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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远东皇朝》》 · 阳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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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门口滞留了许多人,大多是从北方逃来的难民,向去南方躲避战乱,却被困在此地,只能望着茫茫大江,抱怨自己命运不济,或者希望战火暂时别烧到这里。

夏维也没要桌子,只是买了个馒头,然后就蹲在客栈门口,听难民们谈话。这种地方,客栈已经没人住了,他要是进去要酒要菜,立刻会引起注意。而且他也想从难民的口中,找到渡江的机会。

可听了半天,都没听出个所以然来。难民们一时说东面有船,一时说西面有船,一时又说哪里都没船,想渡江就自己游过去。夏维无奈了,心想游过去也是个主意,不如去试试,于是他就抱着耍自己玩的心理来到江畔。只见茫茫大江滚滚东去,一眼望不到对岸。夏维不尽感慨:“这他妈哪里是江啊,简直是海!老子在西洲被大水淹了一次,现在晕水,看见谁就两脚发抖,全身没力,看来游是游不过去了。”

想到此处,不免有些失落。念自己英雄半生,虽然只有五六年工夫吧,但也确实是半生了,现在被一条江给挡住了,真是天要留他啊。可是过不了江,他便无法对时局做出影响,一切就要朝他不愿看到的方向前进了。

这时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夏维一回头,赫然看到弥水清就站在身后。夏维连忙笑道:“小妹,你来这里做什么?”

弥水清冷哼道:“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来抓逃兵的!”

夏维道:“小妹说笑了,抓一个逃兵,怎会劳烦堂堂团将出马?”

弥水清道:“这个逃兵可不简单啊,我追了这么多天才追上,换作旁人,恐怕已经让你溜掉了!说吧,你是跟我回去呢,还是让我在这里动手,反正你这次是死定了!”

夏维打了个哈哈,道:“小妹别逗了,这样吧,既然你都来了,我就跟你讲清楚好了。”

弥水清道:“好啊,你想说什么就快说!”

夏维对这个妹子是没半点辙,只好解释起来。

“这次颜英吉把安雪香折磨成那样,送还给颜瑞,谁也说不好颜瑞会有什么回应。我怕他一时忍不住,带兵从南方杀出去。”

弥水清道:“这也好啊,现在颜瑞实力强大,他一杀出,莽军的末日就该到头了。”

夏维摇头道:“他强大?他现在就是兵多而已,但他控制南方才仅仅半年,根基还没落稳,现在出兵,只是自取灭亡。”

弥水清又反驳道:“这也有理,但颜瑞是个隐忍的人,他一定明白这些道理,肯定不会贸然出击。”

夏维道:“不会啊,忍得太久的人,一朝得势,就很容易控制不住自己。更何况颜瑞对安雪香并非无情,而且是情深意重,只可惜有些事他不得不做,才会把安雪香留在皇都。却没料到颜英吉太狠,没杀安雪香,反而折磨成这样送过来。我怕这一激,会让颜瑞失去冷静。”

弥水清并不了解颜瑞,但也觉得夏维说得不无道理,只是恨他又把自己撇下,独自跑出来,便讽刺道:“三哥对这些儿女情长倒是看得很明白噢!”

夏维干笑两声,道:“小妹拿个主意吧,你是要处罚我,还是跟我去见颜瑞?”

“你要去见他?”

“当然,不见他怎么让他听我的?我还可以当面骂他一顿,顺便去探望一下安雪香……”夏维长叹了一声,又隔了半晌才道:“当年我在南王府住的时候,安雪香对我还算不错,派了最好的下人服侍我。如今她落难,我是必须去探望的……”

弥水清听出夏维最后的话确实发自肺腑,便也有些感动,说道:“三哥也真是性情之人,雪香小姐敬你一分,你也牢记在心。”

夏维苦笑道:“小妹说错了。如果我是颜瑞或者颜英吉,肯定也会像他们那样做的。”

“三哥,你不会的!”

夏维摇摇头,望着滔滔而过的沧星江,再也没有言语。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一】有心无力

夏维和弥水清沿着沧星江一路向下游进发,走遍大小渡口,却怎么也找不到渡江船只,连沿岸村庄里的船也都已被炎武军征用,所有船只都已调到了南岸。夏维心里越发焦急起来,他觉得颜瑞这样做,一定是想搞一次大规模的渡江,将炎武军突然调到北岸,来加入如今的战局。夏维心想:“颜瑞啊,你小子这么能忍,这一次可别昏了头,一定要忍下去啊,现在还不是你出来争霸的时候呢!”

弥水清知道夏维的顾虑,便劝慰道:“三哥无需太急,炎武军把船都调到南岸去,大概是防止莽军调头来打南方。”

夏维叹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二人又花了几天工夫,来到了沧星江中游的老龙口。数十丈宽的河道在老龙口突然束紧,只余不足十丈,两侧怪石被激流打得光滑无比,河道陡然下陷,形成一条汹涌的瀑布。滔滔江水如同万马奔腾,隆隆澎湃,激荡而下,令夏维看得呆了。此地正是他和弥水清决定渡江的地点。

由于此地河道稍窄,江水湍急,两岸百姓便悬了两条索道,来来往往都是凌空飞渡。此时正有一人吊在索道,双脚一蹬,飞离岸边,如大鸟一般从滔滔瀑布之上飞行而过,瞬间便到了对岸,一解绳索,便大步离去。

弥水清颇为兴奋,道:“三哥,咱们也快渡过去,看起来挺好玩的。”

夏维却觉得双脚发软了,他在西洲遭了水淹,差点送命,现在很是怕水,加之老龙口的水势太急,越看越是心惊。万一绳索半路断了,那不是就玩完了?夏维心里打起鼓来,可脸上却装得极其沉着,道:“小妹,咱们还是找船渡江比较妥当。从这里过去,可没法子带伤马。”

弥水清笑道:“不是说好了到对岸再买马么?三哥,你别是怕了吧?”

夏维被说中心事,顿时一瞪眼,道:“我怕?我、我什么时候怕过?”

“不怕便好。那小妹就先过去了!”说着,弥水清就悬好绳索,飘然飞渡,落到了对岸,挥着手让夏维也过去。

夏维咽了口唾沫,心说死就死了,两眼一闭,便也飞渡而过,到了对岸落脚,全身已经吓得大汗淋漓。弥水清看他如此狼狈,却也不再讥讽,免得他脸上挂不住了。

总算到了南岸,二人便沿途打听颜瑞的下落。不过,虽然南方还算平静,但莽军攻入华朝已经半年多了,难免人心惶惶,加之南方四省方圆千里,颜瑞并没有完全控制,夏维一时间也打听不到颜瑞到底在何处,只能不断查探炎武军的动向,希望从中作出判断。此时夏维看炎武军的布置,似乎并没有北上势头,心里也放宽许多。

天气日渐炎热,南方姑娘都已换上轻柔夏裙,衬着清秀山水,更添迷人风光。夏维和弥水清被美景感染,心情舒畅,倒也并不觉得着急,总算打听到了,颜瑞一直是在江南省,二人便缓缓向江南进发。夏维生于江南,已有快十年没回去了,也不知家中爹娘是否还在。若是仍然在世,那就太好了,说不定这次还能团圆呢。夏维不禁期盼起来,弥水清也替他高兴,二人有说有笑,一路倒也不寂寞。只不过二人正在前往江南的路上,皇都那边也终于爆发了大战。

陷于皇都的各支势力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但出于种种顾虑,始终没人先动一步。莽军虽强,却无力一口吞下皇都。北王军和东王军虽是联合,但彼此并不信任,都怕自己一动,让对方占了优势。而颜英吉窝在皇都里,是既怕莽军,也怕东王军和北王军,他们都按兵不动,颜英吉自然也不去招惹,在皇都混得一天算一天,此时他最希望的是再坚持个十天半个月,他登基称帝就满半年了,若是连半年都没坚持下来,那他这个皇帝就是史上最短的皇帝了,他开创的北朝也是最快亡国的朝代。

当然除了颜英吉自己,别人根本不在乎这些,除了一些读书人闲来无事,记载一些颜英吉的事迹,其他人根本没当他是皇帝。

所有人脑子里都有一根弦,战端不开,这根弦就越绷越紧,终于,断了。

在一个阴云密布的仲夏夜晚,莽军的一个战士在巡逻的时候,不慎用火把点燃一面旗子,旗子燃烧起来,火星随轻风送出,飘到了马厩里,引燃了饲料,火势顿时扩大。

东王军的斥候发现莽军右翼营地起火,营内大乱,立刻飞鸽回报。东王东晨迦蓝此时亲征,坐镇大军中路,接到报告后当机立断,出兵夜袭莽军。连月以来大家都全身戒备,没有半点破绽,东晨迦蓝知道再拖下去,士气难免受到影响,眼前这场火可说是天赐良机。

北王军发现了东王军的动向,跟进查探,也发现了莽军军营起火,阎达收到消息,知道战局已开了,既然东王军摆出攻打莽军右翼的架势,自己当然应作出配合,攻打莽军左翼,两面夹击,应是上上之策。

只可惜他们都失算了。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一场不经意引起的大火,终于将大战引发。但当夜天空阴云密布,似乎有暴雨将至,天气异常憋闷,空气潮湿,人身上都是粘粘的感觉。莽军营地的火势便也没能烧大,而且莽军用上了抢来的华朝水龙灭火,很快就将火扑灭。东晨迦蓝便失算了,这也不能怪他,责任都在斥候没能及时回报天气。夏季天气变化多端,莽军那边虽然正在憋雨,但东晨迦蓝在几十里外却月朗星稀,估计风向有利,以为火势肯定能扰乱莽军,他便能挥兵绕开莽军右翼,来一支奇兵直插中路,给莽军一记重击。

一切都是这么凑巧,又都那么不凑巧,东王军派出的五千骑兵正往莽军中路插去的时候,莽军右翼扑灭了火,并且发现了东王军的动向,立刻擂响战鼓,出营应敌。

夜间作战有太多困难,尤其马匹难以视物,难免磕磕绊绊,双方都是骑兵为主,只能查探对方动向,不断调整己方阵形,始终没有展开战斗。但在此时,北王军已经杀向了莽军左翼。也怪阎达准备得太周全,他已为各种情况作出准备,自然也包括夜战的可能。五千北王军步兵早已潜伏在莽军左翼之前,相距仅有十五里,此时阎达军令一传,立刻杀了出去,趁莽军尚未作出反应之时,展开了歼灭战。

左翼遭到重创,坐镇中路的黎烈汗立刻挥兵救援,这一下牵扯了整个阵形,右翼便告孤立,东晨迦蓝知道时不我待,便命东王军狂攻。

北王军遭到莽军的顽强抵抗,在夜色中战况渐渐混乱,阎达只能不断增援。而在莽军右翼,情形也大致相同。憋了半晚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火把一个接一个熄灭,战士们踏着泥泞的草地,在一片漆黑之中战斗,只能通过别人的口音来判断是敌是友,因此误伤的情况难以计数。

阎达和东晨迦蓝这两个人中,若是有一个人稍微无用一点,见战况混乱,将士兵撤下来,或者不再增援,也许接下来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了。但二人都不是废物,均认为此时是难得的良机,既然是夜间混战,自然是已经联合起来的他们更占优势。于是二人都不断将兵力投入到战场上,一波接一波对莽军发动冲击。

如果黎烈汗在此时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率部后撤,或许情况也不会更糟。眼下他受到两支华朝军队包夹,骑兵在夜晚又不能发挥作用,下马之后的莽军无论在装备还是在训练度上都不能与华朝步兵相比。但面对如此困难,黎烈汗仍决定迎难而上。一来是因为这几个月莽军按兵不动,莽军内部的那些部落首领都坐不住了,对黎烈汗的能力提出质疑。二来士兵士气降低,此时撤退,莽军将会一蹶不振。三来,黎烈汗深信,大雨将会帮他保住右翼,只要他将北王军击退,后面的局面将极其乐观。

于是,阎达、东晨迦蓝、黎烈汗,三人都将宝押在了这一战上。后来夏维了解此战情况后,只能叹息说:“若是这三个人中,有一个废物就好了!最可气的是,连颜英吉这个废物,也忽然聪明起来了!”

正是颜英吉,将这一战引向了不可控制的局面。当晚,北王军和东王军联手攻打莽军的时候,颜英吉正在皇都的深宫内院中失眠,自从进了皇都,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一闭眼,就看到颜华和尤金言站在他面前,全身鲜血,面露狞笑。这几日更甚,又多了一个安雪香加入噩梦,颜英吉就更睡不着了。也不知幸或不幸,颜英吉没有睡觉,因此及时接到战报,并且作出了反应。

与颜英吉一起反叛华朝的大臣军将都被召进宫,这些人其实也没睡好,来得便也不慢,得知战报之后,有喜有忧,等着颜英吉做出布置。

颜英吉道:“众位爱卿都知道,数月以来敌人一直对皇都虎视眈眈,围得皇都透不过气来。现如今,我等有了一条生路,只是不知众位爱卿愿不愿与我一同杀出去?!”不等众人表态,颜英吉便续道:“往东!杀向东王家,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几个谨慎的军将并没有立刻表态,先细问战况,得知东王军与莽军右翼陷入苦战,大雨将东王军拖住,在包围皇都的战线上出现了破绽,便再不犹豫,齐声应是。于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颜英吉率领四万大军离开了皇都,向东进发,突破了东王军的阵线,包抄向坐镇中路的东晨迦蓝。颜英吉就此开始了作为开国皇帝的第一次御驾亲征,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所有人都是瞧着皇都而来,皇都却变成了空城,战斗在周围激烈的进行着,没人能抽出兵力去拿下皇都。

颜英吉的突然出击打乱了东晨迦蓝的阵脚。若不是莽军营地失火,若不是他认为有机可乘,若不是一场大雨,颜英吉绝对不可能给他带来如此大的麻烦。无奈他已经把兵力都压向莽军右翼,背后虽有防线,却已被颜英吉突破。

颜英吉若是带兵往东去,扫荡东王家的领地,说不定就能从此崛起,但他却只是灵光一现,出了皇都就摆出同归于尽的架势,冲向东晨迦蓝的背后。

东晨迦蓝毕竟老奸巨滑,来了个神龙摆尾,悄悄将后部向西南移出五里,又留下疑兵引诱颜英吉,一直将其引到了莽军右翼之前,最后又杀了个回马枪,亲率五千骑兵绕到了颜英吉背后。

此时的莽军右翼已经极其混乱,大雨方歇,地面泥泞不堪,正有三万多东王军在与莽军作战,颜英吉又被东晨迦蓝逼了过来。这支莫名其妙杀来的生力军,一时不知应把东王军当敌人,还是把莽军当敌人。只见前方正杀得惨烈,背后又有东晨迦蓝追击,颜英吉只得望天长叹:“此地便是我的绝地了。”

颜英吉抽出宝剑,向前一指,高声道:“杀!”

杀谁?东王军还是莽军?大家也不管了,反正作壁上观是不行了,停下来只有坐以待毙。于是疯狂向前冲去,不分敌友,形成了三方混战的局面。

虽然东王军和颜英吉的部队应是敌人,但战士们冲上去之后,却也能认得谁是同胞谁是外族,于是颜英吉的四万人马冲杀了一阵,陷入混战之后,便自然而然与东王军形成联合,一同攻击莽军。莽军右翼节节向中路收缩,挤压着整个莽军阵形。

如果是东晨迦蓝一个人得到这种局面,那么完全可以说莽军末日到了。但偏偏多出个颜英吉,在看到莽军败象的同时,颜英吉又一次看到了生的希望,于是继续率部施压。而东晨迦蓝却有另一番考虑,他开始将压上去的东王军撤下来,让颜英吉去和莽军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胜负一分,他就能过去主持局面,进而还能对北王军实施打击。

可惜颜英吉也瞧出不太对劲了,看着参杂在自己部队中的东王军战士正在悄悄后撤,他立刻猜出了东晨迦蓝的诡计。若是东王军撤下去,颜英吉就算是玩完了。大难当头,颜英吉再次福至心灵,灵光又现。既然你不让我活,我就拉你一起死!颜英吉立刻组织亲卫队垫后,硬生生截断了东王军的退路。尚未退下去的东王军不得不再次掉头,与颜英吉的部队一起冲击莽军。而颜英吉自己则率领五千人反过头来去追击东晨迦蓝。莽军右翼的战斗彻底乱套。

在莽军左翼,北王军也遇到了麻烦。此时天色已亮,莽军开始上马作战,骑兵的灵活战术再次发挥出来,三五成群的莽军骑兵看似毫无章法,却凭借天生的敏锐,一次又一次成功地冲击着北王军的弱点。而且黎烈汗已经彻底放弃了右翼,将能够调集的兵力全部压到了北王军面前。这一下却也误打误撞获得了意想不到的结果,本来右翼的后撤压迫整个阵型,此时中路支援左翼,将阵型再次调整过来,使得北王军几次想从正面寻找空当都没能成功。

阎达也感到了头疼,这一战来得太快,所有人的先前布置恐怕都没用上。北王军问题更大,现在一半兵力在与莽军作战,另一半还停在烬火河北岸。阎达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将剩下的兵力也派过河,与莽军硬碰硬,要么就只能靠河对岸的部队撑下去。后者是绝对行不通的,阎达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开始调遣剩下的一半兵力渡河,全线压上。

这一场会战已经打了四天,所有人都已感到了疲惫。本来东晨迦蓝是想拖得越久越好,背后就是自己的领地,无论粮草还是兵员,都可得到及时补充,因此打消耗战,让战局拖下去对他最有利。但仅仅是一个小的战机,让他赌了一把。赌博便是如此,以为自己押一小把,不会有什么影响,但一陷进去,才发现再也拔不出来了。不是不想拔,而是拔出来的只能是再也无法复兴的残兵。

阎达和黎烈汗大概是想速战速决,阎达需要回大星关支援,防范蛮族军队,黎烈汗则怕莽军耗下去就会在这块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彻底灭亡,他需要尽快胜一场,奠定自己在华朝内部的根基。

但无论出于什么考虑,最终的结果是战况越来越乱。阎达、黎烈汗、东晨迦蓝,以及颜英吉,在战局中都已身不由己,只能见步行步,而主动权则在老天的手里攥着。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二】偶遇

皇都大会战如火如荼地打了十几日,战局越发胶着。

南方也不太平,人们仿佛看到战火正在蔓延过来。炎武军在江南省大肆征兵,搞得繁华的江南十室九空,百姓怨声载道,暴民四起。但炎武军的主力就在江南省,颜瑞用强硬的铁腕将各处暴动镇压下来,控制了局势。

其实颜瑞征兵并非打算开战,而是将新兵全都送往沧星江畔,加固江堤,以保障大江能顺利渡过汛期。而在南方其他三省,颜瑞的控制尚未稳固,因此施行的策略也大不相同。他一面拉拢尚且保持中立的官吏,一面悄悄铲除异己,同时对百姓相当优厚。夏收之期快到了,颜瑞宣布取消今年要上缴的各项赋税。此举倒是安定了民心,反正现在华朝无主,收税也不知该交给谁,而颜瑞所需的军务开支,都从富庶的江南省压榨出来,倒也绝对能够满足需要。榨一省而轻三省,也是颜瑞的无奈之举了。

夏维和弥水清此时尚未进入江南省,但也听说了江南省的情形。大量流民正在涌向江南省省界,但都被炎武军挡住,不得出省,要么各自回家,要么只能在原地等死。

这一日夏维和弥水清正在路上,前方不远便是江南,正有小股流民在路边休息,显然是历经艰险在逃了过来。

夏维不禁连连摇头,说道:“颜瑞这样搞法,南方其他三省倒是太平了,但江南省却乱得可以。江南天堂之地变为炼狱,其他三省照样会受影响。”

弥水清对民生之事更为了解,站在颜瑞的立场思量一番,大致猜出了颜瑞的苦衷,便向夏维解释道:“颜瑞这样做也是逼不得已,如今北方战乱,整个华朝的商贸都被打乱。颜瑞占据南方,必须稳定百姓生计。其免除三省赋税,并且还命各地官吏打击山贼土匪,便是为了保护商家运输贸易,使南方尽量能够自给自足,稳步发展。但他的军力也需维持,必须在江南攫取资源。江南生乱,虽然会影响到其他三省,但颜瑞已经尽力控制,让军队封锁省界,至少能保证流民不涌出去祸乱其他三省。总的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夏维点点头,便也不说话了。

弥水清望过来,说道:“三哥,要不然,我们别去江南了。”

夏维愣了一下,道:“为何不去?”

弥水清道:“三哥来这里,不是怕颜瑞会控制不住情绪北上参战么?现在看来,颜瑞倒是很沉得住气,三哥你也就没必要去见他了。而且北方形势危急,北王军尚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们应该回去了。”

夏维摇头道:“回去有什么用?就算回去,我们也影响不了局势了。北方现在如此混乱,倒也不错,谁咬紧牙挺过去,就能占据主动,说不定莽军就此被消灭了。”说到这里,夏维苦笑了一下,虽然现在情况仍不明朗,莽军确实有可能会在此战中失利,但被消灭似乎还不太可能。夏维不想多说这些,便续道:“虽然看起来颜瑞是打算继续在南方发展,但我必须去见他一次,有些事情,还是现在说清楚为好。”

“要说清何事?”

“私事。”

弥水清皱起眉头道:“到底什么事,难道还不能跟我讲?”

