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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远东皇朝》》 · 阳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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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长女如玉死了,王爷继承北王之位,如云嫁入皇室。”

“尤大人你只说这么少的内容,实在无法满足我的好奇心。”

尤金言犹豫一下,只好继续说:“慎帝不是先帝的骨肉。”

夏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点头说:“是义父的?”

“不。”尤金言说,“是我的。”

夏维惊讶得张大嘴巴,心想:“乱套了!慎帝那大胖小子是尤金言的儿子,那尤金言就和颜如云有一腿咯,可颜如云又说她和义父有一腿。义父是义父的义父的义子,还有个什么颜如玉已经死了,那女人也肯定和义父有一些关系……乱套了!等等,如果慎帝是尤金言和颜如云的孩子,那么……这里面肯定有个阴谋,说不定当年顺帝也是因为这个阴谋而死的。”

尤金言说:“我能说的就是这么多,这些事情连阿瑞和夕小姐都不知道的。以后有机会,你还是直接向王爷询问吧。”顿了顿又说:“太后叫你入宫,是为了西王古西西之死么?”

“是。义父请颜如云帮忙,设法让南王同意夕离开皇都。这样夕就能和我一起去西二省了,夕去接管第十军,我则负责刺杀古常德。哦,还有古丽思,她请我办一件事。”

“丽思小姐?她请你办什么事?”

夏维神秘一笑:“不可说。”

尤金言似乎猜到了什么,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

夏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心里盘算着如何应付正在他房里等他的颜夕。他心想:“当初从西洲回来,还以为就是四处征战,哪想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在关东打了没两个月,蛮军就跑了,害我来皇都应付这么多事情,比沙场上真刀真枪都凶险。”

这时他走到了房间门外,一咬牙,便推门而入。但在房里等他的,不是颜夕,而是颜瑞。

“夕呢?”夏维诧异地问。

“回房睡觉去了。”

夏维放下心来,反正颜瑞比颜夕好说话,至少大家都是男人嘛。

“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夏维坐到颜瑞对面,明知故问。

颜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来嘱咐你一句,无论夕怎么逼问你,你也不能把今天入宫的详情说出来。虽然她多少已经料到了,但只要你不亲口承认,她也不会把你如何。”

“你都知道?”

“猜也猜到了,以姑姑的作风,如果我不是她亲侄子,恐怕也逃不过她的魔爪,更别提你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子了。”

夏维忽然想通了一些事:“义父和颜如云没有血缘关系啊,那以颜如云的作风,为何会放过阿瑞?只有两个可能,要么阿瑞是颜如云的儿子,要么阿瑞就是那个已经死了的颜如玉的儿子。唉……越来越乱了。”

第三卷 红歌 【一】忘颜山古战场

忘颜山,忘的是红颜。红颜已逝,青山依旧。

多少风流人物如烟云过眼,只留下疮痍往事、故国河山。

华武帝之时,莽族军队由千彩草原而来,突袭华朝疆土,渡烬火河,跨原水山,破长城西线,一路南下,倾吞陇雍。华武帝率军亲征,与莽军战于忘颜山下。两军大战三日,莽军骑兵力盛,围华朝军于忘颜山上。

其时正是金秋,忘颜山上满是红叶,华武帝感慨道:“未曾绽放,竟欲凋零?如今之际,唯有走为上策。”

华武帝挚爱之女子霜夫人伴在身旁,闻言便道:“陛下忒也胆小。”

华武帝道:“霜,也只有你敢说寡人胆小。”

霜夫人道:“陛下不仅胆小,亦太固执,身为一国之君,缺乏霸气。”

华武帝面对霜夫人的直言不讳,不怒不嗔,只是淡淡说道:“明日一早,随我突围。”言罢走回帐中。

次日清晨,霜夫人盗取兵符,召集将士列阵集合。霜夫人身着金甲,披猩红大氅,手托金盔,立于阵前,气概顿生,红颜武装不让须眉。霜夫人朗声道:“莽军入侵,占我华朝河山,焚我华朝家园,杀我华朝百姓,淫我华朝儿女,毁我华朝文明,辱我华朝尊严。列位华朝军勇,焉能坐视不理,一再退让?刀剑既已在手,何能不屠豺狼?”言罢将金盔持于臂下,抖发于胸前,抽宝剑断长发,戴金盔,上战马,高呼:“哪怕血流沙场成河,亦不作屈膝亡国之奴!”一马当先,直往莽军本阵冲去。

是役,华朝军大破莽军于忘颜山脚,斩敌三万。霜夫人不幸中箭,香销玉殒。

多少年多少事,叶子红了又绿,绿了又红。忘颜山脚古战场,已没了当年的烽烟。

又是深秋,满山红叶。风过山林,叶落如血。山麓间,霜夫人的坟冢上,茸茸生出了一层小草,只是天已见冷,草也枯黄了。

墓碑上书:古氏红霜夫人之墓。下是当年华武帝亲笔题写的《红霜赋歌》。

“江山笑傲,沧桑滔滔,红颜斩青丝,狂澜一剑挽即倒,魂却归云霄。

秋霜入梦,惊醒天命年少,定蛮莽,扫胡狼,君王天下事已了。

无忘佳人风华,春冢之前见青草,回首浩瀚远东,可怜多少白骨,奠千秋华朝。”

颜夕立于冢前,念出了《红霜歌赋》。

当年华武帝虽然天赋异禀,但作风放浪形骸,并无成大器之势。直到忘颜山之战,霜夫人破敌之后战死,华武帝才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了纵横捭阖、威定天下的生涯。这《红霜歌赋》是他晚年前来祭拜霜夫人时,感怀前尘往事所作。其时,东洲已尽数归于华朝,华武帝也算完成了霜夫人的期望,但如此功绩,却又不知是用多少白骨累积而成。

“武帝一生都在牵挂着霜夫人,每一分功业都是为了霜夫人的期望而建立的,看来也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颜夕喃喃自语着。

夏维坐在不远处的矮石栏上,下面是悬崖峭壁。他背对着霜夫人的坟,时不时捡起一片红叶,捏到嘴边用力一吹,叶子便飞出去,缓缓地落下悬崖,随风飘远。

颜夕走到夏维身后,说:“信不信我一脚踢你下去?”

“信。”夏维又捡起一片红叶,吹下悬崖,“不过,我一定会拉你一起下去。”

“哼,我要是有心除了你这个祸害,就不怕和你一起死!”颜夕气哼哼地说。

“原来如此,你是要和我同生共死。”

“呸,是同归于尽!”

“都一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却不知他们身后那坟冢之下的霜夫人会作何感想。

半个月前,两人一起离开了皇都,前往陇雍省。虽然在太后颜如云的帮助下,南王同意颜夕离开皇都,但毕竟只是默许,因此不能带太多随从。再加上尤金言和颜瑞要留在皇都,关注皇都形势,所以这次前来西二省,只有夏维和颜夕两人同行。

自从夏维被太后颜如云召入后宫之后,颜夕便对夏维越发反感,一路上处处针对夏维。夏维也不示弱,与其针锋相对,丝毫不给退让。因此从离开皇都,两人便吵个不停,不过这倒也缓解了旅途劳顿,这一日到了忘颜山北,前方便是陇雍省的地界了。

忘颜山景色秀美,虽然秋近尾声,满山红叶都已凋落,但遍地落叶铺陈出的红毯,倒也别有一番景致。夏维和颜夕便不再赶路,一同登高,二人终究还是孩子,玩起来便忘了吵架,直到刚才到了霜夫人冢前,才又想起了斗嘴。

“告诉你,等进了陇雍省,我去找我的第十军,你去杀你的古常德,咱俩谁也别管谁!”颜夕自作主张决定分头行动。

“好啊,我巴不得分开走。”夏维举双手赞成,“整天看你耷拉着脸,肯定走霉运。”

颜夕冷笑说:“我也有同感,我整天对着你这副淫荡无耻的尊容,估计要折十年阳寿!”

夏维大笑:“那你用不着担心,红颜才薄命呢,以你的容姿,活个几万年不成问题,折十年阳寿那是小意思。”

颜夕气得跺脚:“哼,只要本姑娘摆摆手,就有成百上千的才子俊男过来候着,偏偏你这狗眼不识货,就爱找那些残花败柳的淫妇!”

夏维四处张望:“哪里有才子俊男?除了我好像没有啊。此地倒是盛产猴子,说不定夕小姐一摆手,能招来不少猴子也说不定呢。”

“猴子也比你这下流胚子强!”颜夕骂了一句,转身便走。

“夕小姐不等进了陇雍省再分手?”夏维坐在原地高喊。

“我再也不想多看你一眼!”颜夕头也不回。

“夕小姐保重,恕在下不远送了!”

“你千万别送!免得我沾上晦气!”

少女的身影渐渐沿山路向下,消失不见了。忘颜山古战场,夏维和颜夕之唇枪舌战以后者主动撤退告终。

夏维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霜夫人的墓前拜了三拜,自言自语说:“霜夫人在上,晚生夏维方才吵到您老人家,还请您老人家别放在心上。您老人家好歹是和武帝爷爷在九泉之下相会了,却不知如今的华朝已不复当年盛世,恐怕一场风暴,便会崩溃灭亡。”

“维公子看得好远。”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夏维似乎早预料有人会来,继续对这坟冢说:“霜夫人,您老人家先回避一下,免得惊了您。”然后回过头来,面对来人,说到:“小高怎么也来这里了?是鬼参营给你放假,让你出来游山玩水么?”

来人正是鬼参营的高威。仍然是面无表情,身子站得笔直,像尊石像一般。

“维公子为何要把夕小姐气走?”

“如果你想杀人,希望有别人看到么?”

夏维跨前一步,离高威只有七步远——进可攻退可避的距离。

高威也向前跨出一步,说:“维公子又改变主意了?当日我杀了周阳锦,维公子都放过我了,我还以为维公子永远不会杀我。”

夏维微笑说:“周阳锦是傻蛋,活该死了,你杀一万个周阳锦也不关我的事。但你这一路尾随而来,实在有够烦人,我真的很想杀你。”

高威说:“我跟踪维公子和夕姑娘,是奉我家主人之命,想必维公子也清楚这一点。维公子真正想杀我的原因,大概是我知道了太多事情。”

夏维说:“没错,你知道太多了,多到我必须杀你。”

高威说:“维公子不怕破坏大计?”

“大计?哈哈!”夏维笑了,“我这次来西二省,走错一步就是死,还顾得上狗屁大计?当然是先宰了你,保住自己小命要紧。”

高威又向前跨出一步,两人相距五步,足够高手一击杀人了。高威说:“我既然来了,就料定维公子不会杀我。”

夏维说:“我有太多杀你的理由。”

高威说:“但我有一个你不杀我的理由。”

“有屁快放。”

“因为你杀不了我。”

高威又踏前一步。

四步远,出手了。突然而然,却也是意料之中。

高威身体前倾,一个箭步蹿出,右拳轰然凿了出去。

拳风带得周围的枯叶都飞了起来,卷起一帘枯叶幕布,由下而上袭向夏维,也掩护了高威的拳头。

拳头凿向胸口。碎心拳。

碎心拳没有招,只有拳劲。劲分两重,第一重凝聚劲气。第二重吐出劲气,在半寸距离吐劲。

但,就在高威要吐劲的刹那,夏维却穿过了枯叶幕布,用胸口迎上高威的拳头。

拳与胸接触,高威没来得及吐劲,两人僵在当地,竟是平手。

但高威却知道自己败了,自己突然发难,却被夏维轻易化解了自己最擅长的碎心拳。

夏维甚至没有出手,他只是跨出了一步,将高威吐劲的距离缩短到无。

这胜似闲庭信步的一步,却不是人人都能跨出的,高威遇敌无数,还从没有人能跨出这一步。这一步需要的不是武功,而是眼力和勇气,只见过一次碎心拳便瞧出拳法内涵的眼力,以及忘却生死的勇气,先入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失望。”高威悠悠地说。

“失望?”夏维问。

“仍然没能看到维公子出手,实在令人失望。”

夏维笑:“你看到之后一定会更失望。”

“维公子不是要杀我吗?”

“你别再是傻子吧?我的话都信,我的外号可是‘瞎话维’。”

“不是血腥维么?”

“我有两百多个外号,不行么?”

高威笑着退开,拱手说:“下次再向维公子讨教。”说完便大步离去。

待高威走远,夏维一屁股堆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说:“靠,吓死人了。小命差点就没了。”同时低下头,展开手心里的一张字条,虽然周围没人,但他仍小心翼翼遮掩,即便在他跟前也不一定能注意到他手里的字条。字条上写着:“瑞合。”

“操。”夏维骂了一声,心想:“我玩了命就给我俩字,下次可得先谈好价钱,再这样玩下去,老子的命就保不住了。”

第三卷 红歌 【二】冤家路窄

秋意萧瑟,古道荒凉。

颜夕骑在马上,极不情愿地向北而行。

昨日她刚进入陇雍省,在一个镇上投了店,便有北王家在此地的密探送来消息——第十军下落不明。

第十军,那是她用了五年时间一手建立起来的部队,如今却说没就没了,叫她如何甘心?

虽然她一直在皇都,而第十军在西二省,但她却能遥控这支部队。她建立了一套最快捷的情报联络体系,但此时,前任西王古西西一死,这套体系便算是彻底失效了。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和第十军取得联系了。

本来她以为自己一到此地,便能找到第十军,但此时,一支万人军队竟如同蒸发了一般,没有半点线索。密探给她的消息是,第十军最后出现的地方不是陇雍省,而是东北方向赤土省的瑞合郡。当日第十军是和古西西一同回皇都的,返程之时,古西西半路遇刺,第十军没有回陇雍省,而是就地驻扎,之后便失去踪迹。

不知为何,颜夕赶往瑞合郡的时候,总觉得心里阵阵不安,完全是直觉上的不安。仿佛预感自己再沿着古道向北,一定会发生什么倒霉的事情。果然,当她来到陇雍、赤土两省交界的一个镇上时,遇到了她最鄙视的夏维。

“呀,你怎么来了?”夏维叼着一个包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快坐,这家店的包子真好吃,坐下尝尝。”他又回过头招呼:“小儿,再上二斤包子,要猪肉馅儿的!”

“饭桶!”颜夕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坐到夏维对面。她也饿了,不然也不会走进这间镇上唯一看起来还能吃饭的饭庄。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立刻就吐了出来,“这也叫包子?简直就是馒头!小二……”

她刚想发作,却被夏维拦住。

“将就一下吧,这里不是皇都,能有这样的包子吃就不错了。”夏维大口大口咬着包子,“快吃,吃饱了好上路。”

颜夕见夏维吃得很香,自己肚子又咕咕直叫,便又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但实在难以下咽,把包子扔到桌上,冷冷地看着夏维,说:“你的胃口是什么做的,这种东西都能吃?”

“我啊,我有个外号叫‘地沟维’,只要能嚼得动的,就能吃进肚子。”

在颜夕目瞪口呆地注视下,夏维将三斤包子吃了下去,还喝了五碗凉水——看颜色大概是刷锅水。

“饱啦!”夏维心满意足地拍拍撑圆的肚子,“夕,付钱吧。”

“什么?”

“什么什么?掏钱啊!”

“你的钱呢?”

夏维抖抖衣袖:“丢了,现在我是两袖清风。”

颜夕愣了一下,而后嘿嘿笑着说:“我就不给你,我又没吃,凭什么替你付帐?”

“别这么绝好不好?作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就是这么绝,今天我就看你拿什么付钱!你不是很有本事么?你不是连太后都敢勾引么?”

夏维怒了:“你不知道就别乱说!你一个姑娘,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你敢做不敢当?!”

“我做什么了?”夏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干了你说的那些事了?”

“还用看见吗?”颜夕也拍桌而起,“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出来!”

夏维冷笑:“原来你都是用脚趾头想问题啊。”

颜夕也冷笑:“回嘴回的真没新意,有狗那年就有这词儿了。”

夏维继续冷笑:“看来你是在有狗之前就用脚趾头想问题咯。”

颜夕也继续冷笑:“总比某人用下半身想问题要高尚!”

两人从中午开始吵……“你柠檬头!”“你老鼠眼!”“你兔子牙!”“你大翻嘴!”“你长短手!”“你水桶腰!”“你烂大腿!”……一直吵到了黄昏。

“二位客官行行好,别再吵了,小店的生意都被二位吵没了!”

掌柜的终于过来求饶了,本来他看夏维和颜夕的打扮,肯定是出自大户人家,而且颜夕还带着兵器,他这种在小地方开馆子的人可惹不起,因此一直没管二人。但此时眼见又是吃饭的钟点了,二人再吵下去,他的损失可就太大,便鼓起勇气过来劝解。

“二位客官,你们的饭钱就不用结了,二位赶紧走就行。”

夏维瞄了掌柜的一眼:“怎么?你瞧我像是吃白食的?告诉你,你瞧对了!老子就是吃白食的。老子在皇都吃馆子都不给钱,何况吃你几个烂包子!”

“是,客官是大地方来的,肯赏光在小店吃东西,就是给小店天大的面子了,我们哪儿能收客官的钱啊?”掌柜的急于将两个瘟神送走,点头哈腰低声下气地说。

眼看夏维和颜夕真的要走了,忽然却走进了一大队人,瞧服饰也是非富即贵之人。为首的年轻人夏维和颜夕都认识,就是东王家的东晨炫。

“嘿,你的炫哥哥来了。”夏维推了推颜夕,“还不过去打招呼,没准他还带着棋呢,你们俩也好杀一盘。”

“闭嘴!”颜夕低喝一声。

东晨炫一进门就看见他们了,但只是微笑点了点头,便走到一角分别落座,根本没上来打招呼。

夏维又坏笑着说:“奇怪了,你的炫哥哥怎么不过来说话呢?”

颜夕冷哼一声,一甩手便走了出去。

“又发脾气了,真是的。”夏维嘴里小声嘟囔着,走到东晨炫跟前,一拱手,严肃地说:“这位兄台好面善,肯定和小弟有缘。小弟今日没带钱,兄台可否借几个银子使使,帮我付了饭前?”

东晨炫仍不说话,微笑着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

“多谢。”夏维接过之后回头塞给掌柜的,便去追颜夕了。

一名随从问东晨炫:“公子,要不要派人跟上去?”

东晨炫摇头说:“不必,已经有鬼参营的人在追踪他们,不然我也不会一句话也不和他讲。”

随从坐回位子,不再说话,但瞧神色好像心怀疑惑。

东晨炫自然知道手下的心思,笑着解释说:“这次出来,父亲千叮万嘱,让我遇到此人定要小心,最好装作不认识。你们也都记好,若是单独遇到他,最好撒腿就跑。跟他纠缠上,肯定会吃亏。还是让鬼参营去对付他吧。”他转头望着门口,自言自语说:“真是厉害的人。”手里则紧紧攥着一个小纸团。

※※※

两匹马并排向前,慢慢悠悠地走着,如同散步一般。

“你早知道东晨炫会去那家饭庄!”颜夕忽然说,她目视前方,没去看夏维的反应,而且语气是陈述而不是疑问,“你也早知道我会去。我们都会经过那个镇子,那样一个小镇,没有太多能吃饭的地方,你挑了一个我们肯定会去的。你早就在等我们。刚才你跟我吵架,不过是想等东晨炫来。”

夏维一脸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然后问:“你在和我说话?”

“废话,不跟你说,难道是跟马儿说?”

“那可没准,你会说西洲摩京语,备不住就会说马语。西洲有个叫泥骨拉屎的人,他写了一本书就是讲一个会说马语的人的故事,我抄过那本书,我猜他自己就会说马语,不过那书挺闷的,幸好我加了一些精彩片断……”

“别打岔!”颜夕低喝一声,“你……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吗?”

“知道,我小名就叫讨厌。我一生下来,我爹就看出我是个讨人厌的孩子,所以才给我起这么个小名。”

颜夕又无语了,她发觉自己和夏维实在没办法好好沟通,夏维好像就没打算和她说正经事,每一句话都是胡扯。

忽然,她发觉有异常情况,立刻翻身下马,附耳贴地。

“喂,你干吗呢?”夏维问。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闭嘴!”颜夕凝神倾听,“前方有情况!”

“你不要紧吧?我用眼都瞧见了,你还听什么听?”

颜夕疑惑地抬起头,才发觉前方一里远的地方有滚滚浓烟升腾而起。当然这是她趴在地上之后升起的。

“哎呀,看来前方出事了。”夏维调转马头,“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绕开吧。”

颜夕横了他一眼,跃上马背,说:“你滚远点,我去前方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说完马鞭一扬,便向前飞奔而去。

“唉……”夏维望着颜夕远去的身影,叹息着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去看都知道,肯定不会是好事。”

第三卷 红歌 【三】遇莽

莽族人。虽然穿的是华朝服饰,但高大魁梧的身形、高颧骨宽下颚的脸形、披散的长发……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莽族人。

颜夕躲在小村外的草丛中,仔细观察着这队莽族人。大概五十个左右,他们将村民驱赶到村口围拢起来。看他们行动的统一,明显是一队莽族士兵,其中一个裹着蓝头巾的大汉应是首领。

“此地离长城有几百里远,居然有莽军到了这里,难道长城沿线有失守的地方?”颜夕心里盘算着,“不对,若是长城破了一点,莽军立刻便能蜂拥而入,天下早已乱了,现在根本没什么动静,看来这队莽军应是秘密潜入的。”

想到这里,颜夕便放松许多,而且略感好笑。莽族人凶悍,尤其是骑兵,战场上厮杀可说是无敌。但他们打仗总是直来直去,不注重战场之外能够左右战局的因素。比如这种派人秘密潜入敌人内部的行动,在他们搞起来完全没有秘密可言,虽然他们都乔装打扮了,但就是小孩子也能看出他们是莽族人。

但颜夕立刻笑不出来了,她明白了莽族人在干什么。那队莽军士兵将村民赶到村口之后,开始将村民分为两部分,成年女子站成一团,其他人站成一团——莽族人是在抓妇女!

对于草原上的莽族人来说,草场是维持生存的唯一资源。但水草丰饶的草场毕竟有限,为了争夺这些草场的放牧权,莽族内部各个部落长年内斗,但莽族人口太少,无法维持这样的战争,因此他们要抓敌人的妇女回来,专门负责生育,生下来的孩子从小接受训练,十几岁就要上战场。用敌人的妇女生下孩子,反过来去打敌人,这是莽族的战争手段之一。

颜夕遇到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不管的。她手按在腰间的长刀刀柄上,凝聚心神,便要作势冲出去,但她身子刚向前倾斜,便感到身后风起,紧接着后颈便挨了一击,顿时头晕目眩,晕了过去。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心想:“什么人?能这么轻易就偷袭我?”

