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远东皇朝》》 · 阳东 · 2026-07-25
瞿远拎着三分之一截角轮弓,心头大怒,这兵器是他心爱之物,此时竟然被毁,焉能善罢甘休?他暴喝一声,作势要冲上去跟鬼参武士拼命。幸好阎达反应够快,及时将其拦住,不然没了兵器的大胖子恐怕躲不过鬼参武士的飞刀了。
夏维见鬼参武士不易对付,便翻身下马,慢慢腾腾地走到二人跟前,低头看看划出的界线,问道:“不过此线就行?”
“正是。我二人只负责斩杀过线之人。”
“那就好。”夏维蹲下身,捧起一把积雪,撒在线上,继续说,“如果我把这道线填平了,就能过去了吧?”
鬼参武士幽默地回答:“你填平了,我们可以再划新的。”
夏维无奈地拍拍手,站了起来,抱怨说:“喂,别这么绝好不好?我和你们鬼参营的高威很熟的,大家就不能通融通融?”
“不……”鬼参武士刚把“不能”二字说了一半,夏维便迅捷地出手了,他双臂一伸,抓住二人领口,猛地向后一拉,同时脚下横扫。两个鬼参武士虽已闪避,但夏维出手太突然,而且使的是巧力,二人下盘被扫,身子被夏维拉动了,同时向前扑了出去,但只踉跄两步便稳住了身体,拉开架势应对夏维的后招。
但夏维却原地不动,双手负在身后,嘿嘿笑着说:“二位,你们过线了。你们自己说的,过线者死,二位,请上路吧。”
鬼参武士冷峻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怒色,夏维虽然没有伤到他们,但确确实实将他们拉过线了。二人伸手入怀,要取飞刀,但在怀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刀柄,正在惊讶之时,忽听利器破空之声,二人只见寒光闪现,还没来得及躲闪,两柄飞刀便扎入了他们的额头。
飞刀当然是夏维射出的,方才他拉动鬼参武士的时候,便将他们的飞刀顺了过来。只可惜他身体虚弱,飞刀掷出的准头倒是很正,但力道不够,只有刀尖刺入了鬼参武士的额头,但被头骨挡住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逃脱厄运,阎达和瞿远抓住时机扑上了来。两个鬼参武士只是飞刀比较在行,没了飞刀只能算三流高手,在阎达和瞿远面前根本不够看,瞬间便命丧黄泉了。
“妈的,把老子的弓弄坏了,死吧!死吧!”
瞿远怒火难平,继续鞭尸。可怜两个鬼参武士,死了还要被大胖子折磨。
阎达劝慰说:“算了吧,二弟,回去修修,实在不行再造个新的,你就别拿死人出气了。”
瞿远总算消了气,往尸体上面吐了口粘痰,愤愤地骂:“下辈子不要让我碰到,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阎达心觉好笑,不再管他,转头去叫夏维,却见夏维还站在那道鬼参武士划出的线后,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方寸土地。阎达走过去问:“怎么了?”
“我在想,东晨炫大概不是往这个方向跑的。”
阎达顿时会意,东晨炫只留下两个鬼参武士负责拦截,显然有失妥当,或许这只是一个此地无银的计策,让追兵继续沿此方向追踪下去。甚至连他们留下的踪迹也是刻意而为,并非来不及清除。
“我们不该杀了那两个鬼参武士。”阎达惋惜地说,“本来有机会活捉他们,从他们嘴里套出一些线索。”
“或许吧……不过,如果他们俩是诱饵,肯定不会让我们活着抓到。”夏维喘了一口粗气,方才他拉动两个鬼参武士,又从他们身上偷走飞刀,这几下动作又牵动了他的伤势。他勉力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仔细搜一下那两个人,如果他们身上有自杀用的东西,就说明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阎达立刻去搜,果然,在两个鬼参武士的嘴里,确切说是牙齿上都镶有毒囊。关键是那些毒囊明显是临时镶嵌的。
夏维用力抓了抓头发,皱眉说:“好啦,现在我们该往那个方向追?如果东晨炫离开他的手下只身逃走,就不会留下太多痕迹,我们根本没办法追下去。”
阎达安慰说:“三弟,别太急了。”
夏维摇头说:“东晨炫把颜夕劫走,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错误?”
“他把事情搞复杂了,瞧着吧,事情很快会扩大,超出所有人的控制。”
“三弟,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情?”
夏维一字一顿地回答:“群雄大战,外敌入侵,江山沦丧。”
阎达骤起眉头,说道:“三弟,你多虑了吧。”
“大哥,你还没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千里之外蝴蝶挥翅,也会引起一场风暴,更何况是眼前这种局面下,东王的儿子劫持了北王的女儿,谁都不知道后面会如何发展,大家只能被事情推动,身不由己。没人能将局面控制住,没人能!”
阎达思忖片刻,说道:“三弟,我始终觉得你多想了,就算局势再差,也肯定会有转机,不然,你为何还要急着把颜夕追回来?”
“错!我是去追东晨炫!颜夕固然重要,她比寻常女子优秀,但如果她不是北王的女儿,屁事也干不成!东晨炫不一样,这人太狡猾,将来是个大祸害,我隐约感觉,此人不除,我早晚要死在他手上。”
阎达愕然看着夏维,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结拜兄弟的了解太少了,甚至分不清他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夏维没有给阎达发问的机会,紧接着便吩咐说:“大哥,你带人继续顺着留下的踪迹追下去,以防我们判断错误,东晨炫并没有和手下分开。我和二哥另外想办法,如果东晨炫走了另一个方向,我们肯定能追上的。”
阎达踌躇片刻,说道:“三弟,你的身体,能行吗?”
“放心,有二哥在,应该不会有事。”
第三卷 红歌 【十九】傻子
夏维和瞿远一同向西追去,他们觉得如果东晨炫独自逃跑,一定会选这个方向。而阎达则带领其他人继续向东南追击,以防东晨炫并没有与随从分开。
天寒地冻,夏维和瞿远几乎是不休不眠地追了一天一夜,清晨时分来到一个小镇之上,二人都已疲惫不堪,只好在镇上投宿。分别进房之后,倒头便睡着了,直到正午,夏维才悠悠醒了过来。他伸了个懒腰,忽然发觉房内有人,定睛一瞧,原来是许久没有出现的高威,端坐在房间一角,面无表情地望着夏维。
夏维放下心来,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高威回答:“刚刚才进来,见你睡得挺沉,就没叫你。”
夏维揉了揉太阳穴,略显疲倦地问:“自从离开瑞合城,你就一直没有消息,我还以为你拿着积蓄去隐居了呢。今天怎么突然跑来见我了?”
高威淡淡地说:“我是来向将死之人道别的。”
夏维诧异地问:“谁要死了?”
“你!”
“我?”
“不错,就是你。”
夏维笑着说:“你要杀我?”
高威摇头说:“虽然我很想杀你,但你不会死在我手上。”
“此话怎讲?”
“简单,以往我不是你的对手,杀不了你,现在你重伤未愈,我不屑杀你。”高威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挺欣赏你这个家伙,很想亲手杀了你。不过很可惜,你注定要死在别人手上了。算了,不说这些了。”
夏维抗议说:“喂,你别说一半就不说了!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高威啊,你我关系不错,别把嘴封得这么严,多少透露一点消息嘛。”
“你真想知道?”
“废话!谁听到自己快死了,不想弄个明白?!”
高威似笑非笑地看着夏维,说道:“算了,暂时不告诉你,因为你眼前有别的事情要处理,还是不要分心。”
“妈的,你说是不说?!”
高威没有理他,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摊在夏维跟前,说道:“昨天传来消息,第十军和翼杀营试图渡过烬火河,撤入关西省,却被乔年炅率领的南王军拦截。”
夏维听了这个消息,顿时忘了自己要死的事情,问道:“战况如何?”
“不清楚,据说关西省的北王军已经前去救援,估计明天就能接到两军交战的消息了。另外,在三天前,东王军的主力从京东省进入京畿省,直逼皇都。南王正在从其他省份调兵救援。还有,北王军也在向妍河北岸增兵,似乎随时会渡河,进而向皇都进发。”
夏维叹了一声,说:“这样看来,真的是要开战了。”
“估计是这样。”
“对了,西王家的情况如何?古开那小子最近都干了什么?”
高威回答:“当日我们离开瑞合城之后,便有军情文书传来,莽族大军已经跨过原水山脉,向长城西线施压,古开还算有些本事,立即调配军队,准备应战。大约七天之前,莽军开始进攻了。”
夏维心中计算,七天之前正是他在小村落发威屠杀莽族人那天,当时莽族首领哲木炎被他打成重伤,看来莽军进攻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高威问道:“维公子,我将这些消息告诉你,你可明白我的意图?”
夏维说:“这些和我要死的事情有关?”
高威摇头:“不,你死不死和这些事情没太大关系。”
夏维说:“那和什么有关?”
高威说:“和东晨炫有关。这些消息都来自鬼参营的情报系统,东晨炫也应该知道了,而且很可能比我知道得更多。他劫走颜夕,或许也和这些事情有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东晨炫在危急关头头脑发热,情难自己,想带着颜夕远走高飞,离开眼前这片乱局。”
夏维噗嗤笑了出来,说:“你分析得真是太妙了。”
高威也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维公子,你觉得不可能?”
“你觉得那可能吗?东晨炫这小子不是什么好鸟,会为了颜夕把家业都舍去?”
“或许他是厌倦了乱世纷争,先决定舍去家业,再决定应该带个女人一起走,而颜夕是个不错的选择。维公子,你应该明白,什么样的男人都有犯傻的时候,尤其像东晨炫和维公子这般年纪,最容易犯傻。”
“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威神秘兮兮地笑着说:“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夏维发觉今天的高威说话吞吞吐吐,似乎刻意在隐瞒一些事情,同时又不断地旁敲侧击。这让夏维感觉恼火,但他又不好发作,只能平心静气地说:“高威,你知道东晨炫带着颜夕去何处了吗?”
“知道,你追的方向没错,他们确实在往西走。现在西北省的局势比较平稳,他们可以从那里逃入西洲。”
“现在他们到哪里了?”
“忘颜山附近。”
夏维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高威回答:“因为我也在追东晨炫,整个鬼参营都在追他。他临阵脱逃,将翼杀营抛弃不管,触怒了东王,东王已经下令,一定要把东晨炫抓回去,而且不管死活。”
夏维倒吸一口凉气,心想:“东王居然下令把自己儿子干掉,看来我之前是想错了,东晨炫不是要用颜夕作人质,要挟北王。就如高威所说,这小子很可能是头脑发热,要带着颜夕远走他乡。儿子逃跑,老子当然愤怒,也肯定痛心。但大战在即,东王若不杀自己的儿子,手下兵将肯定会产生不满。”
高威提议说:“维公子,我们可以合作,一起去追东晨炫。”
“合作?”夏维用怀疑地目光打量了一下高威,“现在大战在即,东王和北王两家已经是敌人了,为何你还要与我合作?”
“这也是东王的命令。”
“真的?”
“维公子,我骗过你吗?”
夏维不说话了,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他知道高威有心隐瞒,他是问不出什么的。而且有高威和鬼参营帮忙,追上东晨炫也相对容易一些,何乐而不为呢?
午后,太阳终于从布满天际的乌云后面探出头来,夏维等人立刻上路,继续追赶东晨炫。瞿远还有些没睡醒,他骑在马上,一边催马加快速度,一边揉着惺松睡眼,时不时瞄向高威。虽然当初在星寒关的时候,他只见过高威一两次,但他对高威印象极差,越看越不顺眼,现在又知道高威是来自鬼参营,是“玩弄阴谋诡计背后放暗箭”的小人,心中就更鄙视了。不过他倒是一直忍住了脾气,没故意找茬。因为高威的消息实在灵通。
在路上,高威不断接到鬼参营传来的消息,其中包括在北王军与南王军烬火河交战、东王军与南王军在京畿省对峙、西王军在长城西线大胜莽族军队,等等等等。其中最关键的,当然是关于东晨炫的消息——东晨炫被拦在了忘颜山一带,鬼参营武士正在搜山。
又赶了两天路,夏维等人终于来到了忘颜山脚下。不久之前,夏维和颜夕一起从皇都来西二省,便曾路过此地,当时还是秋末,红叶满地。如今山上刚下过雪,积雪未融,漫山遍野一片银白,说不出的沧桑遒劲,别有一番韵味。夏维感觉心里有些怅然,他初来西二省的时候,可没想到会在短期内发生如此多的变化。
正在搜山的鬼参武士前来,将最近的情况告知高威。他们曾几次与东晨炫遭遇,但都被他逃脱了,而且还伤了几个鬼参武士。
夏维忙问:“只有东晨炫一个人?”
“对,只有他自己,身边没有旁人。”
夏维心中纳闷,难道东晨炫没有带上颜夕,而是让他的随从将颜夕带走了?
正在思索,忽听山上传来一阵尖利的啸声。高威道:“找到了!”
众人立刻动身,一起向山上奔去。由于山地陡峭,不便骑马,众人便徒步而行,夏维则骑在瞿远的肩膀上,大力拍着瞿远的脑袋,催促:“二哥,驾!驾!驾!”
尖啸声不时传来,而且在不断变换位置,显然是东晨炫在奋力逃跑,试图摆脱追踪。众人在山上追了足有半天时间,终于听到一声绵绵不绝的长啸,说明东晨炫已经被围住了。夏维再次催促,瞿远迈开大步,一路狂奔,来到了著名的红霜夫人墓前,只见十几个鬼参武士组成包围阵型,将东晨炫围在当中,双方并未动手,只是相识对峙。
东晨炫的逃亡显然不太轻松,几日不见,消瘦许多,双眼深陷,布满血丝,他牢牢地握着华朝数一数二的神兵利器斩风刃,全神皆备,伺机冲出包围。
夏维等人赶到之后,高威率先喊道:“炫公子,放下武器,跟我们回去。”
东晨炫哈哈大笑:“跟你们回去?是活着回去,还是死着回去?”
高威说:“炫公子,属下也不瞒你,王爷已经下了命令,只要将你带回去就行,不管死活。你应该明白王爷的意思。”
东晨炫说:“是啊,我这样临阵脱逃的胆小鬼,没脸活着回去见父亲,父亲也不想看到我站在他面前,免得他为难,还要亲自动手把我放倒。”
高威说:“炫公子明白就好,既然你已经犯了大错,就该勇于承担后果,不要让属下为难了。”
东晨炫微笑着说:“没问题,我不让你们为难。不过,我要先和维公子聊几句。”
众人望向夏维,夏维说道:“好啊,阿炫要和我聊什么?”
东晨炫说:“随便聊聊,单独聊!”
“单独?”
“就是说,其他人退开,我们俩面对面坐下来聊。”
夏维点头说:“可以。”
瞿远连忙拉住夏维,低声警告:“你小子疯啦?”
夏维微笑说:“二哥,别担心,我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这小子动不了我。”说着便向东晨炫走去。高威挥了挥手,鬼参武士们慢慢向后退开,但仍保持包围阵型,以防东晨炫逃脱。
东晨炫和夏维面对面坐在霜夫人墓前,良久都未开口。东晨炫呆呆地望着墓碑上的《红霜歌赋》,嘴唇翕动,似乎在默默地诵读。夏维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东晨炫先开口。
过了半天,东晨炫才说:“维公子知道武帝的生平事迹吗?”
“略知一二。”
“维公子怎么评价武帝?”
“阿炫,你不是想和我聊武帝的历史吧?”
东晨炫正色说:“请维公子回答。”
“好吧好吧,我觉得,武帝一生开疆拓土,纵横捭阖,乃是英明神武的一代明君。”
东晨炫笑着说:“维公子还是用这些老话。算了,我还是说说我的观点吧,我认为,武帝只是一个傻子而已。”
夏维大笑:“你是真的不想活了,敢这样污辱武帝,现在可还是华朝的天下啊。”
东晨炫说:“维公子,你我都知道,华朝马上要玩完了。有谁还在乎百年之前的一个皇帝?没错,华武帝确实一生丰功伟绩,开创盛世局面,但他只是一个傻子而已。他本来并无大志,只是因为霜夫人之死,才洗心革面。说白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已经死掉的女人,你说他是不是傻子?”
“如此说来,确实有点傻。”
东晨炫点头说:“可是,男人能犯这样的傻,是不是也挺有意思呢?”
夏维有些不耐烦了,问道:“阿炫,你到底想说什么?”
东晨炫说:“没什么,只是想拿自己和武帝比较一下,看看谁更傻而已。维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忽然逃走吗?”
“不知道。”
东晨炫微笑说:“其实不难猜啊,你知道,东王家的实力历来是四王中最弱的,长期受海盗骚扰,打击海盗的费用开支已经让东王家入不敷出。若不是我搞出了星羽弩这么厉害的武器,恐怕海盗就已经将东王家拖垮。但现在星羽弩被我亲手烧掉了,再造一批,至少需要三年。三年啊,战争已经开始了,谁会等你造好武器再打?当然是在你最无力的时候灭了你。其实,从我和你联手击败洪查匡开始,东王家已经完蛋了。”
“所以你要远走高飞?还要带着颜夕和你一起走?”
东晨炫望着身旁墓碑,颓丧地说:“是的,其实我和武帝差不多,一样是傻子。当年我也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吃喝嫖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根本没想过做什么大事,我之所以能建立翼杀营,造出星羽弩,只不过是因为颜夕。”
夏维微笑着说:“阿炫,我不得不说一句,你的品味可真是差劲。”
东晨炫不以为意,继续说:“维公子,我和武帝大概是一类人,是需要一个女人的激励,才能奋发向上的人。只可惜我不如武帝幸运,我生在了东王家,而不是其他王家,更不是皇族。我注定无法达到武帝那样的成就。我累了,只不过想要躲起来,试着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维公子,你觉得我这样有错吗?”
夏维挠挠头,为难地说:“阿炫你今天和平常不太一样啊,这么多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我才十五岁,还太小,不懂事,你还是别问我了。”
东晨炫垂头说:“也是,问别人又有什么用呢。”他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同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夏维却笑咪咪地回应他的目光,虽然貌似虚弱,却让东晨炫不得不打消了袭击他的念头。
“维公子,你知道我本打算制住你,好逃出鬼参营的包围?”
“知道。”
“你不怕?”
“没什么好怕的,你制住我也没用,鬼参营才不会管我的死活。你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你不会动手。”
“维公子,你不觉得一个丧家之犬很可能会在临死之前拉一个垫背的吗?”
夏维微笑着说:“阿炫,何必说自己是丧家之犬?眼下你只是有些困惑,没关系嘛,谁能一直目标坚定地往前走?大骡子大马也会累,何况是人。”
东晨炫诧异地说:“维公子,你真的是在宽慰我?”
“是啊,我们认识也有些时日了,理应激励你一下嘛。再说了,你本打算杀我,可你没动手,我一路追你也是打算干掉你,可我一样没动手,大家扯平了,以后还是朋友嘛。”
“朋友?”
“不是吗?我们合作打过仗,一起逃过命,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东晨炫开怀大笑,说道:“维公子,我真是不如你。”
夏维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有不足,我也有不足。”
两人一同大笑起来,不远处的高威瞿远等人大为不解,感觉这两人笑得毫无芥蒂,笑得莫名其妙。
夏维止住笑声,说道:“阿炫,以后有什么打算?”
东晨炫摇头说:“不知道,我这次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父亲是不会原谅我的,就算他想原谅,也不能不处罚我,不然东王家上上下下肯定不服。我现在是有家不能回了。”
夏维说:“没必要灰心,回不了家,就自己在外面闯一闯嘛。”
“可鬼参营一定要带我走的。”
夏维左右看了看,低声说:“放心,你现在不反抗,他们也不会杀你。你可以在路上找机会逃。”
“如何能逃?”
“高威会放你走的。”
“高威?”东晨炫皱起眉头。
“没错。”夏维低声对东晨炫耳语几句。
东晨炫惊讶地说:“为何要告诉我这么重要的秘密?”
夏维说:“都说了我们是朋友,这点小事还能不帮忙?”
东晨炫感激地说:“多谢。”
“别客气,我帮你一次,以后就靠你自己了。但愿你在这三年里能发展壮大……”
“三年?”
“没错,三年后会有大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我帮你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什么大事?”
“到时候再说吧。”夏维站了起来,掸掸身上尘土,说道:“现在说太多也没有用,一切到三年后就见分晓了。”
东晨炫也站了起来,抱拳说:“无论如何,多谢你了。”
夏维忽然问:“对了,颜夕呢?她跑什么地方去了?”
东晨炫苦笑说:“走了。我带着她走到半路,就被她打晕过去。后来我追上了她一次,正面比试,还是被她打败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她跑去什么地方了,唉,不然我也不会这么郁闷。”
夏维大笑说:“确实够惨,我不是也被她捅过一刀么。这妞太生猛,你恐怕消受不了。”
“是啊,看来还是你要看你小子了。”
两人再次哈哈大笑,过往的一切都在笑声中消弭。
第三卷 红歌 【二十】大难临头
夜,夏维等人在忘颜山上搭起帐篷,夏维和东晨炫两人围在火盆前,一边畅饮烫好的酒,一边天南海北地聊天。一向温和优雅的东晨炫也变了性子,和夏维聊天的时候脏话不绝,两人一张嘴,总要有一串叉叉圈圈作修饰。
夏维身上有伤,不宜多喝酒,因此当东晨炫醉倒的时候,他还很是清醒。这时瞿远掀开帐篷,把脑袋探了进来,瞧见东晨炫醉倒,便招招手,示意夏维出去说话。
“二哥,有事?”夏维钻出帐篷,紧了紧棉袍。
瞿远忧虑地说:“这小子可信吗?”
夏维知道瞿远担心自己,微笑说:“二哥放心,他现在不再是东王家的人了,以后不会对我们有威胁,至少暂时不会。”
“当心养虎为患,不如借鬼参营那帮小人的手,一刀宰了他。”
“不必,留着他以后会有用的。”
“哦,既然你这样决定,那就算了。不过你可要当心啊,我看这小子一直是想害你。”
夏维笑着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会了。而且他想害我也没机会了。”
“为何?”
“因为我要走啦。”
“走,去哪儿?”
