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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远东皇朝》》 · 阳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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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函健笑道:“当然是莽族送来的消息了。大旗主也已和黎烈汗达成协议,蛮族旗军与莽军协同入侵华朝,将来可平分华朝天下。”

颜英吉冷笑说:“你们说分就分,当我北王军是摆设吗?以北王军的实力,西抗莽军,东挡蛮族旗军,完全是轻而易举。”

梁函健道:“大公子说笑了,北王军一直以来确实是守卫华朝的中流砥柱,但你们是凭着长城防线才做到这点,如今莽军已经侵入华朝内部,蛮族旗军入关也指日可待。再者说,如果北王军真的如此强大,为何莽军攻下西二省这么久,北王军却迟迟没有前去迎战?”

颜英吉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莽军突袭得手,我北王军却需时间备战,如今已经有部队开赴西二省了,莽军等不到藩夷族的援军,很快就会被消灭。”

梁函健道:“话虽这样讲,但北王军的问题却也不可能被掩盖。莽军能突破长城防线,固然有突袭的因素,但这也正是我们所擅长的战术。华朝军擅守,坐拥一城抗敌,而我们这些外族军队擅攻,长途奔袭,神出鬼没,今日还在此地,明日便在千里之外,若是没了长城防线,华朝军怎是对手?”

“纸上谈兵!”颜英吉冷哼了一声。

梁函健笑道:“不止是纸上谈兵,旗军已经将计划付诸实施。”

颜英吉惊问:“旗军要打星寒关?”

“非也。”梁函健信心十足地说,“旗军在星寒关屡遭败绩,再次来袭,稍遇挫折便会士气大挫。星寒关不是我们的目标。此时旗军已经进入莽族草原,长城中路防线上的任何地方,都可能成为旗军入关的大门。”

密室里的颜华和尤金言同时流下了冷汗,蛮族和莽族之间各着一道漫长的山脉,两族交往并不密切,但真要结盟,也不是全无可能。若是莽族真的将蛮族放入草原,任其攻打长城中路,情况确实危险。莽军进入西二省之后,草原空虚,北王军一面将兵力西调,准备支援西二省,另一面则在关北备战,准备出关扫荡草原,这样一来长城中路变得空虚,蛮族旗军趁机攻破一处,成功的可能性远远高于攻打星寒关。

颜英吉道:“梁先生真是坦白,你将旗军动向告知于我,就不怕我准备防范措施?”

梁函健笑道:“大公子不是已经和大旗主讲好了吗?你做内应,帮旗军入关,将来的华朝天下,莽族占一份,蛮族占一份,大公子也可占一份。大公子也是胸怀大志之人,对这样的条件不会不心动的。”

颜英吉盯着梁函健看了好一阵子,忽然微笑起来,笑得莫名其妙。梁函健也笑,笑得奸诈无比。颜英吉问:“梁先生笑什么?”

梁函健反问:“大公子又笑什么?”

颜英吉说:“我笑先生太不小心,不但不提防我,也不怕隔墙有耳。”

梁函健说:“隔墙有耳又如何?没准我就是想让墙后之人听个明白,免得死了都不能瞑目。”

这番话的味道已经不对了,这时颜英吉走到了密室门前,轻敲了两下,笑着说:“爹、尤大人,看来梁先生已经知道你们在这里了。不如你们出来见一面,有什么话当面讲。”

颜华和尤金言对视一眼,都感到了不妥。尤金言高声说:“大公子先要把门打开,我们才能出去啊。”

颜英吉好奇地说:“怪了,你们不能从里面打开吗?”

颜华终于忍不住喝道:“好儿子啊好儿子,爹让你算计了!!!”

颜英吉大笑起来,笑得肚子疼了,弯下腰扶着密室的门继续笑,忽然又猛地抬起头,喝道:“爹!你不能怪我,哈哈哈,这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你从来没当我是你儿子,你根本瞧不起我!”

尤金言急道:“大公子,王爷何等看重你,将来北王之位也定是你的,你为何要这样做?”

“住嘴!你一个奴才知道个屁!”颜英吉大骂起来,“他会传位给我?胡扯!他立的遗书我都看过了,他不会传位给任何人!他要北王军的几个将军等他死后,共同推举一位能人接管北王家的势力!他要把北王家的基业送给外人!”

尤金言愣住了,满心疑惑地望向颜华,问:“王爷,这是真的?”

颜华默默地点了点头。

颜英吉继续在外面喊道:“他比所有人都卑鄙!阿瑞叛入南王麾下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从三年前他让阿瑞和夏维同去皇都开始,他就打定主意传位给外人了……不!更早,从当年他把阿瑞送到皇都当质子的时候他就决定了!他是疯子!”

尤金言再次缓缓问道:“王爷,这些都是真的?”

“是。”颜华艰难地吐出一字。

“为什么?”

“金言,你没有坐过北王的位子,你不会明白的。”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七】北乱

颜英吉和梁函健一同离去,把颜华和尤金言留在了密室内。尤金言靠着墙壁瘫坐下去,说:“王爷,是我失算,贸贸然来见大公子。或许大公子本不想对付王爷,是我们逼他这样做的。”

颜华仰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密室屋顶,说:“金言,你没错,是我错了。”

尤金言露出凄苦的笑容,说:“王爷,究竟为什么要定下让将军们推举贤能继承王位的法子?”

颜华长叹一声,坐到尤金言身旁,说:“这法子不是我定的,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当年太祖皇帝开国之候,一扫历朝历代任人唯亲的陋习,不论出身,重用贤能之士,甚至曾一度打算废除皇子继承皇位的传统。太祖皇帝将这个想法透露给了几个开国元勋,立刻便引起了激烈的反对,当时根本没人能理解,甚至有人偷偷议论太祖皇帝疯了。最后还是四个藩王勉强接受了太祖皇帝的想法,定下藩王之位可传外人的规矩。但后来百年之间,藩王之位还是嫡系相传,说起来,还是从我开始,才算是第一个外人继承王位。”

尤金言思索片刻,仍是无法理解,只得苦笑说:“太祖皇帝的志向,不是我辈能够揣测的,但王爷肯定能理解吧?”

颜华说:“哪里啊,我也一直没想明白。”

“那为何打算传位外人?”

“本来我也不想,只是形势逼我一步一步走到现今这般田地,不得不做这般打算。按照传统,王位大多是传于长子,当年我将英吉留在身边,将阿瑞送往皇都当质子,便是要培养英吉。只可惜英吉后来与蛮族过从甚密,令人担忧,我便让颜夕去皇都接替阿瑞,把阿瑞召回身边。可惜已经迟了,那时的阿瑞已经开始偏向南王了。说实话,阿瑞的才能确实最高,但他在皇都太久了,我也看不透这个孩子……”

说到这里,颜华停下来连叹数声,才继续说:“究竟是立英吉还是立阿瑞,着实让我头疼了一阵,而且那段时间里,这两个小子也勾心斗角,让我担心将来会手足相残。偏偏在这时候,夏维出现了……”

尤金言恍然大悟,说:“怪不得王爷要收维公子为义子,难不成当时是打算传位于维公子?”

颜华笑着说:“你也太高估我了,夏维刚出现的时候,虽然在抵抗蛮族的战役中立了大功,但我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信任他嘛。我收他为义子,无非是想在英吉和阿瑞中间放一个外人,让他们感到危机,共同应付夏维,建立兄弟俩彼此间的信任。”

“这个法子倒也不错。”

“错了,错了,大错特错!我低估了夏维,更低估了阿瑞。当年我让夏维和阿瑞一起去皇都结果二人中途遭遇了英吉派出的刺客袭击,导致了阿瑞投入南王麾下。这事有太多疑点,最大的疑点,就是当时英吉何必要如此迫切地对付阿瑞呢?”

“大公子主要还是对付维公子吧?”

“不,当时夏维和阿瑞一走,英吉有很充裕的时间来培育自己的势力,但他却急于求成了。英吉不傻,一定是有什么原因逼他这样做的。后来我才得知,是阿瑞逼他的。阿瑞在离开之前与英吉单独谈了一次,具体说了什么无从知晓,但之后英吉就联系了蛮族刺客去袭击阿瑞和夏维。”

尤金言疑惑地说:“阿瑞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他要决定自己的立场。”颜华苦笑说,“那时他已经等不及了,于是布下这些圈套,引诱英吉袭击他,然后试探我的反应,以决定是留在北王家,还是干脆去投靠更看重他的南王。阿瑞大概希望我将英吉逐出家门,但当时的情况,我不可能这样做,结果阿瑞便去投靠南王了。这样一来,我身边只剩下了英吉,自那之后,英吉倒也一直很听话,可惜我始终顾及他和蛮族的关系,便立了将军推举贤能继位的遗书,以防万一。”

尤金言感慨说:“一切都是形势所逼,王爷也没有办法啊。”

“乱世之中,我们只能随着变幻莫测的局势飘行,身不由己啊。”

二人沉默下来。

不多时,梁函健回来了,却不见颜英吉的影子。颜华和尤金言便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梁函健走到秘室门前,说:“北王爷、尤大人,二位一定已知道,你们该上路了。”

颜华笑着说:“英吉怎么不亲自来?”

“大公子有事要办,就由在下送二位吧。在下不喜啰嗦,二位走好!”梁函健再不多说,扣动了密室门前的机关,密室顶上的一块巨石轰然砸了下来……

* * *

皇都。战火虽然尚未烧到这里,但城内也是人心惶惶,大街小巷没了往事繁华。最热闹的地方要数坠星河,兵船战舰聚集两岸,载满兵员物资之后,便要由破冰船开路,开赴上游,前去迎战莽军。原本南王安广黎并不打算主动与莽军作战,只派乔年炅在河南省建立防线,防止莽军向皇都进发,而把抗击莽军的任务丢给北王军去处理。

但他现在不得不改变主意了,五日之前关东传来消息,北王颜华和尤金言同时失踪了,颜英吉暂代北王之位处理一切事务。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也太蹊跷,北王军内部出现分裂,许多大将都怀疑颜英吉,虽然没有公开质问,但也不再理会对颜英吉的命令,其中以关北的瞿远最为大胆,颜英吉派他按原计划出关扫荡莽族草原,但他公然抗命,并要带兵去星寒关查证颜华失踪之事,此时正在路上,不日即将抵达星寒关,到时候北王家会乱成什么样,还没人能正确估计出来。

如此一来,北王军只有颜夕一部进入了西二省,阎达坐镇关西为其后援。颜夕部与莽军交战三次,为分胜负,现在被挡在西二省北部。安广黎知道南王军不能不动了,命乔年炅向西二省逼近,另派颜瑞领兵走水路迅速赶去支援。

安广黎站在岸边,望着河上船只,向身后的颜瑞说:“阿瑞,你要不要回关东?”

“不用了。”颜瑞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安广黎转头看了看他,微笑着说:“阿瑞,你变了。原来那个很重感情的阿瑞不见了,现在你听说自己父亲失踪,连眉头都不动一下。”

颜瑞淡淡地说:“形势所迫,不得不变。”

安广黎叹了一声,说:“阿瑞,你先回府吧,出征之前,你要多陪陪雪香。”

“是。”

颜瑞躬身退了下去,骑马返回南王府,刚一进门,便看到安雪香正在指挥下人准备晚饭。颜瑞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将安雪香拦进怀里,下人们识趣地退开了。安雪香依偎在颜瑞怀中,忽然觉得鼻子酸楚,眼泪涟涟落下。在她心里,颜瑞是为了她叛出北王家的,这些年颜瑞帮南王家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她。

“咦?怎么哭了?”颜瑞低头轻轻托起安雪香的下巴。

“没什么,”安雪香苦笑了一下,“你又要去打仗了,我有些担心。”

“傻丫头,担心什么?你对我还没信心么?”

“不是。”安雪香忽然抬起头说:“对了,有人来看你了。”

颜瑞一愣,说:“谁?”

“你来看就知道了。”

安雪香拉着颜瑞走到后院,由于刚下过雪,院中积雪未除,正有一人蹲在空地上堆雪人,正是夏维。颜瑞大笑着走过去,说:“混球,我还以为你死在西洲了呢!”

夏维也大笑着回敬说:“呸!你就不能念我点好?”

“喂,你们俩先快进屋,别在外面冻着。”安雪香硬将二人拽进屋内,挑旺炉火,端上热茶,便退出去关上了房门,让颜瑞和夏维单独谈话。

“现在从西洲回来的道路都被莽军控制了,你是怎么回来的?”颜瑞好奇地问。

“坐船啊,从海上回来的。”夏维喝了口茶,走到火炉前烤起手来,“从西洲南海岸上船,过南海,在西南省登陆,很简单啊。”

“开玩笑,南海正起风暴,什么船也过不去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西洲的造船技术很发达,他们的船是能过海的。对了,我刚才进城的时候,看见南王军的船队像是要出发了,是打算去西二省?”

“没错。”

“上游河道被冰封了,船能过得去?”

“有破冰船开路,恐怕是要慢一点,但也比走陆路要快。”

“看来我们的破冰船也进步了。”夏维若有所思地说。

颜瑞笑了笑,说:“喂,你来见我一定有事吧?”

夏维点头说:“嗯,我刚回来,很多情况都不知道,你先跟我讲讲。”

颜瑞当即将华朝近来的局势说了一遍,一直讲到颜华和尤金言失踪之事。夏维听完思索片刻,问:“北王家现在情况如何?”

颜瑞又将北王家的情况简要讲了一遍。夏维在兵力分布这一节上细问了几句,之后苦叹说:“看来形势不妙啊。”

颜瑞点头说:“是啊,颜英吉暂代北王之位,军中大将都不服他,现在北王军内乱一起,蛮族若是趁虚而入,与莽族联合起来打我们,我们可吃不消了。”

夏维忽然站起来,说:“行了,我就不多留了,现在就走。”

“去哪儿?”

“西二省。现在北王军乱就乱在颜英吉不能服众,我去西二省把颜夕接回大星关,或许能稳定军心。”

颜瑞连忙将他拉回座位,笑着说:“你怎么也变成急脾气了?快坐下来。你当颜夕不想回大星关吗?她是被困在西二省了,想回也回不了。她的第十军和莽军正在对峙,现在回头,立刻被莽军追在后面灭了。再者说,你怎么去西二省?等你赶到那里,北王军早已乱套了。”

夏维笑着说:“这个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不可说。”

颜瑞一愣,旋即笑着说:“夏维,原来你信不过我。”

夏维也不隐瞒,直说:“没错,说起来咱俩都是北王家的叛徒,半斤八两,谁也别信谁。”

“那你还来见我?”

“我本来是找安广黎来的,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打听打听消息,现在你都告诉我了,我也就该走了。等安广黎回来,麻烦你替我问个好。”

说着夏维又要离去。颜瑞再次按住了他,苦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急?”

夏维无奈地耸耸肩,说:“好吧好吧,你还有什么事就快点说。”

颜瑞沉吟一会儿,理了理思路,才开口说:“夏维,你突然而然就回来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你第一个来见我,我还是很高兴的。”

“阿瑞,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

“是啊,我想说什么?”颜瑞站起来,推开了窗子,冷风呼呼刮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北王家一乱,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一定要将之控制住。你说得对,颜夕在北王军中更受拥戴,让她回大星关接管,应该能控制住局势,这件事由我来做就好了,反正我明天就要带兵从水路前往西二省。夏维,你应该去做另外一件事。”

“何事?”

“去关东,查明我爹和尤大人失踪的详情。我怀疑颜英吉和蛮族勾结了,若真是如此,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杀?”

颜瑞面色严峻地点了点头,继续说:“另外,东王和南王家都已经派人去关东了,他们有什么打算我还不清楚,不过肯定不是好事,你要抢在他们前面控制住关东的北王军。”

夏维在颜瑞身上看了一阵,说:“看来安广黎还不是完全信任你啊。”

颜瑞笑着说:“这年头,除了自己,谁也不可信。”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八】疑似阴谋

南王军的船队已经陆陆续续向上游进发,破冰船在前开路,兵船紧随其后,首尾相连宛如一条巨龙。主舰尚未离岸,安广黎亲自送颜瑞来到岸边,提点说:“阿瑞,此一战定要速战速决,将莽军赶出西二省。不然北王家一乱,局势又不知会如何发展,而且西北省那边情况也不对头,这些你都要留意。”

“我知道了,王爷放心吧。”

安广黎笑了笑,低声说:“还叫我王爷吗?等你这次回来,我就让你和雪香正式成亲。”

颜瑞连忙跪倒在地,说:“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安广黎将他扶起,勉励说:“阿瑞,这些年你虽为我做了不少事情,但你终究是从北王家叛出来的,恐怕南王军中将领对你还是心存芥蒂,所以我才拖着你和雪香的婚事不办。这次与莽军作战,是你扬名立万的机会,胜得此战,一切都不再是问题,我也老了,等过两年天下安定,南王之位也是你的了。”

颜瑞感激地说:“我定不辜负岳父大人信赖,时辰已到,我这就上路,岳父静等捷报就是了。”说完登上了主舰,船锚收起,舰船缓缓离岸。颜瑞卓立船头,忽见安雪香的马车停在了岸边,安雪香翩然下车,来到岸边向颜瑞这边挥了挥手,颜瑞高喊:“雪香,等我回来!”声音在凛冽的风中送了出去,安雪香也喊了几声,但她没有颜瑞那么充足的气息,声音送不远,只得在岸边跑起来,追着舰船,一路挥手,终于被船落在后面了。颜瑞看着安雪香的身影渐渐远去,下令说:“全速前进!”舰船两侧放出大桨,迅捷地划动着,桨头击拨打着河面上的浮冰,飞速追上了前面的破冰船。

与此同时,夏维已经到达妍河之畔,对岸便是关东了。妍河河面也已结冰,渡口都歇了,大概要等一个月后冰化了才会再开放,夏维可等不了这么久,找遍了大小渡口,都没船开,只好决定踏冰过河。这一日正午,太阳还躲在乌云背后,漫天风雪纷扬落下,夏维在渡口的一家客栈里休息,店里的小二已出去帮他购置绳索冰橇驯犬这些装备。

夏维正坐在大堂内,喝烧酒暖身子,忽然店门开了,风雪汹涌而入,两个高大的汉子匆忙走了进来,夏维抬头一看,其中一人赫然便是高威,另一人也很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夏维还未打招呼,高威便一眼看到了他,好像早已知道他在此地,径直和同伴走了过来。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但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废话,西洲人现在恨不得把我活埋了,我不回来,难道还在那边等死啊?”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高威指向同伴,介绍说:“这位是南王家的安杰安大人。”

夏维恍然想起,这人是南王府中的总管,当年他在南王府住过几天,但和这人没打过什么交道,又想起颜瑞说东王和南王都派人前往关东了,安杰和高威同时出现在此地,想来便是为了这事。夏维一时摸不清安杰的底细,便行了一礼,说:“草民夏维见过安大人。”

安杰连忙还礼说:“维公子客气了,在下不过是南王家的佣人而已。”

夏维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安杰左右看了看,问道:“维公子是要去关东吧?”

夏维瞥见高威冲自己点了点头,便说:“是啊,只是河面上冻,我得等装备都购置齐全了,才能渡河。”

这时店家过来添上烧酒和小菜,高威便把话题岔开,说道:“夏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场大水淹了西洲四分之一的土地啊!”

夏维纵然胆大,但对那场大水也是心有余悸,不想多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福大命大而已”,但转念一想,那安杰大概是主动要来见自己的,估计是想从自己嘴里套出什么消息,现在自己还不清楚他的打算,语多有失,不如先说西洲的事,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主意一定,夏维便滔滔不绝地说开了自己是如何从西洲大水中逃生的事情。

当时为了击退莽军,西洲人不惜毁掉防海大堤。大堤被冲快的时候,夏维就在堤下,海潮一入,他便捡起两面盾牌冲到大堤底部,背靠着堤面,用盾牌护住自己。海潮先是冲毁了大堤上层,情形与瀑布差不多,夏维躲在下面,倒也没被第一波潮水冲到,不过头顶上不断落下的巨石也差点要了他的命,手里的两块盾牌都砸变形了,胳膊也都断了。后来水势汹涌,终于将夏维淹没,他拼尽全力抱住了一根木桩才侥幸活了下来。

高威是亲眼见过那场大水的,难免震惊。安杰听闻了一些传言,现在又听夏维亲口描述,也惊得半晌未语。夏维自斟自饮,不一会儿就面红耳赤,露出醉意,说开胡话了,高威便让安杰自便,自己将夏维送入客房,房门一关,夏维便恢复了常态,笑道:“高威,你怎么和南王家的人在一起?”

“北王颜华和尤金言突然失踪,搞得北王军大乱,安广黎和东晨迦蓝都坐不住了,派我和安杰一起去关东查探。我们本来已经渡河进入关东了,但那边现在已被封锁,不太容易去星寒关,而且又听你回来了,我和安杰便又回来找你。”

“安杰不是南王府的管家么?安广黎怎么会派他来办这么重要的事?”

“我本来也纳闷,但鬼参营也查不出安杰的背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似乎确实是管家而已,不过据我这几日的观察,此人身手不差,绝对不是等闲之辈。好了,晚上再来找你,我现在先下去,不然安杰等久了,必会心生怀疑。”

* * *

高威出去之后,夏维靠在床头,耳听窗外寒风呼啸,心潮起伏不定。眼下发生的许多事都是他不曾想到的,莽军对西二省的全面控制,西北省总督不明朗的态度,北王颜华和尤金言的失踪,南王和东王私下的联手,这些都推动着局势向一个无法预知的方向前进,同时局势也在影响着人们的决定。夏维知道待会儿高威会帮他理清一些头绪,便也不再多想,愣愣地发起呆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梦见了一些人,直到天黑之后才被高威叫醒。

小二也送来了夏维需要的装备,又端了些饭菜上来,夏维付了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东西,高威则在一旁说起最近的情况。

“现在华朝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西二省,认为莽军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但事实恐怕不是这样,内乱,内乱才是最恐怖的。”

“内乱?”夏维鼓着嘴问。

“鬼参营得到了准确消息,西北省总督已经和莽军定下协议,开放省内通路给莽军。”

夏维冷哼了一声:“叛徒!”

高威继续说:“另外北王颜华和尤金言的失踪,恐怕和蛮族人脱不了干系,颜英吉也绝对不清白。”

“确实有这种可能。”

高威点头,又说:“不止这些,现在东南两王也都打算趁机崛起。”

“崛起?”

“外敌当前,固然需要尽力应对,但也绝对是趁势而起的好时机。东南两王都远离战场,大可以先让北王军与敌人拼命,然后再出兵一锤定音。”

夏维诧异地说:“可是安广黎刚刚派颜瑞去支援西二省了!”