在她昏过去的同时,莽族人开始屠杀村民。他们将村民砍头,然后像宰牲口似的,用刀子将尸体剥开,将骨头都拆出来,剩下去骨的尸体装进袋子里。那些尸体要运回莽族领地熬制人油,可以用来做蜡烛,也可以用来洗衣服,战争之时,还能用来点火烧城。

※※※

颜夕昏倒之后做了一个恶梦,如同所有恶梦一样,在最危急的时刻,她惊醒了。

周围是树林,一片漆黑,夏维躺在不远处,靠着一棵大树呼呼大睡,胸口被口水浸湿了一大片。

“睡相也那么傻!”颜夕低声骂了一句,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后颈一直剧痛,竟然稳不住自己的身体。“肯定是这家伙偷袭我!真疼,等我能动了再收拾你。”

东方即白,天色渐渐大亮。阳光在林中晨雾间蕴酝着,夏维哼哼唧唧地睁开眼,用衣袖抹掉嘴边的口水,望向颜夕,笑眯眯地打招呼:“早啊!”那样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为什么在这儿?”颜夕冷冰冰地问。

“是啊,你为什么在这儿?”夏维仿佛也不知道,环顾四周,“我又为什么在这儿?我们从何处来,又将去往何处?天大地大何处又是我们的安身之所?”

颜夕瞪着夏维:“你这样有意思么?整天装傻说胡话,你是把自己当成傻子,还是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了?”

夏维笑眯眯地走过来,蹲在颜夕跟前,说:“你以为你比我强多少是怎么着?用用你的脑子!都说北王的女儿聪明,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昨天要不是我,你就跑出去跟那群莽族人拼命了,你有没有脑子?”

“那些村民怎么样了?”

“死了,女的被抓走了,剩下的都死了。”

“你!为什么不去救他们?你胆子小就算了,为什么不让我去救?”

夏维突然握住颜夕的手,举到面前,冷冷地说:“那些村民的命加在一起也不如你的命值钱!他们活该倒霉住在两省交界处,我要是莽族人我也会选这种地方抓人!你昨天冲出去又能怎样?就算你把那群莽族人都杀了,救了村民,又能怎样?别忘了你我是干什么来的!我们出来办事,关键是要秘密行动,隐藏自己的行迹!”

“胆小鬼!”颜夕毫不退让地瞪着夏维,“我们已经暴露了!昨天东晨炫已经遇到我们了!”

“没错,当然会有人知道我们的行踪,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和我们作对!东晨炫比较聪明,昨天装作不认识我们,那已经表示大家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颜夕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才认识东晨炫几天?告诉你,他和你一样不是好东西,我昨天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干什么来的!”

“哦?”夏维很好奇地问,“他是干什么来的?”

“自然是来找我的第十军!他那人最小气,上次在皇都城外故意输给我,那是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并不是他对我有多友善。现在西王遭刺杀,古常德接掌西王之位,肯定是有南王和东王在后面操纵。东晨炫来这里,也肯定是冲着第十军来的。”

此时的形势确实已经很明朗。

星寒热血之月,蛮军败北,打乱了北王颜华和蛮军僵持,让南王不敢轻举妄动的计划。如今关东局势稳定,南王便开始了清扫异己的行动。他的第一个目标不是北王,而是西王古西西。颜夕的第十军能在西王领地建立,肯定得到了西王的支持,因此西王和北王是一派的。西王古西西之死,背后真凶毋庸置疑是南王。

在皇宫武科举总决试那天,南王本来是要叛乱,而东王的鬼参营和翼杀营也都以不同的方式支持叛乱,因此东王和南王肯定是狼狈为奸的。如今古常德能坐上西王的位子,必然有东王和南王的支持。

但这里有个迷题,就是鬼参营的高威,他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他曾在北王长子颜英吉手下当过随从,而且似乎是颜华安排的眼线。再加上他后来所作的种种事情,实在难以看出他究竟是忠于鬼参营,还是另外有所图谋。

由于高威的神秘,东王的立场便显得难以揣测了。但颜夕推断东晨炫是来对付第十军,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夏维却有不同意见。

“东晨炫不是来对付第十军的。”夏维捡起一根木棍,一边在地上比划,“如今西二省都已经承认古常德接管西王之位,他背后有东王和西王支持,想要对付第十军简直轻而易举。”

“哼。”颜夕嗤之以鼻。

夏维没理她,继续说:“古常德只是一个傀儡。真正在西二省进行争夺的,是北王、东王和南王。确切地说,是你和我,面对东王和南王,实力太过悬殊。南王之所以同意你离开皇都,不仅是因为太后帮忙,更是因为他料定你离开皇都也不会对他不利,或者说,你离开皇都,还会对他有好处。”

“哼,”颜夕扁扁嘴,“胡说八道。”

夏维仍然没和她开吵,也算是极其难得了,要是平时,两人早就吵翻天了。

“总之呢,等你到了瑞合城就明白了。”夏维伸了伸懒腰,“据我所知,你我和东晨炫都是要去瑞合城。”

“你也要去瑞合城?”

“是啊,你能去,我就不能去么?”夏维抖着肩,嘿嘿笑着说,“其实那天你一走,我就后悔了。这么水灵的女娃子自己在外面跑,那多危险啊,还是让哥哥我来保护你吧。”

砰——粉拳击中夏维鼻梁。

第三卷 红歌 【四】哲木炎

如今华朝内部的形势已经基本明朗。

关东、关北、关西、关中——大星关四省是北王家的地头,在那里北王颜华是老大,手下有超过百万的骁勇小弟。而大星关以南,广袤的华朝土地被其他三王瓜分。东王占京东省,地盘最小,但手下的鬼参营和翼杀营都是实力强劲。南王地头最广,从京畿往下数,一共八个省都在他手里。剩下新任的西王古常德占据陇雍和赤土两省,但他本人却是傀儡,西二省实际还在东王和南王的控制中。另外还有一些小的军阀,但都没有实力和四王一争高下,只能暗自发展实力,等到时机成熟,便依附四王中的强者。

华朝外部的形势也很清晰。

长城外有两大异族——雪原蛮族和草原莽族。

蛮族在星寒热血之月败北,大伤元气,几年内不会再有异动。

因此莽族便是最大的外敌了。

※※※

夏维和颜夕一路向北,往瑞合城方向走。这些日子夏维倒是变得老实许多,大多数时候仿佛在思索什么。颜夕主动挑衅他也不还嘴,搞得颜夕大感无趣。后来她才知道,那时的夏维已经看到了这次行动的结局了。

二人渐渐向北,遇到零零散散的难民向南,越接近瑞合城,难民数量便越多。由于二人着急赶路,便始终没有理会,料想是古常德刚刚继位时的民变兵变,导致了百姓们流离失所。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王侯将相之争,最倒霉的却是平头百姓。

这一日傍晚,大风凛凛,已有了寒冬的味道。

夏维和颜夕离瑞合城还有十几里地,不过天色已晚,又是人困马乏,正好不远处有个村子,二人便决定先去村里借宿一晚。哪知道一进村便发现不对,村里一片死寂,二人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便想立刻离开。忽然间周围火光大亮,呼啦一下,一大帮人跳出来围住了他们。这些人正是前几日他们遇到的那队莽族人。

其中一个莽族人不由分说便冲了上来,要将颜夕拉下马,颜夕面色一变,抽出长刀,刀光闪过,那个莽族人的手便被削飞了出去。一时间莽族人既惊又怒,纷纷取出武器,这时忽听有人高喊:“住手!”

那个头包蓝巾的首领走了出来,前几日颜夕远远看过他,便觉得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今日离得近了,此人身上的威慑力更是逼人窒息,立于面前不动如山,四周却已有风起云涌之感。

此人右手攥拳放在左胸口心脏位置,说:“我是莽族的哲木炎,二位是不是华朝北王家的夏维和颜夕?”

夏维和颜夕见他一上来便自报家门,还认出了自己,心里都是吃惊不小。

“原来是莽族的好汉啊,哈哈……”夏维笑着说,“不过这位哲木炎大哥认错了,我和媳妇只是一介草民,可高攀不起北王爷。哈哈,没什么事情的话,好汉就放我们走吧,刚才好汉忽然跳出来,吓得我尿急,可得赶快去解决一下。”

颜夕听夏维叫自己媳妇,眼睛瞪圆了,差点就喷出火来——当然是怒火。

“果然是夏维。”哲木炎坚定地说,“蛮族人说夏维是个小人,完全不知自尊,看来他们没有说错。”

“可不是么?”颜夕也帮腔说,“夏维是小人中的小人,最卑鄙!最无耻!最下流!”

夏维无奈,心想:“你这丫头到底站在哪一边?这帮人连你也认出来了!”一拱手,说:“哲木炎大哥,既然你认出我们了,不知有什么指教么?”

哲木炎昂着头,严肃地说:“我想跟你比刀!”

“哈哈……”夏维干笑着说,“莽族人还真是直肠子,说话也没个循序渐进,大家第一次见面就要比刀。真是的,人家很斯文的,根本不会用刀。”

哲木炎说:“我们莽族人最尊敬英雄,夏维杀死雪原英雄乌齐秃炽的消息已经传遍千彩草原,今日能见到夏维,当然要较量一下。”

“没想到我已经这么有名了。”夏维得意地笑着说,“既然你们都知道我的厉害,还比什么呢?”

哲木炎说:“我想确认一下,夏维是不是真的很厉害!请你下马,我们比试一下。”

夏维为难地说:“我真的不会用刀啦,何止不会用刀,我根本就一点武功都不会,怎么跟你比?”

“废物!”颜夕从旁边骂了一句,然后翻身下马,对哲木炎说:“我跟你比!”

哲木炎打量了颜夕两眼,说:“果然是北王的女儿!北王打得蛮族不能动弹,也是大大的英雄。好,小姑娘,我就跟你比!”说着抽出了弯刀。周围的人慢慢推开了,将哲木炎和颜夕围在中间。

“先别动手!”夏维忽然出声阻拦,“你们这些人啊,话还没说两句就要开打,也太好斗了。最可气的就是你们这些人还都特有本事,将来说不定就名留史册了,后世的年轻人一读史书,瞧见大人物都是好战的,便也纷纷效仿,整天拉帮结伙,打打杀杀,那是多大的危害啊……”

哲木炎不理会夏维滔滔不绝的胡说八道,淡淡地说:“华朝人真是罗嗦。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夏维下马走到哲木炎跟前,“咱们先坐下聊聊,你们进入华朝,肯定不是来游山玩水找人打架的吧?若是有什么事情要办,没准我还能帮上一些忙呢。”

哲木炎还没回答,颜夕便冷哼说:“莽族人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来烧杀抢掠的!”

“你把我们莽族人当成没人性的野兽了?”哲木炎脸色变了变,“莽族也有好坏之分,我们昆鞑部就从来不杀无辜之人。”

“骗子!前几日,我明明看到你们抓了无辜的村民!”颜夕气愤地说,“还有,这个村子的村民呢?肯定被你们杀光了吧?”

“不错,我们进入华朝,就是来杀人抓人的!”哲木炎招呼手下,“带个女人过来!”

立刻有两个手下架着一个披头散发衣着凌乱的女人过来了,哲木炎二话不说,走过去一把扯开女人胸前的衣服,两团乳酪暴露在了空气中,夏维的眼睛被勾住了。

“你们看!”哲木炎指着女人的胸脯说。

颜夕见他如此对待女人,正要发作,却惊讶地“咦”了一声,原来那女人胸口正中竟有一个黑骷髅头刺青。

“这些人不是华朝人。”哲木炎说,“他们是莽族幽戚部的人。”

“幽戚?那你是什么部的?”

“我是昆鞑部的,我的手下有一些和我一样是昆鞑部,还有肚包部、室林部、拜刹部……”

“好了好了,不用这么详细。”夏维被太多的部落名字搞晕了,“总之呢,你是幽戚部,来杀昆鞑部就对了。”

“我是昆鞑部!”哲木炎纠正说,“这些隐藏在华朝的才是幽戚部。”他居然毫不避讳地讲起莽族内部的事情。

在千彩草原上生活着有众多莽族部落,各部之间常有争战。近年来有三个部落比较强大,其中之一,就是哲木炎所属的昆鞑部。昆鞑部是在千彩草原的北方,没有与华朝交界的地方,因此有好几十年没和华朝打过仗了。这一次他们潜入华朝,主要是来搜捕幽戚部的人。

“这些幽戚部的人是怎么潜入华朝的?”颜夕不禁好奇地问,“看起来,这些村落是建立很久了,那他们也至少应该在这里生活几十年了。”

“不是几十年,是一百多年。”哲木炎继续解释,“当年幽戚部入侵华朝,最终被华武帝消灭,便有一部分幽戚部的人留了下来。他们虽然已经和华朝人没太大区别,但很多传统却还保持不变,比如在胸部正中刺青。最近几年,草原上的幽戚部和散落在华朝内部的幽戚部开始联系,打算里应外合颠覆华朝。你们华朝南王发现了幽戚部的阴谋,但幽戚部藏得太深,只有我们莽族人能够挖他们出来,于是南王便请我们昆鞑部进入华朝,清扫幽戚部。”

夏维心想:“原来是南王把他们放进来的。难道……”他向颜夕望去,正好颜夕也瞧过来。两人目光相触,居然不用言语,便知道对方和自己在想一样的事情。

“哲木炎大哥果然豪爽,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肯告诉我们。”夏维歉然说,“刚才我们误会各位是进入华朝行凶的,言语上多有冒犯,还请各位恕罪。”

哲木炎豪爽一笑:“哈哈,十几天前南王给我发来消息,说夏维和北王的女儿颜夕离开皇都来西二省,没准就会遇到我,让我仔细留意,若是遇上了,便把幽戚部的事情直言相告也不妨。”

南王知道夏维和颜夕会来西二省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要让哲木炎对二人直言相告。夏维和颜夕好像意识到什么,开始沉思起来。

哲木炎面向颜夕,说:“小姑娘,刚才我们说好要比刀,现在便开始吧,让我也领教领教北王女儿的厉害。”

铮的一声,哲木炎拔出弯刀,刀光入水,是一口好刀。

“刀名苍狼刃,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宝刀。”哲木炎自豪地说。

颜夕冷哼一声,虽然哲木炎来华朝是要抓幽戚部的人,不是来对付华朝,但颜夕对他仍然没什么好感。她也抽出了长刀,说:“刀名虎啸,是华朝第一名刀。”

既然哲木炎说自己的苍狼刃是“数一数二的宝刀”,那颜夕便直接说虎啸刀是“第一名刀”,反正不能让对方比下去。

“好啦,大家也没什么过节,手下就留些分寸吧。”夏维退开几步,“纯粹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不要拼命。”

一上手,颜夕便是全力猛攻。夏维算是看出来了,颜夕虽然是个女孩子,长得也很漂亮,要是不说话,安静地待在一旁,肯定让人误以为是大家闺秀。但是只要她拿起刀,真面目便露出来了,一个词足以形容——凶狠。飘逸的凶狠。

身法轻灵,刀势迅捷,杀气腾腾。而且虎啸刀颇重,弥补了女孩子膂力不足,刀劲便也沉重。漫天刀影如同幻出了一头猛虎的身形,将哲木炎完全笼罩其中。

哲木炎的刀法朴实无华,毫无花俏,力道也明显胜出颜夕不止一筹,每出一刀,都能击散颜夕一片刀影,而且还能在间不容发的时机挥刀反击,竟将颜夕逼退了两步。莽族人立刻振臂叫好,为哲木炎加油助威。夏维却毫不担心,悠然自得地站在一旁观战,还和莽族人搭讪,想要聊聊天,只不过没人搭理他罢了。

颜夕和哲木炎来来去去交换了将近一百刀,由于颜夕的力量稍逊,因此体力消耗极大,很快便显出疲态,身法的灵动大打折扣,脚下一慢,出刀之后没能立刻收势,便被的哲木炎逮住一个机会。哲木炎斜跨出一步,左膝横在颜夕腿后,同时双手持刀,当胸横扫,竟是要以刀柄撞击。

颜夕腿被哲木炎挡住,无法撤步借力,若是硬接这一刀,肯定会被拌倒。瞬息间,颜夕猛地腾空转身,一个盘旋躲过了哲木炎的攻击,落地之后单膝跪倒,扭腰挥刀,刀光横拖出一道圆弧,劈向哲木炎小腿。

这一刀来得迅猛,哲木炎已无法躲避,但他毫不慌乱,方才那一招刀柄撞击不停,急转直下,向颜夕天灵盖砸了下去。

二人都已舍去自保的手段,拼入了两败俱伤的局面。仿佛起了一阵风,周围火把连连摇晃,火光顿时暗了下去,待到恢复光亮,二人还僵在原地。颜夕的刀刃离哲木炎的小腿只有一寸,哲木炎的刀柄距颜夕的天灵盖也只有一寸。两人在同一时间停住了动作,避免了两败俱伤。

哲木炎首先收刀入鞘,赞赏说:“北王的女儿果然不一般,如此年轻便有这么高超的刀法,将来的成就必定不让须眉男儿。”

颜夕撇着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说话。

夏维连忙说:“没礼貌!人家哲木炎大哥夸你呢,好歹你也得谦虚谦虚不是?”又转向哲木炎,说:“哲木炎大哥的刀法才叫精彩,今日我们是大开眼界啦。”

“好说好说。”哲木炎很感兴趣地瞧着夏维,仿佛看出了什么,“夏维,如果你生在草原上,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威震一方的汗王了。”

夏维挺胸仰头,说:“哲木炎大哥果然有眼光。”

颜夕在旁边冷言冷语说:“脸皮真厚。”

夏维笑着说:“你才瞧出我脸皮厚啊。”

颜夕一甩脸,翻身上马,提起缰绳,大喝:“都躲开,我还要赶路呢!”

哲木炎递了个眼色,莽族的人立刻让开了一条路,颜夕催马离去。

“黑灯瞎火的赶什么路啊?”夏维小声抱怨着,又对哲木炎说,“哲木炎大哥,我也走先了,要是有机会再见,我们一定好好聊聊。”说完便急匆匆跃上马背,追颜夕去了。

哲木炎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面带微笑说:“这两人将来必是远东呼风唤雨的人物。”

手下不解地问:“汗王,那个小姑娘刀术高明,确实值得汗王高看,但那少年跟华朝那些懦弱的人没什么区别呀。”

“你不懂……”哲木炎发出一声感叹

第三卷 红歌 【五】顺势

夏维和颜夕一进瑞合城,立刻便有人前来迎接。原来是前任西王古西西的正室——樱夫人正在城内行馆落脚,早就得知二人要来,便派人在城门口等候。

“樱姨在这里,那可太好了。”颜夕高兴地说,“快带我去见樱姨。”

等候他们的家仆连忙在前引路。

夏维低声问:“樱夫人就是古丽思的娘亲吧?”

颜夕说:“是啊,第十军能建立起来,还多亏樱姨和丽思姐帮忙呢。”

夏维心想:“原来第十军的建立,竟牵扯了西王家的这么多人。看来樱夫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待会儿见到可得好好留意。”

※※※

樱夫人年介三旬,虽然已经过了风华正茂的年纪,但雍容的气质却很好地掩饰了岁月的痕迹,整个人既亮丽又端庄,而且脸上带着和蔼的浅笑,让人心生亲近之感。她身上穿着黑白丧服,眼眶也有些红肿,显然是因为丈夫之死,伤心流泪所致。

夏维和颜夕上前行礼之后,颜夕便凑到樱夫人旁边,搂住她胳膊柔声说:“樱姨,节哀顺变。”

樱夫人拍拍她的手,说:“我没事了,来,快和维公子坐下,我有话对你们讲。”

夏维和颜夕落座之后,樱夫人叹气说:“你们真是孩子啊,就这样单枪匹马地闯进西王家的领地,也忒大胆了。现在掌管这里的,可是古常德啊。”

话音甫毕,门外便有人大笑着说:“没错,两个后生便想来取我性命,北王家的人果然都不知道深浅!”

一个身材伟岸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新任西王古常德。颜夕心中震惊,她万没想到刚一到瑞合城,便见到古常德了。

古常德前脚踏进门,后脚跟着便有一大队士兵手持长矛冲了进来,将夏维和颜夕围在了中间,闪亮的矛尖齐齐指向二人,只要二人稍有异动,便会遭到诛杀。

樱夫人勃然大怒,拍岸而起,说:“古常德,你想干什么?你不要以为你继承了西王之位,便可以为所欲为了,我看谁敢动这两个孩子?!”说完便正气凛然地扫视周围士兵,士兵们纷纷后退。

颜夕站到樱夫人身旁,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战斗。而夏维却还坐着不动,歪着脑袋瞧着自己脚下,竟然愣起神了,好像周围那些武器没对着他似的。

“嫂子,请你让开,不然刀枪无眼,伤到你就不好了。”古常德阴险地笑着说,他生得又高又瘦,脸上一点肉也没有,偏偏双眼像鼓出来的丸子,中间有一条小眯缝线,眼珠子在里面瞄来瞄去,典型的小人嘴脸。

樱夫人冷哼说:“要是你还认我这个嫂子,就赶紧带你的手下离开!要是你大哥知道你对付北王家的人,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

“你不要拿大哥来压我,他都已经死了,再也管不了我了!”古常德抽出腰间长剑,“嫂子,你快给我让开,这两个人必须死!”

樱夫人毫不退让,迎上去说:“你想杀他们,就先把我杀了。”

针锋相对的紧张时刻,忽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只见夏维咳得脸都涨红了,同时还摆手示意大家不要管他。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古常德拿着剑,不知是该下令动手,还是该撤走。撤走他是绝对不愿意的,可是下令杀一个正在咳嗽的人,似乎也不大妥当,起码得让人家咳完了再动手吧。

颜夕无奈地帮夏维捶背,问:“你这是怎么了?”

夏维继续咳嗽着,指指桌上地茶碗,断断续续说:“呛、咳咳、呛到了……”

过了好半天,夏维呼吸才算平稳下来,喘着粗气说:“西王爷,您刚才一进门就说,我们是来杀您的?”

“不是吗?”古常德冷冷地说。

“您误会了。”夏维摩挲着胸口,好让呼吸顺畅,“您瞧我,喝口茶水都会呛到,哪里有杀人的能耐?更何况西王和北王两家一直交好,怎么会兵戈相见呢?我们这次来,其实是因为我们好些日子没能和第十军联系了,担心得很,想来看看第十军的状况,可没有别的目的。”

“大胆!”古常德暴喝一声,毕竟是有资格坐上西王之位的人,虽然是被别人扶上去的,但终归是有那种凌驾旁人的气势,“用这种骗人的鬼话就像蒙混过关么?”