“出关,去投靠莽族。”
若是阎达听到这句话,就算不勃然大怒,至少也要先仔细问问原因。但瞿远和夏维一样,长年在西洲生活,对投靠莽族似乎并不反感,反而还颇为兴奋地说:“有意思,莽族军队很强,投奔他们一定大有作为。”
夏维苦笑说:“二哥,你没完全懂我的意思。我投靠莽族,当然是要做大事,但更主要的是拖住他们。”
“怎讲?”
夏维向前走了两步,望着悠悠夜色,说道:“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华朝内战一开,莽族肯定要借机南下。只要他们突破长城,我们就绝对挡不住了。所以得想办法尽快拦住他们。二哥你也知道,相对于长城来说,西边的蕃夷族更容易攻破,只要让莽族向西进攻,打下蕃夷族,再去打西洲,他们就无力侵略华朝了。”
瞿远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倒是不错,但他们会听你的吗?”
夏维微笑说:“放心,我有办法让北王收我当义子,就有办法让莽族听我指挥。莽族人的头脑不会比北王精明吧?”
“这倒也是,不管怎么说,我这当哥哥的一定会跟着你。”
夏维摇头说:“不行,去投靠莽族的事,只能由我自己前往。你和大哥都要留下来。”
这一下瞿远怒了:“没门!你小子别想自己跑!”
夏维说:“二哥,你听我说。我去投靠莽族,带他们向西进攻,估计只能拖他们三年。三年之后,他们还是会回头来打华朝。其中原因一句话两句话是说不清的,总之你和大哥要留下来,在这三年里,不要一味参加内战,要想办法积蓄实力,准备抗击莽族。”
瞿远怀疑地问:“莽族真有这么可怕?”
夏维无奈地说:“可怕的不是莽族铁骑,而是华朝内部的衰亡。”夏维不再往下说了,劝瞿远赶紧去休息。瞿远对局势也没太大兴趣,便独自回自己的小帐篷了。他前脚刚走,高威便从暗处走了出来。
夏维苦笑说:“高威,你小子总是偷听别人说话,实在让你受不了。”
高威淡然说:“没办法,习惯了。而且若是我没偷听,也就不会知道维公子有这副为国为民的古道热肠。”
夏维说:“得了,别这样挖苦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货色。我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自己。只要我带领莽族人打下蕃夷族的土地,后面就是西洲的神佑山脉了。曙光教会的圣域就在那里,我可以借助莽族人的铁蹄,为我自己报仇。”
高威说:“维公子不必跟我解释,我对这些事情没兴趣,我关心的是,维公子打算什么时候走?”
夏维瞥了高威一眼,嘿嘿笑着说:“不告诉你。”
高威问:“是否打算今夜就走?”
夏维惊讶地说:“妈的,你小子还挺聪明。你知道就好了,可别告诉别人,我待会儿收拾一下就动身。”
高威冷冷地说:“不行,维公子,你不能走。”
“为何?”
高威说:“我跟你说过,你快死了,一个将死之人不能乱跑。”
夏维知道高威很少开玩笑,便问:“你到底为什么说我快死了?”
高威回答:“我接到皇都传来的消息——太后有喜了。”
“啊?!”夏维惊呼一声,顿时觉得头晕眼花,差点昏死过去,但表面上还装得很平静,问道:“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高威仿佛有些幸灾乐祸,刻板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说:“据说你在皇都的时候,曾经入宫见过太后。而且,你是前后几个月来,太后唯一见过的男人。所以大家自然而然就会这样猜测——太后肚子里的孩子是维公子你的。当然啦,这件事还只是传闻而已。”
“传闻?谁这么大胆子敢传这种事情?”
“不太清楚。但是传来的消息说,是太后身边的宫女放出的这个消息,也很有可能是太后本人指使的。现在宫里已经乱套了,南王不断施加压力,要正式给太后验身,虽然此事涉及皇族体面,不宜轻易进行,但估计也拖不了多久了。”
夏维干笑两声,知道自己这次是触到大霉头了。南王安广黎肯定要借此大做文章,好除掉自己,甚至连北王家也脱不了干系。太后也不是好东西,那婆娘似乎对北王家的所有人都有强烈的恨意,这事的背后黑手肯定就是她。
“妈的,这次我是死定了。”夏维愤愤大骂,“命根祸根,操他奶奶的,老子是被太后那婆娘强奸的啊!!!”
高威似笑非笑地说:“维公子,这事你就不必到处宣扬了。当然,你也不必太担心。”
“不担心?妈的,死到临头了,我现在身上有伤,想跑都跑不了,能他妈的不担心吗?”
高威说:“我可以帮你逃。”
“真的?”
“本来我是要押你回皇都,但刚才听了你要投靠莽族的计划,我改变主意了,决定放你走。”
夏维沉默片刻,只听山林中寒风呼啸,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坚定地说:“不,我不逃,投奔莽族的事情先放下,我要回皇都。”
高威大惑不解,问道:“你想寻死?”
“当然不是,我得回去问清楚,太后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如果真是我的,我得把她娶过门,明媒正娶!我夏家九代单传,我这代好不容易续上香火,可不能就此断了。”
“维公子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夏维忽然面露怒色,恶狠狠地问:“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告诉你,我这个人可是很传统的。”
高威略显无奈地说:“维公子,你真要娶太后?你听说过有人娶太后吗?”
“就算是王母娘娘我也娶定了!高威,到时候你一定得来喝喜酒。”
“只要喜酒摆出来,我就一定会去。”
夏维平静了一下心情,想起东晨炫的事情,便说:“对了,你想想办法,把东晨炫放走吧。”
“没问题。”
夏维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至少要以一些条件作交换,没想到高威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高威解释说:“我不会拒绝一个人临死之前的愿望。”
深夜,夏维躺在帐篷里,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帐篷,缓缓走到霜夫人的墓前。他背靠墓碑,仰视天空,悠悠想起太后颜如云的身影,那个脾气暴躁、妖冶淫荡的女人,竟然是太后!竟然怀了自己的孩子!
“她是我义父的妹妹,我是她的侄子,她给我生的孩子,既是她的儿子,又是她的侄孙,义父是我儿子的爷爷,又是我儿子的舅舅……奶奶的,看来我得先跟义父说一声,断绝我们的父子关系,才好把这笔糊涂账算清楚。”
恍恍惚惚的,夏维靠着墓碑睡着了,嘴里说着梦话:“老子居然要当爹了……”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无奈。
第二天一早,东晨炫的帐篷空了,人已不知去向。高威立刻率领鬼参武士寻踪追赶。夏维知道高威会给东晨炫留条生路,便不再多虑,和瞿远一起前往皇都。
第三卷 红歌 【二十一】断绝
华朝局势动荡,在赤土与关西两省交界处,北王军与南王军战况最为激烈,看起来双方都没有罢手休战的迹象。而在京畿省,虽然战火尚未点燃,但东、南、北三王都在增兵,开战也是早晚的事情。
夏维和瞿远连日赶路,不断遇到开赴前线的军队以及南下避难的难民。沿途各地人心惶惶,暴民趁虚作乱,果然是一幅天下大乱的景象。在一个小镇,夏维和瞿远险些被就地征兵,二人将那个不长眼的军官痛打了一顿之后,为了防止再遇到不必要的麻烦,决定避开官道城镇。
进入京西省后,二人更是乔装打扮,小心翼翼。此地离皇都已经不远,是南王控制的地区,高威曾警告夏维,南王已经秘密传下命令,开始在各地搜捕他了。京西省的各地关卡林立,来往检查严格,夏维和瞿远知道不大容易通过此地,只好再次改道,一路北上,试图从烬火河沿岸登船,走水路前往皇都。
这一日,二人来到了三岔口畔的瑶渊镇。故地重回,夏维不胜唏嘘。此地为三不管地带,比较容易找到办法,混上一艘前往皇都的船只。夏维和瞿远找了一家饭庄,选了一个角落坐下,点上饭菜,一通胡吃海塞,好好犒劳了一下连日受苦的胃口。酒足饭饱之后,两人一抹嘴,刚要商量正事,却被几个走进饭庄的人吸引了目光。
“义父。”夏维不禁低声惊呼。
一身行脚商人打扮的北王颜华也看到了夏维,带着几个手下走了过来,将宽沿草帽摘下,微笑说:“夏维,你真是太胆大妄为了。”
夏维从颜华的脸色中察觉出一丝隐藏的怒意,说道:“义父,你是为我而来?”
颜华说:“正是。”
夏维歉然说:“我犯下大错,已经无法弥补。不知义父要如何处置我?”
颜华示意手下和瞿远换到另外一张桌子,这才低声说:“夏维,我说你胆大妄为,并非是指太后之事,而是你竟不逃走避祸,反而还敢去皇都。自从你离开西二省,虽然一路小心,但还是被盯上了。只要你一踏入京畿省,南王安广黎就会立刻将你抓起来。你难道没意识到这一点?”
夏维说:“义父,我能不去皇都么?太后之事一旦传出,对北王家的声誉是个沉重的打击。南王安广黎定会以此为名,光明正大地对北王家出师用兵,全天下也必定不再支持北王家。”
颜华说:“你去皇都又能如何?太后和我的恩恩怨怨你并不清楚,她对北王家的憎恨是你无法想象的。今次之事便是她一手策划,要与北王家同归于尽。”
“所以我更要去皇都。北王家坚守长城防线,绝对不能在此时出岔子。”夏维坚定地说:“义父,请你尽快告知天下,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颜华苦笑说:“这又有何用?我不认你这个义子,就能和太后的事情划清界限?天下之人哪里会如此好骗?”
夏维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只要义父与我划清界限,我自有办法将太后之事圆满解决,绝对不会拖累到北王家。”
颜华不解地问:“你想做什么?”
夏维说:“义父,不要多问了。这件事您还是不知道为好。请您答应我最后的请求,从今日起,我和北王家不再有半点关系,无论发生何事,义父都不要管我是谁,该抓就抓,该杀就杀。”
颜华愕然,但没有再多问,说道:“好,我就答应你。”顿了一顿,又说:“夏维,老实讲,我收你作义子,无非是想利用你。”
夏维笑道:“北王爷,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颜华听他改口叫自己北王爷,不禁愣了一下,旋即苦笑说:“夏维,虽然我比你多活几十年,却还是看不透你。从你出现在我面前开始,一直以来做的种种事情,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夏维说:“王爷,不瞒您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嘿嘿,我当初回华朝,仅仅是因为听到蛮族大军压境的消息,想要回来打仗。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会向往征战沙场。可我回来后才发现,战争并不是我想得那么简单。一场战役的胜败,一座城池的得失,背后都牵扯到太多太多。不仅仅是眼前局势,甚至会影响后世十年百年乃至千年万年。我总想看得更远,可我看不到,因此只能固守一个信念,凭直觉来行动。”
颜华叹息说:“你的信念是什么?”
“很简单,这块土地,无论叫华朝也好,叫远东也罢,它都属于祖祖辈辈在此生长的人们,绝对不能让外人侵占。我自幼成为孤儿,背井离乡,我没有家,只能把这块土地当做自己的家。无家之人,只能是失去寄托的孤魂野鬼,即便功成名就,也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而已。一个人活着,最重要的不就是守卫自己的家园吗?”
颜华赞叹说:“好孩子。”
夏维拎起酒坛,倒满两大碗,说道:“王爷,无论如何,我们都曾是父子。我敬您一碗。”言罢率先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颜华随后饮罢,说道:“夏维,你的判断没错,北王家确实到了危机关头,莽族军队虽然在攻长城西线,但以莽族骑兵的机动能力,随时会把战线拉到长城中部,再加上蛮族贼心不死,实在令人头疼。北王家不能出问题,若是不能解决太后之事,东南两王也会对北王家不利。夏维,我来见你一面,明天就要赶回大星关,太后之事就交给你了。”
“王爷放心。”
“需要人手帮忙吗?”
“那倒不必,您离开的时候,把我二哥也带走吧。我最好是一个人去皇都。不过有件事还要麻烦王爷您。”
“旦说无妨。”
“我需要钱。”
“要多少?”
“越多越好。”
颜华思忖片刻,说道:“我那大儿子颜英吉曾和此地的黑道势力有勾结,此地的几个银庄都有他的户头,前一阵已经被我冻结,你可以用这些钱。大概七八百万两,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夏维大吃一惊,他本来瞧不起颜英吉,但能有巨资在此地囤积,可见他也有些本事。
“王爷,大公子这笔钱是来自北王家?”
“不是。”颜华苦笑,“我也不知道钱的来路,所以一直没动这笔钱。英吉虽然心术不正,但却颇有些鬼名堂。”
夏维笑着说:“那是当然,毕竟是北王的儿子。”言罢站起身来,说道:“王爷,我这就动身去皇都了。从我走出这里开始,北王家和我就不再有半点情份。”
“去吧,多加小心。”
夏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饭庄。颜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潮难以平静,思忖道:“若他是我亲生儿子该有多好。”
夏维前脚走出饭庄,瞿远后脚就追了出来,一把揪住夏维,怒气冲冲地问:“你小子去哪儿?”
夏维心想自己真是失算,他这位二哥是直脾气,绝对不会让自己一声不吭就走掉。
“二哥,我必须自己回皇都。”
“开玩笑,我会让你自己走?”
“二哥,我和北王家已经断绝关系,你和大哥小妹继续追随北王大人吧。”
瞿远一愣,问道:“你小子打算干什么?”
夏维说:“二哥不要问了,我去皇都把太后的事情解决掉,然后就要去投奔莽族。”
“你伤势未愈,怎能自己去皇都?”
“虽然我还不能与人动手,但也不会有危险。二哥,别人不信我,你还不信我?放心吧,我一个人行动也方便些,用不了几天就能把皇都的事情解决。估计我们兄弟这一别,几年内不会再见了,二哥,别忘了我嘱托的事情。”
瞿远见夏维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劝阻,说道:“三弟,万事小心,无论何时我们都是兄弟,若是遇到麻烦,就是千里万里,二哥也会抛开一切去帮你。”
夏维心头感动,拍拍瞿远厚实的肩膀,转身离去。
第三卷 红歌 【二十二】尘缘未了
夏维在瑶渊镇的几处银庄接管了颜英吉屯积的银两,本想换成通用银票。但由于战端已开,他担心这些银票转眼就会成为废纸,便只好以赔本的价格将银子换成金子,打造成容易携带的金叶。这些事情足足忙了半个多月,夏维才带着一大包金叶,买通黑道势力,乘上贩运私盐之船前往皇都。
此时官盐营运不畅,皇都用盐全靠私运,朝廷已经完全不管,贩私盐的船倒是一路无阻,夏维为了隐藏行迹,在半路偷偷下船,从某村偷了一头驴子代步,总算是安然到达了皇都。方一进城,他便前往浮花池,此处的石舫是各色人等聚集之地,要打听消息,这里当是首选。
隆冬时节的浮花池面已然上冻,积雪银白,各个石舫的小厮行于冰上,将从暖房中采摘的花瓣撒于冰面之上,固执地维持浮花之名。夏维来到了最奢华的飘香石舫,此时天色刚亮,一些在石舫中宿醉的酒客正在离去,一个小厮在舫下相送,夏维刚一走近,那小厮就认出他来,招呼说:“这位大爷,今次还是要馒头?”
夏维一愣,心想自己只在数月之前来过一次,这小厮便能清楚记得,记性当真了得。不过瞧他神色,便知他并不清楚夏维身份。夏维放下心来,笑着说:“小哥,最近生意如何?”
“不错,尤其是这两天,从早到晚都是爆棚。瞧,这会儿就有人上门了。”
夏维略感不解,问道:“不是打仗了么,怎么还有这么多客人?”
小厮说:“打仗好啊,这些风流才子达官贵人最怕打仗了,而且这是整个华朝的内战,躲是躲不过的,当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咯。”
夏维心想这虽是歪理,但也合情合理。
小厮说:“大爷,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忙了。”
夏维连忙说:“请问小哥,你们这里还缺人手吗?”
小厮笑着说:“怎么着,大爷,您要来我们这儿干活?”
夏维说:“不瞒小哥,我见内战爆发,本想投奔乡下亲戚,可是一来盘缠不够,二来兵荒马乱,实在不宜出行,只好滞留在皇都。现在身上没钱了,想找个活计喂饱肚子。”
小厮说:“大爷,瞧你这相貌谈吐,似乎也是读书人,怎么混得如此不济?”
夏维说:“战乱之时,我这样的书生既无经世之才,又无缚鸡之力,当然是难混饭吃了。”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文钱,塞进小厮手中,央求说:“我身上就这么多钱了,还请小哥帮帮忙。”
小厮说:“这样啊,那你先进来等等,老板娘一早就出去了,等她回来看过了你,自会决定留不留你。我们这里确实缺人,好多伙计刚打仗就跑走了。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我们这里用人很严的。”他把钱又还给夏维,说:“这钱你还是留着吧,万一老板娘不用你,你还能拿着坚持几天。”
夏维心说这人心肠倒还不赖,装作感激地说:“多谢小哥。”
小厮将夏维领上飘香石舫,让他在一层帮忙打扫打扫,显得勤快一点,老板娘回来说不定就用他了。夏维又是千恩万谢一番,拿起扫帚簸箕干活。
一层可谓遍地狼藉,显然昨夜酒客闹得很凶,只在西侧清出一张干净桌子,留给几个一早就上门的客人。那几个客人年纪不大,装扮儒雅,小厮说他们是皇都大学堂的书生,夏维便留了心眼,故意凑过去,在他们不远处打扫,偷听他们说话。
其中一人说道:“张兄今日一早就拉我们来喝酒,可是有何烦心事?”
被唤作张兄的人叹气说:“昨天我爹从南王府回来之后,喝得酩酊大醉,你们也知道,我爹向来滴酒不沾,更别说喝醉了。”
“张兄别说半截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张兄苦笑说:“还不是太后之事。”
夏维精神一振,竖起耳朵留心倾听。原来那张兄的父亲是个御医,昨日南王将他叫去,吩咐他准备给太后验身。这事非同小可,试想给太后验身,无论验出个什么结果,自己也别想善终了。据说好多御医为了避过此祸,纷纷宣称抱病,甚至有几个被南王强行拉去之后,竟挑断了自己手筋,从此不再行医,以求保命。那张兄的父亲也是借酒壮胆,大醉之后让他儿子切下了他右手食指中指,好避过这次祸事。
朋友们说了一阵宽慰的话,张兄心情仍是不佳,几杯酒下肚就醉倒了。其他人也是闷闷不乐,一人说道:“北王收的那个义子也真是胆大,连太后都敢碰。更何况算起来太后还是他姑姑。前几日北王宣布与他义子断绝关系,也算是保住北王家的一点颜面。”
另一人连忙说:“小声点,这种事情还是少说为妙。”
“怕什么?这事都已传遍了,我猜啊,一个巴掌拍不响,太后平日作风便有问题,但后宫女子向来谨慎,不会中标。这次太后有喜,肯定是她故意而为。”
一人说道:“别再讲了,这次太后之事牵扯甚广,可不止张兄一家。我家老头子本来和北王家交情不错,幸好太后的事一传出来,他就跑去向南王表忠心,不然我家也没几天奔头了。大家还是说点别的,不要再提此事了。”
众人又闲聊一阵,但似乎意犹未尽,不一会儿又把话头扯到太后的事上,并且做出种种猜测,比如太后当初嫁入皇家便是阴谋,又比如夏维被北王收为义子,没准是受什么人的指使,要“干一番大事”。
夏维听他们也没有更多消息了,便不再理会他们,心想:“看来太后想借此报复北王家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不过她总不能站出来大喊她有喜了。妈的,这叫有喜了?这简直是有悲了!南王想给她验身也不容易,但这事肯定还是会暴露,等太后肚子大起来,到时候就掩盖不住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人们把矛头调转,将此事的责任从北王家身上甩给别人。”
这时小厮跑了过来,原来是老板娘回来了,招呼夏维过去。夏维跟着小厮来到一间房内,见一徐娘半老的妇人端坐在房中。此女便是飘香石舫的老板娘,当年也是皇都名妓,色艺兼备,风靡一时,如今青春不在,但还是别有一番媚态。
夏维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老板娘在他身上打量一番,淡淡地问了夏维的身份背景,夏维谎称自己名为李富贵,又编造了一套悲苦的身世。老板娘也没听出有异,便说:“瞧你这般文弱,恐怕不适合留在我们这里干活。”
夏维说:“老板娘看得不错,在下确实从小娇生惯养,恐怕干不了粗活,但在下有些长处,或许适合在此发挥。”
老板娘淡淡地问:“什么长处?”
夏维说:“在下自幼丧父,家中只有老母和七个姐姐,是在女人堆里长起来的,对女儿家的起居饮食、喜好憎恶、脾气性格是了若指掌。或许适合服侍舫内姑娘平日生活。”
老板娘勃然大怒,一拍木椅扶手,喝斥说:“我飘香石舫里的姑娘虽然不是金枝玉叶,却也极为金贵,怎容你一个粗鄙男人来服侍?!”她面色虽怒,实际却略感好笑。夏维年方十五,多少还是孩子模样,此时又装得呆头呆脑,倒也不招人讨厌。
夏维装作被吓到,慌慌张张地说:“老板娘息怒,在下若有半句虚言,定遭天打雷劈。”
老板娘还没说话,却听房内有另一个娇媚之声说:“妈妈,你在与何人说话?”
夏维一听那声音,骨头差点酥了。这时从侧房屏风之后走出了一个绝色女子,似是刚刚睡醒,一副娇柔慵懒之态,衣衫也不整齐,半遮半掩的一袭粉红纱裙罩在身上,行走之间步履摇晃,曼妙身姿若隐若现。夏维强行管住了自己的眼睛,他是要在这里找活干,当然不能显得太好色。
老板娘见夏维对那绝色女子毫无兴趣,以为是这小子木讷,再加上圣贤书读得多了,这般年纪还没开窍呢。不过这也让她对夏维比较满意,要在飘香石舫干活,就需要这样的小子。
那刚走出的绝色女子看了看夏维,问道:“妈妈,这位小兄弟是何人?”
老板娘说:“来找活的。”
“哦?这位小兄弟,瞧你文质彬彬,应该是读过不少圣贤书吧?”