高威摇头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安广黎是打算趁这个机会将兵力插到被王家的领地里,等颜瑞到了那里肯定先是按兵不动,等到时机成熟,先平莽军,后镇北王军,关西和西二省就都逃不出他安广黎的手心了。”

夏维说:“安广黎确实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但颜瑞出征之前亲口对我说,要将颜夕送回大星关稳定北王军。”

“你信了?”

夏维点头。

高威笑着说:“难得难得,你也有上当的时候。”

“什么意思?”夏维没好气地问。

“其实我回来也不比你早几天,很多事情都是刚刚听说的。比如,数月之前,颜瑞和颜英吉这兄弟俩见过一面。”

“为何见面?”

“是关于东王和北王两家在河北省的势力划分,尤金言和颜英吉代表北王家,乔年炅和颜瑞代表南王家。”

“那就是公开见面了,会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但颜英吉回关东之后就立刻联系了蛮族,不久之后莽军便攻破赤星要塞,侵入西二省了。”

“你的意思是,颜英吉、蛮族、莽族都勾结起来了?”

“没错,或许还有颜瑞。”

“或许?”

“那次见面之后,颜瑞回到皇都调了一大笔钱给他的亲信部队,当时莽军还没有入侵,他却好像早有所料,开始备战了。”

夏维沉默下来,回想和颜瑞见面时的情景,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但自己想去西二省,确实是被颜瑞劝住的,如果颜瑞真有什么阴谋,那他去西二省就绝不是想帮颜夕,而自己被他劝往星寒关,估计也踏入了他的圈套。夏维不禁骂道:“妈的,我其实也不完全信任颜瑞,但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做。如果我们推断的没错,那颜华和尤金言的失踪,也一定和颜瑞有关了。他会是这样的人吗?”

“难说,不过用不了多久,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东王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他倒是希望颜瑞和颜英吉这兄弟俩联手,把北王家和南王家搞得越乱越好。”

夏维心想不错,便说:“看来我不该去关东了。”

“是的,你来关东的消息就是南王家送来的,安杰收到了密令,估计会对你不利,你现在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也只能这样了,我去关东也不见得会有什么作用。对了,你和安杰去关东是打算做什么?”

“我是去查颜华和尤金言失踪的事,但安杰想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夏维倒也没太把安杰放在眼里,便决定说:“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走。”

“你打算去哪儿?”

有了颜瑞的前车之鉴,夏维不得不小心,但一来高威还算值得信任,二来他有鬼参营,想追查自己的行踪也容易得很,便不隐瞒,说:“去西二省。”

“嗯,多加小心,我会随时派人送消息给你的。”

夏维立刻收拾起来,刚买来的渡河用的装备也没用了,白花钱,夏维相当心痛,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便轻轻推开了门,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回头问:“对了,古丽思怎么样了?”

“放心,我把她安置在鬼参营本部了,那里很安全。”

夏维放下心来,不再多言,径直出去了,牵了匹马,步入风雪之中。

夜色混沌,夏维小心翼翼向西前进,边走还要边清理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他身上的棉衣在凛冽风中显得不够暖和了,一股股寒气直刺入骨头。

“妈的,应该睡一觉等天亮再走才对!”夏维哆哆嗦嗦地抱怨着。忽然,一阵空气中的波动引起了他的注意,紧接着若有若无的马蹄声远远传来,夏维立刻警觉,披上白斗篷伏在雪地上,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瞧样子是在追什么人?追什么人呢?夏维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追自己的咯!躲是躲不掉了,他翻身上马,扬起马鞭,高喊:“驾!”

但马儿在风中走得久了,身子有些僵硬,脚下不太灵便,结果刚一前冲就倒在地上了,夏维被甩了出去,翻滚几圈,刚要站起来,一支箭矢急射而至,擦着脸颊飞过,没入积雪之中。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九】抓与逃

骑兵迅速逼近,夏维知道跑是跑不掉了,先估计一下有没有以寡敌众的可能。他站在原地,数起对方的人数,一个,两个,三个……妈的,共有二十个。

“夏维,你的命保住了,但力量不比以前了。”

老教王的话重新在夏维脑海中出现。在攻破圣城的那个晚上,老教王对他说了很多,包括如何治愈他身上沉积的伤势,也包括他的武技将退回中上水准,而且不可能再有进境的预言。夏维看着正在逼近的二十名骑兵的骑姿,估计每一个都不是庸手,自己一对一必定能胜,甚至一对五也有胜算,但一对二十……还是别费力气了。

“饶命啊!”夏维双手高举,大喊起来。

骑兵充耳不闻,一齐搭箭上弦,嗖嗖嗖,二十支箭矢破空而来。夏维狼狈地扑倒在地,向后翻滚,总算躲了过去,不过多少放下心来,骑兵的箭是瞄着他下盘发射的,看来并不想取他性命。夏维连滚带爬地向后逃,边跑边喊:“别他妈射了!你们不射,我就不跑!”

这时骑兵已到了二十步远,再一次同时发箭,夏维连续三个后空翻,躲过了十九支箭,但最终还是中了一支,左小腿被箭矢射穿,脚下一跛,摔倒在地。骑兵团团围了上来,一张大网当头罩下,紧接着一收,夏维便像一条大鱼似的被收进了网里。

“维公子,在下得罪了。”

一名骑兵下马之后摘下头盔,走到夏维面前。夏维抬头一看,原来是安杰。

“你们想抓我就直说嘛,我让你们抓就好了,何必还要射我?哎哟哟……疼啊,你们箭上喂毒了吧?完了完了,我死了。”夏维又拿出无赖本领,白眼一翻,双腿一蹬,装起死来。

安杰面带微笑,蹲在夏维面前,伸手握住钉在夏维小腿上的箭矢,猛地一下,将箭矢拔了出来,箭镞上的倒刺勾下来一大块肉,夏维疼得嚎啕大叫:“操你大爷的!”

安杰仍是很和气地笑着,但下手更狠,又将箭矢从原来的伤口刺了进去,故意偏了一点,箭镞顶在了腿骨上,并捻动箭杆,让箭镞研磨腿骨。

“你大爷的!操……啊啊啊……安大人,饶了我吧,我他妈的不骂人了还不成吗?”夏维很快就求饶了。

安杰总算停了手,但仍将箭镞顶在夏维腿骨上,笑着说:“维公子是聪明人,少说一些废话,就少吃一点苦头。”

“好好好,我不说废话,你想怎么样?”

“维公子打算去何处?”

“问这做甚?我被你们抓了,你们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安杰手下再次加力,夏维疼得喊起来:“我要去江南找我爹娘!”

“维公子还是实话实说为好。”安杰手下不停。

夏维感觉扎在小腿里的箭镞正一点一点将腿骨碾出洞来,像钻心一般疼,只好说:“我要去西二省!别他妈钻了,我说的是实话!”

安杰总算停了手,又问:“去西二省做什么?”

“妈的你是猪脑子啊,自己不会想……啊啊啊,操,我说我说,我是去找颜瑞!这小子很可能骗了我,我得找他问个明白!”

“问什么?”

“问他是不是和颜英吉勾结了。”

“是又怎样?”

“骗我的人别想有好下场!”夏维又恶狠狠地加了一句:“折磨我的人也别想有好下场。”

安杰这一次倒没再折磨夏维,站起身吩咐手下说:“上路。”

众人纷纷上马,捆在网里的夏维被拴在一匹马后,在地上拖着前进,幸好是雪地,不然走不了多远夏维就完蛋了,不过纵然积雪很厚,也难免会磕到下面的石头,行了没多远夏维就鼻青脸肿了,而且他的嘴巴也被堵住了,想骂也骂不出来,只能在心里诅咒安杰不得好死。

冷风与灌进衣服的冰雪很快让夏维冷静下来,他开始专心考虑自己的处境。安杰为何抓他令他十分费解,首先可以肯定这是南王安广黎的主意,但是为什么呢?他回华朝之后只见过颜瑞一人,而且并没得到颜瑞的任何秘密,他所知道的恐怕不比安广黎更多。而且他现在毫无资本,孑然一身,没什么价值,不会对任何人形成威胁,就算安广黎对他忌惮,那干脆一刀解决就好了,为何却不动手?

一时之间夏维也想不通其中内情,但觉得安杰本和高威在一起,出来行动高威不会不知道,估计很快高威就会来救他了。但天亮之后救兵仍未出现,看来高威要么是出卖他了,要么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总之是不会来救他了。

等人施救不如自救,夏维开始思索逃跑的方案,但在对方的眼皮底下想开溜也不是容易的事,夏维一时想不到好办法,索性顺其自然,反正他相信自己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安杰一路上不理夏维,只在吃饭的时候把夏维嘴上的布摘下来,吃完了就再堵上。夏维细心留意着,知道队伍是在向南走,估计安杰是要带自己回皇都见安广黎。向南……夏维总算有了逃跑的主意。

这一日来到坠星河畔,早有南王军的船在此等候,乘船而下半日便可到达皇都。夏维一上船就闹开了,在船舱里打滚,用头撞墙,好像发疯了一样,安杰便把他嘴上的布摘下来,问:“你闹什么?”

“我晕船!要死了!你让我出去透透气!”

安杰见他面色煞白,嘴唇发青,一阵阵想要呕吐似的,便也没怀疑,将他带到了船头。

西北风兜着大帆,船头配的铁角将河上的浮冰撞开,飞速向下游驶去。

夏维靠着船舷,大口呼吸着凛冽的空气,看面色像是舒服不少,说道:“安大人,你是带我去见安广黎吗?”

“是。”

“他想做什么?”

“你去见了就知道了。”

夏维嘿嘿一笑,说:“我最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安杰心叫不妙,但还没做出反应,夏维便向后一翻,扑通一声落入了河里。

“停船!停船!”安杰高喊着。

三个船锚同时抛入水中,但船势太急,往下冲了好远才缓缓停下,再想找夏维就不容易了。

夏维一落水便灌了几口冰冷的河水,差点呛晕过去,身上的棉衣被河水浸透,变得像铁一般沉,拖着他沉入幽深的河底。双脚一挨地,夏维翻了个身,被捆住的双手就绕到了身前,他用牙齿磨断了绳索,脱去了衣服,用力划水浮上河面,但他不敢露头,借着一块浮冰的掩护,深吸了一口气,便又潜了下去,一路向岸边游去。

虽然只有两三丈远,但游起来却很艰难,冰冷的河水瞬间就把夏维冻僵了,游得极其费力,渐渐的双手双脚就失去了知觉,然后麻木感继续蔓延,仿佛神志脱离了身体,只剩下胸口的一口气还刺痛着心肺。

夏维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像现在这样,跳进河里逃生,那一次是带着一个女人一起跳的。那个女人是谁来着?夏维竟有些想不起来了,他拼命回想,对自己说一定要想起来。忽然间灵台有了一丝清明,夏维想起来了,那个女人叫颜如云,对了,自己还答应她带她走。但她死了。妈的死了就死了,你死你的,老子没活够呢!夏维感到恢复了一点力气,手脚也有了一点感觉,便抓紧这最后的机会奋力游动,总算爬上了岸。双腿在这时不争气的抽筋了,而且左腿还有伤,疼得夏维又差点昏过去。他咬紧牙关,挥起拳头猛凿小腿肚,几拳过后腿便能动了,他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林子里跑去,

安杰的人马寻到了夏维上岸的地方,并循踪追去。他本以为夏维跑不远,但没想到追出了半里,竟然再找不到夏维留下的半点踪迹,连猎犬也嗅不出夏维的味道了。最后一对脚印就在眼前,前方的雪地里却一片平坦,好像夏维跑到这里就飞上天了。安杰断定夏维是把自己埋在雪里了,于是派手下以最后的足迹为中点,向四周巡查,同时高喊:“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声音震响密林,却没有得到回音。

安杰也算是很有耐心了,找了一天一夜,方圆三里都翻过来了,却还是没找到夏维的影子,最后他只能放弃了。他哪里会想到,夏维奔入密林之后又折返回河边,再次入水游到了对岸,早已跑得远了,他在林子里寻找根本是白费工夫。但这也不能怨他,跳入冰冷的河里能不死已经不易,上岸之后又在冰天雪地里跑来跑去,最后又跳回河里,而且还能游泳,还能继续逃生,这样的意志力超乎想象。

安杰沮丧地回到了皇都,因办事不力请安广黎责罚。安广黎却只是笑着说:“算了,也不能怪你。夏维确实不易被人抓住,只是他回来得太突然,我也来不及给你增派人手。不过……他为什么要豁出性命逃跑呢?安杰,你对他说了什么没有?”

安杰道:“没有,属下按照王爷的吩咐,抓住他的时候向他询问颜瑞的事情,让他以为他被抓是与颜瑞有关。”

安广黎疑惑地说:“那就怪了,就算他不信,也不可能猜出我抓他的原因啊……”

安杰不禁问道:“王爷究竟为何抓他?”

安广黎缓缓说道:“我不想让他搅乱我的计划。颜瑞和颜英吉是否有什么阴谋,现在还不好说,我需要将颜瑞争取过来。夏维的出现恐怕会对颜瑞造成影响,他将夏维支去关东,其目的难以揣测。夏维半路折返要去西二省,还是想帮北王军的忙。现在这种局势,北王军乱起对我们大有好处,我们可不能让夏维破坏这一点。”

“他有这种能力吗?”安杰怀疑地问。

“绝对有。且不说他自己的本事,单在北王军内部就有许多人会听他的。关北的瞿远、关西的阎达,都是他的结拜兄长,还有他那个结拜妹子弥水清,现在也在北王军幕僚会任重职。另外他跟颜夕的关系也不错,北王军很多人也还当他是颜华的义子。现在颜华和尤金言都失踪了,他要是站出来,恐怕北王军的三分之一都会归入他手下。”

安杰思索着说:“或许他想到这些了,所以会逃跑。”

“不一定啊。就算他以为我为这个原因抓他,他也没必要逃跑。尤其是拼了命要逃。”安广黎自言自语起来,“究竟为什么呢?他可不是拿自己性命耍着玩的人啊。”

与此同时,蛮族密使梁函健也发出了差不多的疑问。此时他仍未返回关外,而留在星寒关在颜英吉身边办事。夏维要来关东,后被安杰抓住,其后逃生不知去向,这些消息都已传到了他们手中。虽然并不知道详情,但北王军的探子根据夏维逃生留下的踪迹,也已推测出一些情况。

“夏维此人行事诡异,实在难以揣测。”梁函健感慨说。

颜英吉与夏维颇有过节,冷哼说:“疯子一个!”

梁函健淡淡一笑,说:“大公子此言差矣,当年前代大旗主之死,旗军兵败星寒关下,这些事情可以说是夏维一手造成的。说起来大公子有今天的地位,我家主子能坐上大旗主之位,也是托夏维之福。”

颜英吉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留下一句话:“若是他落入我手里,我绝对不会犹豫,定要一刀了解了他的性命。”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阴谋与野心

新年来的悄无声息,华朝西部与北部情势混乱,在沦陷于莽军手中的西二省,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尤其是省界一带,莽军和北王军接连交战,有时是莽军后退,有时是北王军后退,没人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哪里还有心情过年?东部和南部的局势稍好,战火尚未蔓延到这里,但上百年来这里都没有过战事,百姓已经耽于安逸,此时南王和东王都在征兵,搞得人心惶惶,很多人开始举家南下,往沿海地区迁移,他们的想法很简单:离战火越远越好。

新年伊始,东王和南王都在自己的统辖地区发布全面戒严令,大小城镇一律施行宵禁,官道重重设卡,没有通行公文不得出城,已在路上迁移的百姓原地扣留,以阻止百姓占据道路,影响南部运送军需物资。此令太重,许多地方出现大规模骚乱,百姓与官兵发生冲突,颇有伤亡。

一些有心人留意到局势变化,没有向南逃,而是转向西北省,西北省总督虽然也封锁了省界,但并不阻止难民进入,而且莽军始终未向西北省施压,一时间贫瘠荒凉的西北省成了华朝人的救命稻草。

西北省总督庞青的态度已经渐渐明朗,但究竟打得什么算盘还不得而知,东王和南王的特使都被他拒之省外,原本两王安插在省内的探子也被他一一送了出来。东王和南王都认为,就算庞青没有降于莽族人,也暂时不会与莽族人作战了。此时他们的心里也颇为矛盾,一方面他们希望趁势而起,从这场战争中牟利,另一方面他们又不能不顾及莽军继续入侵的威胁。他们都把抗击莽军的希望寄托在北王军身上,同时又希望颜华和尤金言的失踪能打击北王军的实力。

当利益与危险绞缠在一起的时候,如何洞察事态发展的方向,并将之控制在自己手中,成为东王和南王最大的问题。东王选择了按兵不动,将东王军主力调到领地边界,却借口尚需准备,而不再继续前进。南王安广黎自然明白东王的意图,很显然东王对击退莽军信心十足,就算北王军不行,还有南王军跟进,莽军还是必败,到时候东王再挥兵西进,便可摆脱东王家长期困于京东省、受制于南王家的局面。虽然明知这些,安广黎却也不得不将南王军调向西二省,将空虚的后背留给东王。

在西二省与河南省交界处,乔年炅率领的十万南王军枕旦待戈,密切关注着莽军动向。这一日乔年炅接到了安广黎的军令,上书:“颜瑞部十二万兵力已达西二省北部,与北王军颜夕部会合。汝需给莽军与颜瑞、颜夕部正面对决制造机会。”

乔年炅将军令交给幕僚观看,幕僚看后不解地说:“大人,王爷这句制造机会,究竟是何意思?”

“你觉得呢?”

“属下愚钝,不敢妄言。”

乔年炅不做解释,道:“传令,我部后撤十五里。”

幕僚急道:“大人,这恐怕不妥!我部后撤,一来会给莽军西进的机会,二来瑞公子与夕小姐的北王军已经在西二省北部会合,不日便会合两部兵力与莽军交战,此时我部应与之配合,向莽军施压才是!”

乔年炅道:“你没看王爷的军令上明明写着,要给莽军与颜瑞、颜夕部制造正面对决的机会么?”

幕僚道:“大人,王爷身在皇都,对前线战局并不清楚,属下斗胆说一句。王爷这般调动颇有不妥。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还望大人三思。”

乔年炅沉下脸来,道:“快去传令!”

幕僚一急,扑通跪了下去,言辞恳切地说:“大人,属下知王爷有另一番想法,但现在莽军势大,若不尽早将其逐出关外,恐怕祸患无穷啊!大人,现在应是我华朝人齐心合力抵抗外侮的时候,万不能分心内斗啊!”

“原来你是明白的。”乔年炅冷哼一声。

幕僚道:“属下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属下只是大人身边的军机幕僚,对政事一窍不通,属下只知当下应以抵抗外敌为重,不是内部勾心斗角的时候!”

乔年炅缓和下来,道:“起来吧。也难得我身边有你这个敢说话的人,只可惜你性子太直,明知自己管不了的事情,却还要管上一管,这个毛病一定要改啊。外敌要抗,内斗也不能放松啊。眼前这种局势,北王失踪造成北王军内部不稳,西北省总督那边明显偏向莽族人,东王心怀叵测,王爷不得不防啊。再说,你觉得颜瑞、颜夕部合力攻打莽军,还不能胜么?”

幕僚道:“即便胜了,也是惨胜。”

乔年炅道:“对嘛,王爷要的就是惨胜。”

幕僚惊讶道:“属下不解,请大人讲明。”

“很简单,因为大人不信任颜瑞。”

* * *

西二省北,烬火河畔。

颜夕率领的七万北王军分布在南岸几十个的范围内,由于河面上冻,数月以来不是大雪就是大雾,关西的援军和补给渡河缓慢,给颜夕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首先便是御寒问题,莽军的封锁太严,颜夕数次试图率部南进,攻下城池作为据点,但都未果,再加上大星关内乱丛生,颜夕部被挡在了烬火河南岸,进不得退不得,只能露营,风雪加上河边潮气,大量士兵出现冻伤,战斗力严重削弱。

颜瑞率领的八万南王军送算到来,来多少人颜夕并不在乎,令她欣喜的是颜瑞带来了棉衣毛毯棉皮帐篷等御寒之物,而且南王军的船只坚固,可以帮助关西那边送来补给。颜瑞和颜夕兄妹俩也有三年没见了,虽说颜瑞是北王家的叛徒,但毕竟是一奶同胞,颜夕原本也很喜爱这个二哥,见面之后难掩激动,眼眶微红地唤了一声“二哥”,但瞧见颜瑞带来的南王军将领跟在后面,便恢复了常态,将众人引进军帐,商议双方合作抗击莽军的事宜。

兄妹俩谈事情,虽然还是要顾及己方利益,但也多了一些默契,省了许多麻烦,先是要决定双方的指挥以及彼此间的合作权限。此事事关重大,两部军队虽然分属两家,但既然合作,与莽军作战之时该以谁为主导,必须事先说清楚。颜瑞令人意外的对此节全不在乎,将主导权交给了颜夕。之后双方很快就拟订了一个简单的作战计划。双方都认为莽军兵力不足,现在应是将重兵押在了省界,只要突破一点,进入其后方,便可将其部署打乱,一一击破。南王军新来之师,士气高涨,这个突破的任务自然交给了南王军。而北王军则负责在突破之后巩固胜果。

双方又对选择何处为突破点进行了一番讨论,直到深夜才将大致方案准备妥当,此时众人都已累了,颜瑞便道:“还有一些细节明日再议,大家先去休息吧。”

众人依次退了出去,颜瑞忽然叫住了现在颜夕手下任幕僚的弥水清。

“弥姑娘留步。”

“瑞公子有事吗?”

颜瑞没说话,等大家都走干净了,帐内只剩下他和颜夕、弥水清三人的时候,才说:“我来之前,在皇都见过夏维一面。”

颜夕和弥水清同时问道:“他怎么样了?”

“还好还好。”颜瑞苦笑了一下,“他本打算来西二省的,不过被我支去关东了。”

“去关东干什么?”

“当然是去查爹和尤大人失踪的事。”颜瑞顿了一顿,望向弥水清,“弥姑娘,我要和夕单独说一些事,你先下去休息吧。”

弥水清行礼之后退了下去。

风灌进帐篷,烛火剧烈晃动,等帐帘合好之后才平稳下来。颜瑞叹了一声说:“夕,我觉得爹和尤大人都已遭奸人毒手了。”

颜夕身子一震,但很快就平静下来,说:“其实我也想到了……”

颜瑞点头说:“我觉得这事和颜英吉脱不开关系。”

“你是说大哥害了爹?”

“是,我觉得他已经和蛮族勾结了。我让夏维去关东,就是查这件事。不过夏维去了很久了,却音信全无,恐怕是遇到麻烦了。”颜瑞将自己对形势的估计以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出来。

帐外,河上的雾气飘了过来,营地里一片混沌。弥水清和几名北王军的将领沿着营地外围巡视了一周,督促卫兵打起精神,防范敌人偷营。巡视完毕,弥水清本想回去休息了,但忽然看到东晨炫孤零零地坐在不远处,略一犹豫,便走了过去。

“炫公子,这么晚了还不睡?”

