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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秦风》》 · 淹死的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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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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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风云

头曼城 匈奴王庭

“阏氏到底怎么样了?”头曼一把拽起踉踉跄跄奔到跟前的接生婆,脸上的那道刀疤配着他现在狰狞的表情越发冷硬。

“单于,阏氏现在肚子痛,大概再过一会儿小王子就会出生!”接生婆被匈奴单于头曼拽得几乎双脚离开地面,满脸憋得通红,声音因为恐惧变得断断续续。

“废物!我从太阳出生都快等到太阳落山了!我告诉你们,如果小王子还不出生,你们就等着去祭山神吧!废物,一群废物!”头曼用力一推,那个接生婆一阵急退。

“父王,父王,好像弟弟要出来了!”伴随着一阵银铃的脆响,一个小姑娘从内帐奔了出来。恰巧那个接生婆正在踉跄,眼见着就要撞向那个小姑娘。

“阿犁,小心!”刚才还静默着立在头曼身边、脸露讥诮的少年飞步上前,一把推开那个接生婆单手抱起小姑娘。“啪——”的一声脆响,那个苦命的接生婆异常大声的摔到地上,痛得满脸皱成一团。

“阿犁,有没有事?”少年宠溺地看向怀中的小女孩阿犁。阿犁虽然只有8岁,但是只要见过她的人都会对她的美貌过目不忘。她的皮肤异常白皙,几乎让人产生她的皮肤是透明的错觉。她的双眼不像挛鞮氏族那样呈现蓝色,她的眼眸是一种淡淡的绿色,像是草原上宁静的湖泊。

“不怕,阿犁不怕,冒顿哥哥在你身边!”见阿犁愣愣地似乎没有回过神,冒顿暗笑着拍着怀中人。

“好了,都别闹了!你这个废物还赖在地上干什么,还不给我进去看着阏氏!阏氏要是有个一点点闪失,你们就等着全家祭火神吧!”头曼看到地上那个摔傻的接生婆没好气地大吼起来。随后,他略有不满地看向紧紧抱着阿犁的冒顿——他的长子,“冒顿,赶紧放阿犁下来,你妹妹再怎么说也是我匈奴单于的女儿,没那么见不得风雨!”

冒顿淡淡一笑,轻轻揉揉阿犁的头发,缓缓放她下来。阿犁略略回过神来,朝哥哥做了个鬼脸,又是一阵银铃声,阿犁奔回内帐。

冒顿笑着看着铃声消失的方向,心忖这个小冒失鬼在里面到底是帮忙多还是碍事多。

“冒顿,你赶紧跟着我去祭祖,希望伟大的淳维王能够保护阏氏和即将降生的王子!”头曼的声音透着一丝焦躁。冒顿背对着自己的父亲,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恶。自从这个艳名远播漠北的阏氏嫁到王庭,自己的父亲头曼就如同被鬼迷了心窍,不仅疏远了冒顿的生母大阏氏,还在这个新过门阏氏的谗言下对自己也产生不少猜忌。现在冒顿恨不得这个阏氏赶紧去见那已经过世千年的伟大的淳维王!不过当他回头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焦虑的表情,“父王,您还是守在阏氏帐内,我愿意代替父王去向神明和祖先祈求阏氏母子平安!”

“还是你懂事,赶紧去吧!”头曼一挥手,心烦意乱地席地而坐。冒顿快步往帐外走去,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他必然会去求祷,但他所求的想必和自己的父亲是完全不同的。

草原的冬天如此漫长,头曼放眼帐外一片白雪皑皑内心更加烦躁。今年的雪灾特别严重,看来开春必定要加紧集结匈奴各部,向中原王庭开战。

“哇——”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寂静的雪夜,头曼一跃而起。听得一阵银铃的脆响,阿犁奔了出来,“父王父王,阏氏生了一个胖胖的小弟弟!”

“什么?”头曼一把抱起自己的女儿把她抛往空中,随着阿犁的尖叫和银铃的脆响,头曼又稳稳地接住女儿。“走,阿犁,跟父王再去看看阏氏和弟弟!”

阏氏呼衍氏疲惫但是骄傲地望着怀中的儿子,知道从此以后她在挛鞮氏族的地位将稳如磐石。听得丈夫畅快的笑声传来,她媚笑着看向帐门,眼睛却在一刹那冰冷——头曼的脖子上骑着阿犁。只一刻,她立即又露出最鲜妍的笑容。

“单于,快看看,小王子长得简直跟你一模一样!”呼衍氏娇弱地呼唤自己的丈夫。

头曼凑上前仔细打量儿子,觉得这小东西满脸皱巴巴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新生儿可能是看到头曼脸上的刀疤,顿时惊哭起来。

“瞧你,吓坏咱们的儿子了!”阏氏嗔了头曼一眼,万般风情在眼波中流转。头曼大笑了起来,“好,咱们出去,咱们出去!”言罢,继续背着阿犁就要往外走去。门口想必左右贤王和左右谷蠡王已经在等着向自己祝贺了。

“单于,您先让阿犁下来吧,我这里还少不了她呢!”阏氏眼见着头曼要把阿犁带出去接受臣子祝贺心里就异常不舒服,赶紧叫唤。

“哦,你倒提醒我了。来,阿犁,不许偷懒啊,好好照顾阏氏,否则小心我揍你啊!”头曼一把搂下女儿,点点她高高的鼻梁。阿犁拼命点头,头上密密的小辫子一阵摇摆。头曼忍不住又拧拧女儿俏丽的脸颊,笑呵呵地步出内帐。

“阿犁,赶紧到河边打水,我这里要干净的热水!”阏氏见得头曼出门,脸上立即彷佛挂着寒霜。阿犁愣愣回脸看向继母美艳不似凡人的脸。“这些不是嬷嬷们的活吗?”

“我的阿犁公主,你的父亲可是统一匈奴各部的伟大的头曼单于,你身为他的女儿难不成要连煮水都不会地等着被人伺候?到时候你嫁不出去,别人可是要责怪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你哦!”呼衍氏瘪瘪嘴,一脸不屑。房中各自忙碌的嬷嬷和侍女皆尽低头,谁也不敢吭气。

阿犁愣愣地看向继母,再一次证实自己的感觉不是错觉——这个阏氏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现在是腊月天,在这样的日子打水是只有最低等的奴隶才会做的苦差,自己身为头曼的女儿即使嫁人也不可能需要从事这样劳重的工作。

“难道还要等着别人来请你?”呼衍阏氏的声音让人感觉分外寒冷。阿犁咬着嘴唇,知道现在最好是听话,否则自己的背上会立即多几道鞭伤。黯然地走出暖烘烘的阏氏穹庐,一阵冷风几乎让阿犁背过气去,没有带皮套的手捧着沉重的陶罐立即冻僵了。十指连心,阿犁冷得几乎想哭,但是母亲临终前的话响彻耳际,“阿犁,再苦再累都不许哭,哭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能暴露你的软弱。这里是崇拜强者的匈奴王庭,永远不要暴露自己的软弱!”

咬紧牙关,阿犁弱小的身躯在雪地里蹒跚。好不容易到了河边,砸开冰,取了略深处的冰块往回走。

“阿犁!”一阵马蹄疾响,冒顿已经到了跟前。冒顿一眼看到妹妹冻得青紫的脸顿时燃起滔天怒焰。“那些该死的奴隶去干什么了,你是多尊贵的身份,用得着你亲自打水吗?”冒顿一把脱下身上的裘衣盖到妹妹身上,感觉到她的小脸已经冷得像冰。冒顿心里一阵锐痛,情不自禁抱住妹妹,“阿犁,是不是冻坏了?”

“没,没什么,哥,我没事!”阿犁冷得连话也说不囫囵,强撑着笑脸看向冒顿。

“那个该死的女人!”冒顿心里的怜惜让怒火越燃越炽,起身就要上马。

“哥!”阿犁一声惊呼,一把拽住冒顿的衣角。“别去,阏氏会不高兴,到时候你又会挨打的!”呼衍阏氏现在得宠,父王对她言听计从,冒顿虽是太子但是冒犯阏氏实属不智。

冒顿看向妹妹惊恐的表情,突然痛恨自己年幼,没有办法保护最心爱的人。此时此刻,他明白妹妹说的是实话,以他现在的身份的确无法冲撞父王最宠爱的妻子。以卵击石的结果不仅保护不了阿犁还会让自己处境更加微妙。冒顿默默不语地把阿犁抱到马背上,牵着马慢慢走回王庭帐群。

冒顿和阿犁并非一母同胞。冒顿仍然记得十年前父王到赵国掳掠到阿犁母亲时的震撼。在匈奴,可能阿犁的母亲不符合男人对丰满女人的传统审美,她太柔弱,漠北的风沙能够让她背过气去。但是她如雪地的一抹寒梅,那丝柔美彻底征服了头曼,成了最受宠的侍寝奴隶。可惜,赵国的女人不适合草原,她在女儿四岁时就病死了,留下一个跟她一样美丽的阿犁。阿犁是赵国和匈奴的混血儿,她的生母在王庭没有封号,只是一个侍寝的奴隶而已。但是阿犁从头曼处继承得来的白皙皮肤、高鼻梁和眼眸中那抹明显异于中原人的绿色却挽救了她本来可能无比悲惨的命运,她因为美丽而获得了父亲的宠爱。但是现在她的美丽却在无形中冒犯了呼衍阏氏,又成了她悲哀的来源。

冒顿叹了口气,回头看着阿犁抱着陶罐歪歪斜斜地坐在马背上朝自己傻笑。看到阿犁的笑容,冒顿突然也涌起一种莫名的雀跃。他从小就喜欢看这个妹妹,喜欢抱着她,喜欢听到她手腕上银铃发出的脆响。每当父王因自己做错事让自己挨鞭子饿饭的时候,总是阿犁偷偷给自己送饭擦身。从很小冒顿就决定了,要终身保护阿犁,让她做自己最宠爱的阏氏。

“阿犁,哥哥会保护你的!因为,哥哥爱你!”

阿犁坐在马上似乎听到冒顿说了什么,但是凛冽的北风吹散了冒顿的话音,阿犁没有听真切。阿犁轻轻叹了口气,盼望冬天赶紧过去,这样自己的日子可能就会略微好过些吧。

五月 匈奴王庭

“弟弟乖,不哭了,姐姐给你唱歌!”阿犁温柔地哄着怀中的小王子,轻轻地给他唱起小时候妈妈曾经给她唱过的民歌。

“升彼阿兮而观清,水扬波兮杳冥冥。祷求福兮醉不醒,诛将加兮妾心惊。罚既释兮渎乃清。妾持楫兮操其维,蛟龙助兮主将归,浮来棹兮行勿疑。”阿犁口齿不清的轻声哼着,自从母亲过世也就没有人能够教她中原语言了,这首歌说的是什么她无从得知,只觉得曲调好听,所以倒记得非常清晰。

小王子听到陌生的语言一下子倒忘了哭泣,像呼衍阏氏一样明亮的眼睛盯着阿犁绿色的眼眸,小脸挂着泪珠慢慢打了个小哈欠,渐渐进入梦乡。阿犁轻声轻气地把小王子置于榻上,转身想出去,却看见呼衍阏氏挂着寒霜的生硬表情。

“贱人,跟我来!”呼衍阏氏一把拽过阿犁,连推带搡地把她拉到毗邻的一个小帐篷,阿犁一看那个帐门脸色变得煞白,那是呼衍阏氏的私刑房。

“阏氏,我做错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惩罚我?”阿犁挣扎。啪的一声脆响,呼衍阏氏一个耳光把弱小的阿犁甩到了帐篷边。

“贱人,敢在高贵的小王子面前唱南蛮歌谣!你想让我的儿子和你一样成为一个贱种?!”呼衍阏氏越说越气,看到阿犁淡绿色的眼眸更加产生一种近乎毁灭的欲望。

“闭上你的眼睛,不要拿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盯着我!没规矩!你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个奴隶生的贱种,你有什么资格装公主?”呼衍阏氏扯下帐篷里挂着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挥向阿犁。

“救命!”阿犁在屋子里颓然地躲避着密集的鞭子,俏丽的脸蛋也被鞭梢带到,留下了鲜红的痕迹。

“救命?我看今天谁敢来救你!死了这条心吧,你父亲和大哥在茏城祭祖,他们再也不可能护着你这个肮脏的贱种!”呼衍阏氏一想起冒顿那张看似恭顺实则桀骜的脸就觉得更加愤怒,这个小子流着狼的血,如果有朝一日他继承汗位,那自己和儿子的命运恐怕比现在的阿犁还不如。心念一定,呼衍阏氏更加往死里打阿犁。只要阿犁死了,冒顿必然会忍不住向自己寻仇,冒顿虽然是太子但是现在头曼最心疼的可是自己和小儿子,只要借机除去冒顿,匈奴汗位迟早是自己儿子的!

阿犁惊恐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慢慢的涣散,原来被鞭子抽的感觉是这么疼痛难忍,她几乎想大哭起来。不能哭,不能暴露自己的软弱!阿犁死命咬住自己的嘴唇,劝说自己要忍耐,再过三天哥哥就回来了,只要在哥哥身边,呼衍阏氏再猖狂也不敢这样欺负自己。

呼衍阏氏看到阿犁目光中渐渐坚定的神色怒火更炽,她一把甩掉手上的鞭子,上前紧紧掐住阿犁的脖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讥讽我迟早有一天得到你哥哥手下讨生活?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哥哥伤害不了我,他也保护不了你!太子?太子算什么?只要我愿意,他明天就不是太子了!”呼衍阏氏的双手随着激愤的语调渐渐用力,阿犁感觉到呼吸越来越紧张,不自觉地奋力挣扎。一声惨呼,呼衍阏氏突然放手护住脸,她娇美的脸庞留下了阿犁的抓痕。

“贱人,你也嫉妒我的美丽!来人,给我好好教训这个以下犯上的贱人!给我往死里打!”顿时帐外走来两个兵士,看到是阿犁公主浑身是伤的倒在地上倒犯起踌躇。谁都知道阿犁公主是太子的心头肉,如果真把她给打死了,自己的小命也不保。

“废物,还犯什么愣,还不给我打!”两个兵士一哆嗦,抽出鞭子打向阿犁。但是他们也不敢真打死她,技巧地把鞭风尽量扫向地,弄得声响颇大,但是鞭子的大部分力量都没有打到阿犁身上。饶是如此,阿犁弱小的身躯如何能够抵挡长时间的鞭打,顿时昏了过去。昏过去之前,听得呼衍阏氏冷酷的声音:“装死?给我用水泼醒继续打!”

阿犁缓缓睁开眼睛,浑身痛得恨不得这付身板不是自己的。“孩子,你觉得怎么样?”大阏氏祁连忧伤地看着阿犁,她已经昏迷整整一晚了,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的,而且现在她还发着高烧。

“大阏氏,我是不是快死了?”阿犁的声音嘶哑。

祁连没有作声。这样的伤势在匈奴恐怕是没有什么大夫能够救治了。祁连皱起眉头,知道如果冒顿回来看到阿犁这付惨状一定会勃然大怒去向呼衍寻仇,可能呼衍这样折磨阿犁的真正意图也是如此吧。

“来人,备马!”祁连迅速做出决断,阿犁必须离开王庭,就算死她也不能死在自己儿子眼前。

“阏氏,您真的考虑清楚了?”秀吉嬷嬷挨到跟前,她是祁连阏氏的奶娘,知道祁连在想什么。

“阿犁现在必须走。呼衍不会放过她,她会一次次利用阿犁来刺激冒顿,如果冒顿真的有一天忍不住了,那他的太子位子也就不保!”祁连抬头看向奶娘已经饱经风霜的脸,心中虽然对阿犁有一丝愧疚,但是此时此刻,儿子的王位是唯一重要的事。

“可是阿犁现在受这样重的伤,恐怕走不到半路就会被狼群撕烂了!”秀吉嬷嬷有些不忍地看向昏睡的阿犁公主。多么美丽的小公主啊,如果她再长大些一定会成为王庭最有魅力的女人。现在各部已经对这个有着一双美丽的绿色眼眸的小姑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听说大月氏和东胡的国王已经派人来求亲。

“这样最好,让她离冒顿远远的。冒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的心思我明白,如果放任阿犁继续在他身边,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阿犁是他的妹妹,我们匈奴人还没有立亲妹妹为阏氏的先例!”祁连一站起身,忧虑地踱步。

“那如果太子回来该怎么跟他说?”秀吉嬷嬷知道祁连不是杞人忧天,冒顿看这个妹妹的眼神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

“就说阿犁的赵国亲戚寻到匈奴,悄悄带走了阿犁!”祁连掀开被子,想褪下阿犁右手腕上的银铃。这副银铃是阿犁的生母给她带上的,那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地拨动了自己儿子躁动的心。祁连一咬牙,阿犁就算走一定会给冒顿留下信物,这铃铛最合适。没想到这银铃是阿犁从婴孩时期就带上的,现在她的手已经比带上铃铛时大了许多,祁连再怎么用力也褪不下这手镯。祁连一着急,一把拽下五个铃铛中的一个递到秀吉手上,然后抱起昏睡中的阿犁乘着夜色扔到马背上,“把阿犁公主带出王庭,走得越远越好。无论是死是活,我都不想再看见阿犁公主!”祁连低声喝向阿朵力,那是她娘家的百长,靠得住。

听得一阵马蹄的轻响伴随着银铃的悦耳之声,阿朵力快马加鞭往茏城相反的方向——西方奔去。祁连看得载着阿犁的马渐渐淡出视线,心里涌起一种淡淡的忧伤。慢慢地,祁连向西方山神所居之处跪拜了下来。“尊贵的山神,请原谅我的所作所为,我必须保护自己的儿子!阿犁公主就算在匈奴也不过是混血的杂种,她在这里不会幸福。与其这样,还是请山神给她指引一条明路!”

阿犁在奔驰的马背上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疼得四分五裂,她艰难地睁开双眼,黑暗中,匈奴王庭宏伟相连的穹庐显得分外狰狞。依稀中她看见祁连阏氏跪在地上彷佛是在向山神祷告。

“你要带我去哪里?”阿犁发出微弱的声音,感觉到自己如同溺水的人根本无法抵抗命运的洪流。

阿朵力没有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把阿犁公主带向哪里……

上郡相逢

秦国 上郡

“恬儿,对面就是匈奴属地。”蒙武指着长城外的一片荒寒之地对儿子蒙恬道。

蒙恬骑在马上极目远眺,那一片青草与黄土相间的苦寒之地看不出任何所以然来。但是蒙家长子的身份让他很早就知道不能随意说出自己的稚嫩想法。“父亲,那匈奴到底来自何方?”

“听说匈奴的祖先是夏朝的苗裔,他们把淳维奉作自己的祖先。到了商周,山戎、獫狁、荤粥等居于北蛮的部落不断通过战争合并,终于成了现在的匈奴。这些人平时牧马、牛、羊,逐水草迁徙,是一个极其骁勇不讲礼义的民族。”蒙武看向北方荒漠之地,口气平淡。现在王师无暇北顾,但是出于军人的敏感,蒙武觉得大秦迟早与匈奴一战。

“父亲,恬儿听说漠北不止匈奴一族,不是尚有大月氏、东胡等强族吗?”蒙恬轻轻皱起眉头,虽然他现在只有十一岁,但是在家风严厉的训导下,他并不无知。

蒙武赞赏地看了儿子一眼,这个儿子出生将门却爱看书,不仅精通兵法更加熟知律法和历史,假以时日,他的成就可能真能直追祖父蒙骜。

“你说的没错,现在大月氏和东胡都比匈奴强大。但是匈奴的骑兵厉害,你研习过赵国、燕国与匈奴的对战就知道目前中原的步兵要对抗匈奴骑兵非常困难。虽然目前匈奴尚不是我大秦的心头大患,但是我们军人学习行军布局讲究知己知彼,你对这个民族不能掉以轻心啊,有空的时候可以多多考虑日后万一与匈奴正面作战该如何筹谋!”蒙武略一点头。

“将军,咸阳急召您回去!”副将蒙磊勒马上前。蒙武略皱起眉头,现在是政王四年,秦王尚未亲政,朝政皆出吕不韦丞相府和甘泉宫。

虽然蒙骜以齐国客卿身份能拜为上将军不得不感谢吕不韦的赏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蒙武对这个商人出生的丞相内心没有什么好感,他有一种预感,这个敢把国家都当成商人筹码的人胆子太大,他终将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代价。所以蒙武小心翼翼地和丞相府保持距离,尽量寻找机会出外打仗而不愿意留在咸阳。

“知道是什么事吗?”蒙武低声问蒙磊。

“听说好像楚国终于有异动了!”蒙磊的声音也很低。

蒙武微微一笑,自从吕不韦彻底灭了东周之后,诸国中除了齐国都在谋划攻秦,看来这次他们终于要动手了!“蒙磊,你立即回去整兵与我日夜兼程赶回咸阳。恬儿,你带着其他家眷随蒙放明日启程回将军府!”

一时间马蹄声疾响,各人领命之后皆随蒙武将军快速回奔。蒙恬知道现在没有自己什么事,策马随蒙武的另一副将蒙放慢慢回驻地,等着明日启程。

上郡比邻赵国和漠北,一直是秦军重兵驻扎之地。由于地处各国交接之处,上郡城内各色人等皆能看见,操不同口音、着不同服色的皆能在上郡交通、生意往来,倒把这个军事重地渲染得有几分商贾大市的味道。

“杂种,打死那个小杂种!”一阵孩童的呼喝声,一个异常脏的小孩踉踉跄跄地奔跑着,身后一群秦国服色的男孩子拼命追赶他,不时拿石子丢急奔的小孩。

蒙恬听得一阵银铃的脆响,有些愕然的看向这群孩子,不知道是谁发出了这样悦耳的铃声。

“公子小心!”蒙放一个眼色,身后的士兵立刻摆出队形看似不经意地把蒙恬围在中间。蒙恬静静看向这些同龄人的嬉闹,只觉得一阵无聊。恃强凌弱,非大丈夫所为!蒙恬看着那个逃窜的乞儿,希望他赶紧摆脱追赶,跑到安全的地方。

突然那个乞儿脚下一拐,跌倒在地上。那些大孩子大笑着追上了他,“还敢跑!野人、杂种!”一阵呼喝,那群大孩子狞笑着朝乞儿逼近,那个乞儿看来是害怕极了,退到墙沿,绝望地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打死他!他是杂种!”那群男孩纷纷拿起石头拼命砸向乞儿。那个乞儿抱住脑袋,身体因为害怕而轻轻颤抖,但是他没有哭闹也没有叫嚷,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欺侮。

蒙恬静静看着那个乞儿,突然燃起一种强烈的怜悯。蒙恬自幼研读兵法,家中已出两代大将,但是蒙恬每次读到兵书总是感觉一种强烈的悲哀,兵者,凶器也,连年战争给各国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其实各地都有像这个乞儿一样失去了家人的可怜人。战争的目的是为了消灭战争,蒙家习武是为了彻底消灭杀戮,而不是制造可怜的人!