夏维笑道:“不能,不能,你一个小姑娘家,就不要多问了。”

弥水清有些生气,正要发作,却见前方便是省界关卡。她和夏维毕竟属于北王家的势力,在见到颜瑞之前,不宜暴露身份。于是弥水清不再理睬夏维,排到人群后面。

虽然江南局势混乱,但仍有不少人想要过界。其中大部分都是商人,想要趁乱去江南发财。所谓盛世兴古董,乱世藏黄金,但永远可以牟利的还是吃和穿。这些商人都是藏了一些粮盐布衣,要去原本富庶的江南换黄金的。

弥水清站在人群中,看着商人们惟恐天下不乱的嘴脸,心里略感不快,只是关卡检查十分麻烦,人群通过的速度极慢,使得弥水清越发不耐烦。

夏维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赶了半天路,他肚子已经饿得直叫,左近又无吃饭的地方,正发愁的时候,瞧见了一个商队开始分吃携带的干粮。苇叶包成的白米饭团,里面夹了腌制的腊肉和青菜,虽然简单,却绝对勾人食欲。夏维看着眼馋了,便大咧咧走过去,往那队商人中间一蹲,腆着脸挤出一个位置,伸手便拿了一个饭团,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吃着又拿起一个,递给身后的弥水清。

商人们带的食物也是有数的,按路途所需时日分好,哪里有多出来的给别人吃?但他们看夏维这家伙既不像乞丐也不像强盗,一时猜不出路数,倒也不敢说话。只是夏维越吃越香,连吃了五个饭团,正要拿起第六个,商人们终于忍不住了。

“这位小兄弟,你……”

“干吗?”夏维猛地一瞪眼,打断了商人的话,说着又敛了三个饭团,大摇大摆走开了。商人们竟也没有办法,虽然他们带了保镖护送,但眼前就是关卡,闹起来恐怕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商人们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终于轮到夏维和弥水清作过关检查,二人少年男女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可疑,夏维又有一点江南口音,谎称自己是回家,把守的官兵检查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便将他们放了过去。刚被夏维抢了饭团的商人本想跟上来,找个偏僻的地方教训教训这小子,但通过检查的时候,被查出了一柄带血的匕首。

匕首当然是夏维偷偷放在他们行李中的,上面的血,是他割破了自己手指留下的。抢别人饭吃,当然要付出一点代价,也算是回报人家嘛。只是那队商人被士兵扣下,一时间是追上夏维了。

这个小小的计谋便成了夏维后来几日的谈资,时不时拿出来炫耀一番。弥水清自然要冷嘲热讽一番,二人一边斗嘴一边赶路,便不觉旅途劳顿。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前路将不会特别顺利。

在江南省的北部,炎武军一面加紧巩固沧星江的堤防,另一面,也开始备战。因为乔年炅从皇都那边撤下来的五千人马,已经到达了大江对岸。虽然江水上涨,不宜渡过,但颜瑞也要作出防范。毕竟被颜英吉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安雪香在他手里,乔年炅对南王忠心耿耿,会不会冒险来抢人,实在不太好说。

江对岸是江北省,颜瑞率炎武军往南撤的时候,已经先期进行了扫荡。他不这样做,无论哪个势力南下,也照样不会放过江北。因此当乔年炅率部到达江北的时候,基本上已经得不到什么支持了。而且当地百姓都已恨极了军队,他们也不管来的是谁,反正谁来都是一样,抓人抢粮,让他们别想过好日子。这些百姓与其等死,不如揭竿而起,因此江北省的混乱程度远远超过的江南。乔年炅到了那里,日子也不好过。

又连赶了几天路,夏维和弥水清离玉宁只有二十几里路了。

玉宁算是江南第一大城,也是夏维的祖籍。该城靠近沧星江,颜瑞正在那里督促防汛工程。这一日已到黄昏,周边的城镇因征兵等事不甚太平,夏维和弥水清便露宿野外。正烤着野味的时候,忽然从身后林子中窜出十几个大汉,一脸虬髯胡子,手中提着霍霍发亮的鬼头刀,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夏维和弥水清自从进入江南,为了不引人注意,便没携带兵器,料想两个少年身上又没钱财,强盗土匪也不会盯上他们。二人现在真遇到强人了,只能感慨运气不好,一人举起一根粗柴火把,若是真动手也算有个武器。

这时从大汉们身后走出来一个中年人,个子不高,身材精瘦,两个小眯缝眼烁烁放光。夏维仔细一瞧,认出此人就是被他抢了饭团的家伙。弥水清自然也认了出来,低声埋怨道:“三哥,我早说了,人不能做缺德事啊!”

夏维心中有气,冷笑道:“这位仁兄,我不过是吃了你几个饭团,你至于追到这里来吗?”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惊讶道:“原来是你!”其实他是刚带人经过此地,看到前方有一对少年男女,便起了拐带人口的念头。天色已黑,他走到近前,听了夏维的话,才认出了他们,立刻大怒,一挥手,命令手下大汉们将他们拿下。

夏维心中叫苦,眼前这些大汉看起来都有两下子,他和弥水清手里只有火把,恐怕也宜应付这些人。正全神戒备之际,却听一个大汉问了一句:“你是维公子?”

夏维一愣,应道:“就是老子。”

那大汉再不多言,回身一击,将中年商人打晕了过去。其他人默不作声地将商人拖了下去。

夏维和弥水清大眼瞪小眼,全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维公子,在下是乔年炅大人麾下的团将。”那大汉上前说道。

夏维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南王军的朋友。”

那大汉苦笑道:“王爷已遭奸人毒手,这世上再也没有南王军了。”

夏维一时也说不好此人是敌是友,只是听他话语中透着凄凉之意,便随口劝道:“这位大哥别太灰心了,对了,不知大哥你如何称呼?”

那大汉颓然道:“我等南王军残部没能挡住莽军,无力保家卫国。败军之卒怕辱没祖先,不敢再提姓名,维公便叫在下阿大好了。”

夏维和弥水清对视一眼,心说南王军这些人打了败仗,竟连名字都不用了,倒也够有志气的。

阿大看了弥水清一眼,问道:“这位可是弥姑娘么?”

夏维和弥水清略感惊讶。夏维毕竟是个出名的人物,又在南王府住过,阿大认出他来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弥水清在北王军也不是特别出名的人,阿大竟也认出她来,难不成他们来江南的事已经被外人知晓,这阿大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夏维和弥水清心下有警觉起来。

阿大似是看出了他们的顾虑,便笑了笑,解释道:“看来在下没有猜错。维公子向来独来独往,又不是好色之辈,除了弥姑娘之外,也不会带有其他姑娘在身边了。”

夏维笑道:“看来我的名声还不错嘛。”

弥水清扯了一下夏维的衣角,上前道:“这位阿大大哥真是好眼力,料想一定是乔大人麾下强将,不知阿大大哥来江南省所为何事?”

阿大也不隐瞒,直接答道:“我们是来救雪香小姐的……二位听说了吧?”

夏维和弥水清知他是问安雪香的遭遇,便点了点头。

阿大叹息一声,面带愤懑,道:“我们这些无用之人,没能守好国土,又让王爷落难,如今连雪香小姐都受奸人迫害,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将她救回去,好生照料,盼王爷泉下有知,能安心一些。”

夏维皱起眉头,道:“阿大大哥,你们只来了这十几个人,想要救人可不容易啊。”

阿大苦笑道:“尽一点点人事吧,本来我们共有五十个南王军精英秘密遣入南方,却被炎武军发现,只剩下十三个人,好不容易扮成商人的保镖,一路进入江南,却也知道想要救人,不是很容易。不过,既然遇到维公子和弥姑娘,事情也算有了转机了。”

夏维听他对自己毫无隐瞒,心下大为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阿大道:“在下恳请二位,帮我们救出雪香小姐。”

夏维心说你倒也真是实在人,大家刚刚遇见,就要我帮你救人。

弥水清谨慎地道:“阿大大哥,恐怕你找错人了。”

阿大笑道:“二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南王家已经彻底垮台,我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能当报酬,请二位帮忙。而且二位来江南的目的我也并不知晓,或许你们还是来帮颜瑞的,这也大有可能,我肯对二位说这么多,实在是无奈之举,只得赌这一把。”

夏维也笑了笑,道:“若是你赌输了,可就大获临头了。”

阿大从容说道:“我们这些人早就该死了,苟活到现在,无非是想为王爷做些事情。若是连雪香小姐都救不出来,我们也再没脸活下去了。”

弥水清见他确实对南王忠心耿耿,便劝道:“阿大大哥,其实,颜瑞应该不会害雪香姑娘,你们也不必非要去救。”

阿大忽然瞪起眼,怒道:“弥姑娘说错了!雪香姑娘落到今天这般地步,颜英吉只是个刽子手,颜瑞才是背后的真凶。二位,既然你们不愿帮忙,我也不多劝,咱们各走各路,告辞了!”说着便站了起来。

夏维见他说急就急,心里有气,冷笑道:“阿大大哥就不怕我们通知颜瑞么?”

阿大道:“若是维公子是如此卑鄙之人,在下也没什么好讲。不过我等此行前来,早已有了决心,救回雪香小姐便罢,救不回去,我们理应死在江南。”

夏维霍然站起,骂道:“你这家伙口口声声说要死,你自己不烦,我他妈的烦了!堂堂七尺男儿,站起来比谁都高,怎么要死要活的?不就是安广黎死了吗?不就是安雪香被人害得不成人样了吗?不就是打了一场败仗吗?有种报仇,就少他妈的说死!”

阿大也是暴脾气,此时听夏维嘴里不干不净,勃然大怒,喝道:“住口!你个混小子知道什么?”

夏维嘿嘿笑道:“我知道什么?嘿,我知道的可多了。我看阿大大哥年岁也不大,应该尚未成家吧?莫不是一直爱慕安雪香,所以才要来救人吧?嗯,一定是了,可惜你身份低微,安雪香又一直和颜瑞勾勾搭搭,你也没什么机会。如今心上人被人折磨,你心里一定痛极了,我猜啊……”

砰的一拳,夏维向后摔了出去。弥水清连忙护在夏维身前,怒目瞪着还要上前再打的阿大。阿大愣了一下,怒容有所收敛,哀叹道:“维公子,你不应该那样说!”

夏维爬了起来,抹去嘴角的血丝,冷笑道:“心里所想,却不敢说出来,别人说了,就只会发脾气。呸!白长这么大个子了!”

“你!”

阿大又扬起拳头,向前跨出一步,想要好好教训夏维一顿,却见弥水清倏然迎了上来,左脚别在他小腿之后,用力向后一顶,右肘横扫,虽然招式简单,力道不大,却精准直接。阿大哪里想到这小姑娘有如此功力,稍一错愕,便被弥水清推了出去,幸好应变迅速,背刚着地便弹了起来,连续连个翻腾才勉强站稳,惊讶地望向弥水清,最后摇头叹道:“罢了,算我无能。二位,在下告辞了!”

夏维还不依不饶地讥讽道:“说不过我,又打不过我小妹,这就想跑,是吧?废物,孬种,扔货,没用的东西……”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三】前路难料

阿大僵在原地,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弥水清挡在他和夏维中间,全神戒备,以防他会再动手,同时心里暗自埋怨,怪夏维话说得太多了。她见夏维嘿嘿笑起来,又要说话,连忙回头低喝道:“三哥,别说了。”

夏维愣了一下,瞪着眼道:“小妹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骂他可是有道理的。这阿大可不是什么好鸟,你我二人一直很小心,他若不是早就盯上咱们,怎么会一路跟到这里,突然蹦了出来?”

阿大面色一变,又是愤怒,又是无奈,摇头道:“原来维公子已经看出来了。”

“傻子也看出来了。”

阿大被夏维激起了性子,道:“好。那我也不隐瞒,当时进入江南省,我们在关卡处遇到维公子,于是就哄骗那商人,一路跟在二位后面。不过我们并无歹意,只是想请二位帮忙救出雪香小姐。”

夏维冷笑道:“不只这么简单吧?你都不知道我们来江南的目的,怎会一开始就想请我们帮忙?大概你跟在我们后面,是想找个机会,把我们杀了,或者绑起来,也好要挟北王家,对吧?”也不等阿大回答,夏维又续道:“只不过你后来改变了主意,你跟在我们后面,一定查探出我们这一路并没有和颜瑞的人接触,而且还有意躲避炎武军,所以你才会现身出来,请我们帮忙。如果我们不同意,大概你还是会实行原来的计划,是不是?”

阿大连连色变,最终垂头道:“好啊,真不愧是维公子,我这点小手段还真是班门弄斧了。”

夏维笑道:“幸好我小妹还算有两下子,阿大大哥知道自己收拾不了我们,这就要招呼你的同伴过来帮忙了吧?”

阿大也不禁笑了出来,道:“维公子真是难得的聪明人。”

夏维装模作样地板起脸,喃喃说道:“嗯,既然我是聪明人,就该识得时务。阿大大哥人多,我和小妹要是不和你们合作,恐怕是要吃亏的。既然你要我们帮忙救安雪香,也对我们没什么损失。那我还是答应你比较好,小妹,你说呢?”

弥水清起初还有些同情阿大,但一听阿大本要算计自己,心中不免愤怒,但见夏维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点头道:“一切由三哥作主。”

夏维一击掌,道:“好,阿大大哥,我们就帮你这一次。”

阿大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虽然夏维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但越看越觉得这小子不太好对付,大概并不是诚心诚意答应自己。但阿大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现在他手下只有十三个人,想要完成这次潜入江南的任务,恐怕并不容易,能得到夏维和弥水清的帮助,固然是好的,就算最后不能完成任务,还可将这二人控制住,以后也可与北王家做些交易。

阿大静下心来,估量形势还是对自己有利,便要向夏维解释自己的计划,但夏维却一摆手,道:“今天已经这么晚了,我和小妹都累了,有什么事,不如明天再说,反正咱们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阿大也不勉强,便吩咐手下散开,看似是谨慎地在四周放哨,以防遇到危险,其实却是怕夏维和弥水清趁夜逃跑。

这是一个闷热的夜晚,野外蚊虫凶悍,在人身上一飘就是一个大包。夏维和弥水清熄灭了篝火,点了一根麻绳,然后踩灭,让麻绳一端存有火星,一点一点向下蔓延,冒出的烟便可熏走蚊虫。阿大靠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和衣而眠,只是不知是否真的睡着了,大概还在监视他们吧。

弥水清压低声音,道:“三哥,你真打算帮他?”

夏维好像有些困了,耷拉着眼皮,哼哼唧唧地道:“唔……帮,当然帮。”

弥水清在他肩上锤了一记,嗔道:“三哥你别装困,你肯定有事没告诉我!我刚才忽然想到,我们过关卡进江南的时候,你去抢那些商人的饭团,就是为了引阿大这些人注意,你当时已经看出他们的身份了,是不是?”

夏维大笑道:“开什么玩笑啊,三哥又不是神仙,当时怎么会看出他们的身份?再说了,就算我看出来了,也该知道这些人不好惹,躲还躲不及呢,为何要引他们注意?”

弥水清见夏维笑得狡诈,知道他有隐瞒,便道:“三哥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夏维连忙笑道:“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他回头看了看阿大,压低声音道:“小妹,你相信他带人潜入江南,只是为了救安雪香么?”

弥水清摇头道:“信他个大头鬼!就算这个阿大想这样做,他顶头上司乔年炅也不会同意。只是我还猜不出他们还有什么目的。”

夏维笑道:“很简单啊,他们是来刺杀颜瑞的!”

弥水清一愣,道:“这怎么可能?”

夏维解释道:“怎么不可能?如今乔年炅带着五千残兵停在江北,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从皇都那边撤下来,也算是把北王家和东王家都得罪了,想要回头是不行,最好的路就是一路向南撤。可江南被颜瑞控制,挡住了他的路。若是他能将颜瑞除掉,炎武军必乱。毕竟无论是炎武军还是南方,都是颜瑞刚刚控制住的,还没稳固阵脚。他一死,乔年炅就可以来主持大局。”

弥水清略一思索,道:“这些我也明白,但只派这几个人,怎么可能刺杀颜瑞?阿大算是首领了,可功夫却连我都不如。”

夏维嘿嘿笑道:“小妹,自信是好事,可自大就不对了。”

弥水清道:“三哥你什么意思?”

夏维手脚比划着道:“刚才你推倒阿大那一招,是当初我们刚从军时,大哥传给我们的吧?看起来你这些年倒是很勤奋,这么简单的招数练纯熟了,也还真有威力。只不过,你肯定不是阿大的对手。”

弥水清想要反驳,夏维却拦住她,续道:“阿大被你推倒,或许是因为一时大意,但也可能是故意想让。但我觉得还是他大意了,不然他倒地的时候,不会露出真功夫,几个简单的动作就稳住了身体。”

弥水清道:“若他真比我强,他的手下也肯定不弱,那先把我们抓起来不是更好,为何还要搞这么多花样出来?”

夏维一愣,支支吾吾地道:“肯定是有原因,肯定是有原因。”

弥水清知他又在隐瞒什么,便冷哼一声,突然伸出手,在他腿上拧了一记。夏维吃痛,哎哟叫了一声,求饶道:“小妹饶命,我说,我说。”

弥水清松开手,道:“快说!”

夏维深吸一口气,看看左,又瞧瞧右,最后抬起头望着天,却始终没说什么。弥水清太熟悉他这个德行了,又要出手,夏维连忙道:“我说我说。唉,其实不是我不愿意说,只是这些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三言两语说不完。”

弥水清扁着嘴道:“没关系,夜还长着呢。”

夏维扑哧笑了出来,道:“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入耳啊?”

弥水清瞪眼道:“别打岔!”

夏维也没辙了,心说这小妹太了解我了,想骗是骗不过,还是老实说了吧。他沉了一口气,道:“其实,咱们来到南方,看到颜瑞并没有发兵参战的意图,本来就应该回去了。但鬼参营又给我送来了一些消息,我不得不留下。”

弥水清惊问道:“高威给你送消息了,我怎么不知道?”

夏维笑道:“若是瞒不过你,鬼参营不是太废物了么?”

弥水清不满地道:“说,是什么消息?”

夏维道:“就是乔年炅派人来江南刺杀颜瑞的事。这几日我们赶路一点也不急,其实是我故意拖慢速度,等阿大这些人追上来。”

弥水清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你有什么打算?”

夏维道:“见步行步吧,总之先和他们合作,想法子阻止他们的计划。颜瑞可不能现在就死。若是他死了,乔年炅能稳定南方,那也罢了,可乔年炅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弥水清明白夏维的意思。如今北方战乱,最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无法预测。而北王军在西二省试图截断莽军后路,不得不顾及西北省的动向。南方是牵制西北省的关键,若是南方乱了,西北省总督无论是去阻挡北王军,还是进入南方四省,都会带来难以估量的后果。因此颜瑞虽然近来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但总的说来,他确实对稳定大局做出了贡献。

弥水清道:“三哥,你还是没有解释阿大的事。”

夏维讶道:“这还不算解释吗?”

弥水清道:“阿大既然是来刺杀颜瑞的,为何要请我们帮忙?无论怎么看,我们都不该帮他。更何况你已经揭穿了他的计策,为何他不干脆一点,或杀或抓都可,却执意要我们帮助?”

夏维心想:“真是越解释越糟,这下小妹知道更多事,想骗就更难了。”

有些事情夏维是暂时不能说出来的,毕竟高威给他送消息,是背着东王行事,若是他将所有事情都告诉弥水清,弥水清恐怕要影响到他的计划,其直接后果大概是对高威造成不利。无奈之下,夏维只好决定再透露一些事情,他说道:“阿大不动手,是怕活捉不了我。”

弥水清惊问:“此话怎讲?”

夏维咧开嘴,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后槽牙。弥水清仔细一看,见他牙齿上镶着金箔,忙问:“这是什么?”

夏维笑道:“是鬼参营的人自杀用的,金箔下面藏着毒囊,只要咬破,人立时就死。”

弥水清大惊失色,道:“三哥你装这东西做什么?”

夏维道:“我这人是个软骨头,万一被别人抓住了,恐怕顶不住严刑拷打,所以我让高威给我装了这个东西。”

“可是……”弥水清急得说不出话来了,许许多多事情在脑海里翻涌着。夏维这样做,无疑是抱着随时送命的觉悟了。可是想想他一贯的作风,若不是有绝对的必要,他不可能这样做的。忽然间弥水清意识到这里面有些问题,便问道:“你镶毒囊的事,阿大知道?”

夏维一笑,点头道:“应该知道。”

弥水清道:“如此说来,阿大进入江南的事,东王家不仅知道,而且还在背后暗中帮助了?”

夏维赞道:“小妹还真是聪明啊,这都让你想到了。东王家虽然没有正式出面,但确实利用鬼参营的人脉,暗中给予了乔年炅不少帮助。当然,乔年炅大概不知道这些。如今他从皇都那边撤下来,东王自然想让他将南方搞乱,不仅能打击颜瑞,连北王家也会受到影响。若不是高威和我交情不错,我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弥水清不说话了,垂着头,神色黯然。

夏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既然她不再多问,自然最好,不然夏维实在瞒不住其他事情了。

弥水清忽然抬头道:“三哥,你镶在牙上的毒囊,不会有问题吧?”

夏维笑道:“放心,鬼参营的东西还是很高明的,必须用一个简单却又巧妙的方法咬,才能将毒囊咬破,否则就是戴上一辈子,也不会出问题。再者说,我睡觉爱磨牙,若是那玩意不结实,我不是早就一命呜呼了?”说着得意地笑了起来。

弥水清却没笑,恳切地道:“三哥,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自杀!”

夏维道:“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咬毒囊的,我也想多活几年。”

弥水清拉着夏维的胳膊,摇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无论遇到什么事,也不要咬。就算万不得已,也不要咬。你必须好好活着。”

夏维笑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了。只要再遇到高威,我就让他把这毒囊取下来,反正嘴里有个要命的东西,我也觉得别扭,吃饭都吃不香。”

弥水清这才安心一些。

次日清晨,弥水清醒来的时候,看到夏维和阿大站在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显然他们是在商量刺杀颜瑞的事情。弥水清其实意识到夏维还有隐瞒,不然阿大请他们帮忙这件事,本身尚有说不通的地方。但弥水清没有多问,她看到夏维镶上毒囊,就知道他早已有了计划。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都已经把自己的命押进去了。既然如此,弥水清知道自己该跟着他,给予最大的帮助,而且他会在需要的时候,将更多的事情告诉自己的。

弥水清呆呆地望着夏维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出神了。

夏维的背影有些消瘦,一身粗布衣衫,风尘仆仆的样子,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他和阿大交谈的时候,肯定是时不时地插科打诨,搞得阿大一脸无奈。弥水清不禁微笑起来,却又有些茫然。

从当年北王军在西北省征兵,他们相识、结拜,到如今一晃已有这许多年了。弥水清暗暗回忆着,仿佛看到当年那个一脸邪气的夏维取笑自己的样子。如今的夏维还是那副德行,可弥水清却感觉他变了许多。似乎,他已经不像当年那般天不怕地不怕了,大概只有弥水清看出了这点。他偶尔会发臭脾气了,还会固执己见,但他始终是对的。至于他的变化,或许是不得已吧,他一个人在莽军之中待了三年,与虎谋皮,在刀锋上行走,什么人也会变吧。

这时夏维和阿大似乎商量妥当了,阿大去招呼手下,夏维走到弥水清跟前,笑道:“起来吧,咱们该上路了。”

弥水清拉住夏维的袖子,道:“三哥,你还记得昨晚答应我的事么?”

夏维故作茫然,道:“什么事?”

弥水清嘟起嘴道:“你说过,你不会死!”

夏维苦笑道:“一大清早说什么死啊活啊的,多不吉利!”

弥水清铿锵有力地道:“总之你答应我了,三哥,当哥哥的可不能骗妹子!”

夏维道:“我哪里骗得了你啊。小妹多聪明,把三哥卖了三哥还帮你数钱呢。别说这些啦,我答应你,就一定会做到。快走,咱们今天就要赶到玉宁,到了那里,阿大他们还要做一些准备,我可以带你在城里转转。”

弥水清笑了笑,道:“三哥,你有多少年没回去了,还认得路吗?”

