死你的,我是被逼的!”晓岚泪流满面。
蒙毅浑身冰凉,虽然已经想过这个结果,但是真的听说事实如此,蒙毅却宁可自己不知道真相。
“夫人怕阿犁破坏大公子的婚事,所以乘两位公子都不在的时候对阿犁下了杀手已绝后患!”晓岚一把拉住蒙毅,“求您不要告诉蒙恬公子,他会杀了我的,求你!”晓岚哭倒在地上,浑身打颤。
蒙毅浑身僵硬地走出内室,扑通一声跌坐到门口的石阶上,心里一片荒凉。阿犁,阿犁是这样从蒙恬身边被带走的!是自己的母亲,是自己最亲的女人亲手杀死了阿犁。现在即使我们已经找到了阿犁,却相逢不能相认,阿犁死了,留下来的是陌生的芷阳!
蒙毅痛苦地把头埋进臂弯间,怎么办,要告诉蒙恬吗?阿犁和蒙恬怎么办?
大秦田猎
“你瞧瞧晴儿,前些日子蒙恬在军前这丫头浑身不逮劲,现在可好了,一口一个夫君,声音都能滴出蜜了!”华阳太后看着嬴晴笑得合不拢嘴。嬴晴脸红了,眼睛却还是追寻着夫君蒙恬的身影。这些日子蒙恬对嬴晴非常温柔,嬴晴嫁入蒙府,直到这几日方体会到为人妻的甜蜜与幸福。
“瞧这小两口亲热的,咱们是不是马上又该准备小衣服了?”楚夫人芈婷偷笑道。
“夫人!”嬴晴脸红透了,不依道。小环在嬴晴身后,如释重负。公主终于和蒙恬圆房,她虽是下人,但一直与嬴晴亲如姐妹,也是松了口气。
“灵儿,怎么没有把王离带来?”华阳太后把脸转向王贲的正夫人,鹿公的幼女鹿灵。鹿公是秦国武系的隐然领导者,特别是蒙骜死后,鹿公在武系的权威一时无二。因着鹿公家族也有嬴氏血统,所以华阳太后和鹿灵也熟稔。
“他还太小,带不出来!”鹿灵刚生下长子王离不久,体态还颇为丰腴。
“晴儿,你也得加把劲啊,早点给蒙家添个长孙!”华阳太后身为长者最喜欢的就是开这样的玩笑。
嬴晴羞涩地低头,心里也很希望早点做母亲。
“瞧,王家军和蒙家军真是威武啊!”女眷中响起一片赞叹声,鹿灵和嬴晴都开始搜索一片骏马奔驰中自己夫君的身影,嘴上皆露出骄傲的神色。
“大王!”黎敏一眼看见嬴政骑着马在队伍的最前方奔驰,心里漫溢骄傲之情。田芩以下,所有的后妃都爱慕地看着嬴政高大的身影带领着大秦铁骑奔驰逐猎的雄姿。嬴政身后,郎中令桓齮策马紧紧跟着,虎贲军和卫士军团保护着秦王。稍远处,队列的左翼和右翼分是王贲和蒙恬带领的两家军队。
“政儿真的长大了!”华阳太后听得那一片震天响的马蹄声,心下感慨。想嬴政当年第一次到咸阳宫见自己的时候,还是一个9岁的孩子,在吕不韦的牵引下怯怯地为自己诵读《诗》,现在他已经为人夫、为人父,把大秦统领得有声有色。
“对了,扶苏呢?”华阳太后想起自己的孙子,出口询问田芩。
“扶苏被大王带在身边,想来在主帐吧!”田芩躬身答道,嘴上的笑意更加温柔。
楚夫人芈婷淡淡看了田芩一眼,心里万分不屑。但是自己上胎为女,心里有些悻悻的。转眼看见赵夫人黎敏丰腴了不少,心里更添一刺。黎敏前年给嬴政生了长公主,前些日子刚被诊出又怀孕了。芈婷觉得心里有些着急,无论如何,在这宫里儿子才是最重要的,否则想争都没资本啊!
“扶苏年纪小小气度就不同,王后可要好好教啊!”华阳太后对田芩和颜悦色道。田芩赶紧答应了,心里多少有些欣慰。
“对了,大王还带着那个宫女吗?”鹿灵大大咧咧地问到。嬴晴快速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华阳太后冷哼了一声,心里很是不舒服。那次为了芷阳和嬴政大闹了一顿,虽然嬴政后来长跪固请太后留华阳宫,华阳太后有了下台阶也就算了,但是内心始终觉得被驳了面子。
“这个妖精,我看她猖狂到什么时候!”华阳太后恨恨道。
王后田芩没有接口。最近扶苏新得了一只特漂亮的小猫,说是芷阳送的,而且听扶苏说起来,他和芷阳处得不错,芷阳在大王面前还挺帮扶苏说话的。其实田芩从第一次见芷阳就对她没有恶感,觉得这个小姑娘有些憨,绝对不是心机深沉之辈。想到这里,田芩略抬眼看了楚夫人芈婷一眼,若论兴风作浪的本事,恐怕现在楚夫人倒是第一。
“芷阳,我长大也要和父王那样威武!”扶苏拉着阿犁,小手指着秦王的马队。阿犁极目远眺,发现大王的身姿在这队仗间的确显得颇为英武。
田猎的地点选在了咸阳城郊长杨宫附近,虽然和咸阳宫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近些日子毕竟能够时常看到天地,阿犁心里觉得一畅。
一阵微风抚过,阿犁的发丝在空中飘动。“芷阳,你身上好香!”扶苏闻到阿犁身上天然的梅花香气,挨近了阿犁些,两个人静静眺望远处的军队飞驰。
嬴政骑在马上回望主营,看到芷阳牵着扶苏正往自己这里看。“桓齮,命虎贲军跟着我,其余兵马散开自行巡猎!”桓齮得令,立刻向左翼和右翼的兵马发出指令,王贲和蒙恬得令,带领手下往各自的驻扎地奔去。
嬴政调转马头奔向主帐,阿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嬴政一把扯上马。芷阳大惊,惊呼起来。“抱紧寡人!”嬴政在阿犁耳边道。阿犁在快速奔驰的马上吓得根本无法思考,赶紧回身抱住嬴政。嬴政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怕阿犁着凉,用披风盖住阿犁。阿犁心头微颤,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感受到大王对自己全心的关爱,回想一年来大王对自己的好,阿犁不禁温顺地把头靠向嬴政怀里。嬴政心里一荡,向华清池方向的兰池宫奔去。
蒙恬在马上远远看到大王把阿犁扯上马,心里如被人戳了一刀,虽然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是手却更紧地拉住缰绳。疾风有些焦躁地跺脚,蒙恬更加凄然,知道疾风也认出了阿犁,但是咫尺天涯,蒙恬心里甚至宁可与阿犁从来没有重逢。
“你就是蒙恬?”蒙恬一惊,看见一个长相颇为灵气的贵妇看着自己,她身边是嬴晴。
蒙恬赶紧下马,“夫君,这是王贲将军的夫人鹿灵。”嬴晴朝蒙恬甜甜一笑。蒙恬立即和鹿灵打招呼。
“嗯,你长得比王贲还要帅!不过我还是喜欢自己夫君!”鹿灵打量了蒙恬半晌,突然笑道。
蒙恬愕然看着鹿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她和王贲倒是绝配。嬴晴忍住笑,看着自己丈夫的不知所措,心里更是暗笑。
“好漂亮的马!”鹿灵看到疾风忍不住想去摸它。
“小心!”嬴晴惊呼,果然疾风焦躁地跺脚,差点踢到鹿灵。蒙恬一惊,赶紧拉住疾风。
“灵儿!”王贲看见,快步跑了过来扶住自己妻子。
“对不起啊,疾风就是这样,连我都接近不了!”嬴晴歉然道。
“不会吧,你可是它主母诶!”鹿灵脸色仍然煞白,倒在丈夫怀里微微发抖。
“马就是这样,认人。越是有灵气的马越是忠于主人,好马很少侍二主!”王贲也是爱马之人,出口赞叹,也算是帮蒙恬圆场。蒙恬静静抚摸疾风,到现在为止,疾风只让一个女人骑过——阿犁。
“妖精!”华阳太后看着嬴政抱着芷阳快速驰骋,觉得气愤难当。“真是不象话,一个下人,大王居然抱着一个下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华阳太后简直感觉到一阵晕眩。
田芩心里也非常别扭,觉得今天自己那身红色后服分外扎眼。芈婷暗中握紧拳头,略往主营处看了看,心里露出一丝冷笑。别急,机会是留给有耐心的人的!
阿犁觉得自己都快被震散架了。嬴政突然勒住马,桓齮忙着布防。“今天寡人住在兰池宫!”嬴政下马,桓齮上前想扶下阿犁。嬴政冷冷看了他一眼,亲自抱下了阿犁。桓齮脸色一僵,知道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大王,我自己能走!”阿犁在大王耳边轻轻道。
嬴政没有理会她,直接抱着她走向内室。兰池宫的宫人赶紧迎了出来,浩浩荡荡一大批人跟着嬴政。阿犁觉得脸红得很,躲到嬴政怀里。嬴政淡淡一笑,“累了,想不想泡澡?”
阿犁点点头,忍不住搂住嬴政。嬴政一下子改变了主意,直接往边上的兰池汤走去。
“好热!”外面已是深秋,但是这兰池汤里面却是热气腾腾。内室中央一个花形的水池,热气不断从这个水池里冒出来。
嬴政把阿犁放到一边的卧榻上,开始帮阿犁解衣服。阿犁一惊,想跳下卧榻。“不脱衣服怎么沐浴?”嬴政按住阿犁。阿犁脸色煞白,“我自己来!”
嬴政没有作声,又一次对解女人衣服感觉极大地不耐烦。“嘶-”嬴政一把撕开阿犁的深裙。“不要!”阿犁惊叫起来,觉得今天大王的眼光有些奇异。
嬴政不顾阿犁的挣扎,直把阿犁脱得只剩下亵衣。嬴政静静打量阿犁几近裸体的身躯,从内心深处被点燃了熊熊的欲望。半年了,嬴政自己都觉得吃惊,居然能够坐怀不乱半年。他看看阿犁的身子,觉得这个丫头这一年看似已经成年,身躯完全显现了女人的柔媚曲线。嬴政淡淡一笑,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尤其是想起身边的这些侍卫、将军似乎看到阿犁眼光都会不同,嬴政更加觉得不悦,觉得必须要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其他人趁早别做梦了!
阿犁脸都紫了,用手紧紧抱住前胸,急得眼泪直流。嬴政脱下自己的戎装,仅着里衫抱起阿犁走到兰池汤的温泉中。
阿犁在水中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亵衣浸透水之后完全透明了,抬头一看发现大王目光深沉地打量自己的身躯。嬴政一把扯下已毫无作用的亵衣,顿时,阿犁全身赤裸地暴露在嬴政眼前。
“啊!”阿犁尖叫起来,想往水里钻。嬴政淡淡一笑,一把捞起阿犁,吻上她的唇。
她的味道真香,嬴政觉得在阿犁的味道中间自己几乎完全沉沦。阿犁被嬴政的热吻搅得七荤八素,池中不断冒起的热气把整个屋子氤得如云雾缭绕。
“芷阳,芷阳!”嬴政喃喃道,越吻越深,手开始在阿犁的身躯上游移。
“啊!”阿犁突然觉得一阵巨大的刺痛,浑身僵硬,痛得全身发抖。
“乖,芷阳乖!”嬴政放慢了速度,轻轻哄着阿犁。阿犁哭倒在嬴政怀里,不仅仅是为了身体上巨大的不适应,好像心里还有一种更大的撕痛感,让阿犁不知所措。
“叮,叮……”阿犁的银铃随着嬴政的动作而不停响动,嬴政早已不是第一次临幸女人,但是阿犁的身躯让他感觉到极大的兴奋和满足。
“芷阳,你是寡人的宝贝!”
阿犁的眼泪静静地往下流淌,突然脑海中又闪现出那双温柔的眼睛,一双温柔但却忧伤的眼睛。
嬴政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感觉自己简直快虚脱了,忍了半年的激情一朝迸发,让嬴政简直如第一次宠幸后妃那样,太过兴奋了。嬴政低头,发现阿犁半闭着眼睛,也是快虚脱的样子。嬴政淡淡一笑,抱起阿犁走向一边的卧榻。
阿犁不着寸缕,方才发生的一切已经让她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嬴政顺势也躺到卧榻上,拿衣物略盖住阿犁和自己,手轻轻抚摸阿犁。阿犁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咬住嘴唇看向嬴政。嬴政宠溺地亲亲阿犁的耳垂,“睡会儿吧,寡人的小宝贝!”
嬴政的气息渐渐平顺起来,阿犁在他怀里眼泪却再也止不住了……
“大王和芷阳到兰池宫过夜?”芈婷紧紧握拳,一边陈良跪在那里心里有些不安。
“回夫人,听虎贲军回来的侍卫是这么说的。还说大王到了兰池宫就直接抱着芷阳到兰池汤沐浴了!”陈良讨好道。
“啪-”,芈婷猛地扔出手中的酒觥。兰池宫目前大王只带赵夫人黎敏去过,现在,连那个小宫女都爬到自己头上。
“陈良,我平日对你如何?”楚夫人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愤怒。
“小人在宫里无依无靠,若不是夫人关照如何能到今天的位置?”陈良做感激涕零状,心里却是直打鼓,感觉楚夫人的眼光非常奇异。
“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陈良,你附耳过来!”芈婷对陈良招招手。陈良心里害怕得紧,却不得不挨近楚夫人,听得楚夫人在自己耳边的低语,脸色越来越青。
“夫人,您这不是往死里整陈良嘛!”陈良大急。
“陈良,夫人我今天可只要你一句话,你做还是不做?”楚夫人脸色蓦的一变。
“夫人,陈良有一千个脑袋也不敢啊!”陈良声音发抖。
“陈良,你的妹妹汐汐是在华阳太后宫里吧!听说好像和一个郎官颇有私情。”楚夫人伸出左手,仔细看着芊芊玉指上的宝石戒指。
陈良脸色一僵,“求夫人开恩,求夫人开恩,她小孩家不懂事!”陈良拼命磕头。
“她好像是你唯一的亲人吧!”楚夫人露出甜蜜的笑容。“陈良啊,有些事,求别人是没有用的,关键是求自己!”楚夫人拍拍陈良的脸,娇媚地伸了个懒腰,“我困了,你先下去吧!”
陈良僵硬地起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芈婷定定看着他的背影,露出冷冷的笑容。
我心匪石
“芷阳!你怎么了?”扶苏拍拍阿犁的脸,着急地发现阿犁大半天了都愣怔不语,眼睛红红的哭了也不知道多少次。
“是不是父王骂你了?”扶苏大急,一把拉起阿犁的手,“你别怕。我去求父王!”