夏维心想:“妈的,你算问对人了。老子不但读过圣贤书,淫书也读过不少。何止读过,老子还亲手写过。”嘴上谦虚地说:“回姑娘,在下书是读过不少,却未能领会圣贤之意,只不过粗识几个字罢了。”
那绝色女子满意地点点头,说:“妈妈,女儿近来忙着谱写新词,正愁没人帮忙笔录,总是想起一句好词,找起纸笔却又忘了。我看这位小兄弟正适合伴我身边,帮忙笔录。”
老板娘愕然地说:“女儿,你可从来不要别人帮忙的,怎么忽然瞧上这孩子了?”
那绝色女子嫣然一笑,说:“大概是和这位小兄弟有缘吧,妈妈,你就留下他吧。”说着便撒娇似的摇晃着老板娘的胳膊,那种小女人的媚态让夏维看得阵阵心惊,心想若是她向男人来这套,就是死人也得有反应。
老板娘只好说:“行啦,死丫头,就准这孩子留下好了。”
老板娘叫来小厮,领夏维去梳洗更衣,换上干净衣衫,又说了石舫中的种种规矩,以及要记住的重要人物。比如刚才那绝色女子,其实就是飘香石舫的头牌林渊渊。夏维被她赏识,收留在身旁,令小厮大为羡慕。
从这一日起,夏维便在飘香石舫内住了下来,每日伴在林渊渊左右,帮忙记录这位佳人所谱的词曲。起初夏维只是老老实实地记录,慢慢的,他和林渊渊熟识了,便时而在佳人才思不畅之时提醒几句,令佳人刮目相看,不禁赞叹:“富贵(夏维的化名)小弟,你的才情恐怕比皇都四大才子更佳。”
夏维恬着脸说:“渊渊姐过奖了。”心想:“这些词句都是老子从西洲人那里偷来的,只不过你听得新鲜,便觉得好了。”
林渊渊提议说:“你可否亲自谱写一篇词曲?”
夏维心想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老子在这里窝了半个月了,还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心中这样想,嘴上却说:“渊渊姐说笑了,我作出来的词曲肯定要让你笑掉大牙了?”
林渊渊笑着说:“我的牙很大吗?”
夏维说:“当然不是,渊渊姐朱唇皓齿,美不胜收。”
林渊渊横了夏维一眼,说:“油嘴滑舌!当日你来的时候装得一副老实样,可把我们大家伙都骗过了。好啦,不要再东拉西扯,乖乖给我谱写一篇。”
夏维不再推托,两日之后递上了他早已准备好的一篇词曲。曲子是抄西洲名家的,反正华朝没人听过,夏维便说这是自己原作。至于歌词,确实是他编的,讲的是一个离奇曲折惊心动魄的故事。故事影射了当前太后有喜之事,虽然改头换面,却又令人一听就明。当然,夏维把影射自己的那个人物说成是南王派到北王身边的奸细,他和太后之事也是南王一手策划。此举的目的就是要把太后有喜的责任转嫁到南王身上。
夏维将词曲交给林渊渊的时候,也是有些提心吊胆,怕林渊渊担心是非不敢采用。但他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要转移人们的视线,当然是在飘香石舫内,由这头牌名姬唱出去最好,只要唱一次,必定会有细心人继续将其传播。到时候北王家就不必担心人们指责了。
林渊渊拿着词曲看了半天,面色阴晴不定,夏维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手心里已经布满汗水。忽然,林渊渊拿起琵琶,边弹边唱,琴音悠悠,歌声袅袅,唱着唱着竟流下热泪,再也唱不下去了。她哽咽地说:“富贵小弟,你这般年纪,竟能写出如此凄凉之事,谱出这般悲戚之曲,实在是天纵奇才,空前绝后。”
夏维长吁了一口气,料想是林渊渊不太理会朝廷之事,对词曲中影射的事情并不敏感,因此没有察觉,只是被他改头换面添油加醋的那个故事所感动了。夏维谦虚地说:“渊渊姐过奖了,看来这篇太过悲哀,不适合在舫内弹唱。”
林渊渊说:“不,靡靡之音固然令人陶醉,但触及不到人心底最深的情怀,只有这般真挚的悲伤,才能打动人心,便是铁血男儿,怕是也要被震撼。你去通知妈妈,今夜我便弹唱此曲,让乐班也准备一下。”
当夜,飘香石舫高朋满座,林渊渊将定名为《了尘缘》的词曲唱了出来,那些每日纵情声色的风流雅士达官贵人无不沉迷,有心人自然听出了其中影射之事,惊得大汗淋漓,却又被悲戚曲调和歌词所述的故事所吸引。一曲终了,片刻沉寂,忽然一片喝彩。夏维站在角落,看着那些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的人们,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他本来只是要为北王家开脱,却没料到竟然成就了将要流传千古的名曲佳句。
深夜,飘香石舫内仍是声色犬马,客人们还在回味《了尘缘》,时不时还要再重唱几句。夏维站在石舫前端,手扶凭栏,遥望浮花池对岸点点灯火,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他来飘香石舫一个月了,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他该想法子去见太后了。
这时林渊渊轻轻走到他身旁,说了一句让夏维差点就撒腿逃跑的话。这句话只有七个字,她说:“维公子要走了吗?”
夏维勉强稳住双脚,说:“你知道我是谁?”
林渊渊微笑说:“如果我不知道,怎会将你留在石舫?”
夏维苦笑说:“渊渊姑娘真厉害。”
林渊渊说:“维公子更厉害,这篇《了尘缘》,是渊渊平生所听最动人的词曲了。”
夏维说:“渊渊姑娘不要挖苦我了,我只不过是拿这玩意骗世人而已。动人不动人倒是其次,反正现在看起来,他们是真的被我骗倒了。”
林渊渊说:“维公子说错了,他们是被感动了,感动得明知被骗也心甘情愿要相信下去。世间之事,无非就是你骗我我骗你,关键是谁能骗倒谁。维公子骗人的本事天下无人能及,连渊渊也被《了尘缘》骗了,若是维公子成全,渊渊愿意让维公子骗一辈子。”
夏维吓了一跳,心想这女子可不是什么纯情之辈,话虽说得动人,但自己听的时候可得留个心眼。他说:“渊渊姑娘严重了,我只是个无耻的小子,偶然作出这么一篇玩意,实在是巧合,不值得渊渊姑娘说什么一辈子。”
林渊渊噗嗤失笑,说道:“维公子误会了,渊渊只是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维公子成全。”
夏维说:“渊渊姑娘请讲。”
林渊渊说:“请维公子在曲谱之上留下真名,赠给渊渊,好让渊渊能一辈子被这篇骗人之曲骗下去。”
夏维爽快回答:“那好办。”叫人取来曲谱,大笔一挥,留下“夏维”二字,递给林渊渊,说道:“渊渊姑娘,我有一事不明。为何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取不揭穿,还将这篇问题严重的词曲唱了出来?”
林渊渊说:“因为渊渊答应了一个朋友。”
“颜夕?”
“维公子果然聪明,一猜就中。”
夏维苦笑着说:“她回皇都了?”
林渊渊说:“比维公子早回来半个月,与渊渊见了一面,之后便离开了。临走之时说维公子会来,让渊渊留意,若有需要,定要帮忙。”
夏维喃喃地说:“既然她知道我也要回来,为何不留下等我?”
林渊渊说:“维公子应该能猜到吧。”
夏维说:“哦,一定是太后的事情,她那么小心眼,恐怕一辈子都要记恨此事了。渊渊姑娘,我有个请求。”
“维公子请讲。”
“请你明日再唱一次《了尘缘》。”
“维公子还要听?”
“不是,我只是担心只唱一次影响不够,再唱一次就肯定能传播开去了。”
林渊渊的神色忽然显得黯然,说:“维公子放心,明日渊渊还会再唱一遍。”
“多谢了,渊渊姑娘,我身份特殊,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就此别过,对了,劳烦渊渊姑娘和老板娘说一声,我这一个月的工钱就先存着,等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还会来取。”
林渊渊欣喜地问:“维公子还会回来?”
“说不准,谁知道明天的事呢?渊渊姑娘,在下告辞了。”言罢便翻身从石舫上跳到浮花池的冰面上,一路半滑半跑,溜进茫茫夜色之中。
蓦然,远处有钟声响起,浮花池上的大小石舫都停了欢声笑语,人们静静听钟,一片安详。林渊渊遥望钟声飘来的方向,拿着《了尘缘》的曲谱,美艳绝伦的面容之上有一丝愉悦,又有一丝伤感。
第三卷 红歌 【二十三】围府
夏维刚离开飘香石舫就觉得后悔了,这深更半夜的,他完全无处可去,而且现在又不能入宫,皇宫内院每到夜晚,恐怕比日间防卫更严。夏维左思右想,暗骂自己失算,怎么说也应该好好睡一觉,等天亮再离开飘香石舫。可现在又不能回去了,要是回去,刚才他与林渊渊那番自认为完美的道别就算是泡汤了。无奈之下,夏维便前往北王府碰碰运气,按说北王府的人应该已经撤离皇都了,但夏维到达那里,远远便看到府邸周围布有重兵把守,瞧军服应是禁军士兵。
夏维心想:“难道还有北王家的人留在这里?我也真是失算,回来一个月了,竟没打听一下北王府的事。”但他又不能入内一探究竟,只好离开,窝在一条隐蔽而肮脏的胡同内熬了一宿。
次日清晨,晓雾迷蒙,挑着挑子的早点小贩已经走上街头,吆喝着叫卖的曲调。夏维在北王府不远处拦住一个小贩,要了一碗云吞,向小贩打听说:“这位大哥,北王府那边出了什么事了?怎有这么多禁军把守?”
小贩说:“小兄弟,你不知道吗?北王军和南王军正在打仗呢,皇都是南王爷控制的,早就派兵把北王府围起来,不让府里的人离开。”
夏维说:“府里还有何人?”
小贩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有几次我叫卖到府门口,有一个漂亮的姑娘从府里出来买云吞。那姑娘真是天仙下凡一样,我就时常来这里碰碰运气,只盼能再看那姑娘几眼。”
夏维心生一计,等那小贩离去,他便悄悄跟在后面,等到夜里,他潜入小贩家中,将其一家三口绑了起来。他抱起小贩的儿子,说道:“大哥大嫂,你们也不要太害怕,我只是来请二位帮个忙。”说着,从怀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一颗牛黄丸,塞进孩子嘴里,继续说:“我刚才给你们孩子吃的是毒药,不过药力暂时不会发作,只要二位听我吩咐,我自会给孩子服下解药。”
小贩夫妇满眼惊恐,但见孩子在夏维手里,只得忙不迭地点头。夏维便把二人嘴上的布条解下,小贩苦苦哀求说:“这位好汉,你放了我家孩子吧,你要杀要剐,只管冲着我来便好了。”
夏维温和地笑着说:“都说了让你们别太害怕,我找你们也没别的事情,就是让你们还像平日一样准备好早起要卖的云吞,待会儿天一亮,由我出去卖。对了,还要再准备一锅山芋粥。”
小贩夫妇只好乖乖听夏维吩咐,一起忙活起来。天蒙蒙亮的时候,平日卖的云吞和一锅山芋粥便准备好了。夏维将一颗牛黄丸和两片金叶子包在纸包里,交给小贩夫妇,说:“二位,你们立刻带着孩子离开皇都,这纸包里封有一枚解药,但药力不够,需要在里面封上一日,你们才能打开给孩子服下。”说着说着夏维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估计吓不住小贩夫妇,便阴森森地说:“嘿嘿,你们最好听我的,可别想耍花样对付我,不然……哼哼。”将孩子的小手拉到嘴前,咽着口水说:“我可是很喜欢吃人肉的。”
小贩夫妇脸色变得像臭河沟一样,灰绿灰绿的,齐声央求,表示自己一定听话。夏维见效果不错,便换上小贩的衣衫,顶上斗笠,挑起挑子出门去了。
夏维的扮相还算不错,一路上卖出了几晚云吞,不一会儿便来到北王府跟前。守卫的士兵也没看出夏维和平日的小贩有何区别,夏维边走边吆喝:“云吞开锅咯,皮薄馅儿香,一咬一口油,山芋粥甜喏,穷娃子喝一碗,吃饱喝足不想家哟……”
正吆喝着,北王府的大门开了,阿秀窈窕的身影迈过了门槛,叫道:“那位小哥,过来过来,我要买几碗山芋粥。”
夏维连忙跑过去,说:“姑娘,你要几碗?”
阿秀难掩激动之情,但见周围耳目众多,只得垂着头,小声说:“瞧我这记性,也没拿个盆盆出来。”
夏维说:“那我还是跟姑娘进去吧,免得用我的碗盛,一进一出粥就凉了。”
阿秀说:“那就麻烦小哥进来吧。”
二人并肩走进府内,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夏维紧张到了极点,如果守卫的禁军够精明,他要入府绝对需要盘查,可禁军却没理会他,当府门关上的时候,他才算松了一口气。阿秀双眼红润,哽咽地说:“维公子,你为何要犯险回来?”
夏维微笑说:“秀姐姐以后别叫我什么维公子了,我现在只是挑挑子卖早点的小贩,秀姐姐就叫我小维子好啦。对了,你怎么还留在这里?阿瑞和尤大人呢?他们也没离开吗?”
阿秀说:“刚刚开战之时,我们本打算离开,但是被南王派兵围了府,南王说让瑞公子去见他,之后便没再来消息,瑞公子去了南王府后也没再回来。”
夏维问:“尤大人呢?”
阿秀说:“尤大人大概还没起床,自从王府被围,我们便与外面断了联系,像是与世隔绝一般。尤大人颇为忧虑,每日都自斟自饮喝到半夜,至少要午后才回起床。”
“嘿嘿,那今天就破个例,走,我们去砸醒他。”
夏维拉着阿秀来到尤金言的房前,夏维推门而入,阿秀在门外听到里面叮铃咣啷一通乱响,然后便传来尤金言的惊呼:“维公子,你怎么来了?”
夏维笑着说:“听维大人的口气,好像不是很欢迎我啊。”
尤金言劈头盖脸地骂道:“废话!你小子都被逐出北王家了,还有脸来?再说了,来了也不买点东西孝敬我,你去西二省这么久,怎么没弄点土特产回来?”
夏维说:“尤大人你开玩笑啊,我到了那里整天就是逃命,哪儿有时间上街购物?”
二人又开了一阵玩笑,尤金言洗了个脸,感觉清醒不少,吩咐下人沏好茶,开始询问夏维回皇都的目的。夏维简短地解释了一番,说完之后,尤金言满意地点头说:“王爷果然没看错你。”猛然间他一拍桌子,心急火燎地说:“夏维,你太不小心,进来这么半天都不出去,外面的禁军一定有所警觉了。”
夏维笑着说:“尤大人别担心,我就是要让他们去通知南王。”
尤金言立时醒悟,说:“你想自投罗网?”
夏维说:“正是。如今太后之事对北王家的影响已经消除大半,剩下的就是我自己的事了。我想进宫见太后恐怕不太容易,倒不如让南王把我抓起来,他肯定会送我去见太后。”
尤金言问:“你为何还要去见太后?”
夏维说:“我要娶她。”
尤金言瞪大了眼睛盯着夏维,半晌没说出话来。
夏维笑着说:“尤大人,不管你和太后有何恩怨,等我摆喜酒那天,你可一定要来道贺。”
语声甫毕,外面便传来一阵喧哗,大队禁军士兵蜂拥而入,锋利的长矛刀剑指向夏维。夏维笑着说:“安广黎来了没?”
南王安广黎昂首阔步,大笑着走了进来,说道:“几日不见,维公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夏维说:“过奖过奖,其实我胆子一直就是这么大,只不过你没瞧出来罢了。”
安广黎面色一变,喝道:“夏维小儿,你与太后有染,丧伦辱节,玷污皇族体面,快快束手就擒!”
夏维神情自若地说:“你别乱嚷嚷了,我就是自首来的,不过你想抓我也不容易,需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安广黎冷笑着说:“你已是瓮中之鳖,还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夏维说:“你用的比喻不错,鳖可是好东西,浑身上下都是宝,不过死鳖可就没有价值了,吃进肚子里说不定还要中毒。”
安广黎说:“如此说来,维公子活着对我有好处?”
“当然。”
“维公子可否解释一下?”
“我想这件事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安广黎挥挥手,禁军卫兵全都退了出去,夏维对尤金言小声耳语几句,尤金言便也退下,房门一关,屋里只剩下了夏维和安广黎。
“维公子可以说了吧?”
夏维说:“我可以跟你走,但你要放北王府的人回大星关。而且,你要带我去见太后。”
安广黎说:“维公子是否应该先说说你有什么作交换?”
夏维说:“我可保三年内莽族不会进攻华朝。”
安广黎大笑着说:“维公子这算什么条件?莽族进攻华朝,最先头痛的是西王和北王两家,他们被拖在长城防线,对我大为有利。”
夏维也笑着说:“你这话可说得口不对心了。内战一开,长城防线的物资补给都成问题,西王和北王若是在应对内战的同时,还要兼顾莽族大军的攻势,恐怕长城很快便会被突破。莽族铁骑长驱直入,你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安广黎淡然说:“口说无凭,我怎知你真的有办法左右莽族动向?”
夏维冷笑着说:“你当然可以不信我,不过我还是奉劝一句,我现在是光棍一条,你可千万别把我逼急了。”
安广黎笑着说:“好,我答应你,放走北王府的人。”
夏维心想真是奇怪,最近大家答应事情怎么都如此痛快?料想是安广黎要耍什么阴谋,便说:“阿瑞不在南王府,不过也请王爷放了他。”
“好说,如果阿瑞愿意走,我一定不会阻拦。”
“必须让他们安全到达大星关境内。”
“没问题,我派两千南王军护送,如何?”
安广黎如此爽快,远远超出夏维预料,但夏维一时有猜不透他有什么打算,便说:“我相信堂堂华朝南王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希望王爷你能在天黑之前送他们上路。现在,请王爷带我入宫去见太后。”
安广黎说:“不忙,维公子还是先跟我回一趟南王府。有几个维公子的朋友正在我那里做客,一定是维公子想见上一见的。”
夏维心中疑惑,猜不出究竟是什么人,但也只好随安广黎前往南王府。到达府邸,安广黎在前引路,径直来到他那块菜园,走进菜园中央的小木屋,门一打开,夏维便见到了他的那几个老朋友——刚刚和他分开不久的林渊渊、消失了数月的颜夕,还有一个半年未见的小妹弥水清。
三个姑娘五花大绑,被分放在屋内的三个角落,见安广黎和夏维一同进来,颜夕满目怒色,林渊渊略显茫然,弥水清则极为惊喜,只可惜三人嘴巴都被堵住,无法开口说话。
夏维愣在门口,看了半天才说:“王爷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东海小岛流传来的绳缚癖好,我鄙视你。”
安广黎哈哈大笑,说:“想必维公子和三位姑娘有很多话要说,你们先聊,我出去办一些事情,回来再带维公子入宫见太后。”
第三卷 红歌 【二十四】大术士
安广黎出去之后,夏维将三个姑娘嘴上的布条摘了下来,三人一同喘着粗气,颜夕率先喝斥说:“你个笨蛋!为何跑回皇都来……”
夏维抄起布条又把她的嘴给堵上了,说道:“你呀你,还是闭上嘴吧!”然后别过头去,不理颜夕愤怒的目光,向弥水清问道:“小妹,你是怎么落进安广黎手里的?”
半年未见,弥水清多了几分成熟沉稳,不疾不徐地说:“三哥你离开星寒关之后,我一直很挂念,直到前些日子王爷和你在瑶渊镇见过之后,回到星寒关说要将你逐出北王家,我才跑出来找你。”
夏维说:“傻小妹,你跑出来找我干什么?”
弥水清说:“三哥,你我兄妹一场,既然你不是北王家的人了,我自当前来寻你,便是刀山火海,也应一同面对才是。唉,可惜我没用,刚进入河北总省,便被南王军抓住了。对了,三哥,有一事很是奇怪,抓我的南王军手里有我们兄妹四人的完整资料。”
夏维皱眉沉思起来,按说南王军里有他的资料并不奇怪,但弥水清等人只不过是他的结拜兄妹,似乎没有太大重要性,想要搜集他们的资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夏维百思不解,便也不再钻牛角尖,转头向林渊渊说:“渊渊姑娘,没想到我们刚分开两天就又见面了。”
林渊渊虽然被抓,但并不慌张,嫣然一笑说:“大概是我们有缘吧。维公子,你先把夕小姐嘴上的布摘下来,不然她要憋疯了。”
夏维瞧也不瞧颜夕,说:“还是堵着吧,不然她又要大喊大叫。渊渊姑娘,安广黎为何要抓你?”
林渊渊说:“自然是因为那篇《了尘缘》,连唱两日之后,已经流传开来,皇都到处都在议论,南王今日一早便派人查封了飘香石舫。”
夏维忙问:“老板娘他们呢?”
林渊渊微笑说:“维公子果然心地善良,还能挂念老板娘。放心,只有我被抓了回来,其他人都还留在石舫,只是不许做生意了。”
夏维歉然说:“唉,真是对不住各位了,害得大家落到这般田地。”
林渊渊劝慰说:“维公子不必自责,老板娘虽是风尘女流,但也深明大义。她肯准渊渊唱那《了尘缘》,便已经准备应对今天这种局面了。飘香石舫只是一个风月之所,只会令人沉迷享乐,没了也便没了,反倒是件好事。”
夏维赞叹说:“渊渊姑娘见识不凡,在下实在钦佩。姑娘放心,安广黎只不过是想对付我,只要我肯和他合作,他就不会为难你们的。”
林渊渊说:“能和维公子合演这出英雄救美,虽是三分之一美,渊渊也满足了。”
夏维心想此时此地可不适合和她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夏维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颜夕,说:“听着,你愿意好好说话,不发臭脾气,我就把你嘴上的布条摘下来,同意的话就点点头。”
颜夕虽然恼火,但也只好点了点头,夏维这才让她说话了。
“你等着,我早晚让你也尝尝被堵住嘴的滋味。”
“嘿嘿,这句话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喂,你不是很有本事吗?连东晨炫都绑不住你,怎么被安广黎抓住了?”
“我乐意!”
林渊渊见夏维和颜夕要吵架,便解释说:“维公子,夕姑娘本来已经离开皇都了,但还是放心不下,昨日折返回来见我,没想到今天一早南王派人来封飘香石舫,夕姑娘便也被擒住了。”
夏维说:“笨死了,都已经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颜夕说:“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你自己还不是跑回来自投罗网?”