夏维道:“什么路都忘了,也不会忘了回家的路吧……”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四】故土

沧星江在下游的支流分出,受地势影响汇集成湖,水势减缓,条条小河蜿蜒而下。

玉宁城依江而建,支流小河在城内纵横,江畔的炎武军正在紧锣密鼓地加固堤防。不过,暑汛的压力,并没有破坏这座连接华朝南北的大城所特有的繁华与安宁。卫戍部队在城内主要街道巡逻,气氛略显紧张,但在条条小巷间,倒是写意如常,百姓的生活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天气有些闷热,小桥下的流水静谧温和,两岸杨柳倒映其间,时不时吹过一阵清风,拂柳微摇,人也能感觉到一丝凉爽。夏维和弥水清租了条小船,畅游河上。进城之后,阿大带着手下去布置计划,留下了四个人监视他们。那四人在两岸密切关注着夏维他们的行动,不过夏维也不在意,和弥水清坐在船上,一边欣赏风光,一边与船家聊着玉宁的掌故。

“阿伯,您身体还蛮不错哩,撑这半天船,汗都不出,真是不输给年轻人哟。”夏维坐在船头说。

船家立在船尾,熟练地撑着船槁,笑道:“哪里的话,我这把年纪了,怎会比年轻人身体好?只不过撑了几十年的船,这小河道上拐弯抹角的地方都记熟了,撑船也不费力。小伙子,听你说话,有一点本地口音啊。”

夏维笑道:“阿伯听得不错,我是本地人,小时候闹瘟疫,跑到外面飘了总有十年了。”

船家默然点头,道:“那场瘟疫死了不少人呢。小伙子,你这次回来,是打算探亲么?”

此时船正向夏维故居驶去,夏维想起自己爹娘,不禁有些忐忑,不知爹娘是否还在,就算在,也不见得还住在老宅了。就算还住在老宅,他能不能找到也是问题。毕竟当年他离开的时候才只五岁,如今只是凭着模糊的印象,又询问了船家半天,才大致确定自己家的位置。

夏维望着水面,道:“是啊,我是回来看我爹娘的。”

船家看了看弥水清,老脸上的笑容有点油滑,道:“是带媳妇见家人咯。”

弥水清脸一红,道:“阿伯说什么呢,我们是兄妹……”说着就低头剥刚买的荔枝,将剥好的递给夏维。

夏维吃的满嘴流汁水,不亦乐乎,笑道:“小妹,分出一些给阿伯吃。”

船家忙道:“啊唷,这可不成,荔枝太贵咯。你们这两个年轻人也是,瞧打扮,家里也不富裕吧,还吃这么贵的东西。”

弥水清笑道:“是别人买来送我们的,我们俩也吃不了这许多,阿伯就收下吧。”说着分出一大半荔枝,放在了船头。其实她和夏维都没带钱,进城的时候看到刚运来的荔枝,就要阿大花钱买了许多。反正阿大也不好驳他们面子,毕竟还是有求于他们。这兄妹俩就狮子大开口,一路买东买西,还在最好的客栈要了上房。

船家一时也摸不透他俩的来路,心里有些犯嘀咕。他撑船有几十年了,老来成精,眼力也算不差,早就发觉岸上有人盯着这边,料想是跟这两个少年船客有关。此时船家想的,就是赶紧把这两人送上岸,收了船钱,回家吃饭去。

忽然间看见前方河道上横了一条船,船上站着几个炎武军的战士。夏维和弥水清立刻警觉,岸上那四个阿大的手下也靠向街边,谨慎地向前走着。

夏维低声问道:“阿伯,这是要干什么?”

船家倒是很从容,笑道:“放心,最近有些乱民喜欢在船上开会,商讨反叛之事,炎武军时不时会拦船检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说话间船已停下,炎武军战士在两船之间横一条板子,走了过来,说道:“例行查船。”说着在船上搜了一遍,又扒在船边,把剑在船下扫了一遍,确定船上没什么异常,又看拉的是一对少年男女,便也没在意。

战士们正要收队,却忽然瞧见了船头的荔枝,立刻停下脚步,回头问道:“这荔枝是你们买的?”

荔枝可不是玉宁本地产的水果,尤其是刚到成熟季节,送来玉宁的都是大户人家自己花钱,用自己的人运来,还要打通各处关卡。夏维和弥水清是半路拦了一个车队,花重金买下一些。炎武军战士看这二人衣着素朴,绝对不是吃得起这东西的人,于是有些警觉。

夏维和弥水清也不是成心要引人注意,他们只是少年人贪嘴,又觉得坐在船上吃,不会有问题,哪想到半路会有炎武军拦船检查呢。

这几个炎武军也确实谨慎,夏维和弥水清稍微一愣,就齐刷刷抽出刀来。岸上那四个阿大的手下见势不妙,领头的便发一声长啸,四人立刻从两岸飞身蹿了过来。

河道不宽,正巧又是一个转弯处,船停得靠近左岸,只有一丈多远。左岸上的两人一个起落,就来到船上,飞脚将一个炎武军战士踹进了河里。双方打在一起。阿大的手下没带兵刃,但功夫破硬,拳脚在炎武军士兵的刀剑中来来去去,竟然不落下风。只是这一打起来,想要脱身就不容易了。

夏维见势不妙,掏出钱塞进船家手里,然后拉起弥水清,喝道:“跳船。”

弥水清想要说话,却已来不及了,夏维一用力,就拉着她跳了下去,扑通扑通两声落入河中。夏维憋足了气,拉着弥水清往水下潜,不探头出河,打算这样潜游出去,逃开是非之地。哪知弥水清手脚挣扎起来,夏维回头一看,发现不妙,弥水清张着嘴巴,口里冒泡,原来竟不会水。

不会水的人一发飙,那威力也是相当惊人。尤其弥水清这几年习武,手脚力道颇足,挣扎之际拳脚打中夏维,疼得夏维也喝了几口河水。夏维心想,妈的,老子每次拉女人下水,都他妈的不顺。好在他算比较冷静,往下一沉,绕到弥水清身后,重重在她脑后凿了一记。哪知弥水清昏过去之前,竟然还能反击,飞脚向后一蹬,撑在夏维小腹上。夏维嘴里冒着泡沉向河底。

背碰到河底淤泥,夏维感觉头晕脑胀,在河里无法呼吸,中脚之后无法调整气息,只觉小腹剧痛,胸口憋闷,也要晕倒。但见弥水清沉了下来,若是不救,恐怕就葬身此地了。夏维强提起精神,向上游去,探头吸了一口气。好在阿大的手下和炎武军战士仍打得热闹,没发现他,他立刻又潜入水下,拖起已经昏迷的弥水清,用手捂住她的嘴,免得她继续呛水,再呛醒过来,二人缓缓游离是非之地。

找了一个偏僻之地,夏维拖着弥水清上了岸,也来不及唤醒,将她扛在肩上,跌跌撞撞跑进了小巷子。

哪知刚一进去,便撞见一个在家门口玩耍的小屁孩子。这孩子也没别的本事,就是嗓门够大,一见夏维跑过来,立刻扯着脖子喊了一声“救命——”

夏维心里大恨,过去一脚将小孩踢飞了出去。不过还算脚下留情,将孩子兜起来,往远处一送,孩子只是跌倒的时候摔疼了,但没受伤,不过也吓得尿了裤子,不敢再叫。

可是刚才那声大喊已经引来了街坊邻居,有几个壮年男子拎起木棒冲出家门,一看孩子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夏维背着弥水清站在跟前,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些街坊便大呼小叫地围了上来。

由于炎武军的大肆征兵,留在家里的成年男子大多是有病在身,不适合上阵。这几个街坊身体也不好,自然不是夏维的对手,但一来他们人多,二来夏维扛着弥水清,一时间倒也冲不过巷子。这一耽搁,在周围巡视的炎武军就闻讯赶了过来。

夏维无奈之下,只得束手就擒,反正被炎武军抓住,一定会被送去见颜瑞的。虽然这和他的计划有些出入,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是街坊们气急败坏,冲过来就打,夏维也不再还手,免得炎武军战士过来错手取他性命,那就得不偿失了。于是夏维抱紧弥水清,用自己的后背承受着街坊们的棍棒。

有个街坊下手挺狠,一棍敲在了夏维手肘上,夏维护着后脑的手一松,那街坊紧跟着又是势大力沉的一棍,将夏维打晕了过去。炎武军的战士已经赶到,总算将街坊们劝住,把夏维和弥水清一起捆了起来。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五】无语

关于更新时间,周一至周五,尽量每天更一次,要么是早晨,要么是晚上。

周六周日不一定。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夏维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小屋内。

光线昏暗,不远处的桌子上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摇晃晃。

窗口吹进的风也是闷热的,夏维感觉口干舌燥,眼前模模糊糊,后脑勺还很疼。他支撑着床沿做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颜瑞坐在桌旁,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果然被带来见颜瑞了,不过瞧起来他倒是很客气,没把自己关起来。夏维暗自松了一口气,道:“阿瑞,给我拿杯水。”

颜瑞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凉茶,递给夏维,问道:“你来做什么?”

夏维一气喝干,抹了抹嘴边的茶迹,将杯子递还回去,道:“还不是担心你小子嘛,听说安雪香被送到你这里,我怕你控制不住情绪,所以想跑来劝你。不过现在看来,我是多虑了。”

颜瑞道:“你以为我控制不住情绪,会做出什么?”

夏维道:“或许你会领兵北上,加入战局。”

颜瑞道:“那不是很好么?如果我加入战局,或许莽军已经被打退了。”

夏维皱着眉头,苦笑问道:“你还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少斤两?现在你兵力虽多,但根基不稳,连南方都没完全控制住。你自己都没有个老巢,就跑出去和别人争天下,稍有差池,你连退路都没有。”

颜瑞不动声色,淡淡地问道:“夏维,听你的口气,是真的在为我着想。这让我更糊涂了。我叛出北王家,蛰伏在安广黎身边多年,以安雪香做掩护,和颜英吉狼狈为奸,不仅扳倒了安广黎,还害死了自己亲生父亲。这种种事情,以公理来论,都是为人不齿的行径。再者说,当年我曾多次想要置你于死地,于私而言,你也不该帮我。”

夏维点头道:“说实话,我从心底里觉得你就是个混蛋!要是放在两三年前,我肯定要不择手段将你除掉。但这几年我一直在莽族人那边,带着他们去打西洲,也明白了不少事情。本来,如果你真的控制不住自己,领兵去加入战局,或许我还会对你有点好感。但出于实际的考虑,你留在南方才是明智的选择。”

颜瑞冷笑了一下,道:“如此说来,你我也是半斤八两。”

夏维叹了一声,道:“差不多吧,咱俩都不是好东西,谁也别说谁了。对了,我小妹呢?”

颜瑞道:“弥姑娘比你早醒过来,去探望安雪香了。”

夏维下了床,道:“这样啊,也带我去见见她吧。”

颜瑞伸手拦住他,道:“先不忙,有些事情要告诉你。”说着将桌上的几卷公文推向夏维。

夏维满腹狐疑地拿起来瞧了瞧,都是炎武军近来的军情文书,按日期分好。夏维依次读了起来。这些日子他和弥水清在路上,很少对北方的战局全然不知,现在才得知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

首先是在西二省,试图夺回西二省阻断莽军后路的北王军并没有成功,在西二省外围进行了数个月的筹划后,没有发生任何战斗,瞿远便带兵退到了烬火河沿岸,占据渡口,似乎是在准备渡河。

其次是皇都大会战,阎达、东晨迦蓝处于半合作状态,与莽军接连大战。而放弃皇都的颜英吉在这场会战中的作用越来越小,起初他突然杀出皇都,将战局引向不可收拾的局面,但随着局势发展,他终于落入了被三家合围的境地。他是唯一的孤军,无论是北王军、东王军还是莽军,都不约而同地分出兵力,用来剿灭颜英吉。毕竟颜英吉总是灵光一现,矛头没有定向,一时杀这边,一时杀那边,谁也受不了,因此要把这个搅乱局面的势力除掉。颜英吉就在三家合围中以身殉国了,殉的还是自己开出的国。

但战局并没有明朗起来,在颜英吉死后,阎达率领北王军向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将莽军向西驱赶,在皇都周围建立一个稳固的防区。这个计划得到了东晨迦蓝的支持,东王军也做出配合。但就在莽军难以支持下去,前锋阵营即将崩溃的时候,祸乱从北王军中生出。

阎达因为长期操劳,患上肺病,终于病倒,北王军只得撤退。临阵撤兵,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不仅北王军如此,东王军一样损失惨重。莽军分兵追击两部,连战连捷,最终北王军逼得退回坠星河北岸,东王家撤到京畿省东部,虽然双方都试图寻找机会反扑,但一时也无法做到,只能看着莽军一路杀进了皇都。

夏维看到这里,便将文书放下,悠悠叹了一声。

颜瑞问道:“看完了?”

“没有,”夏维摇摇头,“只看到莽军冲入皇都。”

颜瑞点点头,明白他为何不看下去了,说道:“跳过那一段,去看今天刚刚送来那卷。”

夏维依言打开标着今日日期的文书,一读之下大惊失色。原本他刚才放下那卷,是因为不忍看到其中对莽军冲入皇都的所作所为进行的描述,那些场面太见识过,不想再看。可这一卷的消息,却是他更加不愿看到的。原来在皇都激战正酣的时候,大星关出现了异常混乱,颜夕好像突然昏了头似的,错招连连,先是调派兵将去支援阎达,接着提拔了几个并非干练的将领驻守长城沿线,其后的结果就是,一直在关外虎视眈眈的蛮族大军终于冲破了长城防线,继莽军之后,成为了又一个突破长城的外族。

夏维一把将文书扔在地上,怒不可遏,骂道:“颜夕疯了吗?她这是自己把蛮族请进来的,现在好了,莽军未退,蛮军也跟了进来,大家还抵抗什么,抱在一起等死吧!”

颜瑞也不说话,等夏维骂够了,才淡淡地道:“夏维,你还不了解我妹妹么?她就是再傻,对打战的事情还是很在行的。如今她犯下这等错误,一定是有其他原因。”

夏维怒问:“还能有什么原因?我看就是她吃错药了!妈的,我还让我二哥找机会往大星关撤退,看来现在他回大星关也落不到好处,他可千万别回去啊!”

颜瑞没接这个茬,继续问道:“夏维,你真看不出来问题出在何处?”

夏维摇头道:“看不出,看不出。就像你和颜英吉联手,杀你爹和安广黎一样,都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现在颜夕犯了这么多错误,我只能说,你们家这三兄妹,都他妈是神经病!”

颜瑞微微笑了一下,道:“你说的不错,但你还是忽略了另外一个人。”

“谁?”

“东晨炫。”

夏维一愣,旋即心里有些明白过来,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东晨炫跟你小子异曲同工,一个是蛰伏在安广黎身边,一个是潜伏在北王家。如今你把安广黎扳倒,东晨炫也要把北王家扳倒?”

颜瑞点头道:“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或许当年东晨炫被逐出东王家,投奔北王家,也都是一个计划。”

夏维皱起眉头,不解地道:“可是即便如此,东晨炫能有什么手段,让颜夕做出这些事情?”

颜瑞道:“这个可就不好说了。也可能是为了一个情字。”

夏维道:“你的意思是……”

颜瑞道:“东晨炫这几年一直在颜夕身旁,这个嘛,嘿嘿,有点像我和安雪香……”说着嘿嘿笑起来,只是笑得有些苦涩。

夏维默不作声地寻思起来。真的会像颜瑞所说吗?他不得不承认有这个可能,但眼前并没有充分的证据表明这是真的。至少上次他见到颜夕的时候,一切还很正常,当时的东晨炫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问题。不然当时北王颜华出事的消息传出来,他也不会让东晨炫陪颜夕回大星关。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夏维就犯了一个大错误,他又一次低估了这些藩王的儿子。他低估过古开,低估过颜瑞和颜英吉,这一次又低估了东晨炫。

这些混蛋,都太会扮猪吃老虎了!夏维暗暗骂道。

随着蛮族大军进入关内,北方的战局更加趋于混乱,但整体形势已经开始倒向了蛮族和莽族两军。那么夏维本来想好的计划,也都不能再实行了。他本打算是帮颜瑞在南方发展,等其势力壮大之际,再挥兵北上,一举击败莽军,并且威震东王北王两家。据他估计,到时候三方的实力能达到一个平衡,不会再爆发战争了。至于今后的天下,可以由三方做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划分方案。但如今,一切都被打破了。蛮族大军的入侵,以及颜夕的突然失策,都会对北王家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如果夏维继续实行自己的计划,将来能否击退蛮族和莽族的联军都是问题,即便击退,到时候只剩下颜瑞和东王家,少了一个北王家,战乱还是难以遏制。

思潮翻涌之际,夏维努力想要找到一个解决办法。但一时之间有太多问题无法解释,办法更加想不出来。无奈之下只好摇头兴叹,道:“算了吧,这些事一时是解决不了了。对了,颜瑞,乔年炅派了人来刺杀你。”

颜瑞点头道:“这些我知道了,炎武军正在城内搜捕那些刺客。这些是小事,不必理会,派几个小卒就想取我性命,乔年炅也忒小看我了。”

夏维便也不再多说,眼前他所能做的,只有静等大星关的变化。虽然蛮族大军冲入关内,但一时之间恐怕也不会对莽军形成支援,至少北王军应该还能挡他们一阵。夏维道:“不提这些了,带我去见见安雪香吧。”

颜瑞点点头,带着夏维出了房间,穿过条条回廊,来到一间房门之前。窗口敞开着,昏黄的灯光下,弥水清和安雪香面对面坐在窗前。夏维往里看了一眼,心如刀绞。只见安雪香端庄而坐,但双眼却只剩下两团肉疙瘩,头发稀稀落落,脸和颈子上布满伤疤,其状惨不忍睹。

颜英吉真是狠毒啊!夏维心中感慨。

弥水清抬头看到夏维和颜瑞站在外面,便起身走了出来,低声对夏维道:“三哥,你进去看看她吧。现在她只能听到声音,刚才我说你会来,她好像有点反应。”

颜瑞也补充道:“夏维进去吧,现在她谁也不理,听到你来会有反应,你应该能劝劝她。”又将声音压得更低,道:“她一直在寻死,不吃不喝,你帮我劝劝。”

夏维瞪了他一眼,心想:“这还不是你害的么,现在倒关心起来了!”也不多说,推门走了进去。

油灯的微光映在安雪香身上,半边脸红扑扑的,但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了。心死了。

夏维在她对面坐下,支支吾吾半天,才道:“雪香姑娘,是我,夏维。”

安雪香稍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缓缓抬起了胳膊。由于手筋被挑断了,手哆哆嗦嗦地,凭空比划着,好像在写字。

夏维辨认了半天,始终看不懂,只好倒了一碗茶,引着安雪香的手在茶水里蘸了蘸,道:“雪香姑娘,你可以写在桌子上。”

安雪香点点头,手又动了,费尽力气,写出了一字。字写得很大,但比划分离,夏维仔细辨认半天,才看出来写的是“走”。

夏维不解地问:“走?什么意思?”说着又连忙闭嘴。他看出安雪香是要告诉自己什么,但她如今眼盲口哑,用手写字都极其困难,能写出一字,已经用了全力,像泄了气一般瘫靠在椅背上。夏维再也不忍问下去了,只是点点头,骗她说:“我明白了。”

安雪香好像安下心来,微微笑了一下,但仅这一笑,便牵动了某处伤势,疼得皱起眉,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夏维这才看到,颜英吉不仅割掉了她的舌头,连牙齿也一颗不留的拔干净了。

夏维忽觉心口仿佛拧了起来,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他也说不清是为何伤心,或许只是看到安雪香的惨状,心中不忍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让眼泪落下来,但却不知再说什么,只好站起身,默默地走了出去。

颜瑞和弥水清都守在门外,见夏维出来,颜瑞也没多问。他刚才透过窗子看到了里面的一切,此时只是叹了一声,便转身离去了。

弥水清上前拉住夏维的胳膊,道:“三哥,你别难过了。”

夏维摇摇头,苦笑一下,没再说什么。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六】自毁长城

当夜,夏维坐在院子里,愣愣地瞧着脚下,仿佛在思索什么。弥水清默默坐在他身旁,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夏维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还是没能相通困扰他的问题。而在遥远的皇都,正在上演一出令人发指的屠杀。

莽军进入皇都已经到了第四天,由于颜瑞和颜英吉兄弟先后将皇都守军抽空,皇都完全是不设防的城池。莽军主力停在城外,几个部族首领分别带少量兵力进入城内,分区进行抢劫与屠杀。无辜百姓横尸遍地,满天乌鸦如黑云般盘旋在皇都上空,随时落下来啃噬尸骸。血腥的气味引来了无数蚂蚁,燥热的空气中飘荡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每一条街道上都有人头堆成的小山,标明了莽军各个部族首领的抢夺区域。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屠杀,七万华朝百姓死在了莽军的屠刀之下,闻者无不悚然动容。

停在坠星河北岸的北王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屠杀,却无力上前阻止。阎达大病未愈,站在营帐外,面无血色地望着皇都的方向,不禁潸然泪下,自责道:“我辈无能,使皇朝遭此奇耻大辱!”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喷出几口血丝。

身旁的副将搀扶着阎达,劝道:“将军,您现在不宜动气,需养好身体。这仇我们早晚会报的!”

阎达苦笑道:“如何能报啊?如今连蛮族都冲入关内了……夕小姐究竟是怎么了?”