东晨炫抬起头,微笑道:“是弥姑娘啊,呵呵,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炫公子怎么没去参加刚才的会议?”

东晨炫拿起手里的酒壶喝了一口,道:“我又没军职,不该去的。”

弥水清追问:“可炫公子历来是会参加北王军大小决策的。”

东晨炫苦笑说:“我坦白吧,我是不想看见颜瑞。”

弥水清大感好奇,便坐到东晨炫身旁,问道:“为何?”

“嘿嘿,都是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东晨炫又喝了一大口酒,看起来已经有些醉意,摇了摇酒壶,低声说,“妈的,空了。”

弥水清笑了笑说:“炫公子不是偷偷藏了好几坛酒么,空了就去取啊。”

东晨炫瞪大眼睛说:“你知道我藏了酒?”

弥水清点点头。

“啊,你没跟颜夕说吧?”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你可千万别告诉她。”

“炫公子,就算有禁酒令,夕小姐也不会治罪于你的。”

“她是不会治罪于我,但肯定要冲我发脾气,唉呀,那也要烦死我了。真是奇怪,你说颜夕也是女孩子,为什么就不像弥姑娘这样乖巧呢?”

弥水清脸上升起红晕,低下头说:“炫公子说笑了。”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人低声说:“别动。”同时便有刀顶在了二人身后。

东晨炫大惊,心想什么人能绕过卫兵溜进营来?他暗骂自己大意,若不是喝多了酒,怎能有人到了身后还没察觉呢?他正要想法子反抗,却听弥水清惊喜地叫了一声:“三哥!”东晨炫恍然大悟,回头骂道:“好你个夏维,敢吓唬老子!”

只见夏维穿着一身兽皮袍子,头顶翻皮帽子,像个猎户似的,手里拿着两根冰凌,就是刚才顶在他们后背上的刀。弥水清难掩激动之情,说道:“三哥,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一阵哽咽,竟说不下去了。

夏维咬了一口冰凌,咯吱咯吱嚼起来,笑眯眯地说:“小妹,你以为什么?以为我死翘了?开玩笑,你三哥是什么人啊,那可是一个人把蛮族、藩夷族、西洲人玩得团团转的聪明绝顶的不世出的全天下就一个的奇才啊!”夏维一边嚼冰凌,一边大言不惭了一阵,忽然脸一沉,对东晨炫说:“你小子这两年还不老实啊,敢勾搭我妹子!活够了是吧?”

东晨炫笑骂:“滚你的蛋!”

“哟嗬,长能耐了,敢跟老子顶嘴!”夏维把冰凌丢下,撸起袖子,“怎么着,咱俩比划比划。”

“怕你不成!”东晨炫笑着跳了起来。

弥水清连忙劝说:“三哥,你们别逗了,先去见夕小姐吧。这两年,她也很挂念你呢。”

夏维一拍脑门,说:“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走,快带我去见她。”

三人一起跑进主帐,颜夕独自坐在帐内,正对着摆在桌上的沙盘发呆,刚才留下的颜瑞却不在帐内,料想是回去休息了。三人进来之后,颜夕却没抬头,继续盯着沙盘,说:“水清吗?快过来,我们在这边的防御是不是向后收一点为好……”

“不好。”夏维打断了颜夕的话。

颜夕猛地抬头,惊讶地望着夏维。刚才夏维进来的时候,风也灌进来吹熄了几盏烛火,半边帐篷落入黑暗,夏维和颜夕彼此望着的时候,都只能瞧见对方半边脸被火光映红,另半边脸却在阴影之中。东晨炫扯了扯弥水清的衣袖,二人悄悄退了出去。夏维微笑着坐到颜夕对面,说:“别直勾勾的看人家嘛,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恶心!”颜夕骂了一声,低下头偷偷抹了抹眼角,“都三年了,还是一点没变。”

夏维轻咳了一声,说:“对了,颜瑞呢?我看南王军已经到了,他在哪儿?”

颜夕抬起头说:“他刚走。”

“走了?”

“是。你早来半步也能遇到他。”

“去哪儿了?”

“去关东了。他说现在北王家的内乱至关重要,一定要想办法控制住。这边由我来应付,南王军也由我全权调配,他则去关东稳住北王家内部。”

夏维皱起眉头,喃喃自语说:“不对啊,本来说好的,他应该是带你一起回去控制北王家的,怎么现在变卦了?”

“他说他担心大哥不仅勾结了蛮族,还和南王勾结了。”

夏维猛地摇头说:“不对,颜瑞肯定不是去关东了!快,派人去追,绑也要把他绑回来!”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一】导火索

八万南王军在夜间已经向南进发。颜夕的北王军建立了三道防线,河畔营地是第三道,南部还有两道,每道防线相隔十五里,南王军此时已经接近第二道防线。颜瑞独自脱离部队,南王军的将领都已事先得知,颜瑞的解释是要亲率一支部队绕到莽军侧翼实施偷袭,这倒也是他一贯的作风,便也没人怀疑。谁也没想到颜瑞早已趁着夜色登船,风帆抖起,乘西北风一路东下,速度比北上之时靠人力划行不知快了多少。天亮之时已经行了十几里,只见两岸泊着数百艘南王军的战船。颜瑞的船一靠岸,便有一名南王军的团将登上船来,走到颜瑞跟前行礼说:“公子,炎武团已经集结完毕。”

这名团将名叫崔钟,本是南王军中一个小小的侍长,后来在颜瑞暗中提拔之下,渐渐做到了团将的位置,对颜瑞忠心耿耿,并且帮他组建了炎武团。炎武团本是颜瑞的亲卫队,初期不过千人,内战之时颜瑞暗中发展,将其扩充到万人,如今则已到了四万之众。虽然在南王军中只是一支小规模的部队,但是绝对忠于颜瑞,是颜瑞为了立足于南王家而悄悄准备的资本。

当日安广黎派颜瑞领十二万大军西征,支援北王军,船队行到途中,颜瑞就将炎武团留在了路上。现在八万南王军都已送到目的地,按照南北两王家的协议交由颜夕主持大局,而颜瑞自己则折返回来,调动他的炎武团。

颜瑞将团将崔钟和几个副团将叫进船舱内,先行落座之后说道:“各位也坐下吧。”

众人都知道颜瑞要布置要事了,不然炎武团不会停在此地,便一一落座。颜瑞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巡视一周,忽然说道:“今日我想请各位帮忙做一件大事。事先有几句话不得不说,这事极其危险,一个不好大家项上人头都会不保,甚至家人也要受到牵连。但若是办成此事,将来大家财源滚滚自不用说,就是封侯拜相也是大有可能。利益与风险都极大,我请各位立刻做出选择,若是不愿做的人请现在离开,我绝不强留。”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摸不清颜瑞到底要做什么事。崔钟最得颜瑞信赖,早已知道颜瑞要做什么事了,但也并不挑明,对众人说道:“各位,公子往日待我等不薄,我老崔绝对是誓死跟随公子,刀山火海也要决不皱眉,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属下也誓死跟随公子。”一名副团将紧跟着表态。其他人便也一一附和起来。颜瑞手下这批都是胆大妄为的光棍,了无牵挂,什么危险都不放在眼里,倒是刚才颜瑞说能财源滚滚封侯拜相,令这些人大为动心。

“好!”颜瑞拍案而起,将他的计划布置下去。刚说了几句,众人惊得汗流浃背,待说到后来,颜瑞侃侃而谈慷慨陈辞,终于将众人完全打动了。

* * *

西二省北,烬火河畔。

夏维已经得知颜瑞乘船东去,派人追是追不上了,无奈地说:“拦不住了,唉,颜瑞这小子真他妈不是东西。”

“你说什么呢?!”颜夕喝道。

夏维瞥了她一眼,冷笑说:“哼,你还相信颜瑞是去关东了?”

“夏维,你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我就喜欢拐弯抹角,你听不懂就算了,猪脑子!”夏维愤愤地说。

眼看二人又要吵起来,弥水清和东晨炫连忙起身劝阻。弥水清拉住夏维的胳膊,说:“三哥,你有话就好好说,别乱发脾气。”

夏维一瞪眼,说:“我乱发脾气?她就这样让颜瑞跑了,我能不发脾气吗?我本来是去关东了,却被南王的人擒住,连小命都差点丢了,拼了命赶来西二省,颜瑞却跑了,我能不发脾气吗?这华朝上上下下这么多能人,都被颜瑞给骗了,我能不发脾气吗?老子冒死投靠莽族,将莽族实力削弱,总算布下了这个局,现在却要被颜瑞破坏了,我能不发脾气吗?”

颜夕倒也知道夏维所作的一切功不可没,但此时脾气上来了,便还是忍不住冷嘲热讽道:“哼,说得自己很了不起似的,你真这么厉害,为何莽军还是打破了长城?”

“废话,三年前华朝内战不得不打,要是当时莽军入侵,恐怕局面更难收拾,要不是老子把莽军引到西洲去,你这臭丫头还不定死了几回了呢!现在好不容易大家不打内战了,莽军虽然打进来,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还怕灭不了莽军?妈的,偏偏局势太好了,你们这些人又开始琢磨自己的利益了。东王不是东西,按兵不动。南王不是东西,看似要来抵抗莽军,实际上只派颜瑞来,而乔年炅率领的主力却往后退!你说他想干什么?颜瑞更不是东西,他和颜英吉密谋害死了颜华和尤金言,猪狗都不如!”

“你别血口喷人!”颜夕拍案而起。她相信父亲很可能已经遇害了,也相信此事和颜英吉脱不了关系,但绝对不相信颜瑞也参与了此事。

东晨炫在旁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夏维,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没有,不过你们等着吧,颜瑞这一走肯定有大动作,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说得不错。”说完夏维拂袖而去。弥水清略一犹豫,便追了出去。

夏维一路来到河边,刚巧有几艘运送补给的船只从关西渡了过来,士兵们正在船上岸上忙着卸货。弥水清默默地跟在夏维身后,看夏维面色缓和下来,才说:“三哥,你刚才不该发脾气的,有什么话好好解释,夕小姐不会不听的。”

夏维叹了口气,说:“解释又有什么用?现在也没办法扭转局面了,我就是骂两句出出气。嘿嘿,小妹,我跟你讲,这人就得时不时发发脾气,骂人摔东西都行,反正得把气发出来,不然要憋出病的。”

弥水清笑了笑说:“三哥就是喜欢讲歪理。”

忽然间一阵喧哗从不远处传来,只见一个浑身鲜血的战士从船上跳下来,一路狂奔,嘴里在喊着什么,只是风太大,他的声音传不远。一队士兵挥舞着刀剑紧追不舍。

逃跑那人慌不择路,跑到夏维近前,一眼便看到了弥水清,大喊道:“弥姑娘救我!”

夏维一愣,问:“你认识他?”

弥水清仔细看了看,恍然说:“是他。三哥,他是大哥手下的人。”

夏维便不多想,飞身将逃跑那人救下,挡在追兵面前,说:“几位,这人犯了什么事?”

追兵中有个营尉,他并不认得夏维,上前喝道:“让开!”

夏维正巧憋了一肚子气还没发泄完,二话不说欺身而上,拳头倏然轰在那营尉的鼻梁上,砰的一声将其打倒在地。其他人立刻拥了上来,要将夏维拿下,弥水清连忙喝道:“住手!”那些人看弥水清一个小姑娘却穿着团将军服,一时摸不清门路,便也停了手。被夏维打倒的营尉爬了起来,他倒是认得弥水清,说道:“弥团将,此人是北王军的叛徒,属下从关西运补给过来,没想到他竟藏在船上,还请弥团将将他交还给属下。”

逃跑那人急忙说:“弥姑娘别信他们!”

弥水清挥手拦住他的话,打量了一下那个营尉,说道:“你是我大哥手下的?”

那营尉答道:“是的,属下刘勇,在阎达将军帐下任营尉。”

弥水清道:“刘勇?北王军中有三十七个叫刘勇的军官,我大哥帐下有四个,一个侍长,两个营尉,一个团将,但这些人我都见过的,怎么又凭空多了一个?”

刘勇略显慌张地道:“属下原本只是一名小卒,新近才被阎将军提拔上来的。弥团将不认得也不奇怪。”

弥水清忽然道:“听你口音,略带一点蛮族的味道啊。”

刘勇低头道:“是,属下曾经去过蛮族领地。”

弥水清皱眉道:“北王军军官的记录我都看过,名叫刘勇、身居营尉之职、去过蛮族领地的,只有大公子颜英吉手下有那么一个,应该就是你吧?你怎么说自己是一名小卒,新近才被我大哥提拔的?我大哥选拔人才向来谨慎,若无军功不会提升,现在关西那边还没打仗,你又是怎么被提拔的?”弥水清越说语气越重,此时颜夕的士兵也赶了过来,团团围在四周,弥水清一声令下:“这几人身份有古怪,都给我拿下!”士兵蜂拥而上,将刘勇和他的手下绑了起来。

夏维大笑着搂住弥水清,赞道:“好啊小妹,有点当官的架势嘛!”

弥水清脸上一红,道:“三哥过奖了。”低头将刚才那个逃跑的人扶起来,说道:“你是叫林家峰吗?”

“是,弥姑娘真是好记性。”林家峰道。

弥水清对夏维解释说:“三哥,林大哥是当年蒋园将军麾下的,后来就跟大哥了。”

林家峰没见过夏维,但也知道夏维的名字,便行礼说道:“属下见过维公子。”

夏维点点头,道:“林大哥,快入营找大夫给你疗伤。”

林家峰道:“不忙,我受的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弥姑娘,维公子,大事不好了,七天前瞿远将军被大公子关了起来,阎达将军也被大公子削了兵权了,现在大星关被大公子的亲信控制了。”

夏维和弥水清一惊,连忙让林家峰细细解释。原来北王颜华和尤金言失踪之后,瞿远离莽军领地最近,察觉到异常情况,便带兵前往星寒关质问颜英吉,却被颜英吉扣押起来。阎达接到消息后,立刻送信为瞿远求情,哪知信刚送出,颜英吉的亲信就到了关西,削了阎达的兵权。这些事办得干净利落,竟然一点风声都未走漏。现在颜夕部与莽军对峙,而背后实际上已经被颜英吉控制了,粮草补给送得慢,并不仅仅是天气影响和渡河的速度,而是颜英吉有意要控制颜夕的实力。林家峰冒死跑来送信,就是要提醒颜夕这一点。

夏维问道:“我大哥二哥现在如何?”

林家峰道:“阎将军已经逃出来了,正想办法去星寒关救瞿将军。”

夏维知道阎达和瞿远都是非常之人,应该不会有大碍,便放下心来,思索对策。弥水清继续问道:“关中的情势如何?”

林家峰道:“关中是夕小姐的领地,其下将领都不服大公子,大公子派人去接管,都被扣下了,现在大公子干脆派兵去了关中,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弥水清面色骤变,拉着夏维的胳膊,说:“三哥,小真还在关中呢!”

夏维好奇地问:“小真是谁?”

“是三哥你的儿子啊。”

夏维张大嘴巴,半晌才蹦出一句:“妈的,颜英吉要是敢动我儿子,我把他屁眼堵上让他一辈子拉不出屎!”

这时颜夕的卫兵急匆匆跑来,让夏维和弥水清去主帐议事。二人吩咐士兵带林家峰去疗伤,便一起去了主帐。只见颜夕麾下的将领都已聚齐,见二人进来,颜夕挥手示意,便有一个营尉起身说道:“昨夜莽军已经突破了我们的第一道防线,并且继续向第二道防线进发,现在南王军已经到达第二道防线,与我部联手,准备迎击莽军。”

夏维接连听到坏消息,都有点麻木了,心想:“配合得真好啊,大星关刚刚被颜英吉控制了,莽军就开始发难,果然是狼狈为奸了。看来颜英吉是有心借莽军之手,将颜夕铲除掉,以保证自己的地位啊。”

众人讨论着迎战莽军的计策,夏维则满腹心事地望着帐篷口,帐帘没有合好,透出了一点缝隙,外面的积雪中竟有一根草芽钻出了头,夏维望着那根嫩绿的草芽在白雪中阵阵摇摆,竟看得出神,恍恍惚惚听到弥水清再叫:“三哥!三哥!”抬头一看,众人都在瞧着自己。

颜夕问道:“夏维,你有什么意见?”

夏维叹息一声,说:“各位,让我和夕小姐单独谈谈。”

颜夕略一点头,众人便都退了出去。

夏维将林家峰刚刚带来的消息一一讲给了颜夕,颜夕听得连连变色。夏维道:“现在莽军在前,颜英吉又控制了大星关,你形同腹背受敌,情况大为不妙啊。”

颜夕思索片刻,道:“莽军这次主动出击,肯定是孤注一掷,形势不见得对我方不利。现在虽然突破了我们的第一道防线,但我们得到了八万南王军做补充,第二道防线一定能守住,待到莽军气势受挫,我们再大举进击,定能将莽军灭在关内。”

夏维摇头说:“如果莽军也没得到兵员补充,这倒是有可能的,但我估计,莽军敢主动出击,一定是有所准备了。之前高威就告诉我,西北省为莽军开放通路,让他们从近东输送过来藩夷族人作为兵员,料想是藩夷族人已经到了,而且来得不少。”

说到此处,夏维站了起来,走到颜夕跟前,伸手轻轻放在颜夕肩上。颜夕愣了一下,说:“你干什么?”

夏维淡淡笑道:“没什么。夕,你快带人回大星关吧,争取将北王家的控制权夺回来。”

“那这里呢?”

“这里的败局已定,恐怕不能扭转了。现在莽军已攻到第二道防线,纵有八万南王军的补充也不会有太大帮助,莽军的战术你也是知道的,他们定是选择突破一点,将防线搅乱。而南王军正是我们的弱点,颜瑞走的时候对手下谎称自己会带兵偷袭莽军侧翼,这个谎很快就会被识破,到时候南王军军心必乱,不但挡不住莽军,还会对我们的防御造成破坏。”

“那撤退呢?”

“撤?你也一定知道撤不了了吧?还问什么?莽军在前,我们调头撤退,半数兵力还没渡过烬火河,莽军就该追来了,到时候情况更加不堪设想。而且关西被颜英吉控制,他是不会放我们回去的。为今之计,只有让你偷偷潜回大星关,召集没有投靠颜英吉的将领,想方设法夺回北王之位。”

颜夕痛苦地点头说:“也只能如此了。”

夏维知道她是舍不得第十军。原本第十军已经发展到十万众,但莽军刚入侵的时候,白穆率领五万第十军全部被莽军歼灭,颜夕这次进入西二省,与莽军几次交战,也是第十军冲在最前面,如今还剩三万余,看起来这三万余也熬不过这次战役了。夏维劝慰道:“别太担心了,我们会全力顶住莽军。只要你尽快解决颜英吉,挥兵救援,还是能保住一些实力的。”

颜夕愕然抬头,道:“你要留下?”

“是啊,你走了,这里总要有人看着呀。你手下的那些人虽然也不弱,但脑子太死。现在这种局面,就得我这样的天才来管,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能转危为安。”

“又吹牛!”

夏维笑着说:“好啦,事不宜迟,你需立刻动身。这次回大星关不能带太多人,把东晨炫和我小妹都带上就好了,他们二人足以帮你,等你回去之后再联系我大哥二哥,对付颜英吉应该不成问题。”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二】兵败如山倒

颜夕出去做上路前的准备,夏维独自坐在帐中,翻阅关于北王军编制的卷宗。不一会儿北王军的将领先后走进来,按照颜夕的要求向夏维解释军中情况,好让夏维尽快熟悉,以便接手指挥。夏维是北王军出身的,对军中各种事宜倒也清楚,但现在莽军已经打到第二道防线,全军必须作出最妥当的应对措施,这对夏维这个骤然接手的人来说难度不小,最令他挠头的是该如何将第十军放进战略中。第十军是眼下战斗力最强的部队,虽然兵力较少,但若运用得当,绝对能起到关键作用。可是一来第十军对颜夕忠诚度最高,二来第十军的战术也只有颜夕最为清楚,现在由夏维来指挥,恐怕连真正实力的一半都发挥不出来。但这也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了,颜夕是一定要回大星关的,夏维只能在战略上对第十军作出部署,等真正应敌的时候,就要靠第十军新提拔上来的将军来指挥了。

白穆死后,一个叫刘业的团将升为第十军将军,夏维观其做派,再与他交谈几句,便知此人智谋过人,但无冲锋陷阵的勇猛。放在平日,夏维可能会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但眼下却大感为难。第十军最得意的虎击阵法不仅需要一个头脑清楚的指挥者来调动,更需要指挥者勇武过人,才能将虎击阵诱敌、抽击、夹断等等法门发挥出来。看起来刘业绝对做不到这点,但夏维又找不到其他人来辅佐。正发愁的时候,弥水清忽然走了进来,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但见到帐内人多,立刻就收敛怒容,板起脸说:“请各位先出去!”

众将领虽然不知出什么事了,但也瞧出事情不妙,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夏维笑着说:“小妹,生气了?谁惹你了?”

“三哥,为什么要让我和夕小姐回大星关?”

“她这次回去事关重大,且凶险异常,东晨炫武功不俗,能够保护她。小妹你对北王军情况了然于胸,也可给她帮助。”

“不对,三哥你骗人!”

“这话是怎么说的?”

“三哥你从何判定我对北王军情况了然于胸?”

“刚才你为了救林家峰,与刘勇那番交谈,不就说明这一点么?”

“我只是记得北王军所有军官的背景而已,对夕小姐这次回去要办的事没太多帮助的。”

“有这么好的记性就足够了。”

弥水清冲到夏维面前,双手拍在桌上,怒气冲冲地说:“你说谎!你是看现在这里的情势不妙,想把我支开,对不对?三哥你怎么能这样?每次有什么危险都自己去面对,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你对我这样,算什么结拜兄妹?!”

夏维没想到这个小妹会顶撞自己,先是一愣,立刻就板起脸,声色俱厉地说:“住嘴!哪儿来这么多废话!我现在不是跟你商量事,我是命令你!立刻收拾东西给我滚蛋,不然我也不念什么兄妹之情,定按军法处置你!”

弥水清冷笑道:“军法?三哥开什么玩笑,你在北王军中任的什么职位,能用军法处置我这个团将?你不是莽军的征西大将军吗,跑我们北王军来做什么?!”