“好啦,我们不要吵,行吗?”
“哼,谁愿意和你吵?懒得理你。”
夏维知道再犟下去实在没有好处,只好低声下气地说:“得了,算我不对。夕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这个没人要的穷小子计较了。”
颜夕也缓和下来,问道:“为何你让爹宣布把你逐出家门?”
“我犯了大错,不能再拖累北王家了。”
“你也知道自己犯错了?”
夏维无奈地说:“我说夕小姐,咱们先把这事放下,以后你要怎么罚我都行。现在得商量商量怎么让你们脱身。”
“不必商量了。”南王安广黎带着几个士兵回来了,颜瑞也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颜瑞只是看了他妹妹一眼,然后就从容地站在安广黎身后。而颜夕则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夏维看这情形,便猜出了大半原因。
安广黎说:“只要维公子肯听话,我保证三位姑娘不会受到伤害。”
夏维微笑说:“王爷果然高明,我说刚才我要你放了北王府的人,你怎么那样痛快就答应了,原来还握着这么重要的筹码呢。嘿嘿,再加上阿瑞帮你,想怎么玩我都很容易了。是吧阿瑞,我小妹被抓,也跟你有关系吧?”
颜瑞面无表情,淡淡地说:“没错。”
颜夕冷冷地说:“爹的这三个儿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颜瑞没有作声,夏维笑着说:“夕小姐说得真对,不过你数错了,现在北王家只有两个儿子。”
颜夕骂道:“都是叛徒。”
安广黎怕这几人吵起来不好收拾,便踏前一步,对夏维说:“维公子,我们最好别再纠缠,痛痛快快地说,我待会儿会带你入宫去见太后,皇族的几个重要人物也都会到场。只要你当众承认你和太后有染之事是北王所指使,我便会放了三位姑娘。”
夏维为难地说:“不好不好。我要是承认了,自己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安广黎笑着说:“那就请维公子权衡一下咯,你已是必死之人,究竟愿不愿意在临死之前救三位姑娘一命呢?”
夏维断然说:“当然是不愿意!有美人和我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何乐而不为呢?哦,请王爷别杀颜夕,她脾气不好,我可不想到了阴曹地府还躲不开她。”
安广黎说:“维公子,我可没有和你说笑的心情了。”一抬手,他身后的士兵拔出刀剑来到三个姑娘身后,刀剑举起。安广黎朝弥水清虚劈一掌,一名士兵手里的长刀便向弥水清后颈砍去。
“慢着!”
夏维一声大吼,长刀僵在半空。
“好吧好吧,咱们这就入宫,不过你要先把她们放了。”
安广黎笑着说:“维公子真会说笑,我放了她们,还怎能要挟你?”
“那你把渊渊姑娘和我小妹放了,留下颜夕一个人就好了。”
“放是肯定会放,但必须等到我从皇宫回来。”
夏维咬牙说:“一口价,先把我小妹放了!”
安广黎笑着说:“维公子别再磨蹭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那你能不能把我放了?”
安广黎见他胡搅蛮缠,便抬起手,士兵的刀剑又举了起来,夏维连忙喊:“好啦好啦,我错了,我不该废话,我这就跟你入宫。”
***
大殿之内,气氛肃杀。夏维站在中央,坦然面对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慎帝坐在龙椅上,眯着眼睛打瞌睡。南王和几个皇族重要人物垂手立于大殿两侧,时不时交头接耳一番。前任西王的女儿古丽思也在其中,进殿的时候,夏维与她擦身而过,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夏维不知道她是不是谢他杀了古常德和她母亲樱夫人,不过他也没有深究,这种事情,有没有答案都是一样。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儿站在古丽思身旁,他就是古丽思的老师,宫廷的大术士,平日里负责看看星星算算卦,夏维深信,这个看起来随时会咽气的老家伙一定比自己更会骗人。
众人还在等,等太后前来。太监已经去催了三次,每一次都说快了快了,但太后仍是迟迟未到。虽说太后有孕之事已经传遍天下,但她毕竟还是太后,况且慎帝尚且年幼,后宫都在太后掌握之中,大家还是要有所顾忌。即便夏维这个主犯已经归案,也不能逼得太急了。
此时夏维心里还抱有侥幸,并未确信太后之事就是他的责任。不过他也知道,今日要想安然脱身也不是容易事了。他的《了尘缘》不仅把罪责推给了南王,也让自己跳进大河也洗不清了。
随着太监的尖声通报,太后颜如云姗姗而来,一身华丽的宫服仍是那么高贵,只是尺寸宽大,掩饰了身材,步履稳健而优雅,眼神所到之处人们都低下头去,唯有南王安广黎敢与她对视,还有那个宫廷大术士也没被她那不让须眉的气度所震慑,大概是因为老眼昏花的缘故。
太后颜如云坐到慎帝身侧,问道:“众位急急将哀家唤来,不知所为何事?”
南王安广黎走出来说:“启禀太后,近日民间有些谣言流传甚广,涉及宫廷体面,我等请太后前来便是要当面澄清一下。”
颜如云淡淡地说:“南王爷不会没听过谣言止于智者这句话吧?”
安广黎说:“微臣愚昧,实非智者,此事还需太后直言澄清。”
颜如云冷笑说:“既然如此,谁将那谣言的内容说给哀家听听?”
一片沉默,谁也不敢开口。在场之人大多是来给安广黎站脚助威的,但让他们问太后是不是有了身孕,却是谁也不敢张这个嘴。安广黎倒也早料到这种情况,便要亲自发问,但还没张嘴,宫廷大术士便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走上前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哇的哭了出来。
夏维吓了一跳,正巧看到古丽思正望向自己,眼神平和,仿佛在让自己不要担心。
这时,宫廷大术士哭天喊地说:“老臣有罪——老臣该死——老臣罪该万死——老臣万死难脱其咎——老臣万死万死万万死——”
安广黎苦笑不得,宫廷大术士年事已高,从来不参与政事,要么云游海外,要么在宫中闭门不出,但其德高望重,地位超然,安广黎把他叫来,便是想有个有分量的人来做见证,没想到这老匹夫竟忽然上演这么一出。安广黎上前去搀扶宫廷大术士,苦笑说:“先生这是为了何事?”但手刚伸出便觉不妙,宫廷大术士的双手倏然握了上来,一把扣住了安广黎的右手脉门,安广黎自觉身手不凡,却也没能躲过,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对方攥在手里了。
宫廷大术士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道:“南王爷啊,恕老朽直言,近日老朽观天,见南天有一颗雄光星和三颗雌光星被云雾遮挡,预示南王爷您要遇大劫,若想渡劫,需得拨开云雾,放那四星重现光明才行。”
安广黎听出他是在影射自己用三个姑娘要挟夏维,心中勃然大怒,但自己已经被他制住,只好冷笑着说:“先生,这天上还有什么雄光星和雌光星?”
宫廷大术士装模作样地说:“有的有的,当然有的。麻雀攀上金枝也可变为凤凰,星星当然也可分雌雄了。”说着便在手上暗自加力,安广黎只觉眼前一黑,全身僵硬,连气都喘不上来,一时间竟有要憋死的感觉,直到宫廷大术士收回力道,安广黎才恢复呼吸,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安广黎心中又惊又怒,心说这老匹夫平日浑浑噩噩,却藏有这般手段!
“先生,您说只要去掉云雾,我就能避过劫难?”
“没错没错,哦,最好再刮阵风,把那几颗星星往北吹,一直吹到北边,那就更好了。”
“先生,风能吹动星星?”
“嘿嘿,一般是不能,不过南王爷您不是常人,这事由您来办,一准成功。”
“好,我相信先生。”
宫廷大术士终于松开了安广黎的手,忽然像是要晕倒一般,身体一阵摇晃。安广黎不敢再去扶他,面容冷峻地退开两步。幸好古丽思跑上前来将他扶住,不然他那把老骨头估计一下就摔散架了。他刚站稳,便又哭喊起来。
“启禀太后,老臣有罪,老臣该死,老臣……”
“够了!”颜如云没好气地喊了一声。“先生从刚才就喊自己有罪,不知是何原因?”
宫廷大术士哭丧着脸说:“老臣忽感身体不适,必须回去吃药。但这种场合先行告退实在不合礼数,老臣当真罪该万死——”
这时慎帝被吵醒了,这娃子没睡够,一睁眼就哇哇大哭,和宫廷大术士的告罪声此起彼伏。这一老一小在大殿上算是出尽风头了。
颜如云喝道:“快来人,带皇上下去歇息。老先生也尽管去罢,没人会怪罪你。”
一个太监上来背起慎帝起驾回寝宫,古丽思搀扶着宫廷大术士往外走。宫廷大术士边走边说:“丽思啊,你跟我来这里,可没人熬药呢,我这回去还要等几个时辰,这可如何是好?”
古丽思朗声说:“老师放心,我叫雪香姑娘来啦,她正帮忙熬药呢。”
“雪香姑娘是谁?”
“老师忘了吗?就是南王爷家的千金。”
“啊?那孩子不是刚刚满月吗?”
“老师记差了,雪香姑娘和弟子一般年纪呢。”
“哦,那就好那就好。你可得留她多住几日,把我教你的东西传她一些,算是谢谢她帮我熬药。”
“多住几日啊,那不知南王爷是否答应呢?”
安广黎冷声说:“只要小女愿意,便跟随先生学些东西也是好的,只怕小女不懂规矩,惹先生生气。”
“不怕不怕,老朽最喜欢和年轻人交流,能让老朽想起自己的青春啊——”
在安广黎愤慨的目光中,师徒二人缓缓走了出去。夏维望着宫廷大术士的背影,心想这老家伙装傻充愣的本事可比自己强太多了。
安广黎心想,女儿被人挟持,自己必须放掉关在府里的三个姑娘,这下便不能要挟夏维,今天的计划算是泡汤了,只好再找其他机会。他说道:“启禀太后,微臣忽然想起一事,必须立刻去办,还请太后准许微臣先行告退。”
颜如云不满地说:“南王爷怎么如此没先没后?你不是要哀家澄清谣言吗?”
安广黎心头有气,声音便提高几分,说:“既然是谣言,便也不必去理会。太后,微臣告退了。”说着便要往外走。
“慢着!”夏维忽然大喝一声。
安广黎骤然停下脚步,问:“维公子还有何事?”
夏维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只是南王爷把我带进宫来,却又这般离去,实在让我不太开心。”
安广黎面容冷峻地说:“你想怎样?”
夏维嘿嘿笑了笑,说:“很简单,俺就是想问问,太后你是不是怀上俺的孩子了?”
在场之人大惊失色。安广黎心想:“你小子是找死啊!”
第三卷 红歌 【二十五】算命
“没听清吗?我再问一遍,太后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
夏维大声重复。颜如云也没料到夏维竟然会这样质问自己,铁青着脸半天不说话。其他人顾盼左右,也不言语。安广黎面露一丝狰狞的冷笑,上前说道:“夏维你真是……”话到半截,宫廷大术士大喊大叫地跑了回来,冲到夏维跟前一把将他拦腰抱住,喊道:“老臣有罪——”
安广黎愤愤地说:“先生又回来干什么?”
大术士说:“南王爷莫怪老朽,老朽上了年岁,记性不佳,忘了南王爷吩咐的事情了。您早前跟老朽说的那个患上失心疯的就是这孩子吧?老朽刚才就发觉他目光呆滞眼歪嘴斜,病得可真是不轻,南王爷放心,老朽这就把他带回去好好救治。”说着就扯着夏维往外走。
安广黎突然横出手臂阻拦,说:“我何时跟先生提过什么失心疯子?”
大术士一脸茫然地说:“南王爷没说过吗?那一定就是令千金说的。嗯,一定是这样。南王爷请让让。”
“慢着!”颜如云忽然大喝一声,“先生可知此人刚刚说了什么吗?”
大术士说:“老臣耳背,没有听到,这小子得了失心疯,说话没谱,不管说了什么,太后娘娘都先别往心里去。老臣把他治好之后自会送给太后娘娘处置。”说着便连拖带拽将夏维领了下去。夏维竟一点也不反抗,其实他很想反抗,只可惜从大术士忽然冲过来抱住他开始,他就被制住了,嘴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
二人弯弯绕绕走了半天,夏维忽然发觉走的路线很眼熟,略一回忆便想了起来,这是通往太后寝宫的路。夏维搞不清楚大术士有何打算,但想到刚才他的种种表现,似乎并非自己的敌人,便放下心来。
到达太后寝宫,夏维发现此处的布置与上次来时迥然不同,清新淡雅令人愉悦,一改繁琐奢华的风格。这时大术士终于放开了夏维,夏维得以开口说话,一上来便气冲冲地说:“老家伙,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大术士嘿嘿笑着说:“哟嗬,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一点规矩都不懂,华朝上上下下谁见了我都要称一声先生,你却叫我老家伙,我很老吗?看起来你和我也差不多年纪嘛。”
夏维知道和这老头儿斗嘴没好处,便毕恭毕敬地说:“老先生,哦,不对,是先生,我刚才在大殿上还有话没说完,先生为何强把我拉到太后的寝宫来?”
大术士说:“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什么叫强把你拉来?你年轻力壮的,我拉得动你吗?年轻人可不能这样,说话应该实事求是嘛,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可不能把一说成二,把二说成一,说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不是扯淡吗?空就是空,色就是色,怎么能混为一谈?”
面对大术士的胡搅蛮缠,夏维完全没了脾气,只好求饶说:“我服了!我服了!先生放过我吧!”
大术士上下看了看夏维,说:“你也会求饶?刚才在大殿上,你敢当着众人的面问太后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我还当你有过人的胆色呢,没想到也是个窝囊废!”
夏维点头哈腰说:“我是窝囊废,我是窝囊废。先生您真是眼明心亮高深莫测,您到底想要做什么?可否指点给我?”
大术士反问:“你先说说,你打算做什么?”
夏维叹息一声,抓抓头皮,说:“其实我就是想问问太后,她到底是不是怀了我的孩子。”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的话我就娶她过门,不是的话我就抬脚走人。”
“你当你能想娶就娶、想走就走?”
“如何不能?”
大术士笑了起来,好奇地说:“刚才若不是我将你拉出来,你肯定死在大殿上了。就凭你那个污辱太后的问题,死一百次都不嫌多。”
夏维说:“话是这么说,但谁敢动我?”
“哈哈,好大的口气,你有三个红颜知己被南王握在手里,为何还如此自信?”
夏维说:“但南王的女儿不是被你抓了吗?”
大术士愣了一下,不解地说:“可你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件事吧?”
夏维说:“当然,所以我来的时候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哈哈,我运气还不错,没想到还有先生你帮我。”
大术士苦笑着说:“果然还是年轻人啊,做事就这么没计划。唉,年轻真好啊,想当年……算了算了,不提那些事了。”他仰起头,满脸的怅然与落寞。
夏维略感好笑,问:“先生可否告诉我,您为何要帮我?”
大术士说:“帮你?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我平白无故帮你做什么?”
夏维疑惑地说:“你不是帮我?那你为何要把南王的女儿叫进宫来?”
大术士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说:“我说过吗?我可没有叫南王的女儿来。明明是我那徒弟古丽思说的嘛。”
夏维无奈地说:“那不是一样?”
大术士郑重其事地说:“当然不一样。我告诉你,丽思虽是我这个诚实的老头儿的徒弟,但也是个姑娘,姑娘家都是最会骗人的,她们说的话可不能当真。”
夏维猛然醒悟,说:“难道南王的女儿没在你们手上?”
大术士笑着说:“废话!这么关键的时期,南王怎会不看紧自己的女儿?我们刚才只是撒谎诓他的。”
夏维哈哈大笑,说:“没想到南王居然也会被人骗!”
“毕竟是他女儿,关心则乱嘛。他那人虽然算是一代枭雄,但最大的弱点便是有个女儿。”大术士忽然拍了一下额头,说:“瞧我这记性,聊着聊着就忘了正事了。来来来,跟我来。”
夏维跟着大术士走进了一个房间,只见四壁挂满星象图,在房间一角还有一架做工精密的星象仪。夏维立刻问:“这是你的房间?”
大术士骂道:“放屁,太后的寝宫里怎会有我这个老头子的房间?再说,我长年在外,宫里根本没我的地方。这个房间是我那徒弟的。”
夏维心想太后和古丽思的关系不一般,难道……连忙又问:“难道是太后要你帮我?”
大术士说:“都说了我不是帮你。不过你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其实是我那徒弟要救你,烦了我三天啦,说什么你小子是百年难遇的奇人,对我的星象研究会有帮助,我才答应帮她救你。来来来,快坐下,我可得好好研究一下你小子。”说着他把夏维按到椅子上,手拿一把尺子在夏维身上量来量去。
夏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因为心事重重,便也随他去了,乖乖坐在椅子上思索起来。他不太明白古丽思为何要救自己,虽然他帮古丽思杀了两个人,但彼此之间并无什么交情,她根本犯不着冒如此大的风险。而且如果古丽思想帮他,也不会瞒过太后。为何太后没有阻止?夏维百思不得其解。
大术士在夏维身上量了一阵,将大串大串的数字记在纸上,然后一边摆弄星象仪,一边念念有词地埋头演算。夏维读书万卷,自然也读过一些星象学说,自觉在这方面也略知一二,但看大术士所进行的演算,与他所知的所有星象演算全然不同,但算法之精妙周密,也是前所未见的高明。
不过夏维对演算结果并不关心,按照他的观点,所谓用星象来推算人事,根本是无稽之谈,骗人的玩意。夏维现在最关心的,是太后什么时候会回来。按说他被大术士带离大殿之后,那里也肯定散局了,太后应该在他们之后不久就回到寝宫。可是三个时辰过去了,太后迟迟未回。夏维大感焦急,毕竟南王那边也会很快知道自己被骗,定然会回来找自己麻烦。他实在不能在此地逗留太久。而且还有三个姑娘在南王手里,南王会如何对付她们,也是一大问题。
但是急也没用,夏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干脆还是慢慢等大术士算好吧。他现在只是笼子里的鸟,自己是逃不出后宫的。可大术士算了好久,始终没有结果,夏维去叫他他也充耳不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夏维等啊等,等到肚子饿了,大术士还是没算好,不过他的徒弟古丽思回来了。
古丽思将夏维叫出了房间,盈盈施了一礼,说:“维公子,好久不见了,刚才在大殿上说话不方便,还请维公子不要见怪。”
“丽思小姐言重了。”夏维恭敬还礼,他总觉得这姑娘气质太过空灵飘渺,虽然站在面前,却如同相隔千里,“丽思姑娘,多谢你和尊师救我。”
古丽思淡然说:“维公子不必客气。请维公子跟我来。”说着转身便走,夏维只好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一间宽敞的殿堂之内,这里便是夏维上次被召进宫,太后颜如云和古丽思用双璇落花阵测试他的地方。一切都是老样子,四壁整洁,地上铺着青片竹席,内里没有任何陈设,只是此时已是隆冬,门窗处都挂有锦线绣面的棉帘,棉帘厚实,将外面光线完全阻挡,殿内全靠烛火照明。在似明又暗的光线中,太后颜如云端坐在殿中央的蒲团上,背向门口。古丽思示意夏维过去,便独自走出殿门。夏维略微犹豫一下,便走过去坐到颜如云跟前,开门见山说:“你怀了我的孩子?”
颜如云面色冷峻,说:“你既然知道,为何还敢回来?”
夏维总算确定了,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一瞬间还是感觉天旋地转,未来一片黑暗。
“你和北王家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要如此作践自己?”
“作践?”颜如云冷笑着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当自己是什么?在我眼里你就像地上的蚂蚁,我要碾死你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好吧,你比我厉害,我是笨蛋行了吧。不过你想借这件事情打击北王家,恐怕不会成功了。”
“哼,算你有本事,做了篇酸词,让风尘女子唱一唱,就把我的计划打乱了,还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南王身上。不过,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你觉得南王会放过你吗?”
“这你不用替我操心。我只问你,如果我有把握离开,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颜如云愣住了,满脸诧异地看着夏维,渐渐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嘲弄的光芒,说:“小子,你是认真的?”
“是。”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
“你是怀了孩子的女人,而我是孩子的爹。”
夏维郑重其事地回答。他看着颜如云,等待她回答,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要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大术士便大呼小叫地跑了进来,也不按规矩向颜如云行礼,便直接冲到夏维面前,一把将夏维抱住,兴奋地说:“好!好!好……”
夏维一把将他推开,喝问:“好什么好?”
“好就是好,好就是好!”大术士狂喜地说,“从我成年至今,还没有算不出的命,我知道每一个人的生老病死,但我却不能说,天机不可泄漏,我不能说!现在好啦,你,你是第一个我算不出命运的人,我告诉你,我算不出来。哈哈,我一辈子对无数人说过这句话,唯独这一次不是骗人,哈哈,太好了,哈哈哈哈……”
大术士狂笑起来。夏维低声骂了句“疯子”,向颜如云望去。颜如云对大术士的疯癫视而不见,优雅而端庄地坐在那里,双眼平视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是在想夏维那无法被算出的命运?还是想大术士终于由衷地说出了“算不出来”?又或者在想大术士进来之前夏维说的话?无从知晓。
古丽思匆忙地走了进来,踏着小碎步,显得有些慌张。
“太后,老师,维公子,南王派兵入宫,已经将这里包围了。”
大术士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颜如云也仿佛早有预料,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夏维苦笑着说:“都疯了,都疯了。南王竟敢派兵入后宫,他以为自己是谁?他想要造反了?”
古丽思说:“或许正如维公子所料。皇上的寝宫那边有浓烟升起,喊杀声隐约可闻。”
夏维略感不解地说:“为什么?为什么南王要在此刻动手?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为何不再多等一段时间?”