“住手!”蒙恬低喝一声,策马要上前,蒙放见公子摆明了要干预此事,只得先行上前。那群孩童不过是闲来无事胡闹而已,见到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如何不惊,立马四下逃窜,剩下那个乞儿浑身打颤地留在原地。

可能是意外怎么如雨的石块一下子消失了,那个乞儿缓缓抬头,看到马上的蒙恬。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贵家公子,那个乞儿一时间看愣了,双眼一瞬也不眨地望着蒙恬。蒙恬静静回望乞儿,突然发现他的眼眸是一种自己从来未曾见过的淡绿色,一种美艳却又显得如此宁静的绿色。

“公子,他可能是胡人!”蒙放也看清了乞儿的眼眸,不禁戒备起来。难怪他会受欺负,在这秦人居住的地方,他的眼眸太过显眼了。蒙放暗忖,幸好这个小孩是在秦国,如果到了与匈奴素有仇恨的赵国,恐怕他早就被打死了吧。

听得胡人二字,乞儿的眼眸迅速黯淡下来,他垂下头,不再看向蒙恬。蒙恬突然被一种陌生的心酸抓住了,他忍不住翻身下马慢慢走近乞儿。

“公子,小心!”蒙放一阵焦急,蒙恬很少离开军营,不知道市井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蒙放不得不抽刀下马,紧紧护着蒙恬。

乞儿感觉到他们的临近,有些惊惶起来,拼命想往后退,不过是进一步靠近墙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蒙恬柔声问道。

乞儿一愣,缓缓抬头,他清爽的绿眸愕然望向蒙恬。蒙恬突然感觉自己很喜欢看这个小乞儿的眼睛,淡淡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儿摇了摇头,没有作声。“公子问你话呢?给脸不要脸!”蒙放踹了小乞儿一脚,只想拿点钱打发了这个家伙,然后马上把这个让人头痛的公子送回军营。

小乞儿挨了一脚,吃痛,抱住自己的肚子口中呻吟起来,又是一阵银铃声,蒙恬看到乞儿右手上带着一副铃铛。“住手!”蒙恬冰冷地瞪着蒙放,看得蒙放心没来由的一颤。毕竟是将门虎子,一个眼神就显示了他非同凡响的出生。

“公子,我们赶紧得上路了!”蒙放小心翼翼的看着四周。

蒙恬略一迟疑,此时,乞儿抬起头静静看向他,绿色的眼眸中露出复杂的情感。如果现在把他放在这里,他迟早会被欺负死或者饿死,冬天快到了,一个无法保护自己的乞儿会有什么下场蒙恬心中明了。

“带他走!”蒙恬果断的下令,没有看向蒙放愕然的眼神,翻身上马。

蒙放倒吸一口冷气,看着如此肮脏的小乞儿真不知该做何反应。他知道蒙恬的脾气,这个公子从来不耍性子,但是脾气却倔得很,凡是他认准的事情当日就算老将军蒙骜在世都奈何不得。无奈之下,蒙放单手拎起乞儿,扔到同行士兵的马上。乘蒙恬不注意,蒙放偷偷擦了擦手,真不知道公子要这个乞儿干什么。

阿犁和蒙恬冷冷地对峙着,她一直拒绝蒙恬派来的侍女给自己洗澡,逼得蒙恬只能自己动手。蒙恬现在多少有点后悔带了这个小麻烦回来,她来了之后快把所有人都折磨疯了。她也不会说话,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你必须洗澡,洗澡!该死的,你到底听不听得懂我的话?”蒙恬已经和阿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快一个时辰了,他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快磨平了。

阿犁惊恐地摇头。她不要洗干净自己,她不想把自己美丽的脸完整地呈现出来。在匈奴王庭阿犁就不停看到那些为了避免强暴的俘虏和女奴经常把自己弄得异常肮脏,让男人没有兴趣接近自己。在上郡,她也是靠了这个办法让所有人都不愿意接近自己。虽然自己只有八岁,但是她在毫无礼仪可言的匈奴长大,知道男人对女人的欲念意味着什么。

蒙恬怒哼一声,快步上前,在阿犁逃开之前一把钳制住她。也顾不上是不是会弄脏自己,蒙恬一把抱起不停挣扎的阿犁把她一下子扔进早已准备好的木桶里。

我快要淹死了!阿犁内心拼命大喊,但是蒙恬的手却仍紧紧按住自己的脑袋,让她根本无法挣脱。这个中原男人和冒顿哥哥一样孔武有力,让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呼的一声,阿犁终于感觉蒙恬松手了,猛地从桶里站起来怒视蒙恬。蒙恬拿来一块布,也不管阿犁做何感想,再一次把她按进水里,拿布胡乱在她脸上用力擦着。阿犁想大声喊叫,结果却是在水里不断吐泡泡而已。

蒙恬再一次松手,阿犁得空趴到桶沿大口喘气。蒙恬恨声恨气地再要上前给阿犁擦身子,却一下愣住了。她是个女孩子!虽然现在她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但是她精巧的五官以及白皙得几乎透明的皮肤让蒙恬内心一阵赞叹。她好美!

阿犁喘着粗气,觉得自己刚才认定蒙恬是个好人的念头简直是疯了。她做出自认为最凶恶的表情瞪着蒙恬,听得水滴沿着阿犁的脸颊不断滴到地上的声音,阿犁突然发现蒙恬的眼神有些奇怪,他的脸有些红了。

阿犁正纳闷之际,蒙恬已经走出房间,让一个年长的侍女继续帮阿犁洗澡。阿犁闷闷地间或反抗一下,不知道蒙恬为什么突然离开屋子,难道是自己狰狞的表情真的吓坏了他?有些得意地暗笑起来,这可是她第一次吓走男人诶!

男女七岁不同席,蒙恬自幼读圣贤书,知道男女之防。他静静坐到门口的石阶上,听到里面侍女的呼喝声和不断响起的水声、铃声,慢慢浮现一丝笑容。这个小麻烦真是会磨人!不过她也非常聪明,至少知道用肮脏来掩饰自己的绝世容资。虽然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孩,但是蒙恬知道再过几年,她的美貌就再也无法掩饰了。没想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中拣回一个小美人,这倒是更加费思量了,应该如何处置这个小姑娘呢?

良久门开了,侍女一身是水的向蒙恬行了个礼,找人把木桶搬了出去。蒙恬犹豫了一下,慢慢踱步进入屋子却没有看见阿犁。蒙恬一阵紧张,四下寻找,发现阿犁全身蜷缩着躲到了墙角,她已经换上了中原服饰,淡绿色的裙装把她的脸色衬得越发白皙,她浓密、乌黑的头发洗干净之后柔顺地垂到腰际。

阿犁听得脚步,如受惊的小马一般睁大眼睛看向蒙恬,绿色的眼眸忍不住罩上一层水气。他要把我怎么样?阿犁心下涌起强烈的恐惧,紧紧咬住嘴唇。

蒙恬看到阿犁眼中的惊恐和泪光,心里如同被人一拳打中,居然痛了起来。他轻柔地蹲到阿犁身边,轻轻抬起她的脸,“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保护你!”

保护我?阿犁突然想起已经半年不见的冒顿哥哥,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家乡,家乡在千里之外,而且家乡有着凶恶的呼衍阏氏,自己是永远也回不去了。阿朵力把自己扔到了离王庭非常遥远的上郡周围,就再也没有管过自己的死活。也不知靠了什么力量,阿犁居然在重伤之下没有死,还一步步爬到上郡,靠乞讨和拣剩食活了下来。

至于自己为什么要活着,阿犁从来没有想过,只觉得求生的本能是如此坚强,使得她没有办法思考。在上郡流浪了快半年,她慢慢能够听懂些秦国语言,但是她从来不开口,因为她知道自己匈奴腔浓重的语言只能进一步遭到歧视而已。

蒙恬心里一酸,轻轻拥住阿犁,“不要哭,不要哭!我会保护你!”阿犁的眼泪在这个陌生男孩的胸膛里流淌,这是她自被抛弃之后第一次哭。

蒙恬没有妹妹,不知道该如何哄小女孩,只能被动地拍着阿犁的背,柔声劝慰阿犁。阿犁的眼泪顿时止不住了,她在蒙恬怀里呜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年来所受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化作滚滚泪水。

蒙恬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突然他发现阿犁的手腕上有不少伤痕。蒙恬一惊,一把捋起阿犁的袖子,发现上面新伤混着旧疤在她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显得非常狰狞。突然感觉一阵无法抑制的怒气,蒙恬又惊又痛,更紧地抱住阿犁,“你放心,在我身边,谁也不敢欺负你!”蒙恬僵硬的话语一个个都是从齿间挤出来的,不管这个女孩子是什么人,我都要保护她!蒙恬心下做出了决定。

匈奴王庭

“说,我妹妹到底去哪里了?”冒顿的匕首直指阿朵力的喉咙。

“太子,我真的不知道!阿犁公主是被赵国人带走的啊!”看到冒顿眼中燃起冷酷的噬血表情,阿朵力心中大急。在冒顿太子眼里,除了阿犁公主什么人都是可以漠视的。

一声轻响,阿朵力的脸上顿时开了一个口子,血汩汩往外流淌。

“冒顿!”一声轻叱响起,祁连阏氏赶到。阿朵力心里一松,连滚带爬地躲到祁连身后。祁连双眼冒火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却涌起一种浓厚的挫败感。自从头曼和冒顿自茏城返回王庭得知阿犁失踪的消息,头曼伤心了三天,对侍卫打骂一番之后也就算了,因为呼衍阏氏和小王子,这头曼没几天就把阿犁扔到了脑后。

冒顿却不然,他疯狂地在整个漠北寻找阿犁,一连三个月,他几乎没有睡过觉,那种焦急看得一向寡情的头曼也为儿子伤怀起来,劝慰冒顿不要再找了,阿犁不是已经到了中原就是被狼吃了。

冒顿傲然瞪着自己的母亲。他们不要以为自己是那个头脑简单的头曼,真以为阿犁会被赵国人带走。笑话,赵国人焉敢接近匈奴王庭。再说了,阿犁的母亲在赵国也没听说有什么显贵的亲戚,怎么可能有能力长驱直入匈奴境地带走匈奴公主?

冒顿眯起眼睛,他已经派人偷偷查过,知道阿犁失踪当天被呼衍阏氏毒打,而阿犁从祁连阏氏的帐门出去之后就完全在匈奴消失了。难道是自己的母亲联合呼衍阏氏杀死了阿犁?

“你这是看向母亲的眼神吗?”祁连阏氏心下忐忑,却强做出镇定的表情。

“你最好祈祷阿犁活着,或者,祈祷我无法登上匈奴汗位!”冒顿冷酷一笑,挥开帐门走向门外那片皑皑的白雪。祁连阏氏腿一阵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内心的惶恐几乎淹没了自己。

冒顿策马狂奔,心中像是破了一个洞,让自己根本不知道可以拿什么堵上。阿犁,阿犁,你到底在哪里?冒顿紧紧握住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心里涌起巨大的悲哀和恐惧。奴隶告诉自己这是阿犁公主临走留在帐篷里的,冒顿知道银铃阿犁从来不会离身,而且就算她要走也不会不向自己告别。他在漫无目的地寻找了几个月之后开始在王庭内部调查,知道呼衍阏氏几乎打死了阿犁,而奄奄一息的阿犁又被自己的母亲流放了。

“阿犁!”冒顿向天际狂喊,求天神一定要保护阿犁,只要你还活着,我一定会找到你,把你亲手带回王庭。

我要报仇!冒顿双眼坚定地看向前方,双手紧紧抓住缰绳。呼衍阏氏,连同你的小杂种我绝对不会放过!冒顿双腿一紧,策马奔回王庭。

所谓依人

“哥,她是哑巴吗?”蒙毅指着阿犁问蒙恬。

“住口!什么哑巴!阿犁只是不会说我们大秦语言罢了!”蒙恬感到阿犁胆怯地躲到身后,微微一笑,轻轻搂住她。从上郡蒙恬他们花了十多天方才赶回咸阳。一路上蒙恬亲自照顾阿犁,阿犁渐渐也放松警惕,全心依赖蒙恬。

这些日子蒙恬非常努力地想和阿犁交流,但是阿犁只是告诉他她的名字叫阿犁,其他的问题她一律摇头或点头,让蒙恬很是头痛

“是吗?”蒙毅装出相信的模样,轻轻走到阿犁跟前。蒙毅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如此在乎一个人,不禁对这个小胡人万分好奇。

“啊!”蒙毅突然握住阿犁的嘴强迫她张嘴。阿犁吃痛不禁叫了起来。

“你干什么!”蒙恬又惊又气,一把护住阿犁,恶狠狠瞪向蒙毅。

“哈哈,她真的有舌头诶!”蒙毅得意地大笑起来。

“你!”蒙恬顿时气结,举起手一巴掌挥向蒙毅。蒙毅吃了一惊,避之不及倒在了地上。

“我警告你,离阿犁远一点,不准欺负她!否则小心我揍死你!”蒙恬冷冷瞪着弟弟,看得蒙毅心里一阵发毛。

阿犁心里一颤,蒙恬这几天很用心地在教自己秦国语言,她渐渐已经能够大概听懂蒙恬的话。听到蒙恬全心呵护自己,阿犁心里一酸,眼圈红了。

蒙恬看到阿犁眼圈红了还以为她是因为痛,立即弯腰看向她俏丽的小脸。“是不是很痛?”阿犁笑着摇摇头,明媚地看向蒙恬,看得蒙恬心情一亮。“那我们先回屋子,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蒙恬笑着拉起阿犁的手,要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慢着!”威严的声音传来,蒙恬脚步一滞,恭恭敬敬向母亲作揖行礼。“母亲,儿子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向母亲问安,请母亲见谅!”

田倩静静看着儿子恭敬的脸,心底一柔。长子这次随他父亲到军中已经月余,虽然将门虎子,田倩对自己儿子非常有信心,但是慈母内心到底还是非常担忧,所有没等到蒙恬来给自己请安就自行来探望儿子,不想却看到这场兄弟争执。

田倩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蒙恬身后那个小姑娘。真漂亮!田倩心里暗叹一声,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子有胡人血统,她的绿眸太过显眼,而且她的皮肤也比中原人白皙太多。不过这个小姑娘看上去也有中原血统,所以除了眼睛的颜色,其余的五官倒完全活脱脱一个中原美人。

蒙恬见母亲不作声只是打量阿犁,心里有些不自在,先行禀告道:“母亲,这是阿犁,是儿子在上郡救下的孤女。阿犁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很是可怜,儿子想收留她做个贴身小丫头,望母亲玉成!”

田倩没有说话,只管打量阿犁。阿犁感觉到主母目光下的深意,无措地抬起头看向田倩。田倩看到那双清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绿色眼睛倒是一愣,皱起眉头道:“恬儿,你熟读律法应该知道我们贵族世家不能随意收留来路不明的人,这个阿犁没名没姓,如何能够住在蒙府?”蒙毅躲到田倩身后,拼命朝阿犁做怪脸。

阿犁眼色一暗,低下头。她不是很明白那个高贵的夫人在说什么,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夫人不喜欢自己。而且看上去蒙恬很听那个夫人的话,他是不是会不要自己了。心里一阵紧张,阿犁忍不住轻轻牵住蒙恬的衣角。

感觉到阿犁轻轻拉住自己的衣角,蒙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再次被她触动。他抬起头朗声回答:“阿犁是个孤儿,儿子已经着人查过,她并非罪籍,儿子想不出收留她有什么问题!”

田倩的脸色更加生硬起来,蒙恬一直对兄弟友爱对长辈孝顺的,现在这个小丫头一到蒙府就让向来听话的蒙恬打了弟弟,回驳母亲,这种祸害如何能够留在府中。

“不行!蒙放,赶紧把这个丫头给我扔出去,蒙府绝对不能收留来路不明的人!”田倩没有看向蒙恬,直接向蒙放喊话。蒙恬脸色一僵,沉默地看向母亲,蒙毅看到蒙恬的脸色,小脸一白,缩到母亲身后不敢再露脸。

“怎么了?我这个当家主母还做不了这个主?”田倩见蒙放有点怕蒙恬,不禁气结。

“怎么了,一大清早就这么大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蒙恬暗中松了口气,作揖道:“蒙恬见过奶奶!”

蒙老夫人看见长孙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慈祥地拍拍孙子的脑袋。“恬儿,这次出游收获大不大啊?听你父亲说你长进不少啊!不愧是我们蒙家长孙,有出息!”

“母亲,请您不要尽夸奖蒙恬,这孩子越大是越有主意,很难管教啊!”田倩听人夸奖自己儿子当然高兴,但是在这个当口却心头仍憋着一口气。

“刚才的事情我都看到了!蒙恬啊,还不快向你母亲赔罪,才出去几天就敢违逆你母亲的意思?”蒙老夫人作出严厉的模样。蒙恬低头,向田倩又是一揖。

“至于这个孩子……”蒙老夫人仔细打量蒙恬身后的小姑娘,心里倒是有一番踌躇。蒙恬和阿犁同时抬头,定定看向蒙老夫人。蒙老夫人淡淡看向阿犁,似乎直要看穿那双绿色的眼眸。阿犁没有慌张,虽然凭直觉她知道这个老妇人将决定自己是否能留在蒙恬身边,但是心倒突然平静下来,她平静看向蒙老夫人。

好气度!蒙老夫人心中暗赞,一转目,发现蒙恬正紧张地看着自己,心里有些想笑起来。这个孙子的确是个人才,蒙骜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蒙家能否真正成为大秦武系氏族全要靠蒙恬。这个孙子从来没有让大家失望过,但是小小年纪就如此沉稳倒经常让蒙老夫人担忧蒙恬是不是天生寡情,看到他如此在意这个孤女,蒙老夫人终于算是放下心来。

“倩儿啊,我看这个小丫头留在蒙家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不过是多张吃饭的嘴,我蒙家还养得起!”蒙恬眼眸一亮,田倩还想说些什么,蒙老夫人一抬手淡淡道,“我屋里刚好缺个小丫头,就让她到我屋子里来吧!”

蒙恬脸色一僵,田倩深思起来。蒙老夫人看着他们各异的表情心里有些得意。田倩出生齐国宗室,为人总是有些过于古板了,对于孩子的教育也太过严厉。至于这个叫阿犁的女孩子,毕竟蒙恬现在半大小子一个,又摆明了这么喜欢这个丫头,蒙老夫人知道田倩在担心什么,现在此举可以说既满足了他们双方又都没有满足他们。

“好了,恬儿刚刚回来,赶紧回屋洗洗,奶奶叫人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菜色,等下再跟奶奶聊聊路途的见闻啊!”蒙老夫人和颜悦色地看着蒙恬,蒙恬当场也不好再说什么,低头作揖,缓缓转身要走回自己的院落。

阿犁牵着蒙恬的衣角心里一阵凄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蒙恬看到阿犁的无助,心里一柔,“奶奶,阿犁的行装都混在孙子这里,能不能先让她跟我回屋?”

蒙老夫人淡淡一挥手,蒙恬拉起阿犁的手疾步走回屋子。

“母亲!”田倩虽不好对婆婆说什么,心底却是不满。

“倩儿,不过是一个下人,不要这么在意。再说了,对自己儿子要有点信心!”蒙老夫人淡淡一笑。田倩脸一红,知道蒙老夫人暗指自己担心蒙恬把持不住,将来做出什么秽乱府邸的丑事。

“放心,我人虽然老了,但是心里还明白!”蒙老夫人略一笑,被人扶着走回正屋。田倩看看蒙恬他们的背影,知道这事已成定局,也就略带委屈地扶起婆婆。蒙毅愣愣看着哥哥的背影,对这个小孤女阿犁涌起更深的好奇。

“你别担心,奶奶人很好,而且我会每天去看你!”蒙恬见阿犁垂头丧气的,心中不忍,轻轻抱起阿犁坐到自己的膝盖上。阿犁抬起头,看向蒙恬温柔的表情,点了点头,眼光却依然凄楚。

“阿犁最乖了!”蒙恬轻笑起来,忍不住在阿犁脸上轻轻一吻。顿时阿犁的脸红透了,虽然在匈奴,冒顿也会亲吻自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蒙恬的吻让她莫名的觉得脸热。

看到阿犁娇羞的表情,蒙恬觉得自己的心跳更快了,紧紧抱住阿犁,“阿犁,我会保护你的,不要担心,我在你身边!”阿犁在蒙恬怀中点头,听得一阵银铃的脆响,她轻轻搂住蒙恬的脖子。蒙恬叹了口气,“阿犁,我们都要快点长大!”

长大?冒顿哥哥也希望早点长大,阿犁知道长大后的冒顿就会成为伟大的匈奴王。蒙恬也要长大,是因为他想成为伟大的王吗?

阿犁抬起头,好奇地看向蒙恬。

“你在问我为什么要长大?”蒙恬眼中笑意更甚。阿犁拼命点头,头上的小辫子一阵摇晃。蒙恬担心她头晕,赶紧稳住她的小脑袋。

“我希望长大,是因为长大之后我就能带兵上阵成为像武安君白起一样的名将!我要帮助大王荡平六国,让世间从此不需要战争!”蒙恬没有看向阿犁,他的目光燃起男人的激情,他抱住阿犁的双手不自觉地用力。阿犁觉得有些痛了,双手撑住蒙恬的肩膀。

蒙恬一愣,放松了钳制,看到阿犁有些茫然的表情。这些战争杀戮和女人没有关系,蒙恬心疼的把玩阿犁的一缕青丝。阿犁是第一个让他感觉内心像是被人一拳打中的女孩,他身为男人第一次明白保护自己珍惜的人是多么重要。“阿犁,为了你,我也要变得强大,这样你就会幸福,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蒙恬轻轻捋起阿犁的袖子,上面的伤痕已经淡了许多。“等我长大了,谁也不敢在上面再划出伤痕!”蒙恬定定看向阿犁,表情非常严肃。阿犁感动地看着蒙恬,慢慢地说道:“吃到了!”

“什么?”蒙恬大喜,这是阿犁第一次说秦文。

“吃到了。”阿犁非常吃力地讲道。

“哈哈,不是‘吃’,是‘知道了’!”蒙恬畅快地笑了起来。阿犁脸一红,蒙恬温柔地看着她的羞涩。“阿犁学得真快!阿犁,我每天下学之后都来教你好不好?”阿犁点点头,看着蒙恬的笑颜,突然也很想笑。

蒙毅趴在地上还在探头探脑,听到屋子里蒙恬的笑声赶紧缩头,摸摸脑袋,“完了,哥哥真的疯了。他从来没有笑这么大声过,他真的疯了!”