夏维的胆子好像忽然变小了,双腿一软,险些就跪了下去,幸好及时扶住颜夕,这才没当众出丑,但那副战战兢兢的懦弱样子却是大家都看在眼里了。颜夕自然看出他和平时不一样,但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夏维,还以为他真是胆小怕事呢。

古常德不屑地瞥了夏维一眼,心想:“北王颜华威名远扬,怎么会收了这么一个废物当义子?南王和东王也都说这小子厉害,我看却也不过如此。”

“大、大、大人……我就是陪着夕来看看第十军的情况,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夏维言辞恳切地说,“大人您想,我们两个孩子,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来滋事啊。”

樱夫人茫然地看着夏维,颜夕也不禁皱起眉头,心想他怎么忽然变得如此窝囊了?

“废物!”古常德收剑入鞘,“夕小姐,明天跟我去接收第十军!”说完便带领手下离开了。

颜夕愣在当场,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古常德居然这么容易就答应将第十军交出来!

※※※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一进房门,颜夕就质问夏维。

夏维跳到床上,用力地伸了个懒腰,说:“都好几天没睡床了,真是太舒服了。没想到一间行馆就能这么高级,西二省确实是富庶之地啊。”

“你老实跟我说……”

颜夕话还没完,夏维便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到床上。颜夕又惊又怒,刚想挣扎,却听夏维伏在耳畔低声说:“隔墙有耳。”说着便放下了帷幔。

※※※

“大人,维公子和夕小姐一入房就……”

“就怎么样?”古常德问。

“就上床了。”

古常德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原来是夕小姐看上那个废物小子了,嗯,倒也是,小女孩都喜欢长相俊秀的。怪不得啊,怪不得北王颜华要收那小子当义子,原来是因为宝贝女儿呀。哈哈,阿樱,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樱夫人端坐在一旁,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第三卷 红歌 【六】床上谈

颜夕被夏维搂在怀里,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脸像火烧一样烫。而且夏维和她脸颊贴着脸颊,夏维的嘴就在她耳边,好像故意在往她耳朵里轻轻吐气,令她觉得脑袋昏沉沉的。

“你想干什么?”颜夕低沉着嗓子说。

“外面有人偷听!”夏维附耳轻言,“这样说话他们才不会听到。”

“那你躲开一点,别搂着我!”

“我也不想啊,”夏维装作委屈地说,“这床太小,没办法,就挤一挤吧。”

颜夕看床明明很大,完全能让两个人并排躺下,便知道夏维是故意轻薄自己,心中一气,便用力挣开了夏维的胳膊,紧接着抓住夏维手腕,一下扭到背后,另一只手用力箍住夏维的脖子,便将夏维给制住了。

“你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讲!”

“咦呀……你轻一点,我刚才可没这么用力!”

“你不老实说话,我就扭断你的狗爪子!”

颜夕手上用力,夏维感觉自己的手腕立刻就要断掉了,连忙求饶:“好,你松手,我告诉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你先说!”

“我说我说,你没看出来么,樱夫人和古常德是一伙儿的!”

“胡说!樱姨人最好了,怎么会跟那个古常德是一伙儿的?”颜夕手上又加重了力道。

“啊呀……”夏维疼的叫了出来,“真的,我不骗你,古西西被刺杀,就是樱夫人和古常德联手干的!”

颜夕仍然不信:“你怎么知道的?一定是你信口胡说!”

“是高威告诉我的!上个月南王谋反没成功,本来是打算跟进刺杀古西西,但他后来觉得时机还不成熟,便放弃了这个计划。杀古西西的主谋是东王,樱夫人和古常德是同谋,下手的是鬼参营的人!”夏维一连说出了这许多秘密。

颜夕半信半疑地问:“那为什么南王要派兵来帮助古常德?”

“古西西都死了,唯一的儿子古开是个不中用的废物,根本上不了台面。南王不支持古常德,还能支持谁?就算他不支持,东王也有能力独自把古常德扶上西王之位,到时候更没他南王什么好处了,还不如卖个人情,派兵帮他巩固地位,以后还可利用他。”

颜夕已经差不多相信了,继续问:“为什么你说樱姨和古常德是一伙儿的?”

“都说了是高威告诉我的!刺杀古西西的是鬼参营中的高手,高威了解其中的一些内幕,据说是有人把古西西的起居习惯都泄漏出来了,连古西西睡觉时也穿着贴身护甲的细节都有,你说,能有几个人知道他睡觉时的事情?而且刚才樱夫人和古常德那出戏演的多假啊,我们前脚进门,古常德后脚就跟进来了,对白也是俗套,古常德要是真想杀我们俩,还用那么多废话么,半路就能把我们干掉了。他们是要演戏,他们有阴谋啊!傻子都能看出来,就你看不出来!”

“他们为什么演戏?他们有什么阴谋?”

“你先放开我,疼死了。”

颜夕总算松开了手,夏维翻身坐起来,揉着手腕和肩膀,皱着眉头说:“你想死啊,敢扭我血腥维的手,胆子也忒大了。”

“别废话,继续说。”

夏维没搭腔,仰面躺下,呻吟起来:“哎哟哟,我头疼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你伤到了。哎哟哟,头一疼,把知道的事情都给忘了。”

颜夕看他耍起无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刚才扭你胳膊,又没碰你头。好啦,我给你陪不是,刚才是我太用力了,行了吧?”

“算了算了,”夏维盘腿坐起来,摆出自己很大度的样子,“我也不是小气的人,这次就原谅你了。”

※※※

“现在西二省的形势很微妙。”夏维头头是道地解释着,“古常德是个傀儡,他根本控制不住西王军,现在的西王军基本处于瘫痪状态,主力都集中在长城西线,防范一直虎视眈眈的莽族军队。因此真正控制西王领地的,是东王和南王。

“东王干掉了古西西,帮古常德坐上西王之位,本来古常德应该是被他控制的,但南王忽然派兵插进来,就破坏了他的计划。现在东南两王是半合作状态,但又都希望独自控制西王的领地,因此暗地里还在相互争斗。虽然东王手下有鬼参营和翼杀营,但如果真正公开对抗,恐怕也不是南王在这里的十万大军的对手。而南王也不想和东王公开翻脸,如果在西二省打起来,恐怕整个华朝都要乱了。这是南王绝对不想看到的,不然他也不会让东王抢先杀了古西西。”

夏维看了颜夕一眼,继续说:“所以他们都将争斗控制在暗处,尽量不要公开,同时还要尽可能在西二省获得最大利益。而左右这场斗争的,就是我们俩,确切的说,是你的第十军。”

颜夕试探着说:“难道他们想都借第十军的力量来威慑对方?”

“正确。”夏维打了个响指,“虽然你脑子不太正常……哎哟……我的意思是,你是非常之人,想法和别人不同。第十军之强劲众所周知。东南两王谁能把你控制,便控制了第十军,到时候让第十军去打对方,就可以把开战的责任推给北王家,北王军当然不会坐视不理,大军必然要介入西二省的争斗。”

“那整个华朝还是会乱啊。”颜夕不解地说,“起码南王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吧?而且北王军一介入,东南两王本来能得到的利益也都没了,东王也同样不想这样吧?”

“所以说嘛,只要有一方控制了你的第十军,另一方便算是败了,绝对不会真正开战。毕竟他们不会去做损人害己的事情。从我们到达西王领地开始,东晨炫假装不认识我们,莽族的哲木炎直截了当告诉我们幽戚部的事情,以及刚才古常德和樱夫人合演的那出戏,所有这些,都说明他们在争取我们俩。”

“拿咱们当傻子了?这么容易就会被他们耍?”

“别咱咱的,这里面没我什么事。”夏维顿了顿说,“没错,他们料到我们不会乖乖听他们的,但是没关系,他们有办法,到时候你想不听话都不行了。关键就是看你到底被谁控制,是南王还是东王,明天你看到第十军的时候,就会见出分晓。”

“什么意思?”

“高威说,现在有大约三万南王军驻扎在瑞合城南五里外,东王的翼杀营驻扎在城东五里外,而第十军应该在这两支军队中间的某个地方。明天古常德将第十军交给你,一定会给你指个方向,要么让你带兵往东王那边走,要么就是往南王那边走。你的第十军向谁逼近,谁就算是败了,一定会撤走。”

颜夕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古常德那么痛快就答应把第十军还给我,原来是阴我啊。要是我不明白情况,明天带着第十军按他指的方向前进,就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了。但是……”颜夕问:“古常德会给我指向东王,还是指向南王呢?”

“不清楚。”夏维摇头说,“古常德这个人阴险得很,而且极有野心,不然他不会干下弑兄篡位的事情。虽然他现在夹在东王和南王中间,但他却如鱼得水左右逢源,这边跟东王说联手对付南王,那边又跟南王说对付东王,谁也说不准他到底要依靠谁,一切都要等明天才能见分晓了。”

“那我们俩就被他牵着鼻子走?”

“当然不会,估计东王和南王也没有把宝全押在古常德身上,他们肯定还有其他手段。而我们也只能见机行事,明天见到第十军之后,再决定该做什么。”

颜夕托着下巴,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夏维,看得夏维心里发毛。

“我脸上有什么?”夏维用衣袖蹭了蹭脸颊。

“没有,干净得很,很漂亮的一张脸。”颜夕依旧笑眯眯地说,“不过,再多两个红手印就更好看了。”说着便扬起手,作势要扇夏维嘴巴。

夏维连忙向后躲闪:“你这疯丫头,又发什么神经?”

“我发神经?”颜夕娇嗔着说,“你有这么多事情瞒着我,直到现在才说出来,难道不该打?”

夏维喊冤:“我哪里瞒你了,起初高威给我的情报也没多少,这些事情都是我刚刚才想明白的。”

“骗人!”

“我骗你干什么,要不是古常德和樱夫人刚才演那出烂戏,我也想不通呢。”

“你凭什么说樱姨和古常德是一伙儿的?”

“他们凭什么不能是一伙儿的?”

“因为樱姨绝对不会害古西西!他们感情很好的!”

夏维无奈地笑着说:“他们感情好?哈,真是好笑。他们感情好的话,会把自己的女儿送到皇都拜在宫廷大术士门下么?古丽思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她娘,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颜夕忽然猜到了一些原因,但又不敢确定:“夏维,你有话就直说!”

“直说,好啊,我告诉你,古丽思是古常德和樱夫人的孩子。明白了吧?”

“胡说!”

“你爱信不信!这是古丽思亲口告诉我的,那天我去皇宫,一是因为你姑姑要把义父交代的任务告诉我,另一个原因就是古丽思要我把古常德和樱夫人都干掉!”

颜夕回想自己对西王家的了解,便也不得不相信夏维的话。但她还是问:“你同意了?”

“古常德是必须死的。他一死,西王的顺位继承者就是古开。古开虽然是废物,而且和东王的女儿有婚约,但总比古常德要强一些。古开坐上西王之位,是对北王家最有好处的。”

“我才不管古常德的死活,我问你是不是要杀樱姨?!”

“是,我已经答应古丽思了。”

“什么时候动手?”

“随时都有可能。”

颜夕仔细打量着夏维:“你准备好了?”

“没有。”夏维摇头,“杀不成就算了,大不了我收拾铺盖卷回西洲抄书去。”

颜夕无语。

此时,外面有人拍门,一问之下,是下人前来传话:古常德今晚将摆设酒席,招待夏维和颜夕。

第三卷 红歌 【七】西王家变

“维公子,这段歌舞如何?”古常德似笑非笑地问。

“不错,不错。”夏维摇头晃脑地回答。

颜夕看他那样子心里就来气,心想这人果然是好色之辈。

晚宴之上,古常德绝口不提正事,滔滔不绝描述陇雍赤土两省的景观民俗、风土人情,然后便是安排歌舞表演。夏维也竭力奉承古常德,表现得像个精通马屁的小人,当歌舞开始的时候,双眼更是被那四个艳丽妩媚的舞姬给勾住了。

四个舞姬也的确是绝色,颜夕虽然自觉是美女,但也明白,自己和舞姬比起来少了那种勾人魂魄的媚态。舞姬像是故意似的,倩影不时绕过夏维跟前,红袖一拂,留下熏人欲醉的芳香。柳叶弯眉挑,含春媚眼笑,秋波一个接一个的抛了过来,罗裙招展,裙下风光转瞬一现,更是让夏维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古常德看在眼里,乐在心头,心想:“这样的小子怎么能玩过我?”同时望向樱夫人。樱夫人正蹙眉看着夏维,面露疑惑神色,

歌舞进行之时,一个下人来到古常德跟前,耳语几句便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便领着几名青年走了回来。颜夕抬头一看,来人竟是东晨炫和他的随从。

东晨炫进来也不说话,只是向在场之人打躬行礼,便带着随从坐到添加的位子上,没有影响歌舞表演。

过不多时,下人又来和古常德耳语,这次下去之后,又引领进来数人。当然还是夏维和颜夕的熟人——南王的心腹洪查匡和他的随从。如东晨炫一般,洪查匡也没言语,径直落座之后,才向众人点头致意。

颜夕心里嘀咕:“好么,现在东南西北四王家的人都到了,想必待会儿要有事发生。瞧起来古常德早就知道他们要来。如果夏维说的没错,估计他们是想在今晚让古常德做个决定,究竟是投靠南王还是投靠东王。但古常德也不是傻子啊,他才不会把话都挑明了,那对他没好处的。可是瞧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应该是有对策咯。那我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颜夕望向夏维,顿时心头窜起怒火。只见夏维表情晕晕乎乎,嘴角挂着一丝淫笑,正和舞姬对眼神呢。颜夕心头怒骂:“该死的,看来他是真好色!这副德行装是绝对装不出来的!小小年纪,简直像个色老头儿!”

弦乐悠扬而绝,歌舞倏然止歇。夏维叫了声“好”,卖力地鼓起掌来,完全是个纨绔子弟的尊容,气得颜夕差点晕过去。舞姬翩翩然退下去的时候,夏维驻目相送,要不是颜夕在桌下踩住他的脚,估计他就跟出去了。

古常德低声说:“维公子要是喜欢,今晚我便把这四个舞姬送到公子房里。”

夏维感激涕零:“大人真是太好了……我、我啥也不说了我。哎哟!”

颜夕又狠狠踩了他一脚。

※※※

众人寒喧一阵,重新落座之后,东晨炫开门见山说:“常德叔叔,家父请您考虑的事情,不知有没有结果了,还请告知小侄,小侄也好回去向家父复命。”

古常德面露为难神色:“阿炫,这件事委实不易决定,可否容我再多想两天?”

东晨炫笑着说:“常德叔叔不要戏耍小侄了,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想这么久吗?”

“是啊,”洪查匡忽然出声说,声音虽然低沉,却震得大家耳朵里嗡嗡的,“常德老弟,十万南王军已经在这里驻扎将近一个月了,每日军费不计其数,想必阿炫的翼杀营也是一般无异。再这样下去,我们可玩不起了。还是请常德老弟给我们个痛快话吧。”

颜夕心叫不好,东晨炫和洪查匡果然是要逼古常德立刻作出决定。他们也知道古常德反复无常,绝对不能等他明日将第十军交给颜夕,到时候他还不一定把第十军引到谁那里呢。但如果古常德现在表了态,那第十军就没有价值了,颜夕和夏维的处境便也危险了。

“这事当真难办啊。”古常德煞有介事地叹息着,“我能坐上西王之位,东王南王两家功不可没,我自当予以回报。但两家开出的条件,实在不是我能满足的,毕竟我刚坐上西王之位不久,还不能服众,一下子没办法做这么大的决定。”

“那就让我来做这个决定!”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随即便有两人走了进来,一个是前任西王古西西的长子古开,另一个是高威。刚才说话的正是古开。

“他们怎么一起来了?”颜夕心中惊讶,立刻向夏维望去。夏维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诧异,虽然很快就掩饰下去了,但很显然他事先也不知道古开会来。

此时的古开和在皇都之时完全不同,那时的他完全是个文弱的少爷,最喜欢和东晨雅在一起花前月下,完全不像是个王子。但此时,古开的身形忽然挺拔许多,英气逼面而来。夏维笑着嘀咕了一句:“看来在皇都当质子的家伙,都擅长扮猪吃老虎。”

洪查匡显然也很意外,声音变得不太自然:“阿开,你怎么会在此地?”

东晨炫站了起来,替古开回答:“查匡叔叔,阿开是小侄接来的,由于比较匆忙,没来得及通知广黎叔叔,等您回皇都之后,还请替小侄解释一下。”说着便让古开坐到自己身旁。

颜夕心中了然,东王家不再信任古常德,便想把他再赶下西王之位,将古开扶持起来。这倒也是合情合理,毕竟古开才是名正言顺的西王继承人,而且他和东晨雅有婚约,他来坐西王的位子,对东王家也有好处。

古常德眯着眼睛,牢牢盯视着古开,沉声说:“阿开,你这样溜回来,实在大不应该啊!”

古开满面怒容,正要发作,却被东晨炫拦住。东晨炫依然谦和地微笑着:“常德叔叔,我代表家父告诉您,东王家对您很失望。从这一刻起,东王家将支持古开坐上西王之位。”

古常德冷哼一声,说:“东王家拿我当什么人了?别忘了,你现在是在西王的领地内,而我才是西王!”

“你不配!”古开霍然站了起来,“你这个弑兄篡位的小人,你根本不配坐西王的位子。还有你!”他指向樱夫人,“你这个贱人,居然勾结奸夫,害死了爹!”

颜夕忽然疑惑起来:“古丽思的父亲是古常德,那古开的父亲会不会也是……”她下意识地望向夏维,见夏维摇摇头,便明白了:“哦,看来古开是古西西亲生的儿子……等一下,我只看了夏维一眼,他怎么就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再次望向夏维。夏维嘿嘿笑了笑,笑得十分可恶。

古常德面色阴冷:“阿开,你爹是死在鬼参营的手下,怎么你把我当成凶手了?”

东晨炫微笑说:“常德叔叔,这件事阿开已经知道了,您也没必要挂在嘴边。”

“知道?”古常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冷笑说:“好好好,不愧是我大哥的儿子,为了坐上西王之位,宁可投靠仇人!不过,你以为你能斗得过我吗?”目光横扫众人,“你们以为能斗得过我吗?”说着抄起酒杯,狠命摔到地上,砸成粉碎。

夏维叹息说:“掷杯为号的手段也太老套了。”

果然,杯子摔碎了之后,什么也没发生。古常德事先安排的埋伏没有出现。

东晨炫微笑说:“常德叔叔,小侄今天前来见您,自然做好了万全准备。现在瑞合城内已经被翼杀营控制了,城外嘛,当然是有南王军包围咯。”

洪查匡在旁冷哼一声,可见他今日也是有备而来,只不过没有东晨炫准备充足罢了。东晨炫也确实厉害,夏维和颜夕中午到达这里的时候,城内还很平静,完全没有异常情况。而这半天时间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却无声无息地被翼杀营控制了,实在是很高明的手段。

此时的形势完全被东晨炫掌握,在场的这些人谁能活下去,都要由他来决定。

古开抽出腰间长剑,抛到古常德脚下,说:“奸夫淫妇,念在你们和我还是血缘之亲,便让你们自刎,留你们的全尸。”

古常德的神色变得茫然起来,他看看众人,又看看脚下的剑,最终抬头望向樱夫人。樱夫人端庄地坐在他身旁,面色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她淡淡地说:“常德,我们早应该想到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了。”

“胡说!”古常德喝斥,“你本来就是我的,西王这个位子本来也是我的!是大哥他卑鄙无耻,把我的一切都抢走了!”

“你闭嘴!”古开大怒,“我已允诺留你们全尸,你却还要诋毁我爹!”

“你知道什么?”古常德冷笑,“当年……”他刚要说下去,却被樱夫人拦住了。

樱夫人拉住他的手,柔声说:“常德,那些事就不要再提了。”

古常德愕然半晌,便也握住樱夫人的手,苦笑说:“是啊,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还提那些事做什么呢?”他拾起了地上的长剑,“没想到败得如此之快……我还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了。”

第三卷 红歌 【八】高威的背叛

古常德、樱夫人、古西西,这三个人曾有许多恩怨纠葛,但此时,古西西已经死了。古常德和樱夫人马上也会死。古常德已经倒提长剑,只要他和樱夫人一死,曾经那些往事便也烟消云散了。古常德和樱夫人都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等一下!”夏维忽然大喊一声,跳到了二人跟前,“两位先别忙着死,我还有一些话没说呢。”

古开见古常德和樱夫人马上就要自尽了,夏维却跑出来捣乱,不禁大怒,喝道:“你这小子有什么话?”

“啧啧啧,你有没有人性?”夏维轻蔑地瞄着古开,“樱夫人好歹也是你亲娘,你就这么想她死?”

“她不守妇道,勾结奸夫,谋害亲夫,罪该万死!”古开恶狠狠地说。

夏维摇头:“樱夫人是你的亲娘啊,是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的人。就算她害了你爹,你想要报仇,也没必要逼得这么紧吧?连容我说几句话的时间都等不了?”

“你这家伙就会胡扯!”古开厉声大喝,“我家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瞧你,做大事的人有哪个像你似的,这么容易就发怒?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之前看错你了,现在冲你这几句话,我看你也就是个小角色,跟我比起来,你也差着十万八千里。”

“你说什么?!”

古开完全被激怒了,拳头握紧,就要冲上来动手。

“阿开!”东晨炫大喝一声,古开立刻僵住了。东晨炫走到夏维跟前,笑着说:“维公子,有什么话请直说。”

“瞧瞧,还是阿炫有风度。”夏维冲古开扬了扬眉毛,“阿炫,现在瑞合城内被你控制了,眼前这些人的生死都是你说了算,我想问问,古常德和樱夫人死了,你会怎么对付我和夕,还有洪查匡大人?”

洪查匡也冷笑着说:“问得好,我也很想知道。瞧现在的状况,阿炫应该不会痛快放我们走吧?”

东晨炫笑着说:“各位放心,我会确保你们安全离开瑞合城。”

夏维追问:“那离开瑞合城之后呢?”

东晨炫说:“离开瑞合城,就出了我能控制的范围了。”

“真的?”夏维怀疑地看着东晨炫,忽然喊道:“小高,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半真半假。”一直站在东晨炫身后的高威走了出来,“炫公子的确会放你们离开瑞合城,但离开之后,他还有手段对付你们。他说离开瑞合就出了他的控制范围,那是骗你们的。鬼参营将负责刺杀维公子、夕小姐和洪大人,到时候此地的南王军和第十军群龙无首,便会被翼杀营各个击破。”高威一口气将东晨炫的计划说了出来。

东晨炫惊讶地看着高威,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夏维笑着说:“阿炫,说谎话不是好孩子。还是小高比较诚实,哈哈哈……”

东晨炫愤怒地瞪着高威:“你!父亲如此信任你,你居然当了叛徒!当初你从北王身边回来的时候,我就想杀了你,爹却说你忠心,绝对不会背叛我们!”