阿犁浑身冰冷,昨天晚上大王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对她来说如同恶梦一般,她根本无法适应。嬴政哄了阿犁大半个晚上,自己都觉得好笑,简直如同抢了一个女人一样。
花了半天时间回到田猎的上苑,嬴政把阿犁交给陈良就和侍卫们打猎去了。田猎对大秦来说一是展现尚武雄风,二来嬴政想也乘机进一步和军部联络感情,考察有潜力的将才。
“陈良死哪里去了!”扶苏想给阿犁拿点吃点,他天真的认为人只要吃饱了就不会难过了。
“公子,奴才没事的!你要不先回王后那里,等下王后要担心的!”阿犁抬起头,看着扶苏着急的样子有些歉然。
“没事,我陪你!芷阳不要一口一个奴才,你是我朋友!”扶苏坐到阿犁怀里,小手给阿犁擦眼睛。阿犁心里一阵感动,紧紧抱住扶苏。
“猫猫在公子那里好吗?”阿犁问扶苏。
“好得很!它胖得我都抱不动了!”扶苏暗中松了口气,觉得阿犁总算正常了些。
“公子给它取名没有?”阿犁淡淡一笑。
“没呢,你说叫它什么啊?”扶苏眼睛圆溜溜地看着阿犁。
“芷阳很笨,不会取名。还是公子说吧!”阿犁轻轻帮扶苏理了理发髻。
“要不叫它小阳?”扶苏猛然叫道。
“小阳?”阿犁重复了一遍。
“是啊,芷阳的小猫,就叫小阳!”扶苏大笑起来。
“好吧,公子要是叫着顺口就行!”阿犁也笑了。
“芷阳,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等我长大了也要娶像你一样漂亮的夫人!”扶苏把头埋进阿犁怀里。
“我不是夫人,我是奴才!”阿犁淡淡道。
“谁说的,你是父王最宠的女人诶,其实只要你开口,你马上就能变成夫人!不过芷阳啊,你要是真成了夫人不要欺负母后啊,她很可怜的,父王不怎么去看她,她很寂寞的!”扶苏叹了口气。
“芷阳,我想早点长大,这样我就能保护母后了。”扶苏闷闷的。
“公子,王后是宫里最有身份的女人,你又是大王的嫡长子,你不要担心!”阿犁心突然酸楚起来,柔声安慰扶苏。
“芷阳,你喜欢父王吗?”扶苏突然抬头定定看向阿犁。
“喜欢?”阿犁觉得在后宫用这个词非常奇特。
“我看得出来,父王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你喜欢父王吗?”扶苏解释道。
阿犁笑得有些苦涩。其实自己喜不喜欢大王根本没有区别,自己和后宫中其他的后妃和宫女一样,都是大王的女人而已。这是自打进宫教宫规的公公就说明白的。
“公子,我好像更喜欢你一些!”阿犁笑了起来。
扶苏的脸蓦然红了。“芷阳,你等着我长大!到时候我一定宠你!”
阿犁目瞪口呆,不知道扶苏的小脑袋是怎么冒出这样的念头。
“芷阳,你那里有没有便器?”扶苏怯怯抬头。
“啊?”阿犁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刚才吃多了……”扶苏小脸红了。阿犁一下子回过神,笑着拧了拧扶苏的小脸,拉起他的小手往自己的小屋走去。上苑附近因贵族时常来行猎,建了一些行宫,嬴政心疼阿犁昨晚几乎没睡觉,特意给她拨了一间小屋子休息。
“快点啊!你父王快行猎回来了!”阿犁轻声嘱咐扶苏,走到一边大王的临时书房,轻手轻脚擦拭桌子。其实这屋子早有宫女打扫过,但是阿犁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需要做点事情来填补一下。
“大王,晚上已经准备好了篝火和比剑,您要不先休息一下?”赵高凑近嬴政,心里却在暗笑。大王今天一副疲态,估计是昨晚在芷阳身上耗费太多精力了吧。
今天快中午了大王和芷阳乘着鸾车回到上苑,大王简直是当芷阳不会走路一样,亲自抱着芷阳下车。赵高虽然年纪不大,在这宫里时间长了,什么事没见过。看着芷阳脸红红的,而且身上衣服赫然不是昨天那身,赵高心里就明白了。
这半年来,赵高也是冷眼看着大王和芷阳之间似有若无的暧昧,心里直犯嘀咕。本来早就以为大王临幸了芷阳,但是瞅着又不像,现在赵高倒反而心里踏实了,知道从此要好好讨芷阳开心。
“王贲,你晚上把鹿灵也带上一起来看比剑吧。听说这次有个赵国的高手要一试我大秦虚实啊!蒙恬,你也把嬴晴带上,这个丫头也喜欢热闹。”王贲和蒙恬都点头应了。嬴政淡淡打量这两个人,觉得他们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两人虽然性格南辕北辙,但是若论行军、打仗,可都俨然是天生的军人。
“你们两个倒是说说看,如果我大秦要统一六国,首先该攻打哪国?”嬴政勒着马儿,缓缓往行宫方向走去。
蒙恬心里沉吟,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虽然有些想法,但是持重的个性使他按捺住了立即回答的冲动。
“当然要先攻赵!目前赵国兵力在六国中尚算强大,它也是我大秦东进的第一道屏障。”王贲一抬头,脸上浮现少有的严肃之色。嬴政在心里略点头,眼光却往蒙恬处带了一眼。
“王将军所言极是,赵国自长平之战后国力虽已大为衰落,但是毕竟算得上能与我大秦一战之国。不过分析以往秦赵之战,虽然六国不睦,但是唇亡齿寒,赵国真的要被灭,他国也必施援手,当日信陵君率联军抵死抵抗我大秦军队进一步扫荡赵国就说明了这点。所以,依臣之间,灭赵是必然的,但是在灭赵之前需先打击韩、魏,让他们最终不得援救赵国。”蒙恬一沉吟。
“那你焉知赵不会营救韩、魏?”嬴政心下赞叹,却仍淡淡问道。
“三国同宗,但是赵国独大。而且赵国在国力强盛之时多侵占韩、魏,若我大秦出兵,恐怕赵国只会趁火打劫而不会营救。赵王又是一个好大喜功的昏聩之君,断然无大王之眼光。”蒙恬略一沉吟。
嬴政淡淡笑了起来,觉得蒙恬果然沉稳机敏。王贲思考了一会儿,也点头称是。
“不急着回行宫,寡人想再与你们聊聊。”嬴政下马,赵高赶紧张罗了下人在草地上铺设坐席,摆上些蔬果。嬴政歪在坐席之上,觉得王家和蒙家都是人才辈出,心里对大秦武系的实力很感欣慰。
“王贲,灵儿还不许你娶那翠华楼的花魁啊?”嬴政自小和王贲一起练剑,熟稔些。
王贲愁眉苦脸的,“大王,你就帮我去说说吧,鹿灵就是死脑筋,爱瞎吃醋。”
蒙恬低着头,没有作声。“你啊,该学学蒙恬,瞧他对夫人多专情,从来没听嬴晴到王后面前又哭又闹。”嬴政笑了起来。
“不过你们记住了,你们都是我大秦武系最有潜力的将领,女人的事情上不要太过花心思。女人,能宠,但是不能爱,否则身为朝廷重臣就容易出偏差!”嬴政淡淡道,心里却浮现那个美丽的身影,昨天她未经人事的样子让嬴政一想起就心里牵动,恨不得马上回去见到她。
蒙恬低着头,身子不露痕迹地轻颤了一下。阿犁,大王如果对阿犁是这样的感情,那阿犁若失宠该怎么办?蒙恬心里忧虑起来,脸上却仍是淡淡的。王贲心里也浮现了阿犁的身影,想起那个被宫室囚禁的小可怜心里有些不忍。
“走火了,走火了!”远处一片忙乱,嬴政听得一片宫人的呼喝,心里不悦,皱起眉头。王贲和蒙恬都是一惊,赶紧起身护住大王。
“赵高!”嬴政叫了一声,却见赵高一脸慌乱踉踉跄跄奔到面前。
“禀大王,行宫走火!”赵高声音发颤。
“慌什么!”嬴政呵斥了一声。“具体是哪个宫殿?”
“是大王在行宫的书房!”赵高偷眼看了嬴政一眼,想起芷阳和扶苏都在里面,心里更急。
嬴政一跃而起,“芷阳在里面吗?”蒙恬大惊,也急切盯着赵高。
“回大王话,好像在里面!”赵高把脑袋一缩。
嬴政翻身上马,王贲和蒙恬赶紧跟上。蒙恬心里大急,拼命拍打疾风,随嬴政风驰电掣般驰向行宫。
“扶苏!”田芩被自己的侍女死死拉住,看着那一片火海心里剧痛,拼命挣扎想冲进火里。
“怎么办,怎么办,赶紧救火!”华阳太后也是大急,嬴晴和鹿灵扶着她,看着里面不断倒塌的宫室,心里凄然。她们心知扶苏公子已是凶多吉少,但是却不敢言明。
芈婷看着这一片火海,心惊不已。本来她只想让陈良纵火烧死芷阳,但是是秋日风烈,多日干燥,居然整个行宫陷入火海。听说扶苏公子也在里面,芈婷心里又惊又喜,喜的是顺带连那小子也除去了,惊的是如果嫡长子真的因此过世,恐怕秦宫上下必严查失火原因。芈婷在一边做出哀恸的样子,心里却在盘算该如何绝后患。
赵夫人黎敏帮着扶住王后田芩,心里慌乱。黎敏天性敦厚,想到扶苏公子这么聪明可爱的小公子深陷火海,心里不禁哀恸,抱住田芩哭得很伤心。
“到底怎么样了?”嬴政飞奔赶到,刚接近火场就觉得一片火热。
“政儿,怎么办?扶苏在里面!”华阳太后一把拉住嬴政,急得也是老泪纵横。
“芷阳呢?芷阳救出来没有?”嬴政着急地问一个救火的小太监。
“听说还在里面!”那个小太监一下子跪下了。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救火!”嬴政又惊又怒,用力踹了那个太监一脚。
“桓齮,赶紧安排卫士和郎官去救火,若谁救出扶苏公子和芷阳,寡人重重有赏!”嬴政大声道。桓齮得令赶紧下去了,但是他心里知道按这火势,纵是重赏之下也不会有此勇夫。
蒙恬看着这一片火海,拼命想找到阿犁的身影。听得宫室里面不断传来的呼救声,蒙恬心如刀割。心一横,蒙恬转身就要上马。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吗?”李季死活拉住蒙恬。
“阿犁,阿犁在里面!”李季和蒙恬亲如兄弟,阿犁的事也从蒙毅口中听得了。李季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此时此刻,他私心宁可阿犁就丧身在这一片火海中,这样蒙恬才会真正死心,否则阿犁永远就像那缕不安稳的因子,随时召唤着蒙恬不要命地往温柔陷阱里跳。
“哥,阿犁在里面!”蒙毅奔了过来,这几日他在桓齮手下跟着大王行猎,今天恰当班保护宫室,最早赶到火场。
“我要去救她!”蒙恬作势又要上马,蒙毅和李季皆大惊,死活拉住了他。
“你疯了,现在怎么进得去!”蒙毅低声道,紧张四望,见大家都是慌乱地救火,没在意这边。
“放开我,阿犁,我要救阿犁!”蒙恬心神大乱,饶是受了多年严格教育,此时早把一切都抛到脑后。被自己拼命压抑下去的爱与关心此时喷薄而出,蒙恬心急火燎,根本无法再细想些什么。
突然疾风一阵长嘶,在众人愕然之际狂奔起来,一举冲进火场。
“马,有马跑进火场了!”嬴政急得来回踱步,听到大喊,眯起眼睛远眺,发现一匹战马纵身跃进了火场。
“疾风?”嬴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匹战马身上蒙氏的印记,心里一片茫然。
蒙氏兄弟愣愣看着疾风在眼前冲进大火,“疾风最喜欢阿犁!”蒙毅愣愣道。听得火场里面物件倒地的声音,看来火势已经烧榻了部分宫室建筑,众人的心都直往下沉。
“扶苏!扶苏!”阿犁在一片火海中大呼。刚小睡了一下,等被吵醒就吃惊地发现自己深陷大火。本来阿犁可以随着逃窜的宫人跑出去,但是心念扶苏,她只身在火中焦急地搜寻扶苏。热浪灼得阿犁的皮肤相当难受,呛人的烟熏得阿犁剧烈地咳嗽起来。
突然阿犁似乎听到哭声从角落里传来,“扶苏?”阿犁大喊起来。
“芷阳!我在里面!”扶苏在哭叫。阿犁也不顾这烟熏火燎的,冲进声音所在的屋子,突然发现自己被一片大火包围什么也看不见。
“扶苏?”阿犁剧烈地咳嗽,突然感觉一只小手抱住自己的腿。阿犁心一松,赶紧抱起扶苏。扶苏因为害怕脸色煞白,脸面泪水,看到阿犁一下子哭了出来,拼命把头埋进阿犁的怀里。“我还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扶苏大哭。
阿犁拼命哄着扶苏,心却异常清明:现在四周一片大火,如果要逃出去必须要冷静!阿犁被烟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听得外面马的嘶鸣。阿犁一惊,也顾不得外面怎么会有马,朝声音来的方向观望,看到火有个缺口,快速往那个缺口冲了出去。
“咳咳!”阿犁和扶苏好不容易吸到些新鲜的空气,都大咳起来。突然马的嘶鸣更加大声了,阿犁吃惊地发现一匹黑马朝自己奔了过来。
“阿犁,那马是怎么回事?”扶苏也看见了疾风。
“我也不知道!”阿犁觉得四周越来越热,眼睛往边上一看觉得心都凉了。宫室已经倒塌了大半,把阿犁和扶苏所在的空地圈得越来越小。宫门早就被一片大火包围,因为这是一个小院落,现在屋子和墙都着火了,扶苏和阿犁已经被大火死死困住。
阿犁拼命回想这宫室院落的结构,知道这是里墙,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院落,有一道外墙。怎么办,怎么办?阿犁心里大急,突然发现那匹黑马在自己身边停步,拼命用嘴推阿犁。
骑马!
阿犁脑中电闪火石一刻,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骑马,一把抱起扶苏把他放到马背上。那匹黑马异常安静地立在原地,似乎等着阿犁上来。阿犁一咬牙,知道扶苏年幼根本不可能骑马,现在只能靠自己!但是这马太高,阿犁连骑上去都困难。
突然那黑马蹲下前蹄,嘶鸣着催促阿犁。阿犁心下感动,翻身上马,握住缰绳。
“芷阳,你会骑马吗?”扶苏心里没底。
“你别问了,不想死就抱紧我!”阿犁心里也没底,但是此时此刻她别无选择。扶苏小脸一白,赶紧死死拽住阿犁。
“马儿,靠你了!”阿犁双腿一夹,黑马如有灵性,快速向外奔去。
“那里,那里有个缺口!”扶苏眼尖,看到本来宫门所在的地方还没完全被火合缝。阿犁心念一定,“低头!”她快速往那个方向奔去。
呼的一声,阿犁觉得手臂皆是一片灼痛,低头一看,自己的左手还是被火带到,袖子起了火。阿犁赶紧用手拍灭身上的火,也顾不上疼痛,四下望去。
外面的宫门已经完全被火烧得看不清了,听得外面的呼喝声很大,阿犁大喊起来,“救命!”