咸阳 秦王政八年

“阿犁,还是你好啊!”蒙毅躺在水榭的长毯上,唉声叹气。

阿犁从手中的针线活里抬起头,看见蒙毅如此垂头丧气倒有些愣神起来。阿犁现在已经十二岁了,可能是因为身上的匈奴血统,她比同龄的女孩子身材修长些。她的五官因为年龄渐长而多了些女性的柔美,越发显得标志起来。有时候连蒙武都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暗叹世间怎有如此绝色。

“你看,你多轻松,每天只要帮着打扫收拾一下就可以了,我看啊因为大哥的关系这家里除了母亲压根没有人敢给你脸色看吧!我就惨了,每天被父亲和大哥逼着学什么典籍、律法,烦死了,让我学兵法不好吗?打打杀杀才好玩嘛!怎么办啊,明天师傅要考我书呢,我什么也背不出来。阿犁还是你好啊,可以装哑巴,多轻松!每天只要你愿意,可以一句话都不说!”蒙毅唉声叹气。

阿犁看着蒙毅无赖的样子嘴上漾起一丝笑意。这个蒙毅和自己同岁,活宝一个,和严肃持重的蒙恬根本是两个类型的,真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兄弟。

“那你还不赶紧温书去!”阿犁轻声道。在这家里除了对蒙恬两兄弟,阿犁几乎不说话。本来阿犁连对蒙毅都不说话,经不住他四年的软磨硬泡,对他也算开了“金”口。记得阿犁对蒙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滚”,却让蒙毅感动了三天。

“阿犁,这是你今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诶,而且一下子有九个字,阿犁,我太感动了!”蒙毅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把拉住阿犁的手煞有介事。阿犁脸红了,拼命想把手挣脱出来。这些年来,蒙恬教了阿犁不少书,让阿犁知道了什么叫礼义廉耻。

“干什么啊,哥哥拉得我就拉不得啊!”蒙毅看到阿犁娇羞的模样心里一阵陌生的悸动,索性拽住不松手了。阿犁的皮肤真光滑啊,蒙毅有些痴迷地想。

“哎哟!”正神往之际,蒙毅的腿就挨了一下,“你这个小野人,还是这么喜欢踢人!”蒙毅怒吼起来,一把把阿犁逼到墙角,把脸凑近死死盯着那张他看了四年都没有看厌的绝美脸庞。阿犁知道蒙毅不会伤害自己,但是心里还是惴惴起来,咬住嘴唇盯着蒙毅不知该怎么办。

“让我亲一下就算了!”蒙毅笑了起来。他永远舍不得对阿犁真的做什么,只要每次看到她他就觉得十分安心。看到阿犁的无措,他突然涌起恶作剧的念头,而且说实在的,他真的很希望一亲芳泽。

阿犁大吃一惊,拼命摇头。只有蒙恬才可以亲自己,蒙毅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行。

“我不管,我今天亲定了!”蒙毅听到阿犁手腕上铃铛的脆响,更加被激起心中莫名的一股冲动,一咬牙一闭眼就要把脸凑上去。

怎么阿犁的脸看上去这么光滑亲着却这么粗糙啊,蒙毅心里直犯嘀咕。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蒙恬正恶狠狠瞪着自己,而自己正亲着蒙恬的手背。

蒙毅大骇,赶紧退了一步,感觉嘴上的味道怪怪的。“喂,你从哪里回来啊,怎么一身臭气!”蒙毅拼命吐唾沫,觉得嘴里的味道难受死了。

“我刚给疾风洗了澡!”蒙恬拿起阿犁递过来的娟帕擦手。

“我呸,难怪一身禽兽的味道!你这哪是给你的宝贝马儿洗澡,简直是在给它把屎吧!”蒙毅羞愤难当,没想到自己的初吻竟然献给了这只刚从马厩里回来的手。

“疾风今天是有点吃坏肚子了!”蒙恬轻轻一咳嗽,掩饰眼中的促黠。

“你,你……”蒙毅愕然看向蒙恬半晌,突然杀鸡杀鸭地往外跑去,直嚷着身边的仆人给自己拿水漱口。

“呵呵呵呵……”阿犁笑倒在案几上,没想到蒙恬会这么捉弄自己的弟弟。

蒙恬也撑不住笑了起来,一把抱起阿犁让她舒服地坐在自己腿上。“刚才吓坏了?下次这个臭小子再敢捉弄你,别怕,直接拿东西砸过去,砸伤了他就说是我干的!那个混球,连哥哥的女人都敢碰!”蒙恬轻轻抚摸阿犁的头发。

“喂,别拿刚给疾风把屎的手摸我的头发啊!”阿犁笑着拍落蒙恬的手,只有对着蒙恬她才会变成话多的阿犁。

蒙恬一愣,“好,不用手,用嘴总行了吧!”话音刚落,他就轻轻吻上阿犁的脸颊。阿犁的脸红了却没有闪避,听得一阵银铃的脆响,她轻轻搂住蒙恬的脖子。

蒙恬心里一荡,四年里他一直沉迷在阿犁平静的目光下,一天看不到她,一天听不到她的声音蒙恬就会一颗心没着没落。从此蒙恬不喜欢出门,每次出门都是一心尽快归家。

蒙恬拿鼻子轻触阿犁的脸颊,努力压抑下了心中的欲望。阿犁还太小,蒙恬知道自己必须耐心等待她长大。“今天在家里做了什么?”蒙恬随手拿起阿犁做了一半的针线活。这是一只做了一半的鞋底。

“给我的?我的已经够多了,你多歇歇!”蒙恬看到阿犁指尖的一些针眼心里很是舍不得。阿犁自从学会做针线之后每天尽忙着给蒙恬做这做那。

“这只不是的,将军上次看到我给你做的鞋,让琴姨给我拿了一只他鞋样的,说是要和你一样的做一双。”阿犁淡淡摇头,拿过蒙恬手中的鞋底,继续低头缝了起来。

“父亲?”蒙恬一愣,“他可以让母亲或者琴姨、青姨给他做,干什么要累着你啊!”蒙恬有些不悦。阿犁越长越漂亮,蒙恬越来越不喜欢别的男人哪怕是自己的父亲和弟弟看向她的表情。

“我是府上的丫头啊,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啊!”阿犁淡淡一笑,没有停手。

蒙恬没有接口,心里却在盘算再过三年等阿犁成年之后一定要娶她做妻子,这样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守着她。

阿犁见蒙恬半天没说话,犹疑起来,看到他深思的脸。蒙恬随着年龄渐长被自己父亲交付了越来越重的任务,每天都是要天不亮就起床练武,早上还要听师傅讲学,学习六艺。蒙恬很刻苦,而且为人沉稳,每次阿犁听得蒙老夫人夸奖蒙恬都觉得心里异常甜蜜。

“累了?”阿犁心疼地抚摸蒙恬的脸。

蒙恬淡淡一笑,“没有,我只不过在计算再过多少日子可以娶你了!”阿犁脸一红,白了蒙恬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鞋子,心里却开心得很。在蒙恬悉心呵护的岁月里,阿犁早就认定蒙恬是自己的丈夫,她没有一般中原女子听闻婚嫁的羞涩,有的不过是小姑娘待嫁的雀跃。

“公子,老爷唤您过去呢!”蒙磊在门口大声道,却没有走进屋子。阿犁的脸更红了,她知道全府上下早就把她当成蒙恬的人。蒙恬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更加心底一柔,在阿犁唇上轻轻印上一吻之后笑着走了出去。

阿犁轻轻抚摸自己的唇,有些愣怔地望着蒙恬的背影,这是他第一次亲吻自己的唇。心如撞鹿,阿犁心烦意乱地想再继续做鞋,却觉得手脚酸软,怎么都使不上劲。

“哼,哥哥亲你你就这么听话,我怎么连拉你的手都不行!”蒙毅阴魂不散地又挨了上来。

“喂,等下蒙恬回来了小心再被他骂!”阿犁没有抬头,轻声道。

“放心,蒙恬没有这么快回来!今天父亲是要和他谈冠礼的事。按照秦国惯例,男人到了15岁就成年了,要举行盛大的冠礼,蒙恬再过几天就要满十五周岁了。对了,阿犁你知不知道啊,大哥这块木头居然是咸阳女人眼中的大肥肉诶,听说很多女人争着要嫁给他!连昌平君上次都找父亲谈过,想把他妹妹嫁给蒙恬。开玩笑,人家可是宗室诶,真没想到蒙恬的艳福这么深!”蒙毅喳喳嘴,全然没有注意到阿犁苍白的脸。

“昌平君?”阿犁无意识地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

“是啊,他们是嬴氏宗室,而且最近也比较受大王宠信!蒙家要是能和嬴氏联姻可真算是出头了!”蒙毅随手拿起一个案几上的甜瓜嚼了起来。

“联姻?”阿犁有些听不懂,这个词对她来说有些深奥。

“是啊!如果蒙恬娶了昌平君的妹妹我们就是大王宗室的亲戚了!”蒙毅笑着看向阿犁,发现她的眼神没有焦距。蒙毅心下咯噔一声,知道自己今天话说得太多了。“嗯,一般男人的正室都是父母定好的,但是男人最宠爱的妻子不一定是正室啊……”蒙毅嗫嚅着,知道如果蒙恬得知自己今天如此长舌肯定饶不了自己。

“阿犁,我先去温书了!你等下赶紧回奶奶屋啊,刚才就听她在记挂你呢!”蒙毅脚底抹油,乘着蒙恬没回来之前赶紧溜了。

“正室?侧室?”阿犁的手颓然倒下。自己的母亲是匈奴王的侍妾,说得直白些就是奴隶。要不是自己长得还算像匈奴人,一个异族侍寝奴隶生下的女儿可能早就沦为奴隶了。正是因为这种不上不下的身份让阿犁一旦离开冒顿太子的庇护就会被人当成贱民,可以随意欺负。

在秦国,侧室是不是就形同侍寝奴隶?想起蒙武将军身边那些没有身份没有名号的侍妾,阿犁觉得心都凉透了。那些女人从来都是要小心翼翼看着主母和将军的脸色生活,一个冰冷的眼神就能让她们浑身打颤。而自己更加是身上流着匈奴血的“杂种”,这个词蒙恬从来不允许别人提及,但是阿犁知道别人心里真实的想法。如果我这样的“杂种”成为蒙恬的侍妾,一旦失宠,恐怕境遇会更加凄凉吧。

眼泪缓缓滑落,阿犁在自己十二岁的一个夏夜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尴尬的身份会给自己的未来带来多大的未知性……

成人冠礼

“蒙武将军啊,你这个儿子真是没有生错,如此英武!”少府王绾看向蒙恬,虽然嘴上所说多少有些奉承之嫌,但是内心深处却也的确为此子风范所折服。

少府位列九卿,掌管王室税收,算是和王非常接近的官员。蒙武听得王绾出言称赞儿子不禁带着蒙恬辞谢了一番。

今日是蒙恬冠礼,咸阳的亲贵几乎都出动了,连丞相文信候吕不韦也差人送来一套《吕氏春秋》以表庆贺,蒙武刚带着蒙恬到相府拜谢回来。长信候嫪毐派了自己的堂弟嫪陟也带了贵重的礼物前来庆贺。秦王更是昨日就派人向蒙武祝贺,还封了蒙恬做狱官。虽然这样的官位品位很低,但是蒙恬蒲一成年就获封官位,足以见得秦王对蒙氏一族的重视。

蒙磊上前轻声在蒙武耳际低语,蒙武略皱起眉头。笑着和几位朝廷重臣谈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蒙武走出里室。

听得旁屋传来呼喝之声,一听就知道是嫪陟和其随从在赌酒下注。蒙武觉得头有些痛,长信候一族靠着太后的宠信,虽然鸡犬升天却改不了市井之气。这些日子因为嫪毐一派得势,整个秦王朝廷有些乌烟瘴气起来。

这个嫪毐在自己封地广收门客,仗着太后的纵容大肆侵占王室供给,奢靡的生活和无赖的习气让蒙武这些靠军功打下爵位的人非常不满,但是碍于太后专权,丞相都不说话,别的朝臣更加不敢妄言。要不是今天远来都是客,蒙武如何愿意在家中招待这些市井流氓。而且蒙武看得出来年轻的秦王对嫪氏非常不满,只不过因为自己羽翼未丰没有多说而已。

现在秦王朝廷分成三派,丞相吕不韦一派,长信候嫪毐和太后一派,秦王一派。这三派彼此有分有合,有时联合有时对立,看得朝臣们都是一天一个主意。

蒙武冷眼旁观着,觉得朝中文官多属吕氏一派(奇.书.网),但是现在长信候得势,也有些立场不坚的跟着胡闹。蒙武这些武系氏族本来就和文官集团不同,不太掺和朝中是非,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打仗,只要朝廷的给养跟得上也不会和朝廷重臣发生口角。只不过现在长信候一派实在因为太过无知,让这些市井小人得志,连武将氏族都觉得有些危机感。

“太不象话了,简直把蒙府看作市井酒坊!”蒙恬悄然跟着蒙武退了出来,听得厢房内的呼喝脸色非常不好看。

“轻点声,现在连大王都得让他们三分。再说今天他们好歹是客!”蒙武虽然内心不满,却不得不出声阻止蒙恬。蒙恬冷着一张脸,不再言语,心想幸好今天让阿犁千万避开这种场合,否则还真不知这些市侩看见阿犁会怎么着呢。

“将军,现在根本就没有侍女敢接近那个屋子,他们实在太过分了!香儿哭到现在。”蒙磊的脸色也很难看。

香儿是田夫人的小丫头,刚才经过厢房竟然被嫪陟的人轻薄,吓得那个小丫头除了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蒙武和蒙恬脸色更加难看,“算了,早点终席,请这些爷赶紧上路!”蒙武轻喝,“不准任何女眷接近那里,送酒送菜全部让士兵去!”言罢,蒙武用眼色示意蒙恬,继续走进正厅内室向道贺的各位宗室、大臣谢礼。

“蒙恬真是越来越英武!”昌平君端着觥走近蒙氏父子。

“昌平君过奖!”蒙武赶紧拉昌平君坐下,恭敬谢礼。

“蒙将军啊,蒙恬已然成年,你是不是该考虑早点抱孙啊!”昌平君笑着看向蒙武。蒙武知道昌平君是在言说蒙恬和他妹妹嬴晴的婚事。对这门婚事蒙家并不反对,毕竟昌平君是嬴氏贵戚,昌平君本人也素与军部亲睦,听说嬴晴也是大家闺秀,两家的家世和人才都般配。

“呵呵,这事又不是我们能说了算,可能还需昌平君玉成啊!”蒙武淡淡一笑,和昌平君一起饮干了觥中酒。两人虽然没有把话说死,但是看来这门婚事也是十之八九了。蒙恬在一边脸色一变,想开口,却被父亲瞪得收声作罢。

“蒙恬,有空到我府邸多走动走动,上次听晴儿说你教了她不少东西,她还真想拜你做师傅了呢!”昌平君一拍蒙恬的肩膀,赞赏地看着蒙恬。蒙恬是蒙氏长子,年纪轻轻就有了大将风范,不仅为人沉稳而且相貌堂堂,嬴晴一看倾心,软磨硬泡地一定缠着昌平君要定下这门亲事。

蒙恬淡然推辞了几句,对嬴晴这个大小姐没有太过深刻的印象,她不过是众多宗室美女中的一员罢了,蒙恬在女人身上向来不花心思,除了阿犁,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在他心里烙下痕迹。

一时间军部的桓齮、鹿公到访,蒙氏父子又是一阵忙乱。同朝为将,蒙武与军部诸人关系自然亲密些,桓齮、鹿公也带着自己的儿子家臣与蒙氏父子畅饮聊天。自此蒙恬才稍感觉畅快些,拉着鹿公的小儿子鹿驰开始谈军法布阵。

席间正酒过三巡,蒙磊和蒙放一身是汗的跑了进来,蒙武一见知道可能出了什么事,立即不露痕迹地退了出来。

“怎么了?”蒙武压低声音。

“嫪陟的一个门徒酒罪居然到跑到内进如厕,撞见了阿犁姑娘,居然想轻薄阿犁姑娘,恰被蒙毅公子撞见,阿犁姑娘被救了下来,蒙毅公子揍了那个门徒一顿,现在嫪陟正不依不饶。”蒙磊沉声道。

蒙武一惊,略回头看见蒙恬仍一团高兴地和鹿驰在聊天。“这事先不要告诉蒙恬,蒙放,你继续陪客,蒙磊随我来!”

蒙武走进嫪陟他们所在的厢房,一片狼藉,各种酒器杯皿散落一地。嫪陟坐在案几上,一边一个长得非常猥琐的男人满脸是伤。蒙武一看心中就有气,却也不好当场发作。

“哟,蒙将军终于肯出现了。我还以为蒙将军国事繁忙没空来我们这种只配在三流酒席就座的客席呢!”嫪陟阴阳怪气的。

“大人何出此言?我方才一直在门口迎客,直到现在方得空闲。如有怠慢还请海涵。”蒙武淡淡一笑。

“呵呵,蒙将军是真忙还是假忙我们就不得而知,不过我的人在蒙府挨了打,这事蒙将军该给我一个说法吧!”嫪陟一指那个鼻青脸肿的门徒,恶声恶气。

蒙武扫了一眼这个家伙的伤势,知道蒙毅下手是重了点,不过也算不得过分,毕竟这个人欺侮蒙家丫头在先。

“这事老夫必当查办,不过不管怎么说在我府邸出了这样的事,我蒙武决不推诿责任。来人,拿药!”一时间一个兵士奉上上好的伤药,并附上了一小袋子钱币。

“这药是蒙家自制的上好伤药,大人先给伤者敷上。至于这些小意思,我也知道大人见惯了大场面,根本看不上眼,就权当蒙府给这位小兄弟的酒钱,压压惊!”蒙武亲自送到嫪陟手中。

嫪陟抛了抛袋子,还想再讥讽几句。看得随着这些所谓的酒钱蒙府的兵士涌上不少,知道这是蒙武的敬酒,若还要纠缠,恐怕下面就该是罚酒了。心念一转,嫪陟皮笑肉不笑了一下,“算了,这个家伙眼皮子浅,冲撞了蒙府内眷也有不对,好了,这蒙恬公子的冠礼酒喝得也算畅快,我回去雍城必会向候爷和太后禀告的。”

蒙武听得他最后一句话里有话,心中不快,脸上却淡淡的,略作一揖。“请代为转告蒙武对太后和长信候的感激之情,承蒙他们关照!”

一时间那批狐群狗党涌出厢房,那个被打的小子临走还啐了一口,蒙磊等看见皆尽大怒,蒙武一伸手,大家也就不再作声。

“父亲,怎么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让我打死那个家伙!”蒙毅拉开内室的门,气得满脸通红。畜生,要不是自己听到阿犁的呼救及时赶到,阿犁的清白可能真的会毁在那个登徒子手中。混蛋,他们以为是在官妓酒肆啊!想到阿犁吓得花容失色,哭得泣不成声,蒙毅一阵心痛。

“这是怎么了?”蒙恬愕然看到弟弟通红的脸和父亲铁青的脸色。略打量了一下四周的一片狼藉,脸色也冷了下来。

“哥,咱们赶紧去追那批人!他们差点欺侮了阿犁!”蒙毅一把拉起蒙恬。

“什么?阿犁怎么样了?”蒙恬大急,一把撑住蒙毅的肩膀。

“幸好我及时赶到,看到那个登徒子压在阿犁身上撕扯她的衣服。要不是蒙放拦着,我早打死他了!”蒙毅想起刚才那一幕仍心有余悸。

蒙恬脸色变了,立即跑进内室,蒙毅心里也着实不放心阿犁,跟着一起跑了进去。蒙武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低声嘱咐蒙磊和蒙放,“这两天看好两个公子,嫪陟他们虽然无礼,但是现在毕竟不是惹他们的时候!”几个副将低声答应了。蒙武正正脸色,走回正厅去接待来客。

蒙老夫人脸色铁青,坐在正屋里气得双唇颤抖。阿犁缩在墙沿哀哀哭泣,蒙老夫人的两个大丫头在低声安慰她。阿犁的衣领被撕开半截,左边脸颊因为反抗挨了一巴掌,现在仍然肿着。

“阿犁!”蒙恬一下子冲进屋子,看到阿犁这副模样心里又惊又怒,一把搂过阿犁,心疼地看到她脸上的伤痕。阿犁看到蒙恬心里顿时一松,真正感到安全了,她一头扑进蒙恬怀里,眼泪更加汹涌而下。蒙恬紧紧抱着阿犁,心里燃起滔天怒火,暗暗盘算一定要给嫪陟这群畜生一点颜色,那个敢欺负阿犁的人绝对不能让他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简直太放肆了!”蒙老夫人一拍案几,“我管他是长信候还是短信候,这里是蒙府,想到这里撒野,他还嫩点!我蒙家两代为将,为大秦攻下七十多座城池,连大王看见我们蒙氏一族也是礼数周到得很,他们嫪家凭什么这么无礼!”

“奶奶你不知道,父亲刚才还给嫪陟他们钱呢,还怪我出手太重!”蒙毅苦着脸告状。

“这种人打死了都不嫌重!气死我了!赶紧给我叫蒙武这个逆子过来!”蒙老夫人又是一拍案几。

“娘!”田倩款款走了进来,脸色也不是很好,她的丫头香儿也差点被侮辱,刚才也在自己屋子里哭闹了半天。

“田倩,蒙武是怎么了?我蒙家从来不吃这等眼前亏的啊!”蒙老夫人目中精光大盛。

“娘,这嫪氏一族因为太后的关系权倾朝野,将军想来投鼠忌器,那群人肯走也就算了。”田倩叹了口气,虽然心气也不顺,但是朝廷的事情就是这样,不能争一时意气。

“什么算了,母亲,他们可是欺负了我们蒙家的人!”蒙毅不服。

“住口,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田倩皱起眉头,看见蒙恬当着这么多人紧紧抱着这个小胡人,心情更加不悦。

蒙恬没有作声,朝廷的局势他平时听父亲他们议政也知道个大概。咸阳传闻这嫪毐根本就是假阉人,太后甚至给这个嫪毐生了两个孩子。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嫪家鸡犬升天,从咸阳市井之徒大多封候封官,这在注重军功的秦国真是闻所未闻。蒙恬低头看向怀中的阿犁,感觉到她的剧烈颤抖。

蒙恬知道此时和母亲争论毫无意义,一把抱起阿犁走向自己院落。

“蒙恬,你要干什么?”田倩气得脸色煞白,觉得这个长子什么都好,就是在阿犁的问题上显得太过不智。

“阿犁受了这么大惊吓,我要带她好好休息!”蒙恬没有回头。

“住手!要休息她也要在奶奶屋中休息!”田倩气得顾不得主母身份大喝起来。

“算了,蒙恬你先带阿犁去你那边,这个可怜的孩子今天可够受的!”蒙老夫人淡淡道。蒙恬听得此言,更加快步向自己屋子走去。

“娘!”田倩气结。

蒙老夫人看着田倩,心中居然有种报复的快感。虽然她知道田倩说的句句在理,但是不能惩罚嫪家人她总是觉得憋闷,现在当面驳了田倩面子好似在心里打倒了嫪氏,她心里居然有种淡淡的雀跃。

“好了,倩儿,蒙恬大了,有些事还是不要管比较好!”蒙老夫人闭上眼睛。

“娘,蒙府与昌平君府联姻已经十拿九稳,在此期间要是传出蒙恬专宠小丫头的风声,蒙府的面子往哪里搁?更何况阿犁是个杂……”田倩大急。

“行了!”蒙老夫人的声调蓦的高了起来,冷然瞪着媳妇。

田倩做主母把蒙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她过分拘泥于身份,因为自己出生宗室总是看不上出生小家的人。但是蒙府本就不算什么氏族大家,全靠几代人用血积累了这赫赫军功才得到了今天的荣耀。蒙老夫人自己也不算出生贵族,因此对媳妇这种作为总是有种淡淡的反感。

“倩儿,这件事我知道你有你的主张,但是蒙恬已经成年,你再管得过多与自己主母的身份不符!”蒙老夫人严肃地看向媳妇。

田倩一愣,这是婆婆第一次用如此冰冷的表情看着自己。紧紧咬住嘴唇,田倩感觉自己的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滚动,心中对阿犁更加涌起不满。这个祸害,自从她进府自己在府里的地位就一日不如一日,几乎所有人都向着她!她不过是一个杂种,田倩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杂种玷污蒙氏高贵的血统。

“好了,今天你也够累的,赶紧去休息吧!”蒙老夫人见媳妇委屈也有些后悔自己表现得过于生硬了些,柔声劝慰田倩。田倩略一行礼,浑身僵硬的快步走出正室。蒙毅愣在当地,四处瞧瞧,知道现在要保住自己不受这暗潮侵袭最好的办法就是逃到书房。心念一定,蒙毅快速地溜了出去。

夏夜,张灯结彩的蒙府气氛蓦然有些诡异起来……

青青子衿

蒙恬心疼地给阿犁擦药,心中越来越痛,越来越愤怒。阿犁已经止住了哭泣,但是身子还在打颤。

“阿犁,还痛不痛?”蒙恬轻轻捧起阿犁的脸。

阿犁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又彷佛看见那个人向自己扑来,不禁又打起颤来。蒙恬一见更加心疼,紧紧搂过阿犁轻轻哄着她。

“公子,将军让您赶紧出去送客!”蒙磊在门口低声道。

蒙恬略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阿犁一惊,紧紧攥住蒙恬的衣袖。“阿犁听话,我马上就回来!放心,没有人能进来!你安心先洗澡,等下我马上回来!”蒙恬在阿犁耳边柔声道。

阿犁知道蒙恬必须过去,虽然心下忐忑,还是松了手。蒙恬又安慰了阿犁一番,出门让蒙磊差人守住自己的屋子,没有自己的命令任何人包括主母和蒙毅都不准进来。

阿犁一个人在屋子里,听得外面士兵巡逻的声音,虽然很不安心,却还是缓缓脱衣洗浴。坐在桶中,阿犁突然想起四年前蒙恬给自己洗澡的情景,不禁淡淡笑了起来。他看上去文文弱弱,手劲却很大,那天让自己灌了不少水。

叮呤,阿犁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的铃铛,这是母亲留给自己唯一的信物,本来有五个铃铛,但是自从自己被匈奴王庭流放之后就少了一个铃铛。也不知道那个铃铛是在路途中遗失了还是被人拿走了,如果是被人拿走了,希望现在这个铃铛交到了冒顿哥哥手中,冒顿是匈奴唯一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快五年了,自己离开匈奴已经快五年了,不知道冒顿哥哥好不好,呼衍阏氏有没有为难他?阿犁心中突然涌起久别的思乡情怀,虽然匈奴的一切和这里相比根本不值得怀念,但是阿犁还是很惦记冒顿,希望他尽快登上匈奴汗位,成为自己一直梦想的伟大君王。

阿犁叹了口气,听得铃铛的脆响,她把自己埋进水里。如果这样就能忘记一切不高兴的事情,她宁愿永远不要浮出水面。

蒙恬随着父亲恭谦有礼地向来客道谢道别,他淡淡看了一下身边,一个眼色递给自己的伴读李季。李季等到蒙恬送完所有客人随蒙恬来到屋子僻静之处。“你打听一下嫪陟他们在咸阳停留之处,特别是那个欺负过阿犁的人,一定要给我查个清楚!”蒙恬压低声音。李季点头答应,“要怎么对付他们?”