副将无言,其实大家都在猜测颜夕为何会连连失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莽军在皇都进行屠杀的时候。蛮族大旗主乌旗鸠炽率蛮族九旗箭军由关北杀入了,冲破长城防线。导致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是颜夕将原本防守此地的将军调走,带兵去支援阎达,又起用了一个毫无经验的团将接替。因此蛮军几乎是没费吹灰之力,就杀入了关内。

北王军内开始出现混乱,一派竭力为颜夕辩护,因为她做出人员调动的时候,蛮军并没有攻打关北的明显迹象。而另一派虽然没有公开指责颜夕,但心里却在怀疑,毕竟颜夕刚做出调动,蛮军就攻打该处,实在让人百思不解。

大星关内乱了,许多北王军将领不再遵守颜夕的命令,脱离自己的防区,前去抵挡蛮军入侵。但蛮军来得太快,这些将领还没能赶过去,蛮军就开始在关北进行大规模的扫荡。该地北王军接连大败,溃不成军,近十万兵力损伤大半,或被处斩,或降蛮军。蛮军气势更盛,一路烧杀抢掠,收编俘虏,屠杀百姓,抓男为奴隶,抓女供享乐,行事之残暴无耻,不亚于莽军。

大好江山,眼看沦丧。华朝儿女悲愤难当。

各地战事频繁,但华朝军队却连连败退。唯一取得一场胜利的部队,是此时已退到烬火河畔的瞿远部。瞿远虽然有些鲁莽,但是并不蠢,皇都沦陷与大星关的混乱,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不容乐观。东面的莽军已经占据主动,北面大星关内蛮军势大,而且颜夕暴露出了太多问题。西面的西二省自不用说,尚处在莽军控制之中,南方是颜瑞的地盘,但情况也不太妙。总之瞿远的部队形同孤军,在动荡的局势中打转。

正在瞿远发愁的时候,又一批藩夷族调来的援军赶到了西二省。这批大约五万的人马让西二省的莽军不安分起来,驻防该处的是一个叫巴托尔的部族首领,因为和巴姆扎不合,黎烈汗便让他留守西二省,并没有带他去攻打皇都。如今皇都沦陷,莽军将繁华的皇都洗劫一空,巴托尔在后方自然坐不住了。而且他与前方的黎烈汗几乎失去了联系,挡在中间的瞿远部自然是封锁了他的消息来源,而一直游荡在中间空旷地带的鬼参营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巴托尔接到的消息至少滞后十天,这可把他急坏了。人人都分了一杯羹,自己怎能坐在这里?于是他毅然决定:东进。

巴托尔迅速集结一支五万人的莽族和藩夷族的混合骑军,试图绕过瞿远的部队开赴皇都。巴托尔总算是部族首领,并非庸才,他所制定的行军计划比较巧妙,将部队自北向南摆成线形梯队,第一日缓速行军,第二日清晨立刻加速,试图用最短的时间通过瞿远防守的区域,这样即便瞿远做出反应,也会被靠北的部队拦截,整体仍然可以通过。

如果只有瞿远一支势力在此,那巴托尔的计划必然成功。可是,高威率领的鬼参营仍然潜伏在此地侦查,虽然东王没有明确的命令他们帮助北王军,不过高威念在瞿远是夏维的结拜兄长,又看到了瞿远在此地的重要性,便将搜集到的莽军动向事先通知了瞿远。

瞿远当即做出决定,要给巴托尔一记重击,好挫一挫莽军的士气。毕竟这么长的时间里,华朝军队的表现实在差强人意。但由于巴托尔突然东进,他一时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应对,虽然事先得到了鬼参营的消息,但要做出兵力调配,还是需要时间。

这时,第十军将军刘业站了出来,说道:“瞿将军,我可带五千人马,快速移动到莽军正面,将其主力拖住。”

众人立刻反对。倒不是这个办法不可行,虽然第十军所剩无几,但五千人马确实有可能拖延莽军前进的脚步。但若是援军无法及时赶去支援,刘业此行就凶多吉少了。

瞿远看了看刘业,刚要开口,刘业便抢先说道:“瞿将军,你该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多说无益,莽军这群畜牲所作滔天兽行,罪大恶极,从今日起,我辈军人再不可有半点顾及自己生死。寸步不让,定叫莽军葬身此地!”

瞿远再不多劝,慷慨道:“好!就依刘将军之计!”

于是刘业率领五千骑兵上路,按照鬼参营传来的消息,先期到达莽军前方,剑指从中路突进的巴托尔。

莽军一到,刘业便发动攻击,第十军的虎击阵法依然凌厉,虽然只有五千人马,却将巴托尔从中路突进的一万兵力挡住。刘业亲自上阵,率一支百人队伍,化作虎击阵的虎牙,直刺向位于莽军阵中的巴托尔。当初夏维觉得刘业为人精明,但不够骁勇,此时要是他看到奋不顾身一马当先的刘业,却不知要作何感想了。

巴托尔大惊,调动兵马保护自己,但虎击阵的虎爪已经莽军撕成数个部分,而且莽军之中参杂的藩夷族部队并不能完全听从巴托尔调遣,眼看刘业就要冲到眼前,巴托尔只得调一部分兵力阻挡,一路后退。

刘业自然不能放他退走,事先已有定策。兵力集中在虎击阵的左路虎爪,势不可挡地冲破莽军,绕到巴托尔身后。巴托尔只能向北逃窜。而在南侧前进的莽军得知中路遭到袭击,在不明敌人实力的情况下,选择了后撤,算是保住了这支莽军的一点实力。而巴托尔向北逃窜的过程中,压迫了北部前进的部队,此时瞿远又率领北王军发动进攻,三个时辰之后,巴托尔被乘坐战车的瞿远从射落下马。

这是一场短暂而惨烈的战斗,除了刘业在前方挡住莽军去路之外,其后的战斗完全是殊死肉搏,唯一可圈可点之处,就是北王军战士的英勇无畏,在一开始就将莽军震慑,这是莽军首次遭到如此大规模而有效的抵抗。最终在北王军战士前赴后继的冲击下,莽军宣告失败。

溃逃的莽军在北王军的追击下,丢盔弃甲,最终全部被俘,只有先期撤退的五千人回到了西二省境内。

刘业总算是没死,但孤军作战的过程中,身上也负了重伤,第十军所剩下的五千人几乎全部阵亡。瞿远看着郎中们全力抢救刘业,瞬时间热泪盈眶,转身便去处置俘虏。

副将回报:莽军伤亡三千余,逃走五千,剩下四万余兵力全部被俘。而己方伤亡也超过了三万。

被俘的莽军散布在方圆十几里的范围内,正垂头丧气地被北王军战士驱赶到一起。北王军战士面上难掩获胜后的喜悦,以及对莽军的憎恨,但他们都已累坏了,刚才的战斗对他们来说也并不轻松。

瞿远下令,杀!一个不留!说着便率先拿起一柄鬼头大刀,砍掉一个莽军战士的脑袋。北王军战士也紧随其后,挥舞着武器,将已经被缴械的四万余俘虏一个不留全部砍头。其间有部分俘虏试图抵抗,但手无寸铁的他们基本没有还手的能力,最终也逃不掉砍头的命运。

唯一没被砍头的是巴托尔,他被瞿远射中肩膀,失血不少,但瞿远却让郎中保住了他的命。接着,瞿远用一柄匕首一刀一刀,在他胸膛上刺上“畜牲”二字,然后派人送往皇都,去给黎烈汗看。当然这一路是敲锣打鼓,沿途宣扬,倒霉的巴托尔自然也挨了不少百姓投出的鸡蛋石头。

但是,一场战役的胜利并没有挽回全局。蛮军已经控制了关北地区,前去支援的北王军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就在这时,错招连连的颜夕又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她竟然坐下来和蛮族大旗主乌齐鸠炽进行了一次面谈,面谈的结果是,颜夕以北王家代家长的身份,承认北王军在关北失败,并且将自己控制的关东也一并送给了蛮军,作为战争补偿。乌齐鸠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条件,并与北王家结盟,宣布不会入侵北王家剩下的领地——关中和关西。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众口一词,均是斥责颜夕的可耻行径,怒骂北王家又出了一个叛徒!上一个自然是颜英吉。甚至此时的人们对颜夕的憎恶,远远超过了当初对颜英吉的。

身在江南玉宁的夏维从颜瑞手中接到了这个消息,看罢之后没有像以往一样发脾气,只是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颜瑞看了看他,然后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我这妹妹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就算是我,恐怕也不敢啊。”

夏维冷笑道:“得了吧,你以为你杀安广黎的手段,比你妹妹高尚许多么?你们一家三兄妹,没一个好东西。”

颜瑞道:“至少我没反叛华朝,至少我没出卖国土!你夏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以为是,以为自己立了多大的功劳。若不是你,莽军也不可能攻破长城,现在的局面也不会形成!”

站在一旁的弥水清看得出来,两人都对颜夕的做法感到不解,此时这般互相讽刺实际只是发泄怒气。唉,男人啊……弥水清心中感叹,劝道:“三个,瑞公子,你们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夏维侧过头不置可否,颜瑞倒是对弥水清比较客气,点头道:“弥团将请讲。”

弥水清道:“虽然我也觉得夕小姐这样做是为虎作伥,但据我对她的了解,始终觉得她不是这种卖国之人。她这样做,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想,我们还是尽快和她取得联络,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比较妥当。”

夏维没吭声,站起身走了出去。弥水清回头说:“瑞公子,这些事请你来做吧。”说着便追了出去。

颜瑞站在窗前。夏日明媚的阳光洒落到院子里,淡淡花香在空气中弥漫。颜瑞摇头道:“她何必要这样做呢?”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七】悔之晚矣(全)

这章补全了,今天更新有点少,明天争取多更新一点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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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瑞试图通过正式公文与颜夕取得联系,但送出去的公文却如石沉大海,只有雪片一般的大星关军情不断传回来,却始终没有颜夕的正式回应。既然能收到军情,说明邮路仍然畅通,颜夕没有回应,只能说明她不想、或者不能回应。

问题越来越严重,关北和关东都被送给了蛮族,蛮族大军正从关外源源而至,开入这两块地区。北王军则在颜夕的率领下撤入关中和关西,但许多将领终于对颜夕公开表示不满,甚至宣布脱离北王家的统帅,揭竿而起,与蛮族作战。虽然叛乱的北王军不在少数,但由于互相之间无法连接起来,因此在失去北王家支援的情况下,对蛮族的威胁极小。

此时最关键的是停在坠星河北岸的阎达部,他所处的位置注定要使他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他的前方是刚刚在皇都犯下滔天兽性的莽族大军,背后则是正在盗取关内疆土的蛮族大军,此时阎达是唯一阻隔这两部外敌的力量。

阎达的态度非常强硬。虽然,他重病在身,手下仅剩四万多兵力,而且河北省洪灾泛滥使他的部队得不到补给。粮袋都已见底,士兵开始饿肚子,药品奇缺,许多伤病得不到救治,只能躺在病榻上等死。蚊蝇滋长了疾病的传播,疟疾在军营中迅速传播。加之蛮族和莽族大军已成前后夹击之势要联手将他消灭,但他还是坚定地表示,一定要驻守河北省。

颜夕多次下令,让阎达尽快撤回关中。阎达最终只回书一封,写道:“河北总省若无防线,蛮莽两族必形成合力,我华朝将再无人可以抵挡。我部官兵誓死守卫此地,人在则防线在,绝不后退半步。”此后便再也不理颜夕的任何命令。

蛮族根据协定,要求颜夕不得再给阎达提供支持,否则便是向蛮族宣战。在这样的无理要求下,颜夕再一次选择退让,从此不再提供阎达任何支援。

已退回京东省的东晨迦蓝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东王应有的风度,虽然在之前的战役中与阎达勾心斗角,但在此时还是对阎达伸出援手。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深深的知道,若是阎达的防线消失,蛮莽两族连成一片,最先倒霉的一定是他东王,而不是与蛮族定下协议的颜夕。

但东王的援兵与补给无法直接送到阎达那里,必须从海上绕到河北省东部登陆,再走陆路送到阎达部所在地,这般长途跋涉耽搁时日,阎达的情况越发不妙。而且莽军已经开始调派军队,准备向他发起攻势。

远在江南玉宁的夏维,每日都只能通过军情文书,远远观察北方局势。弥水清多次提出一起回北方,但夏维只是摇头,说不回去。弥水清有些着急,与他大吵一次,他才道出自己的想法。

“回去也没用。”夏维当时无奈地说,“不管颜夕出于什么目的,她这样做了,就绝对下了决心,谁去劝都没有用。没有她的支持,我就算再有本事,也扭转不了北方的战局。”

弥水清不满地道:“那也要去试一试啊!总比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要强!”

夏维道:“我这是有自知之明,我现在返回北方,大概和送死无异。还是留在这里吧,帮颜瑞发展发展,等他壮大起来再说。”

弥水清有些疑惑地道:“三哥,你真的要留在这里帮颜瑞?”

夏维点头道:“是,现在我只能在他身上看到一点点希望了……”

弥水清有些着急,道:“那你留在这里吧,我要回去了!”

夏维面无表情地道:“哦,慢走,我就不送了。”

弥水清真的生气了,她还以为夏维至少会挽留自己,急道:“三哥,大哥现在困在河北省,你就真的能安安心心坐在这里?”

夏维叹息道:“大哥已经把需要做的都做了,能不能守住河北省的防线,只能看老天的意思了。我们去了,也不会有帮助……唉,我去看看颜瑞吧。”说着就独自走了出去。

弥水清也不知是生夏维的气,还是担心身处险境的阎达,总之心里又慌又乱,却也知道夏维说的没错,他们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随着沧星江上游接连几场暴雨,玉宁河段迎来了暑汛的最大难关。炎武军在江堤上连日奋战,加固堤防,颜瑞亲自监督,也有许多天没下堤了。夏维去到的时候,颜瑞刚刚坐下休息一会儿,赤膊的上身满是汗水和泥污,显然是亲自扛沙去加固大堤。炎武军战士仍在奋战,如蚂蚁的人流穿梭往来,挑着装满砂石的担子冲上大堤,垒在堤上,再冲下来挑,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夏维走到颜瑞身边,望着江堤,问道:“怎么样?”

颜瑞摇头道:“不妙啊,水位一直在涨,工匠们说,一味增高堤防,恐怕不够稳固,早晚是要决口的。”

夏维又问道:“若是决口,会造成什么影响?”

颜瑞道:“不仅玉宁会被大水淹没,整个江南省恐怕有一半以上的土地也会被淹。”

夏维思索一阵,问道:“北岸的堤防如何?”

颜瑞看了他一眼,答道:“乔年炅在负责。不过江北地势高,堤防也较之我们这里更为坚固。而且南岸若是决口,北岸就几乎没有压力了。”

夏维道:“若是北岸先决口呢?”

颜瑞愣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去破坏北岸的堤防?不容易啊,乔年炅不是傻瓜,他肯定有所准备。而且时间紧迫,想要破坏出一个能缓解南岸压力的缺口,没有三天时间是做不到的。”

夏维道:“给我三十个工匠,我可在两个时辰内让对岸大堤彻底崩溃。”

颜瑞忽然想起夏维曾破坏了西洲人的防海大堤,或许他真的有办法故技重施,忙道:“好,给你三十人。”

夏维道:“不忙,你先去准备渡江船只。现在水势这么猛,想要渡江也不容易。我现在回去做些准备,你把江堤的图纸拿来给我瞧瞧,嗯,让工匠也都来见我,我需要他们。”

颜瑞依言行事,不多时,三十个最出色的工匠聚集到夏维面前,夏维将江堤图纸铺开,仔细向工匠们询问细节。

夏维的计划自然是找到北岸江堤的薄弱环节,由工匠迅速打通,之后让江水冲垮大堤。但图纸相当陈旧,多年来没到汛期,江堤都会进行扩建加固,因此细节上与图纸有许多出入。而且夏维要去破坏北岸,事先无法派人去北岸探查详情,因此他的计划更加难以施行。

夏维只好又向颜瑞要了五十个工匠,一共八十人,每十人一个小队,每两个小队为一组,负责破坏北岸江堤的四个薄弱环节。并且定下几套后备方案,免得到了对岸发现实际情况与图纸不符。

但寻找这些薄弱环节并不容易,夏维将自己所知的计算方法教给工匠们,这套方法倒不难学,难点在计算太过复杂。看着工匠们埋头计算,一次一次将算错的结果扔掉,从头再来,夏维心中不免想起了古丽思,若是她在就好了。想到这里,夏维有些沮丧,心口像堵住了什么一般。于是他让工匠们继续计算,自己则返回颜瑞的府邸。刚一进门,便看到弥水清慌慌张张往外跑,夏维连忙将她拦住,问道:“出什么事了?”

弥水清急道:“是安雪香,她身上的伤口化脓腐烂,开始发高烧呢,我这是要去找郎中。”

真他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夏维心中暗叹,“去罢,记得去江堤那里通知颜瑞一声。”说着便放开弥水清,自己则赶忙去看安雪香。

安雪香躺在床上,眉头蹙紧,显得极其难过。高烧出汗太多,正有一个府里的老婆婆在用毛巾给她擦身,见夏维进来,连忙拉起被子把安雪香赤裸的身体盖上。

夏维也不顾男女有别,直冲过去,伸手探头,果然烫得像火烧一般。

“何处化脓?”夏维问道。

老婆婆道:“大腿内侧……大概是太私密的地方,被大夫忽略了。”

夏维皱起眉,也不管太多,一把掀开被子,只见修长雪白的双腿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而在左腿根部,有一道不起眼的伤口正在腐烂,周围皮肤都已变成黑绿色,黄色的脓水从伤口里渗了出来。

夏维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颜英吉虽然没将安雪香置于死地,但却在她身上留了一道足以在日后致命的伤口。那道在腿根部的伤口不长,想来是大夫觉得男女有别,也不敢仔细检查,只是按照普通方法处理。但那伤口是用蘸了慢性毒药的刀子割出来的,若不仔细清洗,毒性慢慢渗入皮肤,伤口不但不能愈合,还要渐渐扩大。而且安雪香现在也不能说话,自己不可能说出什么地方不舒服。这伤口日积月累,毒性渗入骨髓,已经难以治愈了。

夏维觉得眼前冒出金光,一跤跌坐在地上。老婆婆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他。他摆摆手道:“老婆婆,你快叫人去江堤,把颜瑞给我拖回来!一定要让他回来!”

老婆婆连忙跑出去吩咐,回来的时候道:“维公子别担心,已经有两拨人去催了。”

这时弥水清冲了进来,背上还背着一个老郎中。原来那郎中腿脚不好,弥水清心急,就直接把他背来了。那郎中也吓坏了,他哪里见过这么猛的小姑娘啊。

郎中过去给安雪香把脉,闭目扶须,摇头晃脑了一阵,起初还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普通发热而已。”但立刻惊讶地咦了一声,仔细去探,面色越来越凝重。最后睁开眼,瞥见安雪香由于太难受,挣扎着扯紧被子,一条腿露在外面,腿根的伤口露出一角。郎中一下就明白了,面若死灰地跪到夏维面前,连连磕头道:“小的无能,小的无能……”

夏维早有所料,叹了一声问道:“救不了了?”

老郎中也不回答,只是用力磕头,磕得布满皱纹的额头喷出血来,口里连连自责道:“小的无能,小的无能……”

夏维摆摆手,缓缓地道:“这也不能全怪你……你回去安顿一下家人,然后自己找个地方死掉就好了。”

郎中老泪纵横,但也知没当即处死自己,已是各位开恩了,连声道谢,被炎武军士兵押了下去。

弥水清也知道事情的严重,眼中噙着泪花,拉着夏维的胳膊,呜咽道:“三哥,你救救她啊,你这么本事,一定有办法的!”

夏维深吸一口气,道:“救不了了……来人,再去江堤那边催一次,颜瑞这混蛋怎么还不回来!?”说着坐到床边。

安雪香因为高烧,全身正在剧烈发抖,部分肌肉开始痉挛。她颤抖着抬起手,但只能抬高一点,便失去力气,手又落了下去。夏维心中一痛,将她的手握住。

安雪香一脸辛苦与茫然,嘴巴张大,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仿佛要说什么。夏维心中难过,紧紧握住她的手,压低嗓子,学着颜瑞的声音说了一句:“是我,我在这里。”

安雪香嘴角上扬,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夏维的眼前模糊了,仰起头看着屋顶,再也说不出话来。

*****

家仆第一次上江堤叫颜瑞的时候,偏巧有一块江堤渗水,颜瑞一时脱不开身。等家仆接二连三又来叫了几次,颜瑞知道问题严重了,便吩咐手下加紧修补,自己立刻回府去见安雪香。他心中焦急,跨上马就往城内奔去,侍卫没来得及跟上。

颜瑞一路狂奔,立刻就要入城的时候,忽然马蹄被绊,前腿屈下,一头撞在地上,而颜瑞也被甩飞了出去。身在半空的颜瑞已经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手已摸向佩剑的剑柄。

十几个刺客同时现身出来,手中的短弩发射一轮,箭矢如蝗。颜瑞身在半空,拔剑在手,剑光如扇拨开一片箭矢,同时身子团起向前翻滚,又躲开一片,但刺客也非等闲,发射有序,颜瑞躲过了大部分箭矢,但左腿还是被三枚箭矢射穿,有一枚擦着腿骨穿过,疼痛直窜心口。

刺客们扔掉短弩,抽出腰间陌刀,刀上涂满黑漆,虽然不够锋利,但在夜色中足够隐秘。颜瑞刚站起来,一个刺客已杀到身后,陌刀斜劈而至,颜瑞低头,弯腰,身体猛地向后靠去,撞进刺客的怀里,这下刺客的刀就只能收在半路,而颜瑞的肘击已经撞在他的肋骨上。刺客倒下了一个,但其他人都已围了上来。

颜瑞拖着一条伤腿,脚下不够灵便,以寡敌众大为吃亏。幸好他的侍卫已经赶来,眼看就要冲到战团中,只有一百步远的距离。但刺客仍然没有撤退,颜瑞心想只要再撑片刻就行了,同时手中长剑又是一记直刺,如蛟龙一般刺入一个刺客的胸膛,但那刺客却收紧呼吸,用肺和肌肉将剑刃夹住。这时另外两个刺客已挥刀砍来,颜瑞只能撒手放剑,但两口涂满黑墨的陌刀来得太急,颜瑞只能通过风压来感觉刀的位置,加之脚下有伤,当他扭身闪躲的时候,还是迟了一步,一刀划在腰上,伤口深及一寸,另一刀更险,本是劈向颈部,幸好颜瑞关键时刻缩了一下头,这刀便抹中脸颊,在脸上豁开一道口子。

颜瑞的侍卫杀至,一马当先的侍卫长想要冲过来救颜瑞。哪知刺客仍不退缩,两个刺客挥刀而上,竟将侍卫长拦住,这一下又给了同伴将颜瑞置于死地的机会。颜瑞也知道这些刺客都是死士,早已打定决心与自己同归于尽了。

想到这里,颜瑞心中掠过一丝惧意,心神一乱,刺客的陌刀再次横扫而至,依然是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分取腰部和颈部。颜瑞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就是死,电光火石间,他狠狠咬破了舌尖,用疼痛震慑自己慌乱的心绪,同时避重就轻,身子后仰,躲过了取他颈部的陌刀,但取他腰部那刀就躲不过去了,只能憋一口气,收缩小腹肌肉,硬接了一刀,刀锋砍入,深及一寸,才被肌肉阻挡,没将颜瑞劈成两半。

颜瑞的侍卫终于冲了过来,刺客们也知刺杀失败,竟举刀自刎,不给敌人留下活口。

短暂的战斗过后,颜瑞体力不支,跪倒在地,心中暗叹这些刺客的骠悍。这些人肯定已经等了许久,选这个他刚刚从江堤下来体力不足,而且又心神不定的时机。颜瑞不禁怀疑起身边是否有出卖自己的奸细。

侍卫们上前给颜瑞紧急包扎,虽然几处刀伤很深,但没有伤到要害,也算颜瑞足够幸运了。颜瑞心系安雪香,也不管自己的伤势,再次上马奔回府邸,但还是晚了一步,进门的时候,看到夏维正面无表情地用被单将安雪香的脸盖上。

守在旁边的,只有弥水清和一个长期负责照顾安雪香的老婆婆,都已泣不成声。

夏维回过头,看到僵在门口的颜瑞,眼中飘过一丝怒色,但随即便摇摇头,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可惜,你来迟一步。”说完便拉着弥水清和老婆婆走了出去。

弥水清泪水涟涟,其实她和安雪香根本没见过几次,但却不知为何便难以控制的伤心。安雪香去得很快,从白天开始发烧,到晚上咽气,也不过短短地四个时辰。夏维安慰弥水清道:“别哭了,她受了这么多苦,死掉或许也是解脱吧……”

这时颜瑞忽然冲了出来,一把揪住夏维的衣领,眼神仿佛要把夏维生吞下去,喝道:“你!是你杀的她?!”