“芷阳!”嬴政听见阿犁的声音,急得只身就要往火里冲。
“大王!”桓齮和王贲大惊,死命拉住嬴政。
“放手,你们给寡人放手!芷阳!”嬴政大叫。
“父王!父王!”扶苏听到父亲的声音,也大喊起来。
“扶苏!我的儿子!”田芩疯了一样,也要往里冲,黎敏死死抱住她,咬紧牙关,任田芩如何挣扎也不放手。
“赶紧把墙和门推倒!”蒙毅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大喊起来。
桓齮一惊,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来人,推倒宫墙和大门!”这样一来,火焰随之应该不会如此高涨,到时候可能可以派骑术精良的兵士进去救人。
蒙恬一听,赶紧上去帮忙。蒙毅、李季紧紧跟着他,随着众多兵士用绳子勾住墙,用力拉。
“蓬—”,有一片宫墙终于被拉倒,嬴政几乎能够看到大火背后阿犁抱着扶苏骑在马上。
“芷阳!”嬴政大叫起来,“快,快给寡人去救人!”嬴政又是踢又是踹的,身边的小太监脸色都绿了,但是谁也不敢进去,或者说,虽然火低了些,但是一般人如何能够跃进去!
大地一震,阿犁和扶苏身后的一片内室宫墙终于烧塌了,疾风嘶鸣起来。阿犁回头一望,骇然发现没着火的地方越来越少,而且在这样下去,就算不被大火烧死,自己和扶苏也会被烟熏死!
嬴政肝胆欲裂地看着四周一片忙乱,众多的太监在抬水救火,兵士在呼喝着继续拉倒宫墙。嬴政的目光越过这一切定定看着阿犁,心里大痛。
蒙恬在更接近火场的地方,他茫然四顾,觉得时间几乎快停滞了,一切人一切事都已不在他眼中,“阿犁!”蒙恬在心中默念,觉得如果亲眼看见阿犁死在自己面前,自己肯定会发疯。
去日苦多
四周一片呼喝,阿犁透过火墙依稀看到大王焦灼的目光、王后慌乱的泣容。阿犁牙关紧咬,在这样的时候她反而镇定下来,生存的本能告诉她必须自救!身下的黑马焦躁的嘶鸣起来,似乎在催促阿犁快做决定。
“马儿,靠你了!”阿犁突然掉转马头往回略奔了几步,等到实在已经无法再往回跑了,阿犁猛地勒住黑马,再次调转马头对准已经被拉倒的那片宫墙。
“芷阳,你要干什么?”扶苏害怕极了,紧紧抱住阿犁,声音都发颤了。
嬴政看着阿犁的动作,心也到了嗓子眼。“她想干什么?”桓齮大急,“她会不会骑马?”
王贲计算了一下火焰的高度,觉得要跳过去不是不可能,但是必须骑术精湛方可,自己都没有把握。
蒙恬焦急地看着阿犁,“找马,赶紧给我找马!”蒙恬想亲自去救阿犁。
李季死死拉住他,“不准去!你疯了吗,你是蒙家长子!”
蒙恬用力想甩开李季,却骇然发现阿犁已经策动疾风向大火冲了过去。
“扶苏,抱紧我!”阿犁拼命踢黑马,黑马极有灵性,把速度提到极致。
“啊!”扶苏大喊起来,阿犁也不知哪来的念头,居然在离火墙一步的地方下意识地双腿夹紧,缰绳略往上带。疾风猛地跳了起来。
自嬴政以下众人皆屏息看着一匹黑马载着一个女人和小孩纵身跃起。
“马儿,靠你了!”阿犁俯下身子,护住扶苏。
“她好像天生会骑马!”桓齮愕然看着阿犁在空中调整缰绳,技术娴熟。王贲咬紧牙关,紧张地看着阿犁。
“蓬-”,“叮呤-”,疾风在众人的一片死寂中落地,阿犁一拉缰绳,手腕上的铃铛疾响,听得疾风一阵嘶鸣,疾风因为惯性仍然在向前跑,但是速度终于减了下来。
“得救了!”军士中突然爆发轰天的叫好声。
“扶苏!”田芩发髻凌乱地往疾风奔驰的方向奔去。嬴政愣了一下,也快步奔了过去。
“芷阳,你很会骑马!”扶苏小脸仍然惨白,佩服地看着阿犁。
“我为什么会骑马?”阿犁一拉缰绳终于停滞了身下黑马的奔跑。
阿犁突然觉得脑子一片混乱,脑中浮现太多太凌乱的画面。
“阿犁,骑马要注意手脚的配合,你必须让身下的马体会到你的意图!”一个蓝眼睛的少年笑着教自己骑马。
“阿犁,抱紧我,不要害怕,我不会让你掉下去!”那双温柔眼睛的主人紧紧抱住自己,自己身下的好像,好像就是这匹黑马!
“公子,阿犁永远不要离开你!”
“啊——”阿犁痛苦地抱住脑袋,觉得自己快疯了。
“青青子衿,幽幽我心。青青子佩,幽幽我思。”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阿犁突然泪流满面,手不自觉摸向自己的脖子,空的,自己的脖子上空空荡荡。
“芷阳!”扶苏焦急地推着阿犁,觉得她的目光涣散。
“阿犁!”听得惊呼声,阿犁在马上愣怔转头,蒙恬,蒙恬一脸焦急地朝自己奔来。
阿犁?阿犁!那熟悉的名字彻底连缀了阿犁脑中所有混乱的画面,阿犁的泪更加汹涌而出。
“芷阳!”扶苏大惊,眼睁睁看着阿犁浑身剧颤,突然滑下马去。
“阿犁!”蒙恬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快倒地的阿犁,心疼地发现她身上多处被火灼伤,左手臂上已经露出红肿的肌肤。
“我心匪石,不可移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阿犁喃喃道,满脸是泪地看着蒙恬。自己怎么会没有认出蒙恬,自己怎么能没有认出蒙恬。阿犁的心痛苦地抽搐,泣不成声。
蒙恬身躯剧震,看着怀中泪如雨下的阿犁,心里涌起极其复杂的感情。
“芷阳!”嬴政的声音传来,蒙恬浑身一震,悄悄放松了自己抱紧阿犁的手。
阿犁被大王的声音猛地拉回现实,脑中浮现昨夜发生的一切。突然,阿犁的心如被尖刀刺穿,痛得不知所措。
“芷阳!”嬴政看见阿犁落马大急,快速从蒙恬怀中抱起阿犁。
“痛不痛?哪里不舒服?来人,传太医令!”嬴政抱着阿犁快步走着,身后浩浩荡荡的人纷纷叫着太医令的名字。
“扶苏!”田芩一把抱下马上愣愣的儿子,哭得异常大声。
“母后,我没事了!”扶苏回过神来,见母亲为自己如此伤心,懂事地给田芩擦眼泪。
“母后不好,母后不好!母后再也不会离开你!”田芩见儿子如此懂事,更加伤心,死死抱住扶苏浑身打颤。“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芷阳,谢谢你!”田芩拼命吻着扶苏,扶苏脸红了,“母后,儿子都是大人了!”
噗哧!黎敏满脸是泪地笑了出来,转身看见大王紧紧抱着芷阳又惊又怒的样子,心里涌起淡淡的惆怅。这一场大火,大王对芷阳的关心和疼爱已无法掩饰,在大王心里连长子扶苏都无法与芷阳相提并论,何况自己?黎敏心下黯然,低下头看着地上渐渐枯黄的草,知道自己的春天也已经过去了。
阿犁在嬴政怀里定定看向蒙恬,蒙恬蹲在疾风边上,一脸凄然地回望阿犁。阿犁身子剧烈抖动,突然意识到一切都变了,自己回不到过去了!心中剧痛,阿犁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芷阳!”嬴政大惊,怒叫太医令。
蒙恬手紧紧按住心脏,知道阿犁已经完全想起了以前。但是此时蒙恬一丝喜悦都没有,宫墙已经阻隔了所有的可能,如果阿犁心里仍有爱,她该怎么办?看着阿犁口中喷出的鲜血、眼中的绝望,蒙恬觉得自己快疯了。
蒙毅慢慢走进蒙恬,看到阿犁痴然的目光紧紧搜寻着蒙恬的身影,知道阿犁可能已经想起蒙恬。
“哥,咱们走吧,嫂子正四处找你呢!”蒙毅心里长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蒙恬缓缓起身,面如死灰。“蒙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阿犁是怎么离开蒙府的?”蒙恬转身死死盯住蒙毅,眼中寒光大盛。
“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蒙毅回避蒙恬的目光。
“是母亲?”蒙恬并不是傻瓜。
蒙毅一震,愕然抬头。蒙恬咬紧牙关,翻身上马。
“哥!事已至此,你再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再说,她是我们的母亲!”蒙毅快速拉住缰绳。蒙恬怒火更炽,“放手!”
“哥,你冷静一下!”蒙毅大急。
蒙恬一脚踢倒蒙毅,往咸阳方向奔去。
“蒙恬!”嬴晴看着蒙恬疾驰而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蒙毅,蒙恬怎么了?”嬴晴心里非常不安。“疾风为什么肯让芷阳骑?为什么?”嬴晴一把拉起蒙毅,口气急促。
蒙毅愣愣看着蒙恬的背影,听得嬴晴的气急败坏,心里更加烦乱。
一道闪电划开天空,蒙毅愣怔抬头。
“风雨欲来!”蒙毅喃喃道,突然醒悟过来,快速往自己的马冲了过去。
嬴晴根本追不上蒙毅,看着蒙毅如疯了一样上马追逐蒙恬,心里益发不安……
“公子,现在风大,不要再走了吧!”山谷中,几个侍从焦急地拉着马,却无法策动马继续拖拉马车。
一个中年男子从车中下来,看了看天色,“必须赶快走!这里是边境,魏国和秦国军队的势力均有所不及,不赶紧走的话可能会遇到山贼!”
“谁会要他这些个破书啊!”一个侍从轻声嘀咕,但是无奈之下只能继续拉动马。
山崖上的石头滚滚而下,还没等一群人反应过来,突然跳将出来几个蒙面大汉。
“什么人?进了大爷我的地盘也不知会一声!”为首的一个声音凶恶。
“对不住,我等从魏国大梁而来,正要前往咸阳投奔亲戚,不知此地为大爷的地界,多有得罪!”那个中年书生上前一揖。
“呵呵,老子最恨秦国人,最恨你这种一碰到打仗就会投奔秦国的废物!算你倒霉!兄弟们,上!”那个大汉怒喝一声,一下子,三五个山贼就上前如切菜砍瓜一般拿长刀挥向手无寸铁的侍从。
听得惨呼声,几个侍从立即见彩,踉踉跄跄往来时的路逃窜回去。
“公子,赶紧走吧,今天过不了关的!”一个老奴拼命拉那个兀自护着车中书简的中年人。
“不行,这些是我写了良久的书,这些心血比我的命更重!”书生还在拼命收罗书,死活不肯走。
“大哥,这家伙看着脑子不行啊!”山贼看得有些愣了。
“你脑子也比他强不到哪里去!现在说这些废话干什么?做了那小子,拿了值钱东西就走!”那个山贼首领推了手下一把。
“公子!”老奴狂呼,眼睁睁看着山贼持刀上前却无能为力,老泪横流。“老奴如何对得起夫人临终前的嘱托啊!公子,你赶快走!”老奴踉跄着奔向那几个山贼,想用身躯阻挡一会儿。
“陈伯!”书生看着老人倒在血泊中,怒火上冲,双手举起车上的剑就往山贼冲去。“我和你们拼了!”
那个为首的山贼一挥刀,那书生手中无力顿时觉得虎口剧震,剑飞了出去。
“手上连点力气都没有还敢砍人?你这种废物还是赶紧回老家去吧!”那个山贼一刀就要砍向书生的脖劲。
“铛-”火花四射,山贼首领骇然发现一只羽箭射到自己刀上,虎口一麻。他眯起眼睛在大风中依稀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人单人骑马冷冷看着自己。听得马蹄声,马上那人略奔上前几步,“如果你现在跑,本大爷还会考虑不用大开杀戒!”
“他是胡蛮!”山贼看清他蓝色的眼睛,顿时惊呼一片。
“怕什么,就算他再厉害也不过一个人!”那个山贼首领推推手下。
冒顿淡淡一笑,缓缓举起箭。“像你们这样的乌合之众我一个人仅够了!”
冒顿在赵国、燕国化身为大月氏商人游历了一圈,阿犁的身影没有看到半分,却了解了不少中原国家的防卫虚实。冒顿觉得在中原游历了快三个月也差不多了,因此决定再由秦国取道回匈奴,不想却遇到山贼打劫平民。本来冒顿并不想插手,但是眼见着那几个山贼过分凶悍,忍不住出手相助。
一只羽箭带着呼啸声急促射向那个领头的山贼,听得一声惨呼,那个山贼顿时倒地,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上一声。“大哥!”剩下的几个人大惊,眼见着冒顿搭箭再射,赶紧落荒而逃。
“没骨气!”冒顿蓝色的眼眸没有温度,只听得数声惨叫,剩下的三四个山贼也没逃过他的箭。“要是中原都是这样的货色,我大匈奴倒是迟早会占领中原!”冒顿在心中低喃,一转头,看到那个书生抱着老人痛不欲生。
“他已经死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安葬他!”冒顿皱起眉头。冒顿来中原之前已经叫俘虏教自己各国语言,经过这一番游历,他的口音虽不够纯正,但是也能交流。
那个书生愣愣抬头,看到冒顿蓝色的眼睛脸上立即露出惊疑的表情。冒顿最看不懂这种文弱书生,心下不耐烦,一拍马儿就要赶路。
“这位公子,不知您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帮我安葬陈伯!”那个书生突然朗声道。冒顿一惊。一声惊雷,大颗的雨滴开始急速往下,那个书生的眼睛中露出一种如火焰跳跃的神采。冒顿被这眼光中的倔强吸引,竟然下马帮助那个书生安葬了仆人、重新圈好马车。
“我叫尉缭,魏国大梁人,正要前往秦国。你呢?”那个书生笨手笨脚地赶车,想追上冒顿的马。
冒顿回头一看他这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我叫阿达,大月氏的商人,也要到秦国做生意。”
“那太好了,咱们结伴而行吧!”尉缭大喜,知道如果有冒顿这样的身手,自己必可安全。冒顿转头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时而迂腐时而机敏,倒是很费思量。一时间,大雨中尉缭架着马车磕磕碰碰地跟着冒顿,冒顿停停走走,两人终于在天黑前进入了秦境。
“你去秦国干什么?”冒顿喝了一口酒,看着尉缭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活宝有些愣怔。
“说了老弟可不要笑话我!我尉缭一直研习兵法,虽然自幼体弱无法上阵,但是尉缭自信对于行军布阵颇有心得!目前天下经过这数百年的大乱,也到了合一的时机。我听说这秦王亲政,为人果决,若有时机想自荐于秦宫做一番大事!”尉缭放下酒碗,豪气冲天。
“你?行军布阵?”冒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你不要看尉缭为人文弱,但尉缭师承鬼谷子,也曾在魏国拜为上卿。”尉缭一拍桌子,倒是颇有些架势。“可惜魏王昏庸,不听我的建议,终于在蒲阳一战中兵败。我看这魏国气数将近,决定早日弃暗投明!”尉缭叹了口气。
“我是粗人,不懂你这些。不过行军布阵是将军的事,你这种书生干得了什么!”冒顿虽然不敢小看尉缭了,但是总觉得别扭。
“那不尽然!行军布阵有赖于将军的兵法谋略不假,但是如何操控战局,通盘考虑战事却非一个执着于一城一邑得失的前线将领能够完全掌握的。我尉缭身无长物,有的是满腹经纶和对天下局势的洞彻!我尉缭坚信只要遇到明主,我必如你大月氏的宝石一般熠熠生辉!”尉缭淡然一笑,那分自信倒是让冒顿一愣。
“好!我就喜欢有骨气的人!他日若尉缭你真显贵了,记得我这个朋友就好!”匈奴人最为豪爽,敌友只是一念之间,冒顿见尉缭谈吐不凡很是高兴。
“阿达,你是大月氏人,你若有机会接近大月氏国王可献策让他注意匈奴啊。这个民族现在看着并不算强大,但是所占地域水土丰厚,骑兵作战灵活,加以时日也不可小觑。”尉缭沉声道。
“你对漠北也了解?”冒顿一愣。
“说不上!但是听赵国的朋友说起匈奴的战术。你可别说,我中原擅长步兵,遇到骑兵进犯也不易抵抗。特别是匈奴彪悍,不似大月氏人一向与中原友好。”尉缭淡淡道。冒顿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书生还真不是吹牛,他对各地局势仿佛是有所洞彻。
“好!今天咱们喝高兴!好好聊聊这中原、漠北军情!”冒顿一拍尉缭的肩膀。
雨声渐歇,万籁俱寂中只听得冒顿和尉缭彻夜长谈。月亮在阴云中缓缓探出,冒顿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浮现妹妹明亮的眼眸。“阿犁,等着我!”