高威平静地说:“炫公子,我只是个小卒,在谁手下办事,早晚也难逃一死。忠心耿耿之类的原则对我来说只是狗屁,谁给的钱多,我自然就跟谁。”

夏维得意地说:“阿炫,你明白了吧?北王家给的钱比较多哦。”

“不。”高威忽然摇头,“北王家出的钱确实不少,不过很可惜,还不是最多的。”说着,高威站到了洪查匡的身后。

这一次,连夏维都惊呆了。

洪查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奸笑,高威走到了他的身后,无疑使他占据了优势,他才是眼前能够主事的人。

夏维问:“他也给你钱了?”

高威点头:“是。”

夏维指着高威的鼻子大骂:“你这混蛋,拿三家的钱,却只给一家办事!”

高威说:“维公子可不能这样讲。我这几年帮东王家做了不少事情,现在又帮炫公子把古开找来,绝对值东王家给我的钱。我一直给北王家提供情报,那些情报可都是货真价实,北王家也没花冤枉钱。只不过南王家给的钱最多,所以我还是要站到洪大人这一边。”

“哈、哈哈……”夏维干笑着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小高的算盘打得真响啊。”

颜夕在一旁冷笑着说:“傻眼了吧?我早说这种人靠不住!”

夏维勃然大怒:“这个节骨眼上,你还冷嘲热讽!你白痴啊你?!”

颜夕一拍桌子:“我可不如你白痴!至少我不会傻到相信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两人又吵了起来。忽然,身后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常德!”

众人一起循声看去,原来古常德知道自己绝对难逃一死,便干脆挥剑自刎了。樱夫人怀抱着他的尸体,失魂落魄地瞧着他的脸,然后捡起剑往自己脖子上一抹,鲜血如泉涌出……

“我靠!”夏维骂了一句,冲过去按住樱夫人脖子上的伤口,“别死!我还有话没对你说!是你女儿让我转告你的!”

樱夫人一息尚存,听到夏维提起自己的女儿,眼里恢复了一丝生命的光彩。夏维连忙附在她耳畔低语几声,她听过之后,又与夏维小声说了几句,便闭上眼睛,热泪从眼角流出,就此气绝身亡。

所有人都愣了,虽然古常德和樱夫人必死,但如此这般没有前兆,在大家说话的时候双双自刎,倒也出人意料。

颜夕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在她的印象中,樱夫人始终是一个端庄和蔼的长辈。虽然樱夫人与古常德勾搭在一起,参与谋害了古西西,但她死得如此突然,如此普通,剑往脖子上一抹,便倒下死掉了,而且还是被自己亲生儿子间接逼死的,那么,究竟是该鄙视她,还是该同情她呢?颜夕一时间也糊涂了。

夏维站了起来,他看看沾到身上的血渍,摇头叹息:“本来都不必死的。”

只有离他最近的颜夕听到了这句话,颜夕感到一丝诧异:“他不是要杀古常德和樱姨么?为什么却说他们不必死?刚才他究竟对樱姨说了什么,竟让樱姨临死还落下眼泪?”

古开忽然向两具尸体走了过去,夏维立刻挡住了他,质问:“你想干什么?”

“让开!”古开面目狰狞,“我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

“阿开!”东晨炫在他身后低喝,“回来坐下!”

古开瞪了夏维一眼,但还是走回东晨炫身旁,坐到椅子上。

东晨炫目光在众人身上看了一圈,说:“各位,古常德和樱夫人都已归西,现在我们几个活着的人该好好商量一下了。”

洪查匡说:“阿炫,现在似乎是我手里的筹码比较多,应该由我主事。”

东晨炫说:“查匡叔叔,高威投靠您,不代表您就占上风了。现在瑞合城还在翼杀营的控制下。”

洪查匡说:“可城外便是三万南王军。”

东晨炫笑着说:“查匡叔叔想和小侄同归于尽?”

洪查匡胸有成竹地说:“阿炫,现在你我的军队都在外面,这间大厅里只有我们这几个人。似乎武功的高低,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说完便扫视众人。

洪查匡说的不错,如果厅内众人动手,大概外面的军队还没冲进来,这里就已经分出胜负了。因此各人武功的高低便成了左右生死的关键。

这一边,洪查匡带了三个随从,瞧起来武功都不弱。而洪查匡本人更是一流高手,再加上刚刚站到他那边的高威,实力绝对强劲。

东晨炫也带了三个随从,应该和洪查匡的手下实力相当。但他本人绝对不是洪查匡的对手,或许和高威也只是伯仲之间,而他这边还有一个废物古开,此人绝对是庸手中的庸手。

另外两人,夏维和颜夕,则变成了左右形势的关键。颜夕的刀法大家都是知道的,起码高出洪查匡一筹。而夏维虽然没正式显露过武功,但大家都知道他肯定不是等闲之辈,洪查匡和东晨炫都推算,他至少应该和颜夕不相上下。他和颜夕加在一起,固然不能独立解决眼前所有人,但若是支持某一方,那一方便大有优势了。

第三卷 红歌 【九】实力不明

“洪大人、阿炫,”颜夕见众人杀气越来越浓,眼看就要动手,连忙劝阻,“你们二位肯定也都看出来了,眼前的形势是,谁先动手谁先死。”

东晨炫当然心知肚明,现在大家各怀心计,实力又是相当,哪一个先动手,必然被另外两方合击而亡。因此最好的选择,便是大家都不动。东晨炫瞪了高威这个叛徒一眼,便走回了座位。

洪查匡阴着脸,沉声说:“阿炫,你相信夕小姐的话?何以见得谁先动手谁先死呢?”

东晨炫心头一惊,听洪查匡的口气,似乎有自信对付他和颜夕、夏维。但大家对彼此的实力都很清楚,那洪查匡的自信来自什么呢?东晨炫说:“查匡叔叔,您不会认为您能同时对付我们两方人吧?”

洪查匡说:“为什么不?”

东晨炫说:“如果查匡叔叔硬要动手,我和维公子、夕小姐必然会联手对付您。”

洪查匡说:“会吗?”

颜夕走上来说:“当然会,至少阿炫看起来比洪大人您顺眼一些。”

东晨炫微笑:“多谢夕小姐夸奖。”

洪查匡望向一直没说话的夏维,问:“维公子以为如何?”

夏维眉头紧锁,露出为难神色,走到洪查匡跟前,字字铿锵地说:“洪大人,我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东晨炫和颜夕同时惊讶,心想他怎么忽然求饶起来?以眼前众人的实力,三方互相制衡,并没有求饶的理由啊。

颜夕一把揪住夏维的衣领,怒道:“你怎么如此没种?!”

夏维无奈地说:“因为我怕死。尤其怕死得不值。”

东晨炫心中一动,猜出了夏维的顾虑,说道:“维公子不必担心,我可发誓不来对付你和夕小姐。”

颜夕听东晨炫一说,便也明白了,如果她和夏维帮东晨炫对抗洪查匡,说不定东晨炫会反过来再对付她和夏维。现在东晨炫都已发誓,那这个顾虑便可以先消除了。

但夏维依然苦笑:“阿炫既然发誓,我当然是愿意相信的。但是很抱歉,我觉得即便我们联合,也不是洪大人的对手。因为,你们可能太高估我了。”

颜夕心想:“难道他真的不会武功?如果这样,只有我帮助阿炫,确实不见得是洪查匡的对手。但他怎么可能不会武功?就算真不会,也不要说出来嘛!”

东晨炫也是心中疑惑:“乌齐秃炽是他杀的,南王也曾说他有实力杀死自己,为何他说我们高估他了?如果现在让洪查匡占了上风,我们的计划就不能继续下去了!”

洪查匡似乎对夏维的实力有更正确的估计,而且从高威站到他那一边的时候,他已占据上风,此时便不紧不慢地说:“维公子为何要向我求饶?”

夏维说:“洪大人不要明知故问,您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货色。高威肯定猜出了我的真实实力,想必他已经告诉您了。”

洪查匡说:“没错,高威说他和维公子有过一次交手,当时维公子并没有真正出手,是用武功之外的技巧逼和了高威。后来他作出推测,维公子即便会武功,水准也肯定不高。南王大人也曾说,维公子不会武功,但仍然能置大人于死地。现在维公子能否透露一下原因何在呢?”

夏维笑着说:“洪大人是否想学我的手段,去对付南王大人呢?”

洪查匡脸色一变,阴沉地说:“维公子最好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是啊,这玩笑是挺无聊的。”夏维看了看颜夕和东晨炫,“你们也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货色吧?其实呢,我真的不会武功。嗯,你们一定在奇怪,既然我不会武功,怎么能逼和高威这样的高手?南王又为何说我有能力杀他?还有,最令人怀疑的就是乌齐秃炽的死,现在差不多人人都知道乌齐秃炽是我杀的,但是如果我武功不高,如何能杀得了他呢?”

夏维顿了顿,继续说:“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我骗了你们,其实我武功很高。但这绝对不可能。你们随便一个人都能将我一拳打吐血,不信的话,待会儿你们可以试一试。二呢,就是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夏维望向高威,说:“由小高来解释,大家就明白了。”

众人一起看向高威,他们忽然意识到,高威和夏维之间还有一些没有告人的秘密。

高威淡淡地说:“维公子真想把那些事情讲出来?”

夏维说:“讲吧,纸包不住火,大家早晚是要知道的。”

“好。”高威缓缓地说,“维公子的武功如何,我并不知道,但大家之前推测他武功很高的那些凭据,其实都是假的。至少乌齐秃炽并不是维公子杀的,而是我杀的。”

东晨炫和颜夕惊讶地望向高威,连洪查匡也不禁扭过头看着他。

高威继续说:“当时东王和北王两家有简单的合作协议,我被派到北王手下办事,北王爷将我安排到大公子颜英吉身边作眼线。蛮军进攻星寒关之时,乌齐秃炽的儿子乌齐鸠炽与颜英吉密谋,要谋害乌齐秃炽,好让乌齐鸠炽坐上大旗主的位子。颜英吉则派我去刺杀乌齐秃炽,而维公子当时也凑巧要和我做同一件事。不过,最终乌齐秃炽是死在我的手上,而维公子则很不幸的成了我的替罪羊。”

夏维接口说道:“无所谓,小高还是挺讲义气的,我替他背了这口黑锅,他后来也帮了我不少忙,算是回报。”

颜夕不解地说:“可是蛮族一口咬定杀乌齐秃炽的人是夏维。”

夏维说:“他们指名道姓说是我了吗?”

颜夕说:“爹说蛮族那边对刺客的描述,和你一模一样。”

夏维说:“那是乌齐鸠炽的阴谋啊,他弑父篡位是颜英吉帮助的,自然不能把高威卖出来。而我比较倒霉,当时不自量力也去当刺客,所以蛮族方面就咬定我是凶手了。”

东晨炫阴森着脸,对高威说:“没想到啊,高威你立下了这么大的功,为何你从北王大人那里回来的时候,不对我说呢?”

高威说:“炫公子,这是东王大人定下的规矩,鬼参营有自主行动的权力,只要完成任务便可,不必禀报其中细节。炫公子应该知道这个规矩的。”

东晨炫冷哼一声,便不再说话了。而其他人也都对鬼参营的内幕有了一些了解,鬼参营虽然是东王的部队,但其地位之高可想而知,或许用合作二字来解释鬼参营和东王家的关系更为贴切,这也难怪高威敢站到洪查匡那边了。

夏维摊开手说:“现在大家相信了吧,我根本不会武功。”

洪查匡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说:“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维公子解释一下。”

“洪大人请讲。”

“据我所知,维公子来西二省之前,曾入宫觐见太后娘娘,而且接收了比较特殊的测试。”

夏维心叫不好:“妈的,洪查匡这老家伙怎么什么都知道?颜如云和古丽思用双璇落花阵测我武力,应该是个秘密,她们俩是靠那阵法保命的,绝对不会泄漏出来,那洪查匡是如何知道的?看来后宫之中也有南王家的眼线,而且是颜如云和古丽思身边的人。究竟是谁呢?”

洪查匡又问:“维公子不解释一下吗?”

夏维暂时放下疑惑,说:“洪大人为何一定要确定我武功的高低呢?”

洪查匡说:“如果维公子武功确实低微,眼下我便胜券在握了。”

夏维笑说:“那我大可以编个谎话,说我武功很高。这可不是难事,至少你们以前是相信这点的。”

颜夕在一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洪查匡一力要证实夏维武功不高,只要确认,他便占据绝对上风了。而夏维一直也在竭力证明自己确实不会武功,似乎是有意坚定洪查匡的信心,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洪查匡说:“维公子,我能看出你还有杀手锏,我一直没有动手,便是想见识见识你的杀手锏是什么。”

夏维说:“原来洪大人还有顾虑。”

洪查匡说:“可以这样讲。你能在短短数月之间,从无名小卒变成如今这般人物,绝对有过人之处。而且当日在皇宫武科举上,雷昂先生曾与你有一番交谈,其内容已经在华朝广为流传了。”

夏维大笑:“洪大人是说曙光教会啊。”

洪查匡说:“正是。曙光教会虽然只是一个宗教组织,但在西洲,其实力恐怕要凌驾在各个国家之上。维公子曾被曙光教会的孤儿院收养,一夜之间屠杀孤儿院内所有人,这样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夏维低头自语:“看来这点破事已经传开了。”话音刚落,他猛地抬头,目光投向洪查匡:“洪大人,现在我们关起门说话,便也不用再藏着掖着。古常德已死,古开坐上西王之位已是定局。如果南王不想立刻改旗易帜,洪大人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洪查匡听出了威胁的意味,他也有些糊涂了,夏维到底有多强的实力,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深不可测,实在令人难以确定。他轻叹一声,心想:“南王大人交给我的任务,看来是不易完成了。”他抬头起看着夏维,说:“维公子,为何刚才要向我求饶?你明明已经知道,我并没有实力对付你们。”

夏维歪着脑袋思索片刻,说:“大人也已知道这一点,为何还要吓唬我们呢?”

“看来我是多此一问了。”洪查匡又问东晨炫,“阿炫,我现在就离开西二省,返回皇都。”

东晨炫说:“洪大人尽管放心离开,城内的翼杀营绝对不会为难您的。”

洪查匡点点头,目光在夏维、东晨炫、颜夕三人身上溜了一圈,说:“三位将来必是纵横天下的人物。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大江后浪推前浪……”说完大笑,带领高威和手下径直走了出去。

“呼——”夏维长吁一口气,“好啦,他走了就好。”

颜夕心想:“洪查匡走得太过简单,虽然他说是立刻返回皇都,但以他的为人,必然还有其他手段对付我们,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而且东晨炫这家伙也不是好东西,他恐怕不会轻易放我和夏维走的。”

颜夕思索之际,东晨炫走到她和夏维跟前,拱手说:“二位,此间事情已了,咱们就此别过。奉劝二位一句,尽快找到第十军离开西二省,不然恐怕会有危险。”

颜夕冷然说:“你想用翼杀营和第十军碰一下?”

东晨炫直言不讳:“正是此意。二位,告辞了。”说着往外走,古开和三个随从随后跟了出去。

第三卷 红歌 【十】进退维谷

夏维和颜夕离开瑞合城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城内的翼杀营正在井然有序地从东门撤出,而城外的南王军也已离开。夜色中,部队行军的火光摇曳着,星星点点布满旷野。

“他们退得实在太容易了。”颜夕隐约感到担忧。

“他们不是退,而是准备正式开战了。我们也走吧。”夏维用马鞭一指,“东南方向十五里,有个叫维谷的地方。第十军在那里。”他看到颜夕怀疑的表情,便补充说:“是樱夫人临死前告诉我的。”说完便催马向东南奔去。

月朗星稀,寒意凛冽的风吹乱了颜夕的头发。她和夏维一前一后在旷野上纵马驰骋,夏维仿佛故意加快速度,不让她追上去。她想:“他大概知道我要问他什么吧。”

樱夫人临死之前,夏维将古丽思的话转告给她。究竟说的是什么话,竟让樱夫人把第十军的位置告诉夏维了?

正在思索的时候,颜夕忽然察觉到异常——远处出现了军队。那支军队在旷野上迅速移动,和他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月光下,军旗上的徽章清晰可见,是东王家的青山白日徽。

颜夕心想:“看来东晨炫并不是放过我们,而是要追在我们后面,找到第十军的位置,然后彻底消灭第十军。”

第十军虽然兵力不多,但战斗力却是不容小觑。而且北王军都在大星关,只有第十军在华朝内地,它是北王家重要的棋子,无论是东王还是南王,自然都希望吃掉这枚棋子。

“快!”夏维回头向颜夕大喝一声,催马加快速度!

颜夕摇动缰绳,连喝:“驾!驾!”转眼便追到了夏维身旁。夏维的骑术和坐骑的脚力都不如颜夕,因此颜夕想要追上还是很容易的。

很快二人便到达了维谷,并且找到了驻扎在此地的第十军。颜夕立刻召集将领开会,而夏维却没有参加,独自在营地闲逛起来。颜夕着急询问第十军的情况,便也没有理会他。

第十军将领将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汇报一遍,颜夕总算知道了,为何第十军最近一直像消失了一样。维谷是旷野上的一块低地,周围有小丘掩护。附近是星星点点的沼泽,因此人迹罕至,将一直部队藏在此处确实相当隐秘。而且负责指挥第十军的将军说,他们是接到颜夕的命令,因此才一直驻扎在这里。

颜夕心中了然,肯定是古常德假冒自己给第十军下令的,有樱夫人的帮助,便很容易做到这点。毕竟第十军的建立,也有樱夫人的帮助,她掌握了很多第十军的秘密,包括颜夕遥控第十军的方法。

第十军将军名叫白穆,三十多岁,个头不高,但身体健壮,军服下面的肌肉仿佛一直绷紧,给人充满力量的感觉。他听颜夕说清之前的事情,立刻破口大骂:“妈的,古常德那贼种竟敢假冒小姐下令,骗兄弟们在这里喝了两个月北风。”

颜夕心中却想起另外的事情,第十军由她建立,为了保证部队的忠诚度,从一开始,整个部队的调度就要由她下令,而且培养的几个将领都是绝对忠诚的。但这些将领的思维方式大多缺乏变通,因此如果她不能下命令,第十军就基本瘫痪了。再加上古西西一死,当初的遥控手段就彻底失效,以后她必须直接指挥这支部队才行。因此她开始考虑培养一两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这时一名哨兵进入帐内,禀报:“报!东王家的部队在北面五里之外扎营。目测兵力在一万左右,其中有两千重甲骑兵。”

颜夕皱眉说:“翼杀营来得好快啊!”

白穆显然是好战之人,立刻激动地说:“小姐,我们跟他们打一场!上次在皇都外面,不是一下就胜了他们么?现在趁他们立足未稳,我们主动出击,一定能大获全胜。”

颜夕思索片刻之后,对帐内的几个第十军将领下令:“备战,派斥候严密监视对方动静。白穆,你跟我来。”

白穆跟随颜夕走到帐外,颜夕向卫兵问:“夏维在哪儿?”

卫兵指着西面的小丘上,说:“回禀小姐,维公子在那里。”

颜夕抬头望去,见夏维负手立在小丘之上,正向远方眺望。那个略显瘦弱的背影仿佛在风中微微晃动着,充满了悲凉的气息。颜夕忽然感到鼻子酸酸的,心想:“为什么我会感到不安呢?”一边想着,一边和白穆一同登上小丘,来到夏维身旁。

“东晨炫带领翼杀营来了,现在北面五里之外扎营。”颜夕对夏维说,“我们该怎么办?”

夏维没有回答,转过身,在白穆身上打量一番,然后友善地问:“这位是?”

“卑职第十军将军白穆,参见维公子。”白穆躬身行礼。

夏维不好意思地扶起白穆,说:“白大哥不必多礼,咱们以后平辈论交就好了。”

白穆见夏维虽然年少,但说话相当谦和客气,不禁产生好感。

颜夕在旁说道:“白穆是自己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现在东晨炫摆明了要把第十军一口吃掉,你觉得该怎么办?”

夏维断然回答:“撤退。”

“撤?”颜夕和白穆同时惊讶地问。

白穆说:“维公子,方圆百里都是空旷地带,没有任何掩护屏障,想要退走并不容易。如果翼杀营衔尾追击,我们就要吃大亏了。还不如主动出击,或者在维谷布防。”

夏维微笑说:“放心,东晨炫不会追击的。”

白穆大为不解,还想继续问下去,却被颜夕拦住:“白穆,立刻指挥大家准备撤退。”

“遵命。”白穆满腹狐疑地奔下小丘。

夏维和颜夕并肩而立,半天都没有说话。旷野上的风像野兽一般低吼着,杀气腾腾。颜夕默不作声地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抱来一些木柴,在小丘上清理出一块地方,点起了篝火。夏维和颜夕挨着篝火坐下,火苗剧烈晃动,呼呼地附和着风声。

“为什么要撤退?”颜夕问。

“因为东晨炫不是我们的敌人。”不等颜夕发问,夏维便指向远方,继续说:“真正的敌人在西面,洪查匡率领的三万南王军。他正等着我们和东晨炫打起来,然后他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在瑞合城,他本来可以把我们都置于死地,但他没有那样做,并不是因为没有实力,而是他有其他的计划。

“他知道东晨炫不会放过我们,一定会带领翼杀营来剿灭第十军。翼杀营和第十军的实力相当,无论谁获胜,都肯定是惨胜。到时候他便可以率领三万南王军将胜者一并铲除。而对外则可宣布是东王家和北王家互相争斗,最后两败俱伤。现在,洪查匡肯定正在西面集结部队,等待下手的时机。”

颜夕恍然大悟,在瑞合城的时候,洪查匡离开得太过轻易,可见他肯定还有阴谋。之前古常德很可能将第十军的情况告诉他了,而高威投靠他,自然也会将翼杀营的情况透露给他。他对两支部队的实力掌握清晰,待到双方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他便可以一鼓作气,将第十军和翼杀营连根拔起了。

夏维继续说:“我们悄悄撤出维谷,制造出和翼杀营交战的假相,便能引洪查匡过来,到时候第十军和翼杀营前后夹击,定可击败南王军。”

颜夕霍然站起:“我现在就去找东晨炫商量。”

夏维一把拉住了她,微笑说:“不必了,东晨炫知道这个计划。”

颜夕惊讶地问:“他怎么知道?”