“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否则摆明了是我们蒙府寻事!等个三五天,你找一些街头混混做了那个畜生,记住一定要装出市井之徒斗殴的样子,动手之前知会我一声,我和蒙毅那天就拉父亲到昌平君府作客,就算出事嫪家也算不到我们头上。至于嫪陟,你查查他的底,我们从长计议!切记,不能暴露身份!”蒙恬低声嘱咐。

李季的祖父随蒙骜出征,一家两代都已殉国,蒙府一向把李季当成自家子孙。李季为人话不多,但是办事非常稳妥,这件事交给他蒙恬感觉最放心。

李季点了点头,镇定地走出府邸,沿路还和蒙磊、蒙放轻快地打着招呼。蒙恬在暗处看着这个小子心下一阵哭笑不得,若论装傻充愣,李季可是一等好手。蒙府上下从军,大多为人古板,像李季和蒙毅这样的人才可真是不多,这也是为什么蒙恬力主让蒙毅主攻律法的原因。秦国自当用兵之际,但是随着六国逐步平定,朝廷慢慢会更加需要有才能的文官,而蒙毅和李季这种性格当朝为官肯定会比父亲和自己更加圆滑。

蒙恬整整衣冠,缓缓踱步走进自己的院落。站到门口,他停步细听,里面似乎已经没有了水声。“阿犁?”蒙恬还是不放心,出声询问。[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好了!”阿犁的声音总是那么清朗悦耳。蒙恬心头一柔,把那些争斗和朝政甩到一边,笑着推开门。阿犁坐在一边梳理着茂密的长发,随着她手腕的翻动,手上的铃铛发出轻微的声响。

见得蒙恬进屋,阿犁的脸略有些红了,轻轻放下玉梳,多少有些拘谨。虽然二人亲密,但是阿犁还是第一次这么晚仍滞留在蒙恬屋子里。

“我该回去了,老夫人要担心的!”阿犁低下头,露出她雪白修长的脖子。

蒙恬淡淡一笑,从后面抱住阿犁。“不用,我刚才遣人告诉老夫人你今天睡在这里。”

阿犁一惊,略回头看向蒙恬的眼睛。蒙恬满意地看着那双美丽的绿色眼眸,心中漾起一种满足的幸福感。忍不住亲了亲阿犁的脸颊,“不要担心,你今天就睡在我这里,我不放心你到老夫人那里一个人睡,从今往后我要亲自守护你!”

阿犁扭过身子认真地看向蒙恬的眼睛,眼中不自觉流露不安的神色。

“放心,我说过要等到你长大才会娶你的!”蒙恬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促黠一笑。阿犁脸红透了,低头躲进蒙恬怀里,心里多少一松。

蒙恬轻笑了起来,一把抱起阿犁把她放在床上。阿犁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向蒙恬,第一次要和男人同榻而卧,即使这个人是蒙恬,阿犁仍然觉得不自在。

眼前一黑,蒙恬吹熄了所有的蜡烛。听得衣服的声响,蒙恬轻轻走上床。阿犁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倒竖了,蒙恬温柔地解开阿犁的深衣飘带,轻轻脱下阿犁的深衣和里裙。阿犁没有挣扎,柔顺地在黑暗中让蒙恬帮自己脱衣服。

蒙恬闻到一股混着奶香的淡淡香气,那种香气如此好闻,也如此熟悉。梅花,这是梅花的香气!蒙恬心底一荡,轻轻扶阿犁睡下,紧紧抱住仅着中衣的阿犁。在黑暗中蒙恬看不见阿犁的身躯,却感觉到原来在宽大的衣服下,阿犁的身体已经日趋玲珑。

阿犁不自在地躺在床上,动也不敢动。蒙恬身上有一股很男人的味道,一股让阿犁安心的味道。良久,实在睡得背都要痛了,阿犁忍不住翻身正对向蒙恬,一阵银铃的轻响,她抚上蒙恬的脸颊。蒙恬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着,让阿犁顿时觉得全身酥软。感觉到怀中的娇躯变得益发柔软,饶是蒙恬再谦谦君子也忍不住了,一把搂紧阿犁深深吻着她的唇。阿犁一阵意乱情迷,不自觉回抱蒙恬,口中发出轻轻的呻吟。

蒙恬用尽所有的力气压抑自己不断涌起的欲念,阿犁还太小,自己要忍耐,不能吓坏她。蒙恬叹了口气,抱着阿犁轻声道,“睡吧,我的乖阿犁!”

阿犁气喘吁吁地缩在蒙恬怀里,心中被蒙恬的吻激起一种陌生的悸动。听得蒙恬这样说,阿犁心里安定了些,却不知为何也产生一种淡淡的惆怅。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闭眼。

阿犁原以为自己在男人的身边肯定会一夜无眠,没想到一天的惊吓劳顿完全压倒了自己,阿犁的呼吸越来越平稳,终于沉沉睡去。而蒙恬抱着这个世上他最珍惜的女人,几乎一夜无眠。

听得清晨的鸟鸣,阿犁皱皱鼻子,慢慢睁开眼睛。听到一阵轻笑,阿犁一时间愣了,快速回脸,发现蒙恬用手撑着头侧身打量着自己,眼中盛满促黠和宠溺。猛然想起自己现在是睡在蒙恬屋里,阿犁立即羞红了脸,手足无措起来。蒙恬的眼光霎时深沉,阿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发现自己的中衣领口有些敞开了,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阿犁一惊,赶紧缩到被子里,不安地看向蒙恬。

蒙恬淡淡一笑,一把搂过阿犁轻轻抚摸她乌黑的长发,“睡得还好吗?”

阿犁点点头,幸福地趴在蒙恬身上,小手无意识地轻抚他的胸膛。蒙恬一把拉住她的手,呼吸有些急促。阿犁吃惊地抬头,觉得今天蒙恬的眼睛特别明亮,里面闪动的情绪特别丰富。

蒙恬哭笑不得,这个小丫头知不道她这样的装扮在晨光下已经够让人血脉贲张的,现在还继续挑逗自己。叹了口气,“阿犁,我的阿犁,你要快点长大啊!”蒙恬把头埋在阿犁的秀发中,觉得阿犁贴身的味道真是太好闻了。

阿犁在蒙恬怀里甜蜜一笑,她也好希望长大,这样她就能嫁给蒙恬了。突然觉得脖子上有点异样,阿犁用手摸摸自己脖子,发现上面戴了一块玉佩。这是一块淡绿色的玉佩,上面凿出了祥云的花纹,这块玉通体通透,上面没有一丝杂质。阿犁在蒙府时间久了,知道这是贵重之物,她抬眼看向蒙恬,看到他眼中漫溢的深情。

“,幽幽我心。青青子佩,幽幽我思。”蒙恬轻轻吟诵。

蒙家男人一出生,蒙府就到蓝田的玉匠坊中定做两块一式的玉佩,一块自小就会挂在蒙家男子腰际。而另一块,等到成人礼之后,家中老人就会交付给成年的蒙氏子孙,让他们遇见倾心的女子之后作为定情信物。昨日蒙恬到老夫人那里要来了玉佩,晚上在阿犁沉睡之际给阿犁戴上。

阿犁跟蒙恬学过《诗》,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突然感觉鼻子酸酸的,阿犁的眼睛湿润了。蒙恬静静看着阿犁在泪光中更加晶莹的眼眸,“阿犁,我会对你不离不弃,我对你的心如此玉佩,永不变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阿犁轻轻答道。蒙恬狂喜,紧紧抱住阿犁,吻疯狂地落到她的脸上。阿犁闭着眼睛感受到蒙恬毫不保留的爱,至此阿犁终于知道为什么四年前自己要如此辛苦地活下来,就是为了今天和蒙恬相知相守。

“大哥从五岁开始习武,今天是他第一次起晚了没赶上练武的时间,被父亲狠狠训了一顿呢!”蒙毅凑到阿犁身边,仔细打量她的神情。

蒙毅知道昨天阿犁留在蒙恬屋中,他已经12岁了,对男女之事多少有些明了,昨晚他辗转反侧了一宿根本睡不着,一早就顶着两个黑圆圈来老夫人屋寻阿犁。看到阿犁和昨天没什么区别,虽然表情更加娇羞了些,但是看情形蒙恬似乎没有对阿犁做什么,蒙毅终于放了心。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从第一次见到阿犁蒙毅就知道她是蒙恬的,迟早是他的嫂子。但是蒙毅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去关心阿犁,去疼惜阿犁。

阿犁一听蒙恬受罚,紧张地抬头看向蒙毅。蒙毅心里有点酸,阿犁从来不会这么紧张自己!不过他还是出言安慰:“放心,蒙恬是家里上下最疼的长男,父亲不会真为难他的,不过说了他几句。”

阿犁略点点头,舒了口长气。一不小心针线篮掉到了地上,阿犁俯身去拣,不想那玉佩就随着低倒的脖子露了出来。蒙毅眼尖,一下子看见了阿犁脖子上那块玉佩,心里更加百味横陈。

“哥真的把玉佩给你了啊?”蒙毅的口气中透着醋意。阿犁愕然抬头,难道这块玉佩大有来头?

蒙毅叹了口气,知道蒙恬这个闷葫芦没有把玉佩的真正含义告诉阿犁,在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下他柔声向阿犁解释了蒙氏玉佩的意义。阿犁一听,握着胸口那块玉佩心里翻江倒海,眼睛亮亮的几乎又想哭了。

“阿犁,哥哥把玉佩给你,就说明无论今后如何,你都是他唯一真心交付的女人!”蒙恬伸手温柔地擦干阿犁的泪水。

蒙毅突然觉得内心涌起陌生的感伤,他多么希望能在成年的时候也把玉佩交给阿犁啊,但是那个时候可能阿犁已经嫁给蒙恬了。蒙恬在静静地等阿犁长大,而蒙毅则是痴心地在和她一起长大,但是蒙毅发现自己怎么也赶不上蒙恬的速度。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怒喝,阿犁和蒙毅愕然抬头,发现田夫人气得浑身打颤地站在房门口。

田夫人刚给婆婆请安出来就不想看到蒙毅在抚摸阿犁的脸。这个贱人,不仅勾引了蒙恬,现在居然连蒙毅都不放过!田夫人出生宗室,对男女之防看得非常严重,知道昨夜这个阿犁在蒙恬房中过夜已经痛感门风败落,现在看到蒙毅和阿犁也如此亲密,更加气得几乎晕厥。

“母亲大人,我们没做什么啊!阿犁哭了,我不过是在给她擦眼泪。”蒙毅觉得母亲的脸色特别难看,情急之下生怕阿犁吃亏,立即起身护在阿犁前面。

田夫人眯起眼睛看向小儿子着急的表情。蒙毅因为是幼子,不似蒙恬那么持重,每天都是悠游嬉戏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田倩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得如此重视一个人。心下更惊,知道阿犁这个祸害已经到了不得不除的时候。

阿犁觉得今天主母的表情异常冷硬,心里多少也有些害怕,低下头,连大气也不敢喘。田倩目光缓缓绕过蒙毅投射到这个她一直想忽视却又不得不正视的小胡人。突然发现阿犁粉色的深衣上一块碧绿的玉佩异常扎眼,田倩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身后的丫头赶紧扶住了她,她几乎真的要昏过去了。蒙恬,蒙恬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信物交给一个杂种下人?!那是蒙家正夫人才能持有的信物!

田倩银牙暗咬,脸色阴沉的走回自己屋子,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田倩低声安慰自己。猛一抬头,田倩露出阴冷的笑容,自己连诺大的蒙府都治得了,何患治不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昌平君府

嬴晴对着铜镜缓缓梳理自己的秀发,她一向对自己的容貌非常自信,特别是这头秀发,连政哥哥都说漂亮。小环在一边抿嘴一笑,“公主啊,你一早起来就开始打扮了,衣服是选了又选,头饰也是换了再换,这哪是赴家宴啊,我看您进宫都没这么麻烦!”

“就你贫嘴!”嬴晴浅笑,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容妆,终于觉得满意了。“他到了吗?”

“今天府里来了不少贵客,不知公主口中的‘他’说的是谁啊?”小环自小服侍嬴晴,深知这个公主心意,两人自小亲睦,私下言谈也无甚顾忌。

“你这个促黠鬼!明知故问!”秦国在列国中风气最为豪放,嬴氏宗族也多投身戎马,所以嬴晴虽是宗室公主,却也不兴扭捏作态。她喜欢蒙恬是阖府上下尽知的事,而且因为哥哥昌平君的撮合,这门婚事也八九不离十了,所以嬴晴更觉得无需顾忌。今天昌平君借口家宴请了平素亲睦的宗亲大臣,但是谁都知道真正的主角是蒙武一家。

“放心,人刚到,君候正在正厅与他们聊天呢。今天蒙将军一家都到了,老夫人、田夫人和小公子都来了。呵呵,我看家里是快办喜事了,我也得赶紧收拾行礼等着跟公主一起挪窝了!”小环轻笑,接过梳子帮嬴晴理理发髻,帮她戴了一支华丽的金簪子,更加衬出公主乌黑的头发。

嬴晴心里甜甜的。两年前她偷偷溜出府邸在咸阳街头闲逛,不想遇见一群登徒子,是蒙恬帮她打散了那些市井之徒。蒙恬好英俊啊,身手矫健,那天咸阳的太阳显得分外耀眼,彷佛蒙恬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

从此嬴晴芳心暗许,每次听哥哥和母亲谈论朝政都会留意蒙家的消息,知道他们屡立奇功,蒙恬身为长男各方面堪为亲贵表率,不禁更加欣慰。嬴晴与蒙恬同岁,笄礼之后更加缠着哥哥一定要去蒙府暗示这门亲事。

嬴晴的父亲是庄襄王的幼弟,生母芈夫人是楚国贵族,和华阳太后同宗。因为身份显贵,也因为嬴晴自小长得讨喜,和华阳太后、秦王政都玩得很熟络。

本来芈夫人还认为非国君不能配嬴晴,但是听了儿子昌平君所言,明白秦灭六国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与其让女儿嫁到日渐没落的别国,不如在秦国贵族中挑选女婿。蒙家侍奉了三代秦王,因为蒙骜和蒙武的赫赫战功已经隐成秦国最具威势的武系氏族之一,而且蒙恬的人品也颇有口碑,所以芈夫人也开始真心张罗这件事。

“晴儿,好了吗?”芈夫人缓步走进女儿闺房,满意地看到女儿的艳光四射。芈夫人也曾是楚国宗室出名的美女,看到自己的女儿如花似玉的,心中更加骄傲。

“母亲,他们都到了?”嬴晴心里多少有些七上八下的。虽然对自己的容貌家世都非常自信,但是嬴晴总是觉得蒙恬始终对自己淡淡的。

“蒙老夫人和田夫人已经到了我屋里,我抽空出来叫你赶紧过去一起见见未来婆婆!”芈夫人淡淡一笑。

“母亲!”嬴晴噘嘴,不过仍然柔顺地起身随母亲到了主母内室。

“嬴晴见过老夫人、田夫人。”嬴晴仪态万方地行礼。还没弯腰,田夫人已经一把扶住她,“公主何须如此大礼!论理该是我们见礼才对!”田夫人看到嬴晴如此美貌,心里更加高兴。这才是蒙氏儿媳应有的风范和出身!

“老妇人和田夫人是晴儿的长辈,当然应该晴儿见礼!”嬴晴甜甜道,知道这个未来婆婆也出生宗室,不能怠慢。

田倩更加满脸堆起笑容,拉着嬴晴坐下,和她闲话家常,越看越觉得这个未来儿媳为人落落大方,谈吐得体。蒙老夫人在一边仔细打量嬴晴,内心也满意得很,也不禁露出亲切的笑容。

芈夫人在一旁仔细看蒙家两位主母的神情,知道她们对自己女儿满意得不得了,内心得意。突然想起自己的贴身丫头向自己禀告的蒙府私事,内心多少有些不悦。她淡淡看了一眼田夫人,开口道:“田夫人,前些日子家兄刚托人捎来一些楚国香料,我年纪大了,有些香味已经不合适,我看倒和夫人的气质颇为合寸,若是方便您随我来选点回去?”

田夫人一愣,看了看芈夫人的脸色,知道她有话不方便当着女儿的面说。心念一定,她立即做出殷切的笑容,推辞了几句就起身随芈夫人走入内室,留下蒙老夫人拉着嬴晴的手问长问短。

“田夫人,两府联姻之事我想应该不会再有变数,今天我也就把你当成一家人,所以有些话万一不合适,您也别往心里去。”芈夫人依着软榻,口气闲淡,目光却锐利得很。

田倩一惊,多少猜到芈夫人要说什么了。她淡淡一笑,“夫人尽管直说,你我两家马上就是亲家,一家人说话哪还用得着顾忌?”

聪明人!芈夫人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个蒙家主母别看着外表柔弱,主意可定着呢。“田夫人,听说贵府曾经收留过一个来路不明的外族少女?而且我听说蒙恬……”芈夫人嘎然止住,目光定定扫向田倩的脸。

田倩表情纹丝不动。“家业大了,外面的闲话自然会多。不过芈夫人请放心,这事绝对毫无来由,蒙府从来没有什么外族少女,而且蒙恬自打出生大部分时间都随着自己父亲在军营历练,服侍他的可都是家臣、兵士!”田倩目光坚定地看着芈夫人。

芈夫人心里暗笑,知道田倩此言不过是向自己表明,无论家里有没有这个人,等到嬴晴嫁过去的时候,那个丫头绝对不会存在了。

“呵呵,看来我是多虑了。不过希望田夫人体谅,毕竟妾身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而且太后和大王又那么喜欢晴儿。”芈夫人的笑意没有映到眼睛中。

田倩暗自心惊,知道芈夫人在提醒自己尽快动手,否则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芈夫人放心,我一见晴儿就喜欢得紧。而且说实在的,若贵府真与蒙府结亲,公主实属下嫁。我一定尽心照拂公主,把她当成自己亲生之女,还望芈夫人不弃!”

芈夫人这次真的笑了起来,觉得话说到这份上也够明白了。两位夫人闲话了些家务,芈夫人强送了田夫人一些香料、布料,两个人亲热地走出内室。

田倩虽然在笑,心里却着实焦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蒙恬对阿犁又根本不避人,闲话传到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田倩心里暗暗有了一番计较,知道自己必须尽早筹划!

蒙恬静静坐在席间,感受到四周打量的目光。对这些宗室贵族蒙恬向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里面有才华的太少,纨绔子弟太多。不过有一个人的目光让蒙恬很感兴趣。他一脸金戈之气,看上去也是来自将门,服饰简单,年纪比蒙恬长些,目光也很是沉稳。他已经打量蒙恬有一会儿,看到蒙恬回望,大方地举起酒觥。蒙恬含笑回礼。那人见蒙恬对自己也颇有好感的样子,干脆走到蒙恬跟前坐下。

“我叫王贲,家父王翦。”和俊朗的蒙恬相比,王贲说不上英俊,但是那份将门气度堪与蒙恬一比。

一听是名将王翦之子,蒙恬立即恭敬作揖。“久闻令尊战无不胜,蒙恬久仰大名!”王氏也是秦国著名的武系世家,王翦将军更是近来秦国新近崛起的名将,官拜上将军。论官职和军功,蒙氏和王氏并驾齐驱、高下难分。

“嗨,咱们都出生将门,知道传闻有些时候不一定都是真的!”王贲一摆手,很是豪气。蒙恬一愣,慢慢露出笑意,看来这个王贲是性情中人,蒙恬更加添了些好感。两人因都研习兵法,一时间聊得很高兴。王贲比蒙恬长五岁,现在已经在秦宫担任郎中令手下的中尉,官位算不得低了。

蒙恬正谈得高兴,余光瞥见李季走了进来,朝自己做了个眼色。蒙恬心里更松,端起酒觥,淡淡品了一口。那个欺负过阿犁的败类再也不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了。蒙恬慢慢浮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笑容:谁也不能伤害阿犁!

王贲在内心品评蒙恬。这个蒙家长子现在年纪尚轻,但是他已经表现出了大将风范,说话做事颇有分寸。王贲暗叹蒙氏的确屡出人才,这个人将来必大有成就。而且蒙恬的性格与自己也颇为投缘,王贲更加起了结交的意思。多交一些有潜力的朋友对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来说都是年轻时最重要的功课。

“成蛟公子反了。”蒙武坐在夫人屋里,有些疲惫。

田夫人正在给蒙武整理行装,听到这话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会?大王对这个弟弟一向不薄啊?”

“根据祖宗规矩,即使是宗室要获封也必须依靠军功,没有特权。大王这次派成蛟公子平定晋阳的叛乱,本意可能也是想给公子一些立军功的机会。也不知成蛟公子这次是不是听了壁将军的什么话,居然打出旗号说大王并非先王之子,要归复所谓的嬴氏血脉正统。刚赶上夏太后日前殁了,咸阳现在人心也不稳。大王命我蒙家军千万平定叛乱,我马上就要启程前往屯留。”蒙武沉声道。

蒙武知道这次秦王本不同意成蛟带兵,但是扭不过吕不韦的意思。在蒙武看来,吕不韦早就看出了成蛟一派的居心,所以故意给了对手一个机会。不过吕不韦没有想到,这次反叛的口实又是以前曾在亲贵中暗中汹涌的谣言:大王根本就是吕相国和太后的私生子。

蒙武心里冷笑,吕不韦从政多年,手腕颇高明,但是他知不知道有些时候人聪明反被聪明误,类似的谣言越多,因此激起的叛乱越严重,秦王对他的不满也会更深。

“有把握吗?”田倩轻轻走到丈夫跟前,目光有些依恋。

“他们号称三万人,不过一万左右。我们蒙家军加上大王亲自调遣的虎贲军,问题不大。”蒙武拉起夫人的手,安慰她。

叛军是不足惧,关键是人心。这也是秦王要迅速平定叛乱的用心,毕竟嫪氏和吕氏都不是省油的灯,夜长梦多。

蒙武知道此行实际上就意味着自己多少是站在秦王一派,虽然心里有些不稳,但是军人服从命令的天性让他决定在此时刻支持秦王。这个年轻的大王看上去并不是笨蛋,而且从他目前对付吕不韦和嫪氏的手腕来看,恐怕还是雄韬大略之才。

“叛军毕竟人数众多,将军还是小心些为好!”田倩眼睛湿润了,虽然早已习惯了丈夫的戎马生涯,但是每次分别她还是心里不稳。

“放心,这次我仅为副将,鹿公将亲自统军!有大王和吕丞相坐镇指挥,出不了乱子。倒是夫人要小心门户,这种叛乱很能煽动人心,就怕到时候咸阳局势也不稳。不过大王派了王翦带领留守的虎贲军坐镇国都,想来也无大碍。”蒙武搂过妻子的肩膀,轻声嘱咐道。田倩在丈夫怀里含泪答应了。

“对了,是不是带恬儿一起去历练一下?”田倩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这,恬儿还未满17岁,此时上阵对他来说早了些!”蒙武皱起眉头。蒙恬毕竟是蒙家长男,战场上兵刃不长眼睛,万一出个什么闪失,蒙家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也不用上阵啊!不若让恬儿跟着蒙放在后线监管补给,让蒙放多留意些,应该没有大碍吧!”田倩心意已定。自从上次和芈夫人密谈之后,田倩屡次找机会寻阿犁事,没想到蒙恬早就看穿自己的用心,知道为了两家联姻田倩必然会对阿犁不利。因此这几日蒙恬居然串通了蒙老夫人干脆让阿犁住到了自己屋里,有时候连练武、读书都带着阿犁,倒让田倩无从下手。田倩每当夜深人静真不知该庆幸生了这么个心思缜密的儿子还是该为此感到懊丧。

让田倩感到犹疑的是蒙老夫人的态度,明摆着蒙老夫人也是很满意嬴晴的,但是她却也护着阿犁。

田倩曾向蒙武诉苦,但是蒙武的反应也是淡淡的。其实蒙武近日也仔细观察蒙恬和阿犁,觉得蒙恬没有显出纵欲的样子,该练的武该看的书蒙恬一样都没落下。至于阿犁,蒙武毕竟阅人多了,觉得阿犁似乎还是处子。有时候蒙武还真佩服自己儿子的定力,能如此坐怀不乱。

“这样倒也可以,想我初征也是十六岁。来人,把大公子给我叫过来!”蒙武威严地大喝。听得门口的侍女答应了。

田倩依偎在丈夫怀里,嘴角慢慢浮现一丝甜笑。蒙恬啊蒙恬,你再厉害总不能把阿犁带到阵前了吧。毕竟主内的还是女人啊,男人和女人各有自己的天空,我当家主母总还是管得住家眷的。田倩心下得意,开始认真盘算该如何对付阿犁。

嗟我怀人

蒙恬脸色凝重,看着忙碌的阿犁心里一阵烦乱。刚才蒙武向蒙恬讲了随征的事,蒙恬一则以喜一则以忧。上阵打仗是蒙家男人的梦想,蒙恬早就盼望能有这样的机会历练书中所学。但是要离开阿犁这么长时间,蒙恬心里有些不安。

阿犁呼了口气,终于把蒙恬的行装都整好了。她仔细在烛光下一一检视,努力思考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她的手轻轻抚过蒙恬的行装,不知不觉中眼泪却悄悄落下。阿犁赶紧吸吸鼻子,想擦干净眼泪,却不知怎么回事,眼泪居然越擦越多。感觉蒙恬从身后温柔地抱住自己,阿犁静静依偎在蒙恬怀中,眼泪如断线之珠纷纷落下。

蒙恬叹了口气,扭过阿犁的身子,看见她哭得泣不成声心里又痛又急。

“阿犁,不要哭,这次我也不会上阵,不过是监管军需,没有事的!”蒙恬手忙脚乱地给阿犁擦眼泪。每次看到阿犁哭蒙恬就会乱了方寸,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阿犁实在忍不住了,一下子扑到蒙恬怀里,“不要去,不要去,阿犁不要离开公子!”

