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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远东皇朝》》 · 阳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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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周阳丘已经死了……”夏维面色凝重地说,“秀姐姐,你是叫周阳秀了?”

阿秀点点头。

夏维又问白衫少年:“你呢?”

“周阳锦。”

“周阳秀、周阳锦……”夏维喃喃自语,“锦绣河山……周阳丘大人真是用心良苦啊……”他长叹了一声,端起碗说:“你说这碗粥很精彩?”

“绝对精彩!”周阳锦冷笑着说,同时握住剑柄的手再次加力,随时准备拔剑。

夏维笑着说:“我想跟你打赌,赌这碗粥只是普通的山芋粥,很香,很可口,但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么精彩。”

周阳锦愣了一下,他瞧向阿秀,见阿秀紧盯着夏维手里的碗,表情十分紧张,于是放下心来,说:“好,我就跟你赌!”

“夏维……”阿秀喊道。

夏维抬起手拦住了她,说:“秀姐姐,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一个老神仙。他对我说,秀姐姐你绝对不会害我。当然,我也知道梦这东西大多不太准。不过我想信你一次,秀姐姐,我很久没信过什么人了……”说完夏维端起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将粥一气喝完……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一】弃卒的抉择

叮当啷啷……

碗掉在地上,摔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夏维双手捂着脖子,脸胀得通红,显得极其痛苦。

阿秀垂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泪水吧哒吧哒滴了下来。

周阳锦忽然狞笑起来,双眼射出仇恨与兴奋的光。

“死吧!哈哈哈……姐姐,看到没有,你亲手杀了他!你听到没有,周阳家惨死的亡魂都在阎罗殿里开怀大笑呢!哈哈哈……”周阳锦笑得全身颤抖,但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剑柄,眼光里保持着一丝警惕。

“咳咳。”夏维忽然咳嗽两声,“嗯,喝粥喝得太急,呛到了。真不好意思啊周阳锦,让你失望了。”

“你!”周阳锦惊讶地瞪着面色如常的夏维,心想:“他怎么会没事?那粥……是姐姐没忍心下手!”他又瞪向阿秀,怒骂:“贱人!你还有什么脸面对周阳家的列祖列宗?!”

“喂!”夏维严肃地瞧着周阳锦,“你应该尊敬姐姐!这么好的姐姐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维公子……”阿秀依然垂着头,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女孩,“对不起……小弟说得对,我是贱女人,是该死的……”

“秀姐姐干吗这样说呢?”夏维安慰说,“你瞧,我现在一点事都没有。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不能过去!”周阳锦咆哮起来,“你们这对狗男女,都给我死!”

铮的一声,周阳锦抽出了长剑,紧接着手一扬,剑光在空气中晃了一下,旁边的桌子哐啷一声变成粉碎。一剑将木桌劈成两半并不难,但只用一剑就将木桌震成无数碎片,其剑术之高可想而知。

夏维却好像一点也没觉得危险,他笑眯眯地对周阳锦说:“你怕什么呢?”

“怕?我怕什么了?我现在就杀了你!”周阳锦将剑尖指向夏维。

“那你还等什么?”

“我……”

“不要逞强了,你就是怕了。”夏维习惯性地耸耸肩,“我猜,你一定没杀过人。”

“我杀过!”

“小孩子说谎就是喜欢大声嚷嚷。”夏维向周阳锦投出同情的目光,“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我告诉你,杀人越来越上瘾,但第一次绝对是痛苦的!你会永远记得你的剑刺进肉里的感觉,就好像你自己是被刺的人。鲜血溅到你身上,你会觉得永远也洗不干净,你随时随地都会闻到血腥味,那让你一连几个月都吃不下饭。但这些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你杀死的第一个人的双眼会永远盯着你,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他就在你的身后,等着你被别人杀死的那一天……”

“闭嘴!”周阳锦跨出一步,长剑猛然劈下。

剑刃没入夏维的左肩,鲜血喷射到周阳锦的脸上。

“我要杀了你!你是我的仇人,杀了你没有错!”

夏维的额头因剧痛而渗出了汗珠,但他依然微笑着说:“动手啊!顺着这个角度,把剑继续斩下去,你会劈开我的心脏,甚至将我砍成两半。到时候你就会觉悟了,你要永远背负着血腥活在世上!你不能再停下来,你会迷恋上杀人的感觉。直到你死的那一天才能停下……”

“小弟,不要!”阿秀喊道。

“闭嘴!”周阳锦全身颤抖着,汗水已经浸透了衣服,“我一定要报仇!我一定要杀了他!”

这时,门外有人说:“你做不到的。”

门开了,颜瑞走了进来,他拎着一柄长剑,全身上下满是血污,整个人就像从坟墓爬出来的死魔。阿秀不禁往后退了半步,她这几日和颜瑞相处,觉得这个人随和、友善、彬彬有礼,或许还有一点头脑简单。但此刻,颜瑞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变得让人不寒而栗。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啊。”夏维笑着对颜瑞说,“不愧是北王家的男人。”

“过奖了。”颜瑞也笑了笑,“我也有幸看到你的真面目了,夏维。”他将手里的剑扔到了地上,然后坐到周阳锦刚才坐的椅子上,显得十分疲倦地说:“锦公子,关于令尊的事情,我替家父道歉。但我请你不要犯错,你的剑一旦斩下去,你就会变成我和夏维这样的人了。我相信如果令尊在天有灵,绝对不会愿意看到这种场面。”

夏维没有给周阳锦思索的余地,紧跟着说:“周阳锦,死者已矣,但你还有你的姐姐,这么好的姐姐,需要你来照顾呢。你不适合在乱世中生存,快放下剑吧,和你姐姐找一个安乐之地,好好过日子。报仇的事情,由我们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去做吧。”

“小弟,放下剑吧!”阿秀柔声劝道。

周阳锦手中的剑依然刺在夏维肩头,鲜血已经浸红了衣衫,只要他用力,夏维就死定了……

※※※

前事——

“父亲,你这样会毁掉整个家族的!”周阳锦焦急地喊着。

周阳丘没有说话,趁着夜色,指挥着手下将一箱箱白银运出皇都。

在周阳锦眼里,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白银,而是周阳家世代建立起的家业。他始终不明白为何父亲要将家族利益置于不顾,去帮助与家族毫无交情的北王。

“阿锦,你看,”周阳丘抬起手,指向天际,“华朝的星相已经乱了,主星被妖星胁迫,光芒渐渐黯淡。而北方还有无数乱星正趋崛起,唯有一颗兵星可与它们抗衡……”

周阳锦循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望去,说:“父亲,今天阴天,连月亮都看不到啊!”

周阳丘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干笑两声说:“其实刚才的话是宫里的占卜术士说的。我也不太信,只不过……我想借这番说辞,来坚定自己的信念。”

“父亲……”

“阿锦,我们周阳家九代当朝,执掌京畿营造官之重位,凭的是什么?”

“凭历代家长的英明干练,凭历代家族成员的精心维持。”周阳锦自豪地说。这两点也是每一个周阳家的人自幼接受的教育。

“英明干练、精心维持……”周阳丘苦笑着说,“你没有坐到家长的位子,不会明白的……我们周阳家之所以能长期立于高位,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我们的懦弱,是我们委曲求全的品性。多少年来,历代家长虽然都忠于皇室,但和其他结党营私的势力也都保持良好关系。多少次的政治风暴权利斗争,周阳家都避过了,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历代家长恪守一个原则——尽力奉主,严谨中庸,遍结权贵,不攀不拒。”

说到这里,周阳丘望了儿子一眼,仿佛在观察儿子的反应。他继续说:“但现在不行了,我们不能再继续旁观。如今皇权衰微,群雄并起,北方还有蛮莽两族虎视眈眈,唉……乱世来啦,一朝不过三百年,华朝能屹立五百年不倒,已经是奇迹了。此时此刻,华朝崩溃只在旦夕之间。每个人都要选择自己的立场,我们周阳家更是不可能再躲过去了。阿锦,我把数代人建立起的家业都押在北王身上了,而且是抱着必死的觉悟,甘愿作弃卒。”

“父亲……”

“阿锦,若是和平盛世,我们周阳家定能辅助明君,将天下治理昌荣。但在乱世,我们周阳家毫无用武之地。乱世是狂人的舞台。周阳家没有狂人,却偏偏站到了台上,迟早是要被踢下去的……”

※※※

周阳锦最终放开了剑,跪倒在地上痛哭起来,哭得很丢脸。战场上杀人,或许还比较简单,但一对一,面对面,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就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了。周阳锦的悲哀在于,他背负着家族的仇恨,那是超过他承受能力的仇恨,他甚至丧失了冷静,开始盲目地复仇。从一开始,已经注定了他的复仇将已失败告终。

“小弟,我们走吧。”阿秀扶起了周阳锦,然后回头望向夏维。

夏维笑了笑说:“秀姐姐快走吧,我答应会帮周阳家报仇,就一定会做到的。”

“谢谢你了。”阿秀扶着周阳锦走了出去。

颜瑞把他们送到门外,然后将房门关上,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窜到了夏维跟前。

“我操!刚才好险!那小子要是真杀你,我还真他妈的没辙!”

“别他妈废话了,快把剑拔出来包扎,我可没那么多血一直流。”

颜瑞抓住剑柄,猛地将剑从夏维肩头拔出来,然后扯开夏维的衣服,帮他包扎伤口。

“你小子还挺能侃,不过我进来的也正是时候,一下就把周阳锦那小子给震了。”

“是啊,你要不进来接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两个人想起刚才的惊险,全都暗自后怕。不过,经过这次事件,两个人的关系更融洽了,同时对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而刚才的一切,对他们好像只是游戏。

“他是怎么暗算到你的?”颜瑞问。

“这个嘛……”夏维不知如何解释。

颜瑞盯着夏维,忽然看出了什么,惊讶地说:“夏维,你这是……”

“停!”夏维拦住他,“别往下说!你一说出来,我就输了。”

“输什么了?”颜瑞大惑不解。

“总之呢,你就别问了。”夏维躺到床上说,“说说你吧,瞧你浑身上下都是血,一定也遇到什么事了吧?”

颜瑞神情一暗,说:“死了。刘大富一家,我们带的随从,都死了。”

“什么?怎么死的?我怎么没听到一点动静?”

“秒杀!出动了和我们对等的人数,一盯一,同时行动,以雷霆之势一击得手。除了你我,没有幸存者。而且他们没有成功杀死我,立刻就分散撤退,我追上了其中的三个,本来有把握生擒他们,但他们是死士,被我击倒之后全都服毒了。”

夏维皱着眉头说:“好可怕的一群人!”

“是啊,万幸的是,他们准备不足,最后留下了你我这么重要的人物。”

“不对!”夏维摇头说:“他们绝对是准备充足,只不过他们对我们的实力估计错误。”

“难道?”颜瑞若有所悟地望向夏维。

“没错。”夏维苦笑着点头说,“瑞哥,离开星寒关之前,义父曾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很傻。”

“是么……”颜瑞叹气说,“你怎么回答的?”

“我问义父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义父说听假话吧,假话比较好听,于是我说,你是天下第一蠢货……”夏维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来我说错了,只可惜你装得太像,连义父都被你骗过了。要不是我刚才看到你进门时的样子,恐怕我也不会知道你真正的一面。”

“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是啊……我们俩都犯了错误,我的错误是没有把实力都展示出来,而你的错误是伪装得太好,最后我们俩都变成弃卒了。”

颜瑞问:“那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夏维回答:“两条路,一条是立即调头,回星寒关,另一条是按原计划,去皇都。”

颜瑞沉默片刻,表情忽然放松下来,微笑着说:“去皇都吧……”

夏维点点头说:“你决定了?”