夏维点头道:“是我。”

站在一旁的弥水清愣住了,拉着夏维的胳膊问道:“三哥,你在说什么?”

夏维苦笑道:“刚才我趁你们不注意,在安雪香的心口刺了一刀,不然她不会死得这么快……”

颜瑞像疯了一样拼命摇晃着夏维,吼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夏维大喊道:“去你妈的!跟我喊什么喊?等你回来?狗屁,你知道那伤口溃烂的速度吗?下体已经全部烂掉了,是从体内开始烂,等你看到皮肤有变化时,里面都烂得不成样子了,你知道安雪香要承受多大的苦吗?”夏维越说越怒,反过来揪住颜瑞的衣领,“你他妈的满意了吧?安雪香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谁害的?是你!若不是你,颜英吉会用这种手段折磨她么?颜英吉也真有一套,他就是要让你经受这种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慢慢死掉而无能为力的感觉。我他妈要是不帮安雪香了断,不仅她要受苦,你他妈也承受不了!操,蠢货!”

夏维愤愤地啐了一口,然后转身便走,弥水清连忙追了过去。

颜瑞忽然平静下来,默默走回房中,将门窗全都关上。沉寂了片刻,紧接着,从房间内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嗥叫,就像猛兽的叫声一般。

夏维一路赶回江堤旁,负责的炎武军军官跑来禀报,上游又开始下暴雨,水位一直在涨,若不尽快想办法,江堤支持不了太久了。

夏维立刻去看工匠们的成果如何,八十个工匠按照他的方法,正在加紧计算,大概再有一个时辰,整体计划就可以实施了。夏维立刻调派人手去准备船只和工具,随时前往北岸实施破坏。

江堤上的气氛十分紧张,许多炎武军的战士都已十几天没好好休息了,但此时堤防连续出现多处渗水,他们仍然要继续奋战。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夏维身上了。夏维则坐在堤下的帐篷里,静静等着工匠们完成演算的时刻。

终于,演算完毕。

江堤上的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夏维和八十名工匠登上三艘装满工具的大船。所有人都是沉默着的,夏维知道,此去若是不成,江南难逃大水淹没的浩劫,成千上万的人命就攥在他的手里。但若是成功了,对岸的江北就要变成汪洋泽国,一样要死不少人。登船的时候,夏维的心难免沉重起来。

船只离开岸边,在汹涌地江水中缓缓向北岸驶去。黑色的风帆扬起,船只骤然加速,在夜色中如鬼魅般行驶。忽然间,夏维看到弥水清正在船上。刚才因为安雪香的死,他有些心神恍惚,竟没发觉自己的小妹跟来了。

“你来做什么?”夏维冲过去喝问,“你就给我添麻烦吧,你又不会水,跟来做什么?”

弥水清也不回答,只是坚定地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

夏维怒道:“小姑奶奶,你别给我添乱了成不成?我今天亲手送了一个女人上路,可不想看着自己的小妹也遭不幸。船夫,掉头回去!”

船夫回道:“维公子,现在回去,恐怕要耽搁太多时间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反对现在掉头。夏维也没办法阻止了。现在掉头,逆风逆水,耽搁时间太多,南岸的江堤能否给他们这个时间,实在难以预料。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八】阴云万里

顺着沧星江湍急的水流,三艘大船向下游行了十里才靠岸。船夫颇为老道,收帆,抛锚,长篙撑岸,船停得很稳,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这也算救了船上的人一命,当随行的一队炎武军士兵上岸探路的时候,才发现在岸边两百步远的地方,就有一个乔年炅的南王军营地,大概有三百人左右。

工匠们暂时留在船上,夏维和弥水清带领炎武军战士悄悄接近营地,仔细探查一番。大概是此处地势较高,江堤不是很重要,因此乔年炅派来守卫这里的只有五十来人。可虽只有五十来人,但也比较麻烦。夏维选定的破坏地点还要向上游走一里左右,工匠们卸下工具,再从他们眼皮底下溜到上游,难保不被发现。

炎武军的士兵悄悄向上游摸去,并快速折返回来,向夏维回报,沿途一里没再发现南王军的士兵,但夏维选定的破坏地点,由于是北岸江堤的关键所在,因此大约五百人驻防。

夏维想了想,道:“不管那么多,先把眼前这个营地的人都解决掉。”

他从随行的一队炎武军士兵中选出三个身手敏捷的,决定就带十五个人去袭击五十人的南王军营地。弥水清也要去,但夏维却一口回绝,这一次倒不是他蛮不讲理,等他说出偷袭的计划时,弥水清也就明白为什么不让自己去了。

夏维和十五个炎武军士兵都赤着上身,用江边的污泥涂在身上,裤子也要整个挽起来,腿上一样要涂污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泥人,在夜色中便于隐蔽。十五个人分为五组,每组三人,分从五个方向突入营地,争取将站岗的南王军战士在同一时间全部斩杀。

行动开始,夏维带着三个战士悄悄潜到南王军营地前,一打手势,不远处的几组人马便一同向前摸去,他们贴紧地面,缓缓向前爬行,每人嘴里咬着一柄匕首。夏维作为指挥者,仍然躲在远处,嘴里模仿着夜猫子的咕咕声,提示每一支小队前后移动的速度,以保证大家都与站岗的南王军士兵是同一个距离,并且不被发现。

终于当五支小队都距哨兵十步远的时候,夏维拖长声音发出咕的一声,所有人同时跳了起来,每支小队的三个人相互,用最快的动作放倒一名哨兵,一个捂住哨兵的嘴,一个去按住哨兵的兵器,另一个一刀将其拿下,让后将其轻轻放倒在地,半点声音也没发出来。然后他们换上哨兵的衣服,守在这个营地,等换岗的人从帐篷里出来,再一个一个解决掉。本来夏维是想一把火将这个营地烧掉,但想想火一烧起来,惨叫声和火光难保不会被三里之外的人发现,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让这十五个炎武军士兵守卫这里了。

夏维返回江边,开始组织工匠们卸下工具,在炎武军士兵的掩护下,缓缓向上游进发。

夜色温柔,仿佛情人的长发,混合着江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飘荡,撩拨着一根根紧绷的心弦。终于到达选定的地点,众人隐蔽起来。前方不远就有南王军的士兵守卫,光是江堤上就有十几个士兵来回巡视。这一次就不能搞偷袭了,该怎么把这些人引开呢?总不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施工吧?

幸好夏维早有准备,正要开始行动,弥水清却一把拉住了他,问道:“三哥,你想做什么?”

夏维道:“从侧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然后撤退,将他们引开。”

弥水清道:“八十个工匠不能上阵,我们只有四十个战士了,眼前这个营地有五百人啊,难道你让大家去送死?”

夏维道:“没办法,死一点人还是有必要的。跟来的这队士兵都同意这种做法了。”

弥水清低声道:“三哥,我想问清楚,若是江堤被毁,我们会怎样?”

夏维连忙左右看了看,见周围的几个人都已听到他们的对话,便说道:“放心,江堤被冲垮会有一个过程,我们有时间回到船上,只要上船,风帆扬起,便能远离这里。”

这句话至少安抚了工匠的心情,夏维找到炎武军小队的指挥者,交代了几句之后,这支小队就悄悄向南王军营地逼近。在夜色中每个人的背影都显得高大、坚强,又带着一点无奈。

这队战士的战斗力可谓惊人,在潜至营地三十步的时候才被哨兵发现。他们立刻取出短弩,点燃箭簇,一阵射杀,箭矢如蝗,引燃了营地,大火熊熊而起,营中顿时混乱。四十名炎武军战士分成两部,一部冲杀而去,另一部在背后继续发射短弩。

在南王军士兵冷静下来,做出反击的时候,炎武军小队开始后撤,且战且退,竟然让南王军战士一时奈何不得。而与此同时,江堤那边已经空虚,夏维带领八十名工匠组装起脚手架,开始施工。而弥水清则抱着油罐在周围洒出一道油沟,一把火点燃,用火墙阻挡敌人过来破坏他们施工。

虽然炎武军小队战斗力强悍,但终究人数太少,已经渐渐被南王军包围。而且南王军也发现有人在破坏江堤,正调集人马前来阻止。

夏维和工匠们挥舞着石锤,将一根根既粗又长的钢钉砸入江堤。终于有一个工匠率先凿通,一根钢钉凿到一半的时候,忽然面前的江堤出现缺口,江水入水龙一般喷射出来,撞在那个能干的工匠胸口,口喷鲜血摔下了脚手架。

夏维高喊道:“成事了!大家撒丫子跑啊!”一马当先,带领工匠们撤退。

炎武军战士已经溃败,南王军的人马开始追击夏维。幸好那些炎武军战士刚刚专门射杀了战马,因此南王军无法用骑兵追赶。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赛跑,三里的路途,逃兵和追兵都没了命似的狂奔着。夏维感觉自己跑得快要断气了,脚下一缓,便被追兵的箭矢射中肩膀,当即摔倒在地。弥水清连忙停下来搀扶夏维,夏维疼得呲牙咧嘴,提气高喊了一声:“江堤要塌了,再不跑,大家都他妈玩完!”

这一声喊倒是让追兵吃了一惊,回头看时,被凿穿的江堤正像豆腐一般一块一块塌下来,江水汹涌而入。追兵也不再砍杀,变成了逃兵。

夏维也惊恐万分,江堤倒塌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一块被冲垮,紧接着两侧的江堤也不断塌下来,这一次追赶他们的就变成了滔滔不绝的江水。夏维在弥水清的搀扶下继续狂奔,但速度慢了一些。工匠们已经跑到他们的前头,率先登上了船只,并且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不等其他人上船,便解开绳索,收起船锚,准备逃跑。

“奶奶的,这群家伙真他妈没义气。”夏维一边骂一边继续奔跑。但眼看是追不上船了,万念俱灰之下,他推开弥水清道:“别管我了,快上船去!”

弥水清一把将他揪住,急道:“要走一起走。”

“快他妈滚!”夏维咆哮起来。

弥水清二话不说,挥起粉拳,将夏维打得眼冒金星,然后一弯腰便把他背起来,继续狂奔。夏维眼眶湿润了,连连央求道:“小妹,放下我吧,你自己赶快去逃命,还能追上的。”

弥水清道:“不行!”

肩膀的箭伤流血不止,夏维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他看到船只已经开始离岸,无论如何是追不上了。但弥水清仍然背着他奔跑着,终于来到江边,没有半分迟疑,便跃入水中。

完了完了,小妹不会水,这下算是死定了。夏维感觉自己和弥水清都向水底沉去,他用尽最后一点力量,抓住弥水清的脚,将她向上拖起来,而自己则往水下沉去。

忽然一直手揪住了他的头发,将他拽上水面。原来船上的人看到他们落水,便抛出了绳索,弥水清一手抓住绳子,一手将夏维拽上来,然后将绳索拴在两人腰上。

风帆扬起,借着水势与大风,骤然间加速,在江面上飞驰起来。仍在江水中的弥水清紧紧抱住夏维,两个人都已被拖得漂在水面上,一下一下撞击着水面,然后身子便被弹起来,感觉就像被马匹在地面上拖行一般痛苦。船上的人齐心合力,总算将二人拖上了船,两人都已精疲力竭,夏维早已昏死过去。弥水清的神志也不太清楚了,她望着远方正在决口的江堤,喃喃说了一句没人听清的话,然后也昏了过去。

北岸江堤彻底崩溃,江水一连冲垮了五里长的堤防,江北陷入汪洋。

差不多就在夏维和弥水清亡命大江的时候,他们远在北方的大哥二哥,也遇到了差不多的危险。

阎达率领的四万北王军仍驻守在坠星河北岸,阻挡莽军和蛮军联合起来。黎烈汗和乌齐鸠炽都想尽快拔掉这根眼中钉肉中刺,两族大军正分从前后逼近阎达。当夜,莽军率先向阎达发动攻击,但由于河北省也是洪水泛滥,阎达选了一处刚刚被洪水浸泡过的沼泽地扎营,莽军的骑兵便无法发挥作用。

双方都是在泥泞不堪中战斗着,膝盖以下都陷进污泥中,若不用力拔出来,不停地移动,很快就会被污泥紧紧拖住,再也动弹不了。战士们的动作十分笨拙,很快就耗尽体力的他们,每一次挥出兵器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战况却异常惨烈,有的战士为了不陷入污泥中,干脆躺倒在地,来回翻滚,挥舞兵器。但很快这些战士身上的铠甲便被污泥灌满,泥被风吹干,就像铁桶一般紧紧箍在身上。

战斗一直在北王军外围进行,在那片方圆数十里的沼泽地带中央,重病未愈的阎达感到阵阵揪心。虽然这里的地势帮助他阻挡了莽军,但他也同样没有机会还击,他已经失去北王家的支援,东王家的补给仍在路上,恐怕还没送过来,自己就被消灭在此地了。

但就在这时,前方回报,约有百艘战船正从坠星河上游开来,是北王家的战船,但却没有悬挂北王家的家旗。

阎达一愣,派人深入探查。不多时,斥候再次回报,是瞿远的部队,已经帮助将莽军击退。阎达大喜,也不顾自己肺病未愈,不宜受风,便让侍卫扶他出去。但这次来的不是瞿远,而是其手下一个姓李的团将。

李团将向阎达行礼之后道:“阎将军在此独力抗击外族,实乃我朝中流砥柱。瞿将军命我率一万人马乘船赶来支援,并且带来了药品粮草。”

阎达大喜,连声道谢。李团将又道:“为解此地之围,瞿将军已率部东进,希望能牵制莽军。”

阎达沉下脸来,将李团将请到一旁,低声问道:“李团将,咱们有话直说,你们这样来支援我,可曾请示夕小姐?”

李团将摇头道:“不瞒阎将军,夕小姐曾多次要求我们撤回大星关内,但瞿将军都拒绝了。现在瞿将军也宣布,不再服从北王家的指挥。不过……”

“不过如何?”

李团将满脸疑惑地道:“此事还要从头讲来。大概阎将军在这里并不知道现在大星关的事情,自从夕小姐连连使出昏招,大家都细心留意了,发现东晨炫最近越来越受到重用,思来想去,大家都怀疑夕小姐作出这些事情,和东晨炫应该有关。但是……”

阎达有些不快,道:“李团将不要吞吞吐吐,我和瞿远是结拜兄弟,你在我面前说话不必有什么顾虑。”

李团将苦笑道:“阎将军误会了,我就直说吧。本来乘船来支援的共有两万兵力,但船到半路,却被拦下了。是东晨炫带人拦下的。”

阎达一惊,连忙让李团将继续讲。

“当时我以为他是要伏击我们,毕竟瞿将军已经宣布脱离北王家了。但实际上,东晨炫是给我们送补给来的。他早已收到消息,得知我们要来支援阎将军,便守在半路,准备了大量粮草药品武器铠甲。我不得不让一万人马上岸步行,在船上腾出地方给这些补给。我知道,这些补给比兵员对您的帮助更大。”

阎达点点头,道:“东晨炫说过什么吗?”

李团将道:“有,当时他说,由于夕小姐和蛮族有协议,因此不能直接支援阎将军。但阎将军的位置很重要,夕小姐不是不知道,便派他送补给来,由我的船队来支援阎将军。而且东晨炫还说,夕小姐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她没有背叛国家。”

阎达愕然,虽然他也不太相信颜夕会作叛徒,但之前的一切太明显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也不应将土地拱手送给外族啊。这个问题一时也想不明白,阎达便摇摇头,道:“李团将辛苦了,不过暂时不能请你休息。现在我部被困此地,与外界联络不畅。这次你既然能顺河而下来到此地,可见北王家会放开河道给我们,我想请你利用河道,沿河建立隐蔽的驿站,方便公文传送。”

李团将道:“这件事确实重要,现在各类文书太多,信鸽不仅不够用,也不安全,用在这里难保不被莽军发现,还是由人送信比较妥当。阎将军放心,我这就开始这项工作。”

话音甫毕,便有士兵急匆匆跑进来禀报,莽军又开始进攻,而且这一次有蛮族军队在后协助进攻。

战斗再次开始,阎达发现这一次莽军主力和蛮族三个旗的兵力都压了上来,自己已经被包围了,连河道也被封锁。血战三日,北王军死伤惨重,派了千名死士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才将李团将送了出去。

李团将马不停蹄,赶上正在向莽军后方进发的瞿远,将河北省的战况陈述一遍,又拿出阎达亲手交给他的书信,呈给瞿远。

瞿远展开信札,只见上面写道:“兄孤军奋战,陷入绝地。全军将士已有必死觉悟,以保存我朝军人尊严,报答北王爷知遇之恩。弟今后万不可再鲁莽行事,兄赴九泉,也可安心。”

瞿远将信紧紧握在手里,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喝道:“把俘虏都押上来。”

他们行军途中,遭遇了小股莽军,拿下百名俘虏。瞿远来到俘虏面前,接过战士递上来的鬼头大刀,一刀砍了一个俘虏的脑袋,然后高声喝道:“传令,从今日起,俘虏一概不留,就地处决。不!今后不论老幼妇孺,只要是蛮族莽族人,一概杀之!从今日起,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九】老宅

随着莽军与蛮军的配合,阎达的部队战败,河北总省宣告沦陷,北方局势进一步恶化。

如今唯有沧星江以南的地区还算太平,随着北岸大堤的土崩瓦解,南岸也摆脱了洪水的威胁,虽然接二连三的大雨仍然是各处河道水势上涨,但已经不会造成太大的威胁。前去破坏北岸大堤的人只回来了四十来人,其他人要么是当时被南王军杀死,要么也是葬身大水之中,而回来的人大多也身负重伤。

夏维的肩膀中箭,好在没伤到要害,调养几日便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失血过多,身体一直比较虚弱,而且精神也不是很好。尤其是接到阎达战败,生死未卜的消息,夏维更加愁眉不展。弥水清每日守在他旁边,看着他愣神,往往一整天也不会说一句话。弥水清知道他在考虑问题,只是还没想到好的办法。她也挂念阎达的安危,想要回北方去,但看夏维始终没有表示,便也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安雪香的葬礼比较简单,没有搞太大阵仗。颜瑞请人在玉宁郊外的一座小山上挑了一个风水宝地,让后就默默将安雪香葬了。坟墓是他亲手挖的,将安雪香埋下之后,却不知该立个什么碑。碑上该写什么呢?颜瑞困惑了,只得坐在地上休息,一时也没有主意。

夏维和弥水清结伴走来,在坟前摆了摆,烧了一些纸钱。夏维看了看四周,淡淡说道:“好地方。”

颜瑞微笑了一下。的确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安雪香的坟在半山腰,远远地俯瞰着玉宁城,在往北眺望,仿佛就能看到沧星江,还有遥远的北方。坟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香樟林,地上还落着一些没有腐烂的香樟花,在青草间点缀上星星点点的淡黄。

颜瑞抬起头问道:“墓碑上,该写些什么?”

夏维反问道:“你想写什么?”

颜瑞摇头道:“什么也不想写。”

“那就不要写了。”

“是啊,就不写了。”

沉默片刻之后,夏维道:“你有什么打算?”

颜瑞道:“蛮莽两族虽然在北方闹得很凶,但一时也无力南下。现在南方算是太平了,我想先在江南扎稳脚跟,将炎武军壮大起来,然后将南方握在手里。唉,事情也多得很,中南省的总督看似忠厚,但极为阴险,前几日我一直在忙着巩固江堤,他的部队则悄悄向江南靠近,等着江堤一垮,就挥兵来收拾我。这个老东西。还有东南和西南的总督,也不是乖乖听我调遣的人,不过他们的手下也不安分,我先不去管他们,让他们内斗一阵,等我积蓄好实力,再把他们一一铲平。”

颜瑞顿了顿,续道:“现在乔年炅的南王军残部也没什么实力了,一场大水够他受的。据说他倒是领着几千人逃过大水,不过我也不想逼他上绝路,穷寇莫追啊。就让他去吧,反正他在北方,怎么说对蛮莽两族也是个威胁。最头疼的是西北省总督庞青,这老狗终于坐不住了,西北军一直在向我这边靠近,虎视眈眈,我要是有一点差错,他就该杀过来了。”

夏维眺望远方,不置可否。

颜瑞抬起头,问道:“你呢,有什么打算?是回北方去,还是留在这里帮我?”

弥水清也望向夏维,等他做一个决定。

夏维淡淡地道:“以后再说吧,暂时我不会离开,也不想帮你。”

颜瑞问道:“为什么?”

夏维道:“北方的局势太乱了,河北省一沦陷,蛮莽两族连成一片,看似是无人能敌了。不过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就算颜夕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不会放任蛮莽两族这般做大。而且,东王还有一定的实力,能玩弄的手段实在太多了。唉,北方太乱啦,君子治治而不治乱,我才不会去呢。”

颜瑞笑道:“好啊,你还说自己是君子。得了吧,越乱的地方,不是越有你这样的人捞好处的机会么?”

夏维微笑道:“但这个乱不同,北方的局面,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又不是神仙啊。以前能靠着花言巧语骗吃骗喝,现在就不行了。黎烈汗被我算计过,绝对不会再信我。乌齐鸠炽的老爹是因我而死,蛮族恨我入骨,我想骗他们是不可能的。东晨迦蓝是条老狐狸,我没和他打过交道,不过据我估计,我想耍他并不容易,搞不好把自己也折里面了。”

颜瑞道:“那你可以去找我妹妹。”

夏维道:“得了吧,现在最让人头疼的就是颜夕,谁知道她想什么呢。我要是贸贸然去了,说不定就被她一刀砍了。我还是先不回去的好。”

颜瑞道:“那就帮我得了。”

夏维摇头道:“我不想帮你。”

颜瑞诧异地问道:“为何?”