夏维哑口无言,他那个征西大将军的头衔确实还没正式撤下去呢,莽族人没那么多规矩,既然你与我为敌了,那头衔应该自然就撤了。可既然没公开宣布,别人认为没撤他也说不出什么。而且他早已被北王颜华逐出北王家,虽然人人都知道那是权宜之计,他这次回来大家还当他是北王家的重要人物,但弥水清的质问倒也合情合理。

弥水清见夏维不说话了,提高声音继续说道:“你留下来算什么?你知道现在军中有多少人马吗?你知道三条防线是怎么布置的吗?不知道你怎么指挥全局?各部指挥者是什么人,擅长什么,有哪些弱点,你都知道吗?不知道你怎么分工协调?各部训练程度如何,武器的差异,粮草的储备,药品数量,随行郎中是否够用,你都知道吗?不知道你怎么让其上阵?各部炊具柴木有多少,做一顿饭需要多少时间,你知道吗?不知道你要让将士饿肚子?各部的茅厕数量有多少,污秽物用何法清除,你知道吗?不知道你让将士憋死,让将士被熏死?”

“放肆!什么态度,我好歹还是你三哥!”夏维气急败坏地喝道。

弥水清冷笑着说:“三哥,小妹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小妹只是觉得三哥看到了西二省的重要性,也能够从大局着眼,但对细节的掌握太差,需要有人辅佐。三哥,你让我留下吧,我可以帮你。”说到这里,语气已经缓和下来。

夏维丝毫不为所动,断然说道:“不行!”

“你!”

“说到底,我还是你三哥,不服气的话去找大哥二哥来评理,他们在大星关呢,你去找他们啊。你还可以叫外面的士兵把我抓起来,你不是说我是莽军的征西大将军吗?你也来个大义灭亲让我瞧瞧!哼,做不到的话就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蛮不讲理!”弥水清一跺脚,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刚走一会儿,帐帘掀开了一角,东晨炫探进脑袋,笑嘻嘻地说:“喂,夏维,咱俩谈谈。”

夏维没好气地说:“谈什么?”

东晨炫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坐在夏维身旁,满脸堆笑道:“夏维,刚才你和弥姑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老实讲,弥姑娘一个女儿家懂得什么啊?我觉得你有道理,我支持你。什么人员、编制、后勤、补给、训练度、忠诚度,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夏维一出马,莽军还不望风而逃?这就是正义的力量!”

夏维笑骂道:“你他妈的想说什么就直说!”

东晨炫道:“也没什么,我就是先跟你表个态,我是支持你的。不过嘛,弥姑娘是团将,是我上司,我得听她的。她现在让我把你这个莽军的征西大将军抓起来,我不能不听啊。”

夏维皱起眉头道:“她怎么这么不听话?”

东晨炫道:“就是说,女人都死心眼,认死理,你知道自己对了不就完了?偏偏还要让大家都承认,这哪儿行啊?堂堂维公子都让你走了,你就走吧,还非要留下来,维公子能答应么?出尔反尔,这让别人怎么看啊?”

夏维道:“好了好了,阿炫,你别拐弯抹角了。”

东晨炫笑了笑,道:“夏维,我也不废话了,我知道颜夕必须会大星关对付颜英吉,但这边情况也不能放松,你跟我透个底,你觉得能挡住莽军吗?”

夏维叹气道:“阿炫,现在颜夕在这里建立的防线有多重要,你也是知道的,如果这里丢了,莽军头上少了一把剑,想怎么折腾都易如反掌了,所以这里不能失守,能守多久就要守多久,哪怕剩下一兵一卒,都要撑下去。”

东晨炫点头道:“是,我也明白,但我问的是你能撑多久?你能撑到颜夕把颜英吉解决了,派兵来支援吗?”

“不能。”夏维顿了顿,解释说:“我估计莽军已经得到了藩夷族的援军,但他们的战术还是不会变,突进、包围、蚕食,这三步依次实行。现在我方背靠大河,来不及渡河,无路可退,所能做的只有坚守。但野外防御,实在不是莽军铁骑的对手,第十军或许能与之一争长短,但颜夕不在,第十军的战斗力大打折扣,最终还是逃不掉败北的命运。”

东晨炫道:“如此说来,你也会死?”

夏维笑道:“放屁,老子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死。而且虽然现在看来必败,但我觉得还会有转机。”

“转机?”

“是。乔年炅的十万南王军陈兵西二省与河南省的交界处,虽然他们在后退,但始终是对莽军构成威胁,莽军一定会有所顾忌,他们的顾忌就是我扭转乾坤的机会。”

“有几成把握?”

“两成。”

东晨炫笑起来,道:“那你还是让弥姑娘留下吧,她会对你有帮助的。”

话题又转了回来,夏维立刻道:“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夏维苦笑说,“阿炫,你不知道,在近东的时候就是我的失算,让古丽思惨遭火刑。妈的,我可不想再犯那样的错误。我能看着英勇的男儿与敌人厮杀,断头流血,但却看不得女人受伤害。”

东晨炫默默地点头,站起身拍了拍夏维肩膀,说:“我明白,但我不得不说,你错了。”说完便走出了帐篷。

弥水清最后还是留了下来,这一次是颜夕发话了。说到底颜夕还是最高统帅,夏维再怎么争论也没用,虽然心中不满,但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正午时分,颜夕和东晨炫登上小船,渡河返回大星关。临行之际,颜夕把夏维单独叫到一边,说道:“眼下的局势你比我更清楚,我也不多说了,总之,你要坚持到我带兵回来,要活着。”

“明白。”

二人都没想到,这次短暂的见面之后,竟又隔了五年才再次见到对方。而夏维此时还因弥水清固执地留下来而感到气恼,但在之后的几年时间里,他还是很庆幸这个小妹在身边,不然他可能已经死了无数遍了。

颜夕和东晨炫走后,局势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莽军将战局的走向完全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夏维本打算坚守,却未能如愿以偿。黄昏之前,莽军的三支万人骑兵队分从三个方向突进,撕开了北王军建立的第二道防线。前去支援的八万南王军不但没能有效地形成补充,反而还在莽军突破之后立刻溃散,在某种程度上帮助莽军冲垮了北王军的防线。身处河畔最后一道防线的夏维将部队收缩,准备用第十军与莽军骑兵硬碰硬打一场。第十军恐怕是华朝军队最擅长野战的部队了,虽然未曾与莽军正式交手,但普遍认为在所有情况对等的时候,应和莽军不相上下。这也是颜夕一直在镇守关中的原因,毕竟第十军只擅野战而不擅守城,拿去守长城就太不划算了。

或许很多人都盼望着第十军与莽军进行一次对决,夏维也把宝押在了这上面,希望能挫掉莽军锐气,振奋己方士气。但这一场对决却没有发生。莽军突破第二道防线之后便停下了脚步,夏维以为他们是要在夜间休整,天亮之后再发动攻击,于是他在当夜让第十军充分休息,调派其他部队紧锣密鼓地进行作战前的一切准备。选择伏击莽军的地点,设置陷阱埋伏,调动诱敌部队,等等等等,但天色一亮,斥候却回报:莽军退了。

夏维很快就发现,莽军并不是退了,他们只是不在把北王军放在眼里。

1276年的初春,天气却还如隆冬一般寒冷,华朝的皇权早已分崩离析,整个皇朝的衰落也到了最后时刻。莽军的铁蹄率先踏了上去,狠狠地将这个皇朝的一角踩碎,紧随其后的是蛮族人,而后华朝内部的一些人也对皇朝的破碎推波助澜。天下大乱,大乱之后是否有大治,此时还没人能够看到。

莽军的三支万人骑兵队突破第二道防线后,便收缩入三十里之后的两座城池。此二城连接西二省北部要道,出可攻、入可守,就像两个拳头一般,北王军想要攻下也不容易。但莽军终究是暂时撤退了,留给夏维喘息的时间,可以收拾被莽军冲垮的防线。他要做的只是坚守,莽军不来主动进犯,当然是大吉大利。实际上莽军却是转向东面了,巴姆扎率领一万重骑、两万五轻骑,以及从近东赶来的三万藩夷族步兵,跨出了西二省,东侵河南省。

莽军突然来犯,对守卫在河南省省界处的乔年炅来说带来不小的震惊,而且他的十万南王军连续向后撤了三十里,本来是要让莽军专注对付北王军,没想到却弄巧成拙,制造了一个斥候无法全面掌握的空间,给莽军东进制造了机会。好在乔年炅并不是废物,他的后撤也是十分严谨的,莽军的先头骑兵首先与南王军负责垫后的步兵遭遇,南王军步兵组成密实的方阵进行防御,其骑兵部队迅速赶来支援,双方在毫无屏障的平原上展开厮杀。乔年炅也没有放弃撤退的计划,只是放慢了速度,留下两支预备队轮流上阵,边打边撤,一点点将莽军引入主力部队形成的包围圈内,但巴姆扎敏锐地察觉到了乔年炅的诡计,立刻收兵,在合围之前退了下来,然后稍作休整,待藩夷族步兵跟上来,便再次出击,布置更长的阵线向前推进。乔年炅率部且战且退,步履稳健,巴姆扎一时竟也奈何不得。但南王军损失却也不小,后撤了五里,留下满地尸骸。

乔年炅意识到这样打下去,自己是挡不住莽军的。于是他发信请西二省的南北王联军与其配合,骚扰莽军根基,同时送信回皇都给安广黎,请其尽快说服东王军进入河南省建立阵线,以防莽军突破之后直逼皇都。但这两封信都没得到回应,送往西二省的信被莽军截获,而送往皇都的信倒是交到安广黎手上了,但安广黎却无法做出回应。此时颜瑞率领的四万炎武团骤然出现在皇都城下,在守军还没醒悟的时候就冲进了城。安广黎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养虎为患。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三】颠覆

后卫皇都西门的城防军看到一支军容威武的部队忽然来到城下,先是一阵慌乱,当值的城防军营尉登上城头,仔细一瞧,原来是炎武团,便也放下心来,跑到城下去询问情况。按说部队入城,一定要有通行文书,由守门卫兵检查过才能放行。那当值的营尉以为来的是自己人,应该会按规矩办事,哪知他正沿城墙的阶梯下来的时候,炎武团的骑兵便忽然加速,一路冲进城来,留下少许兵力将卫兵缴械,夺取了城门,后续部队源源而入。那当值营尉大惊失色,一眼看到了炎武团的团将崔钟,便高喊:“崔团将,你这是要做什么?”

崔钟循声望来,然后手一挥,便有一队炎武团战士冲上来将那营尉围住。

“从现在开始,城防军由我接管!”崔钟喝道,然后带领炎武团马不停蹄冲入城中。其他三处城门的情形也大抵如此,只在北门出了一点状况,守北门的当值营尉见势头不对,便派了一名卫兵偷偷跑去城防军大营和禁军大营报信了。

由于南王军主力都调走去应付莽军了,安广黎为了防止东王军图谋不轨,便抽掉了部分禁军去监视东王军动向,此时皇都防卫空虚,禁军和城防军大营都只有半数兵员,报信的卫兵刚到了城防军大营,将消息通知城防军团将,炎武团便来到了营外,将营门堵死,与卫兵形成对峙。城防军团将来到营门处,高喊:“炎武团的兄弟,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炎武团的一名副团将出列答道:“各位,今天皇都要出大事,城防军的兄弟们还是留在营里为妙,别到处走动,免得丢了脑袋。”

城防军团将惊问道:“保卫皇都是我们的责任,你们想干什么?快把话说清楚,难不成要造反吗?”

“你说对了!”炎武团的那名副团将挥挥手,手下士兵架着长矛齐刷刷向前踏出三步,后面的弓箭手将弓拉开,箭头上扬,只要一声令下,便要杀进城防军大营。城防军团将见对方有备而来,己方却在猝不及防之下毫无准备,这些长期在皇都贪图安逸的城防军士兵无论训练度和士气都比不了炎武团,很多士兵听到动静跑来的时候,连铠甲都没绑好,形容极其狼狈。

“罢了罢了。”城防军团将万念俱灰,道:“传令,关起营门,今日闭门整顿内务!”

城防军刚被控制住,位于皇都北区的禁军大营便也有了动作,禁军士兵全副武装齐齐出营,从北区开始封锁街道,并且打开了坠星河在城口的栅栏,放炎武团的舰船入了城。颜瑞站在船头,待船靠岸之后先不下船,向站在岸上的禁军将军高喊:“将军果然是守信之人!”

禁军将军立于岸边,回道:“那是瑞公子的回马枪杀得漂亮。”

原来颜瑞早已和禁军将军有了秘密协议,只要他能带兵返回皇都,冲过城防军的把守进入城内,禁军便只负责维持城内秩序,颜瑞要做什么他都不会管。禁军是皇室直属部队,但自从安广黎得势后,禁军便被安广黎把持,模棱两可的状态让其好像没有正式的靠山,便也没了以前那种皇室军队的气势,在华朝军队中的地位急转直下,禁军中人大多对此心怀不满。而禁军将军是个很传统的人,依附安广黎只是委曲求全,当颜瑞私下找到他的时候,虽然没直说真正意图,但他也能猜到颜瑞是要倒戈一击对付安广黎,自然答应下来。

颜瑞终于带领手下登岸,经过禁军将军身边的时候,禁军将军忽然心想:“如果我现在一刀杀了他,再带兵把安广黎杀了,扶持皇上重掌朝政,也是大功一件啊!”他抬头看了颜瑞一眼,只见颜瑞身边站着三个魁梧的随从,步履稳健,眼神凌厉,显是难得的高手,禁军将军不禁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心想:“罢了,这人能叛出北王家,又反咬南王一口,既隐忍又阴狠,哪里是我能对付的?江山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看来华朝的未来是年轻人的了!”想着便垂首往后退了半步,颜瑞带着手下跨上战马,一路冲入城中。

皇都的大街小巷空空荡荡,百姓都已嗅到了危险,早早躲进了家里,窗门紧闭,祈祷风暴尽快过去。禁军士兵踏着整齐的步子,在街上来回巡视。一小撮禁军部队已将南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安杰带着南王府的卫兵守在门口,与禁军对峙。颜瑞带领部队赶来,在府外下马,上前说道:“安总管,王爷可在府内么?”

安杰冷笑说:“瑞公子搞这么大阵仗,自然是早有预谋,全盘都在掌握之中,还问什么?”

颜瑞道:“劳烦安总管通报一声,颜瑞想与王爷面谈。”

安杰冷笑道:“不知瑞公子以何身份见王爷,还请直言说给在下,在下也好转报王爷。”

颜瑞道:“不肖者颜瑞。”

安杰一怔,但也没有多问,跑进府内不多时便回来说:“瑞公子,王爷有请。”

颜瑞吩咐道:“都在这里别动,等我出来。”

随从忙道:“公子万不可自己进去!”

“不必多说!”

颜瑞喝了一声,转身便独自走进府内,刚一进门,便看到一身紧装的安雪香站在院中,手里倒提着一柄长剑,秀美紧蹙,望向颜瑞的目光中有诧异,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愤怒。颜瑞忽然觉得心口紧缩了一下,但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走。

安雪香刷的将剑抖起,一个华丽的剑花在空气中卷了一下,寒气森森的剑尖指向颜瑞胸膛。颜瑞停下脚步,叹了一声道:“雪香,让开!”

安雪香厉声道:“不让!你要是再向前一步,我就杀了你!”

“你下得了手吗?”颜瑞苦笑说,“你下不了手!”说着轻轻拨开安雪香的剑,大步往里走去。

“站住!”安雪香娇喝道。但颜瑞再也没有回头。

安雪香站在原地,眼眶红润,两串晶莹的泪珠掉落下来,颜瑞的背影模糊了,安雪香恍然间想起这个人曾对自己承诺,要带自己去遥远的地方,过与世无争的生活。为什么他现在要这样做?他骗了我,还是连他自己也骗了?

当啷一声,剑掉到地上,安雪香蹲下身去,双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颜瑞听到了长剑落地的声音,也听到了安雪香的哭声,那一刻他好想回过头去,像以往那样轻声安慰这个女子,但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在安杰的引领下去见安广黎了。他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再也不能回头。

安广黎还在他的那一小块菜园里,身上披着粗蓝布棉衣,呼吸间有团团白气扑进寒冷的天地中。他听到了脚步声,却没回头,背着身道:“是阿瑞吗?”

颜瑞恭敬地道:“是我。”

“过来吧。”

颜瑞走到了安广黎身边,躬身行了一礼,道:“王爷今天精神不错。”

安广黎笑了笑道:“阿瑞今天也是意气风发啊。说实话我万没想到你会在这时对我发难,我本以为你总该再等一等。不过,仔细想一想,现在也确实是你动手的最好时机。不过阿瑞,我问你,你可曾想过把我扳倒对华朝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么?”

颜瑞道:“南王军分裂,北王家与东王家趁机瓜分南王家的势力,莽军与蛮军大举进犯,半壁江山沦陷。”

安广黎道:“你既然知道后果,为何还要动手?你心里就没有天下苍生吗?”

颜瑞侃侃说道:“天下苍生?只是俎上鱼肉罢了。华朝崩溃已成定局,就算王爷继续坐镇南王家,也只能拖延莽军与蛮军侵略的步伐,但扭转不了局势。我现在动手,只是把这个过程缩短而已。华朝五百年基业也算辉煌到了尽头了,五百年来不仅创造了盛世局面,也积存了太多弊病,官者奢靡,富者不仁,百姓难以聊生,早晚有人会将之推翻。既然注定要毁,就要毁得彻底,借外族之手将这块土地上的污垢全部清除!”

安广黎叹息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忽然说:“今年冬天太长了,到现在还没暖起来。”

颜瑞点头道:“是有些长。”

安广黎低头望着菜园,地上零零散散还有一块块积雪,看起来脏兮兮的。

“今年冬天也太冷,地都上冻了,好在下了几场大雪,天渐渐暖起来,雪融了便能滋润土壤。我打算今年种一些番茄的,救在这一块上种。”安广黎悠悠说着,手里还在比划,“那边也划出一块,种芸豆,芸豆好吃啊。那边种些黄瓜,剩下的种西瓜,不过皇都的气候不好,坠星河飘得满城潮气,种出来的西瓜肯定不甜,雪香一定会埋怨我。”

“王爷……”

“唉,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农民,那时我跟爹在南方住。南方好啊,山清水秀,处处柔美,不像北方的山都有棱角,南方人也没北方人那么大气,但南方人心细,懂得生活。农闲的时候,农民就坐在田间地头,靠着大树喝茶抽烟袋,悠哉游哉的,聊的也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琐碎事,但聊得很畅快。我就想自己将来也当农民……可我毕竟是南王的儿子,注定要坐上南王的位子。坐上这个位,就要做该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安广黎脸上展出轻松的笑容,续道:“这几年我也累了,有些力不从心了,渐渐发觉有些事我做不到了。我屡次想掌握全局,却都没能成功,我都有些灰心了。尤其听到颜华兄失踪的消息时,心里那种滋味真是说不清楚。我老了,争天下的心也淡了,最怕的就是听到老熟人先走了一步……呵呵,他们都走了,也该轮到我了……”

“王爷。”颜瑞又唤了一声。

安广黎扬了扬手,收拾心绪,正色道:“阿瑞,你这次回来得快,一举控制了皇都,我承认败了。你有本事,在我身边藏了这么多年,终于亮出宝剑了,从此这天下就该任你闯荡,我是到了让贤的时候了,我决定带着雪香离开,找个小村落,隐姓埋名,过一过安稳日子,你答应么?”

颜瑞淡淡地道:“如果王爷是我,王爷会答应么?”

安广黎笑道:“我想你也不会答应。罢了,你只要答应我照顾好雪香,我便别无所求了。”

颜瑞道:“王爷放心,我会照顾好雪香的。”

安广黎又道:“阿瑞,再给我一点时间,容我和安杰说几句话。”

颜瑞点点头,退开了几步。安杰一直守在园子门口,见安广黎招呼自己,便走过来道:“王爷。”

安广黎道:“我的寿限到了,这就要上路,安杰,你跟我多年,最后送我一程吧。”

“王爷……”安杰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安广黎淡然一笑,缓缓步入了园中的小木屋,刚要将门关上,颜瑞却忽然闪到门前,道:“王爷,就不必关门了。”

安广黎笑道:“好好好,够谨慎。”说着走进屋内,摘下悬在墙上的宝剑,仓啷一声宝剑出鞘,寒光在昏暗的木屋内夺目耀眼。

“安杰,放火吧!”