夏维让颜夕坐下,说:“其实呢,东晨炫把古开从皇都叫到这里,以及高威投靠洪查匡,都是我和东晨炫的计谋。我们都不可能独自对抗南王军,因此必须合作。刚才在瑞合城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骗洪查匡而安排的。”

颜夕沉默了,她总算明白,高威并没有背叛东王家,他投靠洪查匡,只是为了让洪查匡相信自己有能力吃掉第十军和翼杀营。而东晨炫也没有消灭第十军的打算,所有一切,都是为了骗倒洪查匡。这是一个计谋,而背后的主脑就是夏维。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这个计谋?”颜夕问。

“那天我们在两省交界处的小镇遇到东晨炫,我把这个计划写成纸条交给他了。”

“那就是说,你们并没有仔细谈过?”

“没有。”

“那你凭什么相信他?或许他会和洪查匡联手呢。”

“我从来就没信过东晨炫。”夏维冷笑着说,“但我相信高威,如果东晨炫不和我们合作,高威应该已将他杀了。”

颜夕立刻追问:“为什么你这么相信高威?”

夏维不说话了,又或者是他根本没听到颜夕的问题。他望着篝火,愣愣地出神,眼睛里似乎有愤怒的光芒。颜夕感到夏维和往日有些不一样,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哦……”夏维摇了摇头,“没事。”

颜夕沉吟半晌之后说:“夏维,我们应该好好聊聊。”

“嗯?”夏维惊讶地看着颜夕,“你不要紧吧?不舒服?还是憋出什么坏招想要阴我?”

颜夕皱起眉头,想要发作,但还是勉强忍下去了,心平气和地说:“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好好聊天,一张嘴就要吵架?”

“是你不想和我聊,你不是说我下流么?”

“因为你从来不解释!”颜夕提高了声音,“你去皇宫见过我姑姑之后,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姑姑叫你去是为什么事?我姑姑那样的人,那样的作风,你让我怎么想?”

夏维微笑着说:“原来你是嫉妒了,女孩子真小气。”

“没有!”颜夕脸红了,她发觉自己和夏维在一起,总是会脸红,“好,不说我姑姑,那件事就算了,以后我们提也不要再提。”

夏维心想:“那敢情好,我还不想提呢,又不是什么露脸的事。”

颜夕伸出手举在眼前,火光在洁白的手上映出恍恍惚惚的红。

“夏维,在瑞合城的时候,你说你不会武功,那也是骗人的吧?”颜夕的语气略带伤感。

夏维枕着自己的双手躺在地上,望着满天繁星,良久不语。

“为什么?你到底还知道什么,是不是和你的过去有关系?”颜夕凑过来,俯下身看着夏维,“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你的过去?”

“我才活了十五年,能有什么过去?”夏维不耐烦地说,“而且……说了你也不明白。”

“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颜夕抓住夏维的手臂,“既然父亲收你当义子,我们就是兄妹了,兄妹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你真烦。”

“没错,我很烦人,你不说我就一直烦你!”颜夕用力地摇着夏维的胳膊,“我最会烦人了……”

“你有完没完?!”夏维忽然发火了,他一把甩开颜夕的胳膊,腾地跳了起来,“你这样的大小姐懂什么?我跟你说了你就明白吗?你是北王大人的掌上明珠,谁不高看你一眼?你从一生下来就比许多人站得高,你怎么能理解我这样无名小卒的想法?”

夏维逼近颜夕,险些鼻子贴着鼻子,阴翳地说:“你为了什么来西二省?不就是为了你的第十军么?第十军算什么?对你来说,没了也就没了!我呢,我是为了能活命才来的。我从五岁开始,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活下去。你还穿小肚兜玩屎的时候,我就要为了喝一口水,跪在地上给人磕一百个响头!我受够了,我一定要站到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仰头看着我!”

颜夕从未见过夏维发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避。

夏维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你以为你爹为什么收我这个义子?因为我有实力也有野心,唯独没有地位。你爹可以给我地位,代价是让我给他卖命。在瑶渊镇,我拼着让周阳锦劈了一剑,不就是为了让阿瑞相信我们被你爹抛弃了,好带着我去投奔南王么!第一次见南王,我用同归于尽相威胁,终于让他相信我和阿瑞确实有心投靠他。这次义父让我来杀古常德,那不是把我硬往火坑里推么?可是,我明知那是火坑,也不敢不往里跳!明白吗,我走每一步都是在玩命,我想要什么,都是用命换来的。”

颜夕被夏维的厉声厉色惊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夏维喃喃自语,走到篝火跟前,挑出一根火把举在手里,“我想要放一把火,把天下烧成灰烬!”说着他将火把掷了出去。

火把落入旷野的草地上,秋末已经干枯的荒草立刻燃烧起来,大风呼呼助长火势,火苗腾腾向前推进,转瞬之间便成燎原之势,放眼望去无处不在燃烧。

夏维和颜夕站在上风处,望着熊熊大火转瞬燎原,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立刻往东南方向撤退。”夏维斩钉截铁地说。

第三卷 红歌 【十一】洪查匡之败

维谷以北五里,翼杀营营地。斥候禀报:“维谷大火,火势向西南方向迅速蔓延。”东晨炫微笑:“出击。”骑兵率先向维谷进发。

维谷以西七里,三万南王军正在集结。斥候禀报:“大人,维谷忽起大火,火势难以控制,正向西南方向迅速蔓延。”洪查匡说:“再探。”半个多时辰之后,斥候回报:“火势太猛,无法靠近。只听维谷之内杀声大作,此刻已经渐渐弱了。”洪查匡大喜:“下令,全军出击。”高威连忙劝说:“大人,火势阻止我方包围维谷,如今我方只能从维谷西北方向突入,恐怕不妥。”洪查匡说:“不用担心,我方兵力占优。出击!”大军开拔,高威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冷笑。

维谷东南三里,北王第十军列阵。颜夕望着远方的冲天火光,心想:“东晨炫果然守信,利用大火制造战斗的假相。假装叛变的高威肯定会想方设法怂恿洪查匡,这下洪查匡多半是要上当了。”她看了夏维一眼,又想:“这家伙太厉害了,难怪父亲只和他谈了一晚,便收他为义子。”

此时夏维已经换上战甲,手持一杆长枪立在颜夕身旁。天色已经渐渐亮起,但太阳还没出来,天地一片混沌雾气,光明正在一丝一缕地逼退黑暗,万物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夏维望着维谷的方向,眼中仍然射出愤怒的光芒。

颜夕很是不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如此愤怒?”

正思索间,斥候再次回报:“南王军进入维谷。”

颜夕下令:“列阵,准备迎敌!”

维谷。

洪查匡率军到达维谷入口的时候,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越发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头。于是他谨慎地让大队人马暂停前进,并再次派出斥候探察维谷之内的情况。

忽然间,洪查匡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大火烧得太离奇了,火势仿佛是专门布置好了,完全将维谷挡在后面,斥候如果不进入维谷,便不可能探察出其中情况。而且旷野之上的枯草早就该烧完了,火势应该继续随风前进,而此地的火应该已经灭了。

就在洪查匡感觉不妙的时候,一名斥候纵马飞奔而来,他的身上已经插满箭镞,鲜血如泉涌出,奔驰中他用尽全力高喊了一声:“有埋伏!”然后便落马身亡。

部队立刻骚乱,洪查匡大喊:“准备迎战!”

忽然,如蝗箭雨破空而来,一片紧接着一片,遮天蔽日,将南王军完全笼罩在箭雨之下。士兵们纷纷举起盾牌,蹲在地上躲避。即便如此还是伤亡惨重,而箭雨却始终不停,伤亡仍在加剧。

洪查匡心中大急,他只能看到箭雨来自北面,却看不到弓箭手的影子。这样连续不断、覆盖面积之广的箭雨攻势起码要上万的弓箭手才能完成。而斥候之前已经探明,翼杀营都已进入维谷,北面只有不足五百的兵力留守。

五百人怎么可能制造这么强悍的箭雨?而且只见箭,不见弓箭手,那弓的射程至少超过两千步。即便是机弩也没有这么远的射程啊!

洪查匡下令,派出三千骑兵前去破坏敌人的箭雨攻势。

骑兵散开,向北狂奔而去。当骑兵超出洪查匡视野的时候,已经伤亡过半了。过了一会儿,箭雨仍然不停,可以断定骑兵是无法击退敌人了。

“难道……”洪查匡忽然想出了箭雨的来历,一定是翼杀营每次出动,藏在军旗之下的秘密武器。

“高威!”洪查匡大声喊道,他想叫高威来问个明白,但高威却早已不知去向了。一瞬间洪查匡知道自己中计了,于是立刻下令撤退!

南王军进入维谷。箭雨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追着南王军不断射来。洪查匡估计,射来的箭矢已经超过五百万枝,最便宜的箭矢每二十枝也要一两银子,那现在翼杀营至少已经射了二十五万两银子了,而且他们还在发射。当然,这种攻势的确有效,三万南王军现在还只剩下一万多,却连敌人的影子还没看到。

“疯了!东晨炫一定是疯了!”洪查匡感到寒意从后脊梁升了出来。

“大人,你看!”一名士兵对洪查匡大喊。

洪查匡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周围有三股浓烟,分占东北、南、西北三个方向,将自己围在中间。由于大火,之前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些浓烟。现在他立刻意识到,那是翼杀营用来圈定箭雨方向的信号,于是派出部队前去破坏。同时他也更加惊惧,翼杀营这种箭雨攻势的射程、精确度和花费之昂贵,都是超乎想象的。翼杀营的可怕程度,简直到达了鬼神难测的地步。

这时,前去破坏浓烟的部队狼狈逃回,并且回报,翼杀营的主力分成三部分,守护着三股浓烟,根本不可能破坏。

洪查匡只能率兵向箭雨攻势的反方向东面撤退。

※※※

颜夕手持一枝箭矢,端详半天之后递给了白穆。白穆接过来仔细研究一阵,又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说:“比长弓箭矢短两寸,却重三分,再好的弓箭手也不可能射出两千步,应该是用机弩发射的。但机弩也很难达到这样的射程。”

颜夕对白穆的判断很满意,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翼杀营的箭雨太过强大,虽然现在翼杀营与自己是合作关系,但将来必然也会开战,到时候自己该如何应付这样的箭雨攻势,实在是个棘手的问题。

“优秀的弓箭手也能有超过两千步的射程。”夏维忽然说。

白穆惊讶地说:“不可能,自幼接收训练的弓箭手,配以最精致的长弓,也只能有三百步的射程。七人操作的转机弩算是射程最远了,可是也不会超过千步。”

夏维笑着说:“可我真的认识一个人,他就能射出两千步以上。”

颜夕以为他又在胡说八道,冷冷地说:“定是妖孽。”

“是啊。”夏维没和她斗嘴,只是淡然地说,“国之将乱,必有妖孽。”

此时斥候回报:“南王军溃逃而来!”

颜夕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战鼓擂响,令旗招展,第十军列开最擅长的虎击阵法,准备阻击南王军。

当狼狈逃来的南王军出现在视野之内时,颜夕更加确信了翼杀营的可怕。之前她只是通过斥候的回报,以及收集回来的箭矢,来判断翼杀营的箭雨攻势。现在被箭雨打得七零八落的南王军就在眼前了,颜夕不得不对翼杀营的实力再次评估,往上提高一层。

华朝军队,当属一直抗击蛮莽两族的北王军最为有名,之下便是南王军了。南王安广黎能够权倾天下,自然离不开手中的南王军这个重要砝码。但此时一支三万人的南王军精锐被打得如此难堪,固然有策略上的失败因素,但翼杀营的实力也是难以估量的。

此时南王军虽然摆脱了翼杀营的箭雨攻势,却又遇到了第十军的阻拦。洪查匡只能叹息自己太过失算,竟被几个后辈玩弄在股掌之间。

“整队!迎敌!”洪查匡大声下令。但部队被箭雨打得士气大挫,此时根本无心应战,溃乱已经超出能够控制的程度。

第十军的虎击阵也发动了,骑兵开始冲锋,形成两支三路纵队,凶狠地撕开了南王军混乱的队形。之后步兵方阵一阵砍杀,步步向前推进,也是当者披靡。

翼杀营骑兵也衔尾追至,与第十军前后夹击,最终将南王军彻底消灭。

朝阳在地平线上探出头来,晨光向利刃一般无情地刺穿了黑暗,光明就像鲜血,带着热乎乎的温度喷薄而出,倾洒天地。战场上浮尸遍野,几乎全是南王军的士兵。是役,三万南王军有两千被俘,其他全部阵亡。而翼杀营和第十军的伤亡总数也没超过五百。

洪查匡被五花大绑地推到了颜夕和夏维面前,士兵用长矛狠狠砸中他的小腿,他立刻就跪了下去。

“放肆!”颜夕严厉地说,“快给洪大人松绑。”

“不必了。”洪查匡跪在地上,昂头挺胸,“败都败了,就应该像个俘虏的样子。”

颜夕正要说话,东晨炫就拍马赶来了。他下马之后先向颜夕和夏维打了个招呼,然后便亲自给洪查匡解开捆绑,说道:“查匡叔叔,小侄方才多有得罪,还请您多多包涵。”

洪查匡披头散发,铠甲残破,样子极其狼狈:“这般惨败,也算是我有生以来头一遭。我老了,不是你们年轻人的对手了。”

东晨炫微微一笑,向颜夕问道:“夕小姐,你打算如何处置查匡叔叔?”

颜夕大感为难,毕竟洪查匡是南王的心腹,如果放了他,说不定能把今日之战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如果南王有意以此为口实,正式开战,那将洪查匡放走,将来也是个祸害。一时间颜夕也拿不定主意,不自觉地向夏维望去。

夏维正望着远方,刚才交战的时候,他便什么都不理会,只是看着远方愣神,眼中的愤怒越发浓重。仿佛他根本不关心战况,而是在想着其他的什么事情。

东晨炫也发现了夏维的异样,便说:“维公子……维公子,你意下如何?”

夏维颤抖了一下,总算从他的迷茫中回到现实,低声说:“让我和洪大人单独谈谈,请洪大人跟我来。”

在战场边缘,两人站定。夏维眺望远方:“洪大人,这一仗,到底是谁败了?”

洪查匡说:“当然是我败了。”

“是吗?”夏维苦笑,又问,“华朝内部有多少年没有打仗了?”

洪查匡说:“算起来,从华朝建立,内部各王便从没有开战对决……今天东、南、北三王的军队交战,是五百年来的第一战。”

夏维说:“以洪大人对南王爷的了解,可否判断接下来南王爷会做些什么?”

洪查匡没有回答,反而笑着问:“维公子已经猜到了?”

夏维颓然说:“是的,但我想听大人亲口告诉我。”

洪查匡说:“战端一开,王爷一定不会善罢干休。古西西刚死之时,有十万南王军进入西二省,虽然刚才被你们消灭了三万,但还有七万兵力,绝对占据优势。这一场是我败了,但接下来,翼杀营和第十军将要面对七万南王军。”

夏维点头说:“大概东晨炫也看到这一点了,不然他不会拼血本用箭雨消灭您。但是大人,东王家已经把古开扶上西王之位,西王军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洪查匡说:“事到如今,说给你知道也无所谓了。王爷已经和草原莽族定下协议,莽族军队将会对长城西线施加压力,西王军不可能动弹。从一开始,王爷就打算除掉你们了。”

夏维笑着说:“是啊,东晨炫和颜夕都是人中龙凤,如果再有几年时间,他们必然会成为东王和北王家的中流砥柱,到时候南王爷再想对付他们,恐怕就不太容易了。”

洪查匡说:“阿炫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他一手带出来的翼杀营实在可怕。”想起刚才的箭雨攻势,洪查匡仍然心有余悸,顿了顿之后继续说:“夕小姐的第十军也很是强悍,但她和阿炫都不足以让王爷担忧。因为他们的实力再强,仍是可以估量的,没有超出人力的范畴。真正让王爷不安的,还是维公子你啊。”

夏维说:“洪大人是指我在西洲的经历吧?”

洪查匡点头说:“雷昂先生返回西洲之前,王爷曾向他询问维公子的事情。雷昂先生只说,维公子是曙光教会培养出的七子之一,七子联手便足以横扫东西双洲。”

夏维哈哈大笑:“洪大人相信这么夸张的事情么?”

洪查匡也笑:“本来不信,现在信了。”

夏维回首眺望远方,笑容渐渐退去了,面色越发凝重。太阳已经高升,躲入厚重的云团之后,天地间茫茫然一片阴沉,大风呼啸,仿佛风雪将至。

“洪大人,我们随便聊些别的事情如何?”

“维公子想聊什么?”

“我想请教一下,您这一辈子究竟是为什么而活?”

洪查匡颇感意外:“维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夏维笑着说:“我只是很好奇,南王手下的心腹重臣,为何并不是一心一意为南王办事?”

洪查匡脸色一变,旋即又掩饰下去:“维公子是什么意思?”

夏维说:“没什么,义父说南王身边有个人,一直给北王家提供情报,我想问问是不是洪大人你,如果是的话,我想我就不该杀你了。”

洪查匡斩钉截铁地说:“不是我!”

夏维摆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洪大人别介意,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既然大人说不是,那就算了,大人请自便吧。”

洪查匡诧异地说:“你要放了我?”

“是啊。”

“如果我是你,即便不杀我,也一定不会放我回南王身边了。”

夏维微笑:“可洪大人毕竟不是我。”

洪查匡心头涌起一股莫名之感,在他面前的夏维虽然是如此年少,却仿佛有着难以言喻的气魄,那种气魄能让旁人自惭形秽,深深体会到自身的渺小。洪查匡活了一把年纪,却只从几个王的身上感到过这种气魄。

“四十年了,已经四十年了。”洪查匡迎风而立,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我十八岁就开始追随王爷,到如今已经有四十年了。当年我年少气盛,血气方刚,一心想要辅佐王爷开创一番新局面。可后来我发现那太难了。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想引领华朝五百年的基业走向崭新的盛世,不知要用多少人的生命来换取。”

夏维说:“所以你不断给北王家送情报,想要让各王之间能够继续互相牵制,避免公开争斗,搞得天下大乱,是不是?”

洪查匡狡狯地说:“维公子,我已经说了那个人不是我。”

夏维自责地说:“我失言了,还请大人不要责怪。”

洪查匡苦笑一下:“如今战端已开,天下再也不会安宁,我这种固执地守护虚假和平的人,大概是该退出了。维公子,七万南王军由乔年炅指挥,正从陇雍省赶来,你要当心,乔年炅比我要难对付。”他掸了掸袖子,整理了一下容装,说:“败军之将不该苟活,还请维公子成全。”

“洪大人,何必呢?”

“维公子,有些事情你不会明白。”

洪查匡的语气略显伤感,却又如此从容,仿佛是一心求死,好得到一个解脱。或许真的如他所说,有些事情夏维不会明白。夏维也没再多言,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将腰间的护身匕首递了过去。

洪查匡手持匕首,犹豫一下,忽然问:“维公子真的不会武功?”

夏维点头:“真的不会。”

洪查匡说:“那你还敢给我匕首,不怕我挟持你逃走?”

夏维微笑:“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试一下。”

洪查匡说:“临死之前,确实应该试一下。”

匕首出鞘,迅捷地刺向夏维的胸口。

不远处,颜夕和东晨炫一直关注这边的动静。他们看到夏维和洪查匡一直在交谈,夏维却忽然将匕首递给洪查匡,这时他们便已觉得不妥,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洪查匡就将匕首刺了出去。他和夏维站得太近了,这一刺,没人能够阻止。

血从心脏的位置流出,但那不是洪查匡刺出的。他的手僵在半空,匕首也已经抵在夏维的胸前,但他却无力刺下去了,因为夏维的右手食指如同一柄尖利的锥子,没入了他的胸膛。他感觉全身的力量都在迅速消失,仿佛脱离了肉体,化入空气之中。

他笑了,气若游丝地说:“有这样的力量……确实不必会武功了……”说完,便倒了下去。

夏维将食指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上面的血,自言自语:“还是热的。”

第三卷 红歌 【十二】难逃

“要下雪了。”乔年炅若有所思地望着黑压压的云团,又重复说,“要下雪了。”

大军浩浩荡荡地前进,在灰暗的天地间,如同狂浪的大江一般迅速冲向前方。这样的行军速度,应该是华朝最快的吧。

大战即将开始,一面是七万南王军,一面是总计不过三万的北王第十军和东王翼杀营。乔年炅骑在马上,心中盘算着,自己是占用压倒性的兵力优势啊。可他却难以感到乐观,毕竟洪查匡的三万人马败得太快太惨了。乔年炅不禁有些担心,自己会步上洪查匡的后尘。

一直以来,翼杀营都在打击海盗,第十军虽然隐藏在西王军中,却也是守护着长城西线,与莽族作战。而南王军虽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是却从来没有打过仗。双方真正的差距,就在实战经验上面。

“大人,我们连续赶了两天路,士兵已极支持不住了,士气下降,队形松散,这样的状态怕是不适合作战。”一名团将来到乔年炅跟前,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乔年炅不得不下令放慢行军速度,部队慢了下来,士兵发出大多长吁了一口气,一阵阵低沉的喘息声此起彼伏。乔年炅心中感叹,没真正打过仗的部队,果然还是有问题。

“大人,恕属下多嘴,属下认为,这次开战,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身旁的团将说。

乔年炅听出他话里有话,便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事情至于要吞吞吐吐?”

团将说:“那属下就直说了,洪大人的三万部队全军覆没,可见翼杀营和第十军绝对不容小觑,我军虽然有兵力优势,但如此急于前去迎战,怕是有失妥当。”顿了一顿,又补充说:“其实从一开始,王爷就有些急于求成了。”

乔年炅自然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古西西死后,南王就力求将西二省控制在自己手中。乔年炅和洪查匡率十万南王军进驻西二省,实在缺乏必要的准备。现在突然要与翼杀营和第十军交战,也缺乏周密的作战计划。可是这一切都是不得以而为之。

古西西的死太过突然,一下就打破了四王之间一直以来相互制衡的局面。如今的华朝风起云涌,形势瞬息万变,各方势力多年来的苦心经营,似乎都不够充足。翼杀营和第十军联手击败三万南王军的战役,更是五百年来华朝内部第一战,战端一开,怕是再也难以平息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战一触即发。

团将见乔年炅半天没有说话,心中不禁焦急起来,忍不住说:“大人,属下刚才那番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大人多多考量一下眼前的形势,拟定一个更为妥当的作战计划。”

乔年炅笑说:“哪里还有时间?等我们定好计划,翼杀营和第十军早就跑出赤土省了。若是他们比较稳重,一定会往北撤,进入大星关。如果他们胆子大一点,还可以向东前进,翼杀营和第十军虽然只有不到三万的兵力,但如果直逼皇都,也是致命的威胁。那三个少年都是胆大妄为之辈,我想他们会向东的。”

团将说:“大人,即便我们全力追赶,也不见得能追上啊。”

乔年炅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只要他们向东,就跑不出我的手心。”

※※※

第十军和翼杀营确实是在向东前进,行军速度很慢,简直像蜗牛一样。

东晨炫骑着黑马,走在翼杀营的队伍中央,身旁是十几架马车,车载物品上盖着军旗,那就是翼杀营的秘密武器。

正行进间,夏维拍马跑来。东晨炫心知肚明,肯定是催自己走快一些。实话实说,翼杀营的行军速度确实太慢,第十军又不能撇下他们独自赶路,因此也被拖慢了速度。颜夕已经派白穆来催过数次了,东晨炫每次都说会加快一些,但这个速度已经是极限了。毕竟马车上的秘密武器虽然能制造威力无穷的箭雨攻势,却也极其脆弱,若是加快行军速度,马车颠簸得厉害,那武器就该散架了。

夏维来到东晨炫身旁,只是随意地打了个招呼,便与他并列而行,却没有催促他的意思。

东晨炫感到有些意外,问道:“维公子是来催我们吗?”