咫尺天涯
“芷阳,你和寡人说说话啊,芷阳?”嬴政握住阿犁的手,心下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整整一个晚上,阿犁昏迷不醒。
啪-,又是一道闪电,听得隆隆的雷声,一时间狂风大作。室内烛火摇曳,照得床上阿犁的脸益发惨白。
“太医令,芷阳到底怎么了?”嬴政怒视跪下地下战战兢兢的太医令夏淳。
“回大王,芷阳姑娘不过是受了点轻伤,现在一直昏迷不醒可能是因为受到过大的惊吓!”夏淳心里也觉得蹊跷,按照道理这点伤根本没有什么事,但是阿犁不仅昏迷,听说还曾吐血,倒是让他不知如何治起。但是这话他如何敢向嬴政实说,如果知道自己根本无力救治,恐怕大王早就把自己拉出去砍了。
“废物!就知道拿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唬弄寡人!夏淳,寡人告诉你,如果芷阳有一点点闪失,寡人必然灭你九族!”嬴政面色铁青,在屋里焦急地踱步。夏淳脸色青白,继续给阿犁诊脉,但实在一点头绪都没有。阿犁的脉象沉稳,根本没有病啊!
“咳咳!“阿犁突然咳嗽起来,憋得满脸通红。嬴政一时急火攻心,一脚踹开夏淳,坐到床沿轻轻把阿犁的头抱向自己的怀中,开始轻拍阿犁的背。“芷阳,别咳了,快点醒过来!”
赵高垂手立在一边,觉得毛骨悚然。第一次听到大王如此温柔地说话,赵高简直觉得浑身不舒服。他偷眼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阿犁,觉得这个丫头面无人色看着倒的确让人心焦。赵高在心里冷笑了一下,暗忖这福分也不是人人能够承受,一个小丫头就想分走大王所有的关心,不受天谴才怪。
“王后驾到!”
田芩走进卧室,看见自己丈夫一脸不舍地抱着阿犁,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拜见大王!”田芩静静跪下。嬴政根本就没有抬眼,只是略挥了挥手。田芩心中暗叹,缓缓起身。
“芷阳好些了吗?”田芩关切地看着阿犁,毕竟是她救了自己儿子,田芩对阿犁非常感激。
“能好吗?!都昏迷了这么久,这群庸医!”嬴政一下子怒吼起来。田芩目瞪口呆看着大王不能控制情绪的样子,心忖若是阿犁就此不治,不仅全咸阳宫的太医要倒霉,恐怕连扶苏都会被迁怒。田芩心里不稳,急忙走到床边,略试试阿犁的体温,口中温柔地唤道:“芷阳!芷阳!”
“禀大王,昌平君求见!”
“什么事?”嬴政烦躁道。
“说是要和大王禀告魏国军情!”
嬴政一沉吟,替阿犁拢拢被子。“知道了!”言罢,嬴政起身,“王后,芷阳就先交给你了!”田芩赶紧答应了。嬴政回头望了望阿犁,皱着眉头快步出门。
田芩叹了口气,坐到床沿。“芷阳,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今天真是谢谢你,多亏你扶苏才没事!芷阳,你要快点好起来,你是没看见,大王都快急疯了。我看得出来,大王真的很在乎你,以前他从来没有为一个女人这么喜怒形于色。唉……”田芩在近处仔细打量阿犁,觉得她实在漂亮,也难怪自己丈夫这么宠爱她了。田芩心中黯然,默默走到一边,仔细问太医令夏淳阿犁的病情。
阿犁缓缓转头,看到帷幔外王后正轻轻地和太医令讨论自己的病情。其实阿犁早就醒了,她也听到嬴政温柔地呼唤自己,但是阿犁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睁开眼睛来面对所有这一切她根本无法面对的事实。
“公子!”阿犁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空荡荡的,蒙恬送给自己的信物早已不在。阿犁心中一恸,泪流满面。一年,自己浑浑噩噩了一年。阿犁回想那天咸阳大雨中蒙恬惨白的脸色,感觉愧疚得痛彻心扉。
“你一定很难过,是不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忘记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公子!可是,可是我现在该怎么办?”阿犁痛苦地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已经不是清白之身,顿时难受得浑身发抖。阿犁把脸深深埋进被子中,觉得自己已经被撕扯得四分五裂,根本没有勇气再面对未来。
啪-,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蒙恬铁青的脸。蒙恬紧紧握着马鞭看向田倩。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蒙恬憎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田倩平静地面对蒙恬疯狂的眼神,一边,蒙毅紧张地看着自己哥哥与母亲的对峙,内心也是油煎一般焦灼难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田倩冷冷瞪着自己的长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蒙恬在这样的情绪下说话,田倩虽然外表镇定,内心却黯然不已。
“你不要装了,我告诉你,阿犁已经恢复记忆了!”蒙恬厌恶地看着自己母亲。她对阿犁犯了这么严重罪怎么还能够如此平静?蒙恬用了最大的力气克制自己不要把手中的马鞭挥向母亲。
天空传来异常大声的打雷声,田倩的脸色终于惨白。
“我这么做是为了蒙家上下,是为了你,我的儿子!”田倩呼的起身,情绪激动。“她是什么人,一个杂种!你是什么人,你是蒙府长子,一个必然掌握大秦武系的男人!你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你居然鬼迷心窍一心专宠这个杂种丫头!我是你母亲,我必须为你、为整个家做出抉择!”
蒙恬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母亲,蒙毅也抬起头,愕然瞪着田倩。
“你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们自己心里有数!蒙恬,你扪心自问,当日如果阿犁不死,你就算娶了晴儿也必然专宠那个小丫头,你这样让昌平君府何如能满意,你这样做让大王如何能满意?阿犁是你的心魔,如果不除,整个蒙府都会毁在她手中!至于你,蒙毅,你敢说自己从未对阿犁动心?如果有朝一日她嫁给蒙恬,你敢说自己不会有一丝难受?阿犁根本就是一个狐狸精,她在蒙府一天,蒙府就迟早会有大麻烦!”田倩傲然瞪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觉得在感情上他们仍然是孩子,根本无法为自己做出合理的选择。
“你不要为自己找理由!是你,是你残忍地想害死阿犁,是你害她失忆!你设身处地为阿犁想过没有,你想过她现在的心情没有?”蒙恬大吼起来,想起下午阿犁绝望的眼神心里一阵抽搐。现在阿犁已经是大王的女人,但是她却想起和自己的所有一切,这该让她如何自处?
蒙恬了解阿犁,知道她看似柔弱却内心执着,她容易碎!今天蒙恬几乎听到了阿犁浑身碎裂的声音,却恐惧地发现自己爱莫能助。一年,这一年间发生了太多的事,蒙恬异常清醒地明白自己和阿犁都回不到过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切已经坚不可摧。
蒙毅咬紧牙关,看着自己哥哥浑身发抖的样子。如果阿犁真的把什么都想起来了……蒙毅感觉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内心的恐惧几乎淹没了自己。
“是,人是我害的,你想怎么样吧?把我交给大王?”田倩冷笑起来,眼泪却静静滑下。田倩痛苦地感觉虽然自己为了整个家族殚精竭虑,却根本没有得到理解。看着两个儿子眼中的厌恶,田倩觉得一阵难以自抑的愤懑——在儿子心中自己根本就比不上那个狐狸精!
蒙恬身躯剧震,内心仿佛被人一刀砍成了两半。蒙毅脸色阴沉地抬头瞪着母亲,虽然非常反感母亲的有恃无恐,但是此时此刻他也明白身为儿子蒙恬和自己根本不能对她做什么,也不可能把她交给任何人处置。
“夫人,少夫人进府了!”晓岚冲进屋子,看着这母子三人如此冰冷对视,心里一颤,哆嗦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蒙恬,如果你想立即被满门抄斩,你可以马上把这事告诉晴儿,告诉她,大王的宠姬曾经是你蒙恬的女人!”田倩大笑起来,笑得气喘吁吁。
“你疯了,你简直不可理喻!”蒙恬紧紧握住腰间的佩刀。如果眼前的不是自己的生母,蒙恬必然早就一刀挥了过去,但是现在,他即使知道了真相也无法为心爱的人报仇。那种无法发泄的愤懑与痛苦几乎逼疯了蒙恬。
“蒙恬,是你疯了!是你被阿犁迷昏了头!告诉你,在贵族世家没有所谓的爱情,有的只是交易!阿犁是个贱民,除了她可怜的爱情,她无法带给你更多的东西!晴儿不同,她爱你,也有能力帮助你平步青云!如果时间倒流,我仍然会选择除去阿犁,只不过我会做得更彻底些!”田倩冷冷看向蒙恬和蒙毅,优雅地整整领口,“如果没事,我要和自己媳妇好好聊聊田猎的事。至于阿犁,我想蒙恬你应该知道如何让她闭嘴吧。如果把我的事说给大王听,不仅不能为自己报仇,还会害死你,她最爱的男人!”
田倩甜甜一笑,仪态万方地走出内室。蒙恬咬紧牙关,对自己会有这样的母亲感到痛苦难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认你这个母亲。我以是你的儿子为耻!”蒙恬闭上眼睛。田倩身子一抖,咬紧牙关,走出了房间。
“哥!”蒙毅担心地看着蒙恬,心里也是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蒙毅,我该怎么办,阿犁该怎么办?”蒙恬痛苦地跪了下来。
蒙毅无言以对,他也不知道这对可怜的有情人该怎么办。阿犁已经进宫,大王对阿犁的爱意也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蒙恬根本不可能再接近阿犁,但是他们彼此长达五年的爱又该怎么结局?
“不要过来!”阿犁尖叫起来,把头深深地埋在双手之间,一脸惊恐。
“芷阳!是寡人啊!”嬴政挫败地看着阿犁浑身发抖的样子,不知所措。自从阿犁醒过来之后就不许嬴政接近自己,嬴政哪怕是稍微靠近些她就惊恐不已。如果是其他的女人,嬴政早就大怒把她打入冷宫了,但是对阿犁嬴政始终硬不起心肠。长达三天,嬴政是又哄又劝,却只换来阿犁越来越激烈的反应。
“芷阳乖,芷阳听话!”嬴政感觉时间彷佛回到了一年多前第一次看到阿犁的时候。
“啊!”阿犁看到嬴政想靠近自己一下子尖叫起来,起身想跑出寝室。嬴政大惊,也不管会不会弄痛阿犁,一把拽过她死死抱住。“芷阳,芷阳,你怎么了,不要吓寡人!”
“不要,不要碰我!”阿犁拼命锤打嬴政。嬴政勃然大怒,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女人可以这样和他说话。
听得蓬的一声,阿犁被狠狠地甩到床上,摔得七荤八素的。
“你疯了吗?这里是殷阳宫,容不得你发疯!”嬴政脸色铁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刚听说阿犁醒了时,嬴政连军情都放下了急急忙忙来探视阿犁,却换来这样的抗拒。阿犁泪流满面,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对不起蒙恬,自己对蒙恬的誓言尤在耳边,现在如何能在大王身边安之若素。
“求求你,放我走吧!求求你!”阿犁泪流满面。
嬴政仿佛被人当头一棒,难以置信地看着阿犁。“你要离开寡人?”
“求求你!”阿犁泣不成声。
嬴政猛地一步上前,单膝跪到床上拽起阿犁。“说,你为什么要离开寡人?你怎么敢?”嬴政心里涌起巨大的酸楚,这是自己如此费心疼爱的女人,自己为了她牵肠挂肚,但是她却心心念念离开自己!
“求求你!让我走吧,我不属于这里!”阿犁在嬴政的钳制下几乎说不出话来。
嬴政恶狠狠瞪着阿犁,突然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不要!你放开我!”阿犁想反抗。
“啪-”,嬴政一个耳光甩了过去。阿犁一下子摔到床角,嘴角流血。嬴政顿时后悔自己太用力了,但是心中那种受辱般的愤怒根本无法快速平息,嬴政产生了近乎报复的欲望。心念一定,嬴政继续用力地撕扯阿犁的衣服,不一会儿阿犁就在自己面前几乎全裸。
嬴政看着阿犁凝脂般的肌肤内心的欲望被彻底点燃,他不顾阿犁的哭叫开始疯狂地占有阿犁。“寡人告诉过你,你永远也别想逃离寡人身边,你是寡人的女人!”阿犁的身体仍然具有魔力,嬴政觉得自己异常亢奋。
“你放开我!”阿犁在嬴政身下痛苦呻吟,脑中浮现蒙恬温柔的笑脸。阿犁顿时闭上眼睛,痛苦得浑身抽搐。嬴政在一种极端的情绪下根本不听阿犁的哀求,把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欲望用最赤裸裸地方式展现,毫不温柔地与阿犁欢爱。
“芷阳,芷阳,你是寡人的宝贝!”嬴政紧紧抱住阿犁,觉得身体得到了极大的放松。“芷阳,再也不要说离开寡人了,乖,芷阳听话寡人就喜欢!”嬴政看到阿犁身上一片青紫,心疼不已。“疼不疼?不哭了,寡人不对,下次寡人再也不会这么用力了!”嬴政哄着阿犁,觉得刚才自己简直是疯了,居然会打阿犁。
整整一个晚上,阿犁泪流不止,觉得自己满身污秽,再也没脸见蒙恬了。嬴政拼命安抚阿犁,也是精疲力竭。
“大王,该上朝了!”赵高在帐外提醒嬴政。
嬴政怎么也哄不好阿犁,心里也是烦乱,但是朝政永远是最重要的,嬴政一咬牙只得起身。“芷阳,寡人下朝就来看你!”嬴政心疼看到阿犁的脸肿了半边,命赵高看好阿犁,快步出门了。
阿犁哭着把已经几乎变成碎布的衣服盖到身上,缩到床角浑身发抖。赵高一见,赶紧命人帮阿犁沐浴穿衣,心里直犯嘀咕,心想这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大王就会这么对待阿犁?