安杰颓丧地取了油坛,将油泼到墙上,擦燃火刀,火势顿时升起。

颜瑞站在屋外,看到安广黎最后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然后将剑往脖子上一抹,鲜血飙出,倒地毙命。安杰大吼一声,扑入了燃烧中的木屋,抱起了安广黎的尸体,火势更凶,一瞬间将木屋吞没,不久屋顶就坍塌下来。颜瑞眯起了眼睛,火光刺得他眼睛隐隐作痛。

排着整齐队伍的禁军在皇都的大街小巷上巡视,森严戒备着,并且接替了炎武团,负责控制城防军。炎武团分成数个部分,一部分在城门等处监视当值的城防军,剩下的分散入城,清缴安广黎的亲信,还有一部分则冲入了皇宫,与宫廷武士发生了激战。这是这一天里唯一的一次战斗,宫廷武士浴血保卫一直被关在宫中的慎帝,但在炎武团强大的攻势下,最终还是落败。

慎帝被颜瑞重新扶植起来,重演了当年安广黎挟持慎帝的那一幕。颜瑞逼迫慎帝告知天下,宣布了南王安广黎犯有拥兵自重谋逆叛乱等十项大罪,以被颜瑞诛杀,并封颜瑞为护国大元帅。这一切都像极了安广黎曾做的事情,但颜瑞接下来却没有继续控制慎帝,他要的只是一个正式的头衔,得到之后便带领炎武团,以及收编入炎武团的部分禁军、城防军,离开了皇都。皇都变成了一座空城。慎帝孤独地坐在皇位上,却没有办个人供自己指挥。

远在西二省北部的夏维还没得到这个消息,他正为莽军的动向发愁。乔年炅的南王军眼看就要挡不住了,莽军一过河南省,便会直逼皇都。皇都要是有差池,整个华朝都将受到严重的打击。天子之城若是沦陷,将是所有华朝人的奇耻大辱。

夏维正与第十军将军刘业讨论对策,眼下前方的两道防线崩溃,虽然莽军不再进击,但要收拾败局却也极其困难。溃败的部队变成散沙,不仅不容易重新集结恢复秩序,也挡住了夏维挥兵追击莽军后背的道路。现在莽军是一路向东,全力攻打乔年炅的部队。

想来想去也没有好办法,夏维难免气恼。刘业只好劝道:“维公子,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收整前方退下来的败军,巩固此地的防线。等夕小姐解决了大星关的问题,带兵过来的时候,我们这道防线可是渡河的关键。至于莽军东进,我们是帮不上忙了,只盼乔年炅能带南王军将莽军多拖上一段时间。”

“也只能如此了。”

两天之后,夏维接到颜瑞扳倒安广黎的消息,而在颜瑞带兵离开皇都之后,北王军便随后进驻,一直镇守大星关的北王军终于在颜英吉的带领下雄赳赳地踏上了皇都的街道。原来颜瑞和颜英吉早有协议,若是颜瑞扳不倒安广黎,颜英吉就会调集北王军强行攻入皇都。幸好颜瑞成功了,不然北王军调动兵马,不仅会引发一场皇都大战,也会打乱大星关的布置,给蛮族可乘之机。

颜英吉意气风发,带兵进入了空荡荡的皇都,直冲进皇宫,但他走进大殿的时候,才发现大事不妙。慎帝竟然已经在大殿中悬梁自尽了,至少从现场来看是自尽,但很多人都怀疑慎帝是被人害死的。至于是谁?颜英吉首先想到了颜瑞,他意识到自己也小看颜瑞了。果不其然,没过一天时间,刚刚走马上任的护国大元帅颜瑞便反咬一口,宣告天下:慎帝是被颜英吉逼死的。而且还有人证,一个内监宣称当日颜英吉冲入皇宫,吊死了慎帝,在宫中大肆屠杀,他是侥幸逃出生天的,定要揭露颜英吉的真实嘴脸。

一时间颜英吉成了万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对象。他虽然进了皇宫,坐在了皇座上,却只能叹息道:“原来这个位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坐上的,阿瑞,你真阴。”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四】救命稻草

颜英吉进入皇都,只是他噩梦的开始。颜瑞指责他谋害慎帝之后,第二天东王便宣告天下,要领兵讨伐逆贼颜英吉。颜英吉接到这个消息,苦笑道:“连东王这么谨慎的人都要踩我了,看来我真的是命数将尽了。”

由于来得匆忙,颜英吉只带了四万北王军先行进入皇都,还有不到十万的部队正在路上。但颜英吉弑君的消息一传出去,军心立刻涣散。颜英吉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撬开国库大门,将白花花的银子发放下去,总算将带到皇都的四万北王军控制住了。东王听闻此讯,大笑道:“这娃子没几天奔头了。”

正在河北省行军的北王军停止了前进的脚步,统兵将军并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借口说天气转暖,河北省恐有汛情,部队暂时不宜前进。颜英吉大怒,军令一封接一封飞向河北省,但该部再也没有回音,始终驻足不前。

颜英吉坐守孤零零的皇都,东王军正从东面缓缓逼近,西面的莽军也在一步步将乔年炅的南王军逼退,眼看铁蹄就要踏到皇都来了。两面受敌,颜英吉心急如焚。而颜瑞则率领已改号为炎武军的十万大军慢条斯理地往南撤退,一路将南王的势力收编,从十万扩充到十一万,十二万,十三万,大军日渐壮大,颜瑞却始终没有回头抵抗外族的苗头。不回头也好,至少颜英吉暂时不用担心他也来打自己。但颜瑞的壮大让东王和莽军都感到了压力,东王东晨迦蓝加快了东王军的行军速度,黎烈汗也在指挥莽军对乔年炅部发动猛烈攻势,双方都在争取尽快杀到皇都。

是留守皇都,还是撤回大星关去?颜英吉一时难以抉择。好不容易进入了皇都,还背上了弑君的骂名,现在离开可就亏大了。可是不走就要面对强大的莽军和东王军,自己手下那四万多兵力可绝对守不住。该如何是好呢?

这时大星关传来的消息帮助颜英吉作了决定。颜夕已经赶回大星关,北王军全军将领纷纷表示效忠颜夕,原本被颜英吉关起来的将领如今都放了出来,重新领兵,而原本支持颜英吉的将领也都倒向了颜夕,其中有一位还算对颜英吉不错,倒戈之前送了一封信来,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大公子竟能痛下黑手,弑杀皇上,够狠,真乃枭雄也!可属下还想多活两年,也不想留下千古骂名。请大公子见谅。”

停在河北省的北王军也宣布效忠颜夕,颜夕立刻派阎达赶到河北省主持大局,合十万兵力开赴皇都讨伐颜英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再也没有朋友,颜英吉只能留守皇都了。现在他能不能守住皇都已不是问题,关键是莽军、东王军、北王军这三支势力谁能率先攻下皇都。

这次是必死无疑了。颜英吉深深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谓患难见真情,颜英吉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是自己的亲弟弟颜瑞给他指了一条路。颜瑞在信中说:“大哥,你既已落入如今这般田地,不如豁出去了,自己登基当皇帝,改朝易号,哪怕坐一天朝堂,也是留名青史的皇帝!至于是美名还是骂名,尚有左右的余地,其中关节,料想大哥不需小弟指点。”

颜英吉拿着信,心中万分希望颜瑞就在面前,自己冲上去左右开弓扇他一千个耳光以泄心中怒气。但颜英吉能走到今天,也不是全无头脑,虽知颜瑞没安好心,但其指的这条路倒也不是不能走。颜英吉当即忙了起来,先是将皇都大学堂的大儒学子都召集起来,将皇家史料以及国库帐目分发下去,让这些读书人按他的要求加以篡改。

读书人不乏刚烈之辈,宁死不屈,于是颜英吉就成全了他们。随后便有贪生怕死之徒屈从了他的淫威,在文字上制造了华朝皇室无道,百姓难以聊生的景象,并且加入了关于颜英吉的种种功德事迹。而关键的慎帝之死由于太难掩盖,便只一笔带过。

另一方面,颜英吉继续大开国库,抚恤皇都子民,筹备登基大典,但各路势力离皇都越来越近,颜英吉也等不了一切都准备妥当,在五日之后便匆匆登基,改国号为“北”,自己便成为了北朝开国皇帝。登基当日,颜英吉立于皇宫九门场太星殿前,看着殿下跪满朝臣,对自己三跪九叩,高呼万岁,虽明知那都是用刀剑和银子威逼利诱出来的,但心中却也有了那么一丝得意。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当皇帝的。

西二省北,烬火河畔。

夏维接到了颜英吉当皇帝的消息,哈哈大笑起来,连赞了十几声“好”!

众人看他好像真的是很开心,都大惑不解。刘业便问道:“维公子,这事真的这么值得高兴?”

夏维笑道:“当然,颜英吉把皇族血脉斩断了,自己又当了皇帝,算是彻底把咱们华朝推翻了,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当皇帝的人就越来越多了,说不定在座的各位也有人能当上皇帝呢。哈哈哈哈哈哈……”

夏维在西二省大笑的同时,一直蛰伏在关外雪原上的蛮族人终于爆发了。蛮族九旗箭军突然出现在星寒关下,立刻开始攻城。颜夕坐镇星寒关,组织人马奋力抗击,一次一次将蛮军击退。颜夕已得知蛮族与莽族联手,看到攻打星寒关的蛮军并不是蛮族的真正实力,担心他们会绕到莽族草原,奇袭长城中线,便命各处将领加紧守备。这一下便也是她不能及时调集兵力支援西二省。

西二省的北王军再次进行会议,分析战局。刘业率先表示了担忧,道:“蛮军攻打长城一线,其主要目的恐怕是要牵制北王军主力,从而给莽军继续向皇都进发制造机会。现在皇都被逆贼颜英吉控制,东王军与北王军都在赶去讨逆,无论谁先攻入皇都,都比莽军攻入要好,但怕就怕乔年炅部挡不住莽军,让莽军先到一步。为今之计当是要拖住莽军,只是惟一处在莽军背后的只有我们,而我们又实在不足以对莽军构成威胁。”

夏维沉吟半晌,问道:“莽军现在离我们多远?”

刘业道:“莽军不断将乔年炅部逼退,不过莽军骑兵与后续兵力脱节,如今后部离我们约摸有四百里。”

夏维喃喃道:“四百里……第十军能追上的。”

刘业忙道:“维公子,孤军追击莽军,恐怕不够妥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夏维道:“只要能拖住莽军的尾巴,他们的前进速度一定会慢下来。”

刘业知道自己劝不住夏维,便递了个眼色给弥水清。弥水清虽是团将,但只是幕僚,在这些亲自统兵的将领面前一般不发言。但见夏维要不顾众人反对,主张追击莽军,弥水清不得不发表自己的看法。

“之前我部与莽军共作战十三次,伤兵两万余,前方被莽军击溃的部队仍在调整中,尚且无力战斗。八万南王军死的死逃的逃,被我部收编仅三万余,亦需要调整。加之我部沿河扎营,受冻伤不能作战者万余,肠胃患病者两千余,伤风严重者千余。惟第十军的战力保持最好,但马匹熬了一冬,正是食饲料蓄体力的时候,若是急奔四百里去追莽军,追是能追上,但追上之后是否还能战斗,就是未知之数了。”弥水清顿了一顿,又道:“请维公子三思。”

她和夏维还在为她留下来的事闹别扭,连三哥都不叫了,只叫维公子。不过这一次夏维倒也无心和她计较,起身道:“莽军眼看就要打到皇都,如今能将其拖住的只有我们,难道各位能眼巴巴看着皇都沦陷?不必多说了,第十军立刻随我上路,揪住莽军的马尾巴。能把莽军拖住,我们揪的就是救命稻草,拖不住,我们揪的就是死签,到时候皇都沦陷,各位也没脸面对列祖列宗了!”

刘业忙道:“维公子说的没错,但也不必亲自前去。”

众人便也附和道:“是啊,主帅亲征,此处谁来执掌?”

夏维道:“张副将军,李副将军,常团将,我不在的时候这里由三位协调处理,周边平静,暂时不会有敌人来袭,三位只要巩固此地防线便可。刘业将军随我出征,其余人等都留下辅助三位。”

“那我呢?”弥水清问道。

夏维冷笑道:“弥团将也请留下。刘业将军随我去准备吧。”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五】跳火坑

黎明,三万第十军只带了三日口粮,抛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装备,另带了两千匹空乘战马上路。第一个千人骑兵队作先锋,率先出发,后又是三队千人骑兵队,横向相隔半里,随后跟进。紧接着是五个千人骑兵队,然后是七个,九个,组成庞大三角的阵势,在马蹄踏出的尘埃中一路向莽军追去。而夏维和刘业则分带两千五百骑及一千匹空乘的战马,从三角阵的左右两翼前进,以防莽军事先察觉,回头偷袭。

第十军用了一日一夜,跨出西二省,向东直追,终于在又一个黎明来临之际,追上了莽军后部,双方相距只有三里了,夏维命令停止前进,刘业返回阵中调整阵型,夏维则亲率一队斥候前去探查莽军的情况。

不多时,夏维回来了,对刘业道:“是黎烈汗压阵,两翼无法突破。”

刘业立时会意,道:“那只有强攻中路了。”

他二人原本估计,莽军骑兵主力一路突进,试图冲破乔年炅部防线,已与其后部脱节,中间有将近百里的空旷地带。如果其后部急于赶路,两翼势必空虚,第十军则可迂回绕过,避免与其后部发成冲突,进入莽军中部的空旷地带,到时候是回头踩莽军的尾巴,还是向前与乔年炅部配合猛攻莽军脑袋,都是第十军说了算。

但实际情况却没能如愿以偿,黎烈汗亲率后部不急不徐地前进着,一路扫荡河南省境内的大小村镇,掠夺军需物资,并且采用“取一律”来进行屠杀,即是屠一地放一地,屠了此村,到下一村便将成年男女抓入莽军之中,男子负责扛运物资,女子负责筹备饮食。莽军战士行军之时便少了许多累赘,只要看好抓来的奴隶便可,加之行军不快,体力保存很好。

这般情况下,如果第十军仍选择绕行莽军两翼,不可避免与莽军冲突,而且这一绕路,恐怕时间上也会有耽搁,于是夏维和刘业一起决定,正面强攻。既然黎烈汗在这里,那就试试能不能将他活捉下来!若是成功,莽军立刻溃败,若是不成那第十军估计就完蛋了。不过这种关键时刻,也只能博一搏了!

九个千人骑兵队调了上来,每三个一组,摆成三个虎击阵。三阵成三角形,又组成了一个稍大的虎击阵。刘业指挥旗手挥舞令旗,旗云翻卷,迎风猎猎作响,虎击阵井然有序地列开,骏马原地踏步,震起漫天沙尘。夏维捂着嘴抱怨说:“妈妈的,这里的草被也真少,呛死人了。”

刘业笑道:“维公子说错了,此地冬季多雪,现在转暖,土壤湿润,这些沙尘倒不是这里的,那是关外草原上草被尚未茂盛,被春天来前的最后一阵西北风卷来的。”

“就像莽军一样?”

“对,就像莽军一样。”

夏维恶狠狠地说:“那我们就再兴一阵风,把他们一股脑都吹回去!”

刘业微笑不语,望向莽军阵势。

黎烈汗已经开始调动人马,列开松散的骑步兵混合阵势,准备迎战第十军。莽军后部骑兵不多,且都是轻骑,大约五千左右,都已调到了中路,而步兵则是莽族人和藩夷族人混合而成。从近东调来的藩夷族人对莽族人并不忠诚,黎烈汗也不敢把藩夷族人都压上去,只能在一个莽族战士前面顶一个藩夷族战士,而且给藩夷族战士的武器铠甲也都是下等货色。不过,至少在人数上,藩夷族人壮大了莽军。

双方立刻就要开战,刘业却惊讶地叫道:“维公子,莽军阵前的,是我们华朝人啊!”

夏维仔细望去,果然见到莽军正将许多穿着布衣的华朝百姓调到阵前,那些百姓手里拿的都是镰刀柴刀木棍之类的武器,队形也乱得不成样子,但因莽军的尖矛利坚顶在身后,却也不敢后退半步。

“操你奶奶的黎烈汗,竟使出这么下流的招数!”夏维破口大骂。

“呜——”

莽军吹响了高亢的号角,全副武装的士兵将华朝百姓组成的松散阵线向前驱赶,两翼有数十名骑兵负责控制阵线长度。忽然有一些华朝百姓要掉头逃跑,但立刻就死在了莽军的利刃之下,百姓们便也不敢再退,战战兢兢向前推进,心中祈祷老天保佑,自己人别杀自己人!

夏维抽出宝剑,高举起来,忽然剑身一落,指向前方,大喝:“放箭!”

刘业心中一痛,艰难地举起令旗,弓箭手搭箭上弦,箭雨遮天蔽日飞了出去,射到了一片华朝百姓。

莽军立刻驱赶百姓队伍加速,那些百姓慌乱地被赶到了第十军近前。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夏维道:“刘将军,出击!”

“是!”刘业再一次举起了令旗,虎击阵各方阵之中旌旗飞舞,最前面的骑兵方阵率先开始加速,战士们忍住巨大的悲愤,奋勇冲向了自己的同胞。一阵屠杀式的战斗,百姓组成的阵线被迅速消灭,而跟在后面的莽军则趁机做出了调动,三路骑步兵混合的方阵迎了上来。

虎击阵的两翼发动了,两路骑兵如出渊蛟龙般奔腾而去。经过多年的演练改进,虎击阵与当年在皇都城下挫败翼杀营之时相比,无论是指挥效率还是配合出的威力都不可同日而语。原本坐守阵后的弓箭手和步兵方阵全部改成了骑兵,弓骑兵的骑射之术虽比不上莽军,但在前方方阵的掩护下,拉开阵形迂回骚扰,其威力却也不小。

而虎击阵最得意的两翼虎爪也比以前大有提高,两只骑兵队与莽军交锋之际,忽然变阵,分成五路,冲在最前面的五个骑兵成三人在前、两人稍稍错后的波浪形,后方的阵型也是如此,这种阵型对战士骑术的要求之高难以想象,连坐镇莽军后方的黎烈汗一见之下,也不禁赞叹道:“好俊的骑术!好俊的阵法!”

瞬时间两只虎爪一左一右,将莽军的方阵撕成了三截。但莽军本就不太重视阵型,方阵也很松散,一被冲断之后立刻散开,骑兵分出部分向虎击阵本阵冲去,另一部分与虎爪相互追击,剩下的步兵则就地组织防御,每三人组成一个战斗单元,一边抵御敌人骑兵的冲击,一边渐渐向同伴靠拢,组成更厚实的方阵。

夏维又派了三个千人骑兵方阵压了上去,终于站稳脚跟,将莽军连连逼退。黎烈汗立刻组织后方人马准备迎战,此时他周围已用运输物资的马车推车摆成了一个圆形防御圈,战士们以车辆作掩护,试图将战况改成一次小规模的守城战,以弥补己方马匹不足,无法发挥骑兵威力的弱点。

黎烈汗心说:“夏维你若是想生擒我,可就太傻了,虽然这里我被你包围了,但我方援军正从两翼赶来,到时候你就无路可逃了,三万人马就想来跟我斗,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快退吧!”

在虎击阵本阵中,刘业也发表了同样的看法:“维公子,黎烈汗虽然退守,但我们想攻进去将其生擒也不是容易事,现在莽军两翼的援军正在赶来,我们应是撤后的时候了。”

夏维不动声色,缓缓道:“刘业将军,你怕死?”

刘业一愣,道:“属下虽然胆小,但也并不怕死,不然绝不会踏上从军之路。但属下怕的是死得不值。”

夏维道:“拖住莽军,保住皇都,难道还不够值?”

刘业道:“若是真能拖住莽军,属下死而无憾。但我们只领三万第十军前来,又低估了莽军后部的实力,连这一处都攻不下,拖住莽军又从何谈起?”

夏维望向刘业,自信地道:“如我有把握拖住莽军,刘将军是否愿意把命押上去?”

刘业一时想不出夏维要做什么,但他既然愿意跟夏维追到这里,就是信夏维的能力,毕竟这个人曾经创造了数次奇迹,当年击退蛮族是他的功劳,又一个人将莽军引到西州拖了三年又重创莽军。如果说现在还有谁能扭转乾坤,也只有夏维了。刘业慷慨地道:“维公子,属下信你,你有何吩咐尽管说。”

夏维赞道:“好,那就请刘将军在此包围黎烈汗,等莽军来援,也要尽量拖住,不可后退半步!”

刘业道:“那维公子你呢?”

“你先掩护,打开一个缺口,我带五千人冲过此地,继续向前追击莽军先锋,争取与乔年炅会合,前后夹击。”

刘业忙道:“不可!若是此地坚持不住,维公子孤军冲入,便直接落进莽军的肚子里了!夕小姐回大星关前,曾嘱咐属下保护维公子周全的。”

夏维淡然笑道:“理她做什么?刘将军,我们明知这是火坑,也不得不跳啊。我信你能拖住莽军后部,你也要信我能追上莽军先锋,我们拼尽全力,豁出性命,这一战还有胜算。若是万一败北,那也是老天绝我,咱们就在黄泉相会,十八年后又是好汉,出来再杀莽族人!”

刘业道:“好,我就陪维公子赌这一局。”随即便下令,命已派出的第十军暂缓进攻速度,然后又压了两支千人骑兵队上去,终于打开了一道通路,夏维带着五千骑兵迅速通过,一路绝尘而去。

黎烈汗还在车阵中组织防御,却见夏维的人马向自己身后插去,不禁惊叹:“此子果然是不怕死的!不怕死倒也罢了,最可怕的最会挑时机拼命的家伙,若是我手下有这样一个人,天下还不是唾手可得么?”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六】凉水与棒喝

水月舞的书评真是有道理啊,这两章确实有问题。嗯嗯,偶会想想修改的。多谢多谢。也希望大家能不吝指点,这本书的问题不少,大家指正,偶才能写出更好的东西。呵呵。

还要感谢专家(真),天天来支持,多谢。还有荆棘无涯、廷羽、青蛙君、yeyi、zuiqiang、牧野鹰扬、じ命运£无情、天涯无处、烧烤师父、3957081、龙行天下1号、潇湘听涛、飘零一生、戴眼镜的书呆子、靠靠男、老兵心碎、飞来去兮、我爱羊羊、cpfccft、铁海虎鲨、xamhw、多多人世间、寂寞づ高手、天火雨、落空……大家只言片语的留言都是对我的支持,多谢,呵呵,可能有遗漏下的朋友,不好意思,一并感谢。

还有只看书没留评的无名英雄们,呵呵,同样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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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刘业下令停止攻击。打了整整一天,第十军与莽军互有伤亡,清点一下,第十军歼敌七千余,自身伤亡将近五千。这个数字里没算上被莽军强行逼上战场的华朝百姓。

遍地尸骸,尚且来不及清理。第十军列着松散的包围圈,如果黎烈汗现在突围,刘业必定头疼。但黎烈汗在第十军停止进攻的同时,也收缩到了他那片车阵之中。这种车阵在莽族草原上极其盛行,多少年来,空旷的草原地势坦荡,无城池可守,内部交战,大多是凭河流防御,或者就是用部落的帐篷马车来建立防线。莽军对这套战术驾轻就熟,第十军想要冲破并不容易。

夜凉如水,刘业独自站在户外,莽军车阵之中仍在井然有序地调整防御,而在远方,亦能看到点点灯火,那是莽军赶来的援军。此时灯火停止了移动,在天边的黑暗中布成了一片星火之光,看来他们是要等天明之时再一鼓作气冲来。

刘业心想:“这样明目张胆地暴露自己的位置,就不怕我去偷营么?”这个念头让他有了一丝兴奋,但立刻又冷静下来,心说:“偷营又能怎样呢?第十军就这么一点人了,能围住黎烈汗不动就谢天谢地。唉,希望维公子的计划能成功吧。”

在前方五十里外,夏维正率领五千第十军骑兵趁夜赶路,白天虽然就冲过了黎烈汗的后部防线,但并没有立刻摆脱追击,耽搁了好一阵子。现在自然不待休整,继续赶路。但士兵都已累了,马匹也疲乏不堪,即便是第十军的战士也不免心生不满。一个领队营尉大着胆子来到夏维身旁,说道:“维公子,让大家休息一下吧。”

夏维知道再继续赶路没有好处,只得让大家停下休整。战士们总算松了一口气,下马之后原地一倒,和衣而眠。战马也像泄气的皮球都软卧下去,侧着头啃食嘴边的草根,啃着啃着就睡着了。夏维将铠甲的束带松开一点,靠着自己的战马,仰望星空,想睡却睡不着,忽然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领队营尉走了过来。

“不睡吗?”

营尉略显疲惫地笑了笑说:“总要有人放哨啊。”又指了指外围的几个卫兵说:“那几个小子体力最好,我把他们拉起来站第一班岗,呵呵,他们都在骂我呢。”

夏维也笑了笑说:“大概是骂我更多一点。”

“维公子严重了,大家都知道你的事迹,心里佩服得很,能跟维公子上阵,怎会有怨言?”营尉顿了一顿,欲言又止。

夏维笑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营尉又犹豫了一下,说道:“恕属下直言,现在我们五千人去追击莽军,恐怕有些不妥。”

“哦?”