夏维点头:“夕嫌你们走得太慢,让我来催一催。”向马车看了一眼,继续说:“我明白,你也是没有办法。不用担心,就算是这样的速度,乔年炅也绝对追不上我们。”其实夏维很想看看翼杀营的秘密武器究竟是什么,虽然他已经通过之前的箭雨攻势,猜测出那应该是类似大型机弩的武器,但肯定在工艺上要高明更多,这么有意思的东西,实在让人无法不产生好奇。可惜东晨炫对这些武器看得很紧,半点口风也不露出来,士兵看守也是严密,外人完全无法一探究竟。

东晨炫见夏维的眼神时不时瞥向马车,自然猜出他的心思,心想:“以往翼杀营都是在沿海地区打海盗,我这武器的威力一直没宣扬开来。与洪查匡一战,算是把这秘密暴露了,以后想要探查它的人会越来越多。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这秘密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但总是瞒得越久越好。其实让他们看到武器的全貌,他们也搞不清如何制造。就算知道制造方法,也没有那么精巧的工艺。退一万步,就算有人能造出一模一样的来,也没有财力维持这种武器的攻击方法。”

想到这里,东晨炫不禁有些得意。

这时,夏维忽然说:“阿炫,你还能制造像上次一样的箭雨攻势么?”

这一下问到了东晨炫的痛处,他摇头说:“不瞒维公子,与洪查匡一战,已经耗尽了我们带来的箭矢。不过不必担心,只要出了赤土省,我们就能补充足够的箭矢。”

夏维露出担忧的神色:“可是如果乔年炅追上了我们……当然这不太可能,我只是觉得应该小心一些,做好充分的准备。假设我们被追上,不得不应战,你这武器派不上用场,实在有些可惜。第十军有一些箭矢,虽然不多,但也能用一阵子,不如拿来给你用好了。”

东晨炫随口拒绝:“不必了,拿来也用不了。”说完他心里一颤,这句话无疑泄露了那武器无法使用普通箭矢的秘密。他偷偷观察了一下夏维,见夏维神色如常,似乎不是在套他的话,便稍稍放下心来,赶紧转移话题:“维公子,你似乎有心事。”

“我?”夏维愕然说,“我有心事?嗯,大概是思春了。”

东晨炫莞尔:“维公子是不是对前景感到担忧?”

“怎么会?虽然七万南王军追在我们后面,但他们绝对追不上。我们带兵直逼皇都,吓也把南王吓死了。有啥好担忧的?”

“可是万一我们料错了呢?”

“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

东晨炫叹息:“是啊,但愿是我多虑了。”他遥望前方,面露担忧神色。

当日他们合力击败洪查匡之后,便商议之后的路线。由于古西西之死比较突然,他们料定进驻西二省的十万南王军应是从河南和京西两省调派的。如果他们带兵前往皇都,沿途应该不会遇到任何抵抗。当然,万一他们判断错误,将是以卵击石、自投罗网的局面。

可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东晨炫和夏维正随口谈论兵法,但二人显然都有些心不在焉,忽然一个士兵慌慌张张从队伍前方跑来,东晨炫立时感到不妥,若不是万分危急的情况,翼杀营的士兵绝对不会跑得鞋子都丢了。

“骑兵……是莽族的骑兵!”那个士兵声嘶力竭地喊叫。

顿时间士兵都乱了。莽族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射之术冠绝天下。若没有长城防线,华朝早就被莽族侵吞了。此时在平原上遇到莽族骑兵,无异于灭顶之灾。

东晨炫脸色剧变,翻身下马揪住那个报信的小兵,先左右开弓抽了十几个耳光,然后低喝:“有多少人马?”

“三千,至少三千!”小兵挨了几个耳光,反而倒清醒不少,“第十军已经列阵准备迎战。”

话音刚落,前方便传来喊杀声。抬头望去,漫天沙尘笼罩视野,战鼓与马蹄的巨响如同闷雷,轰隆隆震惊四野。

“为什么会有莽族骑兵?”东晨炫心中疑惑,冷汗也流了下来。

只有夏维猜到了莽军的来历,一定是前一阵子他和颜夕遇到的哲木炎。从遇到他之后,夏维便一直仔细盘算他出现在华朝内部的原因。虽然哲木炎说南王为了清扫幽戚部,但只要有点脑子,就绝对不能相信这种鬼话。起码这绝对不是唯一的原因。南王不可能不知道莽族的威胁,他将哲木炎放进华朝内部,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现在这个原因一目了然,南王此举是要除掉他和颜夕、东晨炫。借助莽族的手,南王便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放火,毁掉星羽弩。”东晨炫下令。

翼杀营士兵立刻将马车上装载的秘密武器点燃,烈火腾然而起,东王军旗首先化为灰烬,在怒焰中徐徐飘升。火光中,那些武器的框架结构暴露出来,虽然被大火吞噬,若隐若现,但夏维还是迅速记下了大致形状和一部分细节。

“这武器的名字叫星羽弩。”夏维喃喃自语着。

东晨炫立刻头大了几分,他也是不得已才要毁去星羽弩。现在特制箭矢都打没了,留下来也没有用处,若是被莽族得到,后果更加严重。他只能盼望大火快点将星羽弩烧成灰,别让夏维观察太久。

前方一阵骚乱,令华朝人闻风丧胆的莽族铁骑突破了第十军的阵地,出现在视野内。

第三卷 红歌 【十三】莽狼

因无存稿,强推期间,每日早晚各一新。努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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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族骑兵来得太突然,导致第十军和翼杀营还没来得及备战便被冲垮。第十军虽然一直在长城西线抵御莽族,但战术是以长城为依托实施防守,还从来没和莽军进行过野战。不过他们总算对莽军的实力比较熟悉,因此士兵们还算镇定,在颜夕的指挥下,步兵收缩队形进行防御,骑兵也都下马加入步兵阵营。在这种情况下和莽军斗骑兵,只会扩大损失。

而翼杀营的情况就不容乐观了,由于之前行军的时候速度慢,翼杀营一直落后第十军一段距离。此刻没有第十军的配合,又失去了强大的武器星羽弩,翼杀营立刻从华朝数一数二的强军降格成为三流军队。

翼杀营是第一次遇到莽军,甚至东晨炫也是如此,莽军的战术让他们根本没有应对之法。莽族骑兵排列着凌乱的队形,神出鬼没地在翼杀营周围用弓箭与标枪骚扰,时不时便会有一队骑兵突然冲近砍杀,令人防不胜防。

幸好莽军兵力不多,并没有能力将第十军和翼杀营一口吞下,战斗持续不久,便向东撤退了。莽军骑兵挥舞着马刀耀武扬威,口中嗷嗷呼喊着,仿佛在挑衅一般。第十军和翼杀营的战士又怒又怕,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撤退,同时心里还在庆幸,幸好他们走了!

颜夕大感焦急,现在他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继续向东必然会遭到莽军的阻拦,若是向其他方向走,莽军也不会放过他们。这样拖上一段时间,乔年炅率领的七万南王军就该追来了。

白穆问:“小姐,莽军突然出现,我们该如何应对?”

颜夕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说:“你觉得呢?”

白穆回答:“莽族骑兵虽然兵力不多,但机动力太强,他们肯定不会与我们正面对决,这般不断骚扰,我们想躲也躲不掉,最好的办法是兵分几路,分头撤走,免得被莽军拖住,让南王军追上。”

颜夕玉容含怒,厉声说:“就这样跑?这支莽军进入华朝内部,若不想办法除掉,有多少百姓将要遭殃,你知道吗?!”

白穆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现在第十军和翼杀营都是泥菩萨了,能不能保全自身都是问题,想要消灭莽军根本不切实际。

颜夕命令说:“去翼杀营那边看看,如果夏维没死,就叫他来见我!”

白穆立刻向翼杀营那边跑去,不一会儿,他和东晨炫一起回来了,却不见夏维的影子。颜夕看东晨炫面色严峻,忽然心里一颤,只觉得鼻子一阵酸楚,眼眶立刻就红了。她冲到东晨炫跟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嘴上虽然没问,但眼里的泪水却在打转了。

白穆知情识趣地退到一旁,心中感慨:“没想到小姐还有这么软弱的一面……”

东晨炫望着颜夕焦急的样子,心里边也是各种滋味翻腾混杂,他垂首说:“夕小姐不必太担心,维公子没事,他一个人去追莽军了……”他没有再说下去,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实在是自相矛盾。

※※※

小村本来是个安宁的地方,几十百人家守着阡陌纵横的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汗水浇灌大地,终其一生都不会有太多波澜。只可惜这样的光景忽然被打破了。

本来冬天到了,农活都已忙完,劳碌了一年该是歇息一下的时候了。瞧天气,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雪,到时候村民可以聚在一起,围着火炉,男人们掷骰子赌小钱,女人们手头拿着针线补补衣服被子,顺便聊聊各家的琐碎事情,比如谁家的男人不太中用,又比如谁家的姑娘该找婆家了。而孩子们则在外面跑啊闹啊,小脸被冻得通红,鼻涕往往拖到嘴里。但他们还是会在雪地里打闹,弄得衣服都湿透了,回家定会挨骂,但转天还照常出来玩耍。

这些人就像野草,春季生长,冬天枯黄。一辈一辈,就这样长了枯、枯了长,生生不息。但如今乱世的战火已经点燃,这些野草都将被烈焰烧尽。

几天之前,莽族人来到了村子,打破了小村的安详。男人都被杀了,尸体现在还堆在村口。村长是最惨的,被莽族人的马蹄活活踏成了肉泥,横穿村子的小路中央还有血腥的味道。女人和小孩活了下来,因为莽族人需要女人伺候,他们留下孩子不杀,只是想让女人们有活下去的希望。因此女人们被粗鲁蹂躏的时候,也紧紧咬着牙忍受,她们希望能够活下去,希望那些莽族人离开的时候,会放了她们,至少放了她们的孩子。

早上莽族人离开了,女人们愣愣地望着他们纵马绝尘而去,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泪如雨下。但莽族人很快又回来了,似乎少了一些,回来的人也有不少受了伤。他们治好自己的同伴,便迫不及待地随手抱起一个女人,撕开自己和女人的衣服,疯狂地压了上去。整个村子都是这样的景象。女人们含着泪,祈求这样的日子快些结束吧……

“大家玩得开心吗?”一声沉闷的低喝,如同海涛一般冲击着整个村落。

一个少年站在村口,脸上挂着随和的微笑。但莽族战士都看出他来者不善,离他最近的几个人抄起武器扑了上去,却被他们的首领喝止了。首领请那少年走进一间房子,许久没有出来。

房内,莽族战士靠墙而立,全神戒备。哲木炎满脸轻松地笑着说:“夏维好胆量,竟敢一个人找上门来!”

夏维愤怒地瞪着哲木炎,拳头攥得发响,指甲已经刺入手掌,血流了出来。

“哲木炎,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们昆鞑部的人不是没人性的野兽,不杀无辜之人。”夏维语气冰冷地说。

哲木炎若无其事地说:“没错,我是这样说过。”

“那你们刚才在做什么?我看到了,那些女人,还有村口那些死去的男人都没有纹身!他们不是莽族幽戚部的人,他们是华朝人,他们都是无辜的!”夏维愤怒地站了起来,屋内的莽族战士立刻抽出了马刀。

哲木炎伸手示意手下不要动,他对夏维说:“他们不是无辜的,他们犯了大错,错在他们太弱小,生下来就是要被人欺压的。夏维你也是强者,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去你妈的。”夏维臭骂,仿佛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哲木炎的脸色变了,莽族人绝对不能容忍别人的侮辱,他的眼里露出凶光。

“夏维,如果在草原上,你已经被我砍头了!”

夏维二话不说,一头趴到桌上,拍了拍梗直的脖子:“来啊,砍我啊!”

哲木炎大感愕然,他还从没见过这么混的人,一时间倒也束手无策。

“怎么不动手?来啊,你不是要砍我头么?”夏维不依不饶地说,“你倒是砍啊!南王应该也让你杀我吧?你倒是动手啊!你赶紧砍了我吧,反正你也没几天蹦头了,砍死一个算一个!”

哲木炎心中一动,本来已经握住刀柄的手松开了。

夏维继续聒噪:“怎么不动手?快点啊,我先去阎罗殿报道,在地狱里等你,先把地狱里各种刑罚试一遍,找几个最够劲的等你下去之后介绍给你。我估计也用不了几天,你们按照南王的吩咐把第十军和翼杀营消灭掉,南王就该反过来对付你们了。你以为南王还会放你离开华朝?当然不会,他会堵住你回草原的路,让你只能在华朝内部四处作乱,然后他再把你消灭,到时候他就会得到万民爱戴啦!”

哲木炎皱起了眉头,此次南王放他进入华朝,双方算是互相利用。他帮南王清扫幽戚部,消灭第十军和翼杀营,而南王则给了他精良的战马。草原虽然产马,但马匹比较矮小,胜在耐力,但力量速度都和华朝优良战马有差距。

刚才他带兵突袭第十军和翼杀营,用的就是新配备的华朝战马,在冲击步兵阵地的时候确实要远胜过草原马。将来如果混合草原马和华朝马,加上莽族的骑射本领,将会建立一支天下无敌的铁骑雄师。这样的诱惑是哲木炎难以拒绝的。

但夏维的话点醒了哲木炎,他知道论起阴谋手段,莽族人的铁骑再快也追不上华朝人。而且哲木炎在莽族地位尊高,或许南王真的会过河拆桥,将他消灭在华朝内部。

夏维见哲木炎沉思起来,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暗自松了一口气,骂自己刚才太过冲动。虽然他清楚自己的实力,眼下这些莽族人恐怕还奈何不了他,但他绝对不愿动手,最好能想办法与哲木炎周旋,寻找安然脱身的机会。毕竟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一直不显露自己的实力,尽量避免与人交手,便是因为这个弱点。

“哲木炎,我真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竟然和南王合作,这就叫与虎谋皮啊!”夏维又开始聒噪起来,“就算你在草原上呼风唤雨,到了华朝,还不是南王手里的玩物?他想要把你弄死简直太简单了,连半点顾虑都不会有!”

哲木炎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夏维一头雾水,他站起来,走出了房子。夏维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是究竟哪句说错了,还暂时想不清楚。

第三卷 红歌 【十四】暴血

莽族战士将小村的女人和孩子聚集起来,村口不远处还堆积着男人的尸体,天寒地冻,尸体还没开始腐烂,皮肤呈青黑色,有些尸体的眼还没闭上,恐惧凝滞在僵死的瞳仁中。

女人们抱着孩子站成一团,莽族战士杀气腾腾地围在四周。最小的孩子也吓得不敢哭喊,全身不住地颤抖着。他们像极了狼群嘴边的羔羊,全无抵抗之力,只能等待屠杀。

哲木炎对夏维说:“夏维你刚才说错话了,哈哈,我差一点就信了你,可惜,真是可惜。”

夏维牙根咬得死死的,但脸上却显得很平静。

“哲木炎,你想把这些村民怎么样?”

“杀!”哲木炎铿锵有力地吐出一个字,右手虚劈一掌,莽族战士立刻将孩子从女人怀里拉出来。那些女人疯狂地拽住孩子,但她们的力量怎能和莽族战士比?一部分莽族战士用武器拦住女人们,剩下的莽族战士将孩子赶到一旁,没有半分犹豫,手起刀落,一颗颗小脑袋就被砍下来了。

莽族战士放开了女人,那些女人们拼命冲向孩子,有的抱着自己的骨肉,仰起头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有的只是满脸木然,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破布,那是刚才抢孩子的时候撕扯下来的。

夏维的泪水滑落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但泪水的温度与苦涩是如此熟悉。他感觉胸口异常憋闷,一股被压抑许久的力量正在心头澎湃,试图冲破理智的束缚。他用尽全力压制着这股力量,他知道这股力量一旦释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哲木炎,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你说南王要杀我,不会有任何顾虑。你错了,他不敢杀我。”哲木炎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天地都在摇晃,“昆鞑部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我,哲木炎,昆鞑部的黎烈汗,是唯一能够统一草原的人!就算南王想杀我,他也不敢动手!要知道,背弃约定杀死我,将会激怒昆鞑部的勇士!群狼的怒火是长城也无法阻挡的!”

夏维明白了,南王的确不能杀哲木炎,至少现在不能。因为哲木炎是大部落的汗王,因为他进入华朝是和南王有约定的。莽族唯一一次攻破长城,就是因为当年华武帝撕毁约定杀死了一个汗王,激怒了莽族人,那时的莽族军队就像狂暴的飓风,连长城都无法阻挡,拼着两败俱伤也不后退半步。

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南王不会重蹈覆辙。

哲木炎走到一个女人面前,揪住了女人的头发。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脸部因仇恨与悲愤而变得扭曲,哭声像金属的摩擦一般尖锐刺耳。

“夏维,因为你的过错,这些人只好少活几天了。”哲木炎撇开女人,命令手下将武器抛到所有女人面前。

一个女人率先拿起了一柄马刀,没有半分犹豫,便将刀插进了自己的肚子。接着,其他女人也都拿起武器自尽了。生的希望被无情的践踏,她们的选择只能是死。

夏维走到两具尸首跟前,一个女人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他们都已死去。孩子的头被砍下了,滚到了不远处,女人紧紧抱着无头的尸体,胳膊从背后绕过来,双手护住孩子的胸口。那是母亲下意识地保护孩子的动作。那双手因多年劳作而如此粗糙,老茧和裂痕布满手掌,指甲里还有一些污垢。那双手是如此平凡,它们只不过想操持家务、忙碌农活,只不过想让一家老小健健康康,吃得饱,穿得暖……

“啊——”夏维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嚎叫。

天地动容。

下雪了,鹅毛般的雪花纷扬飘落,很快就将大地覆盖成为白色。所有尸体也都被遮盖,但尚未凝固的鲜血却融化了雪花,雪地间斑斑驳驳的红色触目惊心。

夏维再也无法控制胸中的力量,那股邪恶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潮水,冲击着全身上下的每一段经脉。十岁时便血洗巴巴罗萨孤儿院的血腥维复活了。

这一刻,哲木炎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

颜夕带领五百骑兵迎着风雪疯狂奔驰,因为莽军袭击之时专门对战马下手,因此她只能召集五百骑兵了。她的心情就像随风飘摇的雪花,乱得无以复加。夏维一个人去追莽军,实在太过冒险。颜夕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直觉告诉她,夏维此去必定会有危险。她必须去追他。

东晨炫试图阻止,毕竟拿五百骑兵去找莽军麻烦,跟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但他拦不住颜夕。颜夕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便翻身上马率领骑兵去追夏维了。东晨炫终于了解到夏维在颜夕心中的位置,他只好也跟了上去。

莽军撤退的时候清扫过痕迹,因此颜夕等人走了几段弯路才找到了莽军落脚的小村。他们到达的时候,看到了地狱。

遍地尸骸,鲜血在茫茫雪地间积成了一片湖泊。

一小队莽军正在仓皇逃离,但颜夕没派人去追。她被惊呆了,完全忘记了下命令。而且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恐惧震慑了他们。在血的湖泊中央,尚有几十个莽族战士在和夏维战斗。不是战斗,他们是在被夏维屠杀。

夏维全身被鲜血染红,像恶鬼一般狞笑着。莽族战士试图逃跑,但他们跑不动,这些彪悍的战士也吓得腿软了,甚至有人已经大小便失禁。

一个战士挥舞马刀向夏维砍去,夏维赤手空拳,既不闪躲也不格挡,那一刀劈下来的时候,他闪电般欺身而上,当胸击出一拳,那名莽族战士轰然倒下,像烂泥一般堆成一团。

不远处一名莽族战士飞身骑上唯一剩下的一匹战马,但他还没来得及逃跑,夏维已经像鬼魅一般冲到战马面前,一手揪住辔头,另一手挥出,硬生生凿在马颈上,咔嚓一声,马的脖子竟被夏维徒手折断。

莽族战士摔落在地,夏维一脚踏住他的胸口,揪住他的右手,狠命向后一拉,鲜血如泉喷射而出,莽族战士的整条手臂被夏维撕扯下来。夏维脚上再一用力,就结束了一个生命。

片刻间,几十个莽族战士被夏维杀得一干二净,每一个都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在夏维面前,他们就像薄纸一般脆弱。

颜夕惊呆了,夏维的动作确实毫无章法,没用任何一种武功。他也不必用什么武功,那种惊人的力量和速度恐怕天下无人能及,就算千军万马,估计也难以挡住此时的夏维。

当所有莽族战士都倒地毙命之后,夏维仰天长啸,目光扫视四周,忽然射向颜夕这边。五百骑兵的胯下战马嘶鸣起来,竟完全不理骑者控制,开始四散溃逃。

“下马!拦住他!”东晨炫大喝。他看了夏维刚才的表现,便知道逃是逃不掉的。他抽出了斩风刃,组织战士列阵。

颜夕也下马了,她向夏维跑去。幸好东晨炫及时拉住了她,不然她必定死在夏维手上。

夏维完全丧失了理智,他疯狂地冲了过来。东晨炫一声令下,战士们挥舞武器,一拥而上,将夏维团团包围。

战士们密集的包围遮挡了东晨炫和颜夕的视线,他们看到包围圈中央不断喷射出鲜血,残断的肢体时不时飞出来。包围圈渐渐松散,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尸体堆积成了小山,夏维站在顶端。一个战士冲上去,被夏维一拳击中小腹,砰的一声小腹爆开,内脏在腥风血雨中洒落。又一个战士冲上去,被夏维一手揪住胸甲,一手揪住头发,两手同时用力,脖子瞬间拉长,又一片血雾,头被揪了下来。

一个紧接着一个,夏维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沓,举手投足便可伤人,五百名战士全部倒下。

夏维走下尸体堆积成的小山,一步一步向颜夕和东晨炫逼近。东晨炫冲了上去,斩风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往夏维腰间横劈而去。但夏维却在被劈中前,飞脚踹在了东晨炫的胸口,没有招式,却又快又准,东晨炫口喷鲜血,如同飞落的雪花,向后飘了出去,幸好他的铠甲坚固无比,不然就不是喷几口血的问题了。

东晨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全身都散架了,只是动了一动,便又倒了下去。

夏维向颜夕逼近,他脸上血污使笑容更加狰狞。

颜夕双手紧握虎啸刀,全神戒备,但她知道反抗完全是徒劳的,现在的夏维如此强大、疯狂、丧失理智,她根本不是对手。当夏维走到她面前,只有一步远的时候,她也没有出招。夏维也一样没有动,他停住了脚步,忽然嘿嘿笑了一声,说:“吓坏了吧?”