“大王?”鹿公惊疑地看着嬴政,觉得今天大王心神不宁,方才听政也是心不在焉。
嬴政恍然回神,发现军部重臣皆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有些讪讪的。“刚才说到哪里了?”
“臣等在向大王建议攻打魏国军事重地衍氏!”鹿公沉吟道。近日秦国得报,听说魏国居然联络韩国要再次结盟攻打秦国,为了威慑各国,军部建议嬴政攻打魏国,夺取衍氏直逼大梁。
蒙恬静静打量大王,心里有些不稳。这几天蒙恬也是几乎夜不能寐,嬴晴为了疾风的事百般纠缠,蒙恬本来就心情恶劣,见妻子如此难缠几乎差点动手打了嬴晴。王贲持刀站在嬴政身边,也是心里猜疑。自己听说这几日殷阳宫夜夜哭闹,王贲内心揣度可能芷阳和大王闹别扭。
“众卿所议很有道理。魏王增居然敢欺寡人亲政不久,趁火打劫,如不给他们点教训,秦国如何面对六国!”嬴政眉头一皱,“鹿公,就派杨端和即日出发攻打衍氏!这仗务必给寡人迎头痛击魏国,让他们知道秦军的厉害和寡人的韬略!”
鹿公以下,众兵部众将皆点头称是。
“众卿家还有何议?”嬴政心头松了一口气,四顾众军部重臣,心里已经开始惦念在殷阳宫的阿犁。
“大王,这长杨宫的大火烧得蹊跷,臣请彻查!”御史大夫王绾低头道。这王绾自嬴政亲政之后就由少府升任御史大夫,算得是朝中重臣了。
“有头绪吗?”嬴政皱起没有,想起这把火心里就窝火。这场火差点烧死芷阳和扶苏,而且芷阳自这场火之后就疯了一般,似乎都不认识自己了。“啪—”嬴政突然怒不可遏,一拍案几道:“给寡人查,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罪魁祸首!”
议政的臣下见嬴政突然脸色铁青,心里皆一凛,低头不作声了。
“臣目前已经收押了当日从火中逃生的奴婢,这三日来也是一一盘问!”王绾低下头,知道此事触及了大王的痛处,必须好好处理。
“那种贪生怕死之徒,在危难关头皆狼心狗肺逃命而不顾主子,留着何用?问清楚了,查明真凶,寡人要活剐了他,至于其他人,也都不许留!”嬴政冷哼道。
“是!”王绾心中一惊,觉得用此刑罚着实重了些。突然想起宫里的闲言,知道那差点被烧死的宫女正是大王目前最疼爱的女人,也难怪现在大王如此愤愤。
“另外,嫪毐的门人迁往蜀地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若延期不至,一律按秦律杀无赦!你们再给寡人查仔细了,凡是朝中曾依附或者曾与嫪毐一伙沆瀣一气的,一律按律查办!”嬴政觉得心情大坏,恶狠狠道。
蒙恬暗中皱了皱眉头,觉得大王做事虽果决,但是太过严酷。
一时间朝臣皆跪倒低头,再也二议。嬴政觉得方才口气可能严厉了些,勉强笑了下,“马上要入冬,各地恐有灾情,还望各爱卿多多留意!大秦是靠各肱骨大臣才撑起来的!”言罢,嬴政朝鹿公处道:“鹿公,攻魏之事寡人就交给你着人商议!寡人对我大秦雄师有信心!”鹿公赶紧叩首,众大臣皆肃然。
“好了,没事的话就先散了吧!”嬴政淡淡一挥手。顿时各朝臣面色各异地向下退。
嬴政揉揉太阳穴,想起阿犁心里又是一阵烦乱。“来人,起驾!”
王贲听得大王烦躁的声音露出深思的表情。“蒙恬,不好意思,因蒙毅上次擅离职守,我只能罚他近日守宫门,望你蒙府上下体谅!”
“哪里的话,原是他不对,我心里明白,你已经很关照他了,免了这杖责之苦!”蒙恬立即回礼。蒙恬心里歉然,上次因着蒙毅在当值之时为追赶自己擅离职守,现在受罚在各宫室站岗。
蒙恬抬头回望远处的殷阳宫,心里担心阿犁,但是,蒙恬是外臣,如何能随意出入内廷!
“你也听说了?”王贲见蒙恬看向大王寝宫,当是蒙恬也听说了些宫闱内幕。
“怎么了?”蒙恬一惊。
王贲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听说那芷阳经过一场大火性情大变,都不让大王接近,所以大王的心情也格外不好!”
蒙恬心里突的一声,心急如焚,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可能是惊吓过度吧,芷阳不过是个小姑娘,如何见过那种场面。”蒙恬皱起眉头,觉得必须找个机会去见见阿犁。
“也是,真是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行宫突然起火,哼,如果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个人可有的受了!”王贲冷冷一笑,想起当日的险情心有余悸。“这芷阳到底是谁啊,居然会骑马?你瞧她骑马的姿势,简直是自打娘胎就在马上那样诶!”王贲想起那天阿犁的英姿,心里一动。
蒙恬淡淡看了他一眼,觉得王贲似乎一说到阿犁话就多。蒙恬心里有些不自然,淡淡地和王贲边走边聊,心里却心急火燎地不知该如何进宫见阿犁。
阿犁,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对于我蒙恬而言,只要你能活得高兴就好!
华阳宫宴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情,你不是一直嫌宫里是非多吗?”嬴晴噘着嘴。这几天嬴晴一直为了疾风居然冲入火场救护芷阳而闷闷不乐,连带也寻了蒙恬不少事。今天华阳太后突然说是要大摆宫宴,嬴晴自然在受邀之列。没成想这一向怕热闹的蒙恬倒是主动提出要陪着过来。
蒙恬没有作声,今天他没有穿军服,挑了件素色的贵族便服,看上去更多了分俊逸。嬴晴看看自己的丈夫,虽然心下多少觉得他对自己不够体贴,但是见蒙恬英武,心里很骄傲,脸上不自觉也多了分妩媚的笑容。
“哟,今天连蒙都尉都陪着过来了啊!晴儿,你瞅瞅,这嬴氏公主中算你的夫君最英俊!”楚夫人满面春风迎了上来,近日嬴政总是到樗元宫,楚夫人当然春风得意,说话都觉着大声了不少。
嬴晴谦让了几句,心下却着实得意。蒙恬心里不以为然,眼见着楚夫人眉眼含春总是打量自己,心里有些不自在。
“今天太后怎么这么开心摆宫宴啊?”嬴晴挽住楚夫人的手往华阳宫正厅走去。
“嗬,你是不知道吧,近日太后心情舒畅着呢!”楚夫人笑得花枝乱颤,突然压低声音道:“那个小狐媚子可总算吃到苦头了!哼,大王最近把她迁出殷阳宫,让她住到宫里最冷僻的榀阳宫去了!”
“你说的是那个绿眼睛的芷阳?”嬴晴一愣,想起当日华阳太后寻芷阳晦气嬴政满脸关爱的样子,心里着实一突。照例说,这个芷阳在嬴政心中地位不一般,应该不会这么快失宠啊。
蒙恬一听芷阳的名字,立即竖起耳朵。
“她啊,恃宠而骄,听说连大王的兴都敢扫!活该,她还真以为自己是谁啊,娼妓就是娼妓,再怎么打扮都不会变成贵妇!”楚夫人芈婷恨恨道,觉得终于可以舒口气了。
蒙恬一听勃然大怒,目光冰冷地瞪着芈婷。芈婷略扫了一眼蒙恬的脸,吃了一惊,心想这嬴晴的夫君看上去俊秀,终还是脱不了行伍气息,一点子温柔的样子都没有。
“那现在那个芷阳怎么样了呢?”不知道为什么,嬴晴居然也觉得畅快。疾风居然巴巴跑去救芷阳并且乖乖让她骑,嬴晴一想起就觉得憋气。
“被关在榀阳宫,那可是冷宫啊,晚上会闹鬼啊!”楚夫人笑眯眯的,不知道的,还当她正在说笑话呢。
“所以说人的福分是生好的,政哥哥这么疼她,她还不知珍惜,活该!”嬴晴也凑着楚夫人的话头。
“公主!”蒙恬的声音有些僵硬。嬴晴一震,略看了看蒙恬的脸色,不做声了。芈婷看看嬴晴的脸色,心里暗笑,想着这嬴氏公主再得宠,到了夫君这里也温顺得不得了,这一物降一物啊!
一时间到了正厅,蒙恬满眼望去都是莺莺燕燕,各宫夫人你牵我、我拉你的,看得蒙恬眉头直皱了起来。
“蒙恬!你也来了!”王贲也是一身便服,看到蒙恬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我还以为今天是注定在这夫人堆里混了,你来了可好,咱们正好有个伴!”蒙恬正和王贲闲聊,看到昌平君也带着夫人赴宴,自然又是一番客套。
“大家都别拘着,今天哀家高兴!”华阳太后笑得很慈祥。各宫夫人见华阳太后开心都纷纷上前敬酒凑趣。
“大王驾到!”
正厅骚动起来,黑压压跪下一大片。
“平身吧!”嬴政淡淡一挥手,田芩和黎敏一前一后跟着嬴政步伐,脸上不禁浮现骄傲的表情。
芈婷原本巧笑的脸看到王后和赵夫人跟着大王过来偏偏自己落单,一时间觉得脸实在挂不住,把刚才那满腔喜悦都化成了愤懑,却也不愿意给其他夫人看笑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怪。
“政儿,今天哀家高兴,你也多喝点!家宴嘛,别老担心朝政,我大秦国力强盛,政儿又是如此勤政,哀家看着高兴啊!来,奶奶敬大王一杯!”华阳太后笑着端起酒觥。嬴政淡淡一笑,谢过太后,把自己酒觥中的酒一饮而尽。
赵夫人黎敏的肚子已经有些明显,因为怀孕而显得丰腴的脸比往昔又多了一份风韵。芈婷心中一突,这黎敏已经生了个小公主,若此胎为男,那她在宫中的地位岂不超过自己!芈婷心念一定,决定趁着黎敏怀孕、芷阳失宠的当口牢牢抓住大王,趁早也添个公子。
嬴政看着身边众多的爱妃,心里却波澜不惊,他非常想念那股似有若无的梅花香、那悦耳的铃声。嬴政并不想把阿犁打入冷宫,但是阿犁一看到自己就浑身发抖、无法控制情绪,嬴政觉得若继续让她住在殷阳宫实在不妥。在送走阿犁的时候,嬴政就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时刻都可以回来。但是快十天过去了,这个犟得像牛的死丫头连句话都没托人递过来。嬴政心里是又惊又怒,想去看阿犁却又放不下架子。
蒙恬不露痕迹地打量大王,同为男人,蒙恬看得出嬴政心中的苦闷。蒙恬心里一黯,喝了口闷酒。蒙恬感觉自己现在心里异常矛盾,身为男人,他不想自己深爱的女人投入别的男人怀中,但是在另外一方面他又希望阿犁得宠,这样阿犁在宫里的日子才不会艰难。蒙恬略打量了一下眼前看似娇弱的各宫夫人,心里知道她们在必要的时候都是比男人更加坚强、更加残忍。
蒙恬心中烦乱,又禁不住王贲和昌平君劝酒,喝了不少酒。慢慢见正厅气氛热烈起来,蒙恬找了个机会借口如厕偷偷走出华阳宫。
因为蒙氏负责过咸阳和宫室的安全,蒙恬对咸阳宫的地形非常熟悉,没走任何弯路就到了榀阳宫。这是在整个咸阳宫最西端的一个冷僻宫殿,听说曾经住过武王的一个宠妃,但是那个宠妃莫名上吊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住过宫中命妇,因此看着分外凋敝。
到了榀阳宫门口,蒙恬倒犯起踌躇,觉得贸然闯进去并不合适。正犹疑间,听得宫门一响,一个小太监拿了食盒出来。“还以为自己在殷阳宫啊,嫌菜不好是不是啊,想饿死自己说句话啊!省得本公公这么辛苦跑来跑去!”
蒙恬犹豫了一下,等那个小太监走远之后轻轻推门进去。整个宫殿一片死寂,听得侧殿间或有小太监的哄笑声,听着似乎是在赌酒。蒙恬放轻脚步进了正殿内室,却四下没有看见人。
“阿犁?”蒙恬心里不稳,轻轻唤道。
一阵轻微的铃声响起,蒙恬觅着声音的方向赫然看见阿犁缩在墙角,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阿犁!”蒙恬心疼不已,快步上前拥住阿犁,发现她浑身冰冷,瘦得已经皮包骨头。
“我又做梦了!”阿犁眨眨眼,觉得自己肯定是饿昏了。
“阿犁,你没有做梦,是我,蒙恬!”蒙恬的声音哽咽了,死死抱住阿犁。
“公子?”阿犁从蒙恬怀中挣扎出来,仔细打量蒙恬的脸,慢慢脸上扯出一丝绝美的笑容,眼泪却滚滚而下。
蒙恬无语抓起阿犁的手摸向自己的脸,阿犁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眼泪决堤而下。
“阿犁!我的阿犁!”蒙恬的身子也忍不住开始发抖。
“公子!你好吗?对不起,阿犁居然没有认出你!阿犁不好,阿犁不对!”阿犁痛苦地闭上眼睛,内心像是有一把尖刀把自己戳得千疮百孔。
“是我不对,没有保护好你!”蒙恬的声音开始苦涩,一把搂过阿犁,又一次闻到那幽幽的梅花香。
阿犁突然想起什么,“你怎么进来的,赶紧走吧,千万不要被别人看见!”阿犁站起身,紧张地四下张望。蒙恬心里一酸,无论在什么时候阿犁总是第一个想到他而不会顾念自己的安危。
“阿犁,这里太僻静了,我帮你去求大王,求他让你回去!”
阿犁愕然转头,“你要我回去?”
蒙恬心里一阵酸楚,“阿犁,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看到你这样做哥哥的心里能好受吗?”
阿犁脚步一个踉跄,扶住身边的窗棂才勉强没有跌倒。蒙恬好想上前扶住她,但是内心的理智和苦思十多天的说辞让他现在咬紧牙关。
“阿犁,我成亲了,妻子是大秦宗室公主嬴晴。她很漂亮,也很温柔,我非常爱自己的妻子,我想我很快就会做父亲了吧。”蒙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见阿犁紧紧握住胸口,心里也如同快绽裂一样的难受。“阿犁,你也要加紧给大王添个一男半女,千万不要拉下我这个哥哥太远啊!”