“我们连日赶路,疲惫不堪,所带干粮也要吃完了,又是孤军追击,大家士气难免受到影响。”

“莽军恐怕也不比我们强多少。”

“这个自然,但莽军兵力战优,如果乔年炅部挡不住莽军,我们五千人马去了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尽力而为,难道看着莽军杀入皇都?”

营尉把话说开了,便也没了顾忌,道:“维公子,属下说句不好听的,皇帝都没了,颜英吉自己称帝,改了国号,虽然此事在外人看来像个笑话,但影响却颇深远,就像维公子说的,以后称帝之人恐怕要越来越多。皇都已不是华朝的皇都了,也不是百姓心之所系。更何况皇都在战略位置上并不重要,我们是军人,应以战胜敌人为首要任务,皇都丢了也就丢了,并不影响战局!”

夏维忽然感到有些气愤,刚要反驳,却听身后有人笑道:“这位仁兄所说不错!”

营尉腾的跳了起来,夏维一把将他拉住,他已听出来者是谁,便慢慢起身,笑道:“高威,你真是太神出鬼没了!”

来者正是高威,他指了指在外围站岗的卫兵,笑道:“这么几个人放哨,我自然是进出自如。”

营尉知道高威的身份,便识趣地说:“属下先去休息了。”说完便走开了。

夏维和高威席地而坐,夏维率先问道:“你怎么说来就来了?”

高威道:“我一直带鬼参营关注莽军动向,恰巧在这片莽军前后部的空旷地带侦察。你们经过的时候进入了鬼参营的视野,我还心想这是哪个不怕死的蠢货带着几个小兵就插进这里来了,仔细一探,原来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夏维啊。当时我还不信,说夏维那小子油滑得很,哪会做这种蠢事,便亲自来看看,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妈的,来了一看还真是你啊。”

夏维没好气地笑道:“滚蛋!老子的计策,哪是你能看出来的?!”

高威笑道:“是啊是啊,维公子大才,我一个鬼参营小兵哪里能揣测?我猜一定是维公子和阎罗王有交情,在阴曹地府已经置办了产业,这就要下去享福了。不然维公子怎会跑来送死呢?”

夏维叹了一声道:“你也认为我不该来?”

“绝对的!”

“可是,我辈军人,保家护土,所守卫的是什么?若是任由外族入侵却放手不管,那还算什么军人?尤其现在莽军要攻的是皇都啊,那是华朝的中心象征,若是皇都沦陷,那我们不就成了亡国奴了么?!”

高威苦笑道:“夏维,这番话不像是你说的……我觉得你这样做,一定还有其他的目的吧?”

夏维笑着说:“还是你小子了解我,难得啊难得。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我认为若能将莽军拖住,即便只有乔年炅部与其正面作战,也有机会在短时间内将其消灭在河南省境内。机不可失,我必须赌一把!”

高威道:“果然是赌徒性格,不过这倒是像你。从你出现以来,每次行事基本都是靠赌,不过你都是在别人看不到角度捕捉到胜算才会赌,这一次呢,有什么胜算?”

夏维苦笑着摇摇头,道:“很小的胜算,这一次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高威笑道:“滚蛋吧,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快说!”

夏维只好解释道:“很简单,从莽军入侵开始,就没有遇到败绩,一路攻城略地畅通无阻,因此他才能得到藩夷族人的归附,也能得到蛮族的配合,连西北省都倒向了他们。因此他也越来越壮大。我想的是,在正面战场与莽军进行一次决战,给其迎头一击,重挫莽军威风。到时候无论是藩夷族还是蛮族,估计都要丢下莽族人了。”

高威对这个法子大感兴趣,连忙问道:“那么你有办法重创莽军吗?”

夏维苦笑:“都说了我只有很小的胜算。现在只有乔年炅部在前方抵挡莽军,我带五千人前去配合,虽然是前后夹击之势,但我这个后背力量实在太弱了。而且我看乔年炅的打法也有问题,他好像就会一个套路,打一场,向后退,再打一场,再向后退,总不拿出全力来一场真格的,好像有意要与莽军打消耗,争取在我们的土地上拖垮莽军。这法子好是好,但太慢了,与我的法子大相径庭,若我和乔年炅配合,恐怕也会有问题。不过我还是愿意赌一赌。”

高威思索一阵之后,说道:“看来这次我不能支持你了。”

夏维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淡淡一笑。

高威续道:“其实大家都看到了莽军现在前后部脱节的问题,我带鬼参营在此地监视莽军动向,发现其前部一路向乔年炅部施压,并无实施他们以战养战策略的时间,中间这一片地区的村庄城镇都还完好,而黎烈汗率领的后部为了掠夺资源,行进很慢,我和鬼参营正在加紧疏散中间的百姓,帮他们掩藏粮食等物。”

“这样好啊!”夏维赞道。

高威笑了笑,续道:“你别高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和莽军打消耗。我并不认为能在短期内解决莽军。还是那个道理,我们华朝内部问题太多,现在颜英吉在皇都自己称帝了,颜夕的北王军、颜瑞的炎武军,以及我家东王军虽然都将矛头指向颜英吉和莽族人,但彼此之间恐怕是不会合作了。东王军和北王军向皇都进发,看似要抢先攻入,其实都在拖延,大家都等着对方先去,和颜英吉打一场,紧接着还要面对莽军,等他们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自己在前去一举奠定胜局。”

夏维满心的愤怒,道:“我们华朝就是人心不齐,才会被人打进来的!”

高威道:“你也别发脾气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现在把莽军打跑了也没用。安广黎死了,权力平衡已经破坏,到时候华朝还是要打内战,这一次恐怕大家的目的更大了,有实力的人是要当皇帝的!”

夏维听明白了,问道:“所以我不该现在解决莽军?”

高威道:“不仅不该,而且是不能!你肯定做不到的,现在你想联合乔年炅部,东王就不会看着你做到这一点,必要的时候,他甚至会派兵把乔年炅这个南王家最后的残余力量消灭!”

“够狠!”

高威笑道:“最狠的不是我家东王,而是现在的护国大元帅颜瑞啊。”

夏维也笑起来,道:“是啊,颜瑞最狠,杀安广黎,逼慎帝赐他护国大元帅的头衔,也算是华朝最后的正统部队,光明正大拉拢人心,他也不理北方的战局,一个劲向南撤退,增强自己实力。呵呵,我看要是莽军继续闹下去,对颜瑞最为有利。”

高威道:“所以说,现在莽军不是问题,关外的蛮族也不是问题。我们内部的各派势力才是最大的问题。丢城丢地,死伤百姓,大家都不在乎,看谁能笑到最后,才是大家的目标。”

夏维扬了扬眉毛,好奇地道:“高威,你对我说这些,好像是要让我也加入这场争夺咯?你这是在给东王增加对手啊!”

高威道:“我们鬼参营只是负责执行东王家派下来的任务,我们做事,东王家掏钱,严格来讲,我们并不向东王家尽忠。”

夏维苦笑道:“可我始终看不下家园被毁啊。我带莽军去打西洲,可是亲眼看了他们的残忍,若是我抛下百姓,跑去参与这场争夺天下的大战,谁来管百姓死活?”

高威骂道:“得了,别他妈装圣贤了。再者说你虽有济世之心,手中却无干戚。若你真为天下苍生着想,就该积蓄势力,夺取天下!至于现在,也不是没人愿意保护苍生。”

“谁?”

“颜夕啊,嘿嘿,颜夕比你热血,她手下北王军兵多将广,虽被拖在长城一线了,不过这也不错,她暂时不会和东王家冲突,大星关也算安全。很多百姓都在往大星关逃呢。北王家对难民倒是相当优厚,来者都有吃穿用住。”

夏维道:“她这样搞法,北王家就是再富,也要被拖垮咯。”

高威道:“所以颜夕不是争天下之人。她只是百姓暂时的一个救星而已。真正能给天下带来和平安乐之世的,要么是东王,要么是颜瑞,要么是你。或者大家都败,莽族人夺取天下。只有这几种可能了。”

夏维不说话了,仰头思索起来。满天星辰密密麻麻地俯瞰着大地苍生,那战火,那哭泣,一切生老病死都不会引起星辰的波澜,但它们却能永远照耀着,给夜行的人指引方向。夏维感觉心绪平静下来,自从他回到华朝,所想的无非就是尽快赶走莽军,以解救天下苍生。高威所说的道理,其实他也明白。本来他和高威所处的位置就是相似的,他是在外面长大的,可以说一直是站在华朝之外来审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而高威虽是东王家的属下,但其身份特殊,也是冷漠客观的看着华朝的一切。也就是说,只有高威这个和他处境相似的人,能够了解夏维的想法。如果高威是敌人,夏维恐怕早就死了。幸好高威是朋友,虽然动机不明,但确实一直在给予夏维帮助。现在亦是如此。夏维被高威劝服了。

天下不是凭一腔热血所能拯救的,一定要狠下心来。直到有一个人能将天下握于手中,才能创造一片新的繁华盛世。到时候华朝如何,近东如何,西洲如何?凭这块土地上的勇士,还怕不能横扫世界?关键是这个指引者会是谁?东王?颜瑞?夏维和高威都知道,这两个人都是浸淫在华朝权力顶峰许久的人物,他们不可能给这片土地带来新鲜气象,所以高威才会帮夏维。虽然夏维尚且年轻,但之前所展示出的实力,让高威感觉到这个人是最大的希望。

夏维站起来,召来了当值的卫兵,下令:“叫醒大家,此地危险,不宜久留,我们这就回西二省去。”

“不去追莽军了?”卫兵有些惊讶。

“不去了。”夏维笑着说,“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卫兵满腹狐疑地下去传令了。

高威也已站起来,说道:“夏维,当断则断,这才像样子,不枉费我跑来费了这么多口水。”

夏维心里大为感激,道:“高威,不如你来跟我吧。”

高威笑骂:“扯淡,老子是东王家的人,说不定哪天还要和你在沙场上兵戈相见呢。”

“我就纳闷了,你们鬼参营又不忠于东王家,为何不能来帮我?”

“这是我们鬼参营的秘密。就算我们不满意东王,但也要为他做事。等适当的时候,我会向你解释的。现在嘛,我要回去了。我会带鬼参营在莽军后部制造一些麻烦,你回去的时候沿烬火河撤退,应该不会与莽军遭遇。”

夏维点头道:“多谢。”

“客气什么啊?好啦,我去也!”高威一个箭步跃上马背。

夏维一愣,大喊:“妈的,那是老子的马!”

高威大笑道:“老子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把你的马牵走骑两天都不行啊?我跟你换,我的驴子在营外,给你了!”

“你他妈就骑了头破驴来啊?”

“废话,打仗了知道么?马匹难找啊,有驴骑就不错了,告辞咯!”高威马鞭一扬,绝尘而去。

夏维虽然已经改变了自己的错误决定,但这个决定已经造成了不利的后果。在莽军后部的刘业仍在试图组织第十军与黎烈汗作战。天刚亮,莽军援军到达,黎烈汗同时也开始突围,刘业的第十军变成被莽军包围,内部还有黎烈汗在不断冲击。战士们在晨光中浴血厮杀,一个一个倒了下去,刘业看着第十军就要毁于此役,心中又是无奈,又是自责,但也只能希望这些损失能换来夏维在前方的胜利。就在刘业打算率部作最后的抵抗时,西边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一道骑兵组成的散兵线卷着风尘狂奔而来。

“是我们的人!”一个第十军战士喊了一声。第十军士气大振,竟将莽军的包围杀退了一次,刘业心中惊讶:“哪儿来的援军?”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七】受罚

刘业看到援军中有一人最为抢眼,其人身形如同小山,若是骑在马上,再强壮的马也要被压垮。那人乘一架战车,前有四匹骏马拉车狂奔,车轮卷起一片尘埃。车上之人手持一张奇形大弓,箭矢不断上弦,连连发射,在颠簸的车上,距离莽军百步之遥,竟然箭无虚发,每支箭矢射出之后,都毫无例外的贯穿一名莽军战士的胸膛。

刘业见了那人外貌及这手箭法,立时便兴奋地高喊:“是瞿远将军吗?”

在战场上一片喊杀声中,刘业充沛的中气将喊声送了出去,瞿远也高声回道:“是我!我那三弟呢?”

“维公子昨日便已去追莽军前锋了。”

“妈的,老子来晚一步!”说话间瞿远又射出三箭,随后骑兵冲杀而至,由松散的一字长线收缩为三角阵势,挥舞着长矛刀剑,迎头冲入莽军。刘业立刻率部与其配合,集中兵力杀开一条血路。经过短暂的交锋,第十军和赶来的援军一起后撤,黎烈汗已发觉敌人援兵不多,立刻衔尾追击,战场一路向西移动。

刘业一面调动第十军与援军配合,一面策马奔到瞿远的战车旁边,问道:“在下第十军将军刘业,瞿将军是怎么来的?”

瞿远射出两箭,道:“先别说这些,跟我撤。”

刘业忙道:“维公子命令我在此地拖住莽军,如何能撤?若我撤了,维公子在前方必有危险。”

瞿远不假思索,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肯定死不了,只管跟我撤就是!”说完也不理刘业,驾驭战车飞奔而去,调动部队,一支断后,一支迂回袭击莽军侧翼,其他且战且退,又撤后三里多远,黎烈汗担心被引入圈套,终于停止了追击。

第十军本来以为要和莽军拼到死,现在忽然逃出生天,立刻松了一口气,但所剩战士不过两万了,大量的伤兵需要救治。瞿远将工作布置给属下,便将刘业请到一旁,解释道:“夕小姐担心西二省情况,便派我带了三万人渡过烬火河前来支援,没想到我三弟和刘将军已经出击,便一路追来,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夏维竟跑到前面去了。他带了多少人去?”

“五千。”

瞿远肥脸一抖,摇头道:“看不透,这小子真是让人看不透。得了,刘将军先跟我回去,现在咱们想帮也帮不上他了。”

二人率部缓缓行军,第二天早上才回到西二省北部营地,哪知夏维已经先于他们回来了。刘业起初有些恼火,自己本来还要拼死去拖住黎烈汗,你到先跑回来了。等夏维一番言辞恳切的解释加道歉,他倒也不再计较。

夏维安抚了刘业之后,才得到空闲和瞿远说话。二人也有许久未见了,夏维亲密地凿了瞿远一拳,笑道:“二哥,又长胖了!”

“呸!”瞿远瞪起眼来,“二哥我为国为民,日夜操劳,瘦了好几十斤呢!”

夏维笑得抖起肩来,连连道:“二哥辛苦,二哥辛苦。”

这时站在一旁的弥水清冷哼一声,道:“嬉皮笑脸,没个正经。”

夏维心说这小妹脾气见长啊,这么多天了,还生我气呢。当即装模作样板起脸道:“说什么呢?”

弥水清道:“维公子现在是一军统帅,应该有点统帅的样子。属下斗胆请维公子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仪表,哼,连腰带都没束紧,走路可要当心,被裤子绊倒事小,露出不该露的地方丢了体面事大!”

弥水清虽然是年轻姑娘,但长期身处军旅,说话倒也没有忌讳。夏维向来吊儿郎当,刚刚去过茅厕,确实还没束紧腰带,被自己小妹这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瞿远连忙道:“小妹,什么维公子啊属下的,怎么不叫三哥?”

弥水清一撇嘴,道:“三哥也要有个三哥的样子,做事得讲理。二哥你不知道,他一直蛮不讲理,开始要让我和夕小姐一起回大星关,这也罢了,可夕小姐都准我留下,他还左右为难小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整天摆他的臭架子。这次他一意孤行,带着第十军去追击莽军,造成多大的损失?而且他还半路改变主意,若不是二哥及时救援,刘业将军恐怕就要枉死了!二哥你说,他这样不顾前后,又出尔反尔,白白损失了第十军上万将士的性命,按军法该如何处置?”

弥水清口齿伶俐,一番话说下来都没给别人插嘴的机会。夏维自知理亏,又想到这次确实是自己失误,导致第十军损失惨重,一支强军现在只剩下两万余人,心里便也不是滋味。

弥水清不依不饶,续道:“现在这里虽只我们兄妹三人,但我说的这些道理,全军将士也不会不去想。大家看自己跟着这样的统帅,军心难免涣散,士气难免低落。北王军治军严明,即便将军犯了军法,也要受罚。若是维公子继续领军,而不受到处罚,将士们可要不服气了。当年王爷还在的时候,北王军可没出过这么大的乱子!”一提起北王颜华,弥水清眼眶便红了。这几年她一直跟随颜华左右,颜华带她如亲生女儿一般,感情颇为深厚。

夏维苦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二哥,把我绑起来,拖出去砍头,以安军心!”

瞿远大惊失色,刚要劝阻,却听弥水清冷笑道:“维公子,别装了。你装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是要给谁看啊?你知道没人敢动你的!”

这次又说中了夏维的要害,夏维这般脸皮也不禁腾的红了,说道:“好啊!弥姑娘果然知道我夏某的为人!我他妈认栽了……”

“够了!”瞿远终于忍不住大吼了一声。“你们两个有完没完?现在这节骨眼上还斗嘴!一日结拜,终身都是兄妹,你瞧你们俩,左一句维公子,右一句弥姑娘,你们当我是死人啊?都出去,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弥水清挑起眉毛,道:“二哥这就不对了!如今虽然形势危急,但军法不立,军心必乱,将来如何作战?若是二哥有心袒护维公子,以后全军将士怕是连二哥也不会服从!”

夏维苦笑道:“没错,弥姑娘说的全都在理。这次确实是我失策,我甘愿受罚。还请弥姑娘明示,我该受什么处罚?”

弥水清冷冷说道:“杖罚一百,鞭罚两百,降为兵卒,三年不可晋升!”

“好,就这么办,来人,取刑具来!”

卫兵一直在外面听着,一听让自己去传令,倒也心里打鼓,搞不清这三位大人是玩什么呢,只得僵在门口,战战兢兢地道:“属下该死,刚才打了个盹,没听清大人们的吩咐。”

弥水清厉声道:“玩忽职守,扣半个月粮饷!来人,暂且将他替下!”

又进来一个倒霉的卫兵,把刚才那个卫兵换了出去,道:“大人有何吩咐?”

“召集全军集合,准备鞭杖刑具,当众责罚统军不利的维公子!”

“等一下!”瞿远阻拦道,“小妹,罚也可以,就不要当众了。”

“不行!若不让众将士亲眼看到,又怎能震慑军心?”

瞿远也有些急了,心说小妹这次怎么这般固执,这是铁了心要让三弟再也抬不起头啊!正要喝斥,却被夏维拦住。夏维淡淡地道:“二哥,我是甘愿受罚,你就别拦了。”言罢就大步走了出去。

营里的将士,只要还能走路的,全都出营列队。

夏维赤着上身,下面只穿一条单裤,被寒风一吹,当即打了个哆嗦,他连忙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走到队伍前方,昂然而立。行刑的三个士兵也已取来军杖鞭子,站在夏维身后,等待号令。

瞿远、弥水清,以及全部将领都已到场。瞿远看着夏维那副略显单薄的身板,以及布满上身的伤疤,心里一阵凄苦,他知道那些伤疤,每一道都是夏维冒死立功而留下的,夏维所受的苦,放在任何人也忍受不了。想到此处,瞿远有些愤怒地瞪了弥水清一眼。

弥水清没有理会,这个倔强的小姑娘清声道:“夏维身为一军统帅,带兵不利,使第十军伤亡惨重,按军法应处杖罚一百,鞭罚两百,立刻行刑!”

行刑的三个士兵两个持杖,一个持鞭,都犹豫起来,不知谁先上去动手。其实谁都不想先动手,眼前这个人他们都认识啊,那是原来北王亲收的义子,虽然被逐出家门,但大家心知肚明那是不得已的事情。而且此人还和现在北王家的掌管者颜夕交情颇深,阎达、瞿远、弥水清这几个大人物又都是他的结拜兄妹,这样的人,谁敢上去打第一下?

北王军军纪严明,当年连大公子颜英吉都挨过杖罚,但那是威严不可撼动的北王亲自下令,而且颜英吉也不得军心,打了就打了,行刑的人还觉得痛快呢。但夏维就不一样了,在场的很多人都亲身经历了当年星寒关之战,知道夏维是孤身刺杀蛮族前任大旗主的英雄,而且此人平日没有架子,和士兵相处融洽,虽然这次失策,大家也有埋怨,但也没想到会出这么重的刑罚。

“喂!愣着干什么?打啊!”夏维回过头说,“快点打,我都快冻死了!”

行刑的三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有一人大着胆子问道:“弥团将,先杖罚,还是先鞭罚?”

弥水清刚要开口,夏维便道:“别分先后了,一起来!”说着抱紧了木桩,将后背留给了行刑的士兵。

“打!”弥水清又喝了一声。

三个士兵也不能再拖了,两个挥起军杖,一个扬起鞭子,怦怦啪啪,一同落了下去,顿时打得夏维皮开肉绽。夏维咬紧牙关,每挨一下军杖,便闷哼一声,每挨一下鞭抽,又不得不再闷哼一声,但军杖鞭子落得越来越重,打得他连哼的气息都没有了。八十记军杖,七十记鞭笞过后,夏维还能站着已经不容易了,但眼前却已模糊,那是汗水流进了眼里。而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倒还好,但骨架却如同要碎掉了。

“停手!”刘业忽然喊了一声,跑到瞿远和弥水清面前,单膝跪倒,拱手说道:“瞿将军,弥团将,这次维公子固然有失策之处,但我身为第十军将军,亦难脱其咎,我愿替维公子受剩下的刑罚!”

瞿远一愣,心说这人跟三弟倒是交情不错。

夏维感觉行刑的士兵停手了,意识恢复了一些,听到刘业的话,立刻回过头来,有气无力地骂道:“谁都别跟老子争!老子一个人犯的错,就要一个顶着。犯错就要认,挨打要站直,这才叫男人。”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改口道:“不对,不能站直了!”