夏维道:“看你不顺眼。”

颜瑞苦笑了一下,摇头道:“还真是个不错的理由。算了,你不愿帮我,我也不逼你。你就在玉宁住着吧,等你什么时候想走,告诉我一声便是了。”

夏维点点头,再不多言,和弥水清缓缓向山下走去。弥水清问道:“三哥,你真的不回北方?”

夏维边走边道:“回去又能做什么呢?我已经说了,北方的局势不是我能影响的。”

弥水清道:“可是大哥现在生死未卜,我想我们回去,可以打听更多的消息,若是大哥有难,我们可以帮他的。”

夏维笑道:“放心,大哥不会有事的。就算有困难,我们赶回去也来不及帮他了。还是留走这里,容我把一些事情想通再说吧……”

弥水清问道:“三哥,你究竟在想什么?”

夏维道:“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

二人再没交谈,一路走回玉宁城内。

天色已晚,白天下过一场小雨,青石板路上蒙了一层水迹,夜色茫茫,两旁的灯火将街面应得像镜子一般。夏维和弥水清缓缓徜徉着,脚底下踏出啪嗒啪嗒的水声。忽然夏维停下了脚步,望着一户院门道:“这里,好像就是我家。”

弥水清愣了一下,他们回来倒是有一段时间了,但一件接一件的事情,让他们忙得没空出来遛达,现在夏维竟然说自己找到家了。弥水清道:“三哥,你没记错吧?”

夏维笑道:“很可能是记错了,我离开的时候才五岁,哪里还记得这么多事情。恐怕我爹娘站在我眼前,我也是认不出来了。”

弥水清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夏维道:“进去?进去说什么?说我是来找自己爹娘的?”

弥水清道:“这有什么不行?来,过去问问。”说着便拉着夏维来到门前,伸手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翁抱着几根画卷出来,往地上一丢,便又将门关上了。

夏维和弥水清惊呆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将画卷拣起来,打开一看,竟然是几幅手笔绝佳的山水画,落款是江南子。

弥水清道:“三哥,这是怎么回事?”

夏维看着画,道:“不知道,不过白给我们画也好啊,你瞧这可是上佳的手笔,肯定能换几个钱的。哈哈,走吧,我们把画卖了,去大吃一顿。”

弥水清将他拦住,道:“不可!这画来得不明不白,一定要问清楚了。”说着将画都抢到自己手里,然后又去敲门。

门再次开了,还是那个老翁,又抱了几幅画出来,一看门口站的还是夏维和弥水清,不禁愣了一下,道:“怎么又是你们?拿了画还不快走!”说着便要关门。

弥水清连忙将门挡住,道:“老伯伯,你给我们这些画做什么?”

老翁道:“你们不是来求画的么?”

弥水清道:“不是啊,我们……嗯,这是我结拜义兄,他早年是住在本地的,觉得这里可能是他的故居,所以敲门问问。”

老翁一脸怀疑地瞧了瞧夏维,又看了看弥水清,旋即骂道:“小姑娘信口雌黄!求画便求画,说这番鬼话做什么?快滚!不然我打跑你们这对狗男女!”

弥水清勃然大怒,喝道:“老伯伯,你为何骂人?”

老翁道:“骂你?我还打你呢!”说着从背后摸出一杆水烟袋,挥手要打。

弥水清一把握住他的手,道:“老伯伯你别太过份了!我们是来打听事的,你打人做什么?”

老翁的手被弥水清紧紧攥住,竟然动弹不得,吹胡子瞪眼道:“好个小娘们儿,力气还挺大!”说着脚一抬,踢向弥水清小腿。

弥水清听这老翁嘴里不干不净,还接连动手,心里大怒,脚一抬,便将老翁的脚踩了下去,狠狠碾在上面,疼得老翁叫了一声。

老翁怒道:“好啊,擅闯民宅,还行凶打人,有没有王法了?!走,跟我去见官!”

弥水清也不再客气,娇吒道:“见官就见官,还怕你不成?!”

一老一少闹得厉害,居然要去见官。见什么官?玉宁顶到头的官就是颜瑞了,见他还能有什么结果?夏维站在一旁失笑道:“小妹,快放手吧。”然后又恭敬地向老翁打了一躬,道:“老先生,我家小妹失礼了,还望老先生别和晚辈计较。”

老翁白眼一翻,道:“滚你娘的蛋!你这小毛贼也不是好东西!”

夏维又气又笑,心说:“这老家伙还真是软硬不吃啊!”也不还嘴,笑道:“老伯伯,请问你家主人可是江南子?”

老翁道:“关你屁事!有什么话,见官去讲!”

夏维心说你是看我们年轻好欺负是吧,正色道:“见官可以,但老伯伯你可没资格拉我们去见官,至少应该把你家主人叫出来。我们看看你家主人,在决定要不要打你这条看门恶狗!”

老翁急了,骂道:“小兔崽子还反了你了,骂我是狗,我看你们才是狗!狗男女!”

夏维冷哼一声,道:“小妹,我们闯进去!”说着便大步往里走。

老翁想拦,但被弥水清一把推到门上,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走了进去。

“姜伯,你在吵什么?”院中的正房里有人问了一声。

叫姜伯的老翁回道:“老爷,有两个小孩子嘴里不干不净,还要打人,已经硬闯进来了。”

弥水清瞪着眼道:“是你先……”

话到一半,便被夏维拦住。夏维朗声道:“我和小妹贸然打扰,多有得罪,还望此间主人见谅。”

屋内之人沉默片刻,道:“姜伯,请客人进来吧。”

姜伯应了一声,然后气哼哼地领着夏维和弥水清走了进去。

房内陈设凌乱,满地被团烂的画纸,笔砚也丢得到处都是。一个青袍老者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根笔,对着桌上一幅山水画连连摇头。弥水清悄悄推了夏维一把,眼神瞟向青袍老者。夏维仔细端详那老者一阵,失望地摇了摇头。

青袍老者愤愤地将笔扔下,墨汁溅在画纸上,一幅相当精美的山水画就算展卷了。老者抬起头,看了看夏维和弥水清,笑道:“二位不要见怪,我是对这幅画发脾气呢。来来来,快请坐,十几年来还没有姜伯拦不住的人呢,脸皮再厚的,也受不了姜伯那张嘴,今天竟然有两位后生闯了进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姜伯,堪茶。”

夏维拉着弥水清大咧咧坐下,问道:“请问先生之号可是江南子?”

老者笑道:“非也非也,老夫是姓江,名南子,没什么号不号的。”

弥水清听到老者姓江,便知这人还真不是夏维的亲人,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声。

夏维笑道:“方才见先生的手笔,惊为天人,现听先生言辞,又不失豪爽之气,晚辈钦佩之至。”

江南子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道:“方才我听你们和姜伯斗嘴,好像说是来探访故居的?”

夏维道:“不瞒先生,晚辈年幼之时离家,最近刚刚回来,倒是有心寻访亲人,但无奈对家乡一切都记忆模糊,方才路过此地,见这里眼熟,就冒失地过来问一下。”

江南子多年闭门不出,也不见客,今天有两个年轻人闯进来,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不禁多问了几句,道:“说起来,我在玉宁住了大半辈子,对此间掌故倒也知道不少。这位公子若是有需要,说不定我可以帮一些忙。”

夏维道:“多谢先生。可惜我离开的时候还小,家里的情况都已忘干净了。”说着脸难得的红了一下,道:“只记得旁人都唤我爹为丹青兄,旁的就一点也记不得了。”

江南子忽然瞪大了眼,道:“你是丹青兄的儿子,你是小狗维?”

夏维愕然道:“是,我爹当年是这样叫我……先生是?”

江南子大步走上前来,紧紧握着夏维肩膀,仔细打量一番,道:“果然是丹青兄的儿子,果然是啊,哈哈。原来你小子还没死,真是老天有眼,有眼!”

夏维激动地道:“先生认识我爹?”

江南子大笑道:“何止认识,当年我和你爹是死对头,一见面就要打架,哈哈,想想也闹出不少趣事。唉,可惜如今你爹不在了,也没人陪我打架了,真是寂寞啊。”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三十】鸿鹄

夏维的父亲人称夏丹青,当年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和江南子齐名。夏丹青擅工笔,江南子擅水墨,二人年轻之时都是心高气傲,时常因画法优劣争论,后来总觉得打嘴仗不够过瘾,进而便斯文扫地,改为拳来脚往,大打出手。而且两人都是江南的风流才子,争风吃醋的事情也不少,江南各处名馆玉楼,都是二人打架的好地方,身边又都有一众损友,每次动手都是场面可观,也算是当年江南一景。

江南子滔滔说起少年时的往事,满脸兴奋之色,仿佛那些荒唐行径还历历在目。尤其说到打架的时候,更是神采飞扬,好像当年他天下无敌似的。弥水清心觉好笑,不禁问了一句,先生练的是什么功夫?江南子大手一挥,道:“什么功夫也不练,我们那时打架,都是脑门顶个勇字……”然后又说起当年打架的手段,什么先是互骂几句,然后开始扔椅子扔酒杯,双方的胆小之辈就被砸跑了,剩下的都是能人,下面就是肉搏了。听起来,这些才子倒像是泼皮无赖。

说着说着,江南子沉默下来,叹了口气道:“后来丹青兄有了家室,便不总出来玩了,当年那些朋友也都散了,各奔东西,仿佛一夜之间人就都没了。”语气中有说不出的落寞。顿了一顿,江南子又道:“夏维,当年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去喝满月酒,那是我倒数第二次见到你爹。”

夏维出生之后,夏丹青就过起隐居的日子,闭门不出,连画作都渐渐少了。而江南子仍然徘徊在烟街柳巷,只是少了许多朋友,也觉得索然无味,索性便去寻访名山大川去了。几年之后回来,却赶上百年不遇的大瘟疫,繁华的江南也是路有饿殍,尸骸遍地,许多人都在举家迁移。江南子听说连自己家人也都已逃难而去,玉宁城内举目无亲。某日他闲逛到夏丹青家,却见老友家中人去屋空,不胜唏嘘之余,他在宅内转了转,无意中发现夏丹青留下的画作,看手笔远胜当年,江南子一时震惊,感慨夏丹青确实才华胜过自己,竟再也不管其他,便擅自住在了夏家宅内,研究夏丹青的画作。

夏维听到这里,喜道:“原来这宅子真是我家,我没记错。”

江南子笑道:“本家主人回来了,看来我该搬出去了。”

夏维忙道:“先生言重了,我可没有赶您出去的意思。”

江南子道:“这些事稍候再说,来,我带你看些东西。”说着,便引夏维和弥水清走进偏房。

房间不大,四壁皆空,没有任何陈设,只在墙上挂着一幅怪异的画作。三尺长半尺宽的画纸上,只在中央有一点墨迹,仔细一看,仿佛是一只鸟的轮廓。画纸已经发黄,那只鸟大概只有蚂蚁大小,不走进都看不出来。

江南子举着灯,望着那幅画,悠悠说道:“这是丹青兄留下的,若他遵守诺言,这应是他最后一幅画了。”

夏维连忙追问,江南子解释起来。

原来在大瘟疫退去后,夏丹青返回了玉宁,是一个人回来的,回到故居与江南子畅谈起来,聊起往事都感慨万千。最终夏丹青决定离开这人间是非之地,出海去寻海外仙岛,最后说将不再作画,并当即挥毫,画了眼前这幅《鹏翱无间图》。

弥水清在旁听了半天,一听这画的名字,再看看画上只有一个小黑点似的鸟,险些笑出声来,但见江南子和夏维都愣愣的看着画,面色严肃,便也忍住了笑。

江南子喃喃说道:“丹青兄一生擅工笔,但最后作此画时,仅用两笔,扫出大鹏双翅,再不着墨,却有气象万千,令观者回味无穷,实在令人惊叹。这些年我常常对着这幅画,一看就是一整天。起初心中不忿,不明白为何自己就画不出这样的手笔呢?仅仅两笔啊!但这些年我也明白了,虽是两笔,但凝聚了丹青兄数十年的功力。他对画的理解,对人生的洞察,都凝聚其中了,而且他说这是最后一幅,画时的心情,便也不同。我画不出来,便是我仍然心中有画,不能放下。放不下,就不能继往开来。唉,我悟了十年,才有这点心得,料想和丹青兄的境界还相去甚远。”

弥水清一头雾水,对江南子的话似懂非懂,但看向夏维的时候,发现他已泪流满面,却不知是为何伤心。江南子也不说话,向弥水清使个眼色。弥水清会意,便随江南子默默走了出去。

庭院清幽,看门的姜伯正在扫院。江南子领着弥水清在院中站定,道:“你是夏维的结拜义妹?”

弥水清点头应是。

江南子淡淡笑道:“夏维果然有乃父之风,收的小妹都如此乖巧。”

弥水清听出话里有话,红着脸道:“先生这是说什么呢?”

江南子也不解释,笑道:“其实,这些年夏维的名头也很响亮,种种事迹我都有所耳闻,只是不敢确定他就是丹青兄的后人。今日一见,果然有丹青兄的风范。唉,小姑娘,夏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弥水清点头道:“是,他近来总是愁眉不展,大概是在考虑北方的局势吧。”

江南子道:“原来如此,那我们不要打扰他了。在这里,或许他能想通一些事。”

可这一想就是一夜,天色大亮,弥水清忍不住进屋看了看。夏维仍站在屋内,目不转睛地望着父亲留下的画,眼眶青黑,显是一夜未眠。弥水清不明所以,又仔细看了看那幅画,总觉得就是一张好好的纸上点了两笔墨点,比之小孩的画都不如,完全没看出什么意思。

夏维忽然道:“小妹,若是咱们向颜瑞借五千兵马,你说他会答应么?”

弥水清一愣,道:“说不准,我总觉得颜瑞太深沉,说不定我们要走,他都不会放人,更何况向他借兵?”

夏维点点头道:“看来还是要自己发展咯。”

弥水清忙道:“三哥你有什么打算了?”

夏维道:“有了,全有了。我总算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了。这些年我都是在给别人帮忙,给别人做嫁衣,自己却没落下半点好处。到了现在,仍是孑然一身,只有小妹伴在左右。小妹,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西北省?”

弥水清讶道:“去西北省?”

夏维道:“正是。如今只有西北省有我投机取巧的空隙,我去那里,不出三年,必能闯出一片天地。到时候我才有实力来争这个天下,再不受人牵制。”

弥水清道:“三哥,你是要自立门户?”

夏维点头道:“正是此意,小妹,我真的需要你,你愿不愿帮我?”

弥水清想也不想,便坚定地点头道:“帮,小妹这一辈子,都会跟着三哥的。”

夏维大喜,拉着弥水清走出去,又问了问江南子,关于自己父亲的事情。江南子说自从夏丹青出海之后,便再也没有音信了。夏维略感失望,但旋即又笑了起来,对江南子深深打了一躬道别,便拉着弥水清回去见颜瑞。

颜瑞一见夏维走进来,便觉得惊讶。昨日夏维还是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今日却意气风发,仿佛充满自信。颜瑞忙问出什么事了,夏维也不回答,开口便说要向他借五千兵马。

颜瑞一愣,道:“夏维,你当我有多少家底?五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我也真是拿不出来给你。”

夏维似乎早料到他这样说,便道:“那就三千!”

“不行。”

“两千?”

“不行,你要想走,我最多给你两匹老马。”

“妈的,你小子真没义气。算了算了,当我不认识你,告辞了。”

颜瑞连忙将他拦住,骂道:“你他妈急什么?你都不告诉我要做什么,我凭什么帮你?”

夏维冷哼一声,却不说话。弥水清解释道:“我和三哥要去西北省。”

颜瑞一愣,沉吟半晌之后似乎猜出夏维的打算,说了声“你先等等”,然后便走开一阵,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副剑匣,递给夏维。

夏维不明其意,将剑匣打开,取出一口宝剑。剑鞘剑柄形状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将剑抽出,如水的剑光顿时将满室映亮,只见剑是单刃,似剑似刀。夏维将剑横在眼前,一手在剑背上抚了一下,感到森森寒意由指尖渗透全身,不禁打了一个冷颤,赞道:“好剑。”

颜瑞笑道:“你倒是识货。这可是当初我朝开国之时,皇室钦赐北王家的镇家宝剑,名为北星剑。现在华朝完了,北王家也完了,我留着这剑也没用,就把它送给你了。”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三十一】覆灭

夏维确实是雷厉风行,拿上颜瑞赠送的北星剑,简简单单说了句谢,便拉着弥水清直接走掉了。夏维本想再去向江南子道个别,但心念一转便作罢,和弥水清骑上马一路出了玉宁城,往西急奔而去。

弥水清见夏维走得实在太匆忙,满心疑惑地问道:“三哥,为何这么急?”

夏维挥鞭催马,道:“你三哥就是这个急脾气。”

弥水清笑道:“三哥是怕颜瑞不让我们走?”

夏维道:“这可说不准,他那人,一时一个脸,现在送我们宝剑还放我们走,可保不准待会儿就派人来追我们。”

弥水清道:“可是他连北星剑也送给三哥了,我觉得,他对三哥倒是很讲义气。”

夏维低下头,瞥了一眼悬在腰间的北星剑,摇头道:“看不透啊。虽然华朝算是完蛋了,但这柄北星剑仍然是一个宝物。可颜瑞居然平白无故地送给了我,实在可疑得很。只可惜我看不透颜瑞那小子的想法。就好像我始终不明白,他是先喜欢上安雪香,最后不得已才对付南王家,还是先打算对付南王家,再喜欢上安雪香的。这小子太阴险,还是躲他远一点为妙。”

夏维说的倒是心里话,他急着要走,其中多半是不想再留在颜瑞身边了。但他不知道,颜瑞痛痛快快放他走,也是对他有所顾忌。夏维刚走不久,颜瑞的手下干将崔钟就急急忙忙去见颜瑞,问颜瑞为何将夏维放走。

颜瑞笑道:“他有手有脚,我能拦得住么?”

崔钟讶道:“元帅不是本打算将他招募麾下么?”

颜瑞摇头道:“那只是说说而已,他那样的人,怎会是屈居人下之辈?你仔细想想,这些年他都跟了几个人?那几个人都有好下场么?”

这些年夏维的事迹倒是传遍天下,崔钟仔细一想,夏维一开始是在西北省加入当时北王家的新军,后来被北王颜华收为义子,不过也给北王家惹了不少麻烦。后来独自跑去投奔莽族人,差点让莽族大军在西洲全军覆没。崔钟点头道:“元帅说的不错,夏维不是俯首听命的人。”

颜瑞道:“何止啊!他就是个瘟神,跟谁谁倒霉。他既然想走,我当然要烧高香了。”

崔钟道:“可是夏维这样的人,放出去就无法控制了,谁也说不好他会做出什么。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尽早将他除掉为妙!”

颜瑞摆摆手道:“不必。”

崔钟露出不解的神色,但却没再发问。颜瑞看了他一眼,笑着解释道:“夏维现在是手无寸兵,但以他的才能,确实没人能估计他将做出什么。不过,起码现在来看,他不会威胁到我。他既然来找我,就说明他知道我们炎武军的重要,也说明他希望我能控制南方。将来我们若是有所需要,他一定会来帮忙的。”

崔钟道:“可是元帅也不必将北星剑送给他啊。”

颜瑞道:“北星剑只是北王家的象征,我留在手里也没有用了。难道我亮出北星剑,远在大星关的北王军就会听我调遣么?既然我用不上,不如干脆送给夏维,这个人情他迟早是要还的。”

说着,颜瑞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门口,续道:“如今北方大乱,南方局势也不平静。我倒是很希望夏维能壮大起来,毕竟他首先要对付的是蛮族莽族。只不过我很奇怪,他本来还是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仿佛胸中再无大志,为何今天忽然就变了呢?”

崔钟道:“属下得知,昨夜夏维和弥水清在名士江南子家中留宿了一夜。”

颜瑞皱起眉头,问道:“有问题,你去把江南子请来。”

崔钟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将江南子带了回来。颜瑞连忙迎了出去,毕恭毕敬地向江南子行了一礼,道:“晚生颜瑞,见过先生。早已听闻先生妙笔生花,淡墨镏金,一直想要拜会,只是俗务缠身,今日方请先生过来,还望先生海涵。”

江南子已料到颜瑞叫他来,肯定是和夏维有关,笑道:“瑞公子不必客气。公子乃北王爷之后,如今又身为护国大元帅。在下一介草民,可受不起公子夸奖。公子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颜瑞笑道:“先生果然豪爽,晚辈也不卖关子了。听闻昨日夏维曾去先生府上,今早方才离开。之后夏维见了我一面,简单道个别就走了。我怕他遇到什么难事,只好请先生过来问个明白。”

江南子一愣,旋即捋着长髯,微微笑道:“好小子,说走就走,有意思,有意思。”然后对颜瑞解释道:“其实他到我那里也没做什么,只是看一幅画看了一夜而已。”

江南子将自己和夏家的事情毫不隐瞒地说了一遍,反正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值得保密的。

颜瑞听罢略一思索,便道:“先生可否带我去看看那幅画?”

江南子也不推辞,带着颜瑞回到家里,让颜瑞去看那幅夏丹青留下的《鹏翱无间图》。

颜瑞初看这幅只有两笔墨迹的画作,也是一愣,但立刻又发觉这两笔落处竟是说不出的完美,仿佛整张纸上的空白,都是这两笔的陪衬似的。颜瑞问道:“晚辈庸俗,还望先生直言指教,这画是何意?”

江南子答道:“鸿鹄之志。”

颜瑞讶道:“不是叫‘鹏’翱无间么?”

江南子笑道:“那名字是我自己顺手取的,并非特指鹏鸟。鹏如何?鸿鹄如何?丹青兄这两笔虽然似是禽鸟,但有真是禽鸟么?”

颜瑞点头道:“请问先生,鸿鹄志在何处?”

江南子道:“无处。”

颜瑞笑道:“还请先生明言。”

江南子淡淡说道:“公子误会了,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说不出来。这画究竟是何意味,我就真的明白么?不瞒公子,你方才所问,当年我都问过丹青兄。我方才所答,就是丹青兄当年所答。这画里意味,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夏维是丹青兄后人,不问,便能有所领悟。公子若无心境,问了也是白问,更何况所问非人。”

颜瑞再不多问,道:“多谢先生指点。”说完行了一礼,大步离去。

姜伯骂骂咧咧地走进来,道:“哪里来的小鬼,这么大架子?放了两个臭屁就走掉了,害老爷你还来来回回跑了两趟。”

江南子道:“现在的小鬼都很厉害啊,这个颜瑞也不愧是北王爷的后人,年纪轻轻却沉稳非常。唉,乱世出英雄,英雄出少年。不知是福是祸啊。”

***

夏维正在前往西北省的路上,虽然身边只有弥水清这个小妹,但他依然充满雄心壮志,纵马飞奔地时候,仿佛自己在迎风翱翔,天地之间再无可以阻挡他的东西。弥水清在他身侧,看到他嘴角扬起的笑意,自己也不禁笑了,喊道:“三哥,我们赛一程,看谁骑术好,如何?”