颜夕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血箭从夏维口中喷出,劈头盖脸地溅了颜夕一身。颜夕惊恐万分,下意识地将虎啸刀直刺了出去,这一次夏维没有出手,刀从夏维的胸口正中插了进去。

夏维满脸茫然地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望向颜夕,苦笑说:“我都吐血了……你还捅我……也太狠了吧……”说完便倒了下去。

颜夕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显然夏维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恢复理智了,可她还是用刀刺了他。

这时东晨炫蹒跚地走了过来,勉强提起斩风刃,竟要在夏维身上补一剑,送他上路归西。

颜夕一把推开了东晨炫,怒喝:“你干什么?!”

鲜血从虎啸刀的血槽中不断流出,夏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颜夕想要给他止血,但一碰他的身体,手便缩了回来。他全身如火一般滚烫,周围的积雪都在融化,每一片落到他身上的雪花,都会嘶的一声化作一缕青烟。

第三卷 红歌 【十五】三天两夜

回到营地之后,随军的所有郎中都被召集来给夏维治伤。东晨炫将一个最有经验的老郎中叫道跟前,问:“有救么?”

老郎中虽然面露为难神色,但还是点头回答:“公子放心,老夫定竭尽全力保住维公子性命。”说完便组织人手施术救治。

东晨炫默默地走出了帐篷。

大雪纷飞,厚重的云团铺陈天际,大地雪白一片,天地之间蒙上一层灰色,洁白的雪花飘摇落下。一个翼杀营的营尉走到东晨炫跟前,说:“公子,您的铠甲坏了,让属下拿去修补吧。”

东晨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铠甲,胸甲的正中央有一个脚印凹了下去。这身铠甲是用陨铁打造,能抗千斤重击,如今竟被夏维一脚踹变形了。东晨炫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若不是这身铠甲,我大概也死了吧?”他伸手去解束住铠甲的纽扣,但手一伸向肋下,便牵动了胸口的伤势,钻心的痛楚让他全身颤抖,喉咙发甜,咳出了一口淤血。

旁边的营尉连忙将东晨炫扶住,焦急地说:“公子你不要紧吧?”

东晨炫喘着粗气,伸手抹掉了嘴角地血迹,说:“不妨事,你帮我把铠甲解下来。”

营尉搀扶东晨炫席地坐下,绕到他身后解开铠甲,将变形的铠甲举起来端详一阵,发出感慨:“莽族战士太可怕了。”东晨炫和颜夕没有将夏维的恐怖说出来,因此所有人都还以为他们是遭到了莽军袭击,导致五百骑兵全军覆没。

解下铠甲后,东晨炫觉得呼吸顺畅许多,胸口的痛楚也有所缓解。虽然胸前有一大块淤青,但没有伤到筋骨,过一段时间自然会痊愈。

“夕小姐在哪儿?”东晨炫问手下营尉。

“在主帐议事,第十军的军官都被召去了。”

东晨炫心中一惊:“快!扶我过去!”

营尉连忙扶着东晨炫前往第十军的主帐,来到帐前,负责守卫的两个第十军战士将长矛一架,挡住了去路。

“炫公子,小姐有命,议事之时任何人不得入内!”

东晨炫递了一个眼色,搀扶他的营尉突然抽出佩刀荡开了卫兵的长矛,东晨炫立刻冲进了帐篷,只是这一下走得过猛,胸口又疼了起来,他只觉头晕眼花,险些晕倒。

勉强站稳之后,他看到帐篷里的第十军军官正在盯着自己,而颜夕站在他们中间,眼神中的悲愤直射向东晨炫。东晨炫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方才他曾要杀死夏维,估计颜夕不会轻易原谅自己了。

“出去!”颜夕怒喝,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灯盏扔了过来。

若是平时,东晨炫轻而易举就能闪开,但此时他胸口带伤,虽然不算太重,但牵动全身不能用力,便没能躲过飞来的灯盏,肩头挨了一记。颜夕怒气太盛,掷灯盏时用了十足力道,加之灯盏颇为坚硬沉重,东晨炫的肩头立刻红肿起来。

在场之人都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大气也不敢喘,免得殃及池鱼。

东晨炫忍住疼痛,正色说:“夕小姐,恕我冒然闯入。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带第十军去追莽军,我翼杀营绝对不会奉陪。”

“翼杀营爱去不去,你也别来管我第十军的事情!”颜夕斩钉截铁地说。

第十军的军官都在心里打鼓,方才颜夕带走的五百骑兵全军覆没,据说是消灭了一千莽军,算是颇有收获,但也损失了己方所有的战马。现在颜夕又要去追莽军,大家都感为难,没有马就没有骑兵,如何能追上莽军?何况还有七万南王军正在赶来,若是和莽军纠缠下去,前景将不容乐观。

颜夕自然也知道形势不利,但她脾气上来了谁也劝不住,而且在莽军落脚的那个村子,她看到那些村民被残杀的惨象,便猜出了夏维发狂的原因。说来说去她和夏维一样冲动,不然夏维当时也不会冒然现身,她更不会不理大局要去追击莽军。

忽然一个郎中冲了进来,焦急地说:“维公子情况不妙!”

颜夕飞身而起,风一般飞奔而去。

夏维躺在帐篷中央的木板上,赤裸的上身满是伤痕,最严重的是胸口的刀伤,不过已经被缝合起来,血也止住了。郎中们正在激烈的争论着,见颜夕进了帐篷,立刻安静下来,最年长的老郎中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说道:“维公子的刀伤并不致命,但是……”

“但是什么?”颜夕凶神恶煞似的问。

老郎中还算比较沉稳,说道:“维公子现在发高烧,全身如火一般滚烫,如果不设法退烧,恐怕铁打的身子也要烧坏了。”

“那你们还不快想办法!”

“小姐急不得,我等需要找出发热源头,才能对症下药。维公子全身高热,有汗而不畅,喉咙红肿,似是外邪困厄引起发热。但观脉象却又不是,维公子脉象有力,阳热亢盛,所谓寒者热之,热者寒之,寒寒热热,热热寒寒,阳热内郁,不能外达,格阴于外……”

颜夕见老郎中越说越是啰嗦,大喝:“说重点!该怎么治?!”

老郎中摇头说:“有两法可选,一是开鬼门,生火烘烤,针灸辅助,逼出体内之汗。二是放血,割阳维脉,卸掉脉中火气。我等方才正在争论究竟该用何种方法。”

颜夕恶狠狠地说:“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反正他要是有个好歹,你们通通陪葬!你们的家人也跑不了!”

所有郎中聚到一起商量起来,其实他们就算不是华朝顶尖的郎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但此时却是束手无策,他们连夏维发热的原因都摸不清楚,刚才老郎中对颜夕的解释,完全是扯淡罢了。

忽然,一名小兵冲了进来。

“小姐!斥侯在营北三里外发现骑兵队伍!”

颜夕秀眉紧蹙,心想莽军总算被找到了,立刻下令:“召集部队准备应战。”

小兵却不传令,说:“小姐,那支骑兵穿的是北王军的军服,而且斥侯已经把他们带回来了。”

颜夕瞪了他一眼:“怎么不早说?!”

小兵唯唯诺诺地说:“属下刚才没喘上来气。”

“没用的东西!带我去……”颜夕本想去见那队骑兵,但望了夏维一眼,立刻改变主意,“带他们来见我。”

片刻之后,白穆引领两个北王军的战士进入了帐篷,瞧军服式样,一个是团将级别,另一个是副团将。两人相貌都不寻常,那团将比白穆还高半头,体格健壮,满脸虬髯胡子更显凶悍,不过双眼却长得极为和善。旁边的副团将是个大胖子,身材更高,像一座小山一样,他一进来,原本挺宽敞的帐篷变得有些拥挤。

两人走到颜夕跟前,行礼说:“北王军八军二团团将阎达、副团将瞿远参见夕小姐。”

颜夕大喜:“你们是夏维的结拜大哥二哥?”

瞿远呵呵一笑:“夕小姐,算起来你也要喊我们作大哥二哥……哎哟!”

阎达收回手肘,恭敬地说:“夕小姐,请问夏维在哪儿?”

颜夕神情一黯,指向帐篷中央。由于郎中们把夏维团团围住,阎达和瞿远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夏维。现在郎中让了开来,两人面色大变,瞿远更是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有两个郎中躲避不及,被他庞大的身躯带到,原地打了个转,重重摔倒在地。

瞿远伸手探了一下夏维呼吸,也不询问情况,一把将夏维抱了起来。夏维胸口的刀伤刚刚缝合,被瞿远抱起的时候伤口又渗出血来。颜夕大惊失色,抽出虎啸刀大喝:“你要干什么?”

“救人!”瞿远朗声回答,说着便要往外跑。

颜夕心想自己只听夏维讲过阎达和瞿远,又没亲眼见过,眼前这两人别再是奸细,要来害夏维吧?此时瞿远已经冲到眼前,颜夕再不多想,虎啸刀脱鞘横扫而出。

阎达见瞿远去抱夏维,也是吃了一惊,但相信瞿远绝对有他的道理。他踏前一步,往颜夕手腕劈出一掌。颜夕连忙收住刀势,俯身蹲下,扫堂腿袭向瞿远脚腕。瞿远虽然体胖,但动作却很灵活,灵巧跃起避过了颜夕的扫堂腿。阎达一个侧身拦在颜夕面前,瞿远立刻抱着夏维从阎达身后跑了过去,冲出帐篷的时候撞倒了支撑帐篷的木桩,呼啦一下,帐篷塌了。

主帐一塌,第十军战士立刻惊觉,抄起武器围了过来。瞿远怀抱夏维,全凭两条树干一般的短腿将围上来的战士逼退。只见他上蹿下跳,双腿翻飞,比猴子还要灵活。

被帐篷盖住的众人也都一一钻了出来,阎达心想这次算是闹大了,但已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收手,他如猛虎一般冲到瞿远身旁,与他并肩而战,围上来的战士竟奈何不了他们。忽然一小队战士冲开包围,来到二人身旁,那是他俩带来的战士,大概有二十几个人,全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一个战士将一张奇形大弓抛给了瞿远,正是他的独门兵器角轮弓。瞿远将夏维放在地上,伸手一抓,接住角轮弓。

角轮弓虽然名字普通,但威力却是不小。此时没有套上弓弦,便可当刀来用。瞿远握住弓身,手腕一抖,角轮弓旋转一周,弓身上的刀刃寒光暴涨,瞬间劈断了几杆刺过来的长矛。

另一边阎达放弃了自己常用的长刀,从两个战士手中接过了夏维的那杆大槊。

当初星寒关大战到最后,阎达和瞿远随蒋园突入蛮族内部扫荡,后来被蛮军消灭,蒋园阵亡,部队也七零八落所剩无几。阎达和瞿远在蛮族内部四处流窜,经过一番波折,终于逃回了星寒关。北王颜华知他二人和夏维结拜之事,又见他们身怀绝技,便命他们去皇都协助夏维。但他们到达皇都之时,夏维已经和颜夕来了西二省。二人带领三百骑兵轻骑赶路,星夜兼程,终于遇到第十军。可没想到夏维竟然身受重伤,而且瞿远刚才表现太过反常,导致此刻被第十军团团围住的局面。

阎达虽然知道瞿远向来鲁莽,但他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他现在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但如此下去,他们绝不是第十军的对手,阎达心中思量,应该立刻让双方停手。但现在打得热闹,喊两嗓子估计没什么用处,阎达只得抡起夏维的大槊,要露一手绝技把双方震慑住。

只听阎达一声大吼,近百斤的大槊在他手里举重若轻,他连人带槊腾然跃起,到得半空一个翻身,槊如巨锤,以雷霆万钧之势砸落下来。底下的第十军战士见势不妙,纷纷退避,闪出一块空地。大槊轰然击中地面,砰的一声巨响,顿时飞沙走石,地面竟被砸出了一个五步方圆半尺深的大坑。

阎达拄着大槊昂然站立,威风凛凛不可一世,所有人都被他刚才那一手给震住,停止了战斗。阎达心里也是暗自庆幸,刚才那一招他是用尽全力发出,现在就是上来一个穿开裆裤的孩子也能把他轻易击倒。

好在没人看出这点,而且颜夕也从帐篷下面钻出来了,喝令:“都住手!”

阎达和瞿远带来的士兵围成一个圈子,全神戒备。圈内,瞿远把夏维放在雪地上,将积雪覆盖到他身上。

一个郎中惊慌地喊道:“使不得!冰寒封门,体内火气无处宣泄,必然逆流攻心,人就活不成了!”

但瞿远根本不理他,三两下就用积雪把夏维给埋了,只露出嘴和鼻孔,这才抬头大骂:“放屁!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东西,连这都瞧不出来!我三弟体内火气只能压制,心脏乃聚集血气最强之所,让火气逆流攻心才能保住一身周全,不然血气流失,治好了也是瘫子!”

郎中一时语塞,觉得这胖子的解释狗屁不通,却又有些道理。他们刚才一直不敢动手救治夏维,便是因为命能保住,但治好了必定落下残疾。而现在瞿远将夏维放进雪地里,用寒气将火气彻底逼迫住,确实能不留外泄余地,但那可绝对是自寻死路,还没听说有什么人能承受气血逆流攻心。不过,郎中们看了看阎达,都在心中想,要是维公子和这位一样厉害,说不定还真能挺过去。

“都退下!”颜夕大声命令。

第十军的战士纷纷撤开。阎达也号令自己的手下收起武器,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内息,总算恢复了一些力气,走路说话应该没有问题了。他来到颜夕跟前,谦然说:“夕小姐,属下刚才多有冒犯,请夕小姐责罚。”

颜夕一摆手,示意不再追究,走到夏维跟前,向瞿远问道:“你能治好他?”

瞿远得意地回答:“让我治头疼感冒绝对不行,让我治这小子,肯定是手到擒来。”

颜夕再不多说,在夏维身旁坐下,双手支着下巴,愣愣地望着夏维。

瞿远说:“夕小姐进帐篷吧,这小子一时醒不过来,我估计怎么也得三天。”

颜夕没有说话。瞿远又劝了几声,仍然不见回应。他心想:“这姑娘真是奇怪,竟然愿意在这儿挨冻。”

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地上的积雪足有三寸厚了。狂风席卷赤土省,这是十年以来赤土省最大的一场雪。天黑之后,北风在旷野上疯狂嚎叫,雪片夹在凛冽风中,比刀子更锋利。颜夕一动不动守在夏维身旁,她背对着风向,雪在身后堆积起来,远远看去仿佛雪人。

白穆来劝过她几次,她都不听,白穆只好叫来几个战士,在她身后站成一排,替她挡住风雪。但瞿远很快就把他们赶跑了,他说这样挡住寒风流动,对夏维伤势不利。白穆也没办法,取来几件棉衣给颜夕披上,然后带领士兵离开了。

东晨炫也来过一次,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阎达和瞿远叫到一旁,问了一些皇都的情况。阎达据实回答,但他们在皇都逗留时间不算太久,也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最后东晨炫又把那天夏维受伤前的情形简单扼要地叙述了一遍,他实在不愿讲得太仔细,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他就觉得后脊梁冒寒气。

东晨炫回到翼杀营的营地,见一众军官都在等他。

“大家都在啊。”东晨炫解下斗篷挂在帐篷口,问道,“有事吗?”

军官们相互望了一阵,一个营尉走出来说:“公子,第十军留在这里,我们可不能陪他们,现在形势紧迫,我们最好立刻撤离。”

东晨炫落座之后思忖片刻,低沉地说:“都下去吧。”

“公子!”

“我让你们都下去,没听到吗?”

“是。”军官们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第十军营地的一间帐篷内,阎达和瞿远叫来所有郎中。因白天的一场打斗,郎中们对这二人十分惧怕,一个郎中谄媚地笑着说:“二位大人有何吩咐?”

瞿远直接了当地说:“你们手里有毒药么?”

郎中们心里一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想,他要毒药干什么?

瞿远见没人回答,提高嗓门:“问你们话呢!有毒药吗?”

一个郎中上前说:“多少是有一点,我们备有治癣疾的砒霜,给箭矢喂毒的乌头,还有一些蒙汗药,不知大人要哪一种?”

“每样都取一些来。快去!”

没过多久,郎中们抱着大大小小的罐子回来了,不过白穆也跟着来了。虽然军队里备有毒药,但也不是随便能够动用,郎中们怕惹上是非,便去通知了白穆。

白穆是将军,比阎达和瞿远高上一级,阎达恭敬行礼,而瞿远却好像老大不愿意似的,被阎达强按着才行了一礼。白穆也不以为忤,开门见山问道:“二位要这么多毒药做什么?”

瞿远回答:“救我三弟。”

白穆疑惑地说:“瞿副团将能否详细解释一下?”

阎达说:“救人要紧,咱们一边动手一边解释,各位也请帮帮忙。”

白穆虽然大惑不解,但心想阎达和瞿远曾和夏维结拜,至少不会害他,于是指挥郎中们一起上来帮忙。瞿远要做的也不复杂,就是把各种毒药都溶进水里,他手脚比划着命令郎中们:“多放一些,别不舍得!你留着想自己喝啊?对,越浓越好!”

过了半天,瞿远才想起来向白穆解释。

“我三弟气血旺盛,远远超出常人。这不是天生的,不是练了什么盖世神功,不是吃过什么千年人参万年灵芝,而是用剧毒之物熏出来的。他体内沉积的剧毒和血气相辅相承,保持平衡协调,现在他的血气乱了,便要用剧毒压制下去。”

白穆习武多年,对各种练功法门都了解一些,用毒练功也是有的,但似乎和瞿远的说辞大相径庭。他仔细观察瞿远神色,发现瞿远眼神飘忽,显然刚才那番话有不尽不实之处。他刚要发问,却听阎达咳嗽一声说:“药配得差不多了,我们拿去给三弟。”抱起一罐配好的砒霜,将瞿远扯了出去。

颜夕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夏维跟前,头发眉毛都被雪染白了。阎达心想:“这姑娘对三弟的感情真是不一般。”同时瞪了瞿远一眼。

瞿远对阎达比较敬畏,加之心里有鬼,便缩起本就不长的脖子躲开了阎达的目光。

刚才白穆带人给颜夕挡风雪,被他赶走,并不是因为他们挡住了寒气对夏维不利。这么冷的天,夏维躺在雪地里已经足够了。他这样做无非是要捉弄颜夕,虽然他和颜夕素昧平生,但出身尊贵的人是他一向看不顺眼的。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和阎达都是心知肚明。阎达没有说破他的小阴谋,多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瞿远蹲下身去,把夏维脸上的积雪冰碴擦干净,将头托高一点,拿起一罐砒霜咕咚咕咚灌入夏维口中。白穆和郎中们吓了一跳,虽然刚才瞿远已经解释过了,可他们也没想到就这样生往肚子里灌。

众人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却见夏维嗯了一声,双眼缓缓睁开了。

“大哥二哥?”夏维虚弱无力地说,“妈呀,我真的翘辫子了!”

瞿远笑骂:“滚蛋,要死你自己死,我可不陪你!”

夏维咽了口唾沫,问:“你给我喝的什么?”

“砒霜!”

“好喝,再来点!”

瞿远又拿起一罐砒霜喂给夏维,这一次夏维喝完便昏睡过去了。瞿远手上不停,把乱七八糟的毒液全都罐进夏维的肚子里,十几罐毒液全部灌完,瞿远笑着拍拍手说:“得嘞,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这小子命够不够硬了。”

雪花很快又将夏维的脸盖住了,不过要是伸手探鼻,便能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一呼一吸规律而绵长,可见气力正在恢复。

阎达和瞿远轮流守在夏维身边,颜夕更是寸步不离。她始终坐在雪地上,双手支撑着下巴,失魂落魄地望着被雪盖住的夏维。积雪渐渐将她的双腿埋住,旁人来叫她她也不理,白穆只好吩咐战士定时去清扫她周围的积雪。

看颜夕这样,瞿远似乎也有些内疚了,他坐到颜夕身后,用他庞大的身躯帮颜夕挡住了狂风暴雪。

一连两天,颜夕食水不进,送来的饭菜都被瞿远吃了。第十军的将士暗自担忧,却也没有办法,偶尔经过的时候全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颜夕。

到了第三天黄昏,雪势渐渐弱了,远方的云层后面绽放出黯淡的阳光。夏维忽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晃动着掸掉身上的积雪,又万分舒畅地伸了个懒腰,口中呻吟:“这一觉真他妈的舒服!”

他看了看颜夕,哈哈大笑起来:“你瞧你,变成雪人了!”

颜夕终于也张口说话了,三天来的第一句话:“你怎么不死呀你!”