颜瑞苦笑说:“不然还能怎么样?现在回星寒关,一定会被颜英吉耻笑。你也不想看他那张臭脸吧?”

“确实,他那张脸,够一百人看半辈子的。”夏维满脸坏笑,看着颜瑞说,“不过说真的,你们兄弟俩长得还是挺像的。”

“去死!”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二】南王

众星城是远东文化的发源地,曾有十一朝定都于此,华朝更是龙盘此地五百年之久。

这里是华朝的皇都,也是远东的心脏。

坠星河穿城而过,船只穿梭,夏维站在船头,眺望水气蒙蒙的前方,微风迎面拂来,令人心旷神怡。这里不同于江南的小桥流水,坠星河宽阔浩荡,彰显出皇者之河的气魄,令人不禁有种想要纵声高歌的冲动。

“铅华洗尽十一朝,天下尽收众星城。”夏维不禁感慨。

“词儿还真酸。”颜瑞讥讽说,他缩在船篷下,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直瞪着自己的膝盖,瞧都不往外瞧一眼。

夏维回过头来,嘿嘿笑着说:“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堂北王家的二公子,居然怕坐船!”

“夏维,算哥哥求你了,咱们上岸吧……”颜瑞央求着说。

“别啊,现在还不到正午,南王大概还没起床呢,我们上了岸也没地方去啊。”

“南王习惯早起!”

“是吗?我还以为大人物都能睡觉睡到自然醒呢。”

“你当人人都像你一样懒啊……呃……”颜瑞胃里一阵翻涌,张开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此处的坠星河虽然宽阔浪大,但也毕竟是水流平缓的地段,船也不是很晃,可颜瑞还是吐了出来,可见他绝对是怕极了坐船。

这次夏维想不上岸也不行了,因为颜瑞吐得满船恶臭,船家勃然大怒,把他们俩都赶上了岸。

颜瑞倒在岸边休息片刻,等翻腾的五脏六腑安静下来,就带着夏维前往南王府。

皇城在众星城中央,四周分别有东南西北四个王在皇都的府邸。不用说,南王府自然在皇城的南侧。

眼看南王府就在前面不远处,颜瑞忽然停下脚步,将夏维拉到路旁,正色说:“夏维,你可要想好,我们一踏进南王府,就要背上北王家叛徒的臭名了。”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夏维盯着颜瑞,“我是无所谓,反正我这个北王义子还没当几天。倒是你,你是北王的亲儿子,你应该想清楚啊。”

颜瑞苦笑说:“你都说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么?”

“那好,带我去会会南王吧。我在西洲的时候,听到南王的次数比听到皇帝的次数还多呢,可见他在西洲都是很有名气的。”

※※※

南王府果然富丽堂皇,其规模或许已经有比肩皇宫之势了,内中建筑布局也基本是仿造皇宫而设,可见南王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臣之心。

一名卫兵带着夏维和颜瑞穿过条条回廊,来到南王府中央的一面高墙下,指着前方的小门说:“大人就在里面,二位公子直接进去就好了。”

夏维心想,瞧外面的样子,里面一定更加华丽了。但他和颜瑞走进门里,却一下愣住了。

门里是一小块菜园,在旁边有个小木屋。三个男人正在菜园里忙活着,都是很普通的男人,头顶草帽,赤着上身,穿着粗布裤子,裤腿卷起,露出沾满泥土的小腿……这样的男人,应该是出现在田间地头,一边干活一边聊着昨天夜里谁又被老婆踹下床的,怎么会出现在南王府里?

其中两个男人抬起头,看到夏维和颜瑞站在门口,便放下锄头走了过来,剩下的男人还在低头干活。

“阿瑞什么时候来的?”

“这位是……”

两个男人说。

颜瑞将夏维介绍给对方,然后指向其中较为粗壮的男人说:“这位是乔年炅大人。”然后又指向旁边的瘦高男人说:“这位是洪查匡大人。”

两人是南王的左右手,夏维早就听过他们的名号,连忙行礼。

乔年炅憨笑着说:“原来是老颜新收的义子,嗯,老颜果然是好眼光啊。”

洪查匡则淡淡地说:“在下早已听过维公子的事迹了。”说完瞥了夏维的胸口一眼。

夏维心中一惊。虽是秋初,但天气还很热,夏维的衣领敞开着,淡淡的伤痕还露在外面,洪查匡显然是在看他的伤。“难道这人知道前任大旗主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夏维不禁纳闷,同时暗自警觉,以后要留心此人。

乔年炅拍了拍颜瑞的肩膀说:“在这里稍等片刻,王爷马上就忙完了。”说完便和洪查匡一起从小门走了出去,洪查匡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夏维一眼,露出一个略带警告意味的微笑。

菜园里只剩下了三个人,夏维、颜瑞,和一个农民打扮的男人。

“那人就是南王安广黎?”夏维问。

“就是他。”颜瑞点点头。

身为华朝南王、挟天子令诸侯、俨然是新一代霸主的安广黎,居然就在眼前这一小块菜园里干着农活。而且他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相貌也极其寻常,周身没有一点霸气。这样一个人,实在难以和如雷贯耳的“南王安广黎”联系在一起。

“坐下歇一会儿吧。”颜瑞坐到菜地旁,“除了洪查匡、乔年炅,没人可以走进他的菜地的。”

“臭毛病还不少。”夏维嘟囔着说,坐到了颜瑞旁边。

安广黎一直没瞧过来,始终低头在地里干活。夏维和颜瑞无所事事地坐在菜地旁,随口聊了几句废话,然后就都沉默了。阳光晒得夏维晕晕的,迷迷糊糊又有了困意。正当夏维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一个甜美的声音:“阿瑞,真是你来了!”

“雪香,好久不见了。”颜瑞说。

夏维睁开眼,看到一个格外动人的少女站在颜瑞面前。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在少女的身上寸寸蔓延。明亮、鲜艳,让夏维恍然想起西洲的奶油,鲜奶油。香、甜、滑,看上去就让人想要品尝。

“这位是南王家的大小姐安雪香,这位是夏维,我爹新收的义子。”颜瑞介绍说。

“维公子,小女子这厢有礼了。”安雪香盈盈施礼。

“见过雪香小姐。”夏维连忙起身还礼,“所谓朝闻道夕可死也,今日能一睹小姐风采,我就是马上咽气也毫无遗憾了。”

安雪香浅笑说:“维公子说话好夸张。”

“非也非也。”夏维摇头晃脑说,“我一见小姐之绝代容颜,立刻就明白某人为啥非要拉我过来了。”说着他瞥了颜瑞一眼。

颜瑞红着脸说:“雪香,你别理他,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夏维吐了吐舌头,说:“是啊,天底下没一个男人是好东西,唯独阿瑞你是好东西。雪香小姐可不要放过这么好的东西啊。”

安雪香见夏维胡说八道,便笑着岔开话题,说:“没想到维公子在西洲长大,口音仍带着江南味道。”

夏维挠挠头说:“看来我名气真不小,连雪香小姐都知道我的身世背景了。”

安雪香说:“维公子是颜叔叔新收的义子,名气已经传遍华朝了,我当然也听过。而且,在你们没来之前,我们还是敌人呢。”

“哦?那现在呢?”

“现在,你们一到皇都,先吃了早餐,又坐船游玩,然后就直接来见家父……如果我没想错,我们应该是朋友了。”

夏维心想:“看来我和阿瑞一到皇都就被盯上了……而且,瞧起来这个安雪香也很不简单啊……”

颜瑞诧异地问:“雪香,你知道我们来干什么?”

安雪香横了颜瑞一眼,说:“我才不像你,自从离开皇都,连信都很少写给我。”

颜瑞愧疚地说:“对不起,雪香,我人在关东,父亲和哥哥都在盯着我……”

“算了算了。”安雪香撇着嘴说,她走到菜地旁,向仍在地里干活的安广黎招手:“爹,快歇会儿吧,阿瑞和维公子来了!”

安广黎抬起头,摘下草帽,抬起胳膊抹去额头的汗水,向夏维和颜瑞望过来。当夏维和他的目光接触时,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熟悉。他立刻想起来,那目光和北王颜华的目光很相似。虽然两个人外表不同,但毕竟都是华朝的王,能站在那么高的位置上,一定会有一些相似的特质。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三】投诚

安广黎热情地将夏维和颜瑞领进菜地旁的小木屋里,安雪香也随后跟了进去。

木屋狭小,布置清俭,中央摆放一张木几,周围是四个小板凳,屋子一角有一张木床,床上被褥都是粗布作面。四人分坐到板凳上,安广黎捶了捶膝盖,豪爽地笑着说:“阿瑞离开皇都有五年了吧?”

“是。”颜瑞回答,“刚好五年了。”

“五年没见,阿瑞已渐趋成熟稳重了,看来在关东与蛮族鏖战,确实是极好的历练。”安广黎又转向夏维,上下打量一番,说,“早已听闻颜华兄新收了义子,料想颜华兄能看上眼的人物,一定不简单。今日一见维公子,果然是少年一辈中少有的英才。恐怕当年颜华兄在这个年纪,也没有维公子这般深藏不露的气质。”

“王爷过奖了。”夏维谦虚说。

安广黎又转向颜瑞:“阿瑞,你们这次一回到皇都就来见我,不知是何缘故啊。按照当初的约定,你再踏进南王府的门,应该是带着聘礼来提亲的,而你我两家应该开始联手了。”

夏维看看安广黎,又看看颜瑞和安雪香,大概已经搞清了三人的关系。

“广黎叔叔,很抱歉,我没能完成当初的约定。”颜瑞歉然地说。

安广黎面色如常,问:“那你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被父亲放弃了。”颜瑞眉头紧缩,显得痛心疾首,“星寒关大战刚刚结束,我爹就仓促让我回皇都,当时我已隐隐觉得不妥,但没有往深处想。直到……”他将在瑶渊镇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然后说:“我爹对广黎叔叔的反感是坚定的,而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直与广黎叔叔亲近,致使我爹终于要放弃我了。”

安广黎思索片刻后,转向夏维说:“维公子也同意这个观点么?”

夏维微笑说:“事情显而易见,王爷不会看不出来吧?”

安广黎说:“我还是想听听维公子的看法。”

“那好。”夏维耸耸肩说,“义父与王爷您是双雄对峙,水火不容,而阿瑞又一直支持您,最终导致义父要大义灭亲,也是说得通的。而我,只不过是凑巧掺和进来,引起了义父注意。义父肯定是看我这人神神经经,来历不明,早晚是个祸害,于是就把我和阿瑞绑在一起,顺手除掉罢了。”

安广黎问:“如果颜华兄真要杀你们,你们有可能逃脱么?”

夏维说:“王爷,我和阿瑞一直在说,义父是‘放弃’了我们,想要‘除掉’我们,而不是非得取我们的性命。义父选择在三不管的瑶渊镇动手,又骗了周阳家姐弟二人加入,实在有够英明。”

“何来英明之说?”

“瑶渊镇是三省交界,没有一派势力能够主事。如果我和阿瑞倒霉催的死在那里,肯定难以确定真凶,到时候义父大可以把责任推到您身上。当然,这是最不理想的情况。”

“那么理想情况又是什么?”

“理想情况当然是我被干掉,而阿瑞擒下了周阳家的姐弟二人。周阳家的姐弟俩肯定是被义父蒙蔽,不知道背后主使就是义父,还跑来找北王家的人报仇。到时候阿瑞一定能从他们口里听到不少事情,或许能换来阿瑞浪子回头,与王爷您彻底决裂。”

安广黎满意地点头说:“确实有理,但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现在你们两个都还活着,而且来逃奔我,肯定是颜华兄始料未及的了。”

“未必。”夏维说,“现在这种情况,大概是对义父最有利,却又最痛心的。”

安广黎饶有兴致地问:“为何?”