大术士忽然跳了起来,大笑着说:“因为他不能等了,这是他的命,我早就算出来了。他一定会在今时今日造反,哈哈,我算得没错,可是我没告诉他。他不知道造反会有什么后果。他不知道,哈哈,我没告诉他,只有你是算不出的,只有你……”
“老家伙你不要闹了,你连我的生辰八字都没问,当然算不出来!”夏维大声喊道。
大术士顿时一愣,喃喃自语说:“是啊,我不知道你的生辰八字,当然算不出来。可我从来没忘过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这次忘了?”忽然他一拍大腿,又笑了起来,说:“这就是命,我的命,我临死之前一定会遇到一个我算不出来的人,没错,就是你,我忘了问你生辰八字,那是我命中注定的事情。哈哈,一定是这样,哈哈……”
夏维露出厌恶的神色,他感觉大术士大概是太老了,终于疯了。
这时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铠甲抖动的声音,听起来大概有上百名士兵正在外面奔跑,布置包围圈。紧接着南王安广黎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逆贼夏维,快快释放太后,束手就擒!我数三声,若是不放,我便放火烧殿!一,二,三,点火!”安广黎一口气将话说完,即便是数那三声,在中间也几乎没有停顿,完全不给殿中之人说话的机会。
夏维心想:“安广黎是存心要烧死所有人,到时候我被烧死了,他便可以说是我劫持了太后,他为了抓我便放了火。烧死其他人只是意外。妈的,够狠。我现在伤势还没痊愈,冲出去只能是死。”
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夏维肩头,夏维抬起头来,看到古丽思面色温和地对自己摇了摇头,说:“维公子不必担心,这间大殿结构特殊,外层虽是木制,但内层却是铁铸,中间有半尺夹层储有冰块,这把火是烧不起来的。”
夏维心想:“就算这把火烧不起来,安广黎难道就不会再放第二把?或者他一挥手,士兵蜂拥而入,刀枪无眼,我们一样是死定了。”
第三卷 红歌 【二十六】双璇万璇
虽然大殿构造特殊,但外层的木墙还是燃烧起来,在没有冰砖没有融化之前,火不会熄灭,虽然烧不旺,但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和浓烟仍是一起升腾着,大殿内渐渐热起来,夏维心想,幸好是冬天,幸好。
古丽思向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向上看了看,手指屈伸,仿佛在计算什么,然后又横跨出两步,再次仰头计算,如此她沿着一个四步长宽的正方形走了一周,回到夏维身旁说:“维公子,待会儿你不要离开我走出的这个框框。”
“为何?”
“一时解释不清,维公子只管按我说的做,我不会害你。”
夏维微笑着说:“好吧,我相信你。”
古丽思盈盈坐下,左顾右盼一阵,似乎欲言又止。
夏维好奇地问:“你有话要说?”
古丽思缓缓颔首,说:“维公子,樱夫人临死之际可留下什么话吗?”
“有,不过我觉得你一定不想听。”
“维公子还是告诉我吧。”
“她只说女儿啊……之后就撒手人寰了。”
古丽思沉默地侧过头去,脸色依旧平和,看不出喜怒哀乐。
忽然间,一直独自狂笑的大术士跳了起来,冲到大殿门口,佝偻着的身躯忽然挺直,双手插腰,高声向外大骂:“安广黎你个不忠不义的卑鄙小人!五年前你趁先帝爷驾崩,拥兵自重,裹胁幼主,把持朝政!你残害周阳氏满门忠良,间接害死西王古西西,搞得天下大乱!你以为放一把火就能烧死所有人吗?你以为你把皇族全都杀了你自己就能当皇帝吗?你以为天下之人会顺从你的旗帜吗?告诉你,你安广黎的名字将被全天下之人所唾弃!你想改朝换代当皇帝,好啊,当吧,你今天登基,也只能当上三年!老夫早已算出你的命数,你只有三年风光啦,三年后你必被死于至亲之人的刀下,暴尸荒野,万劫不复!”
轰!大殿外层在烈火中崩塌,夹层中的碎冰砖也层层融化,喷薄而出,一瞬间水火相冲,浓烟与水雾盘旋缭绕,腾腾升空,化作无尽无边的云雾,不断变换着形态,却始终没有凭依,仿佛预示着一个辉煌王朝的终结。
大殿露出了铁壁铜墙,坚实而不可撼动,已近覆灭的烈火完全无法对其造成损伤。南王安广黎大声喝令:“冲进去,杀!逆贼危险,不可留活口!”
士兵高举武器,大喊大叫,蜂拥而入。此次安广黎带进宫的部队由禁军和南王军组成,虽然人数不多,但宫内除了少量的皇族亲卫,其他都是安广黎的人。禁军负责擒杀反抗者,而南王军士兵则由安广黎亲自指挥,务求在今日将皇族全部诛杀。他既然已经反了,就一定要反到底,不留一个活口。
第一队冲进殿内的是弓箭手,箭已搭弦上弓,入殿之后便列成一排,箭指大殿中央。但是,他们的视线被屋顶倾泻而下的花瓣所遮挡,那些红色花瓣飘飘摇摇密密麻麻,将殿内一切笼罩。就在弓箭手惊讶地看着落花的时候,大术士忽然从花幕背后冲出,那个年老体衰的大术士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弓箭手面前一晃而过,再次闪身归入花幕之中,而一队弓箭手全都喉结喷血,毙命当场。
安广黎亲自带领士兵跟了进来,看到倒地的弓箭手和满殿落花,不禁错愕一下,就在此时,大术士再次从花幕中扑击而出,手中一柄古朴长剑直刺向安广黎。安广黎侧身,弓步,腰间宝剑离鞘在手,挥出扇形剑影,当的一声挡下大术士刺来之剑。
大术士动作不停,左手平平推出,拍向安广黎面门。安广黎瞬间提气,也推出一掌,与大术士枯槁之手对击,砰的一声,安广黎只觉气血翻腾,猛的向后退了三步,而大术士灵巧地一个鹞子翻身,落回花幕之中,闪身不见了。
安广黎脚未站稳,又有一人冲了出来。这次出来的是古丽思,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随风抖动,身形轻盈、飘逸,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手中双刀幻出满天刀光,顷刻间便劈倒了五名士兵,之后身形一晃,便又退回花幕。
大术士和古丽思师徒二人如同鬼魅一般,你退我进,接连击伤十几个战士,而安广黎却束手无策,虽有上百士兵,却始终被挡在殿门口,无法前进。
“再调两队弓箭手来!”安广黎高声下令。
片刻之后,两队弓箭手赶到,列在长矛兵之后,安广黎一声令下,箭矢如簧,射入花幕之中。
大殿中央,夏维愣愣地看着从殿顶不断落下的花瓣,心中惊奇不已。这般盛大的花幕,不知要用多少花朵来维持,那大殿顶上能存有这么多花朵,且能随意控制落下的数量、时机、方位,实在是鬼斧神工的设计。
他看到大术士和古丽思穿进花幕,紧接着喊杀声与惨呼声不断从殿门方向传来。太后颜如云沉稳地坐在他身侧,似乎并没有前去帮忙的意向。
夏维冲到颜如云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说:“走,跟我走!”
颜如云略显茫然地看了看他,旋即笑了,问:“去哪儿?”
“天涯海角,只要你愿意,去哪儿都行!”
颜如云忽然感觉胸口憋闷,仿佛有一块大石压在那里,鼻尖酸楚,眼眶便红了。多少年了,自从她嫁入皇族,便没了自由。或许浪迹天涯正是她所梦寐以求的事情,只可惜这个梦不可能实现,甚至不能对人提起。如今竟是眼前的这个小子想要带自己走,颜如云感觉有些荒谬。
为什么?自己只是为了报复北王家,才故意怀上他的孩子。难道他不知道这一点?颜如云有些茫然,她遇到的所有男人,无不是心高气傲满心要争天下,尤其是那个让他用一生去忌恨的人,竟然为了忠义二字,违背了与她结下的海誓山盟,亲自送她嫁入皇族。从那时起,她便用一生时间来报复,报复那个男人,报复北王家,报复天下。她虽身为太后,是华朝女子美德的象征,是尊贵礼仪的代表,但却过着荒淫的生活。可是为什么?她偏偏选择了这个小子,怀上他的孩子?难道仅仅是要报复?她自己也有些迷惘了。
颜如云轻轻将手按在了小腹上,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那个正在隆起的小腹下面孕育生长的生命。
是儿子?还是女儿?
她真的想知道,是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让她找回了一丝往日的平静,可是恐怕没有机会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了。
“走啊!”
夏维用力拉动她,她狠狠甩开了夏维的手,喝斥:“放开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
还是这个问题,但这次夏维没有回答,他还未开口,箭矢便破空射来。夏维猛的扑到在地,也将颜如云按倒,身子紧紧贴住地面,无数箭矢在上面嗖嗖飞过。
颜如云被按倒在地的时候,感到夏维用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在倒下的那一刻,避免了小腹撞击地面。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颜如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所寻找的,不就是这么一个细心而又愿意保护自己的人吗?
落花,飞箭,两个倒伏在地的人,危机弥漫在空气中,颜如云却嗅到了阔别已久的安全。
但一切都是如此短暂,当箭矢停止的时候,大术士和古丽思一起跑到身边,大术士说:“起身!备阵!”然后便和古丽思分往两个方向窜去。
颜如云立刻站起来,却又被夏维拉住。
“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颜如云淡然一笑,说:“走不了了,我们早已抱定和南王同归于尽的决心。”言罢甩开夏维,抽出贴身收藏的双刀,冲进落花之中。
夏维愣愣地坐在大殿中央,沉吟良久,喃喃自语说:“妈的,同归于尽?那老子怎么办?”
古丽思孤零零地站在大殿的某个角落,伴在周围的只有不断落下的红花。不过,她能清晰感觉到她的师父在左前方十步远处,颜如云在她右后方七步远处,夏维还在大殿中央,而南王和士兵正从殿门口缓缓向里走。
古丽思调整了一下呼吸,使身体放松,垂在身侧的双手同时用力握紧了刀柄,然后凝神去感觉,锁定了正在进入殿中的南王军士兵,脚下时而碾动一下。在她脚下有一块圆形机关镶嵌在地面中,可以随意转动,每转一分,花瓣落下的方位就会发生不大不小的变化。不仅仅是倾斜而下,也会组成一道道花幕,将大殿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区域,就像迷宫一般。
这才是真正的落花阵,万璇落花阵。上一次她和颜如云为测试夏维,两人一起使出的是双璇,但此时又大术士加入,便升为万璇。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只要三个人,便能在这里发动一个杀机四伏的万璇落花阵。
古丽思悠然想起了大术士对她命运的判词:
“人承仙子命,须守孤独身,天降此才貌,只恨托非人。”
古丽思一直没有领会这番话的意味,但此时也不便多想了。她察觉到南王军的士兵已经踏入了落花阵的攻击点,大术士动了。
大术士的人与剑都已老迈,但经过数十年的磨砺,已臻炉火纯青。当他在自己潜心研究出的阵法中发动攻击的时候,就如同一只在自己地盘里捕猎的豹子,凌厉、凶猛、一切凭心、收发自如。但南王安广黎也确实厉害,在大术士突然从花幕中窜出杀死三名士兵之后,也跟进刺出一剑,剑锋擦过了大术士的左肋,鲜血飙出,大术士归入花幕中。
安广黎一抬手,喝令:“退出去!”
他终于意识到这场花雨太过神秘,再往里闯绝对没有好处,不如退出,再放一把火。这把火要在殿内点燃,殿内之人再也别想脱生。
但他刚刚下令,大术士和古丽思、颜如云便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一柄长剑,两副双刀,一个老头儿,两个女子,身形方位配合得天衣无缝,刀剑精准无情,每一次出手,必然有人倒下。
安广黎忽然感觉自己犯了个错误,以至于很可能会命丧此处了。他挡下了颜如云的双刀,挥剑逼退了古丽思的攻势,却无论如何也闪不过大术士的长剑了。剑光闪动,眼看就要刺进安广黎的胸口,却忽然有另一柄剑横插进来,一下将大术士的剑荡了开来。
颜瑞手持长剑,凛然护在安广黎身前,说:“王爷,退!”
颜如云大怒,喝问:“阿瑞!你竟叛离北王家,投靠此人?!”
颜瑞面无表情地说:“姑姑,放下武器吧,华朝天下已经是南王的了。”
大术士忽然哈哈大笑,喊道:“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北王家的二公子居然真的投靠南王了。哈哈,真可惜,当初我没给你算一卦。可惜可惜。”说着便又挥剑刺穿了一个南王军士兵的胸膛,紧跟着又掉头袭向南王。
颜瑞跨前一步,硬生生挡了大术士一剑。但他和大术士的功力相差太多,剑剑交击之后,腾然向后飘去,嘴角渗出鲜血。安广黎立刻拉着他向外奔去。
这时南王军的援军赶来,成百上千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大殿,落花阵终于失去了威力,虽然大术士、古丽思和颜如云三人仍然借助阵法迎战,丝毫不显败相,但他们都知道这种局面支撑不了多久了,败亡是注定的,只可惜他们没能杀掉南王安广黎。半路杀出的颜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虽然还无法得知原因,但瞧起来他真的是叛入南王麾下了。
颜如云是最愤怒的,虽然她仇视北王家,但毕竟也是北王家的人,当她看到颜瑞居然变节叛家,还是难以压制满腔怒火。她真想一剑杀了这个叛徒,但又已经无力做到,几十个南王军士兵将她团团围住,大术士和古丽思自顾不暇,也无力前来救助,万璇落花阵终于被突破了。
就在颜如云万念俱灰的时候,忽然有人冲开了包围,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一路冲杀,向殿外奔去,竟无一人能够阻挡。
“放我下来!”颜如云大喝。
“闭嘴!”夏维恶狠狠地说。
夏维也是犹豫了很久才出手的,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若是再次用力,谁也无法预料会有什么后果。但他也无法可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全力一搏。
他一手环抱颜如云,一手挥舞着夺来的长矛,脚下不停,一路向前,直冲出了大殿。
成百上千的南王军士兵列阵于大殿之外,但夏维脚下仍然不停,在他挥出的长矛之下,南王军士兵就像一株株高粱秆,矛尖所到之处,无人能够生还。
夏维杀气腾腾的目光扫到了安广黎和颜瑞,二人站在阵型中央,身前有重兵护卫。夏维掉头向另一个方向冲杀而去。
“去!取了南王狗命!杀了颜瑞那个叛徒!”颜如云奋力挣扎,试图挣开夏维的怀抱,但夏维的手臂如同钢铁,牢牢箍在她的腰间。
夏维没有说话,在皇宫之中飞速奔跑,遇到南王军或禁军士兵,便是一阵砍杀,如入无人之境,竟然一路逃出了皇宫。虽然有追兵紧随其后,但每每追近之时,夏维便回过头来,一个不留,全部杀掉。三两次之后,追兵也不敢靠近,只是远远跟在后面,用弓箭送行。
颜如云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皇宫,心中百感交集,她终于离开那个地方了。一阵剧痛从后心传来,疼得她险些晕过去。她伏在夏维肩头,柔声说:“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
夏维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腾然跃起,落入了奔腾不尽的坠星河中。
第三卷 红歌 【二十七】背叛
(本人熬夜泡吧,烟酒过度,造成扁桃体化脓,高烧,每日需在诊所躺三个小时打点滴,码字效率下降,本章为体温38度时所做,如有纰漏,还望诸位指正。相信本人后天能够痊愈,届时会恢复更新速度。)
河面上漂浮着一层碎冰凌,河水冰冷刺骨,湍急的水流带着夏维和颜如云一路向下游漂去。夏维感觉所剩不多的力量正在消失,被脚下潜藏的暗流一点一点抽走。他遥遥望着两岸,用一条胳膊奋力划水,但那条胳膊却因寒冷而变得僵硬,完全不听使唤。颜如云已经昏过去了,有几次被水流冲离了夏维的怀抱。夏维很想就这样让她漂走,但最终还是强打起精神,拼命拉住了她。既然她说让自己带她走,自己就绝不能弃她不管。
夏维也不知漂了多久,只知道天色暗了下去,繁星浮现于夜空之上。水流终于趋向平缓,在一个河道的弯角处,夏维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将自己和颜如云送到了岸边,一手抓住一棵老树的枯藤,一手将颜如云推到岸上,但他自己却无力爬上去了,他双手抓住枯藤,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渐渐的,他的手松开了,水流再次将他向下游送去。那一刻,他心想:“休矣,休矣,英年早逝啊——”
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硬生生从河里拉了出来。夏维迷迷糊糊地看到两个人影在眼前晃了晃,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
1272年年末,华朝南王安广黎起兵叛变,一日一夜,身在皇都的皇室宗亲与朝中异己尽数被杀,共计五千余人。唯有年幼的慎帝未死,南王留着他,只不过是不想立刻更改华朝之号,他需要慎帝正式让位于他,免得背上千古骂名。这种做法虽然有些掩耳盗铃,但也是当前比较可行的方案。毕竟他的反叛也是事出突然,准备不足,真要改朝换代,还需时间筹划。
在这场兵变中,另一位展露头角的人物就是北王颜华的二儿子颜瑞,在抓捕异己的过程中,他无疑是安广黎最得力的帮凶。调派军队封锁道路,实施戒严,查抄宅院,杀人埋尸,一切做得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动用人力限制在最少,发挥的效果却提升至最高,没有引发一丝混乱的迹象,却已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此时颜瑞正在查抄某伯爵府邸,伯爵一家全已尽数被杀,士兵正在后院挖坑掩埋。另一部分士兵将府中财物和各类文书分门别类,一箱一箱往外运送。这时一个南王军的营尉跑了进来,禀报说:“逆贼夏维挟持太后,跃入坠星河中,此时下落不明。”
颜瑞面色如常,说:“坠星河河水湍急,现在又是隆冬,他跳下去就肯定活不了了。你去派一队士兵沿河搜索即可,不要浪费更多人力。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那营尉说:“是否应将此事先通报王爷一声?”
颜瑞瞥了他一眼,冷笑说:“王爷忙于处理皇宫内部之事,外城则交于我全权负责。你就不必再罗嗦了。”
那营尉不再多说,行礼告退,往外走的时候,心想:“哼,一个叛出家门的不忠不孝之徒,有什么了不起的?”由于心中愤懑,营尉这话说的声音有点大,颜瑞依稀听到了半句。他知道南王军上下并不服他,毕竟他是北王的二儿子,如今投靠南王麾下,做叛离家门之辈,无论如何也是为人所不齿的。
颜瑞见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便向吩咐手下继续善后工作,自己则骑马回了南王府。走进自己房间,往椅上一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显得无比疲惫。南王之女安雪香为他端了一盆热水,服侍他洗了把脸,说道:“阿瑞,不如我们走吧。”
“走?往哪儿走?”
“离开这里,离开南王家。”安雪香略显忧虑的说,“阿瑞,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叛出北王家,现在天下之人,包括南王军上下,无人不在背后议论你。你何苦背这番骂名?我们还是一起走吧。”
颜瑞苦笑着说:“这事稍后再说,我先去见见我那个妹妹。”
颜瑞招呼来府中卫兵,吩咐去带管在菜园的颜夕过来见他,卫兵大感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安雪香也同样吩咐,卫兵才领命而去,可见颜瑞在府中说话确实还没什么份量。
不一会儿,卫兵将颜夕押来了。安雪香知道颜瑞和颜夕想要单独谈话,便和卫兵一起退到外面,将门关上了。
颜夕看也不看颜瑞一眼,眼往斜上望去,脸上挂着冷笑。
颜瑞轻咳一声,说:“妹妹,夏维带着姑姑一起逃了,暂时下落不明。”
颜夕的嘴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颜瑞又说:“北王府那边,我已经跟王爷说过了,他会继续软禁府中之人,他们暂时不会有生命之忧。至于你和弥姑娘、林姑娘,我想等王爷回来,再向他说说情,你们不必太担心。”
颜夕冷冷地说:“阿瑞,没想到你比大哥更混帐!算爹倒霉,生了你这样的儿子,北王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颜瑞略显怅然地说:“是啊,爹为何要生我出来?既然有了颜英吉一个儿子,为何还要生我?我明明所有地方都比颜英吉强,为何一直伴在爹身边的是颜英吉?颜英吉明明和蛮族勾结,为何这次内战一开,爹又给他兵权?妹妹,你知道吗?现在在妍河北岸有一支万人兵团,就是由颜英吉指挥的!”
颜夕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颜瑞继续说:“几个月来,我曾在南王爷的同意下,数次写信给爹,请他与南王爷谈判,但都被爹拒绝了。爹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在他眼里,我这个儿子只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颜夕不屑地说:“大战爆发,天下乱起,爹为顾全大局,这样做有何不对?偏偏是你,贪生怕死投靠敌人,令人齿冷。”
颜瑞忽然大笑起来,说:“贪生怕死?哈哈,没错,我就是贪生怕死。我凭什么要死?爹既然置我于不顾,我为何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再也不会任人摆布,华朝覆灭,群雄四起,爹可以和南王爷争天下,我为何不能跟爹争?”
颜夕侧过头去,再也不理颜瑞。颜瑞幽幽叹了几声,便招呼卫兵进来,带她下去。但安雪香却首先走了进来,对颜瑞说:“阿瑞,你先出去一下,让我和夕小姐谈谈。”
颜瑞略感疑惑地看了看她,旋即点点头说:“不要说太久。”然后便走了出去,站在门外,仰望灰蒙蒙的天空,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雪香和颜夕在屋内谈了不多时,便有一阵争吵声传了出来,颜瑞心叫不妙,立刻带卫兵冲了进去,只见颜夕一手箍在安雪香腰间,另一手掐在她颈上,拇指扣住喉咙,大声说:“都乖乖听我吩咐,不然我手上用力,雪香小姐的命就保不住了。”
颜瑞大怒,喝道:“夕,你要是敢伤害她,可不要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颜夕冷笑说:“我早已不拿你当哥哥了!快,带林姑娘和弥姑娘过来,再给我们准备三匹快马!”
安雪香被擒,颜瑞只好听从吩咐,命卫兵将关在府中的林渊渊和弥水清一起带来。颜夕制住安雪香,与林、弥二人一起退到南王府门口,刚要上马,却听铮的一声,这声响遥遥发出,明显是箭矢离弓的动静,颜夕心叫不妙,但这一箭又快又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根箭矢便钉进了她的肩膀。
发箭之人正是南王安广黎,他刚刚从皇宫回来,见女儿被擒,便发箭救人,他的力量非比常人,颜夕中箭之后身体一晃,向后摔倒。颜瑞立刻冲过去,想要将安雪香救过来,但弥水清却从侧面跳来,凌空飞出一脚。颜瑞见她虽然娇小,但这一脚却踢得极为凌厉凶猛,心说不愧是夏维的结拜义妹,身手还算不错,只可惜这般没有章法,大概是经验不足。颜瑞一个箭步斜着窜出,伸手自下而上,拍在弥水清小腿之上,用力一撩,弥水清失去重心,翻滚几周摔倒在地。
“住手!”