阿犁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蒙恬,他怎么能如此冷静地说出如此伤人的话。一句兄妹之情抹煞了他们长达五年的相知相守,“青青子衿”的誓言尤在耳边,阿犁即使死也不愿意回到大王身边的坚持却只换来一句“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
蒙恬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冲上前抱住阿犁的冲动。为了阿犁,他必须选择冷静。
他一定是在嫌弃自己脏!阿犁痛彻心扉,但是眼泪反倒止住了。阿犁静静转身,窗外的光线被花式的窗棂分割成破碎的光丝颓然打在阿犁惨白的脸上。“我知道了,蒙大哥!”
一刹那,整个房间一片死寂,阿犁和蒙恬同时感觉到一种混着酸楚的心痛。
“阿犁,不,芷阳,蒙大哥希望早日在殷阳宫看到你!你知道,如果你过得不好,蒙大哥也不会好过,我就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有理想的大将军了!你肯定不愿意看到蒙大哥碌碌无为吧!”蒙恬声音嘶哑。
“芷阳明白了!”阿犁的声音没有了生气,没有回头看蒙恬。
蒙恬真恨不得甩自己十七八个耳光,自己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她,只能劝她委曲求全!
“那我先走了,你要好好的,要好好吃饭,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蒙恬几乎说不下去了。
“芷阳明白,芷阳会听蒙大哥的话!”阿犁情不自禁闭上眼睛。
“芷阳!蒙大哥会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你有什么需要,记得找人带话给我!”蒙恬多想痛快地拉起阿犁的手带着她一起逃出这逼仄的宫殿,但是他现在能做的却只是劝自己深爱的女人继续投入大王的怀抱,进一步陷入这宫闱。
阿犁没有回答,蒙恬心里一片凄凉,抬起无比沉重的脚,缓缓走出宫殿。
“那块玉佩呢?”阿犁突然开口问道。
蒙恬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里袋,冰冷的玉佩触痛了自己的手。“什么玉佩?”蒙恬做出无知的样子。阿犁被人当胸一箭,淡淡摇了摇头,“没什么,蒙大哥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阿犁惨然一笑,仍然没有回头。
蒙恬点点头,紧紧捂住胸口慢慢走出宫殿。听得开门的声音,蒙恬的脚步远了。阿犁霍然转身,死死盯着蒙恬的背影,缓缓依着墙壁坐倒在地上。
叮呤……蒙恬听到身后的铃声,那铃声彷佛阿犁心碎的声音,敲得蒙恬浑身一震。他停住脚步,愕然看见蒙毅面如死灰地站在一边。
蒙毅好不容易打听了阿犁的消息寻到榀阳宫,却听见蒙恬对阿犁说的话。蒙毅看不见阿犁的脸色,但是完全能想到她现在的心情。她为了蒙恬忤逆大王,放弃全宫艳羡的宠爱,但是她等来的竟是深爱的男人完全抹煞了他们的过去。
“你跟我过来!”蒙毅紧紧握住腰间的刀,咬牙切齿道。
蒙恬正正脸色,快步跟着蒙毅走出榀阳宫,来到近旁的一片空地。
“啪-”蒙毅大力打向蒙恬的脸,打得蒙恬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起来!跟我打!你这个混球!”蒙毅大声吼向蒙恬。
蒙恬擦擦嘴角的血,没有作声。“你打吧!”
“啊!”蒙毅一下子扑到蒙恬身上拼命锤打蒙恬。“你为什么要在上郡捡回阿犁,你为什么要勾引她,你为什么要离开她?你还是男人吗?”
蒙恬没有回手,蒙毅的每一个字都如一个尖钉钉向蒙恬的心。“你为什么要自说自话,那么冷静地面对你和她的爱!我真的很痛恨你的冷静!哥!为什么不给阿犁一个幻想,哪怕那只是幻想!”蒙毅放声大哭。
蒙恬躺在地上,身体上的痛根本无法与心中的感伤相提并论。天上的浮云在快速运动,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祥和。阿犁,对不起,我别无选择!如果你继续记住我,那只会害死你!阿犁,忘了我吧,把我当成薄情寡义之徒吧!阿犁,只要你好,我就好!
宫闱密云
夜晚的榀阳宫分外凄凉,晚风吹得屋中本已零落的烛火影影绰绰。阿犁抱膝静静蹲坐在墙角,心里一片茫然。
想起过往,阿犁对自己泛起巨大的嘲讽。
弃儿,自己始终是个弃儿。在匈奴王庭,自己贵为公主却被继母流放,有家归不得。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也遇到了让自己体会爱情美好感觉的蒙恬,但是时至今日,一句兄妹之情却抹煞了过去五年所有的一切。大王在灞水边上捡回又一次成为弃儿的自己,但是他的爱只让阿犁感觉害怕。阿犁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再也不了解他人了。大王,自己一直没有看懂,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到底对自己抱有怎样的感情。现在,就连自己一向认为了解的蒙恬也做出了让自己匪夷所思的事情。
阿犁淡淡一笑,觉得这个世界已无可依恋,自己在这个世上从来没有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在哪里,自己都是一个“杂种”,一个只能依靠他人施舍才能存活的废物。
阿犁把头埋进臂弯,觉得死也许是一种真正的解脱。
“吱嘎-”,门好像开了,听到轻轻的脚步声。阿犁没有抬头,现在一切对于她而言皆已不再重要。
“芷阳姑娘?”一个稚嫩而耳生的女孩在呼唤自己。阿犁无力抬头,看见一个清秀的小宫女有些惴惴地看着自己。
“芷阳姑娘,我叫汐汐,是华阳宫的小宫女,陈良是我亲哥哥。”汐汐有些嗫嚅地说道,慢慢走到阿犁跟前跪了下来。
“芷阳姑娘,求求你,我哥哥现在被关在刑辟所,已经被打得体无完肤,求求你行行好,念在他曾经尽心服侍你的份上救救我哥哥吧!”汐汐忍不住哀哀地哭了出来。
“陈良?”多日没有好好进食,阿犁觉得脑子有些不好使,花了点时间才慢慢弄明白汐汐所说的一切。“他们为什么要抓陈良?”
“大王把所有当日从行宫逃出来的宫人都关起来了,说他们贪生怕死不顾主子死活!芷阳姑娘,我哥哥可能当日是对不起你,但是罪不至死啊!”汐汐摇着阿犁的手臂,泣不成声。
“你哥哥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阿犁觉得头有些痛。
“他被关在刑辟所严刑拷打,要他召出纵火的真凶。我哥哥怎么会知道这些,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汐汐想起自己上午偷偷溜进刑辟所看到陈良的惨状,肝胆欲裂。
阿犁一惊,虽然往日是很烦心陈良总是跟着自己一口一个姐姐的,但是真听说他受到折磨心里仍旧不好过。毕竟在这宫里阿犁本来就不认识几个人,难得有个熟稔些,偏又快被大王杀了。
“可是我现在能做什么呢?我本身也是带罪之身,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不是在殷阳宫,是在榀阳宫。”阿犁觉得自己爱莫能助。
“芷阳姑娘,其实全宫都看得出来大王仍然喜欢你!你不在大王身边大王脾气很坏,他还总是派人打听你的消息。芷阳姑娘,你别再和大王怄气了!只要你愿意,大王巴不得你回到身边呢!”汐汐急切地看着阿犁,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阿犁苦笑。“你似乎比我了解大王!”
“芷阳姑娘,求求你,至少试试!”汐汐看到阿犁绝望的眼神心中一凛,但这是自己唯一能想到的出路,汐汐不会轻易放弃。
“你我都是宫女,什么事情宫女能够做到,你心里也清楚!”阿犁淡淡摇头。
“你不是普通的宫女,你是大王的心头肉!”汐汐一把拽住阿犁,拽得阿犁有些疼痛。“芷阳,我不知道你和大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你不能这么自私!大王现在这么严厉处罚那些宫人还不是为了你!如果你不和大王怄气,你能劝劝大王,可能那些人会逃过一劫!”
阿犁愕然望向汐汐,“我没那么能干!”自己一直是如同一个废物一般生活着,如何想过能够成为他人希望寄托之人。
“你可以,但是你连试一试都不愿意!”汐汐的眼光闪烁着阿犁并不熟悉的感情,也许这就是不服命的样子。
“那你说,我该怎么试?”阿犁淡淡一笑,几乎有些嘲讽地看着汐汐。
“我帮你打扮,你赶紧连夜去找大王,现在这个时辰大王应该还在披阅奏章!我打听了,今天大王没有传夫人,也没去别的宫,他就在殷阳宫!”汐汐是个有行动力的女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为了救亲哥哥,她显现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阿犁绿色的眼眸露出震惊的表情,汐汐淡淡打量她,觉得她实在很漂亮,对自己的计划又多了几分把握。
“我觉得你实在太过乐观了!大王不是一个轻易能被说服的人!”阿犁虽然不忍扫汐汐兴,但是回想自己在宫里的日子,阿犁觉得大王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别管这些,芷阳姑娘求您就试一次吧,除了您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去试试了!求求你,我求求你!”汐汐一把拉起阿犁的手,身子忍不住微微发抖。
阿犁定定看着汐汐,看到这个大约与自己同岁的女孩眼中的恐惧,心里一动。自己也曾经无助过,自己也多次在街头露出恐惧的目光,阿犁知道在绝望的时候哪怕他人一个关心的眼神也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阿犁忍不住闭上眼睛,反正自己也不想活了,如果能在临死前帮他人做点什么,哪怕不成功,至少也不会抱憾。
“好吧,我答应你,我会去见大王。但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情况,我不能保证会有结果!”阿犁疲惫地看着汐汐转忧为喜的表情,心中一抽一抽地痛。
“叮呤!”嬴政皱起眉头,觉得自己又产生了幻听。
“叮呤!”嬴政勃然大怒,恶狠狠抬头正想找赵高,却愕然看见阿犁静静站在宫门口。夜风静静抚动阿犁的衣襟,她惨白的脸和更加瘦弱的身躯看上去似乎稍强一点的风就能让她背过气去。嬴政愣怔在书房里,心中翻江倒海、百味横陈。
“如果不想冻死自己就赶紧进来!”嬴政低下头,眼睛投向书简,整颗心却在门外那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女人身上。
铃铛的声音近了。阿犁定在书房中看着大王孤寂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很伟岸,也很脆弱。刚才只是一眼,阿犁就发现大王瘦了,脸色很不好。
“大王是不是很累?”阿犁淡淡道。
嬴政皱起眉头,觉得这个丫头从来都是这样说话没个准,这没上没下的一句根本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是又如何?”嬴政抬起头。
“芷阳帮大王陲陲腿吧!”阿犁心中一恸,想起下午蒙恬那声芷阳叫得自己如何痛彻心扉。
嬴政看着阿犁面无人色的样子,心中烦乱,寻思要立即把那些负责看护阿犁的人全都砍了。听得下人回报阿犁好得很,但是看着阿犁这个样子怎么会好!?
嬴政终还是点了点头。阿犁慢慢走近大王,轻轻帮嬴政揉腿。嬴政听到悦耳的铃声,闻着淡淡的梅花香,心里突然安定下来。
“现在不说要离开寡人了?”嬴政闲闲道。
阿犁手一滞,目光清澈地看向大王。
“嗯?”嬴政想起阿犁曾经对自己的抗拒心里仍然不悦,冷冷地瞪着阿犁。
阿犁咬紧嘴唇,心里犹豫。阿犁知道如果现在说半个不字,陈良是肯定救不出来了。想起宫角暗处正在冷风中等自己消息的汐汐,阿犁心一酸,眼圈红了。
嬴政定定看着阿犁,有些恼恨自己这么在意这个女人。阿犁现在的眼神告诉嬴政,她仍然不愿意待在自己身边,她在害怕自己。
“寡人就这么可怕?!你就这么不愿意在寡人身边?!”嬴政见阿犁迟迟不回答,心中大怒,猛地一拍案几,恶狠狠看向阿犁。
“大王是很可怕,因为大王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阿犁淡淡看向嬴政,想起汐汐的愿望心里突然安定下来。嬴政第一次听阿犁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地表达心中所想,一下子愣在当场,居然忘了发怒。
“芷阳害怕大王,因为芷阳不知道大王到底想把芷阳怎么样?芷阳不过是一个弃儿,一个本来早就应该离开这个人世的可怜人,大王可怜芷阳所以让芷阳活了下来,但是芷阳始终觉得自己迟早会再次成为一个弃儿。”阿犁勇敢地直视嬴政,觉得既然生死都已不重要,自己为何不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嬴政一震,看着阿犁淡绿色的眼眸露出一丝游离于人世的超然,心里突然涌起不安。嬴政再也不顾自己作为君王的矜持和自尊,一把抱住阿犁,“芷阳,寡人不会让你再成为弃儿!你在寡人身边会很安全,只要你听话,再也不要说什么离开寡人的话!”
阿犁浑身僵硬地依偎在大王的怀里,觉得心里一片冰冷。
“芷阳?”嬴政略撑开阿犁的肩膀,一把抬起她的小脸。
“大王为什么要芷阳在身边?”阿犁平静地看着嬴政。
嬴政皱起眉头,觉得这个问题很难用三言两语回答。第一次看到阿犁嬴政因为感怀身世,对同被当成杂种和弃儿的阿犁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随着和阿犁相处的日子久了,嬴政感觉自己很喜欢她的安静和单纯,习惯了她轻轻的铃声、习惯了她淡淡的体香,嬴政觉得自己已经无法习惯没有阿犁的日子。
“芷阳,还记得寡人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吗?”嬴政轻轻拥住阿犁,“你的眼神,你绝望的眼神让寡人觉得你像是随着灞水漂流而下的一个婴儿,一个无法保护自己的婴儿。当日寡人就决定要好好保护你,好好照顾你!芷阳,你听话,好好待在寡人身边,你离开寡人是无法生存的!”嬴政轻轻摇晃阿犁,满意地闻到她发髻的清香。
阿犁眼圈一红,想起自己第一次和蒙恬见面时的情景。阿犁清楚记得初冬的上郡,在慵懒的阳光下,蒙恬骑在马上温和地注视自己,当日那个和善的眼神让几乎失去生命意志的阿犁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眼泪静静滑下,阿犁想起所有和蒙恬的点点滴滴,心里剧痛。
“芷阳,你怎么了?”嬴政见阿犁泣不成声,心中惊疑。
阿犁吸吸鼻子,淡淡摇头。正如蒙恬所说的,他已经爱上了自己的妻子,阿犁除了祝福他别无选择。蒙恬的妻子是大秦公主,自己在这秦国不过是依靠他人施舍方能存活的杂种。
嬴政淡淡一笑,轻轻给阿犁擦眼泪,“好了,不哭了芷阳,回来就好!从今往后可再不许对寡人乱说话了啊,否则你信不信寡人把你交给刑辟所处置!”