夏维说:“星寒关之战,前任大旗主阵亡,蛮族遭受重大打击,数年内不会再次进犯,因此义父最大的敌人就是您了。现在阿瑞前来投奔您,义父大可以先找您要人,如果您不交人出来,那您就是包庇北王家的叛徒。义父再对付您,便是名正言顺了。”

安广黎笑着说:“如此看来,把你和阿瑞交给颜华兄,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夏维也笑了:“您肯定不会这样做。”

“哦?为何?”

“我和阿瑞回到义父手里,肯定是个死。”夏维意味深长地瞄了安雪香一眼,“大人不会让自己女儿伤心吧?”

安广黎抬起手,摸了摸下巴,说:“我可以留下阿瑞,把维公子的人头送给颜华兄啊。”

“呵呵,我这样的小卒子,有和没有没什么分别。”

安广黎目光紧锁在夏维身上,夏维也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颜瑞和安雪香都紧张起来,显然,安广黎再次开口,就要说出是否收留颜瑞和夏维了。

“好吧,”安广黎一拍大腿,“雪香,你先带阿瑞下去,帮阿瑞和维公子挑两个房间。我和维公子再聊几句。”

安雪香拉了拉颜瑞衣角,颜瑞却不放心地看着夏维。

夏维笑着说:“放心,既然王爷给我安排房间了,就一定会让我活着住进去的。”

颜瑞只好跟着安雪香离开了小木屋。

沉默,安广黎没有说话,夏维的目光也投向窗外,看着一丝一缕的光线中无数的尘埃。

“维公子还不动手吗?”安广黎忽然说。

“您看出来了?”夏维好奇地说,“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呢。”

“没错,你掩饰得很好,半点杀气都没露出来。但你可是刺杀了乌齐秃炽的人,这样的人在我面前,我当然不能不小心。”安广黎由衷地赞赏说,“我能稳坐现在这个位子,对危险的直觉多少还是敏锐的。”

夏维笑着说:“那你干吗还把阿瑞和雪香姑娘支走?”

“他们不走,你会动手么?”安广黎瘦小的身躯忽然散发出惊人的压迫力,那是高手提升功力准备迎敌的气势。小木屋里平静如常,暗中却是风起云涌。“而且,我也很想见识一下维公子的实力。”

“那么,我就得罪了!”

夏维突然出手,右手忽然扬起,很慢,没有半分火气,那是貌似寻常的一次扬手,却完全出乎安广黎的意料。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四】掰手腕

“大龙头是吧?”颜华冷冷地盯着自己的大儿子,“没想到我的好儿子还有这般本事,居然勾结黑道,欺骗周阳家姐弟二人,谋害自己的亲弟弟!”

“父亲,孩儿知错了!”颜英吉跪倒在颜华跟前。

“错?你哪里有错?”颜华冷笑说,“北王家现在就数你最有能耐了,要不要我把北王的位子让出来给你?”

“孩儿不敢!”颜英吉伏在地上,身子开始颤抖。

“不敢?”颜华冷哼说,“是嫌弃北王的位子太低吧?你现在是大龙头了,手底下的小弟怎么也得有个万八千的,自己称王也是轻而易举,北王的位子当然不入眼了。是不是啊,大龙头?”

“父亲,孩儿真的知错了。孩儿怕阿瑞和夏维到了皇都会投奔南王,一时情急,就决定害了他们。孩儿这也是为了我们北王家着想啊。”

“放屁!”颜华一拍桌子,霍然站起,“一时情急?你一时情急就能让周阳锦周阳秀听你指挥?你一时情急就能让瑶渊镇的黑道布下埋伏?你一时情急就能请出蛮族刺客?!”

颜英吉立时觉得天都塌了。“这下完蛋了!”他心想,“那支蛮族刺客是乌齐鸠炽秘密训练的,连蛮族各旗旗主都不知道,这次帮我杀阿瑞和夏维,行动干净利落,虽然没有成功,但也没有留下把柄,父亲怎么会知道?”

“来人!”颜华大吼,“把我这逆子押下去,当众杖罚一百,打入地牢!他手下的随从亲信一个不留,都给我斩了!”

“父亲——”

士兵将颜英吉拖了下去,稍顷,窗外传来了棍棒声、颜英吉的惨叫声、大刀挥舞声、人头落地声。

高威从屏风后面闪出来,站在颜华面前说:“王爷,属下任务已经完成,这就该回去向我家主人复命了。”

颜华深吸了一口气,将窗户关上,说:“小高不再多留几天么?”

“王爷,现在二公子和维公子都已回到皇都,属下也该回去等主人吩咐新的任务了。”高威顿了一顿,续道:“而且,我家主人与您的合作,也快到期限了。”

颜华沉吟良久,问:“鬼参营有多少你这样的人?”

高威说:“王爷的问题太难,属下就算知道也是不能说的,更何况属下在鬼参营中只是无名小卒,对本营情况一无所知。”

“那是我多此一问了。”颜华站起身来,“小高去吧,转告你家主人,我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延长一段时间。”

“恕属下直言,这种可能性不大。”

※※※

皇都众星城,南王府,中央菜园小木屋。

夏维出手之后,安广黎这种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物也不禁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苦笑着问:“维公子这是什么招数?”

“王爷没掰过手腕么?”夏维右臂支在木几上,“哦,莫非王爷是左撇子,那么我们用左手掰好了。”夏维把左手换到木几上。

安广黎笑着说:“这倒是很有意思。做大事,一要精明,二要狠辣,三要手腕够硬。想来已经有几十年没人敢和我掰手腕了,我倒要看看我的手腕还硬不硬。”他伸出左臂支在木几上,说:“掰手腕总要有个彩头吧?”

夏维说:“当然,我输了,就任凭王爷处置。”

“那么要是你赢了呢?”

“若是我侥幸赢了大人,就请王爷尽快告知天下,要招阿瑞作女婿。”

安广黎面色如常,但心里却大为不解。

夏维微笑说:“难道王爷怕输?”

“哈哈,我本来以为你会要我的命。”

“本来我是这样打算的,但我刚刚改变主意了,毕竟大人的命极其精贵,我可没本事收下。”

“那你该如何向颜华兄复命呢?”

“这个嘛……”夏维挠挠头说,“义父应该早就看出我是个反覆无常的小人了,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指望我能完成任务。不过,若是王爷您肯招阿瑞做女婿,便是首先向北王家示好,义父总要考虑一下的。”

“那好,我就跟你赌一次。”

“开始!”夏维率先发力。

※※※

安雪香推开房门,领着颜瑞走了进去。房间不大,布置简洁素雅,有一股淡淡清香飘散在空气中。颜瑞惊讶地说:“这不是你的房间么?”

安雪香哼了一声,说:“五年前我就搬到别的房间了。因为……”她推开窗子,“那个每晚在窗下陪我说话的傻瓜走了……”

颜瑞心中一阵感动,他走到安雪香身旁,望着屋后小院说:“傻瓜回来了,请小姐告知现在的住处,好让傻瓜晚上能再去陪小姐聊天。”

安雪香脸红了,伸手指向窗外,说:“就在那边。”

颜瑞假装张望一阵,说:“那边有好多房子,小姐能不能指清楚一点,免得傻瓜走错门。”

“你……欺负人!”安雪香狠狠剜了颜瑞一眼,“当初我爹请宫里的大术士布迷阵,你不是照样找到了么?!”

颜瑞笑着说:“那是我花钱收买了大术士啊。”

“好啊,你骗我!”安雪香在颜瑞胸口轻捶了一拳,“你不是说你我心有灵犀才能找到么?真肉麻!”

颜瑞抓住安雪香的手,安雪香敷衍地挣了几下也就作罢了。

“雪香,我回来了。”

“我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两人双手相握,昔日往事涌上心头。那时他们正年少,第一次见面的心动,第一次单独相处的紧张,第一次在月光下亲吻的甜蜜,如今都已变成了不可磨灭的回忆。

吱呀——房门开了。颜瑞和安雪香连忙放开对方。

安广黎走了进来。

颜瑞见他自己进来,却没见夏维的身影,心想不妙。

安广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阿瑞放心,维公子在外面,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话要对雪香讲。”

颜瑞听他口气平静,料想夏维无事,便放下心来,转身退了出去。

安广黎坐到凳子上,让女儿走进一点,说:“雪香,爹打算把你许配给阿瑞。”

安雪香睁大眼睛,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怎么?你不愿意?那我去把那小子赶走就是了。”

“爹!”安雪香连忙拉住父亲,“女儿……女儿愿意。”

安广黎哈哈大笑,轻抚着女儿的头发,说:“果然是女大不中留。七日后皇宫会举行武科举最后一轮,到时候皇都的大人物都会到场,我会在那天宣布此事。”

“多谢爹。”

“嗯,你娘在天有灵,看到你穿上嫁衣也会欢喜的。”

“爹……”安雪香握住了父亲的手,忽然惊讶地说,“爹,你的手怎么了?”

安广黎神秘地笑着说:“刚才跌了一跤,扭伤了。”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五】浮花池曲歌

夏维趴在栏杆上,打了个哈欠,低声说:“无聊死了。”然后往小湖里吐了口唾沫,湖里的鱼儿围了过来,竞相吐食夏维的唾沫。夏维觉得有趣,便又吐了几口,结果很快就觉得无聊了,只好继续趴在栏杆上,望着小湖对面的颜瑞和安雪香,呆呆地愣起神来。

这是他到达皇都的第三天,除了第一天比较刺激,后两天完全是无事可作。安广黎依然每天在菜园里干活,好像他是靠种菜坐到现在的位置的。颜瑞和安雪香每天粘在一起,那股子甜蜜劲儿让夏维心烦意乱。夏维想和府里的卫兵下人套套近乎,可是也不太成功,那些人都严肃得要命,对他也极为恭敬客气。

唯一随时陪在夏维身边的,是一个小丫鬟,负责照顾夏维起居饮食。丫鬟长得一张小圆脸,挺喜幸的,只不过有点木讷,夏维跟她说笑,她大多听不明白,搞得夏维大感没趣,连她的名字都懒得记住。

“维公子,厨房让我来问您,您中午想吃什么?”丫鬟跑到夏维身后问。

“有什么吃什么,老子不挑食。”夏维没精打采地回答,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问:“有山芋粥么?”

丫鬟惊讶说:“山芋粥?那是贱民吃的,府里的下人也从来不吃。”

“贱民?靠!”夏维小声嘟囔着,回过头趴在栏杆上,“去吧,没你什么事了。”

丫鬟退开几步,站在不远处随时等候夏维吩咐。

夏维喃喃自语说:“秀姐姐你在哪儿呢?我好想你啊……”

※※※

秋傻子的天气是最要命的,树叶还没枯萎,先被太阳烤黄了。

安广黎顶着日头在菜园里干活,他的两个心腹——洪查匡和乔年炅也在旁边。三人一边弯着腰忙活,一边小声交谈。

“王爷,我已经派人知会北王府了。”乔年炅说,“尤金言说,要先将此事禀报颜华,再给我们回话。至于阿瑞和夏维,尤金言说就麻烦王爷先帮忙照顾着,他还说您种的菜新鲜,想必两位公子不会吃出毛病。”

“老尤狡猾啊。”安广黎笑着说,“查匡,你那边怎么样了?”

洪查匡说:“东王和西王接到我们的通知之后,立刻秘密派人接头,具体商谈了什么倒还没有查清。”

“他们大概在纳闷,我为什么要召颜华兄的儿子作女婿。”安广黎说,“年炅、查匡,你们俩觉得为什么呢?”

洪查匡说:“两家和亲,便成联盟,南北两王联手,天下再无人能望项背。”

“不是那样啊。”安广黎叹息说,“颜华兄过于耿直,就算他儿子作了我的女婿,他也依然会把我当敌人。年炅,你觉得呢?”