一个柔美动听的声音喊道。
颜瑞抬起头,只见林渊渊靠在墙角,用安雪香挡在自己身前,手里持有一根发簪,尖端抵在安雪香颈侧。
“从现在起,谁都不许动,不许说话,不然我刺死她!”林渊渊边说边将发簪往前送出一分,顿时刺入安雪香颈中,一道鲜血流了下来。
颜瑞焦急地喊:“放开她!”
林渊渊娇咤:“我说了,不许动!不许说话!”说着便又将发簪往前送出一分,安雪香的面容显出极其痛苦之色。颜瑞只好停在原地。
南王安广黎见女儿被擒,也只有原地不动,不断寻找机会出手,争取一击制住林渊渊。但林渊渊这个皇都名妓居然颇为老道,身体完全躲在安雪香后面,丝毫没有留出供人偷袭的破绽。
“夕小姐,弥姑娘,你们快走!”林渊渊喊道。
“渊渊姐,我们一起走!”颜夕焦急地说。
“不行,总得有人留下来盯着他们。快走!”
颜夕左右为难,无论如何也不愿丢下林渊渊。弥水清过来拉了她一把,说:“夕小姐,不要辜负了林姑娘的好意,我们快走。”
颜夕只好翻身上马,与弥水清一路绝尘而去。安广黎看着这么重要的筹码如此轻易便逃走了,心里怒不可遏,但又不能动也不能下令,不然林渊渊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女儿。就像大术士曾说过的,安广黎最大的破绽就是有一个心爱的女儿。
如此,林渊渊面对安广黎等人,竟然僵持了一个多时辰,由于她的右手一直平举,用发簪抵在安雪香颈上,因此手臂开始酸疼起来,进而微微抖动,不自禁又向前刺了一分,她立刻向后收手,就在这一瞬间,安广黎和颜瑞同时扑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救下安雪香,一个挥出一剑,林渊渊这位风流绝色便归西了。
安广黎立刻下令,让手下去追颜夕和弥水清,此时皇都之内各处都在戒严,相信她们二人还逃不太远。
第三卷 红歌 【二十八】天野苍茫
夏维醒过几次,但只是朦朦胧胧发觉自己在马车上,然后便又昏睡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天,他才正式苏醒,此时他所身处的马车已经停下,他随手将被单披在身上,走下马车,看到阎达正在不远处生篝火。
“醒了。”
“大哥,你有没有看到太后?”
“太后?”
“是啊,和我一起坠河的。我记得我把她推上岸了。”
“没有。”阎达断然说,“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旁边没有别人。”
夏维心想:“难道我记错了,难道在河里的时候我就和她冲散了?可我明明记得把她推上岸了……”夏维感觉头疼欲裂,再也想不下去。他摇摇头,喃喃地说:“算了,不管了,是死是活都不管了。大哥,直接送我出关吧。”
那天他们在西二省分开之后,阎达带人追踪鬼参武士,但却一无所获,后来听说北王颜华将夏维逐出北王家,他便秘密联系了瞿远,得知夏维去往皇都,于是他也赶来,偏巧遇到了坠河的夏维。
夏维听阎达说完,有些疑惑地问:“真的有这么巧?”
阎达用枯树枝拨弄了两下篝火,仿佛没听到夏维的问题,说:“三弟,二弟在信中说你打算去投靠莽族。”
“是。”夏维将自己的计划解释了一番。
阎达思索片刻,说:“你有把握让莽族听从你?”
夏维说:“莽族骑兵虽强,但不善于攻城战。他们缺少制造先进攻城武器的技术和材料,而我可以帮他们弥补这个弱点。”
阎达不解地说:“如何弥补?”
夏维说:“西部的藩夷族有一种很强大的武器,只是数量太少,而且使用起来有种种限制。我可以帮莽族得到这种武器,并且有办法将其发展壮大,使莽族拥有一支无敌之师。不过这需要时间,运作起来起码需要三年,因此三年后莽族才有实力掉头进攻华朝。”
阎达困惑地说:“三弟,如果藩夷族的武器真那么强,三年后我们如何能抵挡他们?”
夏维自信地笑着说:“当然又办法。”说着便用枯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便画便解释:“这是东晨炫研究出来的武器,叫星羽弩,威力极强,我只见过一次,因为匆忙,只记下了大概结构,至于细节和制材都是推测了,对制造方法也不了解。东晨炫说,制造一批星羽弩,需要三年,时间没问题。只要多加制造,三年后便能抵挡莽族。大哥,你要想办法找到东晨炫,他会对我们有帮助。另外,我从北王爷那里拿了些钱,应该已经汇入大星关内的银庄了,你可以用那笔钱来装备一支军队。”
阎达仔细看了看夏维画出的图形,说:“这武器的构造确实不一般。”
“总之,造好这玩意,等三年后抗击莽族。在这之前可千万别拿出来用,不然到时候就不灵了。”夏维说了半天,感觉有些疲倦,用手指揉捏了几下鼻梁。
“你的身体行吗?我看你比我们分开的时候更虚弱了,要不要先休息几天。”
“没事,这次伤势未愈,又用力过猛,估计十年八载也好不了了。休息一两天也没什么用处。”
翌日天一亮,二人即刻上路,夏维多少恢复了一些气力,便和阎达一同起马而行。渡过坠星河后,进入河北省,到处都是南王军,二人走得异常小心,虽然一路无事,但也耽搁了一些时日,用了半月时间才进入了大星关。此时已经是1273年了,新年夜,夏维和阎达也是在野外度过的。一壶酒,几只野味,便算是过年了。
又行十几日,二人终于关北的边境关卡,由此而出,前方便是莽族领地了。这只是长城防线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关卡,但也有一支营级部队驻防,检查十分严格,没有正式批文无法出关。阎达只好表露身份,卫兵立刻将监管此地的营尉叫来。那营尉赶来之后二话不说,便送夏维和阎达通过关卡,到达关外,那营尉这才向夏维问道:“请问,你是维公子吗?”
夏维知道对方认出了自己,便也不再否认,点了点头。
那营尉说:“王爷早已给长城沿线各个关卡发下密文,说维公子近日要出关,命我们不得阻拦。维公子,你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夏维说:“多谢这位大哥,我也没什么需要,你先去忙吧,我和我大哥道个别,这就要上路了。”
那营尉不再多说,行个礼便退下去了。阎达等他走远,便向夏维问道:“三弟,要不要我和你一起走?”
夏维说:“都说过不用了,大哥,我真的不会有事。你跟我去了也没什么用处,还是留下来,在北王军中积蓄实力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阎达,又说:“大哥,麻烦你将此信交给北王。”
阎达也没多问,将信收好,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劝你了。记得,一切多加小心。”
夏维说:“知道了。”言罢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向前奔出几步,忽然提起缰绳,马作人立,奋然嘶鸣,夏维朗声说:“大哥,若是看到小妹,替我向她道个歉,我在皇都没想法子救她,让她别记恨我。”
阎达说:“我会告诉她的,放心吧,咱家小妹乖巧,不会恨你的!”
夏维大笑说:“那就好,大哥,三年后再见啦。”马鞭一催,扬长而去。
阎达面带微笑,向着夏维远去的方向大喊:“一定要活着滚回来见我们!”只是夏维早已化作地平线上一个黑点,也不知能否听到了。
雪后草原,天野苍茫,大地一望无际,满是斑斑驳驳的绿草与积雪。天空高高在上,狂风卷起之时,让人觉得一跃便能乘风而起,冲向天际。夏维一路纵马驰骋,虽然寒风凛冽,却又有说不出的畅快。差不多一年时间了,自从他返回华朝,就没再有这么轻松的感觉。什么明争暗斗、刀光剑影、英雄小人,统统都被狂奔的马蹄踏碎,此时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才是真实的。
这一日傍晚,夏维遇到了一个莽族小部落,牧民们倒是相当热情,将他请进帐篷,烈酒香肉齐齐奉上。夏维在牧民们一轮一轮的劝饮下终于挺不住了,咣当醉倒在地。恍恍惚惚的,他感觉自己身边有一具温柔喷香的躯体,与他温存缠绵,一夜未停。他以为这只是个梦,梦里的那个女子不断变换着面孔,几乎他所认识的所有美丽女子都轮换了一遍。最后一个出现在梦里的是颜如云,她低声说了一句“带我走吧”,夏维便冷汗淋漓地惊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稍微清醒一些,才想起那只是个梦,颜如云依然下落不明。他稍稍平静下来,想要再睡片刻,但一低头,便吓了一跳,只见身旁躺着一个全身赤裸的莽族少女,瞧起来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掀开被子一看,少女两腿之间斑斑落红清晰可见。
夏维心想老子昨夜喝多了,搞出这种事,可如何是好?这时有人在帐外说话,夏维连忙躺倒,假装还在睡觉。帐外之人探头进来瞧了瞧,便又退了出去,和另外一人交谈起来。其中之一是部落的首领,另一个好像就是夏维身边那个少女的老爹。
夏维细心聆听,恍然大悟。原来这部落里的男子大多被征召去打仗了,人口直线下降,偏巧夏维这个外来的男人撞了进来,他们一看夏维还算健康,便要强行留下来为部落培育子孙后代。
夏维大吃一惊,心想怪不得昨日吃饭之时没见几个男的,敢情是这么回事,我要是留下来,必然被他们当种马一样每日奉献,那可要我命了,还是溜之大吉吧!夏维再不多想,抱起衣服,仓皇逃离。
之后的几天夏维的日子颇不好过,小部落派人追了他数天,要不是他把自己埋在雪里藏了半日,估计已经被人抓回去了。摆脱追兵之后,夏维便继续上路,去找哲木炎所在的昆鞑部。夏维虽然和哲木炎有些过节,但毕竟哲木炎是他在莽族中唯一能找到的一个熟人。
这一日,夏维终于找到了昆鞑部的一个分部,夏维向小首领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对方立刻友好的将他绑了起来,拖去见哲木炎。
几个月没见了,哲木炎仍是老样子,上次被夏维击伤,看来也已经好了,而且在自己的领地里,他可是堂堂正正的黎烈汗,坐在大账内,与一众部落首领畅饮美酒,谈笑风生。
夏维被带进帐篷后,哲木炎立刻站起来为众人介绍:“这位就是我跟大家提过的夏维,我上次带人进入华朝,被他一个人斩了一千多本族勇士。”
在座之人一阵低声惊呼,有几个年轻人颇为不屑地打量着夏维,好像不太相信他如此了得。
夏维微笑着说:“汗王,我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哲木炎愣了一下,转身返回座位,说:“在座之人都是我昆鞑部的好兄弟,我们昆鞑部说话从来不背人,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夏维站在帐篷中央,说:“那好,请问汗王,我在草原上行这一路,所遇大小部落都在备战,可是要去进攻华朝?”
哲木炎毫不隐瞒,说:“正是。”
夏维说:“汗王,莽族骑兵虽强,但这般冒然进攻华朝,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一个年轻的莽族小伙子霍然站起,怒喝:“大胆狂徒,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们莽族无敌雄师?!”
夏维冷笑说:“就凭你们百年来都攻不破长城防线,还有脸说自己是无敌雄师?话不要乱说,当心风大闪舌头。”
莽族小伙子正要反驳,却被哲木炎拦住。
“都坐下!让客人把话说完。”
夏维朗朗说道:“莽族内部虽然长期争斗,民风彪悍,健儿英勇,但草原不适合建设城池,因此攻城器械制造技术极端落后,使得莽军不擅长攻城战。而要想进攻华朝,首先便要突破长城防线,之后华朝内部重要城池都是城防坚固,如果无法掌握先进的攻城战法,就算莽军能打入华朝,也折腾不了几天。”
哲木炎说:“技术方面,我们已经派人加紧弥补。”
夏维笑着说:“汗王真会说笑,所谓加紧弥补,应该是从南王那里接受一些攻城器具吧?”
哲木炎笑而不答,手一摆,示意夏维继续说。
“看来我并没有猜错,不过我劝各位一句,南王不是傻子,他会给你们最先进的攻城器具去打他自己吗?他的目的无非是让你们牵制长城防线。你们想靠他的帮助攻入关内,根本是妄想。”
哲木炎面色稍微凝重起来,说:“夏维,你意欲何为?”
夏维说:“只要汗王肯与我合作,我保证能在三年内帮莽族建立一支无敌之师。”顿了一顿,又补充说:“无论野战或是攻城战,都是绝对无敌的军队。”
哲木炎好奇地说:“你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何不去帮北王或南王建立这样的无敌之师?”
夏维说:“华朝内战已经爆发,任何一方势力都没有余力来建设这支军队。我来帮莽族,也只是想让莽族暂停南下进攻华朝的计划,起码拖上三年。我已如此坦白,不知汗王意下如何?”
哲木炎说:“这么说来,我只要再等三年时间,必定可以取得华朝天下?”
夏维说:“世事无绝对,不过我可以保证,三年后莽族进攻华朝,比现在要更有把握。”
哲木炎大笑起来,说:“你为何要帮莽族这样的大忙?”
夏维淡然一笑,说:“因为我只有三年可活了,我得趁这三年时间为自己做些事。”
* * *
关东,星寒关议事厅。
北王颜华从阎达手中接过夏维的书信,让所有人退下之后,拆开信封,阅读起来。
“王爷,您读此信之时,相信我人已到达关外。我此去投奔莽族,定会将其引向西方,三年内不会让其有机会掉头进攻华朝。但三年后莽族会比如今更为强大,不过请王爷放心,我已准备好应对之法,告知我大哥阎达,一切交由他处理便可。只是莽族势大,三年后也不好应付,到时候华朝怕是要有半壁江山沦陷他手,需长年血战方能将外敌驱逐。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如果现在莽族入侵,后果恐怕更为严重。
“为了能全力抵御莽族,王爷您最好在三年内保存实力,尽量不要与南王拼得两败俱伤,待到莽族贼狼入侵之日,便是华朝全民抵抗之时,无论朝野皆以迎战外敌为重,内战自会终结。这是我所能看到的最远的形势了,至于三年后战局如何发展,我也实在讲不好,不过若是能让莽族陷入双线作战的泥潭,将对我们极其有利……”
北王颜华将信放下,起身来到床前,望着夜色中纷飞的鹅毛雪片,喃喃自语说:“你已经看得很远了……”
第三卷 红歌 【外篇】云之逝
第一次走进皇宫,颜如云就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逃离这里了。
漫天遍地的琉璃金砖,盘墙绕壁的雕刻飞龙,这就是皇家的浩荡气势。然而宫中只有一个皇帝了,再有,就是她这个已经不是太后的女子。
“颜如云,你不再是太后了。你……本该是死人了。”
安广黎亲口这样对她说。
“为什么要救我?”她问。
“不是我救的你。”安广黎说完就要走。
“等一下。”她叫住了他,问:“为什么还让我活着?”
安广黎背着身说:“活下去吧,为了你的孩子。”说完便大步离去了。
颜如云看着他那件朴素的袍子在风中消失不见,回味他留下的那句话,感到一丝茫然。
“哇——”
怀里的孩子哭了,颜如云连忙收拾心绪,轻轻摇着,安抚着,唱着小曲,哄孩子继续睡。
她终于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了,孩子还未满月,很健康,小脸胖嘟嘟的,是个男孩。
“娘娘,这里风大,让我抱孩子进去吧。”
孩子的奶娘说。
颜如云有些舍不得,但她还想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便将孩子交给了奶娘。奶娘将孩子抱回了殿里。
四周的宫殿金顶围成了一个方框,抬头时,能看到的天空只有那么四四方方的一块,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这就是皇宫的天空。太阳从一侧高升,再从一侧落下,便是宫里的一天。颜如云始终不知道,宫里的时间和外面的是不是走得一样快。在她的记忆里,外面的时间总是像鸟儿一样迅速地飞过,从不停留。而宫里,时间像老妇人的脚步,慢长而又沉闷。
颜如云记得自己被夏维带出了宫,他背着她,一同跳入了坠星河,河水冰冷,一入水她就昏厥了。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冷冰冰的宫殿中,床边有表情冷漠的太监与宫女守候。
她还是没能逃出去。但至少,有人带她逃过一次。有人愿意带她走,足够了。
几天之后,安广黎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个人来。
古丽思。
颜如云感到了无比激动,古丽思也是一样,两人紧紧拥在一起,都流下了眼泪。安广黎没有说话,默默地离去了。
“大术士呢?他老人家还好吗?”颜如云问。
古丽思哭得更厉害了,这个长期收敛七情六欲的女子,似乎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等她稍稍平静一些,才开口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日在宫中与南王激斗,夏维背着颜如云逃了出去,古丽思和大术士也设法逃走了,后来也看到了夏维和颜如云双双落入河中,便一路追寻,终于将二人救上了岸。但南王军的追兵偏巧赶来,古丽思带着颜如云逃,大术士带着夏维往另一个方向逃。结果古丽思半路被擒下了。
“那夏维和大术士呢?”颜如云忙问。
古丽思说:“大术士被杀了。维公子下落不明,据说是被人救走了。”
颜如云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奶娘将孩子抱来给古丽思看,古丽思情绪好转,逗着孩子,直夸孩子长得聪明,一脸福相。
颜如云叹了一声,说:“福相也没什么用处,他被锁在宫里,恐怕永远出不去了。”
古丽思忽然压低声音,说:“娘娘,我们能出去的。师父仔细给我讲过皇宫布局,我知道很多方法可以逃出去。”
颜如云眼前一亮,但渐渐的,神色又平静下来,既没有喜悦也没有哀愁,如镜般池水没有涟漪。
“娘娘,你不舒服?”
“没什么,丽思,我不是什么娘娘了,你我情同姐妹,以后叫我姐姐好吗?”
“姐姐。”
颜如云微微笑了笑,说:“丽思,答应姐姐一件事。”
“姐姐请讲。”
“走吧,离开这里。”
“姐姐不和我一起走?”
颜如云哀叹一声,说:“我累了,走不动了。”
古丽思忽然发觉她是如此虚弱,仿佛就在一瞬间,整个人的活力便如退潮一般消失了。
“姐姐你……”
“没什么,我只是累了。”颜如云怅然地说,“没想到生孩子是这么辛苦的事情,累得我好像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完了,这些日子总是感觉身子困乏,也越来越没精神了。大概是我老了吧。”
“姐姐还年轻呢。”
颜如云笑着伸出手,轻轻抚在古丽思脸颊上,说:“女人老,是从心开始老。从我走进皇宫那天起,心就老了,一下子就老了。皇宫浮华一片,其实却是一只贪婪的妖魔,会把人心里的善良、愉悦、梦想一点一点啃噬干净。丽思,你还年轻,趁着这个机会,赶快走吧。去哪里都好,千万别再回皇宫了。”
古丽思沉默良久,呜咽着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我在皇宫长大,离开这里,便再也没有去处。”
“去找他吧。”
“姐姐是说维公子?”
“是啊,他会带你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孩子。如果你见到他,帮我转告他一句话。”
“姐姐请讲。”
“这个世界仇恨好人,千万不要作好人。”
当夜,颜如云猝死。这位华朝最后一个太后就这样安静而祥和地去了。没有风光大葬,甚至天下少有人知道她的死讯。安广黎在皇宫的火场搭起木架,将她的尸体放置在上面,点一把火。化了。
火光在干柴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中越来越旺,火星飘摇着向上跳跃着,将那副生前优美动人的皮囊化为灰烬。
安广黎对古丽思说:“你走吧。”
古丽思愕然说:“你?”
“走吧,宫里的事情已经了解了。你想去何处就去何处吧。”
古丽思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安广黎看着眼前腾腾火光,自言自语说:“下辈子别作女人了,尤其不要作后宫的女人。投胎作乡野之人,一辈子庸庸碌碌,也胜过这般虚无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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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圣域战争 【一】河北会战
(本人身体基本康复,前几日更新不多,今日发力补足,如无意外,晚上还有一章。)
1274年,金秋十月,华朝内战已打了不到两年,许多弱小的军阀势力早已没有了生存空间,要么被强者吞并,要么干脆被消灭掉,永远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甚至渺小得不足以在史书上留下半笔。而南王安广黎却风头正劲,他一个人的光芒,便足以盖过全天下人。当年血洗皇都,皇族上下只有一个慎帝幸存,被安广黎牢牢攥在手心里。不过慎帝的威望已经日渐衰落,虽是华朝正统,但似乎已经没什么人关注他了。安广黎对慎帝也失去了兴趣,往宫里一丢,不许任何人觐见,他自己便去忙碌内战。
内战初期,南方数省连续发生民变兵变,安广黎忙于平乱。之后又被东西两王左右夹击,搞得焦头烂额。不过,苦日子算是过去了。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在几次大规模会战之后,西王军全部退入西二省,并与安广黎签订停战协议。而东王家早已被海盗搞得不胜其烦,实在无力再应付内战,也只得与安广黎议和。
摆脱了东西两王的纠缠,安广黎立刻集结部队北上,准备与北王颜华一决雌雄。
双雄对决,内战迈入高潮。双方同时将兵力往河北总省边缘集结,无疑将在河北总省境内展开正面会战。
在河北总省北部,妍河北岸,三十万北王军正在集结。其中包括颜英吉的第三军五万,颜夕的第十军八万,阎达的第九军七万,以及北王颜华亲率的第一军十万。
大军正在千里妍河北岸大大小小的渡口上紧锣密鼓的准备渡河,在中游的风星渡口,近千条渡船已经开始穿梭河上,将第一军的士兵源源送往南岸。
北王颜华站在北岸边,蹲下身用河水洗了洗手,这时尤金言赶来,到达他身后说:“王爷,南王军已有十万先锋部队进入河北总省,统帅之人是阿瑞。”
颜华遥望河面,感慨说:“安广黎还真是信任我这个儿子啊。”
自从内战开始,颜瑞便归入南王安广黎麾下,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叛徒。天下人对此事也议论纷纷,但安广黎却始终给予颜瑞高度的信任。
尤金言说:“阿瑞天赋异禀,这些年来帮了安广黎大忙了,自从当年洪查匡战败死于维公子之手,安广黎就像缺了一条手臂,若不是阿瑞投靠他,估计这几年也够他忙的了。内战以来每一场战役胜利,几乎都有阿瑞的功劳,安广黎想不信任他都不行了。”
颜华感慨说:“看起来,阿瑞倒像是他安广黎的亲儿子。”
尤金言安慰说:“王爷也不必惋惜了。”
颜华说:“是啊,儿子大了,想走哪条路就让他走吧。当老子的也不能总把他按在眼皮底下不是?”