夏维斜着眼睛看了看她,道:“幼稚。”

弥水清气得差点坠马,但忽然间又笑了起来,笑得万分畅快。

二人有说有笑赶路的时候,颜瑞也准备上路,离开玉宁城了。如今江南省已经被他控制住,或者说是被他压榨得没有半点油水了。现在他要动身去平定南方其他几省,稳固自己的地位。

北方,蛮族用最快的速度将关北和关东控制在自己手中,虽然百姓奋起抵抗,各路已经不再听从颜夕指挥的北王军不断前来支援,但这两省确实已是蛮族的囊中之物了。而莽族大军则更加凶悍,拿下皇都之后不断扩张,又与东王军连战数次,虽是互有胜负,但总的来说,莽族军队已经占据主动,东晨迦蓝也已看到这一点,只能不断后撤,将土地一寸一寸让给莽军。

最终,东晨迦蓝决定将东王军全部撤回自己的领地。那一天他说,西王家没了,南王家被灭了,北王家与敌人妥协了,连我这个东王都无力反扑,只能节节撤退以求自保。大军撤后的时候,就意味着华朝彻底完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黎烈汗接到东王军撤退的消息,也同样说道:“华朝完了。终于完了。”随即黎烈汗开始着手建立一个新的王朝,虽然这需要时间,进行太多事情,但他的脚步已经无人能够阻挡,而且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华朝人定名为“寇人”,成王败寇的意思。

唯一仍在进行有效抵抗的,就是阎达和瞿远率领的部分北王军了。阎达兵败河北省,但却仍然没有放弃抵抗。莽军和蛮军虽然同时进入河北省追剿阎达,但彼此忌惮,无法形成合力,留给了阎达喘息的时间。阎达率残余部队连夜逃出了敌人的包围,然后将部队分散,开始了在敌人腹地的抗争。这些分散的北王军部队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顶住了敌人的无数次围剿,在最危险的地区艰苦卓绝地奋斗着。阎达在将部队分散之前说道:“我们是敌人心头之刺,他们想把我们拔掉,但绝对不可能。总有一天,我们将成为最锋利的刀剑,在敌人的心头给上致命的一击。”

而瞿远此时刚刚在京西省结束了一场战斗。他也是孤军奋战,也与阎达做出了差不多的安排,指挥着部队东征西讨,寻找落单的小股莽军,躲避莽军主力,让黎烈汗大为头疼。最可怕的是,瞿远对待莽军的手法日渐残忍,被他擒下的俘虏肯定难以逃生,而且定是遭受最残酷的刑罚后才被处斩。

“杀!一个不留!扒皮抽筋,剁成肉泥,随战士怎么做,总之在这些畜牲死之前就知道什么是地狱。”瞿远每次都是这样说的,“要让这些畜牲知道,我们华朝人还没完死绝!要让他们一想到自己是和华朝人作战,就寝食难安,就他妈的屁滚尿流!”

瞿远的愿望是血腥而美好的,但他已经左右不了历史的进程。华朝确实已经覆灭了。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一】阿舟的眼光(一)

隆冬大雪,广袤的西北省一片沉白。

在西北省中部,有一个名为罗滕坡的地方。

罗滕坡周围一片荒芜,无村无镇,但正因为这一点,官府对此地的管理不严,而西北凶悍的马贼也很少涉足此地,加之由此地前往各处的路途并不难走,便成为商旅选择落脚的好地方。罗滕坡上有一座寺庙,寺庙无名,也没有和尚。这庙本是往来的商人修建的,为的就是经过此地的时候有一个能歇脚的地方。之所以盖成庙,还是为了防止马贼袭击。据说马贼虽然残忍,但却不敢轻易对庙宇下手。

这一日黄昏,北风刮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乱舞,天色黑得也早了许多。罗滕坡的寺庙里,正有七八队商旅休息。大家生起柴火,取出自带的酒食相互分享,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不多时就熟络起来,攀谈结交。当然,大多数人都是表面上热情,一个劲儿地询问别人是去什么地方,贩卖什么货物,以便打听到更多的赚钱机会。这些年世道不平,能做生意的都是老油条了,自然不会把自己的门路轻易透露出来,庙里的人聊得虽然热烈,说的却都是空话,渐渐的大伙儿都没了兴致,言语也便少了。

这时庙门打开,一个披着粗布棉袄的年轻人钻了进来,回身将庙门关严,掸了掸身上的雪迹,抬头露出一个颇为热情的笑容,对庙内众人唱了个喏,拱手道:“在下路过此地,望诸位大哥给滕个歇脚的地方。”

这年轻人身材不高,体态稍胖,一张圆脸白白净净,倒是颇为斯文。商人们看他不像歹人,便让了个位子,分出酒食给他。这年轻人颇为爽快,喝了口酒,一边烤火一边向众人道谢。某人随口问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他答道,诸位称在下“阿舟”便可。众人便也不再多问,反正出门在外,都是不愿讲真名的。

众人又聊了一阵,得知这个叫阿舟的年轻人也是生意人,在路上遭遇马贼,货物被劫,手底下的人都遭毒手,幸好他跑得快,才保住了小命。庙里的商人都遇过马贼,对马贼是深恶痛绝,阿舟一起头,便纷纷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

某人道:“马贼可比蛮族莽族要可恨多了。外族入侵至今已经快四年了,虽然手段残暴,但也有停手的时候,哪里像西北马贼,一刻也不消停,在这黄土高原之上,神出鬼没,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简直就不是人!”

众人纷纷附和,阿舟却笑了笑,道:“兄台此言差矣。马贼再恶,恐怕也比蛮莽两族好上百倍。马贼虽凶,求的也无非是财,但蛮莽两族就不同了,那是要占我们的江山,分我们的天下,把我们和子孙万代都踩在脚下的。再者说,西北省原先虽穷,但也没这么多马贼。还不是蛮莽两族入侵后,大股的流民和败兵都来到西北省,才出现这么多落草为寇的贼人。”

某人不同意这种说法,反驳道:“阿舟兄弟这话可不对了,现在西北省的十三路大马帮,七十二路小马帮,除了少数几个是原本就有的,大多可都是逃下来的军人组成的。这些人大多是原来的西王军,你说说,这些人不去打外族,却跑来鱼肉百姓,是何道理?”

阿舟抿了口酒,道:“是啊,莽军当年入侵之初,前任西王爷就以身徇国,西王军失去统帅,分崩离析,大多是战死疆场,剩下的就流窜至西北省为马贼。但这也是情有可原啊,他们虽是军人,但缺少统帅,如何能够抗敌?本来西王军刚败的时候,有许多人想去投奔其他势力,但北王家的颜夕投敌卖国,东王家离得太远,南方的颜瑞虽是挂着护国大元帅之衔,但心怀叵测,这些溃乱的西王军能投奔哪个?为了活下去,自然只有落草一途。”

这话说得倒是有些道理,但其意明显是有些偏袒马贼,众人连连摇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反驳起来。阿舟也不甘示弱,与众人唇枪舌战,争得面红耳赤。

正说得热闹,忽然庙门又开了,一阵风雪冲入,待门关上,便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站在了门口。男的身材瘦削,面容俊朗,女的相貌甜美,却又带着几分英气。最特殊的,是他们身上都穿着翻皮紧身棉袄,腰间悬着绳索和兵器,手腕上系着银箍,脚下踩着绒皮马靴,一看就是马贼的装扮。

庙里立时安静下来,忽然有两个马贼出现,商人的心都悬到嗓子眼。虽然只有两个,但保不准就是来踩盘子的,后面定还跟着大队马贼。果不其然,男子一进门就瞪起眼来,凶巴巴地喝道:“不想死的,都他妈给老子滚出去!”

商人立刻大呼小叫地往外跑,连自己的货物都顾不上拿了。女子却忽然将佩刀横在胸前,抽出一节,娇声喝道:“货物你们都拿走,把你们的马留下五十匹就行了。”

这些商人都带了不少运送货物的马匹,其中有一个正是马贩子,总共带了两百多匹,留下五十匹倒也不算太多。众人立刻收拾东西,互相之间争论一番,自然是为了应该留下谁的马而讨价还价。男子见他们吵个没完,不耐烦地喝道:“该留下的马都标好记号了。”

众人一看,果然有五十匹马都被一根长绳套了起来,一匹紧挨着一匹,正是马贼套马的手法。众人再不多言,赶紧收拾东西逃命去了。

阿舟却没走,一个人悠哉游哉地喝着酒,等众人都离去了,便一请手,对两个年轻马贼说道:“二位请坐吧。”

男子和女子对视一眼,都露出微笑,齐齐在阿舟对面坐下,男子笑道:“你这人倒也胆大,别人都跑了,你却不跑,难不成你看不出我们是马贼?”

阿舟道:“怎么会看不出呢。我不跑,是因为我身无财物,只有贱命一条。”

女子恶狠狠地道:“有命也行,我们可以把你抓回去当奴隶,你也不怕么?”

阿舟笑道:“二位别吓唬我了。你们能放那些商人离开,只留下五十匹马,可见你们和寻常马贼不同,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再者说,你们要我当奴隶,我可得先说好了,我没什么力气,饭量却颇大,别把你们吃穷了。”

女子莞尔失笑,对男子道:“三哥,这人挺有趣的。”

男子却一脸郁闷,摇头道:“有趣什么?我们连这样的人都吓不住,真给马贼丢脸。”

阿舟见这对男女说话有趣,年纪又轻,料想是刚刚入行的马贼,还没什么经验,心里便也不太惧怕,问道:“可否请教二位如何称呼?”

男子大咧咧地道:“我叫夏苦,这是我小妹,叫弥甜甜。”

女子脸上一红,瞪了男子一眼。

阿舟大惊,道:“二位就是一十三路大马帮的总帮主,苦老大和甜老大?”

男子得意洋洋地道:“就是我们。”

这对男女马贼,自然就是夏维和弥水清。当初他们来到西北省,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当时正是西北原有的马贼和败逃至此的西王军组成的马贼争夺地盘的时期。夏维和弥水清都是名人,西王军倒是愿意追随他们。当时前来落草的西王军马贼将近万人,经过集结,其装备和战力还算不差,但马贼也不好对付。幸好颜瑞对他们也给予了足够的支持,物资兵器不断送来,经过这几年的经营,夏维和弥水清已经控制了西北省的一十三路大马帮,道上人都称他们总帮主。虽然还有七十二路小马帮并未归入他们麾下,但他们也想放小马帮一条生路,不然西北省的马帮统一起来,总督肯定就再也坐不住了。至于他们改名为夏苦和弥甜甜,自然是夏维的主意。夏维说当马贼没个花名可不行,便取了这么两个不太像马贼的绰号。明眼人自然知道他们是谁,不过西北省的百姓却不太清楚他们的来历,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虽说是统一了一十三路大马帮,但其中有三路马帮是原本就扎根西北省的,对夏维俯首称臣只是权宜之计,一有机会就会反咬一口。这三路马帮势力不小,建帮最短的也有三十余年,长的超过百年,手下人马众多。近来夏维势力渐大,西北省总督庞青开始关注,但西北省的军队都在东南地区戒备炎武军,没有兵力来铲除夏维,于是庞青给这三路马帮提供资助,试图来个黑吃黑。夏维和弥水清这次出来,就是要去和这三路马帮谈一谈。

阿舟早已听闻苦老大和甜老大的名头,今日一见,却是两个年轻人,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不禁问道:“你们……真的是苦老大和甜老大?”

夏维将腰间宝剑抽出一段,道:“认得这家伙么?”

那宝剑就是当初颜瑞送他的北星剑,剑是单刃,似剑似刀,现在是夏维的招牌,只是少有人知道这剑的来历。阿舟自然听过别人描述这剑,见剑光如水,寒意森森,果然是口利刃,怀疑也打消不少,说道:“果然是苦老大和甜老大,在下冒犯了,言语不敬之处,还望二位老大海涵。”说话的时候脸色有点古怪,仍觉得这两个年轻人是马帮之王,实在匪夷所思。

夏维也不愿和他多说,将商人留下的酒食分开,和弥水清边吃边聊,完全把阿舟晾在一旁。

夏维道:“小妹,白天我们遇到的那队骑兵,似乎是莽军的部队,你注意到没有?”

弥水清道:“看到了,每人马上都驮着粮袋,应该是长途行军的。看他们是往西走,粮袋不满,似乎是吃完一半了,估计起来,他们还有十多日的路程,我想他们是要去近东。”

夏维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而且领队那人应该是个部族首领,地位不低,这次去近东,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和藩夷族人商议。”

弥水清问道:“三哥,你觉得他们是要做什么?”

夏维道:“大概黎烈汗是要建国称帝了,现在要和藩夷族人打个招呼。”

这些年莽军势力越来越大,华朝有八省都在其控制之下,大星关内的关北和关东又在蛮族人手里,控制关西关中的颜夕始终不采取抵抗,偏安一隅,如今华朝江山已有半壁沦陷,唯有颜瑞的炎武军在南方发展,但其发展态势,始终追不上莽军,黎烈汗近来的一连串举动,似乎是要称帝建国了。

夏维和弥水清均觉前景不容乐观,他们虽然控制了西北省的马帮,势力不小,但马帮终究是马帮,一时之间难以对莽军构成威胁,不禁连连叹息。

坐在一旁的阿舟忽然说道:“二位老大何必叹气?莽族人建国,也未必不是好事。”

夏维一愣,心说这人胆子倒大。虽然华朝确实已经灭亡,但如此明目张胆支持莽族人的言论,在华朝百姓间还是不多见的。夏维没好气地道:“好什么好?当亡国奴很开心么?”

阿舟淡淡一笑,道:“华朝皇室衰微,被藩王诛灭,群雄并起,外族趁虚而入,天下大乱,搞来搞去,苦的还是百姓。群雄逐鹿,逐的这个鹿不还是百姓么?连年战火,使得民心思定,莽族近来也不再使用残暴手段,或许建国之后,天下很快就会太平了。”

夏维冷冷说道:“软骨头!”

阿舟不以为忤,微笑道:“苦老大说的不错,我乃一介草民,自然是软骨头。骨头硬又能如何?从莽族入侵以来,都是骨头硬的人先死。百姓可没那么多想法,哪管谁来当皇帝,能活着就成。莽族虽然残暴,但已是过去,现在给百姓一些甜头,百姓自然是要当顺民的。”

夏维愕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不禁望了弥水清一眼,弥水清也正望过来,二人都是一脸惊讶,似乎对阿舟的身份产生兴趣。

弥水清心思细密,听阿舟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不禁问道:“兄台似乎话里有话,还请明言。”

阿舟一拍大腿,笑道:“果然是当老大的,眼界不同。我往日说这番话,多是要挨一顿拳脚,二位老大却能心平气和,令在下感动。二位老大是道上的人,自然不同权贵,我也不再隐瞒,心里有些话想讲,望二位能多听片刻。”阿舟似乎也是憋坏了,听了弥水清一句客气话,心头爽快,也不管不顾,想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弥水清笑道:“兄台请讲。”

阿舟抄起酒壶,喝了一口,一抹嘴道:“二位长期在道上行走,恐怕不知百姓想些什么。这些年打仗,百姓都打怕了,如今莽族人的手段稍微缓和,百姓自然是要顺从。这也是莽族人能很快站稳脚跟的原因。”

夏维摇头道:“不尽然吧?各地义军抗敌,也是越来越壮大的。”

阿舟来了兴致,说道:“不对不对。义军如何?不还是扛着华朝那面旧旗么?百姓已经不想再跟那面旗了。华朝之所以灭亡,也是自身存有太多弊病,就算莽族不把它灭了,还会有其它人来灭。”

弥水清问道:“此话怎讲?”

阿舟道:“原因有三。首先,是华朝官制有问题。四个藩王权倾一方,皇室权力衰微。而且文武官员分工不明,文官领兵,武官参政,为数不少,无法各司其职,而且在灭亡之前,南王把持朝政,官员处处受制,无法发挥作用。莽军入侵之初,西王家败北,那是命中注定,但莽军突入速度之快,不能不说是华朝自身问题。单是河南一省,兵力不下十三万,莽军刚来的时候才有多少人,为何就挡不住呢?还是华朝兵制有漏洞。除了四个藩王,其他各地守军均无擅自用兵之权,兵在外,将帅则在朝中,若要调遣,还需层层通报,贻误战机。于是当地文官上阵,领兵抗敌,但文官不通军务,哪里是莽军敌手?这种官制本来是防止地方官员用兵自重,却为自身灭亡埋下隐患。”

夏维和弥水清对视一眼,均自点头称是。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一】阿舟的眼光(二)

阿舟续道:“其次,华朝财力也出现问题了。自慎帝继位以来,国库掌握在南王手中。南王为发展自己的势力,耗尽国库钱财,对统辖省份狂征暴敛。同时他还要安抚各方势力,不仅扩大皇室开支,而且纵容地方官吏贪污敛财,使得民不聊生,从根基开始腐烂。而官员从上到下,无不中饱私囊。慎帝后期,华朝五品以上在册官员总数超过七十万,而户籍人口却只三千万余,折合起来,约四十来个百姓就要养着一个官员,这样臃肿庞大的官员系统,不但使行政受阻,也使财富囤积在官吏手中。而皇室情况更甚,慎帝后期,皇室宗亲超过三千人,在册佣仆激增到五万余,而且南王为了稳定皇室,纵容皇室奢糜享乐之风,光是1272年一年,皇室就挥霍掉白银过亿。民乃国之根本啊,民间无财,农商荒废,如何不亡?”

夏维暗暗点头,这些事情他也曾经留意,但终究因为政事繁琐,令他头痛,他也没心思去深究其中原因。如今阿舟一番说明,使他豁然开朗,同时又对阿舟的身份更加怀疑。弥水清则多少对阿舟的身份有了估计,当初她在北王家的幕僚会任职,对政事了解颇多,阿舟刚才所说之事,可不是平头百姓能了解到的,她估计此人应是出自官宦人家,不禁提起一丝戒备。

阿舟兴致勃勃,话匣一开,再也收不住了,也不理夏维和弥水清是什么态度,便继续往下说道:“第三,华朝军务有问题。华朝军当属藩王军力最强,其中应属世代镇守长城防线的北王军最强,北王军号称百万雄师,当然,北王家领地是全民皆兵,民兵混合,但确实是兵多将广,训练有素,纵观东西双洲,也是第一强军。其次便是西王军,西王家镇守西二省,防范莽族,受战争激励,军力也不容小觑,但是,先败的还正是这两支强军。为何?固然有其他人在身后拖累,但他们自身的问题才是败北的关键。”

夏维不太赞同这个观点,说道:“恐怕不是这样吧?西王军之败,应说是莽军来得太快,应对不及,而且之前的内战伤了元气,因此才被莽军攻入。而北王军没能挡住外敌,多半还是因为北王爷死得突然,又出了颜……颜夕这么一个叛国之辈。”说到颜夕的名字,夏维不禁又是心痛,又是感慨。

阿舟道:“苦老大说的不错,但还是没能切中要害。纵观华朝各军,观念都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太依赖长城防线了。多少辈人都是靠着长城挡住外族,形成了全面防守的观念,竟然在自己有力向外拓土的时候仍然按兵不动。另外,藩王之军,仍是任用亲属。北王军的这个问题最明显,最后也输在这上面。北王爷有两子一女,长子颜英吉是首祸,杀父弑君,自己称帝,算是给即将灭亡的华朝来了最重的一击。次子颜瑞长期埋伏在南王身边,最后反咬一口,将南王击杀,倾吞了南王军主力,并且转移到南方,避开乱局。若是南王不死,莽军想入皇都,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南王错就错在太信任这个自己女儿的心上人了。再有,北王之女颜夕,在两位兄长叛家之后,成为北王军统帅,但她却成为华朝最大的叛徒,放蛮族入关,割让关北关东,彻底放弃抵抗。这不正是任用亲属的后果么?若是北王家能推举贤良为帅,将军政分开管理,怎会出现这般后果?蛮莽两族也是家族管理,但他们能任用贤能之辈,西北省总督庞青就是一例,投靠莽族之后,仍然受到重用。而蛮族大旗主帐内许多谋士将领都是华朝人,莫不受到器重。这般用人之道,当然能招揽更多能人。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守着忠义二字的!”

顿了一顿,阿舟感慨道:“华朝灭亡是难以避免之事,现如今,东王和北王两家还举着华朝大旗,又有什么用呢?连退往南方的颜瑞也是如此,肩负着华朝护国大元帅的名衔,他本来挺英明的,为何还要这样?华朝都灭了,还护什么护,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么?百姓开始归顺莽族,不为别的,就为他们对华朝也没有期望了,而且没人能送来一股清新之风,让百姓看到更大的希望,那他们自然要做亡国之奴了。莽族称华朝人为寇人,没错啊,国都没了,还能叫什么?要我说,我更愿意叫自己华族。华朝是一个伟大的王朝,虽然它已经覆灭,但他将天下统一起来,使这个民族凝聚起来。我们可以纪念它,但没必要再恢复它了。”

夏维沉吟半晌,望着阿舟道:“兄台这番话,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阿舟笑道:“苦老大过奖了。咱们也是哪说哪了,等出了这个庙,大家谁也不认识谁,我说这些话就是过过嘴瘾罢了。”

弥水清插嘴道:“听兄台所言,似乎是盼望建立一个全新的王朝。”

阿舟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铿锵有力地道:“正是。”

夏维和弥水清相视苦笑,心说这人野心倒是不小。虽然刚才说的那番话好像有些道理,但说归说,有没有实力去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夏维试探着问道:“兄台志向远大,令人刮目相看,只是不知兄台有何能力来实现这个志向呢?”

阿舟听他好像瞧不起自己,大感不快,白眼一翻,道:“凭我经天纬地纵横古今的学识,还怕不能安邦定国么?”

弥水清心说这人吹牛的时候和三哥倒是有些相像,心觉好笑,但脸上却是郑重其事地问道:“兄台刚才所言,都是分析过去之事,未免有马后炮的嫌疑。若是兄台真有大才,应着眼当下,展望远景,拿出切实可行的计策,否则,难免让人觉得兄台只会说废话。”

阿舟怒道:“忒小看我了,我现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落魄至此,无可奈何。若我有二位老大这样的实力,一年内便可傲视西北,五年内北征蛮莽,十年内安邦定国。”

夏维心中一动,但脸上却很平静,笑道:“兄台太高看我们了,我们只是马贼,只求抢抢平头百姓,怎能奢望争夺天下?”