乔年炅说:“王爷行事必有深意,我也无法瞧出端倪。”

“深意。”安广黎苦笑说,“哪里有什么深意?我决定把女儿嫁给阿瑞,最直接的原因,只是我怕死而已。”

“王爷说笑了。”洪查匡和乔年炅同时说。

安广黎直起腰,捶了捶酸疼的后背,感慨说:“五年来,我这是第一次相信还有人能够取我性命。呵呵,我兴奋的都有点热血沸腾了。”

※※※

“喂,你敢挡我路?!”

夏维怒气冲冲地对守门卫兵喊。

“维公子误会了。”士兵平静地说,“王爷早就通知属下,若是维公子要出去,请一定带上两样东西。”说完他取出一叠银票递给夏维。

夏维数了数,差不多有八千多两,他兴高采烈地将钱袋收进怀里,说:“大人想得真周到啊。还有一样东西是什么?”

“那要维公子挑一下了。”卫兵一招手,其他卫兵立刻抬上来一个武器架,“维公子请选择,是让我们随行,还是挑一件兵器防身。”

“当然是挑兵器了。”夏维走到武器架前,自言自语说,“可惜我的大槊留在关东了,要是带着它上街,那才叫威风呢……”

卫兵连忙提议:“维公子,皇都街上人多,最好不要带太过显眼的兵器,长剑长刀应是首选。”

“那还不如不带。”夏维伸手解下一柄长剑的剑穗,系在腰上说,“好啦,我就带这个。”

“维公子……这恐怕不妥……”卫兵为难地说。

“小看我?我打个喷嚏都能把房子吹倒咯。”夏维再不理会卫兵,径直离开了南王府。

皇都街头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晴空淡云,微风拂面,令人脚底下也轻快许多。夏维早已打听了不少胜地,便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南远桥的戏台子、十三街的把势戏法、五路胡同的小食门廊、跃泉园的万花圃和三星泉……

夏维只顾着玩,也没吃东西,下午的时候感觉饿了,刚好离有名的飘香石舫不远,他便决定去那里填饱肚子。

飘香石舫设在坠星河引出的人工大湖内,湖名浮花池。

浮花池岸院宅林立,都是出身名门的风流雅士居住,平日这些人最喜欢在浮花池上大大小小的石舫里把酒吟诗,弹唱赋词。而飘香石舫是最热闹的地方,因为其中的头牌姑娘林渊渊可是色艺兼备名动皇都的艳妓。夏维心想能边看美女边吃饭,那当然是快哉爽也。

可惜夏维到了飘香石舫跟前,立刻就傻了眼,虽然还是午后,但石舫上已经爆棚。夏维咽了下口水,心想:“老子有钱还怕进不去?”他大摇大摆要上石舫,却被小厮拦住。

“大爷,有订位子么?”

夏维摇摇头,掏出一千两银票,说:“给本大爷找个好位子!”

小厮瞧也不瞧银票,陪笑说:“大爷还是请回吧。”

夏维又掏出两千两,说:“这下有位子了吧?”

小厮仍然不放路,说:“大爷是初次来吧?我们飘香石舫分上中下三层,平日里最下一层也要五千两一个位子,今日可就更贵了,靠近石舫百步的小船也要收七千两,大爷的钱怕是不够用的。”

夏维拿出所有银票,除了方才花去的,还有七千多两。小厮说:“大爷,这些钱差不多能在下层找个位子。”

夏维犹豫一下,将银票揣进怀里,又取出一枚铜板,说:“我不进去了,麻烦小哥给我拿个馒头出来。”

小厮也不以为意,收下铜板取了一个馒头给夏维。夏维蹲在浮花池岸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咬着还算可口的馒头,心想:“等老子有了钱,一定把这飘香石舫买下来。天天免费开放,让什么林渊渊给我滚蛋,老子亲自唱曲儿,看谁敢不喊好!”

忽然,夏维感到有人从身后逼近,他心头一惊,听到了那人叫出自己的名字。

“夏维!”用地道的西洲摩京语叫的。

夏维霍然站起,转身瞪向身后的人。是个西洲人,身材高大,头发是亚麻色的,眸子是浅绿色。来来往往的路人都不禁多看他两眼,毕竟在皇都是很少能见到西洲人的。

夏维一脸茫然地说:“我们认识?”

西洲人说:“当然。”

“怎么认识的?”

“巴巴罗萨孤儿院。”

夏维的脸色一下变了:“不可能!”

西洲人说:“没错,巴巴罗萨孤儿院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但是在西洲,还有很多曙光教会开办的孤儿院。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孤儿还活着。我就是其中一个,我的名字是——雷昂。”

“原来如此……”夏维摇头说,“我早该想到了,曙光教会不可能只在一家孤儿院进行教育。”夏维说“教育”二字的时候,声音仿佛在发抖。

“夏维。”雷昂说,“跟我回西洲,这是你唯一的活路。只要你跟我回去,教王一定会赦免你的。”

“放屁!老子是华朝人,不信什么曙光教,老子才不会跟你回去!”

“教会不会放过受了教育的叛徒。那么……我只有处死你了!”

“你有这个能耐么?”

两人都盯视着对方,随时都可能出手。路人也都察觉到这边情况有异,纷纷驻足观望。

这时,一缕缥缈的琴声从飘香石舫送出,那曲调就像在撩拨人的心弦,就像用羽毛搔拂着人的心坎……嗓音清亮的女子唱了,歌声袅袅升空,徘徊许久仍然不绝,方圆一里都能听得入耳。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陶醉于琴声歌声,即便只能若有若无听到一点,也仿佛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当歌声止息的时候,雷昂一个人站在岸边,夏维早已不知去向,想必是趁他专注听歌的时候溜掉了。

“哼,你以为能逃掉么?!”

他恶狠狠地说,然后独自离去。

人们仍在谈论着方才的歌曲——

“渊渊姑娘的嗓子真是绝了!”

“傻了吧,那不是渊渊姑娘唱的。”

“那是谁唱的?”

“夕小姐啊。”

“哪个夕小姐?”

“还能是哪个?皇都最有名的夕小姐不就一个么?”

“哦——我说今天飘香石舫来了那么多豪客呢!”

“唉,可惜夕小姐只唱一曲,咱们这辈子恐怕没机会再听第二回了。”

“唉……”

每个角落都有失望的叹息。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六】望星阁低语

一群孩子站在大树下,仰头望着树端上的风筝。

“怎么啦?风筝挂树上拿不下来了?”夏维跑到孩子身后,“别着急,我帮你们取下来。”说着他灵巧地爬到树上,抓到风筝之后溜了下来,将风筝递给孩子们。

“多事。”“讨厌。”“烦人。”“笨手笨脚。”“都抓破了。”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离开了,夏维苦笑:“现在的孩子还真是没礼貌啊。”

夏维坐在树下,背靠树干,望着孩子们在不远处玩耍,一时间竟看得入了神。

“为什么我小时候没有玩伴?”他小声说,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往事又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江南水乡、瘟疫、逃难、孤儿院、面目狰狞的修女、黑色的药、锋利的刀剪、撕心烈肺的嚎叫、一个接一个死去的孤儿、被割下的头颅、无头的身体、吞噬一切的大火……夏维感到脑袋快要裂开似的,他用力摇了摇头,深呼吸一下,总算平静下来。

“雷昂……”他念着刚刚遇到的那个人的名字,“没想到还有受过教育的人……曙光教会还真是可怕呢……”

“你在念叨什么?像老头子似的。”

一个清亮动听的声音说。

夏维抬起头,树间透过的阳光被说话的人遮住了,明晃晃的,夏维只能看到一个苗条的身影。

“呵,一脸傻气!”那人笑骂了一句,然后大方地在夏维旁边坐下了。夏维这才看清楚,对方是个女孩子,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红花圆领女装,半截白皙的小臂露在外面,双手随意地放在膝上,裙下的双腿显然很修长,舒媛弯曲着伸出去,裙裾轻洒在草地上。她伸手拨开被风拂散的秀发,未着粉饰的容颜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说:“不欢迎我坐下?”

夏维傻笑着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你在看什么?”少女歪着头,瞧着夏维问。

“孩子。”夏维望着不远处那些跑着笑着的小孩,说,“很有趣不是吗?”

少女瞧了一阵,嘟着嘴说:“没意思,一群小笨蛋,鼻涕都没擦干净,也不知长大了能不能娶上媳妇。”

夏维笑了:“等小笨蛋们长大了,也会有小丫头长大,他们会成家,生下小小笨蛋和小小丫头……那样一轮一轮循环着,也是很不错的人生吧。”

夕阳渐渐落下去了,夏维和少女都许久没说话,只是并肩坐在一起,看着眼前的光鲜渐渐黯淡,夏维甚至没有多想那少女来自哪里,为何要坐到他身旁。既然她已经来了,那便如此好了。总会有人突然闯进你的世界,他们一定会带来什么的。

天色完全黑下去了,少女忽然站起来,拉着夏维的手说:“跟我来,我带你去吃好东西。”

夏维不由自主跟她去了。

五路胡同的小食门廊,白天的时候夏维来过,可是人太多太挤,他便直接离开了。但少女却不怕人多,拉着夏维从一个小摊挤到另一个小摊,像是很熟门熟路,每个小摊都只挑最有名的吃。

“别贪吃,每样只能吃一点,不然吃不了整条街的。”少女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小笼蹄花丝,本来嘴里就有一块没嚼完,现在两腮都鼓起来了。夏维呵呵笑着,抢下最后一块扔进了嘴里。

五路胡同的小食门廊好长好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有多少摊位。夏维和少女终于从街头吃到街尾,心满意足地击掌庆祝胜利。

“你摸,我的肚子都撑圆了!”少女拉着夏维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

夏维难得地脸红了,想要把手缩回来,当手掌却如同被吸住了,感受着少女小腹的温度,竟舍不得离开。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失算,被占了便宜,便一把扔开夏维的手,横了他一眼说:“你……真没规矩!”说完扭头便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像是等夏维跟上去。

夏维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这女孩好奇怪。”

起初少女好像生气了,不理夏维,但是过了一会儿,看到路边耍把戏的摊子,立刻忘了其他事情,又拉起夏维的手,跑过去瞧热闹。

灯火下,夜色中,少女颠着步子,拉着夏维一路逛到了浮花池畔。

夜幕下的浮花池更加艳美,大小石舫的灯火将池水照亮,红男绿女才子名妓在舫内纵情欢歌。小厮们时不时往池水中洒落花瓣,细细碎碎的花瓣随水波浮动,渐渐漂满池面。浮花池上,果然是有浮花的。

“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少女拉着夏维来到池畔一座院门前,门匾上写着“麓池寺”。

“这是寺庙?”夏维好奇地问。

“是啊。”少女回答,“以前浮花池叫麓池,不过这座庙原来不是庙,是个大才子的宅子。他每日都在浮花池的石舫中买醉,后来信佛了,就把这里改成庙了。”

“哦,原来是这样。”

少女看了夏维一眼,仿佛在说:“不是这样还能怎样?”她走到寺门前,在上面大力拍了拍,然后喊:“老和尚,我来看星星了。”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僧浅笑着迎出来,看看少女和夏维,然后说:“姑娘带朋友来看星星啦,来,快请进来。”

老僧倒是很随和,把少女和夏维领进寺内,走过两条回廊,来到一个小阁楼跟前。老僧给了夏维一盏灯笼,然后便独自离去了。少女拉着夏维走进阁楼,来到二楼。

二楼是个四面敞开的亭台,能够望到浮花池。顶子是半球拱顶,夏维抬头一瞧,发现上面有大大小小的圆孔。

“这地方够破了。”夏维说,“顶都漏了,和尚们也不修补。”

“瞎说什么呢,不识货!过来。”少女把夏维拉到亭台中央,说,“躺下!”