阿犁一听刑辟所立刻想起了汐汐的嘱托,偷眼看了看嬴政的脸色,觉得他看上去兴致好些了。“大王,时辰不早了,你赶紧休息吧!”
“知道心疼寡人了啊!”嬴政心中喜悦,轻轻点了点阿犁的鼻尖。
阿犁脸红了,低下头,心里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提起话头。嬴政当她是娇羞,乐呵呵一笑,一把扶起阿犁就要把她往寝室带。
“大王,那你先休息,芷阳先回榀阳宫了。”阿犁一惊,冲口而出。
“小笨蛋,你当然就留在殷阳宫了,榀阳宫你再也不用回去了!”嬴政大笑起来,一把抱起阿犁走向自己的寝室。
“那大王让陈良去把芷阳的东西搬回来好不好?”芷阳灵机一动,眼睛亮亮地盯着嬴政。
嬴政在脑中搜索了一番阿犁提到的名字,突然想起这个小太监已经被关在刑辟所了。“寡人让别人给你去拿!”
“不要嘛,陈良一直跟着我,芷阳的东西他最知道!”阿犁想起以前呼衍阏氏和头曼撒娇的伎俩,也柔声和嬴政撒娇。
嬴政皱起眉头,觉得芷阳毕竟小丫头一个,就喜欢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陈良现在在刑辟所,寡人让别人给你拿不是一样吗?”
“大王为什么要关陈良啊。大王,芷阳在宫里也就认识没几个人,陈良虽然有些烦人,但是对芷阳很好啊,大王,如果陈良犯的不是大错,你就饶了他吧!”阿犁感觉自己快冒冷汗了,第一次开口求嬴政,阿犁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是否合适。
嬴政把阿犁放到床上。“这事容寡人想想好不好?现在你乖乖给寡人睡觉!”
阿犁偷偷看了一眼嬴政,心里一黯,觉得可能自己还是帮不上汐汐。嬴政见她闷闷不乐,心里一软,“好了,不过是个奴才,既然你喜欢就留他一条命吧!赵高!”
赵高在帘幕外答应了。“托话给王绾,把殷阳宫的陈良放出来!养好伤,赶紧当差!”
赵高闷闷应了一声,听得一溜小跑,他已经走出内室。
“高兴了?”嬴政抱着阿犁躺到床上,心里有点淡淡的兴奋。阿犁在嬴政怀里看到他温柔的目光,心里一阵感动,觉得大王实在对自己不薄,不禁对嬴政甜甜一笑。嬴政终于放下心,紧紧搂住阿犁,“芷阳听话寡人就喜欢!”阿犁听得身边大王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心里却浮现蒙恬温柔的笑颜,再次心如刀铰。
“哥!”汐汐泣不成声地摇晃着陈良的身子。
阿犁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们兄妹二人的生离死别,心里凄然。大王虽然赦免了陈良,但是等到陈良被人抬出刑辟所的时候已经形同死人。
陈良猛然睁开眼睛,目光没有焦距地搜索着什么,看到身边的汐汐和阿犁突然睁大了眼睛。他想说话,但是只是发出令人心惊的咝咝声,他的舌头早就被人割断了。
“哥!到底为什么,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你!”汐汐放声大哭,浑身发抖。
阿犁看着陈良身上可怖的伤痕,心惊不已。她默默扶住汐汐的手臂,心里万般自责。
陈良看见阿犁护着汐汐,眼圈红了,费力地用手想比划些什么。“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们是谁这么狠心?”汐汐猛然警觉,觉得陈良变成这样必然大有蹊跷。按理说,审犯人绝对不可能割断舌头。
陈良点头,但是颓然发现自己没法说话之后完全成了废人,根本无法和妹妹交流。
“你不要急!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了!”汐汐突然冷静下来,咬牙切齿地擦干眼泪,心里涌起刻骨的仇恨。
“是华阳宫的?”汐汐低声道。心忖这场大火主要是针对阿犁,那有嫌疑的必然在内宫。陈良摇头,嘴唇嗫嚅却只能干着急。
“不会是昭阳宫,因为小公子也在里面。”汐汐缓缓道,她一直在华阳太后身边,后宫所有妃子都熟悉,一一在心头揣摩每人往日的言行做派。“是樗元宫?”汐汐猛然灵光闪现,想起这后宫中若论心机深沉恐怕非楚夫人莫数。
陈良平静下来,阿犁心里也开始不稳,紧紧盯着陈良的脸。缓缓的,陈良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恐惧的目光。
“那个毒妇!她会不得好死!”汐汐咬牙切齿,一把抓住陈良的手,“哥,你不要担心,虽然我们是贱命,但是他们也不能这么对待我们!我一定会报仇!我一定要那个女人恶有恶报!”
陈良大骇,拼命摇头。突然一把抓住阿犁的手臂,眼中流露哀求的神色。阿犁眼圈红了,自己其实也和他们一样,都是身份低贱的宫人。看到陈良身上狰狞的伤疤和他眼中的泪光,阿犁缓缓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妹妹的!对不起,陈良,我还是没能救你!”
陈良的眼泪终于畅快地流了出来,对阿犁又是感激又是抱歉。陈良艰难地转头看向汐汐,目光渐渐柔和,似乎是在和自己唯一的亲人诀别。
“哥!你不要这样,你会没事!芷阳会去求大王找最好的太医,你会没事的!”汐汐再次泣不成声,扑到陈良身上放声大哭。
陈良温和一笑,手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口中哼哼唧唧,似乎想和她说话又仿佛在给她唱儿歌。阿犁眼圈一红,缓缓起身走到外边。
深秋的风彻底吹凉了阿犁的心,望着远处恢宏的章台宫,阿犁面无表情。宫殿是没有生命的,它静静看着里面各色人等的悲欢离合永远没有表情。此刻,阿犁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在这咸阳宫里,自己不过是一只蝼蚁。
“哥!你醒醒啊,哥!你说过要混出个人样来,然后把我送出宫的!你答应过我什么,为什么现在这么狠心留下我一个人!哥!”汐汐的哭声传来,句句敲打在阿犁心坎,阿犁想起自己的生世,眼泪缓缓而下。
可怜人,大家都是可怜人。本来阿犁还满心欢喜终于能够为别人做点什么,结果却成了这样。
“我是一个废物!”阿犁痛苦地沿着墙壁蹲了下来,心中剧痛。
内室汐汐的哭声慢慢停了,听得脚步声,汐汐缓缓走到阿犁身边。
“我哥哥死了!”汐汐面无表情地看着阿犁,满脸泪痕。
阿犁抬起头,在阴霾的天空下,汐汐的表情看着有些阴沉,让阿犁不寒而栗。“对不起,汐汐,我还是没有帮上你们!”阿犁又复低头。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求大王,我连哥哥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更不要说知道真正害死我哥哥的凶手了!”汐汐突然冷笑起来。
阿犁惊疑地抬头,看着汐汐疯狂的表情心里一阵发毛。“汐汐,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看着害怕!”
“害怕?芷阳,你知不知道,在这宫里你不能害怕,否则你会活不下去!”汐汐冷冷看向阿犁。“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心里就明白火是我哥哥放的,他想杀了你!但是他肯定是不得已,有人逼他,又杀他灭口!”
阿犁看着汐汐冷静的样子,身子开始微微发抖。“汐汐,你不要这样说,陈良为什么要害我呢,我没有害过他啊!”
“你这样能够活到现在真是一个奇迹!”汐汐看向阿犁的目光多了一分嘲讽,“你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女人,但是却受到大王的宠爱。大王一段时间只能宠一个女人,你是得意了,但是你想过宫里有多少因为得不到宠爱而疯狂的女人吗?那些高贵的人,看着言笑盈盈、温文尔雅,却都是一群恶棍,一群龌龊小人!”汐汐转身看向章台宫,浑身僵硬。
“汐汐,不要这样想!”阿犁答应过陈良要照顾汐汐,觉得汐汐这个倔强的女孩这个样子太危险,慌张之下站起身拉住汐汐的手臂。
“芷阳,你想活下去吗?”汐汐没有转头。
阿犁一愣,握住汐汐的手慢慢松开了。自己在这个世上无所眷恋,阿犁根本想不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所有自己爱的人都已不需要自己,自己根本没有了存在的理由。
汐汐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地看着阿犁失魂落魄的样子。
“如果你想死,太简单了,整个咸阳宫上至华阳太后,下至一个盼望飞上枝头的小宫女都希望你死!”汐汐突然一把拽紧阿犁的手臂,“但是芷阳,你不能死!你不能这么容易称了别人的心!无论多难你都必须活下去,用大王的宠爱去做你想做的事!”
阿犁惊疑地看着汐汐,根本抓不住她说话的重点,直觉中,阿犁只想逃,逃开这些她无法应对的纷乱。
“你去求大王,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会帮助你,保护你!因为,只有你才能够帮助我报仇!我不仅要让那个芈婷失宠,我还要她失去一切!”汐汐几乎抓痛了阿犁。
“汐汐,你放开我,你,你弄痛我了!”阿犁非常害怕汐汐现在的表情,拼命想挣脱开她的钳制。
“你这个样子实在太没用了!不过也许只有像你这样温柔的女人才讨人喜欢吧!”汐汐惨然一笑。“芷阳,你好好想想吧,从此之后我们相依为命,一起改变自己的命运!”
阿犁皱起眉头,“汐汐,你太累了!你先下去歇会儿吧!我会找机会和大王说,让你到殷阳宫来。”阿犁心里叹了口气,虽然有点害怕汐汐,但是既然答应了陈良要照顾汐汐,自己一定要尽力。
“好!我等你消息!芷阳,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汐汐脸色惨白,愣愣转身往华阳宫方向走去。
一阵冷风吹来,听得宫殿屋檐的铃铛轻轻作响,阿犁浑身汗毛倒竖。
“用大王的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阿犁喃喃重复方才汐汐的话,突然想起蒙恬的理想,蒙恬希望成为一代武神的理想。“公子,阿犁已经回不到你身边,你再也不喜欢阿犁了。但是阿犁会永远记得公子,寻找机会报答公子曾经对阿犁的好!”阿犁的视线渐渐模糊,听到自己内心碎裂的声音。
“芷阳姑娘?芷阳姑娘?”听得他人焦急地呼唤自己,阿犁缓缓转身,看见殷阳宫的小太监赵齐一脸青白地在四处乱撞,他身后赫然是王贲和蒙毅。
“芷阳姐姐啊,可算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大王下朝四处寻不到你发了多大脾气!整个殷阳宫都快被翻过来了……”赵齐絮絮叨叨一个劲说话,阿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缓缓投到王贲和蒙毅身上。
王贲握住腰间的刀,有些心疼地看到阿犁又消瘦了不少。这里是离刑辟所颇近的宫人聚居地,王贲有些想不明白阿犁怎么会在这里。“芷阳姑娘,你还好吗?”王贲见阿犁一脸泪痕,心里着实有些焦急。
“陈良死了。”阿犁淡淡道。赵齐脸色一白,一下子奔进内室,看到陈良的惨状惊呼起来。
“芷阳姑娘,我送你回去吧,入冬了,天黑得早!”王贲脸色严肃。刚才自己亲眼看到大王又惊又怒的样子,心忖还是早点把阿犁送回殷阳宫比较合适。
“陈大哥,你死得太惨了!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了!”赵齐的哭声传来,阿犁心一恸,眼圈又慢慢红了。
“芷阳姑娘,你也别太伤心,生死有命!”王贲开口劝慰阿犁。蒙毅咬紧牙关看着阿犁惨白的脸,心里非常难过,想上去劝慰阿犁,但是又不得不作出与阿犁不熟的样子。
“赵齐,你找人先把陈良收殓,我去求大王让他体面地入土为安。”阿犁突然镇定下来,低声嘱咐兀自抹泪的赵齐。赵齐哭着答应了,快步跑去找人帮忙。
“不知道等我死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帮我收尸!”阿犁看着赵齐的背影惨然一笑,在王贲和蒙毅惊疑的当口优雅转身,慢慢往殷阳宫走去。
嬴政寿辰
“你到底想好送大王什么没有?”汐汐看着兀自在一边擦桌子的芷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入冬之后天气变得很快,整个咸阳宫在一片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分外沉郁。阿犁找机会求了嬴政,把汐汐也调入南书房当班。这再过十多天就是秦历的新年,也是大王的生辰。
“我不过是一个宫女,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大王啊!大王什么都不缺!”阿犁认真擦着桌脚,淡淡一笑。
汐汐对着阿犁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有些犹疑。按理说阿犁相当得宠,嬴政一下朝必然会到南书房看阿犁,有时候连披阅奏章也会带着阿犁。现在嬴政很少到别宫走动,就算去,也是很快回殷阳宫。但饶是如此,嬴政却没有给芷阳任何封号,到现在为止芷阳都只是一个小宫女。汐汐寻思了很久,都觉得想不通。
“话虽这么说,但是大王待你这么好,你就不想着让他高兴些?”汐汐和阿犁处久了,知道用什么名利诱惑阿犁根本没用,在汐汐看来阿犁满脑子石头,尚未开化。
阿犁的手一滞,跪坐在地上倒是有些犹豫起来。“但是,但是我的月份钱也就这么些,能给大王置办些什么呢?”阿犁愣愣看向汐汐,没了主意。
“你啊,木头脑袋!你想过没有,若论贵重的东西,你比得了华阳太后和王后吗?这几天齐国来了不少使臣,那都是帮王后选给大王礼物的人!临淄富甲天下,王后娘家能送来的东西你我估计是从来都没见过的!楚国也来人了,给华阳太后和楚夫人送了好几车东西!”汐汐坐到阿犁身边,认真帮她筹划。
“所以说啊,我还是算了,省得让人笑!”阿犁又开始擦桌子。
“好了,你别擦了!让大王看见你干活又该怪我躲懒了!没见过你这么喜欢做奴才的!”汐汐一把夺过阿犁手中的布。嬴政虽然未给阿犁任何名分,但是现在殷阳宫还有哪个宫人敢让阿犁做粗活,连一向在大王面前顺水顺风的赵高见了阿犁都是一口一个“芷阳姑娘”的,客气得很。但是阿犁一旦空下来就会疯狂地想念蒙恬,宁可让自己忙东忙西这样才不会胡思乱想。所以在别人看来阿犁倒是一副不会享福的傻样。
阿犁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根本拗不过汐汐。汐汐和阿犁同年,都是十五岁,但是汐汐在宫里已经五年,倒是比阿犁机灵很多。
“你到底会做什么?”汐汐直直看着阿犁。
阿犁沉思了很久慢慢露出了挫败的表情,“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想起在蒙府的时候蒙毅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心里一黯。
“弹琴?跳舞?再不济,说笑话?”汐汐看着阿犁一直摇头,心里也是挫败得快疯了。“怎么办,你真的什么都不会啊!”汐汐苦恼地抱住脑袋,想起赵夫人虽也不一定有能力置备贵重的礼物但是至少能歌善舞,也能讨个彩头。偏偏这阿犁简直就是一个笨蛋。
“算了算了,你今天也别干别的了,好好想想自己到底会什么吧!”汐汐没好气地瞪了阿犁一眼,心里却着实焦急。
嬴政从奏章中抬头,看见阿犁撑着脑袋一脸困惑地坐在一边。
“芷阳?”嬴政笑着唤她,见阿犁置若罔闻,心里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阿犁身边轻轻搂住她。“在想什么?”