阿舟不满道:“马贼虽为贼人,但二位老大既然是西北一十三路大马帮之主,可说是贼之达者,达则兼济天下,二位若无雄心,可要让人小瞧了!”

夏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微微一笑道:“小瞧就小瞧吧,反正老子就是贼,也没想要别人高看一眼。”伸了个懒腰,道:“唉,累了累了,我要先睡一觉。”说着就靠到一旁,闭眼睡觉了。

阿舟见他说睡就睡,自己满肚子的话又说不出来了,不禁大为郁闷。

弥水清微笑道:“我三哥就是这样子,兄台可别见怪。”

阿舟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自斟自饮起来,喝了一会儿发觉弥水清却还坐在旁边,也不说话,于是递了酒杯过去。弥水清微笑答谢,接过酒杯,掩口一饮而尽,酒一进肚,脸上就升起红晕,迎着火光,脸颊仿佛烧起红云,分外动人。阿舟看得呆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禁问道:“甜老大为何要当马贼?”

弥水清道:“还不是认了一个心术不正的兄长,被兄长拉下水了。唉,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嗯,认兄长也怕认了一个坏蛋。”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阿舟一愣,半天才意识到她是在说笑,便也尴尬地笑了笑,和弥水清闲聊起来,说的都是近几年各地民情。阿舟能说会道,似乎也走过不少地方,和弥水清聊得颇为热络。到了后半夜,夏维忽然醒了,睡眼惺忪地骂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吵得老子睡不好,小妹,别聊了,明天还要赶路呢,你快睡一会儿,我来守着。”

弥水清笑了笑,靠在墙边睡觉去了。

阿舟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人,又要和夏维聊天,但刚说几句,便被夏维冷言冷语地顶了回来,讨了个没趣,便也只好靠在一旁睡觉了。夏维皱着眉头,愣愣地打量着阿舟。其实他倒是很想和阿舟好好聊聊,毕竟刚才阿舟的言论挺是高明。可是夏维摸不透此人来路,觉得还是当心一点为妙。这些年他的马帮势力渐渐壮大,已经惹到西北省总督庞青关注,行事自应小心谨慎,哪怕和阿舟是在此地偶遇,也不能不提防。

次日清晨,夏维和弥水清起程上路,阿舟却拦住他们,要求与他们同行。

夏维冷笑道:“你这样的人倒是少有,遇到马贼非但不怕,还要跟着马贼,这是何道理?”

阿舟道:“二位老大宅心仁厚,不是大奸大恶之辈。还望二位能行行好,让我跟随二位走一程,免得遇到其它马贼,我小命不保。”

夏维道:“我管你是死是活。”说着扬起马鞭,赶着昨夜从商人手里抢来的五十匹马,缓缓上路。弥水清回头看了阿舟一眼,见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便解下手腕上的银箍递过去,道:“再遇到马贼,就亮出这个银箍,他们自然不会为难你。”

阿舟失望地道:“多谢甜老大了。”

弥水清微微一笑,催马追上了夏维。

阿舟站在罗滕颇上,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路上,弥水清道:“三哥,那人不像奸人,似乎也有些才学,为何不将他招入麾下?”

夏维笑道:“他确实有些门道,可惜来路不明。天下有他那样见识的人恐怕不多,为何我们就偏巧遇上了一个呢?这事有古怪,还是不要管他了。”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二】马帮内斗(一)

要与夏维谈判的三个马帮分别是黑马堂、白马堂和响马堂。这三个马帮控制了西北省南部的广袤土地,实际上就算他们不找茬,夏维也有心对付他们了。

其中以响马堂实力最为雄厚,总堂主雷老大年过半百,身材壮硕,一口两尺马刀使得出神入化,据说出刀便见血,一刀要人命,从来不出第二刀。当然这些年其地位越来越高,也少有人见他使刀了。

约定见面的地点在罗滕坡以南百里外的一个土城,原先是西北守军的兵站,如今已经废弃,是响马堂的地盘。雷老大和另外两个堂主已经先一日到达,此时正在一间土窑里商量着待会儿如何对付夏维,这时有人进来通报,说夏维已经到了。三人立刻出去迎接。虽然夏维算是他们的晚辈,但毕竟是一十三路大马帮之主,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雷老大一声令下,随行的五十多名帮众随从齐齐上马,列开纵队,来到土城外面。只见远方风雪中,夏维和弥水清赶着一批马匹缓缓而来。

黑马堂的罗老大冷哼道:“毛头小辈,实在没有规矩。都已经迟了,还慢慢悠悠地走,不知赶紧过来。”

白马堂的白老大和他不睦,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道:“毛头小辈?当初也不知是谁让毛头小辈追得在西北省乱逃,要不是雷老大出面,连老婆都要送给人家了。”

罗老大勃然大怒,待要反驳,却被雷老大喝止道:“别吵了!莫要让外人看笑话!”

罗老大和白老大立时噤声。

夏维和弥水清已经来到跟前,夏维一拱手,高声道:“三位老大,我来得迟了一些,还望大家伙儿别见怪,这不,我在路上顺手劫了五十匹上等战马,就送给三位老大赔罪了。”

大家一看,那哪里是什么战马,根本是商家驮货物用的短脚马,这种马耐力一般,跑得更是缓慢,亏他还有脸说是上等战马。罗老大和白老大都不说话,一脸愤懑。雷老大倒是爽快,笑道:“苦老大真是贼不走空,这般大礼,叫我等如何敢收?”

夏维脸也不红,道:“雷老大客气了,一点心意而已,大家就莫要推辞了。”说着笑了起来,眼光扫过雷老大他们的随从,道:“三位老大好大的排场啊,带这么多人来啊。”

雷老大道:“都是空壮门面的废物,我等可不如苦老大和甜老大这般潇洒咯。雪大天冷,咱们还是先进去说话吧。”

夏维一扬手,道:“不忙,我记得我还是西北一十三路大马帮之主,小妹啊,下属见到总帮主,是不是要行礼什么的?”

弥水清微微笑道:“三哥说的没错,普通帮众应下马叩首,堂主以上需下马俯身行礼。”

罗老大心说:“认你当总帮主是忌惮你手下那些大兵,你还登鼻子上脸了?现在你们二人前来,没当场剐了你们就不错了,还敢叫老子下马行礼?”不禁怒道:“不识抬举!”

夏维充耳不闻,笑道:“各位还等什么?别愣着啦,快点行礼吧,咱们这规矩可不能坏掉。”

众人心中有气,有几个新入帮的亡命徒没见过夏维,哪里把他放在眼里,一时按耐不住,就要上前砍了这小子。但雷老大却不动声色,率先下马,俯身行了一礼。众人大惊,不明白雷老大为何这般示弱,但也跟着纷纷下马行礼。

夏维得意洋洋,和弥水清一起下马还礼,然后一马当先走进土城里的土窑。

众人落座,帮众将火盆烧旺,端上酒肉,寒暄一阵。雷老大想要谈正题,却始终没找到机会。夏维一直在东拉西扯谈天气,从西北省的天气一直谈到西洲那边的天气,说话漫无边际虚头八脑,弥水清也在旁边和他一唱一和,完全没给别人插嘴的机会。弥水清知道夏维是存心戏弄这些人,便也紧密配合。说着说着,竟完全不理旁人了,二人自顾自地聊了起来,把别人都晾在一旁。

罗老大和白老大早就坐不住了,但二人都没吭声,这次他们是以雷老大为马首是瞻,雷老大不主持局面,他们也不好先开口。

雷老大终于轻咳了一声,唤道:“苦老大!”声音洪亮,震得土窑里的人耳朵嗡嗡的响。

夏维和弥水清相视一笑,知道该上大戏了。夏维一脸茫然地回过头来,挖着自己的耳朵,苦笑道:“雷老大这嗓门可够大的,可见中气充足,一年半载是死不了了。”

弥水清在旁边附和道:“三哥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亏你当初还是抄书匠,怎么也没学几个文辞?以后别张口闭口就说死,应说雷老大一年半载是不会驾鹤西游了。这样才让人听着舒服嘛。”

夏维装作受教,说道:“小妹说的真对!”

雷老大的手下脸上挂不住了,纷纷踏前,手已摸上腰间马刀。雷老大不动声色,抬手制止自己的手下,沉声道:“苦老大,甜老大,二位拿我这把老骨头打趣不要紧,但咱们马帮的正事还是要谈的。恕我时日无多,不得不拦二位一句,咱们还是立马谈正事要紧。”

夏维知道闹得差不多了,便微笑道:“雷老大有什么正事,就请直言吧,我好歹也是一十三路大马帮之主,雷老大有什么委屈,但说无妨,我一定主持公道。”

雷老大啼笑皆非,也不说话,递了个眼色给罗老大。罗老大会意,板起脸来说道:“苦老大,当初咱们结盟的时候,可是划好了各自的地盘。我们三路马帮占南边,你的十路马帮占北边。可你这半年多来,屡次跨过分界,到我们的地盘上抢食,这是什么意思?当然,你是总帮主,要是有难处,向我们言语一声,我们也不能不帮你。可你一来不打招呼,二来也不是抢百姓和小马帮,直接就踩到我们兄弟头上,这可是坏了规矩的!”

夏维看了他一眼,摸着下巴,翻起白眼,寻思着说道:“这位是黑马堂的罗老大吧?这就怪了,我记得黑马堂不是被我灭了么?是不是啊小妹?”

弥水清紧跟着说道:“三哥记得不错,当初咱们刚来的时候,黑马堂五千帮众被咱们三百人给砍得七零八落,罗老大差点把自己压寨夫人送给三哥。后来雷老大出面调解,三哥便放罗老大归入雷老大属下,说起来,黑马堂现在是响马堂的分支,罗老大是没资格和你直接说话的。”

夏维一本正经地道:“这就对了,小喽喽这么没规矩,我踩你地盘怎么了?要不是看着雷老大的面子,我早就一脚踩死你了!”

罗老大勃然大怒,待要说话,却被雷老大拦住。

雷老大道:“苦老大,老罗心直口快,还望你别见怪。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如今黑马堂算是我响马堂的分支,苦老大的人踩过界来,我不得不问一句,苦老大是什么意思?”

夏维笑道:“还是雷老大说话客气。其实我的人踏界之事,也是逼不得已。诸位也都明白,咱们马贼就和牧民一样,百姓就是我们的牛羊,到牛羊养肥了,我们就要去收割。可这些年西北省北边可不太平,莽军占据各处通路调集物资兵力,百姓都在往南边跑,搞得我的手下要吃草根了,不得已之下才踏过界去。不过,我们可不像刚才某位讲的那样,踩到自己兄弟头上了,我们踩的可都是小马帮的地头,这可不算坏规矩。而且,我们抢的食可都按规矩分成给各位了。”

雷老大愕然道:“分成?”

夏维道:“没错,都是按规矩,在别人地头抢食,要按三七分,你七我三。怎么雷老大没收到么?小妹,我可是要你送过去了。”

弥水清也满脸诧异,道:“三哥,我都按你的吩咐,送到白老大手里了。一定是白老大还没告诉雷老大吧。”

白老大立时跳了起来,喊道:“你们别信口雌黄挑拨离间,我可没收你们半点东西!”

雷老大叹了口气,喝道:“老白,坐下!”

白老大不依不饶,道:“雷老大,你可莫要听信他们!”

雷老大厉声喝道:“我让你坐下,没听到么?苦老大还是总帮主,你这样没规没矩,想要做死是不是?”

白老大软了下来,垂着头坐回位子。

雷老大赔罪道:“苦老大莫要责怪他。”

夏维淡淡一笑,道:“好说好说,兄弟们日子不好过,脾气大,我也是体谅的。”

雷老大点头道:“苦老大大人有大量,如此甚好。前面诸多事情咱们也不提了,我有另外一事,要向苦老大请教清楚。”

“请讲。”

“上个月初八,我响马堂五百兄弟带货出行,路上遭遇了苦老大的人马,本来我的人亮出身份,但苦老大的人却仍然下了黑手,我五百兄弟全部被杀,全部货物也被劫走。此事苦老大作何解释?”

夏维淡淡一笑,道:“这件事啊,我知道,是我亲自带人做的,有什么不对么?”

雷老大沉着脸道:“苦老大,此事是发生在我响马堂的地头上,被砍的是响马堂的兄弟,被抢的是响马堂的货物。苦老大这样做未免不太地道。”

夏维摇头道:“不是吧?那些是你响马堂的货物么?小妹,你说说我们抢回来了什么!”

弥水清道:“官银五百两,官粮两千石。都是标着西北省总督府的官印。”

夏维道:“这就对了,咱们马帮可是有规矩,不收官财,不劫官货。为的就是防止和官家牵上关系,或者自己人内斗起来。雷老大手里有官货,这是怎么回事呢?雷老大别告诉我,响马堂开始走镖了,这是在给官家护送货物!”

雷老大脸色一变,心中暗骂夏维真是说谎一点也不脸红。他那批货物哪里是什么官货,都是自己刚敛到的一些财物。但他确实和总督府有来往了,这事他的人都是知道的。罗老大和白老大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变了,显然是怀疑他倾吞了总督府给的好处。那批送货的人都被夏维杀了,死无对证,雷老大也没地方找人来澄清,干脆矢口否认道:“苦老大莫要冤枉我,那批货物可绝对不是官货!”

夏维瞪起眼道:“你的意思是我说谎了?!”

雷老大把心一横,道:“不错!苦老大说的谎还少么?你当我们大家伙儿不知道你的来路么?你自称什么夏苦,想骗鬼啊,你明明叫夏维,是当初被北王爷逐出家门的义子!”

夏维哈哈大笑道:“那又如何?老子都被赶出来了,当马贼又有什么不妥么?”

雷老大霍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瞪着夏维。身后帮众拥上前来,将夏维和弥水清团团围住。雷老大朗声道:“官宦子弟不得升任堂主以上职位,这规矩不能破掉。苦老大和甜老大出身有问题,实在不适合继续主持大局,还望二位能为各帮兄弟着想,就此退位为好!”

夏维却有恃无恐,长身而起,冷笑道:“狗屁规矩!想跟老子讲规矩,诸位脑子没毛病吧?在西北省,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你们今天串通起来逼我让这个位子,想都甭想!黑马、白马、响马三堂要是都混够了,就直说一声,今天咱们就开打,看看你们三堂实力大,还是我手下十堂实力大!”

雷老大笑道:“苦老大这是要来真格的咯?”

夏维呵的一声啐了口浓痰出来,正啐在雷老大鞋上。雷老大勃然大怒,腾的踏前一步。夏维也不甘示弱,随着向前一步,二人几乎是鼻尖顶着鼻尖对视。

罗老大喊道:“雷老大,别跟他废话,先砍了这小子。”说着瞪向弥水清,冷笑道:“然后再让甜老大跟兄弟们乐呵乐呵。”

众人都嘿嘿笑了起来。弥水清脸色一变,倏然窜起,手里刀光一现,便听哎哟一声,却是站在一旁的白老大中刀了。罗老大刚才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下也留心戒备,白老大冷眼旁观瞧热闹,哪知道弥水清先砍自己?胸口中刀,倒地不起,血呼呼往外流着。弥水清一脚踏在他胸口上,脚尖顶开刀伤,皮肉翻卷起来,连骨头都露出来了。众人要一拥而上,弥水清将刀尖抵在白老大脖子上,喝道:“都站住!”

“都站住!”白老大躺在地上也呻吟着说。

众人立刻停下来,虽说都是亡命黑道的马贼,但也没见过一个小姑娘这般狠辣,感觉冷汗都下来了。

雷老大和夏维仍然在对视着,雷老大冷笑道:“苦老大,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不然兄弟们动起手来,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夏维淡淡笑道:“我小妹砍倒白老大,你连个屁都不放。嘿嘿,雷老大,别是江湖越老胆越小吧?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敢动手。你想想啊,我和小妹过来见你,那是道上的人都知道的。要是我们有个三长两短,我那手下的十路马帮该怎么想?唉,那些人都是出身行伍,脾气似乎比马贼更大一些,要是把他们惹急了,整个西北省都别想安宁!”

雷老大也正是顾忌这一点,夏维能在西北马帮中迅速窜红,就是因为手下有一批训练有素的军人。雷老大狞笑道:“苦老大不用吓我,你现在在我手里,要是你的人敢来踩我们,那你就要先死。”

夏维眯起眼睛,笑道:“那大家就抱在一起死好了!”话音刚落,就将腰间的北星剑抽出一节,寒光一闪,竟是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喉咙。

这一下确实不是作假,连弥水清也吓了一跳,但她离得有两步远,想要去救也来不及了。只听当的一声,北星剑荡了开去,原来是雷老大迅速出刀挡下的。雷老大的快刀向来是杀人的,没想到这次竟然是救人。雷老大也流下冷汗,没想到夏维说死就真要死,眉头都不皱一下,脖子上已经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若是自己出刀晚上半分,夏维就肯定呜乎哀哉了。

雷老大道:“苦老大,你这般做,实在丢了马帮的面子!若你还有点骨气,就按道上的规矩来办。”

“什么规矩?”

“一对一比试一场,若是你输了,丢下兵器,让出你的位子,若是我输了,自然放二位离开!”

夏维收起北星剑,道:“这还像句人话。小妹,你出来比一场。”

第六卷 风云际会 【二】马帮内斗(二)

众人走出土窑,来到外面的空地上。

太阳躲在灰蒙蒙的云层背后,阳光淡漠,北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噼噼啪啪打在身上,更添肃杀之气。雷老大的手下围出一个圈子,一个一个面目狰狞。夏维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弥水清走到圈子中央,咤道:“谁来?”同时扫视四周,竟没人敢与她对视,纷纷心想这小姑娘的眼神好霸道。

马贼们都没见过夏维和弥水清的武功有多高,他们能当上老大,完全还是因为西王军落草后的马贼们归入二人麾下。至于他们单打独斗的能力,大家都觉得不会太高。雷老大本来还担心夏维亲自下场比试,毕竟说起来,夏维还是华朝的最后一个武状元。但没想到他竟然一开口就让弥水清出来,雷老大不禁重新评估弥水清的实力。刚才弥水清砍倒白老大,虽然是偷袭,但那一刀出刀之快,也显露出弥水清用刀有些功力,看来在场之人,只有雷老大自己下场比试,才能稳操胜卷。

雷老大虽然多年不与人动手了,但并未把刀术放下,每日还会抽空练习。几十年的功力,一定不是弥水清所能比拟的。雷老大当即站了出来,道:“我来和甜老大比这一场。”

夏维在一旁笑眯眯地道:“雷老大要亲自下场啊,怎么不早说?若是我早知道这样,那当然是我来会会雷老大了。不过我已经让小妹出场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是没法子收回来了。真可惜,没机会亲自领教雷老大的高招,实在是要抱憾终身了。不过雷老大可要手下留情,我小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自然是不如雷老大的手段高明,雷老大就随便指点几招好了。”

雷老大没理会他,冷哼一声,缓缓走到弥水清面前五步远,说道:“甜老大,请出招吧。”

弥水清还没说话,夏维又在旁边嚷嚷道:“哎,小妹年纪轻过雷老大,怎么能先拔刀向长辈呢,当然是雷老大先出招才合规矩。”

众人都在心中笑骂,这人别是傻子吧?雷老大的快刀是出了名的,若是让他先出刀,弥水清根本不会有机会。当然是要先发制人,抢先一步,或许还有胜过雷老大的机会。

弥水清却知夏维是在帮自己,说起来她学武较晚,又没打好根基,唯一出众的就是快。但是刀再快,恐怕也快不过雷老大。刚才夏维要自尽,雷老大出刀救了他,那一刀的速度、力道、角度都是无懈可击,但夏维和弥水清都看出来了,雷老大的刀法是出刀便用全力,后面肯定是无以为继。现在最佳的策略自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让雷老大先出一刀,只要能躲过去,弥水清便可占据上风了。而且弥水清跟着夏维这么多年,真本事自然是学得有限,不过却从夏维身上学到不少歪门邪道,想要躲过雷老大的刀,也不是全无可能。

夏维怕弥水清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要继续提醒,却见弥水清朝自己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夏维满意地心想,不愧是我的小妹啊,真是了解我,我还没撅屁股就知道我要放什么屁了。

雷老大将手握上了刀柄,作势虚提,侧身扎马,道:“甜老大,出刀吧!”他也是打定主意要后发制人了。

弥水清也不能跟他耗下去,这般相持对峙,自然是功力更深厚的雷老大要占便宜,对弥水清来说,还是速战速决方为上策。既然他不先出刀,那就诱他出刀好了。弥水清霍然将刀抽了出来,在手里晃了一圈。这一下,雷老大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快刀之中,应是刀刃离鞘一击最为迅捷。借助刀鞘的力量抽刀挥出,刀刃在滑出刀鞘的过程中已经完成蓄力加速,出刀的速度之快,要远超过凭空挥刀。据说东海之外有个弹丸小岛上的拔刀术就是这个原理。弥水清先把刀拔出来,自然就没了速度上的优势。

但刀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弥水清硬碰硬与雷老大比快,那她就白跟着夏维这么多年了。只见弥水清面带微笑,明眸皓齿,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竟格外甜美,灿若桃花。认真的女人最美,虽然她笑得愉快,实际却已全神贯注。忽然间她将刀扬起,作势欲劈,嘴里却同时喝道:“雷老大,我可要出手了。”话虽这般说,却始终没向前移动半分。

雷老大也感到莫名其妙,观弥水清举刀的姿势,竟完全不像会刀法的人,但刚刚她劈倒白老大的那刀却真的快捷凶狠,一时间雷老大也摸不清她的路数。实际上这仍是弥水清武功不纯的缘故,最早是由阎达指点了一些招数,后来跟在北王颜华身边,也学到了一些门道,至于用刀,还是由颜夕指点的。如此杂乱无章,自然让人看不出路数。

雷老大正在思索,稍微有一丝出神,弥水清忽然向前窜出一步。雷老大心中大骇,不由自主向后撤了小半步,却见弥水清又停下了,笑咪咪地道:“雷老大,我真要出刀了!”

雷老大怒了,心说你这是在耍我啊。这时弥水清又向前窜出一步,雷老大再不退避,迎身而上,这一步踏得沉稳有力,雄壮如山,想要用气势逼乱弥水清。果然弥水清脚下一滞,雷老大立时心中得意,心想小姑娘终究是小姑娘……忽然间刀光闪亮,却见弥水清将刀在头顶抡了一圈,急掷而出,击向雷老大面门,同时自己斜冲过来,竟要用头去撞雷老大小腹。

雷老大虽然惊讶,不知道这是什么打法,但毕竟功力深厚,头一晃,便躲过了掷来的马刀,这一下弥水清手中无刀,雷老大再不迟疑,抽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