夏维立刻双手护住胸口,作惊慌状,说:“你想干什么?”

少女脸上一红,啐道:“你……让你躺就躺!那么多废话!”

夏维笑着依言躺下,头枕在亭台中央凸起的一块圆石上。少女也躺下了,与他头顶着头。一缕秀发拂到夏维脸上,让他觉得有点痒,他想躲开一点,却听少女说:“别动,好好看!”

夏维这才发觉,半球拱顶上的小圆孔都在发光,仔细一瞧,原来每一个圆孔都正好透过了一颗星光。在小孔中,最黯淡的星也变得闪亮起来。每一颗星都在眨眼,仿佛在对大地倾诉什么。

“好美!”夏维感叹说。

“那是当然!”少女的语气很得意,“望星阁不对外人开放的,我也是无意间发现了这里的秘密。据说这里原来的主人,就是那个大才子,据说他是前朝皇族,好像还是什么太子,本来要当皇帝的,不过太祖爷爷打下江山,建立了华朝,就没他当皇帝的份了。那人好像也没想当皇帝,他最喜欢吟诗作赋,搞一些精巧的小玩意。这个望星阁是他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顶子是架在轨道上的,随时节变化会自己旋转,而且那些小孔也不是固定的,好像每一块都有自己的轨道,无论何时都会对准自己的星星……今天你走运,天气好,不然也看不到了。”

夏维暗自感慨:“也不知那位大才子叫什么名字,回头可要好好查一查。虽然他丢了江山,但能做出这么精巧的东西,也是一位值得敬佩的人物了。”

少女仿佛也和夏维想到了一处,她幽幽地说:“不知道世上还有没有这么细心的男子,要是让我遇上,一定要让他娶我。”

夏维笑着说:“要是人家已经成家了呢?”

“那有什么难?本姑娘想嫁的人,谁敢废话阻拦?”

“瞧你这么凶,估计那男人只能自尽避祸了。”

“敢笑我!”

少女挥手抓了过来,夏维笑着避开了。

忽然,寺里的钟响了。一下一下,缓慢、低沉、庄严、祥和,绵绵不绝地送出去。

少女凑到夏维耳边,低声说:“你听,仔细听,石舫的鼓乐都停了。”

果然,在寺院钟声中,浮花池各个石舫的靡靡之音都退避了。相信那些石舫里的酒客艳女也都在静静听钟。钟声萦绕着回旋在茫茫夜色之中,悠长悠长的,仿佛永远不会停下。千百年的钟声不变,听钟的人却换了一代又一代。剑拔弩张的恒久与短暂都在此时此刻放下屠刀,立成瞬息之佛……夏维仿佛捕捉到那个建造望星阁的人,最终皈依宗教的那份心境……

九十九响,终于停了,石舫的鼓乐喧嚣一齐恢复,但夏维还沉浸在钟声里面。

“还是结束了。”少女叹息着说,仿佛哀愁无限,“我该回家了,你呢?”

“我还要再看一会儿星星。”夏维说。

少女坐直了身子,愣愣地看着夏维,说:“你猜到我是谁了?”

“是。”

“什么时候?”

“刚才,敲钟的时候。”

少女再没多言,站起身走到亭台的楼梯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说:“秀姐姐在我那里,你放心好了。”说完,她便去了。脚在木阶梯上踩出的咯吱声渐渐向下,最后消失无音。

夏维露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笑。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七】迷势

“尤叔叔来了。”颜瑞推门进来说。

“尤金言?”夏维放下了手里的野史集。

“没错。跟我来。”

颜瑞领着夏维前往会客堂,二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安广黎和尤金言谈笑之声,气氛相当融洽,仿佛一对老友正在叙旧。夏维和颜瑞一起上前行礼,然后落座。尤金言与颜瑞寒暄几句,然后望向夏维,说:“没想到半年前我在西北省招的一员小兵,今日已是王爷的义子了。世事难料啊。”

“那还要感谢尤大人栽培。”夏维拱手说,“若不是大人把我招入北王军,我也不会有今天。”

“那是我无心插柳罢了。”尤金言自得地说。

在座的四人都笑起来。

安广黎说:“老尤该说正事了,不然阿瑞的心可要一直悬着呢。”

“南王爷言之有理。”尤金言说,“阿瑞、夏维,你们俩一到皇都就跑来给南王爷添麻烦,实在不太应该啊。”

“是,尤叔叔教训得是。”颜瑞恭敬地回答,“我们是打算先去北王府,但路上遇到些意外,所以一直没去拜见尤叔叔。”

夏维笑盈盈地坐在一旁,却不说话。反正是颜瑞想娶安雪香,跟他夏维没什么关系。现在他就等着尤金言把北王颜华的决定说出来了。

尤金言正色说:“阿瑞,以后作了南王家的女婿,可要收拾孩子心性了。”

这句话便是说同意颜瑞和安雪香的婚事了。颜瑞大喜,连声道谢。

“不用谢我,这是王爷的决定,我只是个传话的。王爷会抽时间来皇都一趟,婚事的细节就先麻烦南王爷了。”

“好说好说。”安广黎笑得高深莫测,仿佛另外还有值得高兴的事情,“颜华兄若是能来皇都就太好了,多年未见,我真的很想再睹颜华兄的风采。”

尤金言说:“南王爷,两日后去皇宫观看武科举,我想阿瑞和夏维还是和我同行比较妥当。”

“那是应该的,毕竟他们俩还是北王家的人。”

“那么到时候我会派人来接两位公子。”尤金言站起身来,“想必南王爷还有要事,下官就不叨扰了。”

“哈哈,哪里有什么要事,不过是耕田种菜罢了。”安广黎起身相送。

尤金言临走的时候交给夏维一封信,神秘兮兮地笑着说:“这是弥校佐给你的信。”

夏维接过信,心中惊喜:“小妹已经升为校佐了,看来混得不错嘛。”

※※※

南王府,夏维的房间。

颜瑞在屋里踱着步子,来来回回,仿佛有什么事情让他感觉焦虑。

夏维也不理他,坐在窗前阅读着弥水清的信,时不时嘿嘿发笑。

“三哥,不许笑我,我知道自己字很丑,但这封信是我写了好多遍的,虽然还是很乱,但也能勉强看下去吧。王爷说你已经到达皇都了,不过听王爷的口气,好像正为什么事情担忧。不会是三哥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吧?我知道自己笨手笨脚的,也没法帮上你,只能早晚都祈祷,请神灵保佑我们兄妹都平安。对了,大哥二哥他们有消息了,蒋园将军虽然死了,但还有一小支部队仍然在蛮族内部活动,我想大哥二哥一定也都在其中。王爷已经派人去探查了,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对了,前日王爷发了脾气,把大公子教训了一顿……”

读到这里,夏维提起精神,仔细地往下阅读。弥水清仿佛知道这个消息对夏维很重要,在信中详细叙述了颜华杖罚颜英吉、清扫其亲信、剥夺其权力等等事宜。夏维看完之后心想,好小妹,看来还是你了解三哥的心思啊。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三哥,抽时间要给我回信。小妹甚是挂念。”

夏维将信放下,侧过头望向窗外。

“夏维,弥校佐在信里说了什么?”颜瑞凑过来问。

“很多事。”夏维仍然目视窗外,视线锁定在后院的一棵杨树上,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义父下手对付颜英吉了。”他将颜英吉的事情说了出来。

颜瑞听完长吁了一口气,仿佛一块石头落地了。

“没想到是大哥先遭殃了。”颜瑞的语气仿佛很庆幸,又有些失落。

“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叫颜英吉大哥啊。”

颜瑞仰起头,望着屋顶,说:“大哥毕竟是大哥啊……如果我们不是北王的儿子,或许会是很亲密的兄弟……”他垂下头,双手捧着脸,“父亲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答应我娶雪香,而且还要对付大哥?难道父亲并没有放弃我和你?”

夏维抖了抖弥水清寄来的信,说:“我小妹都说了,刺杀你我的事情是颜英吉安排的,义父一怒之下就把他给办了。”

颜瑞抬起头望着夏维,苦笑说:“可我们一开始就猜到是大哥要杀我们,而且父亲从始至终都是知道的。父亲既然没有插手阻拦,就说明他放弃了你我,要维护大哥了。”

“那就是我们想得不够周全。”夏维习惯性地耸耸肩,“目前的情况是,义父把两个亲儿子都放弃了……”

“还有你这个义子。”

“当然,我只不过是陪葬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现在看来,义父还不一定是放弃了你和颜英吉。毕竟义父现在身体康健,还没到必须确定继承人的时候,现在他做的这些事情,或许只是想更深入地评判你和颜英吉的资质。”

“或许是这样……”颜瑞皱眉说,“可是父亲为何答应我娶雪香?依我对父亲的了解,他是绝对不愿意和南王家扯上关系的。”

“肯定是有原因啦,只不过我们还没搞清楚而已。”

※※※

又是院墙高筑,又是庭院深深。秋色已经寂寥,只在转瞬之间,昨日的明媚都褪去了,万物均换上黯黄。往里走,在庭院深处,某扇窗内,传出某个女子的轻叹。

“秀姐姐,我很久没信过什么人了……”

斜倚在窗前的阿秀又想起夏维的话,还有夏维说话时的坚定与寂寞。

“为什么,那个孩子会说出这么孤独的话?”阿秀想着,却找不到答案。

有人敲门进来了,脚步轻轻,来到阿秀身后。

“夕,是你么?”阿秀没有回头。

“是我,”名叫夕的少女回答,“秀姐姐,我见过他了。”

“哦……他还好吗?”

“还不错。”夕微笑着说,“很奇怪的人,我冒冒失失地走过去和他说话,他却什么也不多问,只是陪着我到处去玩。”

“你这么漂亮,哪个男孩子不喜欢和你玩?”

“哼,一般人我才不理呢。”夕嘟着嘴说。

“夕,”阿秀转过头,含着笑,“是不是觉得他和你很像?”

“哪里像啊?”夕挥了挥拳头,抗议说,“傻头傻脑的家伙,偏偏长得又很秀气,真是绣花枕面裹着草包,看着就让人心烦。要不是秀姐姐说他好,我才懒得去和他说话呢……不过嘛……他还是很聪明的,居然猜出我是谁呢。”忽然她愣了一下,“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坏蛋!敢骗我!”她愤愤地自言自语着。

“夕,能骗你的人可不多见呢。”阿秀意味深长地说,“没准是你故意被他骗的吧?”

“秀姐姐……”夕绕到阿秀身后,从后面搂住阿秀,撒娇说,“秀姐姐最聪明了,可是也别不给我留脸面嘛!”

阿秀握住少女的手:“是不是我们的夕小姐想嫁人了?”

“没有!”夕红着脸,斩钉截铁地说,“哼,谁敢娶我?!”听口气好像谁要娶她她就拔刀子似的。“秀姐姐,是你想嫁给小鬼头了吧?”

“胡说。”阿秀笑骂道,“我大你们好多岁……而且,我也没资格嫁人了……”说着,叹息了一声。

夕紧紧搂住阿秀,用额角轻轻蹭着阿秀的脸颊,安慰说:“秀姐姐别难过了,我已经找到那些畜生了。”

“你找到他们了?”