“我马上就会回来!”蒙恬紧紧抱住阿犁,心里也很不好受。“阿犁,不要伤心,出征前看到眼泪是不吉利的!”蒙恬勉强笑道。

阿犁身子一僵,赶紧擦干净所有的眼泪,牙关紧咬憋着不哭,脸挣得都红了。蒙恬见她这样,倒反而希望她哭出来了。

“阿犁,你知道我的心愿,我希望成为一代名将!我最崇拜的人除了爷爷就是武安候白起,想当年白起将军一举歼灭赵国45万精兵何等壮烈。秦国现在能够如此漠视群雄,其实真正靠的是白起将军的战功啊,他被称为战神!”

阿犁一听这些注意力完全被蒙恬吸引了过去,倒真忘了哭。蒙恬暗松了口气,知道这招灵验。他轻轻一笑抱起阿犁,开始帮阿犁脱衣服。阿犁的脸又红了,虽然已经习惯每夜在蒙恬的怀里入睡,但是阿犁还是会忍不住脸红。

蒙恬给阿犁盖好被子,脱衣上床轻轻搂住她。“你知不知道啊,打长平之战的时候,昭王严令不许透露主将是白起将军,因为怕赵国得知白起将军领军就不敢应战了。”

“那个白起将军这么厉害啊?”阿犁好奇死了,怎么会有光靠名号就能镇住敌人的人。

“那是,他战无不胜,军法谋略到目前无人敢说出其右!可惜白起将军对敌人太过残忍,长平之战居然一下子坑杀45万赵军,伤了功德!”蒙恬叹了口气。

“45万?”阿犁没有了概念,慢慢算着,蒙家军有十万人,45万就应该是……“天哪,他杀的人可以组成好几个蒙家军了!”阿犁惊叫起来。蒙恬觉得阿犁的说法很有意思,宠溺地亲亲阿犁。

“不要,公子,这个人太残忍了,你不要学他!”铃铛一片疾响,阿犁情急之下紧紧搂住蒙恬的脖子,觉得要是蒙恬有一天也变得如此杀人不眨眼那太可怕了。

“放心,我不会的!秦军因为论杀戮的敌人数量封爵行赏,所以造成许多将军为了博取高官而大开杀戒。对于我蒙恬来说,封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够通过战争让世间真正平和。阿犁,现在战争不止是因为中原分裂成太多国家,每个国家为了自己的利益甚至意气就能够轻率发动战争,如果到时候中原只剩下一个国家,一个强大的国家,我们就再也不需要打仗了!我蒙恬绝对不会成为战争的奴隶,我要清醒地面对战争。我不害怕杀戮,那是战争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是我们不能为了杀戮而杀戮,我们必须为杜绝杀戮而战!”蒙恬激动起来,语调充满情感。

阿犁感觉到蒙恬的情绪高涨,这几年因为跟着蒙恬学了不少道理,蒙恬说的她也能听得懂,深深为自己的爱人如此高尚而高兴。像自己的父王头曼,也是一个善于征战的首领,统一了匈奴各部,但是头曼应该算是蒙恬口中的战争奴隶吧,他为了掠夺而战,他不像蒙恬那样为了理想而战。

阿犁抱紧蒙恬,感觉在这样的男人身边非常安全。犹豫了一下,阿犁决定奖赏他,她探起头,主动亲上蒙恬的唇。蒙恬愣住了,这是阿犁第一次主动亲自己。

蒙恬心情一荡,不自觉夺回主动权,手在阿犁的娇躯游移,感觉到控制自己越来越难。阿犁被蒙恬亲得几乎背过气去,忍不住呻吟出声。“阿犁,我的阿犁!”蒙恬忍不住一把敞开阿犁的中衣,吻向阿犁的颈项。银铃声轻轻响起,阿犁轻抚蒙恬英挺的背,感觉彼此的身子越来越热。

蒙恬嘎然止住,觉得再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要了阿犁,但是现在不行,自己还没有娶阿犁。蒙恬喘着粗气,用自己的毅力克制自己的欲望。阿犁已经被蒙恬吻得根本无法思考,也气喘吁吁的瘫在床上。

蒙恬缓缓躺下,理好阿犁的衣领。“对不起阿犁,吓坏你了吧?”蒙恬感觉很抱歉,自己差点就没控制住自己。

阿犁全身发软地依偎到蒙恬怀里,气息仍然不稳。“公子要离开多久?”阿犁突然想起这个问题,眼圈又忍不住红了。

“不会很久,听父亲说这次的叛乱规模不大。阿犁,我不在的时候你离夫人远点,不要离开老夫人或者蒙毅,我已经央老夫人照顾你了,我也拜托了蒙毅。”蒙恬心中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会不对。

阿犁温顺地在蒙恬怀里点头,拼命忍住即将泛滥的泪水。她紧紧搂住蒙恬,“公子,你要早点回来,阿犁在这里等你!”

蒙恬觉得心里酸楚,“阿犁,别担心,我一定尽早回来!”蒙恬轻轻抚上阿犁的脖子找到玉佩。“阿犁,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我不要等了!”阿犁甜蜜地点头。

“呵呵,我是不是太心急了,你毕竟还没有行笄礼。”

阿犁噘起嘴,轻声道:“我已经长大了!”

蒙恬爽朗地笑了起来,凑近阿犁的耳朵,“这么着急嫁给我?”

阿犁羞得躲进被窝里。蒙恬大笑着捞起她,“阿犁,你放心,我蒙恬发誓,我终生只爱你一个,你会是我唯一疼爱的夫人!”

阿犁感动得无法言表,在中原自己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混血孤女,蒙恬出生名门,眼见着众多亲贵都想把女儿、姐妹嫁给他,蒙恬却把最珍贵的承诺给了自己。

“公子,阿犁永远都不要离开你!”

阿犁静静坐在蒙恬的屋子里算着日子。蒙恬已经离开咸阳十天了,阿犁觉得自己越来越想他,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这些日子老夫人和蒙毅总是陪伴在身边,让阿犁都不好意思到蒙恬屋子里来。

今天老夫人好像和田夫人一起到昌平君家里去作客了,没有带上阿犁。蒙毅被师傅带出去练习马术,也暂时离了身边。阿犁把头埋在枕头上,上面蒙恬的味道越来越淡,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你在那里干什么?”

阿犁浑身一颤,回头看到田夫人平静但却有些阴森的脸。田夫人回来了,那就意味着老夫人也回来了,阿犁赶紧行礼,低头想回老夫人房里。

“站住!”田倩的目光没有温度。今天她在芈夫人的帮助下灌醉了蒙老夫人,现在老夫人在昌平君府上熟睡,田倩乘这个时机偷偷坐昌平君府的车从后门进府。

这些日子,虽然蒙恬不在跟前,但是碍着婆婆和小儿子,田倩居然也没找到机会。为了今天她布置了良久。

阿犁浑身冰冷,直觉告诉自己必须离夫人远点,夫人身上的气息让人莫名恐惧。“把她绑起来!”霎时,田倩的两个从齐国带过来的陪房丫头钳制住阿犁,拿绳子紧紧捆住阿犁。

“夫人,阿犁做错了什么?”阿犁大急,又痛又急。

“错?你的错就是身为一个杂种下等人却不安于室,居然妄想爬上将军夫人的位置。你利用自己的美色勾引蒙恬,像你这样恬不知耻的女人根本不配继续待在蒙府,你甚至不配活在这个世上。”田倩打定了主意,必须要让阿犁消失。

“我没有勾引公子,我和公子真心相爱……”阿犁没有哭,但是心里的恐惧和绝望却越来越浓重。她嫩滑的肌肤被粗糙的绳子勒破了,一阵阵刺骨的疼痛。

田倩大怒,用力甩了阿犁一个耳光。爱?贱民居然敢谈爱?

“爱?你如果真爱蒙恬就应该离得他越远越好!你这种杂种只会妨碍他成为大将军。如果他真娶了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他会成为全咸阳的笑柄!我的儿子天生就应该是一个大人物,跟你这样的人耳际厮磨只会毁了他的雄心,毁了他的前程!”田倩逼视阿犁。

田倩心里明白,蒙恬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即使娶了嬴晴仍然会专宠阿犁,这样必然得罪昌平君府,乃至整个嬴秦宗室!

阿犁愕然,“不会,我不会毁了公子,求您,求您让我留在他身边!”阿犁拼命挣扎。此刻她没有眼泪,在对她残忍的人面前,她从来没有半滴眼泪。

田倩觉得和这种下等人根本说不清楚,一个眼色,两个丫头把兀自挣扎的阿犁拖了出去。阿犁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拼命尖叫呼救。

田倩觉得再这样下去会坏事,操起蒙恬屋里的青铜瑞兽摆设用力砸向阿犁脑袋。血缓缓顺着阿犁的脸颊流淌下来,阿犁睁大眼睛,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田倩第一次动手伤害别人,也着实吓得不轻。但是事已至此,田倩没有选择,闭上眼睛,再次异常用力地砸向阿犁。

“公子……”阿犁口中呢喃着,血越来越多,在门廊的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终于,阿犁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渐渐微弱。

“夫人,她好像,好像死了!”饶是大胆也没见过如此多的血,田倩的贴身丫头话都说不囫囵了。

“怕什么,本来就是要她死的!”田倩强做镇定,指挥下人把阿犁运上车。这么多日子来,田倩早就想透了,只要阿犁还活着,蒙恬就不会死心。

近来咸阳不断出现暴民打劫豪门,田倩受了启发,通过牢靠的人找了帮混混,等下会让那些混混乘家中守卫松懈混入蒙府打劫。等蒙恬回来,阿犁已经因为受辱自尽!田倩一把扯下阿犁脖子上的玉佩,这个就算是阿犁的遗物吧!

“扑通!”灞水一片涟漪。田倩浑身是血地望着不断流逝的灞水,心里没有一丝悔意,为了蒙家,为了蒙恬,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一个贱民的生命焉和全家的福祉相提并论!

“扑通!”水桶上的麻绳断了,蒙恬愣怔地听得木桶直落进深井的声音。

“公子,没事吧?”蒙放赶紧上前。这蒙恬在军营坚持做小兵,什么事情都亲自动手,这样虽然口碑甚佳,但是却也让蒙放感觉更加难以照顾。

“没事,绳子断了!”蒙恬觉得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安,可能是在军营久了,警惕之心过高了。“对了,蒙副将,你该叫我蒙恬,军中哪来的公子,我只是个小兵!”蒙恬淡淡道。蒙放心中赞赏,拍拍蒙恬的肩膀,拉他回帐营。

“有人偷袭!”听得一片呼喝,一时间军营乱作一片。蒙放心下大惊,暗忖可能叛军偷袭粮草。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他大喝,“慌什么,赶紧整队迎战!”蒙放抽出长剑,登上了望台,发现大约千人左右的骑兵、车兵、步兵阵营正往这里移动,领头的赫然是壁将军本人。蒙放一惊,本来的二线居然成了前线,现在手头只有三百将士,如何抵挡。

“弓弩准备!”蒙放镇定下令,见蒙恬要往兵士中奔,心下大急,一把拉住他,“你跟着我!”[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蒙恬一愣,用力挣脱了蒙放,跑到自己所在的编队,推车、装箭,帮着同伴一起摆阵形。这样的战斗偷袭一方讲究速战速决,作为守卫一方则是要尽量拖延时间等待主力部队救援!弓弩此刻是最佳的防御武器,而且对方为了讲求偷袭速度明显车兵不多!这样的装备,虽然力量悬殊,防上个把时辰却也没问题。蒙恬第一次上阵,心里多少有些紧张,但是他的脑子仍清楚得很!听得伍长、百长的呼喝,蒙恬张开弓瞄准敌人。

阿犁,等着我,我一定会尽快回去娶你!

灞水依依

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一阵银铃响起,阿犁浑身肮脏地走在街头,目光没有神采。头又开始痛,她忍不住抱住脑袋。肚子咕咕开始叫,阿犁又一次感觉到肚子好饿,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一阵香气飘来,阿犁咽了口唾沫,看到不远处有人在卖烧饼。好多人围着那个烧饼摊,阿犁也忍不住凑了上去。

“走开!”和气生财的老板一看到阿犁这种乞儿模样的人立即大喝道。阿犁一惊,只能慢慢退了出去。

街头一些小混混看到阿犁顿时起了心思,几个人围了过来,“小姑娘,想吃东西?跟大爷走就有东西吃!”

阿犁一惊,生存的本能告诉自己这些人不怀好意。她撒开脚步跑了起来。

“抓住她!把这妞卖进酒肆至少能得一百钱!”那群混混呼喝着追赶阿犁,阿犁越跑心越慌,更何况多日粒米未进,如何跑得过那些市井混混。阿犁突然发现不远处缓缓驶来一辆华丽的马车,一个英武的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开路。阿犁也不知哪来的劲道,拼命跑到马车跟前。

“救命,救命!”阿犁大呼。

那个骑马的人一惊,抽出剑,顿时又涌上来一些穿着普通衣服却非常高大壮实的汉子。马车停住了,“什么事?”车内传来威严但却年轻的声音。

“大……公子,好像是一群市井之徒在追赶一个乞儿。”骑马的人躬身答道。

“抓住她!”那些混混一把推倒了阿犁,死命按住她。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阿犁大呼,却挣扎不开。

马车的车帘开了,一个看上去20上下,长得颇为英俊的青年探出头,他的目光恰对上阿犁绝望的目光。

这个女孩子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绿色的眼睛!秦王嬴政暗忖。

啪的一声,阿犁挨了一巴掌。“逃,你再逃啊!小杂种!老子盯你很久了,你根本不是秦国人,你是哪里来的!杂种!野人!”为首的小混混斜睨阿犁。不过这个杂种长得倒标致,卖出去之前正好给自己乐乐。那个混混淫笑起来。

杂种?!这简单的两个字在嬴政耳朵里却如雷轰!虽然自己现在贵为君王,但是当年邯郸街头被人追打的岁月又浮现眼前,杂种,当日那些人也是这么叫自己的。

嬴政的双手忍不住紧紧握成拳头。杂种,现在连自己一向疼惜的弟弟成蛟也公然叫嚣自己是杂种!嬴政的嘴唇开始颤抖,心中燃起炽热的怒火。

“大哥,这个小杂种长得倒不错,别浪费了!”小混混们都淫笑了起来。

“不要,放开我!”阿犁惊恐地被人架了起来,眼睁睁看着他们要把自己带到僻静之处,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王贲皱起眉头,觉得实在看不过眼了,但是现在他的职责是保护大王,大王没有发话,他如何能够擅离职守。

“王贲,去教训那批目无王法的东西!”嬴政怒吓。

王贲得令,策马奔了上去,一部分随从摆出阵形围住马车保护秦王,另外的则随着王贲上前。那些混混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训练有素的虎贲军拿下,为首的那个被王贲着实暴打了一顿。

阿犁跌到地上,知道危险还没有离开自己。她茫然四顾,突然觉得头痛,痛苦地抱住脑袋。

叮呤。嬴政听到一阵悦耳的铃声,抬眼一看,那个小姑娘手上有一串银铃,她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嬴政静静看着她,看到她内心的恐惧和绝望,就如同当年的自己一样。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酸楚,嬴政轻轻下车走到阿犁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嬴政柔声问。

阿犁茫然抬头,这个公子长得好英俊,不过他看上去好严肃。阿犁暗暗想到,忘了回答,或者说,她压根也已经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公子问你话呢!”王贲怕大王发怒,赶紧斥责那个没眼色的小乞儿。

阿犁浑身一颤,又是一阵银铃响起,她紧紧抱膝蜷缩在一边,拼命摇头。秦王嬴政觉得有点头痛,这个丫头好像真的已经忘了自己叫什么。她这样在咸阳街头流浪迟早会死。嬴政皱起眉头,有这样美丽眼睛的人不应该这么轻易的死!

“王贲,带上她!”嬴政果断下令,转身上车。

王贲愣怔在当场半晌,知道王命不可违,只得单手拎起阿犁扔到马背上。阿犁大惊失色,不知道他们要把自己带向何方,刚想跳下马背,就被王贲按住。突然王贲闷哼一声,感觉到左腕一阵刺痛,这个小丫头居然咬自己!王贲用鞭柄打了阿犁的屁股一下,震得她头昏目眩不禁松了口。

这个家伙是个麻烦!王贲心中叹了口气,觉得大王把这样的麻烦带进咸阳宫实属不智。

果然!王贲立在殷阳宫门口,听得里面大王的呼喝和那个小丫头的尖叫觉得自己的预感越来越准确,日后当不成大将可以去作个巫占卜未来。看看左腕的伤口,王贲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上阵打仗都没留下什么伤口,却被一个还有奶香的丫头咬出平生第一个伤口!

嬴政一把拽住那个还想逃的丫头,咬牙切齿地把她扔给一边的宫女,“把她给我洗干净!”言罢头也不回地走出殷阳宫偏殿。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带个连话似乎也不太会说的野人回来?!嬴政愤懑得几乎想大喊,一脸阴郁地走进殷阳宫南侧的书房,看着堆积如山的书简心里更加烦躁。

日前叛军偷袭粮草部队,秦军死伤颇众,幸好秦军训练有素,以少敌多,硬是拖延到了蒙武侧翼的救助。“蒙恬!”嬴政看向自己派去监视军队的暗探回报,知道在押送军需的将领受伤后是蒙恬,一个年方16、还是第一次上阵的人临危不乱指挥了军需部队。蒙恬?嬴政努力在心中回想这个分外熟悉的名字,突然想起他是蒙家长男,嬴晴的未婚夫。嬴政淡淡扯出一个笑容:嬴晴这丫头的眼光还挺准!这门婚事自己是撮合定了!

“禀大王,都好了!”宫女怯怯地在门外道。

嬴政皱起眉头,快步走回内室。那个死丫头换上了宫女的服饰缩在墙角,双手抱膝,乌黑的头发悬到腰际。见嬴政走近,阿犁更加惊恐,拼命想往后退。嬴政静静打量她,洗干净之后她居然是个绝色美人!她的眼睛是淡淡的绿色,好像匈奴国赠送的绿宝石!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更加衬出她精巧的五官。嬴政一下子觉得太过意外,也太过震撼。

嬴政缓缓走到阿犁跟前,蹲下,一把抬起她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阿犁拼命摇头,她真的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你几岁了,家在哪里?”

阿犁愣住了,两眼空洞地看向嬴政,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寡人在问你话!”嬴政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用力钳制住阿犁的下巴,痛得阿犁几乎要哭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谁,我家在哪里,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都不知道,我不记得了!”阿犁突然大嚷起来,眼泪扑束束直往下掉,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嬴政愕然,自从自己登基以来,她是第一个敢和自己这么大声说话的女人。

“来人!”嬴政出于习惯喝到。等到宫女和宦官都上来了,嬴政望着那个哭得抽抽噎噎的丫头倒不知道该下什么命令了。“查过了吗?”

“回大王话,街上人说这个小姑娘是三天前从河里被人救下的,听说当时头上有伤,但是看服饰,像是大户人家的丫头。”赵高上前一步,口齿伶俐地回报。赵高年方13,因为长得白净,做事谈吐又利落,所以颇合嬴政的心意。

“确定不是罪籍或是逃犯?”嬴政冷声问。

“不是!”赵高打量了一下秦王的脸色,知道秦王对这个丫头有些兴趣,虽然对这个问题不甚明了,却顺了秦王的心思。

“都下去吧!”嬴政淡淡挥手。

“禀大王,王贲中尉请示那些街头混混该如何处置?”赵高低头。

“杀!”嬴政最恨别人说杂种这两个字。

赵高不再言语,躬身退下。阿犁抬起头,俏丽的脸上布满晶莹的泪珠,绿色的眼睛更加光彩夺目。嬴政突然觉得自己喜欢看她,毕竟,她是个美人。

“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弃儿,我们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是我和你不同,因为,我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嬴政低喃。阿犁好奇地打量他,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嬴政淡淡一笑,“来人,把这个丫头安置到南书房!”一个不太说话的奴才,在书房倒是最安全的。

嬴政快速做出决断,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房。

“我不信!”蒙恬死死盯着田倩悲伤的表情,目光如炬。

“恬儿,母亲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阿犁真的死了!”田倩叹了口气,做出哀伤的表情。蒙老夫人在一边听到阿犁的名字,再次悲从中来,老泪横流。

“我不信!阿犁不会死,至少她不会寻死!她说过要等我回来!”蒙恬呼的一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今天,蒙家欢天喜地地迎回了得胜归来的蒙家军。

这次王师行动迅速,一举歼灭了叛乱的成蛟部队,成蛟公子重伤死在了屯留军中,壁将军被虎贲军活捉,大王下令斩杀他于阵前,抛尸河中。本来鹿公和蒙武都认为大王会至少灭了成蛟和壁将军全族,没想到大王指令此事于门人无关,仅把他们迁到了临洮。这样的处置至少安慰了一部分曾经意志动摇的宗室、大臣,也使蒙武更加认定秦王为人果断、心思缜密。在这场战役中,秦王对战局的估计与把握很准确,而且在平叛的过程中,秦王善于倾听大将的意见,也不刚愎自用。这样一来,整个军部经过这一战可以说完全倾向了秦王一派。

这一战对蒙家来说又增色不少。蒙武作为副将军功自不待说,关键蒙恬在军中表现出众,年纪轻轻就能在主将重伤之际接管实际的指挥权,让蒙家军上下非常骄傲。好像大王也耳闻了蒙恬的事,昌平君这次亲自到咸阳城门外迎接蒙武父子,暗暗透露了大王对蒙恬的欣赏之情。所以这次蒙家上下可以说是皆大欢喜,蒙恬也经不住初尝战果的兴奋,急急赶回家想对阿犁描绘战争景象,却不想看见了奶奶忧伤的脸,听闻了阿犁的死讯。

“这件事怪为娘没有听你父亲的话,门户不紧,竟然让暴民闯进家里劫掠,阿犁还因此受辱,想不开投水了!”田倩露出自责的表情,却眼光锐利地审视儿子的面色。

蒙恬心中剧痛,双眼干燥得难受,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母亲。不会的,阿犁不会死,就算要死,她也一定会再见上自己一面!

“哥!”蒙毅奔了进来,他又黑又瘦,自从听说阿犁出事之后他死活不相信阿犁会死,疯狂地在咸阳寻找了一个月,每天茶饭不思,吃不下睡不着。田倩责骂了好几次,也管不了这个小儿子。

蒙恬一把揽过弟弟的肩膀,“蒙毅,你告诉我,他们在骗我,阿犁没有死,阿犁没有死!”

蒙毅哀伤地看着哥哥几乎疯狂的表情,他能够体会蒙恬心中那种油煎火烧的痛,因为这种痛这些日子来也一直烙在自己心中。蒙毅也不愿意相信阿犁会死,但是门廊前那摊鲜血,阿犁留下的满是血迹的绣鞋使得他不得不信。蒙毅没有作声,缓缓递给蒙恬一块玉佩,一块他在蒙恬房中找到的、曾经挂在阿犁胸口的玉佩。

蒙恬虎躯剧震。玉佩依然通透,但是上面却血迹斑斑,阿犁的血已经深深渗入玉石,使得整块玉佩显得分外诡异。要流多少血才能染红玉佩啊!蒙恬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敢去想象阿犁到底曾经经历过什么遭遇。

“扑-”,蒙恬喷出一口鲜血。

屋里一片惊呼,田倩脸色惨白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痛苦的表情。“恬儿!”老夫人惊呼,一时间屋中乱成一片,无数人喊着要去找大夫。

“哥,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蒙毅大急,扶住蒙恬,眼泪直流。

蒙恬几乎是漠然地看着弟弟的眼泪。如果眼泪能够换回阿犁,他一定会放声大哭。但是从五岁起就受到的严格训练早就让他没有了眼泪,有的,只是血。

蒙恬浑身僵硬地走回自己院落,身后,家人担忧地看着他的失魂落魄。田倩咬紧牙关,长痛不如短痛!虽然心疼儿子现在这样的表情,但是为了蒙恬将来的成就,田倩用尽力气克制住自己。阿犁,你也算没有白活,蒙恬为你伤心,蒙毅为你伤心,他们都是蒙家出色的男儿,有这样两个未来的大人物为你伤怀,你没有白活!