说着离开他一直抱住的木桩,走到全营将士面前,扑通跪了下去,挺起胸道:“各位,按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下跪爹娘上跪天,但我这次犯的错太大,我知道这次跟我走的第十军将士有很多人没回来,你们有认识那些人的,有的跟他们是朋友,有的是老乡,有的还是兄弟,不管怎么说,我先给各位跪一个,磕个头,等你们有机会路过那些人家里的时候,请替我进去给他们爹娘磕个头。”

夏维咣的一声磕了个响头,之后直起身来,又道:“还有,我领兵不力,眼看着莽军冲入国土,烧杀抢掠,却无计可施。大概你们很多人的家乡也遭到莽军洗劫了,你们本想保家卫国,但跟了我这么个蠢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看着那些禽兽侵入你们的家园。我是废物,在这儿再给大家磕个头。”又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额头就见血了。

这会儿夏维也是被军杖鞭子打得头脑不清了,磕头就磕吧,还用尽全力,就像要把自己撞死似的。全军将士看在眼里,心中所想不一,有些人的家乡确实已被莽军侵入,家中爹娘妻儿生死未卜,这时满腔的怒气也都指向了夏维。不过北王军大多数是出身大星关,那里还没被战火侵蚀,因此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夏维这番行动真挚恳切,心中隐隐不忍再看他受刑。

夏维忽然站了起来,一低头,竟把裤子也脱了。全军之中只有弥水清一个女孩,连忙回过头不再看,其他人倒是没忌讳,只是不知他要做什么。

“我出娘胎的时候,便是赤裸之身,全身鲜血。嘿嘿,我又受了军杖鞭子一顿打,吃的苦怎么说也能顶我娘生我之苦了。”夏维仰起头,朗声道:“娘,儿子不知您老是不是还活着,但儿不孝,估计没机会再侍奉您老人家了。如今外族入侵,国难当头,儿当以报国为重。今日孩儿犯错,甘心受罚,从此便洗心革面,做一员阵前小兵,尽自己绵薄之力,多杀几个畜牲,就算战死沙场也是好归宿,到了阴曹地府,也他娘的不亏对列祖列宗!”

谁都是娘生的,战士们忽然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中老母,又想到江山已近破碎,国若破了,何以为家?既然投身军旅,为的就是和外敌拼命,这些将士也都热血沸腾起来。

夏维忽然振臂高呼:“宁作战死鬼,不作亡国奴!操他奶奶的莽族畜牲!”

一时间群情激奋,全军将士也跟着高呼起来,整个军营中响起了震天的呐喊。若说所有战士都是出于爱国,那是骗人,但夏维后半句的粗话,却道出了战士们的心声。数月以来窝在烬火河畔,被莽军挡住不能前进,那股子闷气都在粗话中宣泄出来。在一片喊声中,夏维也终于支持不住,扑到在地,晕死过去。立刻便有几个战士将他抬起来,一边呐喊,一边将他送去救治。

瞿远看着全军士气高涨,心里倒是乐开了花,他知道夏维伤得虽重,但是绝对死不了,说不定最后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讲,还是他为了躲过剩下的刑罚而进行的表演呢。

夜,军营静谧,郎中刚刚给夏维上过药,正在收拾药箱。那郎中道:“维公子敢作敢当,确实是大丈夫所为,别看老朽痴长几岁,却也远远不如维公子。以后若是有需要,老朽也愿意追随维公子左右,去杀几个莽族畜牲!”

夏维半死不活地道:“老先生言重了。”

郎中又道:“话说回来,这次那些当官的有点过了。谁人无过?大家都是人,不是神仙,哪个将军没犯过错,没打过败仗?偏只维公子受这么重的处罚,唉,不仅老朽看不过去,大家伙儿也都有些怨气了。”

夏维一愣,心说这老家伙活了一把年纪,也一定读过些书,怎么也这么豪迈呢?嗯,大概是在军营待久了,沾染了战士的脾气。不过夏维倒是也喜欢这样心直的人,笑了笑,想和他多聊两句,但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从后背传来,不禁呻吟了一声。

郎中道:“维公子还是先休息吧,老朽先出去,明日再来给维公子换药。”

夏维一个人趴在帐篷里,虽然脑袋昏沉沉的,但背部疼痛却让他睡不着,只得用被子捂住脑袋,嗷嗷叫唤起来,免得被人听到之后耻笑。

正叫得过瘾,夏维忽觉有人摸了他后背一下,疼得他立刻钻出被窝,正要骂街,却见到弥水清坐在床头,已是泪流满面。弥水清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但一阵哽咽,有什么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夏维勉强支撑着坐起来,面含怒色,道:“哭什么啊?挨打的又不是你!”

弥水清脸红起来,早已没了白天那种咄咄逼人的架势,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见她这副样子,夏维心里的怒气也都没了,苦笑一下,将弥水清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道:“好啦,别哭了,三哥知道你做得对,不会怪你的。再说了,这一次三哥因祸得福,虽然挨了顿打,但看起来大家倒是越来越拥戴我了,哈哈,这也多亏了我一番完美的演讲,哈哈,我真是天才……”

夏维笑的得意,弥水清也不禁失笑,但只笑了一下,又面色转苦,眼泪流得更凶了。夏维只得将她搂得更紧,柔声道:“想哭就哭吧,这些年三哥不在你身边,把你扔在军营里不管,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三哥对不住你……不过这次三哥回来,看到小妹已经这么干练了,还能大义灭亲,这股子劲头可真是不让须眉,三哥心里也很欢喜。以后三哥还需要你帮忙呢,呵呵,等咱们把莽族畜牲打跑了,三哥定给你寻一个好人家,要找风流倜傥文武双全的,对,就像三哥这样的,可不能像大哥二哥那样。”

弥水清又笑了,但旋即想起了什么,再次痛哭起来,越哭越凶,最后只抽泣着说了一句:“三哥,小妹永远跟着你……”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八】计将安出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皇都,皇都所处的战略位置虽然谈不上重要,但无论是北王军、东王军,还是正在逼近皇都的莽军,以及顽强抵抗的乔年炅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座城池。

莽军的目的最为单纯,他们入侵华朝,为的无非是侵占这块富饶的土地,哪里有财富,他们的刀剑就指向哪里。但黎烈汗此时倒是有些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去打皇都,毕竟莽族人口太少,就算莽军得到了藩夷族人的补充,也无法跟千千万万华朝人相比。若是他想控制局面,一定要在华朝的都城立威,以震慑天下。而且除了这条路,他也无路可走,身后和北方都是北王军,南方的颜瑞也在不断壮大,唯有继续向前,突破乔年炅部,拿下皇都,进而控制周边地区,才能继续实施侵略。若是再能帮关外的蛮族打进来,两族彼此配合,便更妙了。只是乔年炅实在顽强,被巴姆扎灵活强悍的骑兵打得狼狈不堪,却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后撤速度。

其实乔年炅也到极限了,南王安广黎被颜瑞杀掉,南王军从此就只剩下了乔年炅这根独苗,现在他虽然全力抵挡莽军,却得不到任何支持。战士是死一个少一个,口粮是吃一餐少一餐,兵器医药等物就更不用提了。乔年炅是多么希望学颜瑞那样,摆脱这里,转移到其他地区去壮大实力。但他已经和莽军搅在一起,现在撤退立刻要遭来灭顶之灾,便也只能继续作战,甚至他也开始学习莽军的策略,对村镇进行大肆搜刮,以补充粮草物资。

东王东晨迦蓝一直在关注着乔年炅部与莽军的战况,当得知乔年炅对一个镇子进行了洗劫,并屠杀了上百个反抗的百姓之后,东晨迦蓝私下对亲信说:“乔年炅能坚持到现在,也算不容易了,若是稍微胆小一些的,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恐怕早已举起白旗投靠莽军了。”

实际上这种叛徒已经出了不少,巴姆扎在前与乔年炅作战,黎烈汗则跟在后面实施掠夺,他那种屠一地放一地的策略,有效地起到了威慑作用,许多华朝人为了活下去,只得暂时加入莽军,拿起莽军发给他们的武器甲胄,去和自己的同胞作战,帮助莽军洗劫自己同胞的家园。但他们并不是最大的叛徒,最大的叛徒出自西北省。

继颜英吉之后,又一个公开要推翻华朝正统的人出现了。西北省总督庞青宣布脱离华朝统治,并与莽军这支“正义之师”联合,要一起推翻“残暴无道”的华朝。不过他还算比较克制,没有像颜英吉那样改了国号自己称帝。东晨迦蓝对此事的评价是:庞青不如颜英吉。庞青不称帝,恐怕更主要的是为了讨好莽族人,等莽族人夺得华朝天下,黎烈汗称帝,他庞青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此时的东晨迦蓝也有些跃跃欲试了,别人都一个接一个的反了,他身为东王,多年来一直窝在京东省韬光养晦,积蓄自己的实力,为的就是等这么个混乱的局面,自己来一举夺取天下。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既然有人反叛华朝,他最明智的还是高举义旗,去讨伐逆贼,以获得民心拥戴。可是他那支正义的东王军却停在了皇都百里之外,不去讨伐颜英吉,也不去支援乔年炅。

东晨迦蓝还发了一封信给乔年炅,对他独力抗击莽军的行为大加赞扬,并且含蓄地表示,如果乔年炅归入东王家,东王军便会做出支援。一封言辞恳切的信送了出去,没多久乔年炅就简短地回了一封,上书:“滚你奶奶的球。”

东晨迦蓝当众将信撕成粉碎。

此事很快流传出去,率军驻扎在皇都北部的阎达听闻之后,大笑道:“东晨迦蓝也真是会演戏。”

其属下不解,问道:“将军此言何意?”

阎达道:“东晨迦蓝可曾当众发过脾气?”

其属下略一思索,想起东晨迦蓝确实是个相当和善的老头子。

阎达续道:“东晨迦蓝无非是做个样子,告诉别人乔年炅对他是多么无礼。以后他不支援乔年炅别人也说不出什么,他去支援,别人就更加以为他为人公私分明。”

其属下不解地问道:“乔年炅不是笨人,为何回那样一封信?”

阎达道:“东晨迦蓝狡猾至极,传闻他是要让乔年炅归降于他。乔年炅现在是无主之人,就算归降东王家,也没什么不可。但那也要东王家真心实意收他才行,他看准了东晨迦蓝是要利用他拖住莽军,东王军便有时间和我们争一争皇都的归属。”

其属下继续问道:“就算如此,乔年炅的回应也太强烈了,东王虽是利用他,但肯定会给予支援,解他现在缺兵短粮之急。”

阎达摇头道:“饮鸩止渴而已,乔年炅拒绝东晨迦蓝,我猜是要做给我们北王军看的,他是想得到我们的全力支持啊。毕竟比起东晨迦蓝,我们的夕小姐可要讲信用多了,北王军的实力也比东王军要强。”

其属下立刻醒悟,问道:“夕小姐将这里全权交给将军掌管,那将军是不是要帮乔年炅呢?”

阎达沉思起来,喃喃说道:“不好办啊,昨日又传来军报,蛮族军队继续攻打星寒关,长城沿线也发现了蛮族军队的动向,夕小姐要我尽快解决皇都之事,回去帮她应付蛮族人。”

其属下也面露苦色,道:“这下可就难办了,眼下乔年炅挡着莽军巴姆扎,我们和东王军都离皇都百里,逆贼颜英吉拥四万兵力坐守皇都,也是绝对不会降的。将军可有什么计策?”

阎达摇头道:“无法可想。首先乔年炅也看错我们了,现在河北省周边地区汛情严重,我们驻扎在这里,耗费人力物力也不小,就算想帮乔年炅,也没实力去帮。乔年炅还能挡莽军多久,就全看他自己了。”

说到此处,阎达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便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其属下忙道:“将军,您还没好?”

阎达摇摇头道:“似乎还没痊愈,唉,河北省春天太干燥,搞得我这喉咙发肿,都半个月了也没起色。算了,不说这些。”他抻开地区,指向皇都道:“我部与东王军都停在皇都百里之外,大家想得都是让对方先去和颜英吉拼一场,自己再去主持局面。甚至东晨迦蓝很可能打算让莽军先攻城,到时候他大军一挥,安定天下,他就成了救世英雄。”

其属下会意,道:“看来我们只能等了。”

阎达摇头道:“等不得啊,皇都所处之地,确实没有什么争夺的价值,多年以来周边地区的资源都用来供应皇都,百姓不断涌入皇都,人口不断增加,周边更为贫瘠,使皇都有些像是废墟中的宝石,夺下它无非是抢夺城内的财富而已,对周围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但这只是常识。如今的皇都,太重要了。”

其属下隐约想到了其中关节,只是不能全盘摸透,便问道:“将军能否说得更细一些?”

阎达笑道:“所谓当局者迷,确实不假。不仅你看不透,恐怕东晨迦蓝、黎烈汗之辈,也看不透。现在各支势力都不由自主地踏入了这块战场,莽军虽然是试图攻破乔年炅的防线,向皇都进发,但实际上,说成他们被乔年炅牵着鼻子往皇都走,也照样说得通。你想想他们现在能回头么?”

其属下摇头。

阎达续道:“同样的道理,东晨迦蓝像是要从皇都这里牟利,但他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选择么?他不控制皇都,又怎么崛起?还不是要被死死压在京东省?看起来他是可以南下,但南部已经被颜瑞控制了,若是再把皇都留在身后,他都没地方哭了。”

其属下终于明白,接口道:“如此说来,我部也是被牵制住了?”

阎达点头道:“是啊,别人都以为皇都有利可图,插进来肯定有好处,但身在此地却会发现,这就是个美丽的陷阱,踏进来就出不去了。我们在这里按兵不动,倒是好办法,但我们能等多久?或者说我们想等什么?等东王军先动?不会,只有当莽军攻破乔年炅部,开始攻打皇都,东王军才会动。到时候我们想不动也不行了,大家都冲到皇都一起打吧,你打我我打你,谁也别帮谁。从现在的兵力来看,这样一打,谁也捞不到好处,而且想退也退不了,只能继续打,到时候就是拼各家的实力了,东王军受京东省支援,我们受大星关调支援,莽军在河南等地继续掠夺,反正就是为了皇都这么个城,半壁江山都被调动起来了。”

其属下惊得张大嘴巴,暗忖这番预测,确实十分在理,但若不是阎达讲出来,却也不是谁都能想到的。

阎达看着属下的表情,笑道:“你也别惊,其实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些。而且,我自己觉得,其中有很多不妥之处,连我自己都不太愿意相信。毕竟这不是我用自己的方式想出来的。”

“将军此话怎讲?”

阎达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想问题的习惯,尤其是领兵之将,尤其是名将,他们有太多的经验,有太多的成功先例,因此极其容易从过往的经验中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于是就形成了思维的定式。你我也是如此,但我这几年却在试着打破这种思维定式。呵呵,我是想用我三弟的方法去想问题。”

“维公子?”

“是,我三弟每每都能在关键时刻出人意表,做出惊人之举,实在令我这当大哥的钦佩不已。我左思右想,终于发觉其中关键。我三弟虽然是个性情男儿,但想问题却从不鲁莽,而且是跳出这里利益圈子,站在外面去看,所以看得比别人全面清晰。这和他的经历有关,毕竟他是在西洲长大,冷眼旁观已经久了,所受的熏陶也跟华朝无关。”

说到此处,阎达摇头兴叹,续道:“可惜我们都不可能学他,只能模仿个大概而已。现在我对局势做出的这些预测,似乎还有很多不对头的地方。而且学我三弟考虑问题的方式,也有一个很大的弊端。”

其属下诧异地问道:“有何弊端?”

阎达笑道:“天才和普通聪明人的区别,不是什么才思,而是直觉。普通聪明人总是能找出一个问题的关键,并且得到一个解决办法。而天才根本不用想,直觉已经告诉他们,问题的关键在哪里,然后再想一个办法就好了。也就是说,我三弟能用的方法,我们是用不了的。唉,若是他在这里就好了……”

阎达感慨的时候,夏维这个被他夸为天才的家伙,正在养伤呢。西二省北驻扎的北王军依然需要整顿,瞿远等人军务繁忙,很少来探望夏维。弥水清终究是姑娘,夏维为了养伤总是形同赤裸,她也不好常来。唯一每天定时来看夏维的,就只有一个老郎中了,闷得夏维要憋出鸟来。好在他体质惊人,在床上趴了三天,伤势愈合大半,他便不安分起来,披上衣服,在伤兵营里闲溜达,靠着随和的性子和胡说八道的本事,与伤兵们打得火热。

伤兵们也没什么娱乐,赌和酒都不能碰,闲来无事,听听夏维讲故事,倒也算是一件乐事。于是夏维便找了顶帐篷,摆开书场,讲的是他领莽军去打西洲的事,每日早中晚共讲三场,场场爆满,连身体无恙的士兵也有不少溜来听书,说到精彩之处,那真是掌声雷动,一片喝彩。

这一日夏维正说到莽军杀到西洲境内,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听得战士们咬牙切齿,大为同情西洲人。夏维话锋一转,口沫横飞地说他如何摧毁防海大堤,放洪水冲垮莽军。这时和夏维关系不错的郎中们早已准备好,夏维一讲海潮冲过大堤,他们就抖起床单,敲响饭盆,以模拟大潮汹涌之势,同时口中呼喝,装出莽军被水淹没时的哀嚎。战士们仿佛看到那海潮吞没土地的情景,又仿佛看到莽军战士在大水中无助的倒霉样子,一齐大呼过瘾,震天价的叫好声能传出一里。

而正在商讨军务的将领们也不得不停下来,等伤病营那边闹完了,再继续商议。此时他们的问题也很严峻,此地北王军已经整顿妥当,需要做出下一步的计划。颜夕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派出去的各部军队,都交由领军将领全权调动,只在大局上做出一些统一的战略部署而已。

此时驻扎在西二省北部的北王军归由瞿远统率,现在他必须让这支唯一处在莽军背后的部队,发挥出应有的价值,但究竟该怎么做,也委实难以决定。终将领分为两种意见,一种是出兵向莽军后部施压,另一种是清扫西二省,堵住莽军退路。双方争论不休,等瞿远拿个主意。说实话瞿远最烦作这种决定,幸好颜夕派他来也知道他性格,早早将弥水清留在西二省,估计也是为了将来把瞿远调来的时候好加以辅佐。

弥水清虽然是年轻姑娘,身为团将也不比别的将领高阶,但她是瞿远的义妹,为人也心思缜密,善于收集他人意见之后做出协调,再在背后出谋划策,瞿远不会不听。瞿远一宣布出来定策,其他人也不能不服。

弥水清综合了将领们的两种意见,认为还是应该尽快控制西二省,断莽军后路,这样也可以对莽军形成威胁。当然部队的出击方向放在了西二省与河南省的交界处,这样大军随时可以向东去追击莽军,也算是综合了另一种意见。

其实大家在争论的过程中,也想到了这些,只是从一开始就吵起来了,当然是要坚持己见,吵个过瘾。等此计从瞿远口中一出,大家便也不再争论。

大家纷纷下去作部署,瞿远总算闲下来,便和弥水清一起去探望夏维。

此时夏维的书场刚散场,伤兵们意犹未尽地热烈讨论着,只不过今天说的是水淹西洲,也是夏维的最后一段了,赶明儿就再没有可听的书了。伤兵们不免有些失落。

夏维正坐在帐篷里,大口喝茶,见瞿远和弥水清进来,便唤道:“小二,再上两碗茶!”

瞿远大笑道:“你小子把军营搞成什么了,都出来小二了!”

一个伤兵端上两碗粗茶,瞿远喝了一口,也没在意,但弥水清却惊讶地道:“这是地道的砖茶啊?”

夏维笑道:“行啊小妹,还真有眼力。”

弥水清横了他一眼,道:“从哪儿骗来的?”

夏维道:“这个可就不能告诉你了,免得你又秉公执法,没收了士兵私藏的茶,断了你三哥的财路。”

“财路?”

“那是啊,你以为我每天说书,真是白说啊?我说得口干舌燥,听书的叫好也费嗓子,那不是就得喝茶么?听书喝水多丢人啊,不就得从我这买茶么?嘿嘿……”夏维得意地笑了起来。

弥水清笑道:“行啊三哥,真会赚钱,现在钱袋一定装满了吧?”

夏维大笑道:“那是当然。”说着掏出钱袋,抖了抖,里面发出银子的哗哗响声。

弥水清眼疾手快,一把将钱袋抢了下来,板起脸道:“充公了,说书人夏维勾结无良奸商,私贩茶叶,以说书为名,哄抬茶价,骗取士兵钱财,被本团将发现,不能不管。本团将公私分明,查抄了夏维的书场,不义之财全部没收充公。”说到最后不禁笑了出来。

夏维只得无奈苦笑。

瞿远瞧他俩不再怄气了,心情舒畅,说道:“三弟,你刚才说得好热闹,伤兵营这边的叫好声,都传到我们那里去了,我们正商量军务,不得不停下来等这边闹完,我看那些家伙心也飞到你这边来了,想听听你说得是啥。”

夏维苦着脸道:“我还想去听听你们商量军务呢。可惜没办法啊,托小妹的福,现在我就是个小卒卒,没资格去听你们商量大事,只能自己在这里唠叨唠叨,赚点小钱。唉,没想到赚的钱也被没收了,我这几天算是白受累了。”

夏维越说越可怜,逗得瞿远哈哈大笑。夏维又道:“二哥,跟我说说,你们商量出什么来了?等等,让我先猜猜,我猜那些将领一定是为了什么事大吵了一架,是不是?”

瞿远惊讶地问道:“你怎知道?”

夏维笑道:“看你刚进来时那张苦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呵呵,再让我猜猜,最后是不是小妹出了个馊主意,你一宣布,大家就不吵了?”

弥水清听不惯了,嘟着嘴道:“三哥,你说谁出馊主意了?”

夏维道:“是不是馊主意,说出来让我听听,自见分晓。”

弥水清知道他是在伤兵营憋久了,想多知道一些军务,这是在激自己,但也不去道破,将刚才做出的布置讲了一遍。

夏维听后连连摇头,道:“这还不叫馊主意?都馊透了,比老头儿的裤头更馊!”

弥水清脸一红,嗔道:“什么比喻,难听死了!”

瞿远连忙问道:“三弟,这些计策有何不妥么?”

夏维故作神秘,摇头晃脑说道:“你们这些人,想事情股前不顾后的,也只能想出这种昏招,没办法啊。幸好还没开始施行,倒是有办法补救,本先生倒是有一计,不知两位看官愿不愿意花点小钱听上一段呢。”说话的时候,眼睛便瞟向弥水清手里的钱袋。

弥水清笑道:“好啦,三哥,还给你就是了,你有什么看法就说吧。”

夏维接回钱袋,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挥手在桌上一拍,朗朗说了一篇开场打油诗:“伤兵听书不给钱,幸好老子心眼尖,取出砖茶拿来买,你要不喝嘴冒烟!”顿了一顿,又道:“今天说新段,话说草原来了一帮莽族汉子,要侵占华朝大好江山,情势危急之时,有一群当官的脑子被狗吃了,想出一个极臭的主意。要说这主意臭在何处,又臭到什么程度。列位看官,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卷 皇朝残阳 【十九】皇都大会战的序幕

上章结尾被冰之叹息B4了,乌呼,反思ing……

to龙剑&青蛙君:最近情节是有点太快了,呵呵 我会注意一下。

to水月舞&起点浪子:紫川和军师都是大山 俺会偷着学学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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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维的观点是,瞿远等人太高估自己的实力了。驻扎在西二省北部的北王军伤兵满营,实际战力并不充足。而且天气转暖,河水泛滥,隔着烬火河从关西调补给困难重重。加之蛮族军队对长城沿线施压,无法分出太多兵力来支援他们,最近这几日来支援的部队使全军达到十二万,却还不包括伤兵数。

这些事情瞿远他们商量的时候也都注意了,不然他们就不会争论,一定是要追击莽军的。但夏维却连连摇头,问道:“你们估计能用多少时间拿下西二省?”