夏维微微一笑,抬起双手,轻轻抹去了颜夕脸上的两行热泪。

第三卷 红歌 【十六】北奔

火苗顽劣地跳跃着,干柴噼啪乱响,帐篷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夏维一连打了十几个喷嚏,鼻涕流下来,一部分流进嘴里,一部分从颤抖双唇经过,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抬起胳膊,用披在身上的绒毯蹭掉鼻涕,然后缩了缩脖子,哆哆嗦嗦地阅读着手里的几封信。

帐篷里只有他自己,其他人都去商议后面的行动了。因为他受伤,部队在这里滞留了三天,想必南王军的先头部队已经离得不远,当务之急是要定下撤走的路线。最初向东前进的计划是肯定不行了,尚有不少莽军随时会来骚扰,最好的路线是向北,撤入关西。南王军和莽军应该不敢闯进北王家的领地。

“他们一定会向北走,不过……算了,等他们商量好了再说吧。”夏维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便继续看手里的信。

信是弥水清托阎达带来的,不长,仅仅一页,但内容却是不少。阎达瞿远从蛮族领地逃回之事、大公子颜英吉受罚后的情况、北王颜华在星寒关的部署,等等等等。每件事虽只用寥寥数语,但字句凝练,客观准确。自从夏维前往皇都之后,弥水清一直在星寒关议事厅任职,每日处理各类文书,耳濡目染,写信也自然不像之前那么生硬了。夏维不禁惊讶:“小妹的笔法真是进步神速。”

更令夏维喜出望外的是,朝廷派钦差去过星寒关一次,犒赏将士抗击蛮族大功,北王颜华便借此机会宣布了弥水清女扮男装之事。大家都知道她有三个厉害的义兄,夏维自然不用说,那是北王的义子,阎达、瞿远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加之北王颜华对她十分关照,如今她在议事厅的职务便稳定下来,不必再担心会惹上麻烦,或被遣返回乡了。

信中最后一语:“妹知兄事务繁忙,兄不必回信。妹于星寒关夜遥祝兄一切顺利。”

夏维将信放下,想起当初在星寒关的种种趣事,嘴角不禁扬起一丝微笑。虽然当时蛮族大军压境,但作为小兵,不必理会太多事情,日子却也过得颇为轻松。只不过,从决定离开西洲返回华朝开始,夏维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了。

夏维试着握了握拳头,但一点力气也出不来,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攥不结实。他无奈地苦笑一下,心想:“这么多年一直封印的力量突然释放出来,果然不是闹着玩的,估计半年之内不能恢复,还好我没用出全力,不然命也要没了。”

帐帘掀开,风雪忽的卷进帐篷,柴火猎猎晃动,颜夕走了进来,阎达、瞿远、白穆三人依次跟在后面。

颜夕坐到夏维跟前,柔声问:“感觉如何?”

“还好,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夏维握起颜夕的手,“多谢你守了我三天。”

阎达和白穆立刻装作没看见,眼神望向帐篷顶。唯有瞿远不识相地嘿嘿笑了一声,颜夕脸上立时升起红晕,一把甩开夏维的手,娇嗔说:“我是不想错过你咽气!”

夏维讪讪地笑了笑。

阎达见气氛有些尴尬,便说道:“三弟,我们要立刻上路,你能撑住么?”

夏维说:“我现在一点力气也用不上,身子软得像摊烂泥,不过……”他望向瞿远,继续说:“二哥可以背我吧?”

瞿远一拍胸口:“没问题。”

部队开拔,一路向北。由于战马损失严重,第十军和翼杀营凑一起也只剩下百余匹马,探路的斥侯要用去一半,因此一众军官也只能步行,余下的马匹要拉装载粮草物资的马车。

夏维不必担心行军之苦,瞿远用一大块帐篷布将他兜起来,他身材太过高大,背着夏维就像背着一个孩子似的,战士们看到都不免失笑。但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由于七万南王军就在身后,部队全速前进,战士们在旷野上狂奔起来。

将近两万战士中,只有瞿远和夏维好像没事似的,夏维不累自不必说,瞿远神情轻松连大气都不喘就太让人惊讶了。他那身横肉起码五百斤,而且还背着夏维,拎着夏维的大槊,雪地里跑起来像飞一样,其体力实在深不可测。

夏维伏在瞿远背上,忽然低声说:“二哥,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说吧,什么事?”

“你是在哪家孤儿院长大的?”

瞿远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倒,勉强稳住身子,吞吞吐吐地说:“格洛玛孤儿院,我在那里待了三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夏维有气无力地说:“你给我喂毒药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旁人不会知道曙光教会用毒炼力、用毒封力的方法。二哥,你回东洲来,也是为了我吧?”

“为你?不是啊。”瞿远辩解说,“七年前我就逃出曙光教会的控制了,一直东躲西藏,最近才回到华朝。初遇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也在曙光教会的孤儿院待过。直到那天看你受伤后的状况,又想起你在星寒关大战时的表现,才猜了出来。”

夏维察言观色,感觉瞿远没有说谎,便问:“大哥和小妹知道吗?”

“我跟他们讲了一些,不过我在孤儿院的时间也不长,知道的东西不多。”

“你知道曙光教会的内幕吗?”

“不太清楚。”

“嗯,我在皇都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叫雷昂的西洲人,他和我们一样,接受过曙光教会的教育。”夏维将雷昂的事情简要说了一些。

“好家伙,三弟,你是什么天国七子?”

“其中之一而已,雷昂是这样说的。”

瞿远叹气说:“真可惜,若不是我当年早早就从孤儿院跑出来,现在肯定也是七子。”

夏维大笑一阵,感觉头昏沉沉的,便说:“我睡一会儿。”

“睡吧。”

迷迷糊糊的,夏维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二哥,当初你为什么逃出孤儿院?”

“因为……不喜欢那里。”

“有意思。”

颜夕一直跟在他们后面,起初离得比较近,还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对话,但瞿远的速度太快,一路从队伍中央跑到了最前面,若不是有人拦住,他恐怕就背着夏维先跑了。颜夕脚程虽然也不慢,但和瞿远比起来可就差太多了,而且又是雪地路滑,很快她就落在了后面。

阎达脚步不急,但迈得很大,一步一步平稳而快速地跟在颜夕后面,心想:“果然是北王的女儿啊,看第十军能保持如此快速行军,就知道她有些本事了。”

部队急行一百多里,入夜之后颜夕总算下令扎营休整。此时战士们都已无力多迈出半步了,勉强搭建好营地,一部分战士便钻进帐篷休息,而轮到站第一班岗的战士只能打起精神,再撑下去。

颜夕带着白穆去各处岗哨检查一遍,试图鼓舞战士的士气,但大家都累了,而且这般逃命似的行军还从未遇到过,因此显得疲惫而心情低落。

“白穆,我们能安然到达关西么?”颜夕忧心忡忡地问。

“属下认为,如果能保持今天的行军速度,南王军绝对追不上我们。即便速度慢两成,撤入关西也不成问题。”

颜夕知他为人率直,从来不说大话,便放心一些,说道:“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说完便去看夏维。

颜夕走进帐篷的时候,夏维正在熟睡,嘴里发出轻鼾声。阎达和瞿远站起来行礼,颜夕摆了摆手,拦住了他们。瞿远似乎想说话,却被阎达一把捂住了嘴,强拖出了帐篷。

夏维发狂时的一幕一幕又浮现眼前,那时他是凶神恶煞,令人魂飞魄散。可现在,他睡得像个孩子,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颜夕莞尔:“睡相真傻。”掏出手帕帮他抹掉了口水。

夏维“嗯”了一声,仿佛受到惊扰的婴儿似的,扭了扭身子,被子滑落下来,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胸膛。

帐内的火烧得很旺,热烘烘的像夏天,夏维的胸膛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颜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他的伤口。

“喂,趁我睡着了占我便宜?”夏维笑眯眯地睁开了眼。

颜夕连忙把手缩回来,低着头咕哝半天说了一句:“你醒了。”

夏维揉了揉眼睛:“我大哥二哥呢?”

“都去休息了,赶了一天路,都累了。”

“你怎么不去休息?”

“我……”

“是不是捅了我一刀,感觉内疚了?”

“我是后悔没捅死你!”

“嘴硬。”夏维笑着伸了个懒腰,“要不要听个故事?”

“故事?”

“是啊,哄小孩子睡觉,都要讲故事的。”夏维下了床,披上衣服,“躺床上去,我给你讲故事。”

颜夕无法抗拒地躺到了床上。夏维体贴地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前的凳子上,说:“我开始讲了。”

“快讲!”颜夕红着脸说。

“当年,东洲大瘟疫……”夏维低沉地开始了他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很沉闷,大瘟疫、逃难,都是颜夕早已知道的内容。夏维几句带过,便开始讲他在孤儿院的经历。

巴巴罗萨孤儿院是曙光教会在西洲摩京王国开办的最大的孤儿院,位于亚丁山脉南部,兰钥海西岸。

“如果游山玩水,那是个不错的去处。”夏维回忆说,“气候宜人,四季常春,海边山坡上的草永远是绿的。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渔船的风帆,看一整天也不觉得烦。虽然你不在那些渔船上,但也能想象出那种乘风破浪的感觉,海鸟在船头盘旋,跟着你一起向前。红脚鸥、白薇鲣鸟、赤额鹭……它们指引船只向正确的方向航行……只可惜那时我看鸟的机会不多,几乎每一天,我都在暗无天日的孤儿院里接受教育。”

曙光教会的教育内容很繁琐,形式却很简单。刚进孤儿院的时候,夏维和一众孤儿每天被关在书库里,在修女的指挥下阅读各种文献书籍,学习其中的知识。那些书籍上的内容艰涩难懂,孩子们最大的不过十岁,如何能够读懂?

不过,也不必全部读懂,你只要比别人记住更多就可以了。因为每天黄昏时分,修女们会检查孩子们记住了多少内容,记得多的孩子去吃饭睡觉,记得少的孩子就在当夜从孤儿院消失了。夏维很快就明白了,只要比一半人记得多就行,因为每天只有一半人会“消失”。

一批一批孩子进入孤儿院,一批一批孩子消失不见。两年之后,只剩下了一千多个孩子,夏维是其中之一,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颜夕太累了,沉沉地睡了过去。夏维没在继续往下讲,他披上棉袍,走出了帐篷。

风已停了,雪夜静谧,战士们的交谈从各处帐篷轻轻传出,清晰可闻。夏维在营地间闲逛了一圈,呼吸一下清新凛冽的空气,感觉精神爽朗许多,体力也稍稍恢复了一些。

忽然一个士兵迎面跑来,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肯定是有情况。

夏维将他拦住,问:“出什么事了?”

小兵回答:“营外来了一个莽族人。”

夏维一惊,问:“只来了一个?”

“就一个。”

“去把白穆将军叫来,再派人去翼杀营通知东晨炫,记住,不要声张。”

“是。”小兵匆忙而去。

夏维来到营地外围,站岗的士兵正在严密戒备,不远处的雪地上只一个莽族骑兵,身后的茫茫雪地间没有半个人影,看来确实是独自前来。

士兵向夏维行礼之后说:“这个莽族人刚刚到达,一直停在那里没有动。”

“知道了,我过去看看。”

“维公子!”

“放心,没事的。”

夏维缓缓向前走去,此时他还很虚弱,每一步都迈得很辛苦,他尽量放慢脚步,努力保持平稳。好不容易走到莽族骑兵跟前,已经累得虚脱,但表面上还要装出精神矍铄的样子。

“哲木炎还活着吗?”夏维淡淡地问。

这个莽族骑兵当日也险些死在夏维手里,此时心里咚咚跳得飞快,胯下坐骑也不自主地向后倒退。他勉强控制住马,说道:“汗王很好。”

“哦?我记得他挨了我一拳,就算不死,也丢了掉半条命吧?”

“汗王是天狼的后裔,要指引草原勇士踏平天下……”

“得了得了!”夏维打断了莽族骑兵的大言不惭,“你不是来歌颂你的汗王吧?”

莽族骑兵神情一愕,说:“汗王派我来告诉你,你已经激怒了狼群,无论如何我们不会放过你。”

“这样啊。”夏维向前迈出一步,“你们能把我如何?”

战马嘶鸣一声,连连向后倒退。莽族骑兵想要稳住坐骑,但一紧缰绳,马便原地打起转。

夏维大笑说:“莽族妄称自己是马背上的民族,却连马都控制不住,当真是丢人。”说完便迈开步子走回营地。那莽族骑兵总算让马平静下来,但仍然留在原地不走。

白穆已来到了营外,面色凝重。夏维走到他面前,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便往下倒,白穆上前将他扶住,问道:“维公子不要紧吧?”

夏维摇摇头说:“我没事。东晨炫呢?”

白穆回答:“我已派人去翼杀营那边通知炫公子,但是没有回音。维公子,这个莽族人来干什么?”

“不知道,只说不会放过我们。”夏维望了望远处的那个莽族骑兵,“他怎么不离开?”

白穆说:“狼群捕猎,总是先派一头狼来追着猎物,等猎物乱了阵脚,群狼就该出现了。”

“白将军觉得该如何应对?”

白穆还未回答,便有一名士兵匆忙跑来,到达二人跟前,焦急地说:“炫公子离开营地了,有人看到他们绑了一个走!”

夏维一惊,拔腿便向自己的帐篷奔去,但他身体虚弱,刚跑了两步便跌倒在地。白穆连忙扶起他,走回他的帐篷。

帐内空无一人,原本睡在床上的颜夕已经不知去向。

第三卷 红歌 【十七】鬼参武士

阎达和瞿远一左一右搀扶着夏维这个病人,白穆带领一队士兵跟在后面,一干人等杀气腾腾地闯进翼杀营的营地。站岗的卫兵见他们来者不善,将武器横在胸前,大喝:“炫公子有令,外人不得入营!”

“滚一边去!”瞿远怒吼一声,单手抡起角轮弓砍倒了两个卫兵。

阎达怕闹大了不好收拾,手底下则留了一些情面,长刀挥出砍断了几个卫兵的武器,便架着夏维往里走。

翼杀营的一个营尉赶来,拦在众人面前,厉声说:“各位,为何硬闯翼杀营营地?”

夏维一使眼色,瞿远冲上去就是一拳。那营尉也有两下子,向后微仰,避过瞿远的拳头。瞿远立刻跟进,踏住他的双脚,再次挥出一拳。那营尉双脚被踩住,瞿远的体重全都压在脚上,感觉骨头快要断掉了,根本没有后撤的余地,眼看瞿远一记头槌凿向面门,却完全无从躲避,砰的一声鼻梁骨被揍塌了下去。

翼杀营的战士呼拉一下围了上来,瞿远脚踩着被揍倒的营尉,大喝:“都站住!不然老子一脚把他肠子踩出来!”

翼杀营虽然规模超过第十军,但仍然是营级编制,最高级别的军官就是几个营尉了。战士们见那营尉被擒,立刻止步不前,但手中武器却没放下。

夏维蹲下身,揪住那营尉的头发将脑袋拉起来,问:“东晨炫去哪儿了?”

“不知道!”

夏维抽出匕首刺到那营尉左眼半寸之前,冷笑说:“东晨炫去哪儿了?”

那营尉感觉匕首上的寒气逼得自己睁不开眼睛,而且他的头被夏维向后拉到最大程度,只要夏维一松手,他的头必定向前冲,迎上匕首,眼睛就保不住了。但他仍然说:“不知道!”

噗的一声,匕首刺进了他的左眼,疼得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夏维手上不停,又将他的右眼也挖了出来,紧接着削掉了他的鼻子和左耳。这几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所有人都感觉汗毛直立。

夏维凑到那营尉仅存的右耳旁边,低声说:“留你一只耳朵,让你能听见我的问题。留住你的嘴,让你能回答我的问题。要是你再不听话,这两个物件也都保不住了。明白吗,我再问你一次,东晨炫去哪儿了?”

“不知道!”那营尉仍然嘴硬。

夏维手起刀落,这一次将他的两片嘴唇割了下来,紧接着又扬起了刀。

阎达看出有点不对劲,出手拦住了夏维,低声说:“三弟,你这样问不出任何东西!”

夏维回头向阎达笑了笑,手里的刀却同时落了下去,直刺进那营尉的后颈。献血飙出,溅到夏维脸颊上。

“我根本没打算问他什么,我只想杀个人消消气。”

翼杀营的战士群情激愤,眼看局面不可控制,忽听有人大喝:“都住手!”

另一个翼杀营的营尉走了出来,不过他比较聪明地停在了自己人后面。

“各位,东晨炫带了几个亲信往东南方向去了。”营尉略显沮丧地说。

一时间翼杀营的战士乱作一团,东晨炫此时此地离开,意图不言自明——他逃了。

夏维等人趁着慌乱,返回了第十军的营地。

“大哥二哥,我们立刻去追东晨炫,你们准备一下。”夏维说。

阎达为难地说:“三弟,我带人去追就好了。你现在身体虚弱,连马也骑不了,还是留下来吧。”

“不必,我能骑马。”夏维坚定地说。

阎达愣了一下,望向瞿远。

现在只有瞿远了解夏维的伤势,瞿远吱吱唔唔地说:“三弟,算了,别追了。量他东晨炫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伤害夕小姐。”

夏维不理劝阻,只是重复说:“我说了,我能骑马!”

阎达和瞿远对视一眼,知道倔不过夏维,只好一起下去准备了。

夏维将白穆叫到跟前,吩咐说:“白将军,第十军就交给你了。嗯,不要把翼杀营的人撇下不管,带上他们一起向大星关撤退,他们被东晨炫抛下,我们正好可以将其收编。其中的几个高级军官肯定了解星羽弩的秘密,我们可以从他们嘴里套出一些详情。这秘密武器是翼杀营的看家法宝,我们对它了解越多就越有利。”

白穆说:“维公子放心,我一定会带领部队撤入大星关。”说着面露难色,似乎欲言又止。

夏维诧异地问:“白将军有什么事?”

白穆沉吟半晌,面色阴晴不定,忽然单膝跪倒在地,双目含泪,说道:“维公子,我有事瞒了大家。两天前,东晨炫曾把我单独叫去,想要拉拢我,我……我当时没答应,可是也没拒绝……我,我真不是东西,夕小姐对我恩重如山,我却生出了异心……”

夏维顿时震惊,他虽然和白穆相识时间不长,但对这位将军相当信赖。可白穆居然没有当即拒绝东晨炫的拉拢,实在出人意料。更让人不解的是,按说东晨炫对白穆的了解,应该和夏维差不多,为何他敢在这个时候拉拢白穆?

夏维仔细看了看白穆,感觉他还有所隐瞒,便追问:“白将军,你是否还有事没说?”

白穆垂首说:“是的,当时我没有拒绝东晨炫,只说我要考虑一下。东晨炫也没再劝,只是说要派两个人手给我,帮助我和他联系,我看那两人其貌不扬,便把他们带回了咱们的营地……”

夏维明白了,东晨炫早就想要逃走了,而且他决定把颜夕一起带走。于是派了两个人进入第十军的营地,协助劫持颜夕。不然以颜夕的脾气和武功,想要把她悄无声息地带走,根本是不可能的。

“维公子,请你见到夕小姐的时候,替我转告她,我犯下大错,不敢苟活,等我把部队带入安全地区,自当以死谢罪。”

夏维摇摇头,俯身将白穆扶了起来,面色温和地说:“白将军,人孰无过?若是犯个错就要死,那大家都甭活了。算啦,以前的事别放在心上,第十军可不能没有你。”

白穆惭愧地说:“维公子有所不知,第十军上下,每个人其实都是朝廷重犯,若不是夕小姐秘密安排,将我们这群发配西北当苦力的人招募起来,我们恐怕早就死了。我……”

夏维拦住白穆,说道:“白将军,既然你的命是颜夕给的,那你想死的话,还是等见到颜夕再说吧。在那之前,就先安心带兵,其他的事别多想了。”不等白穆多说,夏维直接转身离去,找到阎达、瞿远,一同去追东晨炫了。

雪后旷野风势虽缓,但寒意却直透骨髓。夏维和阎达、瞿远带领十名骑兵一路狂奔,循着东晨炫逃走的方向追去。东晨炫逃得太急,来不及消除马蹄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因此夏维等人不会迷失方向,但想要追上也不太容易。况且夏维身体虚弱,骑马狂奔,脸色越来越苍白,阎达和瞿远有心放慢速度,但每每此时,夏维总是大声催促,二人便也不能懈怠。

阎达心中思索,按说东晨炫虽把颜夕劫走,但他绝对不会伤害颜夕。但夏维为何这般焦急呢?难道仅仅是出于对颜夕的感情?大概不会吧,阎达和夏维是结拜兄弟,虽然真正的相处时间并不多,但通过之前的种种经历,以及瞿远曾提过的西洲曙光教会之事,他相信夏维的头脑比常人要冷静太多,他做事应该是有明确的目的,此时这般焦急追赶东晨炫,也应该是有原因的。

阎达正在思索其中原因的时候,忽然在前方出现两个男人。那两人面向夏维等人,屹立于北风之中,虽然身材相貌衣着服饰都是平平无奇,但给人的感觉却极为生猛。众人立刻勒起缰绳,停在二人面前。

夏维一看到这两人,便猜到他们是东晨炫的人。白穆曾说东晨炫曾给了他两个人手,应该就是眼前这二人了。夏维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二位是东晨炫的人?”

其中一人回答:“正是。我们是鬼参营的武士。”

另一人继续说:“我们在此处恭候诸位多时,为的就是告诉诸位一声,不要再追了。”说着伸脚在雪地上划了一道线。

二人一起说:“跨过此线者死!”

第三卷 红歌 【十八】界线

一阵狂风吹过,积雪猛地卷了起来,已结成冰凌的雪片拍在身上,感觉又凉又疼。

虽然夏维这边人多,但两个鬼参武士毫无怯色,面容冷峻地并肩而立,目光在夏维等人身上扫了一圈。其中一人再次重复:“诸位请回。”

另一人用脚尖点点面前横线,说:“跨过此线者死!”

瞿远见这两人如此大胆,心头有气,喝道:“快滚!听到没?再不滚,老子一个屁把你们崩飞了!”

两个鬼参武士站在线后,纹丝不动。

瞿远拎起缰绳抽出角轮弓就要硬闯,却被夏维拦住。此时夏维已经喘过气来,嘿嘿笑着说:“二位鬼参营的武士大爷,你们这道线划得太短了,我们可以绕过去嘛。绕过去,不是跨过去,应该不会死吧?”

鬼参武士之一说:“不可。”

另一个说:“《数理参要》有云,线者有直有段,直线者无限延伸。我们划的这道线乃是直线,可无限延伸,你们绕不过去。”

夏维赞叹说:“二位真乃高人,居然还看过《数理参要》。那么二位应该也读过《土拓方术》吧?该书有云,天无限,地为球,这么说来,此时在其他地方,正有很多人跨过这条线,你们是不是应该赶去先把他们宰了呢?”

两个鬼参武士异口同声说:“我们没看过《土拓方术》。”

夏维大骂:“妈的,你们耍赖皮!”

阎达不禁失笑,瞿远却没这么好的心情,他大喝道:“别和他们啰嗦,闯!”话音未落,人已从马上跃起,可怜了他的坐骑,这一跃之力全都压在马身上,马儿一声嘶鸣,四腿一软,摔倒在地。瞿远已跃到半空,角轮弓在手,此时没有套上弓弦,便当作刀刃来用,呼啸着向鬼参武士挥了过去。

鬼参武士仍然双手垂在两侧,站立不动,但当瞿远逼近之时,二人忽然扬手,两道寒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指瞿远面门。瞿远心叫不妙,举了角轮弓格挡,只听当当两声,瞿远竟被震退了两丈远,手里的角轮弓也断成了三截。

这时大家才看清,二人掷出的是两柄飞刀,刀也已断裂,可见只是寻常材料打造而成。以这样两柄飞刀逼退瞿远、击断角轮弓,虽然和瞿远身在半空无从借力有关,但二人的手法劲道也着实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