蒙恬锁上房门,任凭蒙毅在外面怎么敲都不开门。床上彷佛仍然留着阿犁那种混合着奶气和梅花的香味,蒙恬似乎仍然能看见她温柔的笑脸、娇羞的表情。

“阿犁,我不相信你会死,你一定是生我气,怪我离家这么久,所以找地方躲了起来吓唬我。是不是,阿犁?”蒙恬痴痴地对着玉佩呢喃,觉得胸口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这块玉佩阿犁答应过自己绝对不会离身,现在,玉佩上血迹斑斑,阿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蒙恬痛苦地闭上眼睛,紧紧握住手中的玉佩,冰凉的玉石此刻比刀剑还伤人!

“哥,求你,开开门吧!阿犁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阿犁说过她的男人是最高尚最坚强的,她的蒙恬会是秦国大将,一代武神!”蒙毅的声音混着呜咽。

这些日子蒙毅也曾充满恐惧地揣测蒙恬听到阿犁死讯的表现,他知道母亲害怕蒙恬疯狂之下做出恐怖的行为,所以特意安排了蒙磊找了不少兵士准备到时候拦住蒙恬。但是现在,蒙恬的沉默反而让蒙毅、让全家更加不安。

“哥,求求你,不要这样!”蒙毅颓然地踹打着门,饶是再坚强也忍不住热泪滚滚。阿犁,都是我不好,我没事去骑什么马?都是我不好!蒙毅心中被强烈的自责淹没,倚着门跌坐到地上。

一代武神?蒙恬觉得这是自己听过的最可笑的话!如果自己真的会是一代武神怎么会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自己还有何脸面谈论理想,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说要结束战争?阿犁,我负了你,我说过要保护你,结果却让你死不瞑目!蒙恬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浑身如刀铰般剧痛。

“你这是干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没志气的东西!”蒙武看见蒙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跌坐在蒙恬门口怒火猛的窜了上来。

蒙武站在门口,心里也不好受。自己刚从咸阳宫面见大王回来,却发现全家愁云惨雾,骇然听说阿犁因辱投水,蒙恬为此伤心得口吐鲜血。

蒙武自己也年轻过,知道爱情对于少年的意义,何况阿犁又是这么一个可人的女孩,蒙武内心也惋惜不已。儿子现在的心情蒙武虽不甚了解,却能揣测个一二分。

“蒙恬,你把门打开!”蒙武沉声道。房内一片死寂。蒙武心下多少有些不稳,这个长子平时话就不多,这样沉默的性格现在让人更加不安。“蒙恬,为父再说一遍,把门打开!”蒙武提高了声音。仍然一片死寂!

“哥,哥你该不会是想不开吧!”蒙毅一个激灵,更加用力地打门。蒙武更惊,“来人,把门给我撞开!”

蒙家最不缺的就是兵士和武器,三下五除二,门轰然倒地。蒙武全身戎装,一踏步进了蒙恬的房间。蒙恬静静跪在床边,脸上惨白得毫无人色,他的胸前赫然一片血迹。蒙武一惊,一把扶起儿子,惊疑地审视他是否有其他伤势。这次在对战中,蒙恬右臂中了箭伤,现在伤势还没有好透又添了心伤!

“恬儿,你不要吓为父!”饶是蒙武身经百战,看到儿子这幅情景也是心惊不已。

蒙恬的目光毫无神采,淡淡地扫到父亲焦急的脸。“父亲,阿犁死了!”蒙武一颤,不知为何突然有想哭的冲动。不是为了阿犁,而是为了蒙恬。蒙武知道,儿子的心随着那个小丫头一起死了,他现在根本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内心燃起巨大的恐惧,蒙武一把拽起蒙恬几乎是把他拖出了房间。

“父亲!”蒙毅大急,不知道父亲到底要把大哥怎么样。

蒙武把蒙恬一把推上战马,“将军!”蒙磊和仍然一瘸一拐的蒙放看到这幅场景皆尽愕然。“都给我滚!”蒙武一声大喝,跨上自己的马,一鞭子抽向蒙恬的疾风,一阵嘶鸣,两匹马消失在夜幕中。

田倩站在暗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第一次怀疑起当日自己所为是否正确。蒙恬这种生不如死的样子她身为母亲瞧着如何不心痛,她真的没想到那个丫头的死对蒙恬的打击如此具有毁灭性。她深吸了口气,仰头看天上那轮明月,天神,请你保佑恬儿!

冒顿抬头看向天上的圆月,耳边传来野狼的哀嚎。十月的草原夜凉如水,冒顿赤裸着上身多少感觉一丝寒意。

五年了,阿犁失踪了五年了!她现在应该已经是个婷婷玉立的少女了吧!冒顿在心中勾画妹妹的仙姿,再次感到心里那个洞开始汩汩流血。

五年来,王庭依然一片诡异的沉寂。呼衍阏氏生的小王子岗萨越长越可爱,把头曼逗得开怀不已。那个呼衍阏氏则依旧妖娆,把头曼迷得再也没有到过别的妻室的房里。最近,头曼还特意命左贤王担任岗萨的骑术老师,训练岗萨的意志。冒顿在王庭日渐不受宠,虽然太子的头衔仍然具有一定的威慑力,但是冒顿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下一个被流放的就是自己了!

冒顿暗暗咬牙,大仇一天未抱自己一天不能松懈!自己现在已经15岁了,也屡次随军参与了对大月氏和赵国的战争。因为冒顿军功累累,现在呼衍阏氏那派一时也找不出什么口实来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冒顿皱起眉头,想起日前母亲和自己提过右贤王想把女儿嫁给自己,匈奴人尚左,右贤王的品位比左贤王略低,而且因为右贤王庭靠近大月氏,日子不是很好过,对头曼也多少有些不满。右贤王的女儿是不是漂亮无足轻重,只要他父亲愿意支持我,娶他们家的母骆驼都无所谓!冒顿恨恨地拔了一把草,对自己仍然必须装出恭顺的嘴脸非常不耐烦。

忍!身为男人,只有忍耐才能成就大业!冒顿再次抬头看向天上那轮皓月,阿犁,你还活着吗,你好吗?你一定要坚强,等着我,等着哥哥来保护你!

咸阳宫阙

“你看!”蒙武指着咸阳的处处火烧痕迹和流民悲苦的景象。

蒙恬骑着马看到这一片悲凄,心里越发不好过。战争,战争其实永远没有胜利的一方,真正得益的恐怕只是武将世系,可以通过一个个捷报换取更多的赏赐,更高的官位。

“恬儿,你为什么要从军?”蒙武目光锐利。

“振兴家族,造福黎民!”蒙恬下意识答道。

蒙武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那现在呢?”

蒙恬沉默,阿犁的笑脸浮现心头,全身又开始一片锐痛。“父亲,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何谈其他?”

蒙武没有作声,看着蒙恬颤抖的身躯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恬儿,父亲能够体会你现在的心情。但是你必须知道,阿犁的死不是你的错,谁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你在军中,你已经在尽力保护自己珍视的人!但是我们是人,不是神!就算当年武安候在世,他焉能知道自己身后如此凄凉?”蒙武抬头远眺,心胸渐渐开阔。

蒙恬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黑暗中,父亲的背影显得有些疲惫。父亲也老了,自己都这么大了,怎么能够期望父亲永远不老。蒙恬突然涌起一种抱歉的感觉,这么多年来,自己一心全在阿犁身上,忽略了家人。

“恬儿,身为军人,我们不断在杀戮。你这次上阵也杀了不少人吧。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他们爱的人。但是在战争中,没有人伦,有的只有对胜利的执着!”蒙武沉声道。

蒙恬内心微颤,类似的问题他在夜深也曾经扪心自问。

“恬儿,你会因为阿犁的死而失魂落魄,但是对其他人来说,对不认识阿犁的人来说,那根本无足轻重,正如你可以漠视自己敌人的死活是一样的!”蒙武猛地盯住蒙恬的脸。“但是如果你因为一个女人的死而忽视其他的人,我作为父亲第一个不会饶你!天下不止一个阿犁,天下有很多人,他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他们是愚民!你聪明,你饱读兵书,你有能力去结束他们的苦难,难道你为了一个阿犁就要放弃自己,放弃自己的理想?”蒙武目光威严。

“父亲,阿犁不是天下,但阿犁是我的一切!”蒙恬痛苦地低下头。

“啪—”蒙武一鞭挥向蒙恬。“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一个女人就成了这样!我想要是阿犁看到你这付孬样连正眼都不会瞧你一眼吧!”蒙武大喝。

蒙恬不语,浑身发抖。

“恬儿,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害死了阿犁?”蒙武沉声道。蒙恬猛地抬头,目光有了一丝焦距。

“战乱!如果没有战乱,她应该生活在自己父母身边,无忧无虑。如果没有战乱,我们蒙家何需从军,可能一家男耕女织,阿犁和你举案齐眉。”蒙武叹了口气,年纪渐长,蒙武渐渐也开始厌倦不停地征战。

蒙家两代为将,父亲蒙骜战功赫赫,但是蒙武的两个哥哥全都战死沙场,蒙骜也是因旧伤积疾复发而逝,蒙武始终记得父亲临死都还在呼唤两个战死的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哪怕是军功世家也不能避免这样的悲剧啊。

“连年征战,各国都是国力消耗。其实秦国在诸国中算是最好的了,赵国、韩国、魏国与我们连年战争,更是满目疮痍。恬儿,你是一个有理想的男人,你也有能力实现自己的理想。也许战争真的能在你这一代结束!如果每个人都因为一点点挫折而放弃了理想,秦国何来今天!父亲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过,但是就把阿犁的死当成上天给你的历练吧,只有体会过痛苦的人才知道结束痛苦的重要!”蒙武叹了口气。其实他不是一个雄辩的人,他也不是一个如此有理想的人,他只是一个战争的机器。但是他了解自己儿子,知道蒙恬内心的理想和渴望!

蒙恬抬起眼,目光仍然悲伤,但是在这悲伤之间多了一丝深思。蒙武轻轻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话多少有了作用。

阿犁,你没有死,你永远活在我心里!我说过,你是我今生唯一所爱的人,我蒙恬言出必行,正如我曾经说过要结束战争,消灭杀戮一样!等六国都平定了,阿犁,我答应你,我一定不贪恋人生,我会来陪你!蒙恬紧紧握住手中那块玉佩,上面已经没有了阿犁的体温,有的,只是生活的冷硬。

叮呤……

嬴政从竹简上抬头,看到阿犁正轻轻地在换一支已经快熄灭的蜡烛。烛光下,阿犁的侧影看上去异常宁静。嬴政揉揉有些发胀的额头,看看沙漏,夜已经很深了。

“算了,不用换了,寡人也要睡了!”嬴政淡淡一挥手。阿犁一愣,回头打量了一下嬴政,侧头想了一下刚才大王的话,知道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就静静跪到一边。一个月下来,阿犁对宫规已经有些了解。特别因为她只是在书房当差,任务算不得繁重,嬴政每天不定时来看看书而已。

这个小丫头有些意思。嬴政淡淡看她,美,这不稀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嬴政从15岁大婚到现在,宠幸过的女人也已不少,连孩子都已经有了五六个。秦宫的夫人中,美貌的、出生高贵的多了去,但是嬴政还是渐渐发现自己喜欢每天在书房待的这段时间,宁静、平稳。这个小丫头不太会说话,因此不烦人,没有宫里惯常的家长里短、争风吃醋。她似乎根本就不知道权力是什么,因此也不会因为渴望权力而讨好自己!她总是平静沉默地在一边,要不是她手中的银铃如此悦耳,嬴政可能从来都不会意识到她的存在。

“你还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嬴政伸了个懒腰,半躺到宽大的榻椅上。阿犁愣了半晌才发现大王是在和自己说话,茫然抬头看向嬴政,美丽的绿色眼眸里没有信息。

嬴政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丫头很可怜,身上的异族血统让她即使在秦宫也很受歧视,又因为她一问三不知,她在秦宫里根本没有朋友。

“让寡人想想,到时候给你取个名字!”嬴政仿佛又回到了邯郸街头的孩童岁月,话语中有了一丝调侃的意思。

阿犁平静地直视秦王,突然意识到秦王还是在和自己说话,眼中不自觉露出迷茫的神色,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那种无助让嬴政莫名感觉有些触动,向阿犁挥了挥手,示意她上前。阿犁无措地咬住嘴唇,迟疑了一下,缓缓膝行到了嬴政跟前。

“你认识字吗?”嬴政轻柔地问阿犁,突然发现她的头发乌黑浓密,非常漂亮。

阿犁深思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觉得这个丫头实在傻得可爱,嬴政满脸堆起笑来,指着书简上的一个字问道:“说说看,这个是什么字?”

阿犁凑上前去,这个字依稀认得。“政。”阿犁轻声道。

嬴政突然闻到一股非常清淡的香气,像是冬日梅花的香气。这股味道和宫中命妇身上因为熏香而产生的浓烈香气不同,淡雅,却撩人。

“那这个字呢?”因为阿犁又离得远了,香气闻不到了。嬴政因此又指着另外一个字问道。

阿犁只能又凑过去看,这个字的笔画很复杂,阿犁认不得了。阿犁的脸红了,摇了摇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脸无辜。嬴政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嬴,这个字是嬴!我们大秦又被称为嬴秦,因为所有的国君都姓嬴!”阿犁点点头,眼中有一丝神采。她又低头仔细看了一下这个“嬴”字,似乎在心里默记。

“来,寡人考考你,这两个字连起来怎么读?”嬴政好喜欢认真学习的阿犁,温柔地看向她,用目光鼓励她。

“嬴政!”阿犁口气中有些不稳,见大王没有出言指正,知道自己说对了,露出胜利的表情,看得嬴政嘴角向上弯。“嬴政!”阿犁轻轻重复了一遍,突然意识到这是大王的名号,自己身为下人居然直呼大王名字,那是死罪!阿犁脸色煞白,赶紧低头。

“哈哈哈!”嬴政大笑了起来,觉得这个小丫头真是太可爱了。“来,再读一遍!”嬴政觉得自己很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糯糯地唤自己的名字。

阿犁低着头拼命摇头,身子微颤。

“你想抗命?”嬴政的声音漠然冷了下来,但是脸上仍然笑意盈盈。

阿犁茫然抬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办,说也是死罪,不说也是死罪。”阿犁低喃。嬴政耳尖,听到了她的话,愣了一下,更加大声地笑了起来。

赵高站在书房外,打了个哈欠。突然听到房内传来异常大声的笑声,倒是愣住了。秦王为人沉稳,几乎从来没有听他笑得如此畅快。这个小丫头有点手腕!赵高暗叹,心忖咸阳宫的新宠估计马上要诞生了。

嬴政笑着看向阿犁愣愣的表情,觉得自己当日带她回来的决定真是再英明不过。一阵倦意涌了上来,看了看沙漏,知道时间已晚,向阿犁挥挥手。阿犁松了口气,缓缓退了出去。

“等下!”嬴政大声唤道。阿犁在门口止住,小心地看向嬴政。

“今天你当班晚了,明天不用早起。赵高!”赵高立即奔了进来。“明天这个丫头不用早起,你去知会一声,就说是寡人的意思!”嬴政微闭着眼睛。赵高一愣,赶紧答应了,有些讨好地朝阿犁笑笑。阿犁看看赵高再看看嬴政,脑子一片空白。赵高觉得这个丫头着实没眼色,伸手拉了她一把,把她带出书房。

嬴政睁开眼睛,看着阿犁瘦弱的背影。弃儿,我们都是弃儿。但是我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也可以改变你的命运!

秦王这两天非常繁忙,几乎没有时间到书房来。阿犁觉得轻松不少,轻快地擦拭着案几书架,寻思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突然觉得身后有一种沉沉的存在感,阿犁慌忙回头,一个穿着深红色宫服的年轻女人正打量着自己。这个女人长得非常温和,虽算不上绝色,却也颇有韵味。阿犁愣在当场,她几乎没有出过殷阳宫,除了秦王几乎不认识其他人。

“没规矩,看到王后居然不行礼!”王后身后的一个年长嬷嬷勃然变色。

阿犁一惊,扑通一声跪下。

“没规矩,这叫行礼吗?”那个嬷嬷上前了一步。

“奶娘,算了!我听说她不太会说话!”王后田芩淡淡阻止了自己的人。这个丫头真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那是一种如宝石一般通透的绿色,她的肌肤比向来以肤白胜雪而闻名的楚夫人还要白。难怪大王最近那么喜欢到书房了。田芩心里有种淡淡的忧伤,但是身为王后,她知道不能把自己单纯看成一个女人,她更应该是一个贤内助。

田芩优雅地走上前,在案几前坐下,满意地看到一切都收拾得干净利落。“你做事很尽心!”田芩笑着夸了阿犁一句。

阿犁没有抬头,更深的磕了下去。

“抬起头来!”田芩淡淡道。

阿犁咬紧牙关,有些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王后。田芩再次被那种纯净的美丽震撼,心忖可能用不了多久,这个美丽的女孩就会有封号了吧。

“大王最近国事很烦心,你要尽心服侍!”田芩温和地嘱咐了一句,心里也着实为丈夫担心。大王明年就满22周岁了,本来按照秦国礼法,大王早就可以举行加冕礼亲政,以前是吕不韦和太后以大王性子不够沉稳拦着,现在拦不住了,但是眼见着朝中各种矛盾随着加冕礼的临近而浮出水面,秦王近日不露声色却与亲信布置良久。

田芩知道秦王只是把自己当成正室,给予了足够的礼遇,其实内心并不疼爱,所以她在一边也是干着急,帮不上任何忙。听下人议论这个大王从咸阳街头拣来的丫头最近很讨喜,田芩起了好奇之心,过来瞧瞧。

田芩是齐国公主,秦王的元配。自从15岁进入秦宫,一个异国公主从此远离家乡,虽然身份显贵,但是在没有爱的宫阙,她时常感觉寂寞。前年她终于给大王生了长子扶苏,齐国上下都松了口气,知道田芩的王后位置是稳住了。但是田芩在宫里不算得宠,楚夫人、赵夫人一个伶俐一个娇憨,远比王后得宠。

“你叫什么名字?”田芩觉得自己不讨厌这个女孩子,虽然她即将分走丈夫本已稀少的爱。

阿犁抬头,突然觉得王后眼中有淡淡的忧伤,不禁迷茫起来。她摇摇头,这个问题她也每天在问自己,结果只是剧烈的头痛而已。田芩叹了口气,“真是可怜的孩子!”

“王后今天怎么有空到书房?”秦王的声音有些僵硬。

田芩一惊,赶紧起身给大王行礼,一时间,本不宽敞的小书房黑压压跪了一大堆人。

嬴政近日为了加冕礼的事和昌平君、昌文君深谈多次,心里有些大战临近的兴奋和不安。今天猛然意识到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那个小丫头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些牵挂,就信步踱了过来,不想看见王后。

“王后无需多礼!”嬴政见阿犁低头跪在一边,看情形没吃什么亏,放了点心,表情平淡地坐了下来。

“楚夫人临盆在即,臣妾本想到此地来寻大王一起到樗元宫去看看楚夫人。”田芩淡淡一笑。

“王后先过去,寡人随后就来。”秦王皱起眉头,这几天烦乱倒还真忘了这件事。楚夫人算是与华阳太后同宗,身份在这咸阳宫里仅次于王后。田芩点头答应了,仪态万方地退了出来,临走,她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那个小丫头,看来大王对她真的不一般。内心深深叹了口气,她加快了脚步。

“王后没为难你吧?”嬴政柔声问阿犁。阿犁摇摇头,觉得秦王对自己真的不错,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她一笑更加漂亮了,好像整个书房都亮堂起来!嬴政觉得心里有点痒,向阿犁招招手。阿犁无奈之下只能缓缓膝行到嬴政身边,有些不安地感受他身上的气度,一种充满威胁的气度。

“这几天过得还好吗?”嬴政几乎想抱住她,但是帝王的矜持让他忍住了这种冲动。

阿犁心里有些嘀咕,在宫里有什么好不好,日子平淡得很。最近好像殷阳宫的宫人对自己都客气起来,偶尔还会对自己笑,倒是让阿犁摸不着头脑。

她迷糊的表情很有意思。秦王颇有兴味地看着阿犁深思的表情,觉得这个小脑瓜好像总是心不在焉,却因此让自己反而放不下。如果她是故意引起自己的注意,她做得很成功。

“觉得在宫里好还是在外面好啊?”嬴政口气淡淡的。

阿犁浑身一震,想起咸阳街头的遭遇。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大王要把自己赶出去。阿犁惊疑地抬头,眼睛里渐渐罩上一层水气。

嬴政突然觉得很舍不得,手轻轻抚上阿犁的脸。阿犁大吃一惊,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烛台绊了一下,脚踝一阵剧痛,身子往后摔去。嬴政一惊,身子前俯想扶住阿犁,不想自己也失去重心,一下子扑到阿犁身上。

阿犁觉得身上一沉,还没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就骇然看见大王的脸已经到了跟前,彼此简直呼吸相闻。阿犁浑身不自在,脸一下子红透了。

嬴政满意地看着阿犁娇羞的表情,这说明她没有和别的男人如此亲密过。心底一柔,嬴政拿起阿犁的一缕头发把玩起来,觉得身下娇躯的味道真好闻。

“大王,昌平君求见。”赵高急急忙忙奔了进来,一眼看见大王压在那个侍女身上,急忙退了出去。

阿犁脸更红了,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嬴政轻抚她的脸颊,淡淡一笑,他已经起身快步向外走去。阿犁全身瘫软,良久才找回力气勉强起身。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非常抗拒和秦王接近,似乎内心有个地方在不断撕扯自己。阿犁突然觉得头好痛,不禁抱住头,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温柔的眼睛,但是只是一瞬,她抓不住一丝线索。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该用什么填上……

运筹帷幄

“果然不出大王所料,雍城现在内紧外松,嫪毐近日频繁与门人密谈。”昌文君跪坐在一边,面色凝重。昌文君来自楚国,也是芈氏贵族,因秦宫王后多来自楚国,芈氏贵族也有不少在咸阳为官。因为昌文君曾在对韩国的战争中立下军功,在朝廷也算是有点分量的重臣。

嬴政淡淡转着面前的茶器,心里有一种刻骨的仇恨,但是,他的表情仍然平淡。那个市井小人,不过凭着母后的宠爱摇身一变成为了君候世家。狗改不了吃屎,他嫪毐以为只要洗干净脚,穿上丝织的衣服就真的成了贵族?如果说文信候吕不韦还算对秦国有功,嫪毐只是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罢了。从他开始,没有军功的食客居然都可以封官,在雍城,只要出钱就能买爵位,一个陪嫪毐赌酒的小人就敢对上卿无礼!嬴政的手暗暗使了劲,恨不得摔了手中的杯樽。

“吕不韦那边怎么样?”嬴政语气平淡。

昌平君立即膝行一步恭敬回答,“近日丞相闭门不出,看似每日风花雪月,但是以臣在其间安插的人回报,雍城好像也时有书信送到,只不过丞相未回而已。”昌平君是嬴秦宗室,早就偷偷投靠秦王,帮助秦王收集咸阳情报。

秦王嘴边浮现一丝冷酷的笑容,“丞相还算懂得明哲保身!”嬴政几乎想大笑起来,仲父?一个商人还真以为能够用钱帛来往的道理统治诸侯强国?吕不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嫪毐是你送到母后身边的!你把一个没有净身的假阉人送入太后宫中,秽乱宫廷,本就是死罪!如果你现在悬崖勒马,不和嫪毐一伙掺和,寡人还可以考虑让你终老……

“大王,雍城已成虎狼之地,您是不是不要前往!”昌文君有点迟疑道。

“加冕礼按照祖制必须在雍城太庙举行,寡人不去雍城如何亲政?一些市井之徒就能吓退寡人的话,寡人如何有颜面统领大秦!”嬴政的声音很严厉,昌文君、昌平君皆低头。

“但是现在朝臣多在观望,大王此去一定要谨慎筹谋……”昌平君偷眼看了嬴政的脸色一下,立即再复低头。

嬴政没有立即接口。对于嫪毐是否真敢在加冕礼上刺杀自己,嬴政现在也不是很有把握。但是嫪毐他们的野心已经不满足在雍城占山为王了,这个小人瞄上了章台宫的宝座。

“你们觉得军部的态度如何?”秦王沉声道。

“王齮、鹿公都是先帝曾委以重任的大将,比较可靠!”昌文君沉吟道。

“王翦和蒙武似也可用,他们在此次平叛中对大王忠心耿耿。”昌平君也接了一句。

“蒙氏一族不是吕不韦的人吗?”秦王虽然对蒙武印象不错,但是蒙骜可是吕不韦一手提拔的,心里总觉不安。

“蒙武将军向来与相府保持距离,近年来在外打仗,也不参与朝政,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服从命令的军人。他在此次对成蛟叛军的战争中对大王可算表了忠心!”昌平君虽觉得自己有点瓜田李下之嫌,但是还是为蒙家说了几句好话。

“鹿公现在在攻打魏国蒲阳,阵前临时换将反遭人猜忌。王齮将军毕竟年纪大了,已经基本不问朝政,现在也指望不上。”秦王内心并不希望用旧臣,这些人免不了和吕不韦有些理不清的关系。

“郎中令桓齮掌管宫殿掖门户,此次随寡人前往雍城不容易遭人口实。你们先以魏国军情紧急为由,调王翦带兵支援,先在咸阳附近整兵。至于蒙武,寡人前往雍城之后,就委派他负责咸阳守卫。”嬴政心里有一番计较。桓齮是自己提拔的,靠得住。王翦有了军权之后万一嫪毐异动,他无需虎符即可勤王。再说,王翦的儿子王贲就在自己身边,谅这王翦也不敢有异心。蒙武负责咸阳守卫,若是真对自己忠心,自也会带军呼应。

“大王,还有一件事必须考虑!”昌文君皱起眉头,见秦王打量自己,缓缓道:“虎符!”