“是啊,很好查的。”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简单,”夕恶狠狠地说,“他们的手碰过秀姐姐,就把手剁下来,眼看过秀姐姐,就把眼挖出来,闻过秀姐姐的,就割掉鼻子,还有听到秀姐姐求救却不帮忙的,都把耳朵割掉……”

“别说了!”阿秀忽然叫出声。

夕垂下头,歉然说:“对不起秀姐姐,我让你想起伤心的事了……”

“不是的,不是的……”阿秀连连摇头,“夕,别再杀人了。夏维也说过,杀人是很悲惨的事情。”

夕笑了,她抬起手,遮住阳光,白皙修长的手指间被阳光透成红的。

“秀姐姐,你看,我的手已经被血染红了。”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八】皇宫盛会

以武功高下选拔人才,自古有之,名为“武科举”。

文武科举都是历史悠久,但前朝风气重文轻武,一度取消了武科举。直到华太祖建立华朝,才恢复了这项制度,到华武帝时,武科举受重视的程度更是超过文科举。

史料记载,其时武科举四年一度,由最低行政郡开始公开选拔,无论出身,平民亦可参加,称为“外围试”。经外围试选拔三十二名武举人,赴皇都进行决试。决试第一轮为四人一组单循环淘汰,各组出两人进入第二轮,之后便是一对一淘汰。最终优胜者为武状元,由皇帝亲自赐予绣金镶钻腰带,授将军头衔,入禁军就职。

所谓一人得了道,阿猫阿狗也升天。某地出了一个武状元,该地便会有减免赋税等优惠政策。如此,华朝各地习武之风鼎盛,“武状元”这个头衔成了数代人的光荣与梦想。据说武风最弱的江南地区为了能出一个武状元,而号召全民习武。但几百年来,江南只出了一个武举人前往皇都参加决试,即便如此,江南地区仍然欢呼雀跃,据说当时整个江南省一片欢腾,鼓乐鞭炮齐鸣,街上到处悬挂条幅,上书:“我们赢了!”

只可惜,为江南省争了光的那位武举人在决试第一轮一场未胜,因自觉羞耻,竟当场自刎。后人提到这位武举人,却都挑指赞扬:“知耻方能勇,不易!就怕明明丢尽脸,却毫无自觉!”

华武帝在位期间,武科举可谓全国盛事,但他之后,便渐渐没落,如今,武科举已演变成华朝权贵的一次盛大庆典,以观赏比武为乐,选拔人才这一节倒是不再有人提了。

这一日正是武科举最后一场总决试,将有两位高手在皇宫试场献技,斗个你死我活,以争“武状元”的虚名。真的是虚名了,武状元再也不会有将军之位,也不会进入禁军就任官职,唯一保留的奖励是绣金镶钻腰带,但钻已换为普通宝石,金也不是十足真金了。

不过,皇亲朝臣们对于观看比武还是热情高涨,反正是别人家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他们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鼓掌加油。

清早,天刚蒙蒙亮,夏维就被叫起床,坐在镜台前一边打瞌睡,一边由丫鬟帮他整理容装。夏维本来不肯,但丫鬟说这是南王吩咐的,一定要把他打扮得风度翩翩,免得被别的贵族少年比下去,丢了北王家和南王家的脸。

夏维正在不情愿地让丫鬟整理自己,颜瑞和安雪香走了进来。二人显然是精心打扮完了,果然是俊男美女,相得益彰。安雪香见丫鬟笨手笨脚,便亲自来收拾夏维。如此,夏维又经过一番折腾,总算大功告成,站在镜子前照一照,心想:“还真是人模狗样了。”

“尤金言大人的马车已在门外等候二位公子。”

一名下人前来通报。

“雪香,我先走一步了。”

“去吧,我们在皇宫见。”

颜瑞和安雪香情意绵绵地告别。

往府外走的时候,颜瑞忽然说:“夏维,我有点紧张,好像要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安广黎在皇宫宣布你是他女婿,大家热烈鼓掌,然后就完了。还能出什么事?”

“那倒也是。”

“别乱想了。”夏维说,但他自己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是又说不好究竟是什么。

二人一起走到府外,上了尤金言的马车。

车内,尤金言与二人寒暄几句,颜瑞好奇地问:“小妹呢?她怎么没来?”

尤金言回答:“小姐自己去皇宫,不和我们同行。”

“真是的,”颜瑞埋怨说,“她和夏维还没见过,怎么也不来先见个礼?难道让我们两个作哥哥的去给她请安?”

尤金言笑道:“阿瑞又不是不知道小姐的脾气,而且,小姐对王爷收了维公子当义子,不是十分满意。维公子,你可要小心咯,小姐可是很难缠的。”

“多谢尤大人提醒。”夏维微笑一下,心不在焉似的望着车外。此时,马车刚好经过了浮花池……

※※※

皇宫,太星殿前九门场,武科举总决试会场。

中央一块百丈方地上铺设猩红绒毯,待会儿就要有两个高手在这上面比试,说不定还会有一个人血洒此地。

三面看台高筑,北面正中龙椅是为当今华朝皇帝华慎帝预留,旁边则是后宫佳丽之座。此时这一侧看台已经坐得七七八八。东西两侧则是文武百官分区而坐,剩下南面不设看台,一副高九丈宽三十二丈的万里江山图悬于此处,后有禁军列阵护驾。

夏维一进会场,立时看花了眼。由于华朝文化开明,对各种学说取精去糟,融会贯通,形成不墨守死板礼教的风气,今日又是庆典之日,到场男子锦衣华服,女子裙衫万芳,倒也没有统一着装,便更具百花齐放之盛景气势。

尤金言带着夏维和颜瑞走上东侧看台,立刻有人起身相迎,尤金言连忙寒暄引见。原来东、西、北三王的人都坐在这里,而南王则是要陪在皇帝身旁,坐在北侧看台了。

夏维早已见过北王和南王,虽然二人形象相差甚远,但气质格局却都有霸主之风,此时见到东西两王,感觉却逊色许多了。

东王东晨迦蓝,鹤发童颜,体格硬朗,一看便知是曾在沙场征战的军人,但和南北两王那种谈笑间睥睨天下的气魄还差了一点。

西王古西西,和东王差不多年纪,但远没有东王那么精神。眼也花了,背也驼了,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身材和南王安广黎一样瘦小,但却没有安广黎那么结实,看起来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夏维上前行礼,听了二人一阵夸奖便退到一旁,开始打量东西两王的儿女。夏维对男人没什么兴趣,只看了两王的儿子一眼,便转向了女儿。

东王的女儿东晨雅和西王的女儿古丽思都是豆蔻年华的少女,东晨雅天生丽质,雍容华贵,姿态庄严,令人不敢心生亵渎之念。古丽思清理脱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对于此时的盛会仿佛全然不觉,眼神一直飘向天空,给人空灵缥缈的感觉。

“好家伙,都是美女。”夏维心里暗想。

颜瑞小声对他说:“怎么样,见识了吧。东南西北四王,每人都有一个漂亮女儿,现在你见了三个,就还差我妹妹没见过了。”

夏维问:“那么,雪香小姐让你霸占了,不知雅小姐和丽思小姐有主儿没有呢?”

颜瑞嘿嘿坏笑着说:“可惜啊,夏维,你没机会了。雅小姐已经许配给西王的儿子古开,丽思小姐是宫廷大术士的高徒,似乎一生都不会嫁人了。看来你只能打我妹妹的主意了。可怜啊可怜……”

礼号齐鸣:“呜——”

众人一齐起身,向北看台望去,只见南王安广黎陪着一个龙袍少年走到台上,后面跟随着佳丽无数。其中走在最前面的女子年在二十许间,相当年轻,环顾四周之时,却如君王临视天下,目光扫过夏维这边的时候,夏维也不敢与她对视,连忙低下头去。颜瑞在他身边小声说:“那是当今太后,我姑姑,颜如云,她可是很凶的。”

夏维心想:“可不是么,这么年轻就守寡了,心理多少会出问题。”

再看年仅十一岁的慎帝,生得白白胖胖,小脸圆嘟嘟的,脸颊还很红润,用夏维的话说,就是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上去捏两下。

慎帝旁边的南王安广黎,当然是换去了平日的菜农装扮,长袍阔袖,黑底金线,朱玉镶嵌无数,华贵而威严,他站在慎帝身旁,却仿佛自己才是天下君主,他将慎帝扶上龙椅,然后回身昂然而立,双手平伸,示意众人安静落座,稍顷之后,朗声说道:“我大华皇朝正处鼎盛,之前雪原蛮族不自量力,竟想犯我华朝天威,最终被我北王军所灭,仓惶逃窜,实乃可笑之至。”

夏维冷笑,心想:“说得好像他率领北王军把蛮族打跑了。”

“我华朝尚武重文,天下皆为智勇,今日盛会,将由高手献技,展我华朝风采,瞧那异族鼠辈可敢再来造次?!”安广黎顿了一顿,说道:“今日比试分两场,第一场,武探花之争。”

“两场?”夏维不禁好奇问道。

“是两场啊。”颜瑞解释说,“先要有两人争探花。不过这是陪衬,先热热场,后面的状元榜眼之争才是重头戏。”

“哦。”夏维恍然大悟。

这时安广黎大喝:“高威、周阳锦何在?”

夏维顿时大惊,而且全场喧哗,瞧起来其他人也不知道要争探花的会是这两个人。

颜瑞和夏维茫然地看着对方。

“周阳锦?”

“是,我听的也是这个名字。”

“还有,我记得大哥手下有个家伙也叫高威!”

“没错,我还被他揍过呢,不会就是他吧?”

这时,两位紧装男子缓步走进比武场地,相视而立。一个正是周阳家的周阳锦,另一个也确实是颜英吉以前的随从高威。

“我操!真是他们!”颜瑞骂道,“我觉得事情不太妙。”

“冷静!冷静!”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九】周阳锦的执着

“慢着!”

眼看比武即将进行,却有一人出声阻止。声从东看台传来,说话之人正是西王古西西。这老头子阴阳怪气地说:“广黎,这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争探花的不应是眼前这两人啊。”

安广黎躬身说:“西王爷,我也是想让比武更加精彩,才临时决定换了这两个人。难道古大人觉得不妥?”这样的解释简直毫无道理,但又有谁敢说不行呢?

古西西看向身旁的东王,说:“迦蓝以为如何呢?”

东晨迦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他是什么态度,他说:“那么,下面的状元、榜眼之争也是换了人的?”

安广黎说:“正是。”

东晨迦蓝往椅子里一缩,说:“西王爷看着办吧。”

古西西轻蔑地瞥了东晨迦蓝一眼,然后也坐回位子,说:“一切都由广黎主持吧。”

安广黎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然后向场内喝道:“高威何在?”

高威跪倒在地,答道:“卑职鬼参营副侍长高威在此!”

“怪不得!”颜瑞恍然说,“怪不得!”

“怎么了?”夏维连忙问。

颜瑞说:“鬼参营是东王手下的秘密部队,似乎是专门派出去安插在各类大人物身边作眼线的。”

夏维望向高威的身影,又看看不远处的东晨迦篮,半晌没有言语。

安广黎继续说:“周阳锦何在?”

周阳锦跪倒,答道:“罪臣周阳锦在此!”

安广黎说:“锦公子,我华朝武科举向来不问出身,若你能勇夺探花之位,我可免你罪过,恢复你的官职!”

“多谢大人!”

安广黎再不多言,大喝一声:“比武开始!”

当——锣响一声,高威和周阳锦亮出兵器。

周阳锦使的是一柄五尺长剑,高威用的是齐眉棍,众人一看双方兵器寻常,便感觉大为失望,料想用寻常兵器之人,功夫一定好不到哪里。要是夏维扛着他的大槊来,估计倒是能引起震动了。

颜瑞笑着说:“那不就是砍了你的剑么!”

夏维也笑着说:“没错,他的剑法还不错。要不是当时他胆子小,那一剑没用上力,估计我就要变成两半了。唉……周阳锦啊周阳锦,你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呢?为什么不和阿秀远离这里?”