弥水清答道:“现在西二省的几座大城都被莽军控制,虽然驻守兵力不足,而且莽军不善守城,但我们想要拿下西二省全境,也不是很容易。不过我们也没打算拿下全境,只要将赤土省拿下来就可以,到时候胧雍省不攻自破。如果一切顺利,做到这一点只需两个月时间?”

夏维大笑道:“两个月时间?真是说笑了,且不说两个月时间皇都那边会发生多少变化,单说西二省,你们也不可能在两个月内拿下来。”

瞿远觉得自己被小看了,气哼哼地道:“莽军留守西二省的兵力不多,就算他们进行全族迁居,能继续征兵,再得到藩夷族和华朝叛民的支援,也是一堆软柿子,我们两个月还捏不烂它?”

夏维冷笑道:“二哥难道忘了,西北省总督庞青已经投靠莽族人了,我们这样打西二省,他在后面能坐得住吗?”

弥水清明白了夏维的顾虑,便道:“这点三哥可以放心,庞青虽然宣布投靠莽族人,但只是开放西北省北部,留给莽军调动近东来的藩夷族援军,西北省军队却一直没有动作。直到最近才开始大规模调动军队,向东南增兵,看起来他们是顾及颜瑞的炎武军。只要有颜瑞牵制,庞青也无力来支援西二省。”

夏维道:“好,就算如此,庞青暂时不主动支援莽军,但你们真开始打西二省,黎烈汗会怎么做?他让巴姆扎率部去打皇都,后部的兵力不足,肯定不能独力来支援西二省,而且他既然敢离开,就不怕我们掏他后路。到时候他一定会逼庞青来支援西二省的。”

弥水清加重语气道:“三哥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庞青被颜瑞牵制住了啊!”

夏维厉声道:“那要是颜瑞跑了呢?”

“跑?”瞿远和弥水清异口同声。

“是啊,他要是不再对庞青施压,庞青不是就有能力来支援西二省了吗?”

瞿远和弥水清互望一眼,弥水清道:“可是,颜瑞于公于私,都不会那样做的。于公,他牵制庞青,可以间接影响到莽军,对我们消灭莽军有利。于私,他在南方发展自己的实力,也要防范庞青去跟他抢地盘。”

夏维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算了,有些事情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现在你们是当官的,我是小卒,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瞿远有点生气了,怒道:“三弟,你少来这套,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夏维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若是你们信我,就不要去打西二省,将兵力向东铺开,占据烬火河畔各处渡口。”

弥水清恍然大悟,道:“原来三哥是担心莽军渡河去打大星关啊!这倒也有理,莽军若是真的突然渡河,进攻大星关,确实对北王军是重大威胁。但现在的问题是,莽军没有实力这样做。”

夏维苦笑道:“小妹误会了,我不是要防莽军渡河,而是要在关键时刻,把这里的有生力量撤回大星关。”说着长叹了一声,“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除此之外,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瞿远和弥水清见他如此悲观,便连忙追问。

但夏维却不再多言,只是说:“如果你们信我,就照我说的做。不过我这法子也不会有太大用处,你们不照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瞿远和弥水清无论再怎么问,反正夏维是闭嘴不说了。二人心中不满,但也无法再问下去,只好离开了伤兵营,边走边商量,均觉夏维行为异常,但既然他没把自己的全部想法说出来,又不尝试说服他们,他们也不能这般接受他的意见。

于是部队按照原定方案开始行动。但正当他们正在调动兵马,准备攻打西二省的时候,巴姆扎率领的莽军终于冲破了乔年炅部。乱从此起。

如果按照之前的策略,乔年炅至少还能再坚持一个月,但他放弃了。东王军和北王军无论出于何种考虑,都没有对他做出支援。倒是占据皇都孤城的颜英吉,号召全城百姓捐粮,送往乔年炅部,以彰显自己的仁义之风。不管怎么说,颜英吉在皇都日子也不好过,能有这番动作,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乔年炅现在就是没了爹娘的孩子,东王家和北王家不管他,那是怕他吃穷了自己,颜英吉给他一口吃的,也是抱着同病相怜的想法,在死之前拉个伴,共赴黄泉。

乔年炅自然明白,他要是吃了颜英吉的食,就算是华朝叛臣了,自己临死临死,万不能落下这么个臭名,于是他将颜英吉送来的粮草,“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只不过那些粮袋里变成了石头土疙瘩之类的东西。而且乔年炅还大义凛然地表示:“宁化忠魂,不作叛臣。”搞得颜英吉吃了一肚子哑巴亏,却也无处鸣冤。

连日来上顿不接下顿的南王军残部,终于吃上了几顿饱饭。明白人都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这是要送大家一起上路了。于是在当天夜里,出现了大量逃兵。乔年炅表面上不作阻拦,实际却暗中安排,将逃兵逼向西面。西面便是莽军,逃兵们要么去和莽军谈一谈,看看对方是不是会放自己生路,要么就只能乖乖回营。

当夜的情况十分混乱,据说有上万士兵出逃,被骑兵追赶,逼向西面,无形中变成了一次对莽军的攻势。巴姆扎看逃兵来势汹汹,便派兵上前阻拦。逃兵与莽军遭遇,发生小规模战斗之后,逃兵又大量撤后,向东逃离。但他们不敢也不想回营,于是停在了巴姆扎与乔年炅中间。巴姆扎也不敢掉以轻心,整整一夜都没睡好。其实从开战以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手下战士也是如此。与乔年炅的拉锯战打得太久了,莽军就算再骁勇,也终究是血肉之躯,身体与士气都已快垮掉了。因此次日清晨,巴姆扎便大规模整合兵马,将原本分散开冲击乔年炅的部队全部收缩,打算给乔年炅迎头一击,作一了断。

正午,莽军骑兵阵前,巴姆扎来了一次振奋士气的演讲。莽族人讷于言辞,倒是很少来这一套,就算说也无非是什么老子冲前想发财的跟我上之类,但这一次巴姆扎竟然突发奇想,加了一句“只要胜得此役,我莽族万代子孙为主,华朝贱民变为牛马!”便是因为这句话,巴姆扎后来倒了大霉,但那是后话了,在当时,莽军战士血脉忿张,势不可挡地冲向南王军的逃兵。

逃兵们也是一夜未眠,有的已回到了军营。但乔年炅绝不姑息,回来的一律处斩,于是逃兵大多还停在莽军前方。此时莽军杀来,逃兵立刻溃散,巴姆扎便命莽军先进行屠杀,等杀红起了性,再命部队前进,一路冲向乔年炅。但事实上,逃兵有效地拖延了莽军前进的脚步,等他们来到乔年炅的营地时,却发现这里只有少数兵力。又是一阵冲杀,该处部队被莽军全歼,俘虏道出真相:乔年炅已率部向南逃去。

巴姆扎集合兵力追击,咬住乔年炅的尾巴一路追出了五十里,杀人无数,但终于怕部队追得太远,偏离了进攻皇都的大方向,不得不收兵回营。于是,乔年炅成功的逃出了皇都的乱局。但损失也是惨痛的,经过此役,乔年炅麾下只剩不到五千将士,狼狈地随他往南逃去。乔年炅骑在马上,遥望南方,瞬时间竟老泪纵横,悲戚道:“当年我随王爷从南方起家,纵横一世,没想到最终落到这般田地。当初一起出来的人死的死,叛的叛,王爷也遭毒手,只有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撑着。如今我这般逃回南方,也不知前路等我的,究竟是福是祸……”

前方等待他的是越发壮大的颜瑞,颜瑞当初既然敢杀南王安广黎,现在会对乔年炅如何处置,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但无论如何,他暂时摆脱了皇都这个烫手的山芋。

围在皇都四周的北王军、东王军、莽军,以及占据皇都的颜英吉,终于开始了这场无人能料到结果的战斗。这场战斗被称为皇都大会战,以皇都为中心,牵动了华朝半壁江山,所有先期进入战局的势力,都在一开战就被陷了进去,再也无法脱身。

巴姆扎扫开了乔年炅的阻挡,前方百里便是皇都,他暂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一面在周边地区掠夺物资,强征兵力,一面等待黎烈汗率部跟了上来。两部合一,集空十三万兵力剑指皇都。其后还要藩夷族援军、华朝降军源源赶来,莽军形势空前乐观。黎烈汗对皇都已是势在必得。

在皇都北部百里之外,十万北王军也开始备战。阎达想不动也不行了,不仅因为东王军也在蠢蠢欲动,更因为东王东晨迦蓝竟然宣告天下,要与北王家联手,讨伐逆贼颜英吉,驱除莽族祸乱。若是阎达坐视不管,或者离开这个乱局,北王家就要名誉扫地了。

最头疼的人要数颜英吉了,他仿佛已看到一把锋利的刀子砍了过来,持刀之人可能是东王军、北王军、莽军中的任何一个士兵,也可能是他手下的人。跟他反叛华朝的人这几日各忙各的,有的在风月场所纵情声色,做最后的享受。有的抓紧时间大肆敛财,好像是想等败亡之后,用钱财换自己一条命。还有一些人算是很勤力,加紧练兵备战,不过他们可不是为了保护颜英吉,而是想保自己的命,实在不行还能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提着颜英吉的脑袋去投降,总比空手去要好一些吧。

颜英吉烦啊,气啊,可也没有办法了,回顾自己一生,究竟差在哪里呢?身为北王长子,是多么得天独厚的优势啊,加上自己才智武功都不弱于旁人,为何竟然落到现在这般地步了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他有个叫颜瑞的弟弟。

颜英吉越想越恨,便起驾出宫,去了南王府。

虽然皇都春光明媚,但南王府却一片萧瑟。此时府内,只有安雪香一人独居。诺大一个王府,陪着她的,只有她爹的孤坟。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何颜瑞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安雪香?难道颜瑞真的是一直在利用安雪香,直到他取得了安广黎的信任,最终将其杀掉,夺取了其麾下势力,便将安雪香这块垫脚石扔掉了么?

颜英吉确信自己弟弟是这样的人,他大步走进府内,安雪香迎了出来,却不行礼。

“还不跪下?”跟着颜英吉的太监尖声喝斥。

颜英吉扬扬手,道:“不必了,你们先退下去。”

太监们便躬身离去。这些太监算是对颜英吉最为忠诚了,至少眼下是这样。毕竟不管谁入主皇都,都需要这些太监,跟这个主子,不妨碍跟下个主子。

安雪香一身黑白孝服,面容清减许多,但却一脸傲色,冷冷说道:“逆贼,你来做什么?”

颜英吉心中有气,微怒道:“我来看看跟我一样倒霉的人!”

安雪香道:“你说错了,我跟你不同。起码我还能守着我爹的坟,你有么?你敢去守北王爷的坟么?”

颜英吉大怒,直向将这女子一刀劈死,以泄心头怒气。但转念一想:“颜瑞把这女人留下来,莫不是并非对她无情,只是自己不忍杀她,想留给别人去处理?若我现在杀了她,那倒是给颜瑞了却一桩心事了!”

想到此处,颜英吉收敛怒容,唤道:“来人,备车,我要带雪香小姐乘车游览皇都春色。”

太监随从立刻备了一辆普通的马车,免得招人注意。颜英吉与安雪香同坐车内,安雪香也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只得正襟危坐,见机行事。哪知颜英吉一路也不说话,最后竟让马车停在了浮花池畔。

池上大大小小的石舫,早已空了大半,所剩的几个仍在做生意的,也没有往日的热闹。其间歌女唱的是江山衰亡的哀歌,客人大多是落魄书生,吟的也是国破家亡的悲诗。凄凉的曲调在明艳的阳光中遥遥飘散,竟然更显伤感。

颜英吉和安雪香都下了车,来到池岸边,呆呆地望着粼粼池面,都是半晌未语。

许久,颜英吉才道:“我只来过这里几次,雪香小姐长住皇都,想必是常来吧?”

安雪香冰冷地答了声“是”。

颜英吉又问道:“是和颜瑞一起么?”

安雪香又答了声“是”,只是这一次语气里有了一丝悲伤,亦有一丝怨恨。

颜英吉笑了笑,道:“这么美的景色,雪香姑娘再多看两眼吧,以后怕是没机会了。”说着便拂袖离去,只是留下了几个随从监视安雪香。

安雪香站在池岸边,一时间感慨万千。眼前一切宛如大梦一场,她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爹还在世,颜瑞还在皇都当质子。她总是偷偷溜出家门,到这里来等心上人。每一次颜瑞都会来迟,一边道歉,一边抱怨那些看着他的家臣太难对付。她也不埋怨,只是笑。然后两个人就去泛舟,划得累了,就躺在舟上望天。那是的天总是又高又蓝,伸出手,指尖就仿佛能触碰到云朵。那时他说:“有一天,我会带你去遥远的地方。”

安雪香的眼前模糊了,不禁蹲下身去,潸然落泪。

第五卷 皇朝残阳 【二十】不详的预感

大战来临之前,总有一段平静。

暗流无声无息地涌动着,等待爆发的时刻。

时至六月,天气已越发炎热。烬火河刚刚渡过春汛,又迎来了暑汛。大河奔腾不休,在中游几个河道狭窄的地段,水势猛涨。瞿远不得不沿河留守兵力,巩固堤防。

此时西二省北部与东部,都以落入北王军控制,在漫长的省界上,十二万北王军分散六个部分,每一部都指向西二省的一座大城。虽然每部都没有独自攻下一城的能力,但莽军也不敢掉以轻心,他们的兵力本就不足,在各城之间移动兵力部署,也远不及北王军在野外灵活。而且莽军是守,北王军是攻,主动权在北王军手中,只要他们寻到一丝莽军的松懈,大军立刻便会整合,全力攻打。只是瞿远迟迟没有出兵,不仅因为西二省的莽军尚未露出破绽,更因为皇都那边大战在即,他必须停下来留意,以防皇都有个不测,自己陷入西二省而无法作出应援。

局势仍在控制之中,但瞿远却感到了一丝不安。计划是两个月拿下西二省的赤土省,如今时间已过去大半,虽然已经布置完毕,只要开战,他有把握在剩下的时间内结束战斗,而且如今这样半围西二省的架势,也对攻打皇都的莽军是个威胁。但瞿远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隐约感到夏维的悲观情绪是有道理的。他又先后数次去套夏维的话,但每每都不成功,如今的夏维是只谈风月不谈国事。他说:“我是小卒,管不了这许多了。”

说他是小卒,还真不太像。虽然被降为士卒,三年不得晋升,但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而且伤已痊愈,却还赖在伤兵营里,每日和伤兵们谈笑风生,甚至还搞来了酒偷饮。瞿远是拿他没有办法了,其他将领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弥水清偶尔去发一通脾气。只是夏维把酒藏得太好,弥水清也抓不到真凭实据,骂上几句便也算了。

这一日瞿远又接到了剧情,看文书封皮上印的竟是南方的几个印章,不禁大为惊讶。北王军在南方的探子大多已被颜瑞铲除,所剩下的也很少传讯出来,毕竟南方暂时无忧,他们的任务还是隐藏自己,暗中重建消息来源,没有大事是不会传报的。

瞿远连忙拆开文书,飞速读了一遍,感觉这消息不能算小,但也谈不上有多重要。于是他将文书给将领们传阅一遍,众人看过之后各抒己见,均认为此事不会有太多影响,可以不予理会。瞿远表面上同意这种看法,但心里却有太多疑问,于是就拉着弥水清一起去伤兵营,问问夏维的意见。

夏维的那顶帐篷里喧哗一片,瞿远和弥水清心中纳闷,夏维已不说书了,怎么还这么热闹?等走进去一瞧,好家伙,原来是摆开赌场了。那些本来断胳膊断腿的伤兵们围成个大圆,夏维赤着上身,手里拿着两个碗连连摇晃,里面有骰子的清脆响声,他嘴里吆喝着:“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地上摊满了碎银子和铜钱,还有伤兵趁着最后的机会下注。其中一个伤兵最为引人注目,半个身子都被包扎起来,躺在担架上,连坐都坐不起来,却还兴奋地喊道:“等等!我还没没押呢!”

“你他妈想等明年开春再押啊?”夏维骂了一句。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由于太过专注,他们还没发现瞿远和弥水清进来了。

躺担架的伤兵脸一红,故作大方地将手里的铜钱全摔了出去,喊了一嗓子“小”!

已经连开十三把大了,伤兵们都把钱押了进去,赌这一把开小。其实他们不知道,夏维用木疙瘩刻成的骰子是做了手脚的,既然大家不信邪,夏维自然要开第十四把大,赚上一笔。哪知他正要动手,却无意间瞄到了站在门口的瞿远和弥水清。瞿远倒是满脸笑意,好像也想来玩上一手。弥水清的脸色可就不好看了,冰冷的目光瞪得夏维一个激灵,手一滑,两碗打开之后竟是小。

伤兵们立刻沸腾了,起哄让夏维赔钱。若是真赔,夏维可要赔到肉疼了。灵机一动,他指着门口喊道:“瞿将军,弥团将!”

有几个不怕死的还以为夏维骗人,连头也不回,继续要他赔钱。不过也有人比较谨慎,回头看了看,一看还真是瞿远和弥水清,连钱也不要了,掀开帐篷底便往外钻。最惨的是那个躺担架的伤兵,手脚都包紧了,却还狼狈地往外爬。夏维看不忍了,便揪起这位老兄的衣领,把他扔了出去,然后笑眯眯地道:“二哥,小妹,哈哈,你们来啦……”便说边往怀里收钱,嘴里还嘀咕着:“妈的放哨的人都死哪儿去了?”

弥水清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寒霜,怒道:“三哥啊三哥,你是屡教不改,今天总算被我抓到了吧,你还有什么话说?你先是摆书场,那倒也罢了,现在又摆开赌场了,你是不是还要在伤兵营开条烟花柳巷啊?!”

夏维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也想开,可惜找不到姑娘啊……”

“你!”弥水清气得直跺脚。

瞿远怕这俩人再闹僵了,连忙打圆场,道:“哈哈,三弟此举虽然有一点点违反军纪,但我想他本意还是好的,他这样一搞,让伤兵们乐呵乐呵,伤也好得快了不是?”然后话题一转,避过这一节,说道:“三弟,南方有消息传了过来,你先看看。”

夏维接过文书,匆匆读了一遍,脸上连连变色。原来这消息是,颜英吉将安雪香送出了皇都,派人一路护送,最后交给了颜瑞。而交到颜瑞面前的安雪香,已经没有了人样,身上被鞭子抽得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手筋脚筋也被挑断了,更狠的是,眼睛被挖了,舌头被割了,只有耳朵还好,能听到声音。颜瑞的手下有许多是见过安雪香的,眼看这个美人被折磨成这样,心软者便流下泪来,心硬的则破口大骂。

夏维曾在南王府住过一阵,虽然当时和安雪香接触不多,但他也始终记得,这个南王的女儿是多么乖巧多么迷人。甚至当时他看到颜瑞和安雪香亲密的在一起,可能还有一丝嫉妒。没想到几年不见,佳人至斯,一时间夏维悲愤难当,将文书攥成一团,咬牙切齿地道:“雪香小姐太惨了……”说着挥起拳头,连连锤地,以发泄心中愤懑。

弥水清看他拳头凿出血了,心下不忍,便也忘了他赌钱的事,上前拉住他的手,安慰道:“三哥,你别太难过……”

夏维一瞪眼,道:“我难过?我和安雪香又不熟,难过个屁!颜瑞才应该难过,他宰了安广黎,却把安雪香留在皇都,他想干什么?他是知道颜英吉会入皇都的!而且他算计了颜英吉,颜英吉会放过安雪香吗?这些事情,颜瑞一定都知道啊,没准他还盼着颜英吉宰了安雪香呢。没想到颜英吉也够狠,把安雪香折磨成这样送还给他,嘿嘿,我倒要看看,他这次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夏维忽然自己愣住了,口中喃喃地道:“完了完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弥水清忙道:“三哥,你怎么了?”

夏维摆摆手,示意别打扰他,然后就撑着下巴,低头思索起来。弥水清和瞿远只得安静地等,但过了快半个时辰,夏维仍是纹丝不动,也不说话。瞿远有些急了,却又不敢发作,只得转身走了出去。弥水清看了看夏维,摇摇头也跟出去,追上瞿远,道:“二哥。”

瞿远停下脚步,愤愤地道:“三弟这是怎么了?最近变得这么闷,憋了半天也没个痛快话出来,他想什么呢?”

弥水清劝道:“二哥你别骂,肯定有什么大事,三哥需要好好想想。不过我猜,三哥不是有事想不通,而是想通了却不知该如何跟我们讲。”

瞿远想了想,点头道:“有理,还是小妹了解他啊。既然他不知怎么说,我们就逼他直说,省得这样耗下去心烦。”

瞿远拉着弥水清回了帐篷,却发现夏维不知去向了,只留下一纸书信,说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总不能真当个小兵去冲锋陷阵,正好有事要做,就先告辞了。之后又嘱咐瞿远和弥水清,最好留在烬火河畔指挥,不要亲自上前线。

瞿远看过信后怒道:“这小子,竟然当逃兵!等我抓他回来,肯定饶不了他。小妹,你说这次该如何处罚他?”左右一看,连弥水清也不见了,料想是去追夏维了。瞿远也没了脾气,只得苦笑摇头,道:“走吧走吧,都走吧,连去哪儿都不说一声,眼里是真没我这个二哥了。”

* * *

夏维骑着一匹骏马,正向南狂奔。春风袭面,马蹄翻腾,一股畅快之感涌上心头。这几日在军营闷坏了,这一出来,自然是心中畅快。但一想到安雪香的境遇,以及此事将造成的后果,又不免心情沉重起来。

由于北王军正在前方枕旦待戈,夏维这个逃兵想要南下,只能绕路而行,行程上难免有所耽搁,星夜兼程,疾驰七日,总算到达了沧星江畔。

沧星江自忘颜山脉南部发源,一路东去,横贯三省,是华朝南方第一大河。此时南方已被颜瑞彻底控制,沧星江畔各大渡口,也有颜瑞的炎武军驻守。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夏维看到在渡口驻扎的炎武军军容威武,布防有素,也不得不佩服颜瑞有些本事,不到半年之间,竟已发展到这般实力。

夏维早已脱去军服,换上寻常布衣,战马被他骑得累瘦数圈,看起来倒也像匹落魄的老马,一人一马便不会引人注意。夏维在沧星江北岸的一个小渡口停留,想要找船渡江。但此时炎武军已经下令封锁渡口,连这个不起眼的小渡口也都停了航运。夏维知道去其他地方也是一样,便找了家客栈落脚,看看能不能买通大胆的船家送他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