秦王何尝没有想到这层!虎符在太后手上,按照秦国律法,调动兵马必须依靠虎符。自己尚未亲政,手上只有玉玺。

母亲,母亲的态度到底如何?嬴政觉得内心有些抽痛,邯郸的岁月中母子相依为命,为了保护自己,母亲不得不委曲求全,对赵国贵族含泪带笑,甚至还要受到凌辱。想起那样的岁月,嬴政心里总觉得说不上来的堵,他曾经是靠着母亲牺牲色相才活下来的,那种没有尊严的生活嬴政再也不愿意回顾。

他曾经想好好好侍奉母亲,可是母亲变了,她秽乱宫廷,她的所作所为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当众羞辱了自己——秦国的大王!至此,嬴政甚至怀疑在赵国,母亲也是自愿与那些贵戚周旋,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荡妇!

“王翦攻韩,无需虎符就可以调动军队了,至于蒙武,昌平君,你负责去说项!若发现蒙家有任何犹豫,立即回报!”现在最重要的是国都的军队,若嫪毐谋反,秦王估计战斗也不会历时太久,戍边的军队要赶往咸阳或雍城至少也需要三五天的时间。秦王又一次用力握住面前的樽,母亲,希望你悬崖勒马,不要逼我赶尽杀绝。

昌文君和昌平君低头答应了,心中对秦王的果断又敬又惧。这件事要善终估计是不可能了,虎符和玉玺必有一战!

蒙武闭着眼睛坐在书房,面前摆着羊皮地图。刚才昌平君深夜来访,对自己含蓄表达了秦王委以重任的意思。蒙武知道他没把话说白,其实咸阳重臣谁人不知这加冕礼是一次分水岭,对谁人忠心在近日必须有个了断。

“蒙磊,近日给我紧闭军营,出入更加严格盘查!”蒙武猛地睁开眼睛。蒙磊犹豫了一下,问道,“将军,您真的决定支持大王?”

“大王是我秦国国君,我不支持他支持谁?”蒙武低声喝道。

“但是我蒙家军至少可以按兵不动,观望以自保!”蒙磊直视蒙武。蒙武心中叹了口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观望?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要观望谈何容易,更何况自己的军队就在咸阳附近驻扎,不被卷进去是不可能的。

蒙磊不做声,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军人最怕的就是朝局变动,王位上的人一换往往意味着腥风血雨。虽然将军和自己都没有言明,但是大家都知道万一发生叛乱,虎符在对方手中,此时支持大王意味着是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调动军队,这在秦国是灭族的死罪。这次,蒙家的身家性命都压在大王身上了。

“大王已经透露在他前往雍城之际,我蒙氏负责咸阳守卫。无论如何,你们都要做好准备。我蒙家军在咸阳一天,看谁敢兴风作浪!”蒙武目光坚毅,他的表情告诉议政的属下,这是最后的决定。

“蒙磊,蒙放,到时候你们分别把守雍门和章城门,此役对蒙家关系重大,一定不能有任何闪失!”两位副将领命。

“蒙放,蒙恬近日怎么样?”蒙武沉吟道。

“大公子这几日废寝忘食攻读兵书,时常到军营与兵士一起操练。”蒙放答道,心里却有点不好受。蒙恬看上去与以前一样,只是更加勤奋,更加沉默。虽然他现在也会笑,也会和兵士打趣,但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心里有个洞,他在不停地让自己劳累来忽视那个洞。

蒙武心里也是一叹。自从与蒙恬长谈一次之后,蒙恬似乎恢复了。现在他搬出了原本的院落,把那里改成了书斋,自己大部分时间都住到了军营。

“蒙磊,你带着蒙恬届时守雍门!”蒙磊一惊抬头,若真发生变动,雍门的战斗会非常激烈,那是雍城军队入咸阳的必经之地。

“将军!”蒙磊想说点什么。

“恬儿已经17岁了,该是历练的时候了。再说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对阵行军了!”蒙武觉得可能战争和杀戮能够暂时缓解自己儿子心里无处发泄的愤懑。“再说,大王只是让我们守卫咸阳,说不定到时候风平浪静,瞎操什么心!”

“恬儿,多吃点!”蒙老夫人拼命给孙子夹菜,心疼地觉得蒙恬瘦了很多。

“奶奶,我吃的够多了!”蒙恬淡淡一笑。

“你现在半大小子一个,最应该吃!”蒙老夫人用眼光爱抚孙儿。田倩在一边安静地吃饭,心里也不是很好过,儿子最近看着是没事了,但是母子连心,田倩焉看不出他强颜欢笑之下的欲哭无泪。

“奶奶,蒙恬17岁了,什么半大小子!”蒙恬笑了起来。

“哥,明天咱们一起去遛马?”蒙毅满嘴吃的,话说得含含糊糊。蒙恬温和地看了一眼弟弟,他现在14岁了,个子窜得很快,都到自己肩膀了。蒙恬知道蒙毅这半年来总缠着自己不过是害怕他一个人闷坏了,蒙恬淡淡点头,心里有些感动。

“疾风的儿子长得真帅,呵呵,哥,谢谢你把这小马让给我!”蒙毅仍然在狼吞虎咽。蒙恬看他吃得香,笑得益发温和。“阿犁以前最喜欢疾风。”蒙毅闷闷地加了一句。

一片死寂。蒙毅还在砸巴嘴,突然脸色惨白看向蒙恬,心里恨不得甩自己十七八个耳光。蒙恬的心猛然抽紧了,半年来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提到阿犁的名字,手不自觉的摸向衣中里袋,阿犁的玉佩从来没有离过身,蒙恬每晚看着上面的血迹斑斑就发誓一定要平定所有的战乱。

“恬儿,这次你父亲派你守卫咸阳雍门,有没有什么为难的?娘看你身子不好,要不要就在家里歇歇?”田倩清了清嗓子,打破死寂。

“不会,母亲。蒙恬正是为国尽力的时节,怎么能还躲在父母衣裙之后?”蒙恬的脸色非常严肃。田倩赞许地点点头,知道国事军政是分散儿子注意力最好的话题。

“哥,我也要去!”蒙毅也很希望能够和父兄一样做大将。

“蒙毅,你尚未成年,这次你就在家中好好保护奶奶和母亲。万一咸阳再次动乱,绝对不许任何人擅闯蒙府!”蒙毅的心一片锐痛,红着眼圈答应了。蒙恬抿紧嘴唇,浑身僵硬。

阿犁,我会成为一个有理想的大将军,等到我帮助大王扫平战乱,我一定来陪你!

四月天了,阿犁身上的宫服也轻薄了不少。她轻快地理着案几,听得银铃一片脆响。

脚步声传来,阿犁浑身一颤,赶紧跪到一边,准备找机会溜出书房。自从上次在书房和秦王近距离遭遇之后,阿犁小心翼翼地避免一切可能与大王接近的时间。好在最近大王似乎很忙,两个月里几乎没到过书房。

嬴政平静地打量这个小丫头,过了年,她看上去更加具有了女人的风韵。她最近似乎总是躲着自己,这倒是非常与众不同,宫里的所有女人不都是为了争取自己的宠幸而想尽办法吗?嬴政精力充沛,喜欢女人的身体,但是他知道身为君王不能沉迷于男欢女爱,女人只是舒解自己身体需要的工具而已。所以嬴政虽有比较宠幸的妃子,但也只是宠而已,女人是只能宠不能爱的,否则就会让她们忘了自己的身份。

阿犁见秦王也没什么召唤,静静地想往门口挪去。

“你不想见寡人?”阿犁脚步一滞,进退两难。

嬴政打量她的身姿,觉得这个丫头一天比一天美。其实她的美丽并不是最吸引自己的地方,嬴政总是觉得能从这个丫头身上看到自己的过去,对她不仅多了几分怜爱。而且她如此安静,举手投足却又如此不同。

“过来!”嬴政斜在榻椅上,淡淡对阿犁道。

阿犁身子一颤,她实在不想离大王那么近。虽然她觉得大王对自己不错,但是大王身上的威势和阳刚总是让她一旦接近就会感到灼痛。王命不可违,阿犁在宫中学到的第一条铁律就是这个,她无奈之下只能慢慢走近秦王,躬身跪下。

她真香,在她的香气之下多日的疲惫都泛了上来,嬴政不禁闭上了眼睛。“帮我捏捏腿!”嬴政淡然道。阿犁有点无措,因为她没有学过该如何给人捏腿,只能笨拙地在大王腿上轻轻揉搓。

她这是捏腿还是呵自己痒痒啊。嬴政觉得很想笑,但是抬眼看见阿犁很认真地在“捏腿”,手上的银铃发出悦耳的声音,也就忍住没说话。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平和的,嬴政几乎要忘了方才的朝政烦乱。明天就要启程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临行前最想看见的居然是她。

“你就叫芷阳吧!”嬴政轻轻道。阳光下的小草,她就是那柔弱的小草,而自己将是她的阳光。

阿犁愣住了,美目无意识地看向大王。芷阳?这个名字很好听,但是总觉得不像自己的。

“不喜欢?”嬴政懒懒道,觉得这个丫头的眼睛真的太漂亮了。

阿犁的嘴略抿了抿,觉得有个名字总比没有名字好吧,省得赵公公看到自己只能喂啊喂的,都不知道在喊谁。想到赵高每次见到自己那付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阿犁忍不住轻笑起来。

嬴政一把拉过阿犁,把她圈在怀里。阿犁浑身僵硬,想挣扎,“别动,寡人只想抱着你休息一会儿!”嬴政定住她的身子。

“芷阳,寡人的芷阳!”嬴政低声呢喃,手轻轻在阿犁的腰肢上抚动。她的身体真的好柔软,嬴政不禁在想宫服之下她的肌肤摸上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阿犁忍不住开始发抖,她不知道大王到底想把自己怎么样,但是女性的直觉告诉自己,至少自己不愿意这样被大王抚摸。

“别怕,寡人只是太累了,想抱着你睡一会儿!”嬴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多日没有好好休息,在这悦耳的铃声和扑鼻的清香间他沉沉睡去。阿犁动也不敢动地躺在大王怀里,心里七上八下没了主意。

书房一片寂静,只听见秦王嬴政平稳的呼吸。等到阿犁觉得再下去自己的腰都要断了的时候,嬴政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怀里的小美人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样子觉得分外动人。忍不住在阿犁脸上轻轻一吻,阿犁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大王,似乎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嬴政笑了起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阿犁粉红的嘴唇,全身被点燃一种欲望。

“芷阳,明天寡人就要启程去雍城了,你会不会想寡人?”嬴政在阿犁耳边轻声道,他口中的热气激得阿犁耳朵一阵酸痒,脖子根的汗毛都要倒竖了。

阿犁抬眼看向大王,觉得他英俊的面孔显得分外温柔。他是不是很累,为什么他的表情有些凄然?阿犁的眼中无意识地流露出一丝怜惜,每次在深夜看到大王孤寂的身影在烛光下忽明忽暗,阿犁都忍不住觉得他很寂寞。

嬴政一把遮住她的眼睛,不要,不要她这样看自己,她的目光几乎要看透了自己,看透了自己刚强之下的无助。

“芷阳,你跟着寡人一起去雍城吧!”嬴政在心里下了决定。如果发生不测,他希望陪着自己的会是芷阳。

“大王,郎中令桓齮求见!”这次赵高学乖了,没有进来。

“收拾一下东西,明天跟寡人一起去雍城!”嬴政拍拍阿犁的俏脸,轻笑着快步走出书房。阿犁撑起身子看着大王英挺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运从此根本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或者说,自己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中。

雍城诡谲

“母后,儿臣近日国事繁忙,多日未曾来拜见母后,希望母后不要责怪政儿。”嬴政恭恭敬敬地跪坐在母亲面前。

太后赵姬静静看着自己的儿子,内心有点不安。嫪毐日前向自己要了虎符,虽然他再三向自己保证不会对政儿不利,但是赵姬心里明白他们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政儿,明日就是加冕礼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是你的大日子,母后心里很是为你高兴!”赵姬露出温和的表情。

嬴政淡淡看着母亲温柔的脸,依稀看到了邯郸岁月中那个全心全意保护自己的母亲,心里一柔。

“母后,等加冕礼之后您跟着政儿回咸阳甘泉宫吧,这样儿子照顾您就更加方便些!”嬴政真切地说。

但此话听在赵姬耳朵里却是完全另外一副感觉。自己死也不要回到如冷宫一般的咸阳宫,嬴政虽是儿子更是秦王,他又能知道几分身为“太后”——这全国最有权势的寡妇的苦楚。

赵姬32岁守寡,虽然镜中的自己仍然美艳,却被无数宫规强迫着要做出温顺恭俭的模样,权力腐蚀了自己的爱人,也腐蚀了自己。为了权力,丈夫吕不韦把自己献给了子楚,子楚只是把自己看作纵欲的工具,他内心到底有几分关心过自己甚至自己的儿子,他和吕不韦逃回秦国一走了之,却扔下孤儿寡母在邯郸看人脸色。

等到她终于回到咸阳,成了王后,子楚却后宫荒淫,嫌自己人老珠黄。她天天咒子楚去死,终于,她得尝所愿,却发现自己再有权势也不过是个寡妇。于是她利用手中的权力逼吕不韦与自己鸳梦重温,在男欢女爱之中她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嫪毐是自己最宠的男人,他能够使她在巨大的欢愉中忘记所有的孤寂,所以她甘心以太后之尊为他生孩子,做一个普通的女人。

心里一硬,赵姬淡淡一笑,“母后老了,不喜欢咸阳的嘈杂,还是这雍城适合母后!”

嬴政看向母亲深思的表情,心里一阵深深的失望。这是自己给母亲最后的一次机会,但是可惜,母亲似乎没有悔改的意思!难道情欲对她而言比自己的儿子还要重要?嬴政心里忍不住燃起熊熊怒火,咬紧牙关没有表露出来。

“儿子都听母后的!”嬴政向赵姬行了礼,起身想退出大政宫。

“对了,政儿,听说你这次随行带来了一个绿眼睛的小宫女。母后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是绿眼睛的,你等下唤她到大政宫来让母后瞧瞧!”赵姬的目光里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但是嬴政心直往下沉了下去。母后此言岂不是在含蓄告诉自己她对咸阳宫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母后怎么也会相信他人的流言,没有这样的事。”嬴政皱起眉头。

赵姬抬头看向儿子的脸,多少有些意外。嬴政从小性格坚强,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对于女人的态度也是可有可无,至少他从来不会把女人当成爱护的对象。看来自己听说的不是传言,自己的儿子可能真的在恋爱。

“是吗,可能真是误传。政儿,天色不早了,你先下去吧!”赵姬作出倦容。听得脚步声,嬴政已经快步步出大政宫。

内室的门轻轻开了,赵姬的两个宫女抱上两个粉妆玉琢的小男孩。“娘!”他们爬到赵姬怀里,憨态可掬。赵姬立即满脸堆起慈祥的笑容,比起喜怒不定的嬴政,这两个孩子才是自己的最爱!赵姬紧紧搂住儿子,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们两个!

蕲年宫烛光闪烁,秦王面色凝重坐在案几前,左右两边坐着桓齮、王贲和昌文君。

“大王,明日加冕礼的守卫都已安排好,您放心!” 郎中令桓齮跪坐在一边脸色凝重。桓齮是秦王一手提拔的,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人因为自己的身手被嬴政赏识,官拜上卿。因此桓齮对秦王颇为忠心。

“家父屯兵于雍城附近,随时听候大王召唤!”王贲脸色很严肃。

嬴政满意地点头,心里松了口气。雍城是嫪毐的势力范围,自己以身涉险的确是担了不少风险,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嬴政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蔑视嫪毐,并且给他一个似乎是绝佳的反叛机会。

“各位辛苦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日,若有人敢以身试法,寡人一定让他知道背叛的下场!”秦王阴恻恻地一笑,性格中噬血的一面被激发起来。“都下去吧,寡人现在与各位是休戚与共!”秦王抬眼看向手下的将领、大臣。几人皆行礼,缓步退了出去。

嬴政盯着面前的蜡烛,一点睡意都没有。

“赵高!”秦王喊了一声。赵高快步走了进来。“芷阳呢?”嬴政突然觉得自己很想听到芷阳手上的铃铛声,希望那铃铛能镇定自己有些紧张的心。

“刚才大政宫来人,说是太后宣她。芷阳刚被他们带走。”赵高低头答道。

嬴政呼地站了起来,“混帐东西,你们怎么不拦住!芷阳是寡人宫里的人,太后凭什么说宣就宣?”

赵高大骇,浑身发抖地跪下。“来人说太后是和大王说过的。”

“狗屁,若是这样寡人不会亲自和你们说吗?狗奴才,坏寡人事!”嬴政焦躁地在房内踱步,心里忐忑不安。母后该不是发现什么,想用芷阳来牵制自己。芷阳这个丫头不够机灵,她不会保护自己,到时候真遇到危险她该怎么办?

嬴政突然安静下来,如果自己现在急急跑过去要人,只会让太后更加觉得奇货可居,甚至真会利用芷阳来威胁自己。

嬴政镇定地坐了下来,露出冷酷的笑容。“你太小看自己儿子了,这就是你必然失败而寡人必然胜利的原因!”

“算了,太后既然喜欢芷阳,就让芷阳陪陪太后吧!”嬴政淡淡一挥手。他知道,要保住芷阳最好的方法就是漠视她的存在,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在危险的时候反而会安全。

听得赵高连滚带爬地出去,嬴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异常愤怒地一把将案几上的书简推倒在地上。“赵姬,你要是敢动芷阳一根手指,寡人一定让你后悔生下我!”

阿犁静静看向太后,她现在应该四十多岁了吧,不过看上去还是好美。阿犁突然发现大王的眉眼其实长得很像太后,多亏了这个美貌的母亲,大王才能如此英俊吧。

赵姬淡淡看着阿犁。这个女孩子好像不会说话,但是她美丽的眼睛充满表情,弥补了所有的遗憾。赵姬突然有些明白嬴政为什么喜欢和这个丫头待在一起了,和她在一起,内心似乎会渐渐平静下来。

早上,在朝臣的歌颂和太庙的颂乐下,嬴政带上了皇冠,配上了鹿卢剑。在香烟缭绕下,赵姬静静打量自己的儿子,虽然有一丝骄傲,但是更多的却是不安。礼仪中,赵姬偷眼看嫪毐与吕不韦,他们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是赵姬至少能感受到嫪毐的不屑与吕不韦的不满。

嫪毐应该快动手了吧,虽然赵姬对政儿心存歉疚,但是嫪毐答应自己会给政儿一片封地做个小王。“你总得为咱们的两个儿子着想吧!”嫪毐的这句话深深打动了自己,为了小儿子,赵姬只能选择对不起嬴政。

“政儿好像很喜欢你!”赵姬淡淡道,阿犁愕然抬头,不是很明白太后的言下之意。

“你很漂亮,也难怪!男人嘛,总是喜欢年轻、漂亮的!”赵姬的声音开始带有一丝讥讽与无奈。“政儿宠幸过你了吗?”

阿犁的脸红透了,低下头。一阵微风传来,宫外树影斑驳映进空旷的宫殿,使得整个宫殿显得有些诡异。

“其实再得宠又能怎么样呢,女人啊,容易老。等到你没有了美貌,没有了青春,你对男人来说就一文不值。你看到了吗,宫里到了夜晚很凄凉也很恐怖。每个宫殿都藏着幽魂啊,那些寂寞至死的幽魂。”赵姬幽幽道,她的表情看得阿犁浑身汗毛倒竖。耳边似乎传来呼喝声,宫门中又映出火把和人影。

赵姬看向门外那一片嘈杂,知道嫪毐动手了。其实嫪毐何尝不是为了权力才侍奉自己,最近嫪毐还偷偷收了不少女子供自己淫乐,想到这些,赵姬心里一片荒凉。但是事情到了这步田地,赵姬只能继续跟着嫪毐,为了自己可爱的孩子,赵姬必须做出抉择。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女人?”赵姬有些悲哀地看着阿犁。阿犁没有任何表情,她不知道太后和大王是怎么回事,但是看上去他们母子并不亲。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太后,候爷方才带着卫卒和骑官攻打蕲年宫,但是未曾想这蕲年宫守卫森严,一时攻不下来,候爷带着人马退了出来,直奔咸阳!您这里赶紧准备一下,我等经候爷调遣誓死保卫太后和小公子!”

阿犁吃惊地站了起来,奔到门口,发现天边已经被熊熊火焰染红,呼喝和喊叫声越来越大。蕲年宫,蕲年宫方向似乎杀声一片,阿犁突然有点担心大王,不管怎么说大王对自己不错,希望他会没事!

秦王全身戎装站在蕲年宫门口,王贲跟在一边还想劝说他退回宫殿里。火光下,嬴政看到嫪毐的门客舍人正与桓齮的虎贲军缠斗。“一群乌合之众!”秦王一把推开仍然想拦着自己的王贲,站到宫殿的台阶上,一把拔出鹿卢剑,“寡人在此,谁敢作乱?”

“秦王被劫持,大家要勤王!”下面传来一些挑动的声音。嬴政极目远眺,发现嫪毐似乎调动了一部分卫卒,顿时咬牙切齿。赵姬还是把虎符交给了她的姘头!

“寡人就在此,谁敢劫持寡人?嫪毐犯上作乱,儿等现在弃暗投明寡人保证必不追究,若继续负隅顽抗,寡人一定不饶!”嬴政一下子将鹿卢剑砍向身边的宫门大柱。鹿卢剑是历代秦王的宝剑,它是王权的象征。戍边卫卒中有见过嬴政的将士,顿时呼喝起来,“我们被骗了,长信候反了!”