“大概……是我们俩的错。”颜瑞喃喃说道。

“或许是吧。”

夏维支着下巴,再没说话,安静地观战。

“哈!”周阳锦大喝一声,如大鸟展翅一般腾空而起,扑向高威,长剑一连刺出七次,剑影如花,在艳阳之下格外眩目。七记直刺仿佛不分先后,分取高威头、肩、心、腰、下阴、双膝,一上来就是全力搏杀,没有试探,不留余地。

高威脚下一碾,身子忽悠侧过,手中齐眉棍扬起,竟然也是直刺而出,分出七道棍影,分头迎上周阳锦刺出之剑。

当当当当当当当——

一连七响,剑尖棍端分毫不差交击七次,高威和周阳锦同时向后跃出,拉开架势目视对手,准备发出下一次攻击。

“好!”全场掌声雷动。高手自然是看出两人招数精妙而赞赏,外行见到剑影棍影舞得漂亮,便也跟着叫好。

“好!”颜瑞也拍手喊道,“没想到周阳锦还真有两下子!”不知为何,他自然而然就支持周阳锦了。

“周阳锦输定了。”夏维摇头说。

“怎么会?瞧他剑法凌厉,高威也只是勉强挡下啊。”

“就算他武功再高,这一场也输定了!”夏维攥紧拳头,牙齿咬住手指,“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废物要来这里?”

颜瑞不以为然,心想前几日聊天,夏维说过自己没练过武,此时他说周阳锦会输,肯定是因为本就瞧不起周阳锦,而绝对不会是他眼光高明。

此时周阳锦和高威又斗在一处,周阳锦完全敞出剑势,以直劈、横斩、侧削为主,大开大阖,招招生猛沉重,将高威逼得连连后退。此时的助威声全都偏向了周阳锦,连慎帝也将手拢在口边,大声喊:“锦公子加油!”

※※※

前事——

庭院,池塘畔。

“夕小姐,以后就请你替我照顾姐姐了。”周阳锦深深鞠了一躬。

夕放下了手里的书卷,仰起头看着周阳锦,说:“你真的要去参加比武?”

“是的,我一定要去。”

“笨蛋!”夕愤愤地骂,“你不知道那是南王的阴谋?你的对手是鬼参营的人,你不可能胜的。”

“多谢夕小姐劝告,但我已有慷慨赴死之心。”周阳锦平静地说,但话语里却有难以形容的坚定,“而且这是我们的谋,夕小姐不是也要去么?”

“你以为你这样很英勇吗?我告诉你,一点也不!”夕跳起来,将手里的书扔到周阳锦脸上,大喊大叫:“你脑子缺根弦是吧?先是被人利用,找北王家报仇,现在又钻进南王的圈套里送死!你到底想什么呢?周阳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傻子?真给周阳家丢脸,你爹要是知道,一定再气死一回!”

周阳锦丝毫不为所动,微笑说:“夕小姐,你在担心我?”

“我……”夕脸红了,狠狠瞪了周阳锦一眼,“我才不担心你这头蠢猪!”

周阳锦依然面带微笑,忽然岔开话题:“夕小姐,我听姐姐说,你去见过维公子了。”

“秀姐姐真多嘴。”夕埋怨道,“是啊,我去见了又怎么样?你想指手画脚吗?”

“没有,我只是想……”周阳锦侧过头,望着池塘清水,“只是……”

“有话快说,吞吞吐吐好讨厌!”

“只是,我想问夕小姐,如果那天我杀了维公子,夕小姐会怎样?”

夕愣了一下,然后摆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杀了就杀了,你杀了他,我只是少认识一个笨蛋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阳锦望着夕,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打了一躬,说:“那天我没有杀维公子,被颜英吉追杀,若不是夕小姐出手,我和姐姐怕是早就死了。夕小姐大恩大德,在下只能来生再报了。”说完便要离去。

“等一下!”夕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看到夕走到池塘边沿。

夕阳下,少女窈窕的背影是那么婉约,那一刻,周阳锦明白了什么叫做绝代风华。或许夕的姿色略逊于阿秀,但在晚霞下,在池塘畔,在青草间,在轻柔风中,那个身影凝固成为一瞬,留存在了周阳锦心里,再也不会消失。

夕轻声吟道:“江河奔腾,大鱼击流,池渊静暧,小鱼畅盘。不同的环境有不同的生命,大鱼有大鱼的雄力,小鱼有小鱼的自在。所谓超越,其实不智。为何你就是看不破?”

周阳锦叹息说:“父亲也说过,如今已是乱世,乱世是狂人的舞台,可周阳家没有狂人,我们只能下台。但是家人都走了,却只留下我和姐姐。我必须做一些事情,毕竟我是周阳家最后一个男人。有时候,男人必须做一些事情。我父亲也是这样做的。”

“还是呆子!”

“夕小姐,我看着家人一个一个惨死眼前,那份心情,你不会明白的。”

“或许吧……”夕沉吟半晌说,“锦公子,你的对手出自鬼参营。鬼参营的人都是自幼接受训练、万里挑一的高手,他们是天生的武者,明白么,你们的差距就在这里。如果你能明白武者的信念,或许能够保命。”

“多谢夕小姐提醒。只是……我也不想死,却又必须死。”

周阳锦告辞离去。

夕没再阻拦,只是望着池塘,良久未动。

※※※

喝彩声震耳欲聋,一浪高过一浪。

周阳锦的剑看似犀利依旧,死死压制着高威。但明眼人都看出他后力不济,如果不能在几招之内击败高威,很快就会落入下风。而高威面色如常,应对沉稳,形势对他越来越有利。

颜瑞也已看出周阳锦取胜无望,急得低声说:“还有机会!”

“不可能,太迟了。”夏维说。

忽然,周阳锦跃到半空,身体猛然旋转一周,长剑随着旋转之力拨出。高威屈膝举棍,当的一声,虎口剧痛,齐眉棍脱手飞出。这是难得的机会,周阳锦落地之后向前跨出一步,剑如蛟龙出渊,盘盘绕绕向高威奔袭而去。

这是周阳锦一生中最完美的一次进击,连他自己都不禁在心中问:“赢了?”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就像夏维和夕都说过的,周阳锦不是天生的武者。他父亲也说过,周阳家没有狂人。武者和狂人的共通处是,他们有超越常人的信念,他们可以将自己放在生死之间,那里有他们所追求的人生。他们都习惯往来天堂地狱之间,因此在大惊大喜面前,能保持最平和的冷静。

周阳锦缺的就是这份冷静。

他没有看出高威只是懒得再陪他玩下去了,高威只是卖了个破绽,引诱他走进圈套,然后结束这场实力悬殊的比试。

剑刺破了高威的肩头,一丝鲜血飙出,高威的脸上终于有了兴奋的神情,他用自己的血让这次比试不再平淡,他满足了,接着他的拳头砸了出去。

拳头带出的风压就让周阳锦感到窒息,但他已经避无可避。那一拳正中心口,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胸骨裂开、心脏破碎的声音,然后他喷出鲜血向后飞了出去……

变化来得太快,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周阳锦忽然败了,所有人都忘了喝彩,惊得站了起来。

高威缓缓走到周阳锦跟前,捡起他的长剑,说:“我最讨厌你这种公子哥了。”说着便倒举长剑,对准周阳锦的心脏刺了下去。

当——

间不容发之际,一根箭矢穿空而过,射在剑身上。高威被震得虎口剧痛,长剑险些脱手。

当当当——

又是三箭射来,高威全力格挡,还是退出三步。

只见一匹骏马从南疾驰而来,马上骑者手握大弓,在奔驰中连续发箭,将高威连连避退。

观众仿佛被这忽然而至的骑者唤醒,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

“是她。”夏维小声说着,声音被喧嚣湮没。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北王之女

那个人就在眼前,自己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了,仿佛雾里看花,虽然知其美丽,却难以再睹芳容。

“夕小姐……是你来了……”

周阳锦说,嘴里还在涌出血沫,说话已不太清楚。

“锦公子,是我。”夕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夕小姐……告诉我姐姐……让她好好活下去……”

“我会告诉她的。”

“还有……如果我还能活一天……夕小姐愿……愿意请我去……望星阁看星、听钟么……”周阳锦言未毕,便已气绝身亡。

一时间全场寂静无声,他们只看到那个少年倒在少女的怀里,满身鲜血,再也没有站起来。周阳家的最后一个男人便如此死去了。

夕忽然纵声而歌:

“遥遥秋光昼与夜,满腔少年血。

家国天下多少事,弱肩承担,空有前路,却无明月。

胸有恨,心无杀,何处方是天涯。

顾念执着随意去,放手池畔留影缺。

十六载仓匆,锦绣年华远。

丢弃自在,悲叹长流,竟未与君听晚钟……”

夕的歌声真情流露,听者动容。

颜瑞不禁热泪盈眶,直到最后一句余音盘旋而去,方才知道抹去泪水。

环顾四周,女子都是泪流满面,男子也大多眼眶红润,年少的慎帝更是放声大哭,唯有东、南、西三王和尤金言等少数几人只是面色严峻而已。还有夏维神情轻松,他端着茶碗,吹了吹气,吮了一口,悠然自得地说:“品茶听曲儿看死人,当真是人间美事啊。”

旁人听到夏维的话,无不怒目而视,露出鄙夷目光,夏维仿佛毫不在乎,一一还眼。颜瑞苦笑一下,心想:“喜欢装蒜的家伙。”

“鬼参营高威胜!”安广黎高声宣布,而后做出封赏。

高威跪谢,起身离开,经过夕身边时,夕说:“你该准备棺材了。”

高威没有停步,走回东看台,在众人横眉冷眼中,来到东王东晨迦蓝身后,跪倒说:“主人,属下回来了。”

“很好。”东晨迦蓝只说了两个字。

高威退开,好像故意似的,站到了尤金言、颜瑞、夏维身后,并依次行礼。

尤金言说:“高侍长好身手。”然后就不再理他。

颜瑞回头瞪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夏维倒是很热情地说:“小高,刚才你最后那一拳很炫啊,有什么明堂么?”

高威回答:“那是下官家传的碎心拳,一拳心脉与筋骨皆碎,中者剧痛良久方会气绝。”

“哇,这么厉害。”夏维赞赏说,“不过我也会一样的拳哦。”

“维公子聪明绝顶,会碎心拳也不稀奇。”

“当然啦,我的碎心拳稍微有点不同。”夏维双手比划着说,“我嘛,需要先用刀子把人心挖出来,剁成碎末,再放回胸腔里,然后再往胸口打一拳,一样是心脉皆碎,你说对不?”

“维公子的碎心拳自然更加高明,下官远远不及。”

夏维忽然冷冷地说:“那你就等死吧!”

高威面色如常,说:“维公子不会杀我的。”而后便退开了。

此时周阳锦的尸体已由人抬了下去,场地中央只剩下夕一个人站在马旁。她解下长袍,露出一身黯红紧身武装,蓝色腰带束住纤细腰肢,全身上下散发出逼人心魄的青春英气。

“那就是我妹妹。”颜瑞对夏维说。

夏维点点头,端起茶碗,继续装模作样地品茶。

夕从马背上取下一柄长刀,然后轻拍马股,马儿嘶鸣一声,奔离会场。

“第二场,状元榜眼之争。”安广黎朗声道,“北王之女颜夕对西洲剑客雷昂!”

“噗——”夏维把刚喝进嘴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咳数声,骂道:“我操!操!操!”

前面的一个老头儿回过头来,抹了抹沾满茶水的脖子,瞄了夏维一眼,沉稳地说:“年轻人,我还没操,你操什么?”

“闭嘴!”夏维按住老头儿的脑袋,盯着西侧看台。雷昂已经从那里走了出来。

颜瑞看出夏维的异样,问:“你认识他?”