尤金言说:“王爷当年既然选择了大公子为继位人选,就该想到阿瑞有可能会离家的。”
颜华说:“有时我也后悔,为何当初选了英吉,而不选阿瑞呢?可是思来想去,觉得若是再让我选一遍,我还是会选英吉,放弃阿瑞。”
尤金言诧异地问:“为何?”
颜华说:“因为,从我最早将阿瑞送往皇都当质子开始,就把阿瑞推向安广黎了。阿瑞对北王家的感情很淡薄,在北王军中,他更像是个外人,而不是我的儿子。若是想把他扶植起来,恐怕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他本心已经离开北王家,前去投奔南王了。在这一点上,英吉比阿瑞要强,无论英吉多么亲近蛮族,他也都是北王家的人。”
尤金言说:“是啊,大公子这两年来也算是中规中矩,不仅不再和蛮族联系,对北王军的建设也出了不少力。看起来王爷选的也不算错。”
颜华苦笑说:“错了又能怎样?”
尤金言说:“错了就错了,王爷还有夕小姐这个女儿嘛。”
颜华说:“你也知道她是女儿嘛,这丫头最近两年还算听话,脾气变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任性妄为了。不过嘛,她的心也不在我这儿了。早晚她是要飞走的。”
尤金言意味深长地笑着说:“王爷大可放心,这两年来维公子只送了一封信回来,信中只字不提夕小姐,也没说清他身在何处,小姐也该看得淡了。”
颜华苦笑说:“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以夕的脾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早晚是要去找夏维的。我倒希望夏维赶紧滚回来,我召他作女婿,以后让他留在我身边。”
尤金言忽然怅然地叹了一声,说:“维公子恐怕不会回来了吧,当年他和太后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直到现在也还时常有人提起,他一定不会回来给北王家添乱的。”
* * *
在妍河上游的三岔口,第十军正试图秘密渡河,迂回到南王军后方实施骚扰。东晨炫也在队伍中,当年他被逐出家门,四处游荡了一些日子,后来被阎达派人找到,接回大星关,在关中的一块方圆百里的大作坊里,指挥上千人制造新型的星羽弩,一年多来从未离开半步,也实在把他憋坏了,正好这次北王军和南王军将要对决,他便主动请缨,加入了颜夕的第十军。
东晨炫找到颜夕的时候,颜夕和白穆正摆开地图,研究斥候的回报。东晨炫便没有走过去,无论如何他还是姓东晨的人,是东王的长子。这些年他在北王军中相当于一个高级工匠,没什么实权,也不适合参与到北王军权力核心中去,这一点他还是明白的。这一次出征,他只负责规划分配粮草。
颜夕见东晨炫来了,又和白穆商量了一阵,定下行军路线,便让他去传令了,自己走到东晨炫跟前,微笑说:“阿炫,你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啊。”
东晨炫打了个哈欠,说:“可不是嘛,一年多没出来了,这几日行军累得要死,没睡好。”
“说谎。”
“说谎?”
颜夕笑着说:“你根本不是没睡好,你是嫌监管粮草的工作没意思,所以才没精神吧?”
东晨炫正色说:“颜夕,你真是我的红颜知己啊。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去死。”颜夕啐道,“刚说两句话就没正经了,我发现你这两年越来越像某人了。”
东晨炫嘿嘿笑着说:“某人是谁?”
颜夕脸上一红,侧过头去不说话。
东晨炫装作痛心疾首地说:“我真该死,现在北王军上上下下,谁都知道,在夕小姐跟前绝对不能提起某人,唉,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你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东晨炫得意地笑起来,“对了,昨天我刚刚收到高威送来的一些消息,你想不想听听?”
东晨炫虽然已经离开东王家,但高威还时常将鬼参营收集的一些消息送来给他,他也会有选择性的将一部分传达给北王家。这些消息大多都至关重要,因此颜夕立刻让东晨炫说出来。
“你知道你二哥颜瑞已经率十万先锋部队进入河北总省了吗?”
“知道。”
“那你知道,安广黎率领的二十万南王军主力并没有后续跟上吗?”
颜夕眉头一皱,说:“他想干什么?难道他想让阿瑞独自来对抗北王家?”
东晨炫说:“安广黎固然爱惜人才,但也绝对为人谨慎,说来说去颜瑞也是北王家的人,这些年颜瑞和东王西王作战也就罢了,真正面对自己的父亲兄妹时,可就说不好他会不会变节了,安广黎还是要留一手嘛。”
颜夕说:“把十万南王军交给阿瑞,安广黎下的赌注可真大。”
“安广黎像赌徒吗?”
颜夕愣了一下,说:“确实不像。你知道他有什么后着以防万一?”
东晨炫说:“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高威给我送来的消息说,进入河北省的十万南王军先锋虽是颜瑞作主帅,但乔年炅也隐藏在其中。”
“乔年炅?”颜夕露出吃惊的表情,人人皆知乔年炅是安广黎手下干将,这几年他的风头虽然被颜瑞盖了过去,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此人绝非凡庸之辈,与其他三王交战,平定南方乱事,背后都有他的功绩。颜夕连忙问:“乔年炅不是还在镇守南方吗?”
东晨炫说:“南方乱事已经消停,安广黎挥军北上,不可能不把乔年炅叫来,毕竟他手底下可用的人也不是很多。怎么样,这个消息很有价值吧?颜夕,你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一下我?”
“想要我如何谢你?”
“亲一下好了。”
“呸,亲你个大头鬼!一拳打飞你!”
东晨炫笑着说:“不是吧,如果我还有一个更为有趣的消息告诉你呢?”
“什么消息?”
“上个月十八日,莽族黎烈汗提升夏维为征西大将军,与藩夷族缔结盟约,共同进攻西洲。”
颜夕惊讶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快两年时间了,夏维在莽族那边只送来过一次消息,之后就像消失了一般,北王军在外的密探也始终探听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情报,有时颜夕也会失望地想,自己永远都见不到这个人了。
“快两年了,真快……”颜夕悠悠地感慨说,“莽族一直没有动静,如今又和藩夷族联盟进攻西洲,看来他真的做到了。”
东晨炫轻轻叹了一声,说:“是啊,夏维是非常之人,到哪里都能翻云覆雨。不过,他当初说能牵制莽族三年,如今已快两年,莽族方才进攻西洲,此战恐怕不是一年内能够结束的,再过一年,莽族如何能掉头来打华朝?”
颜夕苦笑说:“他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 * *
1274年,11月中旬,南王军和北王军在河北总省摆开阵线,开始了内战爆发以来最大规模的一场正面会战。对双方来说,这都不是一场试探性的战争,谁都没有退缩的余地。从双方实力上看,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会战,双方都在不同的局部形成进攻与防御两种态势。加之河北总省近年来经常遭受洪汗灾害,近乎一块绝地,几座大城池的城防也并不坚固,双方虽然分别就近占领了几座,但想将其作为进攻或防御的基石,实在还是有欠妥当。而且河北省为平原地貌,地势平坦,限制了战术的选择范围,因此双方都在会战之初就不约而同地决定,进行野战,速战速决。
颜华的第一军位于中路,颜英吉的第三军和阎达的第九军分置左右两翼,由于颜英吉的第三军兵力稍弱,所以颜夕率领第十军迂回向南王军侧后方的时候,始终保持与第三军在一个平行面上,相距百里左右,时刻能够相互援助。
南王军方面,安广黎率二十万主力在皇都以北百里之外建立防御,并没有深入河北总省。毕竟他要考虑到身后的老巢,不能不有所顾忌。而颜瑞率领的十万南王军则在河北省中部建立了一条五百里长的阵线,以逸待劳等待北王军到来。但就在北王军阵线不断推进,将要与其接触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这一日清晨,北王颜华所率的中路军团正要继续行军,前方斥候便传来军情:颜瑞的十万南王军在夜间开始将战线移向东南。
颜华立刻去来地图,摊开来看了一会儿,满脸愕然神情。尤金言在一旁发出感慨:“看起来他们要转头去对阎达将军率领的左路军团施压,将其与我们中路军团压迫到一起。”
颜华说:“金言,你觉得这是阿瑞的战术吗?”
“不像。”尤金言断然说,“如果阎达将军被迫向我方靠拢,基本上来说我们也不会有太大损失,反而会使战局更为胶着,这种要把战局拖长的想法,似乎更符合乔年炅的性格。”尤金言笑了笑,继续说:“看来安广黎还是不够信任阿瑞,临阵换帅,将阿瑞的位子交给了乔年炅。”
颜华摇头说:“不太对头啊,临阵换帅可是大忌,更何况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阿瑞换下来,以前他对阿瑞的栽培就全付诸东流了。”
尤金言面色也凝重起来,仔细瞧着地图,说:“难道他们有什么阴谋?可是,现在似乎也没有空间给他们实施什么战术了。”
颜华沉思片刻,忽然往地图上一指,说:“为什么他们选择兵力较强的左翼,而不去攻击英吉负责的右翼呢?”
尤金言恍然说:“难道他们在玩虚的,他们已经意识到夕小姐的第十军正与右翼齐头并进,向其侧后方迂回?”
“看来是这样。”
尤金言感觉冷汗下来了,说:“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就算他们知道这一点,也不可能做出什么反应的,他们抽不出更多兵力去阻击我们的右翼。”
“难说啊,英吉和夕全速突进,已经与我们脱节,而且还将部队分为数层梯队,如果有一个熟悉他们的人,只要两三万兵力就能将他们彻底分开,估计到时候安广黎也不会按着二十万主力不动了。”颜华站起身来,叫来传令兵,下令说:“向阎达军团、颜英吉军团、颜夕军团传令,不可与敌人缠斗,尽量向中路靠拢。”
尤金言急道:“这怎么行?”
颜华说:“安广黎也是兵行险招,他这样将先锋部队分开,无异于敞开中路大门让我去和他正面打一场。那我们不如就满足他嘛。”
第四卷 圣域战争 【二】交换
后人时常喜欢挑前人的错误,而且往往并不是本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意图,后人这样做的目的,似乎只是想炫耀自己比前人优越的才能与智慧,以从中得到自我满足感。他们总是把前因后果都摆在眼前之后,然后大言不惭的说,如果当时我如此这般,一定比他们做得更好。是的,一切都是如果。
在河北会战中,交战双方,无论是南王安广黎还是北王颜华,乃至其下属的将领,似乎都或多或少地错失了几次机会,能够将对手一口吞掉的机会。如果他们抓住了这些机会,就将有一位华朝的霸主诞生,内战也必定不会持续下去了。
但在当时,他们或许看到了一些机会而没能抓住,或许根本没看到,使得机会与其擦身而过。似乎这样说有失公允,毕竟没人能够未卜先知。即便是天造良将,横扫千军纵横沙场,也从来不能预知未来,在真正的抉择面前,他们凭借的还是直觉,或者说是运气。有人运气好,胜了,有人运气差,败了。不外如是。而在河北会战中的双方,似乎运气都差不多而已。
1274年11月23日,拂晓,北王颜华率领第一军,与南王安广黎的二十万南王军主力分从南北两个方向到达了他们默认的战场——河北总省南部的千平坡。有趣的是,双方都选择了列开连绵几十里、厚数里的巨大阵形,展开一场正面对决。
千平坡地势平坦,南北两侧各有一条漫长的小丘,相隔三里左右,双方的重甲步兵、轻装步兵、弓箭手、轻重骑兵列成大大小小的方队,于两座小丘上对峙。调整队形的号令与旗语在阵前高喊着、挥舞着。低沉的战鼓隆隆作响,鼓动着战士们血管里的热血。
尤金言站在北王颜华身后,望着千军万马,不禁感叹:“这么多华朝人自相残杀,还真是壮观啊。”
颜华笑了笑说:“强者之争,永远只能在战场上解决。自古以来莫不如是,只有脱颖而出的强者,才能带领一个国家走向昌盛。无论需要使用什么手段,牺牲多少人的生命,这也是法则。”
尤金言也笑着说:“这些我也明白,但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看来这就是属下和王爷你的差距啊。”
颜华向对面望去,悠悠地说:“其实,我也比你强不了多少,只是坐上这个位置,有些事不得不做而已。对面那个人,大概也是一般无异。只可惜一山容不得二虎,我和他终究是要这样来分高下的。”言罢抽出宝剑高举起来,剑指前方,战鼓与号角同时在北王军阵中响起,令旗如翻腾的云朵,战士的呐喊声直冲天际。
在朝阳之下,北王军开始按照既定方案层层向前推进。南王军的阵中也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双方士兵开始加速,奔跑,箭矢在头顶飞过,射倒了身边的人,一声声惨叫从左右传来,但无人退缩,当敌我绞在一起的时候,金属的摩擦声哗哗作响,盾牌砸出去,刀剑砍出去,长矛刺出去,鲜血喷射,漫天血红。喊杀声、哀嚎声、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
安广黎位于南王军阵线中部,正在观察眼前战况,忽然有一名士兵从右翼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说:“王爷,北王军的重骑兵狂攻我军右翼,现在右翼与中路脱节,被撕开了一道缺口,北王军的骑兵正向王爷这里冲来!”
安广黎心叫不妙,由于阵形拉得过平过长,中路与两翼很容易脱节,这一点他也早已想到。但是,在敌我双方激战之刻,北王军兵力处于劣势,肯定无法抽调大量兵力来攻击这个破绽。能抽调多少?三千?五千?最多六千。以六千骑兵横插入敌人大军之中,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必须有一个强将冲在最前面,士兵才会跟随。北王手下的能人都不在此处,究竟是谁来打这个先锋?安广黎立刻让士兵去探查,不一会儿,士兵回报:“是北王颜华亲自率领的重骑兵。”
安广黎愕然,良久过后,才苦笑着说:“颜华兄在勇字上果然胜我一筹。”
此时在南王军右翼,杀声震天,尘土飞扬,北王军骑兵当者披靡,一路向前,将南王军的阵形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南王军将士虽然奋力弥补,但却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北王军骑兵的铁蹄继续向中路挺进。
隆隆蹄声在耳边回荡,安广黎胸中忽然涌起了无限豪迈之情,他抽出宝剑,朗声高喝:“人生百年,大梦一场,斩敌立威,血洒阵前,也算是热血男儿的好归所!天下之争如何?千秋基业又如何?与强者殊死一战,尽显男儿本色,一样豪气干云,气灌山河!”言罢双腿一夹,一马当先向北王军骑兵冲去。周围亲卫士兵纷纷抽出武器,紧随而上。
在马背上一起一伏冲刺的时候,敌人越来越近,心中那种紧张而兴奋的感觉已是久违的了,就像第一次上阵时的感觉一般无异,那是长年过着平静生活的人们永远也无法体会到的快乐。生与死的距离如此接近,但没人会退缩,只要你向前,你的士兵也会跟你向前。在这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冲动的怂恿下,就算平日头脑再冷静的人,一样会有热血沸腾的感觉。
这是勇者的战斗,所有的计谋与勾心斗角在此刻都再也排不上用场。
生为勇者,死为英魂,这八字才是战场上的真谛。
南王安广黎和北王颜华分别冲在己方队伍的最前面,不断用宝剑拨开射来的箭矢,由奔腾的战马带自己冲向对方。当两匹雄壮的战马交错的时刻,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微笑,并且同时挥出了手中的剑。
安广黎的剑削断了颜华胯下马鞍的束带,颜华的剑重重砍在安广黎的肩甲之上,马蹄翻飞之际,二人同时翻滚着摔落下马。一个南王军的战士瞧准时机,挺起长矛扑向颜华,矛尖闪着寒光,如毒龙一般刺出。颜华一个翻身,脚尖扬起,踢开长矛,同时一剑递出,贯穿了战士的胸膛。
安广黎也遭遇了同样的处境,落马之时,立刻有一名北王军骑兵向他冲来,他在地上连打了三个滚,才避过了马蹄的踩踏,紧接着手中宝剑的剑锋便砍断了战马前脚。安广黎顺势而起,一脚踏在了落马的战士脖子上,战士面色顿时青黑,双眼突出,暴毙身亡。
安广黎和颜华同时转向对方,看看对方满身尘埃,一副狼狈模样,一起大笑三声,扬起宝剑向对方冲去。华朝最强的两个王在沙场上展开了你死我活的肉搏。进击、闪躲、虚招、实招,剑与剑来来去去,虎虎生威。
周围的士兵开始渐渐停下了打斗,全都在注视着安广黎和颜华。没人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看在片刻之后倒下的究竟是谁。
安广黎和颜华势均力敌,你来我往斗了几百剑,才开始显出体力上的差距。安广黎的体力似乎稍逊一筹,渐渐露出疲相,在挡下颜华当头一剑之后,脚下一软,竟险些屈膝跪倒。颜华见机不可失,立刻跟进又是一剑,安广黎握剑不稳,手里宝剑被硬生生震落。而颜华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狂风吹过,二人僵持当场。
安广黎露出一个很满足的神情,说:“多少年了,我才知道,我等的无非就是今日这样痛快的一战。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不过是天上浮云,远不及这般全力以赴生死相搏的时刻,更能体会到生命的真义。”
颜华昂然立于跟前,手中长剑不摇不晃,稳稳抵在安广黎颈上,说:“广黎,本来我不太瞧得起你,但今日却改变了这种看法。尤其是当我率兵直插向你的时候,你竟然不选择退却,反而迎头攻来,单是这番勇气,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人来。”
安广黎笑着说:“颜华兄大概很想我当时撤退吧?嘿嘿,我要是撤了,军心涣散,被你衔尾追击,恐怕永远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颜华说:“可是你还是败了。广黎,如果你我交换此时位置,你会放了我吗?”
安广黎说:“当然不会,不过我有一些东西可以作为交换,请颜华兄放我一马。”
“拿什么换?”
“停战,邀请其他两王坐下来谈判,划分各自势力归属。”
颜华心动了,如果他现在杀了安广黎,南王军还有乔年炅指挥,恐怕还落不到群龙无首的地步,战争仍是要继续进行。而安广黎的提议可以暂时停战,这无疑是一大诱惑,当初夏维在信中告诉过他,要尽量保存实力,等待抗击莽族。若能停战,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颜华正在思索的时候,安广黎又说:“如果这个条件还差那么一点,我可以再加一个小小的交换。”
“广黎请讲。”
“颜华兄是否知道,你有个一周岁多的外甥?”
颜华吃了一惊,说:“是夏维和如云的孩子?”
“正是,孩子安康,一直在皇都。我可以把他送来给颜华兄。”
“成交。”
河北会战几乎是在这一刻就结束了。
和谈、一个一周岁的孩子,成为了华朝日后一年内和平的转机。
一个月后,南王军和北王军都撤出了河北总省,只留下少量部队驻防,共同维持地区秩序。而安广黎也如约送了一个孩子到关东,交到了颜华手里。同时还附信一封,颜华飞速扫了一眼信的内容,便收进怀里,将男婴抱起来。颜夕等人聚在周围,都仔细地瞧着这个男婴。
颜英吉率先说出自己想法,他说:“爹,这孩子是真的吗?”
“废话,会喘气的还能是假人?”
“爹别生气,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错不了,这孩子的眉眼跟他娘像极了。而且,安广黎也不会耍这种小把戏骗人。”
瞿远在一旁歪了歪嘴,说:“那又怎么证明他是我三弟亲生……哎哟!”
阎达和弥水清一起踩了他一脚。
颜华笑着说:“等夏维回来,自有办法辨认的,到时候再说吧。不过现在有件事比较难办,咱们军中可没有老妈子,该让谁照顾这孩子呢?”
颜夕立刻说:“爹,让我来照顾他吧。”
大家顿时都仰起头看屋顶,装作这件事与自己没关系。
颜华抬头看了看女儿,发现她眼眶红红的,便叹了一声,说:“照顾孩子可不容易啊。”
颜夕垂下头说:“爹,内战已经暂停了,女儿也想先放下刀枪,过几天平稳日子,就让女儿照顾这个孩子吧。无论怎么说,这……我……”颜夕声音开始哽咽,无法再说下去了。站在一旁的弥水清走上一步,挽住她的胳膊,说:“王爷,就让小姐来照料吧,属下也可以帮忙。再说还有阿秀姑娘呢,我们三个人一起照顾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颜华只好点点头,说:“好吧,不过要到附近农户去寻个奶妈,明白吗?”
“多谢爹。”
当日,新来的男婴立刻成了众人的玩具。瞿远率先把孩子抢到自己怀里,用棉衣将其裹成了粽子,扛在肩上在星寒关里跑了起来。那男婴也不怕,反而咯咯直笑,瞿远心情大好,带着孩子满城转了一圈,回到营地,将孩子高高举起,赞叹说:“好小子,有些胆量,错不了,一定是我三弟的娃!”
东晨炫高声喊道:“瞿胖子你就别老提谁是孩子的爹啦,没看这里有三个姑娘直瞪你吗?”
颜夕、弥水清、阿秀三个姑娘立刻跳起来去追打东晨炫。阎达和瞿远哈哈大笑,瞿远说:“东晨炫这小子也越来越顺眼了。”
阎达说:“是啊,大概是因为他跟三弟越来越像了吧。”
瞿远唉声叹气说:“三弟也太幸福了,有了一个大胖儿子,还有三个姑娘默默等他。唉……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议事厅中,颜华站在窗前,漠然地看着众人在外面嬉笑。尤金言来到他身后说:“王爷,南王在信中说了什么吗?”