一时间叛军军心不稳,虎贲军形势顿时好转,不少戍边卫卒放弃战斗,一部分甚至倒戈。嫪毐的门人见形势不妙,纷纷退逃,桓齮率军追击,一下子蕲年宫的战斗似乎胜负已分。不多久传来轰鸣的马蹄声和战车推动的声音。“王翦大将军率兵保卫大王!”整齐的列队声音和装发弓弩的声音响起,嬴政露出淡淡的笑容,知道大局已定。

“大王,嫪毐居然释放了雍城的所有囚犯,一部分卫卒、骑官混着嫪毐的门客、囚徒往咸阳方向奔去!”昌平君全身铠甲奔了上来。

“市井之徒!”秦王怒喝一声,“昌平君、昌文君听令,你们立即带着寡人玉玺带领虎贲军赶赴咸阳,务必攻破嫪毐叛军!”昌平君和昌文君得令,飞身上马,整队列兵就要往咸阳进发。

“王贲,雍城的战斗就交给你父将了。”嬴政看到帅旗上迎风飘动的“秦”心里慢慢安定下来,对王翦来说对付这些乌合之众实在是小菜一碟,现在恐怕最吃紧的倒是蒙武守卫咸阳的部队了。为了保护秦王,国都大部分部队都到了雍城,咸阳守军人数不多啊!

“大公子,你先下去吧,这里剑弩密集,太危险了!”蒙磊急切地护住蒙恬。没想到叛军人数如此之众,而且嫪毐在城中的亲信居然释放了咸阳的囚犯,一时间咸阳城内也是火光、哭声一片,囚犯到处奸淫掳掠,里应外合的,让蒙家军本就不多的军士应接不暇。

现在雍门下听信了大王被劫掠谣言的卫卒混着一些非正规军队加紧攻城,双方现在各有死伤。

蒙恬挥舞着手中的宝剑,心中燃起巨大的愤懑。两军交战本是一种神圣的过程,但是这些叛军毫无人性可言,居然动用囚犯扰民!对待这样的人根本不用讲什么仁慈,杀戮,这样的败类必须被杀戮殆尽!

“副将,不好了,一部分暴民混着长信候的门徒正往这里赶,似乎想帮助叛军打开城门!”一个百长浑身血迹地走了过来,表情焦躁。蒙放低咒了一声,觉得这场战打得太过憋闷。

“副将,蒙恬请带百人前去堵截!”

“不行,对方来了起码三百人,而且都是毫无信义可言的暴徒!”那个百长认得蒙恬,率先出言阻止。

“我蒙家军训练有素,即使以少敌多也必定能破除这些乱臣贼子!”蒙恬豪气冲天。

“好!我跟着公子去!”那个百长一拍胸脯。

蒙放略一迟疑,点了点头,“小心点!”他在蒙恬耳边轻语,蒙恬淡淡一笑,快步上马,带领百人左右的小股部队向前疾驰,果然,一大队操着各种武器的暴徒乱纷纷地往这里奔了过来,大喊:“打开城门,烧光咸阳!”

“摆口袋阵!务必拦住这些暴民,杀无赦!”蒙恬长剑一挥。顿时兵士自觉地从两翼包抄,快速围成一个松散的环状阵形。“你们听着,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我蒙家军以仁义为本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杀无赦!”蒙恬大喝一声。

看到全副武装的秦军那些叛军到底有些愣怔,但是他们随后举起手中的木棍、铜器向前冲了过去。“大家别怕他们,他们人少!”有人在人群中煽动。

蒙恬带正头盔,一把举起剑,“将士听令,严惩叛军!”呼的一下,蒙恬的剑往前挥去,随着他的动作,蒙家军往前迎敌。蒙恬骑在马上左砍右劈,铠甲上立刻血迹斑斑。那些暴民毕竟不是有组织的职业军人,抵挡了一阵觉得无法占到便宜,一部分人开始逃窜,一下子他们的阵势就散了,作鸟兽散。

蒙恬命一部分士兵前往追击,然后命人从武器库取出一部分组织人发放给百姓,让他们自卫。安排停当,蒙恬快马奔回雍门,协助蒙放抵挡了叛军的两轮进攻。天终于快亮了,蒙恬几乎可以看清门外那些叛军的脸庞。突然天际出现一个大大的“秦”字,随着战车的轰鸣,隐隐约约又驶来大队人马。蒙恬和蒙放心中都一惊,觉得若是叛军继续这么增援,蒙家军的军力根本不足以多线作战。

“昌平君奉大王之命率虎贲军迎击嫪毐叛军!”

蒙恬心里一松,望向东方那轮即将喷薄而出的红日心里一片壮烈,战斗终于快要结束了。阿犁,你在天上看见了吗?咸阳又安全了,我又向自己的理想迈进了一小步!

大政宫泪

嬴政快步走向大政宫,身边桓齮和王贲都是全副武装。在王翦大军的凌厉攻势下,雍城的巷战已经结束,秦军开始大规模的搜查,务必要将城内和宫内的叛军清除。

嬴政紧紧握住鹿卢剑,虽然一宿未眠却因心中那腔怒火而毫无倦意。赵姬!赵姬还是将虎符交给了嫪毐,终于酿成雍城和咸阳的大乱,看着满城的火光,嬴政知道嫪毐手下那些鸡鸣狗盗之徒没少作奸犯科,他们甚至武装了囚犯来抵御秦军。嬴政几乎能够听到百姓的哀号和哭泣,心中怒火更炽。赵姬,你因为自己的放荡却让整个秦国付出了代价!

大政宫一片宁静,宫人已经四散,赵姬的寝室门户紧闭。桓齮迅速派兵占据宫中各个显要位置,三步一岗保卫秦王安危。“把门给寡人撞开!”嬴政大喝。

门根本就没有锁,“吱嘎”一声,一缕初阳扫进了阴暗的宫殿。殿中的烛光仍然在闪烁,赵姬一身太后礼服坐在正中,她的脸色异常平静,她的目光越过众多侍卫投到嬴政脸上。嬴政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一个曾经全心呵护自己,现在却已经成了敌人的母亲。

“政儿,你来了啊?”赵姬淡淡一笑,好像仍是在和儿子拉家常。

“让太后失望了,来的不是长信候!”嬴政冷笑。

赵姬脸色一僵,眼中终于露出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交织着痛苦和愧疚的情绪。在这场争斗中,无论谁是胜利者,赵姬其实都是感情上的最终负者。

“政儿,母亲看到你很高兴!”赵姬低下头,心中翻江倒海一般。

嬴政冷哼一声,一步踏进大政宫,凌厉的目光恶狠狠盯着赵姬。“芷阳呢?”嬴政沉声道,手紧紧握住鹿卢剑。

“她累了,在屋内休息!”赵姬的目光有些闪烁。

嬴政心里一沉,“给寡人搜!”

阿犁在宫闱暗处的一个箱子后面,她被一个嫪毐的门客紧紧捂住了嘴巴。她看见在宫殿的暗处还藏了三五个刺客,心中大急。赵姬知道大势已去之后,在嫪毐门客的安排下想稳住秦王,然后乘机要求与秦王私下谈判,等待时机刺杀秦王。阿犁很难理解一个母亲如何能如此狠心地想置自己儿子于死地。

见兵士要往内室涌去,赵姬急切看向嬴政。

“政儿,我们谈谈好吗?娘想单独和你谈谈!”赵姬哀求地看着嬴政。

娘?这个词让嬴政忍不住浑身一颤。自从进入秦宫之后,母亲就成了母后,自此母子之间的感情也越来越别扭。嬴政有些犹豫。

“有些事,似乎我们母子单独谈更加合适!”赵姬惨然一笑。

嬴政浑身一颤,想起赵姬种种荒淫行径,不禁更加犹豫起来。若是赵姬真是拼着老脸不要,自己身为秦王,脸往哪里搁。

嬴政向桓齮和王贲略示意了一下,两人有些犹豫,却还是缓缓向后退去。阿犁大急,拼命挣扎,那个门客更加用力,阿犁用力咬向那个家伙的手。听得一声闷哼,他不禁松了手。“大王小心!”阿犁大喊起来,一下子兵士全部止步,快速涌回秦王身边,把嬴政团团围住。

“芷阳!”嬴政大喊起来。

一阵银铃的脆响,阿犁被那人推到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刺客见行迹败露,纷纷跳将出来直扑向秦王。手起刀落,听得赵姬的尖叫,几个刺客都倒在血泊之中。

“臭丫头,坏候爷大事!”嫪毐的门客狂怒,举起手中的尖刀就要刺向阿犁。

“芷阳!”嬴政大急,王贲快速将手中的剑脱手甩出,“扑哧-”,阿犁觉得身上热热的,回头一看,发现那个曾经挟持自己的人胸口中剑,他的血纷纷撒到自己身上。

“芷阳!”阿犁还没来得及大叫起来,嬴政一步上前踹开死尸,一把抱起阿犁。王贲又踹了一脚那个死人,用力拔出自己的剑。

“给我搜!”嬴政咬牙切齿道。一时间桓齮安排兵士冲到内室。

“不要!”赵姬狂叫起来。

“按住她!”嬴政的声音里没有温度。对这个所谓的母亲,他彻底心灰意冷。

随着小孩的哭声,兵士带出来几个吓得浑身发抖的侍女和两个粉妆玉琢的小男孩。

嬴政脚步一个踉跄几乎要跌倒。原来所有的传闻都不是假的,赵姬的确是因为怀孕生子才迁至大政宫,她用最匪夷所思的行为狠狠羞辱了秦国宗室!

阿犁觉得大王的身躯剧颤,她茫然抬头,发现大王的目光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痛苦。阿犁心里很不好受,知道任何人都无法接受自己母亲要杀死自己并且和他人有私生子的事实。银铃脆响,阿犁忍不住轻轻抚上嬴政的手臂。嬴政一震,又看到怀中阿犁美丽的绿眸中那丝怜惜。

“政儿,为娘求求你,放过他们吧!他们好歹是你的弟弟!”赵姬发髻凌乱,被两个兵士死死拉住。

“娘!娘!”两个小孩如何见过这种局面,都大哭起来,拼命想向赵姬跑去,却被桓齮手下的人拎起来。兵士皆尽默然,桓齮和王贲都不敢看向大王,对这种宫闱丑事,当然是越装出漠然越安全。

嬴政咬紧牙关。阿犁听得孩子哭得凄惨,忍不住转头去看他们。昨夜这两个小男孩还曾缠着自己要听儿歌呢。嬴政双手一用力,把阿犁的头压到自己怀里。

“扑杀!”嬴政的口气生硬。

阿犁被大王紧紧压在胸前,什么也看不见,听得孩子的尖叫和赵姬的狂喊,她的身子开始发抖。嬴政更紧地抱住阿犁,冷眼看兵士拿来两个袋子把孩子装了进去。

“政儿,求求你,求求你!他们还这么小,他们没有做过任何错事啊!”赵姬几乎急疯了,绝望地看到士兵把口袋扎紧。士兵略犹豫了一下,看见大王脸色铁青,都心一横,高高举起袋子用力摔到地上。孩子的哭叫更大声了,兵士再次抬起袋子,一次又一次扔到地上。

阿犁浑身发抖地听到人体扔到地上的钝响,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嬴政,你不是人!我诅咒你,我诅咒大秦!你迟早有报应的!”赵姬完全疯了,发出如母狼号叫般的声音。

王贲看着袋子中渐渐渗出的血,心里一片发凉。纵是出身军部看惯了杀戮,如此凄惨的人伦悲剧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紧紧握住手中宝剑,尽量装出毫不在意的表情。

“把她给我幽禁在大政宫,没有寡人的令牌,任何人接近大政宫,杀无赦!”嬴政最后看了自己母亲一眼。她挣脱开士兵,双手颤抖地抱起被鲜血染红的两个袋子,她的目光已经没有了焦距,只一刻,她就老了。

“把这里给寡人打扫干净!”嬴政冷声道,一下子几个兵士从赵姬手中抢过装着孩子尸体的袋子就往外走去。“孩子,我的孩子!”赵姬大哭起来。

阿犁浑身僵硬地听着一个母亲最哀恸的哭声,她想抬头,却在秦王的钳制下根本无法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嬴政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心早已被自己的母亲戳得千疮百孔。冷哼一声,他抱着阿犁大踏步走出大政宫。听得身后关闭宫门的声音,嬴政在内心暗道,永别了,赵姬。

秦王静静坐在殷阳宫的石阶上,右手撑着鹿卢剑,心里如火燎般难受。回到咸阳,嬴政封赏了平叛有功的军部重臣,下令灭嫪氏一族,并于咸阳街头车裂嫪毐。让嬴政始料不及的是,一批又一批的说客、朝臣当庭给自己难看,要求释放太后,迎太后回咸阳宫。

母子人伦?嬴政几乎想狂笑起来,这是这些所谓博学之士的论据。但是他们想过没有,这样一个协助叛乱、秽乱宫廷的太后本身是否已经违背了人伦?!这是简单的道理,但是嬴政却又惊又怒地发现自己在太后的问题上陷入了孤立,文官集团忿忿不平,前仆后继,以一种杀身成仁的姿态简直是在胁迫秦王。而军部对这种问题保持了沉默,朝会的时候上至鹿公、王齮,下至王翦、蒙武都保持了沉默。

嬴政用力地把剑往地上一撑,听得一片金属敲地的锐响,他心中无法发泄的痛苦和愤怒已经淹没了自己。嬴政下令妄谈太后事者死,结果仍然每天有所谓的博学之士慷慨激昂,到今天为止,嬴政已经杀了十三人,却还是没有堵住大家的嘴。

叮呤。阿犁静静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大王孤寂的背影,她深居宫中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咸阳宫几处宫门的火烧痕迹仍然看得阿犁心惊不已。从那晚之后,大王把自己交给宫女悉心照顾就再也不见人影,回到咸阳,阿犁偶尔看见大王,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看得出来心情很坏。这几天殷阳宫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王后来过两次,看到大王的脸色连话都不敢说了。

听到银铃的声音,嬴政知道芷阳就在身后静静看着自己,心里多少安定下来。这几天朝政实在太烦心,嬴政怕自己忍不住对芷阳发脾气,就刻意没有去看她。她那天受了点惊吓,身上有一些小伤,但是也都不碍事了,远远看见她脸色如常开始当班,嬴政的心也总算放下了。

一阵清风吹来,五月天了,咸阳的白日已经有些燥热,阿犁的淡绿色宫服更加轻薄了不少。那是丝料的衣服,穿上在身上感觉很舒服。现在夜风一吹,这丝质的衣服如何抵挡。“阿嚏!”阿犁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嬴政背对着她,忍不住微笑起来。

阿犁叹了口气,觉得大王其实挺可怜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阿犁也猜到几分,虽然觉得大王太残忍,但是她理解大王心里的痛。宫中又传来打更的声音,阿犁知道自己可以回房睡觉了,就慢慢地沿墙根走了回去。

“这宫殿里到处都是幽魂,寂寞至死的幽魂!”太后诡异的话似乎仍然在耳边,阿犁浑身汗毛倒竖,加快脚步一溜小跑起来。

听得铃铛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嬴政忍不住回头,看见芷阳捂住耳朵一溜小跑往宫女的睡房跑去。这个小丫头在怕黑!嬴政再一次微笑起来。

“芷阳!”嬴政唤她。

阿犁正捂住耳朵没听见。嬴政暗笑了一下,一个眼光,赵高立即快步追上小跑的阿犁,阿犁愣愣地看着赵高,没搞清楚状况。赵高心里暗叹一声,觉得这个丫头能在王宫生存到现在简直是一个奇迹。“大王叫你呢!”连拉带拖地把阿犁拽到大王身边,阿犁赶紧跪下,大气也不敢喘。

“身上的伤还痛不痛了?”嬴政淡淡看着她,觉得她好像长高了不少。

阿犁抬头,摇摇头。

一阵微风抚来,阿犁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荡。“阿嚏!”阿犁忍不住又是一个喷嚏。

“放肆!竟敢对着大王!”赵高结结巴巴地训斥阿犁,紧张看着嬴政的脸。

“冷啊?”嬴政毫不在意,突然一把把阿犁抱到怀里。赵高脸都绿了,四下瞧瞧,偷偷往暗处退了下去。

阿犁大惊,银铃声响起,她想挣扎。

“连你也不要寡人?”嬴政的心居然一阵一阵抽痛,痛苦地闭上眼睛。嬴政知道朝臣恭敬的表情下有多少是幸灾乐祸,他们一定在讥讽自己是荡妇的儿子,一个杂种。

阿犁被大王痛苦的声音激得浑身一颤,她抬眼看大王的脸色。多日没有睡好,嬴政的脸色黯淡,英俊的面孔显得非常疲惫。阿犁心里叹了一声,就不再挣扎。虽然在大王怀里她如芒刺在背,但是她忍住了自己的不安。

芷阳身上淡淡的香气安定了自己多日疲惫的灵魂。“芷阳,寡人的芷阳!”嬴政口中低喃,把头埋到芷阳的秀发中,更加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梅花淡香。

阿犁咬着嘴唇,不知所措。嬴政轻轻在口中哼着儿歌,那是在邯郸之时母亲曾经给自己唱过的儿歌,心里一片锐痛,嬴政的身体忍不住轻轻发抖。阿犁感觉到大王的颤抖,不禁问道:“大王是不是也很冷?”阿犁拼命搓嬴政的手,好像以为嬴政发抖是因为冷。

嬴政一愣,坚硬如石的心仿佛被人当胸一拳,被那双柔弱的小手撩拨到全身最柔软的地方。嬴政猛地抱起阿犁往殷阳宫内室走去,阿犁大惊失色,想跳下大王的怀抱。嬴政双手用力,钳制住阿犁,走入幽暗的宫殿。赵高眼光示意,两边的小太监赶紧关上宫门。赵高负手看向天上的月亮,快十五了,月亮分外圆。以后得对那个芷阳有礼些了啦,成了大王的女人,她的身份可上可下的,不先讨好些,万一真有一天封了夫人,再要讨好可就难了。

嬴政把阿犁放到床上,阿犁一个激灵就要跳下床。嬴政一把拽住她,一挥手,屋里的宫女纷纷放下帷幔退了下去,阿犁惊恐万分,“大王,芷阳也要回去了。”

嬴政没有言语,看着阿犁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怜惜。今天反正也是很累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嬴政一把扯开阿犁的深裙飘带,阿犁脸色惨白,想叫又不敢叫。嬴政很久没有给女人脱过衣服了,觉得宫服怎么如此复杂,一咬牙,听得布帛撕裂的声音,阿犁的深裙几乎被嬴政撕烂了。阿犁忍不住低呼起来,想逃出去,被嬴政一拉几乎是摔到床上。嬴政快速地脱了自己的朝服,上床一把搂住阿犁。“不要!”阿犁泪水直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睡觉!”嬴政低喝一声,紧紧抱住阿犁闭上眼睛。阿犁听到大王的呼吸声平稳传来,偷偷望了过去,发现大王似乎已经睡着了。阿犁轻轻挪了一下身子,想蹑手蹑脚跑出去。嬴政没有睁开眼睛,一条腿压到阿犁身上,“从今往后,你别想逃离寡人的身边!”

阿犁浑身僵硬地躺在嬴政身边,心都凉透了。

“芷阳,不要离开寡人!不要!”嬴政紧紧搂住阿犁,满足地闻到她身上美妙的体香。反正芷阳迟早都是自己的,让她再适应一些再说也不迟!嬴政淡淡一笑,搂住这个小可人儿慢慢进入梦想,在梦中,他依稀回到邯郸街头,看到满枝的梅花下,芷阳对着自己温柔地轻笑。

幽幽我思

鲜红的烛火把内室照得瞠亮,嬴晴穿着红衣满脸娇羞地坐在屋中,蒙恬面无表情地与她对坐着,门外传来宾客的喧闹之声。

今日是蒙府与昌平君府联姻的大日子,上至秦王下至一般的咸阳小吏都赠送了礼物。宗室嫁女自然与众不同,加上这门婚事由大王当着众多朝臣的面促成,两家更觉脸上有光。因为两家家底都有些,因此这文订、采纳之礼颇为周到,女方带来的嫁妆也是非常丰厚。

今日充当司仪的赫然是昌文君,他穿着吉服立在一边,内心有些好笑地看着这对璧人如此拘谨地对坐。蒙恬昌文君早就见过了,知道此子持重俊朗,今天在新郎礼服下蒙恬看上去更加帅气。嬴晴是宗室有名的美女,今天自然更加风流婉转,连昌文君都看了半晌。

“请新人饮合酒!”昌文君高唱。

“别推我!”

“你踩到我了!”门口挤挤挨挨地都是人,无数亲贵的小儿都是你争我抢。

“新娘漂亮!”

“新郎真高!”

一片片赞叹之声,嬴晴更加羞得低下头,蒙恬的表情却依旧木然。

昌文君心中暗叹这蒙恬小小年纪定力倒高,如此娇妻在眼前居然当着人一点都没有露出任何不安或者兴奋的样子。

蒙恬现在因为参加了平定成蛟叛乱和嫪毐叛乱的战争,军事才华显示无疑,大王都召唤了见了一次,对蒙恬评价颇高,给蒙恬封了一个五等爵为大夫,自此可跟随父亲蒙武上朝听政。蒙恬年纪轻轻就获此封赏,全家自然开怀不已,连带昌平君府都觉得很是有面子。

本来蒙恬是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为此和田倩吵得几乎母子决裂。但是无奈最后这门婚事是由大王金口订下,蒙恬再犟也犟不过王命,今天简直如赴刑场一般,是被几个副将连拉带拽地来参加自己的大好日子。

蒙毅站在门口,毕竟自己已经快15岁了,不会再和那些小孩争抢看到新娘的机会。他在略远处观察哥哥的木然,心里也不好受。哥哥没有忘记阿犁,在他心里始终把阿犁当作妻子。

两个侍女拿起新人面前的酒觥,这两个酒觥之间用一条红线牵着。嬴晴低着头端起酒觥,蒙恬木然看着侍女,没有伸手。

“新郎,不好意思了啊?”昌文君见气氛有些冷场,赶紧出言调侃。

蒙恬听得门口一片哄笑,心里浮现一双美丽温柔的笑眼。阿犁,对不起,今日我还是被迫娶亲,但是我心里最珍贵的位置仍然是你的,我说过,你是我唯一疼爱的夫人!

小环几乎是把酒觥塞进新郎手中,心中犹疑地看了嬴晴一眼,突然小环有种预感,自己公主的这门婚事有些问题。

“新人饮合酒!”昌文君高唱一声。

嬴晴低头略啜了一口酒,脸上浮现淡淡的酒窝。她偷眼看了蒙恬一眼,见蒙恬快速喝了一口酒就把酒觥置下了。嬴晴心里有些不乐意,但是想来蒙恬久居军中,不是很懂得怜香惜玉也就释然了。出阁之前,哥哥昌平君特意找自己深谈一次,告诉自己蒙恬必大有所为,自己嫁入蒙府之后不能再耍公主脾气,要尽心侍奉公婆,体贴蒙恬。

“请新人坐床,撒帐!”昌文君忍不住笑了起来。

门口的小孩顿时都涌了进来,嬴晴被两个丫头扶着坐到床榻上,蒙恬略迟疑了一下,看到门口蒙毅有些担忧的脸色,心中凄然,也就坐到床上。一时间侍女放下床幔,又有下人端上来盛满枣子和粟米的盘子,小男孩们纷纷抓起盘中的彩果向帐子扔去,听得昌文君不断说着吉祥话,尖笑声响彻整个院落。

蒙毅隔着帐子看着大哥,觉得蒙恬简直不是在成亲而是在受罪。叹了口气,蒙毅闷闷走出张灯结彩的院落,走到马厩。疾风正在静静吃草。

“疾风,哥成亲了!但是新娘不是你最喜欢的阿犁!还是你好啊,每天没心没思,只要吃饱了就好。你知不知道,阿犁死后哥哥几乎都不会笑了,而我也不喜欢恶作剧了!没了阿犁,蒙府再也没有笑声了,哥哥的心死了,我的心也伤透了!”蒙毅抱住疾风,感觉自己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阿犁,如果你在天上看到哥哥成亲,你千万不要生气,他这是不得已的!阿犁,哥哥唯一爱的就是你!我蒙毅心里最爱的也会是你!”

阿犁在宫里抬头看天上的月亮,觉得今天的天气不错。一阵倦意袭来,两个月来大王都喜欢抱着自己睡,虽然大王没有对自己做什么进一步的举动,但是每天睡觉成了阿犁的酷刑,动也不敢动,喘气也不会了。大王倒好了,每天脸色好得很,而阿犁觉得自己的脸白得都成鬼了。

今天大王到赵夫人的玉棠宫去了。阿犁深深打了个哈欠,心里涌起莫名的感伤,头又开始痛,她脑中再次浮现那双温柔的眼睛。“你是谁?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阿犁敲敲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快疯了。

阿犁最后还是挫败地起身,慢慢踱到宫女的睡房,在他人愕然的目光下睡下身子。长时间没有休息好,阿犁很快就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