“大王,我是不是一个笨蛋啊?”阿犁转头看向嬴政,一脸迷糊。
“哈哈,你的确是一个小迷糊!”嬴政笑了起来,宠溺地帮阿犁把几缕头发拢到耳际。
“我就知道自己是个笨蛋,我什么都不会!”阿犁叹了口气,一脸闷闷不乐的。
“怎么突然想起这些?你在寡人身边只要乖乖听寡人话就可以了!”嬴政闻着阿犁身上淡淡的幽香,心情大好。
阿犁没有作声,突然想起蒙恬。蒙恬也曾经笑话过阿犁傻傻的,但是他总是很努力教她,努力让阿犁能够听懂他的话,了解他所有的想法。阿犁突然心里一酸,每当夜深人静阿犁仍然会忍不住想起蒙恬,想起他的怀抱。
阿犁突然埋进嬴政的怀里,掩饰自己已经湿润的眼圈。每次想起蒙恬,阿犁就会更深地躲到嬴政怀里,在内心深处把嬴政当成蒙恬。
“好了,缠人的小东西!寡人还有很多奏章没看呢!”嬴政心里大悦,非常喜欢阿犁小鸟依人的样子。“让寡人告诉你你会做什么!你是寡人的宝贝,你最能讨寡人开心!”嬴政抚摸着阿犁婀娜的身躯,心里开始痒痒的。
“禀大王,鹿公求见!”赵高在门外高唱。
阿犁一听,朝嬴政笑笑,快步起身往边门走去。鹿公在门外略等了一会儿,听得银铃的声音停歇了才正正脸色进屋。现在朝中重臣都知道大王宠爱一个小宫女,有时甚至会带着她到章台宫。鹿公心里对此深不以为然,但是见大王没有因此荒疏朝政也就作罢。
“鹿公无需多礼!杨将军与魏军交战,战况如何?”嬴政和颜悦色地看着鹿公。
“老臣正是想和大王禀告此事!天佑大秦,我军势如破竹,已一举夺得魏国城邑衍氏!此举等于为我大秦又获得一个东进的据点!”鹿公脸上一派骄傲。
“太好了!”嬴政用力地一拍案几。“鹿公觉得让杨将军乘胜追击如何?寡人看那魏王增昏聩,以我大秦军威定能再夺取几个魏国城邑直逼大梁!”
“话虽如此,但是现在入冬之后天气寒冷,不利于行军作战。而且近日听闻也有些灾情,恐怕粮草也会供给不足。”鹿公沉吟道。
嬴政皱着眉头深思了一下,“鹿公所言极是!反正以我大秦目前的国力,平定六国是迟早的事,寡人有耐心!”嬴政淡淡一笑。
鹿公面色凝重地看了嬴政一眼,心里犹豫了一下,躬下身子道:“大王,老臣有个不情之请!”
“鹿公尽管言明!”嬴政心里有些猜到鹿公想要和自己说什么,表情淡淡的。
“臣已经老了,多年未曾领兵作战,再也不适合担任国尉之职,臣请告老,请大王另择贤臣!”鹿公心里知道大王迟早要对吕不韦开刀,这半年来嬴政不露声色剪除了不少吕氏门人。鹿公毕竟是旧臣,和那吕不韦总有些关联,与其让大王开口,鹿公觉得还是自请为妙。
“鹿公谦逊了!目前鹿公是我大秦最负盛名的猛将,这国尉一职非你莫数!”嬴政做出恳切的样子。虽然这些旧人嬴政迟早会换掉,但是军部重臣皆是依靠军功才获得高位,一时间如何能立即寻找到合适的人选替换鹿公。更何况鹿公对自己也非常忠心,目前还是不动为宜。
“大王,其实国尉一职更加适合有韬略之人,只要能够运筹帷幄,即使不是战功赫赫也可为之!”鹿公再复低头。
“鹿公是说可以让文官担任此军部之位?”嬴政皱起眉头,倒是觉得这个主意新鲜。
“是!我等出生行伍,打仗是可以,但是议政于朝堂毕竟有很多词不达意之处。国尉一职也无需拘泥军功,有谋略之人为之!”鹿公心中其实对此已经深思熟虑,知道嬴政是一个专权之人,军权迟早是要收归咸阳宫。让一个文职之人掌管军队会让大王更加放心。
嬴政心中沉吟,觉得这个方法的确可为之。“鹿公此议寡人会考虑,不过鹿公也无需如此心急。一直以来你担任国尉替寡人分忧不少,朝堂之上还少不了你鹿公啊。此事不急于一时!”嬴政口气相当温和,但是却相当含蓄地表明了接受鹿公的建议,会寻找合适的文职官员担任国尉一职。
鹿公暗中松了一口气,躬身应了,慢慢走出内室。嬴政眯起眼睛看着鹿公的背影,知道随着自己真正向吕不韦开刀朝中会有更多的风起云涌,恐怕自己还是需要进一步培植自己的羽翼。
“大王,杨将军来报已经拔营归秦,将赶在大王寿辰之时回秦!”赵高递给嬴政一份奏章。“这是杨将军带来的战利品清单!”
嬴政接过,“魏王要把幼女嫁予寡人?”嬴政看着竹简上杨端和的军报,笑了起来。“可惜寡人的女儿太小,不能礼尚往来啊。不过就算有成年的大秦公主,也不会嫁到这样没有骨气的国家!”
“那是,咱大秦的公主是多么至高无上啊!”赵高赶紧接口。
“算了,既然人家已经服软,赵高,封魏国公主为魏夫人,辟出信乐宫为魏夫人寝宫!”嬴政挥了挥手,赵高快步出去办差了。
嬴政出了会儿神,让一边的小太监继续敲开各地奏章的泥封,仔细看奏章。自亲政以来,嬴政做出规矩每天必读至少120斤的竹简奏章,时常是看到夜深方才万分疲惫地回到殷阳宫。
阿犁在一边的小屋子里静静打量着嬴政,觉得大王实在很累。心里一阵烦乱,想起汐汐上午和自己谈及的礼物问题,阿犁觉得自己想了整整一天,最终还是认定自己是一个废物。
“这样真的合适吗?”阿犁愣愣看着铜镜中自己俏丽的容颜,心里烦乱。
今天是嬴政23岁的生辰,赵高一早就给阿犁捧来一套质地上乘的浅绿色衣裙,说是大王让她赶紧换上。汐汐一把按住还想乱动的阿犁,继续给她梳头。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大王让你好好打扮的!等下章台宫那头可有的是达官贵人,咸阳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带着夫人来给大王祝寿,大王估计等下是想带着你一起去吧!”汐汐已经给阿犁打扮良久,看着眼前这个美人在自己手下越来越展现动人风采,心里得意。
虽然汐汐是为了给哥哥报仇才来到阿犁身边,但是和阿犁处久了,多少产生了些姐妹般的感情,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阿犁的将来,她不断认真筹谋。
“所有达官贵人?”阿犁的心立即飞到章台宫,希望能够见到蒙恬。不管蒙恬是否喜欢自己了,但是阿犁永远也不可能忘记那个在上郡朝自己温柔轻笑的少年,那个承诺会永远爱护自己的蒙恬。
“那是!到时候各宫的夫人也会争奇斗艳,你可别被比下去了!”汐汐最后在阿犁的发髻上插了一根玉质的簪子,配着阿犁眼中那淡淡的绿色,显得分外灵动。
“汐汐,我是宫女,和那些夫人比什么啊!”阿犁愣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汐汐白了阿犁一眼,决定不再和她白费唇舌。
“芷阳?”嬴政的声音响起。
“快!大王下朝了!我教的你没忘吧?”汐汐赶紧拉起阿犁。阿犁点点头,快步奔到书房。
“芷阳祝大王万寿无疆!”阿犁给笑眯眯的嬴政行礼,说着赵高和汐汐教的吉祥话。
嬴政看见盛装的阿犁眼前一亮,虽然已经看惯这个美人,心里却还是痒了起来。“寡人的芷阳真漂亮!”嬴政亲自扶起阿犁,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阿犁的脸红了,不禁低下头。嬴政淡淡一笑,突然发现阿犁头上发饰颇少。
“赵高,把宫里最好的首饰都给寡人拿来!”嬴政皱起眉头。赵高一听赶紧着人去办了,心忖大王对这小宫女实在是宠。
“大王要首饰干什么啊?”阿犁睁大眼睛。
“小傻瓜,给你的啊!等下你跟着寡人一起去章台宫,走在寡人身边怎么能这么素净!”嬴政宠溺地点点阿犁的鼻尖。
“芷阳是个小宫女啊,穿金戴银不好!”阿犁笑着摇头。
嬴政一沉吟,关于阿犁的身份嬴政觉得也是很费思量。不是不想封阿犁夫人,但是一旦阿犁有了封号,根据宫里规定必须辟出单独的宫殿居住,到时候嬴政天天腻在阿犁身边难免给人以荒淫后宫的口实。所以嬴政觉得阿犁还是一个宫女身份更方便,这样自己到哪里都带上她也不会让人寻事。
“规矩都是寡人定的,寡人说好就好!芷阳不是一般的宫女,芷阳是寡人的!”嬴政亲亲芷阳的脸颊。
“对了,大王,芷阳要送你礼物!”阿犁一眼看见汐汐和自己杀鸡抹脖地使眼色,立即想起这茬。
“嗯?”嬴政有些兴味地看向阿犁,想不出这个小丫头能够送自己什么。
“不过要大王先脱衣服!”阿犁笑着就要帮嬴政解衣服。
嬴政赶紧按住阿犁的手,虽然喜悦阿犁主动投怀送抱,但是这南书房人多眼杂,如何可以。嬴政赶紧向汐汐挥手,汐汐乖巧地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芷阳,你想干什么?”嬴政笑着看阿犁帮自己脱了朝服。
“大王赶紧躺到坐榻上!”阿犁牵起嬴政的手,让他舒服地躺下。
“芷阳!”嬴政哭笑不得,却突然发现芷阳开始给自己按摩背部和腰部。芷阳的手劲刚刚好,让嬴政非常舒服。
“大王,你老是坐着,身子一定僵僵的,芷阳笨,什么也不会,就学着给你按按,好吗?”阿犁和汐汐学了十多天,已经颇有些手法,现在认真地记着汐汐交代自己的要点,小手在嬴政身上揉按。
嬴政心里非常高兴,嬴政并不指望阿犁送自己什么贵重的礼物。知道阿犁为了自己寿辰如此费心,嬴政觉得很受用。听得书房里阿犁手腕上的银铃轻轻响动,嬴政第一次觉得被一个女人体贴是那么舒服。
“大王?”阿犁按了良久,觉得大王的气息越来越平稳。阿犁略停手,发现嬴政已经睡着了。阿犁轻轻地想走出去给嬴政拿被子却被嬴政一个翻身压到身下。
“大王,你这样要着凉的!”阿犁挣扎着想起身。
“寡人现在身上热着呢!你这个小妖精,让寡人上火了!”嬴政把玩阿犁的头发。
阿犁顿时脸红透了。“大王,等下就要开席了!”
“怕什么,让他们等着吧!”嬴政一下吻住阿犁。
汐汐站在门外正觉得浑身冰透了,突然听得屋内大王的气息开始粗重,慢慢笑了起来。“芷阳,你行的!大王现在可是完全被你迷昏了!”
汐汐想到等下楚夫人的脸色,心里更加畅快。“芈婷,等着吧!芷阳的美貌加上我的聪明,我就不信你还能得意!”汐汐在心里暗道,慢慢握紧拳头。
越人情歌
“大王驾到!”
章台宫挤挤挨挨的亲贵顿时跪成一片,听得震天的请安声和祝寿声。
阿犁离嬴政三步的距离慢慢走进了章台宫正殿。这是宫里有重大节庆方会启用的大殿,在一片耀眼的灯火下,阿犁只觉得眼前影影绰绰都是人,但是也看不真切。阿犁暗中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紧张。
华阳太后坐在正座左侧,看到嬴政身后赫然跟着那个小宫女心里大怒。尤其看到阿犁穿着质地上乘的礼服,头上带着匈奴国进贡的名贵绿宝石,心中更气。顿时,华阳太后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方才的喜气一扫而空。
田芩跪在地上恭迎大王,余光也瞥见盛装的阿犁紧紧跟着自己丈夫安然接受臣子祝贺。饶是田芩再温良恭俭,心里也是不悦。
“妖精!”华阳太后低咒一声。楚夫人芈婷虽然一阵气苦,但是仍装出明艳的笑脸。今天芈婷静心打扮了一番,穿着粉色的楚服,全身上下的首饰都是价值连城。但是芈婷一眼瞥见阿犁头上的绿宝石簪子气得几乎想把自己头上的那支珍珠簪子扔出去。一个宫女,居然敢用比大秦夫人更加贵重的首饰,这是僭越,这是公然的挑衅!
“平身吧!”嬴政威严地坐到正座,看着脚下恭顺的朝臣、内眷,心里多少涌起一些得意之情。这是自己亲政之后的第一个生辰,嬴政真切感受到了大权在握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畅快。
阿犁想随着赵高到大殿的角落去,嬴政一个眼色,赵高拉住阿犁,把她安排在离秦王颇近、靠近赵夫人黎敏的座位上。阿犁一惊,愕然看向嬴政,却见嬴政朝自己温和一笑。阿犁无奈,只得七上八下地坐下。汐汐站在大殿角落里,静静打量着宫中贵人的脸色,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明的痛快。
蒙恬坐在自己父亲的身后,看着阿犁风姿绰约地跟着大王进入章台宫,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她今天好美,那身绿色的宫服和身上那些并不多但却映衬得她容姿更加出众的宝石让阿犁整个人仿佛绽放了无限光芒,吸引了整个宫殿的目光。
蒙恬依稀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声,大家都在打听阿犁的身份,众多年轻贵族的目光都涌现了爱慕的光芒。蒙恬心里一恸,虽然这是自己的选择,但是真的看着阿犁离自己如此遥远,蒙恬觉得自己比预想的要更加难过。
蒙武也看到了嬴政身边的阿犁,心里一惊。近日蒙武觉得家里的气氛非常诡异,蒙恬根本不理自己母亲,任蒙武何如责骂都没有用。这蒙毅也借口公务时常住到宫里,看到田倩也是爱理不理。今天这样的大好日子,一向爱出风头的田倩居然推病没有随蒙武前往。本来蒙武心里就有些疑惑,现在看到大王身边的阿犁,蒙武觉得一切都有了解释。
蒙武的目光略往蒙恬处带了带,见长子看到阿犁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心里多少松了口气。看来这阿犁确是坊间传闻的秦王新宠芷阳,而且蒙恬和蒙毅可能早就知道此事。蒙武皱起眉头,觉得应该尽快把蒙恬派到军中,绝对不能给他任何接近阿犁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