颜华沉默良久,说:“颜如云死了,孩子出生没多久,她就死了……”
第四卷 圣域战争 【三】征西大将军
近东,恒轮城。
恒轮城是沙漠中的一座绿洲城池,也是近东地区最大最富裕的城。城内建筑一律彩石金砖,琉璃镶顶,辉煌得一塌糊涂。在城中央有一座高大宏伟的圆顶宫殿,这是藩夷族部族联盟大酋长的宫殿。
藩夷部族联盟的大酋长名叫亚琉士,年仅二十六岁。密匝卷曲的头发用金丝束成一缕一缕,面庞如刀削一般修长而棱角分明,深陷眼眶中有一双迷离的眼睛,鹰钩鼻,薄嘴唇,下巴微微向前突起,给人以冷酷残忍的印象。
此时亚琉士站在宫殿顶端的瞭望台上,望着那条直通向城门的宽敞街道。在远处的城门口,正有一队身披闪亮铠甲的骑兵鱼贯而入。
一个老者站在亚琉士身后,他是藩夷部族联盟的大祭司,也是亚琉士的老师。
“老师,他们来了。”亚琉士说。
大祭司双眼微闭,抿了抿嘴唇说:“来了好,来了好。”语气中颇有不满的味道。
亚琉士笑了笑说:“老师,您还在怪我?”
大祭司说:“不敢不敢,部族联盟是殿下的,殿下想和谁结盟,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亚琉士说:“老师还是不满意啊,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如果当初不答应莽族的结盟条件,定会触怒他们,到时候我们一面要和西洲人争夺圣域,一面还要和莽族人作战,如何能承受得住?”
大祭司说:“但殿下有没有想过?莽族是异教狼神的后裔,他们贪婪的牙齿迟早会咬到我们身上!”
亚琉士笑着说:“这个我当然想到了,不过,至少这次莽族与我们合作的首领,是一个华朝人。”
大祭司冷哼一声说:“华朝人又怎样?天底下最不讲信义的就是华朝人,当年华朝武帝残害了我们多少部族同胞?殿下,我们信奉的是至高的真神,怎能和堕落的异教徒合作?”
亚琉士淡淡地说:“可是不与他们合作,我们恐怕永远也夺不回美丽的圣城了。”
这时,卫兵进来通报:“莽族征西大将军夏维已在正殿等候。”
亚琉士和大祭司停止了交谈,一同走下瞭望台,前去正殿迎见夏维。
正殿的布局完全是近东的风格,错综复杂的镶嵌式墙壁,布满白色、棕黄色陶瓷浮雕的天花板,精美细致的钟乳石雕刻,一切一切都极尽奢华,美轮美奂。尤其在殿中有无数女子休憩,她们或坐或卧,饮着葡萄美酒,吃着近东特产的水果,时不时把眼神送向刚刚走进来的陌生人。
“妙!妙!妙!”夏维用莽族语连赞了三声。
在他身后,一个高大的莽族年轻人露出了不屑的神色,讥讽说:“大将军,不要这么丢脸好不好?”这个年轻人名叫铁隆,是哲木炎的小儿子,极其看重自己民族的血统,对外族向来瞧不起,这一次被父亲派到夏维手下作副将,还要和藩夷族人合作,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夏维倒是不在意铁隆的轻视,亲密地搂住他的肩膀,小声说:“我说铁隆啊,你瞧这些藩夷族的妞,还真是他妈的够骚的。自从进入近东,沿路所见女子,无不是把自己包成粽子,一身大黑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我还以为藩夷族的女人都丑得不敢见人呢。现在才明白,原来美女都被酋长养起来啦,哈哈,你瞧眼前这些妞,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该露的地方露,不该露出来的地方也拼命多露一点,嘿嘿,这般风景,你小子见识过没有?”
铁隆挣开夏维的胳膊,正色说:“请大将军严肃点!”说着又不自禁瞥了一眼旁边的一个藩夷族女子,被薄纱衣裙和裸露的平坦小腹吸引,脸立刻红了,连忙垂下头去。
夏维嘿嘿笑起来,刚想再逗逗这小子,却听殿门口一声号叫响起,紧接着亚琉士和大祭司便一同走了进来。其实二人已经来了一会儿了,一直在外偷偷观察夏维,夏维方才那番浪荡举动完全被二人瞧在了眼里。因此二人一进来,便投其所好,在地毯上摆了几个坐垫,请夏维和铁隆坐下,唤来七八个妙龄女子伴在左右。夏维也老实不客气地一手搂住一个,嘿嘿笑着说:“酋长殿下果然够阔气,我一进门就觉得到天堂了,最好能在这里住一辈子。”
亚琉士微微一笑,说:“大将军的藩夷族语说得很好啊。”
“哦,很久以前学过一点,只不过一直没用上,有些生疏,上次来和你们谈判闹了不少笑话,回去之后又练了练,怎么样,现在说得不错吧?”
亚琉士赞道:“相当地道了。”
夏维也不谦虚,大笑说:“哈哈哈,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大祭司在旁轻咳了一声,亚琉士立刻会意,收敛神色,说:“大将军,一年前你来我们这里做客,与我们定下了初步的联盟条件,算起来,现在应该有一些条件拿出来实施了。”
夏维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心思完全放在了身旁的女郎身上。
铁隆看不下去了,提高嗓门喝道:“大将军!”
“啊?什么事?什么事?”
“酋长殿下在和我们说联盟的那些条件。”
“哦,这个啊,”夏维笑着说,“酋长殿下,我们远道而来,累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你也该先好好招待我们一下嘛,有什么正事不如明天再说,明天再说好不好?”
所谓客大欺店,夏维如今是莽族的征西大将军,是莽族与藩夷族联盟的关键人物,亚琉士也拿他没办法,只好先将正事放下,摆设酒宴,安排歌舞,热情招待征西大将军。
酒宴终了,亚琉士挽留夏维住在宫中,夏维自然高兴同意,但与他一起前来的铁隆却不愿留下,说:“我还是去城外和兄弟们睡帐篷好了。”说完向众人行礼,便大步走掉了。
夏维醉醺醺地说:“这傻孩子,有这么好的宫殿不住,偏要住帐篷,脑子坏掉了。”言罢搂着一个他精心挑选出的藩夷族美女,随着引路的奴隶走进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客房,刚一进门,酒劲上涌,一番呕吐之后便倒下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了印象。
第二天一早,朝阳初升,光线便炽烈起来,照得夏维从梦中惊醒,他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昨夜选的那个美女不在枕边,反倒是在房间角落坐着一个体格健壮神情严肃的大汉,夏维仔细一看,立刻认出这大汉明明就是高威。
“我的妞呢?!”夏维大声质问高威。
高威一脸无辜地说:“我怎么知道?”
夏维揉了揉太阳穴,昨夜喝得太多,头疼的厉害,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奶奶的,喝太多了,那么好的妞也没来得及上。”感觉稍微清醒一些,便问:“高威,你小子怎么跑这里来了?我们都有一年多没见了吧?”
高威说:“你一直在草原上逍遥快活,我可不行,这几年华朝内战打得热闹,没时间来看望你。”
夏维说:“那你这次来干什么?妈的,这宫殿守卫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高威说:“我好歹也是鬼参营的人,天下虽大,却也少有我不能自由进出之地。我这次来,主要是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通知你。”
“看来不是小事,不然也劳烦不动高大爷你啊。”
高威立刻引入正题,说:“首先,华朝内战已经暂时中止,上个月各王聚集在一起,进行了和谈。”高威将河北会战之后的几件重要事情一一讲给夏维。
夏维听后点头说:“好,这样才对嘛,都是一家人,何必整天你打我我打你呢。”
高威继续说:“夏维,我这次来除了要给你一些消息,还有另外一些事情需要问你。”
“问我?什么事?”
“我最近才听说,当日你投奔莽族的时候,曾在莽族金帐之内,当着各个部落的头领说自己只能再活三年,是真是假?”
夏维笑着说:“当然是真的咯,如果是谎话,就算哲木炎他们再傻,也不会被骗过的。”
高威说:“没人能预测自己的寿限,你又如何能知道自己还能活三年?”
“不是三年啦,已经过去一年多,算起来我还只能再活一年多而已。这种事也不需要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只要读过一些书,对自己的身体比较了解,很容易就能预测到。”
“哪里有这般容易?”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这就是天才与庸人的区别,也就是我和你高威的区别。”
“那好,算我是庸人,可你明知自己没几天可活了,为何一点也没有担忧的样子?”
“呸!什么叫没几天可活了?还有一年多呢,一年多就是好几百天,能吃上千顿饭,拉数百次大便,小便更是难以计数,瞧,我还能干这么多事呢。”
高威笑着说:“夏维,你这么有趣的人死了实在可惜。”
“算啦算啦,我早看开了,人不就是一个屁么,放出来在人间臭臭别人,早晚还是要消失的。”
“不过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会不会就这么死掉。”
“怎么确认?”
“这次我从华朝来近东,带了一个人一同前来,那人能够预测你的命运。”
“妈的,你不会是带了一个算卦的来吧?”
“华朝宫廷大术士的高徒古丽思小姐,应该不能算是算卦的吧?”
夏维吃了一惊,说:“古丽思来了?”
“没错。”
夏维立刻站起来,从自己的衣服中翻出一块令牌,交到高威手中,说:“去,拿这块令牌你可在城里宫里随意走动,去把古丽思叫来这里见我。”
高威掂了掂令牌,说:“有这东西就省得我翻墙头儿了,好,我这就去。”
不到半个时辰,高威就带着古丽思一起回到了宫殿,有夏维的将军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由奴隶和卫兵带入夏维的客房。夏维已经在奴隶们的侍候下沐浴更衣完毕,正无限舒畅地趴在大理石板上,由几个妙龄女子按摩。高威和古丽思一进来,夏维便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披上衣服冲到古丽思跟前,一把将她抱住,喜悦地说:“哈哈,总算看到亲人了!天啊,我这两年跟一帮莽族人藩夷族人相处,说话都不痛快,真是苦死我了!”
高威在旁冷嘲热讽说:“夏维,我刚才见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这般热情?”
夏维瞪了他一眼,说:“你?你和莽族人一个模样,五大三粗的,哪有我们丽思小姐这般秀美?”
古丽思满脸绯红,轻轻挣开夏维的怀抱,说:“维公子别来无恙,丽思也很高兴。”
夏维连忙拉着古丽思坐下,说:“我们也有快两年没见了,怎么样,你还好吗?大术士还好吗?”
古丽思神情一暗,说:“师父已经仙去了。”
夏维愕然抬起头,望向高威。高威摊开双手说:“别看我,这事被安广黎瞒得很紧,我也是刚刚知道不久。”
“废物,还什么鬼参营呢。”夏维嘟囔了一声,又转向古丽思,说:“你怎么跑这么远的路来找我?”
古丽思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说:“师父已经去了,我无依无靠,只好听太后娘娘临终前的建议,前来投奔维公子。”
“等一下!你说临终前?”
“是,太后娘娘也已过世了。”
夏维茫然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嘴巴张开,仿佛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消息。古丽思和高威你一言我一语,将颜如云如何被安广黎软禁在皇宫中,如何产下一名男婴,如何死去,后来男婴又如何送到北王颜华手中,等等事宜一一说了一遍。
夏维弯下腰,将脸埋在手掌中,用力搓了搓,忽然仰起头,微笑着说:“算了,死者已矣。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很快就能和颜如云那婆娘到九泉之下相会,唉,只可惜我看不到我的儿子了。”
古丽思忙问:“维公子,你到底为何说自己命不久矣?”
夏维解释说:“唉,也没什么太复杂的原因。我小时候在西洲的孤儿院接受训练,但中途我就逃跑了,好像训练还差一些步骤,因此力气虽然比别人大,但不能随便使用。当初跟莽族人使了一次全力,结果差点丢了小命,后来还没把伤养好,又用了一次力,伤上加伤,永远也痊愈不了了。现在我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高威在旁幸灾乐祸地说:“这样看来,我现在跟你堂堂正正比试,也是稳操胜卷了?”
“是啊是啊,你要打就打一场,我奉陪,不过你可想好了,现在我是莽族人的宝贝,你伤了我,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高威笑了笑不再言语。古丽思说:“维公子,让我给你把把脉。”
“哟,大术士还教过你医术?”
“皮毛而已。”
夏维撸起袖子,将手递了过去,古丽思伸出手指按在他手腕上,许久之后,才将手放开。
“如何?”夏维问。
古丽思说:“维公子,师父最精通的还是星相预测之术,我还是给维公子预测一次为好。”
夏维无奈地笑着说:“好吧,是不是还要用什么星相仪之类的玩意?”
“有就最好。”
夏维说:“嗯,藩夷族的大祭司好像也喜欢研究星相,他在这里有个观星台,我带你去。”
话音刚落,外面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亚琉士和几个莽族战士一同走了进来。亚琉士看到高威和古丽思,面色一变,想要问是谁,却被夏维抢先说:“酋长殿下,有事吗?”
亚琉士又没来得及说话,一起来的莽族战士便说:“大将军,铁隆副将军被人绑走了。”
“什么?”夏维惊问。铁隆虽然脾气不好,头脑容易发热,但身手却不差,而且在恒轮城内,谁敢绑架莽族的一名副将军?何况这个副将军还是莽族首领的小儿子。
“昨夜铁隆副将军一夜未归,我等今日一早便接到了这张字条。”
夏维接过字条,上面用西洲通行的摩京文字写道:“今日太阳升到最高点之前,到恒轮城以西见面。”
夏维纳闷地说:“怪了,铁隆那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摩京文字了?”
亚琉士说:“大将军,这字条肯定是绑走铁隆副将军的人写的。”
夏维作恍然大悟状,尴尬地笑着说:“这样啊,哈哈,我还以为铁隆变聪明了呢。”
亚琉士陪笑说:“大将军,一定是西洲人知道了藩夷族与莽族要联手进攻他们,因此才使出这种卑鄙无耻的下作手段。”
“奇怪,要是他们想破坏我们的联盟,为何不绑我?难道我一个堂堂征西大将军,还不如一个副将军有价值?”
“大将军,铁隆副将军是黎烈汗的爱子,若是他在我藩夷族领地上有个三长两短,黎烈汗首先不会放过藩夷族。”
夏维一拍额头,说:“有理有理,那我们就赶紧去救铁隆那个废物吧。高威,跟我走。”
亚琉士连忙阻拦,说:“大将军只带一个人去?”
夏维说:“是啊,他们肯定有准备了,我们带太多人去也没有用,马上就到正午了,我就带一个人,轻骑快马,速去速回比较好。”说着把古丽思叫到跟前,继续说:“酋长殿下,这是我一个精通星相的好友,麻烦殿下安排她借大祭司的观星台用一用,这事关系重大,殿下可别疏忽了。”
第四卷 圣域战争 【四】老相识
茫茫大漠,烈日在起伏的沙丘上照出了层层叠叠的迷雾。
高威随着夏维骑马前行,往恒轮城西缓缓奔去。亚琉士本来执意要派兵一起来,但被夏维严词拒绝了。高威也对夏维的行为很不解,路上一直在心里寻思,终于忍不住问:“夏维,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来?”
夏维神神秘秘地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正午时分,二人已到了城西十里之外,只见荒凉的大漠中没有任何标志物,也看不到半个人影。高威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说:“怎么还没到?真该死,他们也不说清了究竟在什么地方见面,只说在城西。”
夏维忽然勒住马缰,说:“到了。”
“到了?”
“你自己看啊。”
高威抬眼一瞧,果然在前方不远处,多了一个黑袍子的男人。此人要么是来了很久了,要么就是凭空出现的,因为周围沙丘上也无行走过的脚印。
高威骂道:“妈的,大变活人。”
夏维笑了笑,翻身下马,向那黑袍男人走去,刚一到跟前,两人便拥抱了一下。高威大为惊讶,心说这两人怎么如此友好?连忙下马跑了过去,仔细一看,那黑袍人他也认识,就是曾经去过华朝,参加过皇宫武科举比试,被颜夕斩掉了一条手臂的西洲剑客雷昂。
雷昂依旧显得很孤傲,下巴总是微微向上扬起,加之身材高大,好像是用鼻孔看人。不过他对夏维好像颇为亲近,拥抱之后,用摩京语和夏维滔滔不绝地聊起了来,高威对摩京语一知半解,听得满头雾水。
雷昂一边说,一边向后走了两步,在沙丘上一掀,竟然掀出了一块帘子。高威走进去才知道,原来这是一个埋在沙丘下的大帐篷,里面用上百块冰砖保持凉爽的温度。还有三匹马卧在角落里,料想一匹是骑乘用的,另两匹是运送冰砖的。
三人围坐在帐篷中央,喝了两口雷昂端上来的冰镇麦茶,夏维才开口说:“雷昂,这位是华朝东王麾下鬼参营的高威,你还记得吗?”
雷昂淡淡地说:“记得,上次我去华朝,见过你一次,你的拳法很好。”
高威谦虚了几句,便不说话了。夏维继续说:“好了,大家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就直说。雷昂,我接到字条就知道是你,你要想见我,何必还绑了铁隆呢?”
雷昂说:“绑铁隆是公事,见你是一半公事一半私事。”
夏维说:“不明白。”
雷昂解释说:“现在西洲各国都已知道莽族和藩夷族结盟,要一起攻打西洲。曙光教会为了保卫圣域,想要破坏莽族和藩夷族的联盟,我这次来绑架铁隆,就是出于这个目的。”
夏维说:“这方面我也猜到了,可你说来见我是为了一半公事一半私事,怎么讲?”
雷昂说:“血腥维,你毕竟是曙光教会培养出的七子之一,教王很希望你回去,为教会效力。”
夏维说:“这件事咱们早就谈过了,我不回去,现在我是莽族的征西大将军,马上就要指挥千军万马踏平曙光教会,怎么能半截不干了,跑去给教会效力,那不是太没原则了?”
雷昂说:“没想到血腥维也会有原则。不过,曙光教会接到消息,说你由于过度动用自己的能力,已经活不了很久了,是不是?”
“是又怎样?”
“只要你肯回教会,教王愿意亲自救你,把你当年没有进行完的几项训练作一了解,到时候东西双洲再也不会有人强于你了,无论是智慧还是武力,你都是天下第一。”
夏维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就不明白了,教会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事硬推到我头上?”
雷昂说:“因为培养出一个你这样的人实在太不容易,就算所有步骤都完美进行,也还是要碰运气。教会的培育计划进行了数十年,动用的物力财力不计其数,参加训练的孩子更是难以计算,最终也不过培养出七个人,而你是其中最优秀的,其他六子虽然也是人中龙凤,但和你比起来还差了一截,教王不想看到你英年早逝,希望你还能回到他的身边。”
夏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得了吧,又是这一套。当年我既然跑了出来,就绝对不会再回去了。告诉教王,我死是我的事,我就愿意英年早逝了,关他屁事!”
雷昂显然很敬重教王,听夏维出言不逊,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但随即又缓和下来,说:“夏维,你这是何必?回到教会,你不仅可以保住性命,还能获得常人梦寐以求的能力,以后你可呼风唤雨,财富名利都是你唾手可得之物,东西双洲也在你鼓掌之中,为何你要这么固执?”
夏维苦笑说:“雷昂啊,要不说你是教会培养不成功的产物呢,你怎么就想不明白?我回到教会又能如何?教会会把我塑造成一个他们都掌握不了的人吗?”
雷昂双目中浮现出杀气,说:“夏维,教王吩咐,如果不能将你劝回,可以就地杀了你。”
夏维笑了笑,说:“幸好我带了个帮手来。”
高威身子向前凑了凑,双手虽然还是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但已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雷昂瞧了瞧夏维,又看了看高威,身上的杀气忽然消失了。
“算了,血腥维就是血腥维,就算自己不能动手,也会选一个靠得住的人保护自己,我没机会杀你。”
“就是嘛,大家也是老相识了,何必打打杀杀呢,大家这样坐下来聊聊天不是挺好的?”
雷昂说:“好了,公事都说完了,该说说私事了。”
夏维笑着说:“你还真是公私分明啊。不过公事还没完呢,你把铁隆绑走了,这事该怎么算?”
雷昂说:“铁隆是必须由我带回圣域交给教王的。”
夏维说:“那就是没商量了?”
雷昂坚定地说:“人在我手里,你又能如何?”
夏维嘿嘿一笑,忽然凑过来,双手抓住雷昂的衣袖,小孩撒娇一样央求说:“雷昂啊,我们这么熟,你就通融通融嘛,大不了你把铁隆放回来,我答应跟教会的人见一次,谈谈莽族和藩夷族进攻的路线,谈谈如何能把他们打退,如何?”
“你?”
“我怎么?”
雷昂惊讶地说:“你愿意帮西洲把莽族和藩夷族打退?”
夏维说:“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反正在我眼里,你们两帮人就是狗咬狗,嘿嘿,我想让谁输谁就得输,我想让谁赢谁就能赢!”
雷昂说:“那至少你愿意与教会的人见一面咯?”
“没问题。你说让我见谁吧?”
“曙光骑士团的副团长,也是七子之一。”
“好,时间地点也随你们选。”
“这个我可以决定,就今晚,恒轮城的东大街,那里有一个行者舞团在演出,就在那里见面。”
“一言为定,现在可以放铁隆了吧?”
“当然不行,一切等晚上见面时再说。”
“妈的,死心眼!”夏维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行了,晚上见吧,甭送了。”
夏维和高威出了帐篷,骑上马向恒轮城缓缓奔去,路上,高威忽然说:“夏维,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雷昂要你见的人地位不低,却能于今夜在恒轮城内与你见面,而且还能由雷昂作这个决定。你不决定有蹊跷?”
“果然有蹊跷!”
“你也猜到了?”
“猜到什么?我说的蹊跷是你小子竟然能听懂我和雷昂说话,你的摩京语不错嘛!以前一直没见你显露过呀。”
高威见夏维又装傻充愣,只好自己解释说:“我们鬼参营有一个‘七百律’,也就是七百条毋庸置疑的定律。其中有一条是说,大人物不会在没有内应的情况下出现在敌人的领地内。”
夏维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不明白。”
高威没好气地说:“得了,看起来你小子心里都有数,我就不多说废话了。”
夏维笑着说:“别生气嘛,呵呵,对了,你这次出来,不着急回去吧?”
高威说:“你有事?”
“当然,我现在身处险境,自己有不能动手,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当然是要找一个高威你这样身手高明、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值得信任的人当保镖咯。”
高威直接开价,说:“一天三千两。”
“妈的,你穷疯了?!”
“不给拉倒。”
“给,一定给。”
“先给了钱再说。”
“喂,高威,大家是老乡,何必这么斤斤计较?”
“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枪。你没听过吗?”
第四卷 圣域战争 【五】旧风尘
夏维和高威一同回到了恒轮城的宫殿中,亚琉士与藩夷族的一些大人物正在焦急地等待,见二人回来立刻就迎上前问:“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