“见过一面。”

夏维的目光仍然锁定在雷昂身上。雷昂仿佛早已看到夏维,他一边走进场地,一边抬头向夏维这边望来,嘴角挂着嘲弄的微笑。

安广黎宣布:“比武开……”

“慢着!”一声大喊打断了他。

众人一起望去,只见夏维站在东侧看台上,喊道:“南王爷,武科举是华朝之事,为何会有西洲人参加进来?”

安广黎笑着说:“今日比试,已不是选拔人才。雷昂先生远道而来,便是想见识一下华朝武学。而夕小姐是北王之女,武功之高,皇都尽人皆知。由夕小姐对阵雷昂先生,想必能更加烘托今日之热烈气氛。”

在场之人齐声欢呼响应。这些皇亲国戚、文武朝臣似乎忘了刚有一个年轻人死在场上,现在他们只想看一个美丽的少女和一个异域来客的对决,那一定很有意思。在场之人很少有人见过西洲人的武功,他们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一下。

“坐下吧。”颜瑞拉了拉夏维衣角,“我妹妹绝对不会输给什么西洲剑客的。”

尤金言也说:“维公子放心,夕小姐武功之高,恐怕和北王大人也是不相上下的。”

夏维没有作声,他双拳紧攥,目不转睛地望着场地中的颜夕和雷昂,心想:“你们知道个屁!雷昂是受过曙光教会教育的,他不是人,是恶魔,夕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战胜他的!操,雷昂是怎么来这里的?”忽然他想通了,猛地望向北看台的安广黎。安广黎也在同时迎上了夏维的目光,然后很和蔼的笑了一下。夏维暗骂:“老狐狸,当日我真应该宰了你!”

“比武开始!”

当——锣声响。响声还未停下的时候,颜夕已经飞身而起,长刀脱鞘,卷起一片刀光冲向雷昂。雷昂的剑也出手了,是一柄西洲的细身长剑,剑身只有手指粗细,以拨挡刺击为主。在颜夕长刀的凶猛攻势下,雷昂被逼得斜身后退,好不容易脱离刀光的笼罩,想要施展游击战术,却又被颜夕紧追不舍地封住去路。

“果然是小母老虎。”尤金言拍手赞道。

“是啊,”颜瑞面带苦笑,“当初因为这个外号,她还咬了我一口呢。”

夏维仍旧紧张地观望着,心想:“小母老虎,有意思。可是老虎永远斗不过恶龙啊!失算了,彻底失算了!”夏维靠在椅背上,仰起头不再观看颜夕和雷昂的打斗,他摸了摸额头的冷汗,说:“这次是输惨了,妈的,完败!”

“夏维你怎么了?”颜瑞不解地问,“夕现在占上风呢!”

夏维叹气说:“上风?算了先不说这个,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第一场是周阳锦对高威?为什么第二场是夕对西洲的雷昂?而且在这之前,恐怕没人知道比武会是这样安排!”

“确实很奇怪!”颜瑞说,“但是……”

“但是个屁!”夏维急得骂街,“你以为安广黎还会收你这个女婿么?”

“你说什么?”颜瑞勃然大怒。

“阿瑞!”尤金言说话了,“维公子说的没错,前日王爷在密函中说,他已经在妍河北岸布下二十万北王军,一旦皇都有异常,大军就会跨过妍河,横扫河北省,直逼皇都。”

“为什么?”颜瑞也感到大事不妙了。

尤金言说:“维公子,还是由你给阿瑞解释吧。”

夏维心想:“好啊,难听的话都让我来说,万一待会儿风平浪静,我就算是多嘴小人了!”

但火烧眉毛的时刻,夏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把颜瑞拉到看台下面,一边望着激斗正酣的颜夕和雷昂,一边向颜瑞解释:“阿瑞,现在时间紧迫,我简单截说,南王要正式叛变。在星寒关大战之前,东南、西南、中南、江南、江北、河南、京西、京畿一共八省都在南王的命令下进入战备状态。这也是没人肯借兵给北王军的原因之一。他答应把女儿嫁给你,无非是想把你稳住,控制在身边,等待今天的计划。今天的计划很简单,就是他南王要杀几个人,首先是周阳锦,这是试探东王是否会把自己的鬼参营亮出来,是否会归入南王麾下。然后就是杀颜夕,能杀最好,杀不了也就算了,反正是借西洲人之手,别人说不出什么。如果颜夕死了,南王就会一鼓作气干掉这里所有异己,这很轻松,现在禁军都是在他手里握着。当然如果颜夕不死,他就要多考虑考虑了。”

夏维一口气把重点讲给颜瑞,要是全盘解释清楚,估计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而且他也有意回避了一些内容,那是他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但颜瑞毕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夏维有所隐瞒,有很多地方还解释不通。他疑惑地说:“可是……”

“别他妈可是了,都要出人命了!”夏维大吼道,“你赶紧去城西三里,西王的第五军驻扎在那儿,你去把他们调过来。”

“西王的军队,我怎么能调动?”

“笨死了,那是你妹妹带出来的军队,你当你妹妹在皇都这么多年就知道逛街看星星啊?她在西王的帮助下召集了一支军队,名义上是西王军第五军,其实是北王军的第十军!你现在去,把他们调到皇都城下,只要城里一有动静,就带兵杀进来!”

颜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维,看得夏维心里发毛。颜瑞终于还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他说:“夏维,有你的,原来你和父亲串通好了来骗我!”

“我操!你他妈的还有心思计较这些啊?”夏维无奈地大骂,“我不当你爹的义子了,我让你爹收我当义孙,你当我大爷还不行么?大爷啊,你快去调兵吧!我答应你,一定尽全力,想方设法把南王控制住,到时候还让你娶雪香姑娘还不成么?”

“回来再找你算帐。”颜瑞终于离去了。

夏维回到看台上,坐到尤金言身旁,擦了擦满头大汗,大口喝着茶水。

“阿瑞呢?”尤金言问。

“去调第十军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都没说。”夏维又喝了一大口茶水,“不过他一定也猜出不少,他亲儿子都得不到信任,反倒是我这义子无所不知,他是够伤心的。”

“那也没办法。”尤金言继续观望比武,“要怨只能怨你这个深不可测的义子出现的太不是时候。”

“妈的,反正我不是好人就对了!”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一】血腥夏维

颜夕的刀如同奔腾的大江,滔滔不绝一浪高过一浪。那苗条的身姿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每一次出刀都迅捷如同闪电,每一次进击都精妙得超乎想象。而且她战斗时的呼吸如同吟唱,高高低低竟然像有韵律,让人们想起她方才的歌声,不知不觉间全都入了神,忘记了喝彩,忘记了助威,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在观看一场比武。

眼前的只是一个少女在轻歌曼舞,将她的风华抖落人间。而那个笨拙的西洲剑客雷昂,简直不值一提,他完全被颜夕的刀压制,只能勉强招架,全无还手之力。

尤金言也误以为形势有利,轻松地说:“看来不用调第十军了,夕小姐只要能胜,安广黎的计划就算破灭了。维公子,这次你失算了,让阿瑞去调第十军,呵呵,第十军只听小姐的,就算是王爷亲自去,也不见得能指挥得了。”

“是啊,”夏维瞧着战斗中的颜夕,竟有些入神了,“安广黎真黑,想借比武除掉颜夕,这样第十军就没法动弹了……”

“哼,一个小小的西洲剑客,怎么能奈何夕小姐?”

“尤大人,你错了。”夏维坚定地说,“雷昂的剑术确实不高,但他还是会赢。”

“夏维,我知你在西洲生活过,但也没必要夸大西洲,毕竟你还是个华朝人。”尤金言竟是在怪罪夏维崇洋媚外了。

夏维苦笑一下,心想解释是没用的,还是待会儿让他自己看吧。夏维开始整理心中的疑惑,他想:“为什么是雷昂?安广黎究竟怎么把他找来的?难道曙光教会……”

夏维想起了西洲尽人皆知的圣域争夺战,西洲信奉曙光教的国家,与近东信奉圣火教的藩夷族长年累月的战争,在神佑山脉地区,战火每时每刻都在燃烧,其惨烈程度不亚于星寒关大战。藩夷族的猛犸部与西洲的雄狮骑士团打得如火如荼,那样的战争,恐怕是华朝人难以想象的……

这时,雷昂的脚下一个踉跄,颜夕抓住机会,挥刀而上,漫天刀光拖出一道流星。雷昂勉力支撑,眼看就要败北。

尤金言笑道:“夏维,瞧见没,夕小姐要胜了!咦?人呢?”

夏维已离开座位。

颜夕向前疾跨出一步,双手握住刀柄,刀举过头,娇喝一声,长刀雷霆般落下。雷昂已无处闪躲,只得举起细身长剑横挡。但细身长剑太过脆弱,方才激斗一番,剑身已经承受不住,颜夕这一刀又是势大力沉,务求一击致胜,长剑终于断开,刀光落下之时,雷昂猛地闪身,长刀总算没有劈中他的脑袋,而是斩入肩膀。

“我胜了!”颜夕露出了微笑,手下不停,长刀继续斩下,竟将雷昂的左臂整条劈落。鲜血喷射而出,溅落到猩红绒毯上,洇倒了一片绒毛。

“夕,快跑!”

夏维大喊着冲进了场地。

颜夕下意识地感到了危险,紧接着危险便来了。

即便武功再高强,受到重创的时候,动作也会有一丝停滞。但失去了左臂的雷昂仿佛完全不知道痛苦,右手中的断剑迅捷刺出,袭向颜夕胸口。

颜夕因为自己的胜利而放松了警惕,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是致命的松懈。但她毕竟是高手,在瞬间举刀横在胸前格挡,想要逼退雷昂的攻击。但雷昂却没有退让,他的断剑来得又疾又准,堪堪擦着刀刃而过,眼看就要插进颜夕心口。

一瞬间,颜夕万念俱灰。她甚至感觉到雷昂的剑尖已经触到了自己的衣服,接下去,就要刺入了。这时,一只大脚踹在了她的肩头,她斜着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却也避过了雷昂的致命一击。

“笨蛋,没听到我话啊,让你快跑还不跑!”

夏维气愤地教训着。

“你敢踹我!你等着!”颜夕怒喝。

轰——全场大哗。很多人没能看清方才一瞬间的变化,他们最多知道颜夕斩掉了雷昂的左臂,但雷昂却发出威力无穷的一击,要不是夏维忽然冒出来,颜夕必然死在雷昂手下。又是一次性命攸关,所有人的心里都隐隐感到不妥。颜夕不同于周阳锦,她可是北王的女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北王焉能善罢甘休?

这时安广黎站了起来,说:“维公子,你出来帮偏手,破坏比武公平,该当何罪?”

夏维满不在乎地说:“南王爷,您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来和雷昂打一场,我保证精彩绝伦、血腥无比、少儿不宜。”

本来颜夕都死定了,夏维却出来插“一脚”,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安广黎已经怒不可遏,但他知道不能公开发作,毕竟颜夕不死,城外的北王第十军就还在对方手里,他决不能不能冒险和第十军为敌。

这时雷昂用蹩脚地华族语说:“我,夏维,打!”

“好!今日再加一场!”安广黎宣布,“北王义子夏维对西洲剑客雷昂!”

安广黎一言既出,自然没人阻挠。本来已经很可笑的武科举总决试,此时完全变成了惊心动魄的闹剧。

颜夕没有离开场地,她站在场边。不远处,夏维和少了一条胳膊的雷昂相视而立。

“为什么来华朝?”夏维问。

“为你!”雷昂回答。

场内响起一片骚动,由于夏维和雷昂说的是西洲摩京语,在场之人少有能听懂的。颜夕却听懂了,她对摩京语只是一知半解,所以刚才的两句话也听得极其困难,但她还是能听懂。

“原来我有这么大价值。”夏维笑着说,“教会居然派人千里迢迢追到华朝了。”

雷昂说:“你是受教育最成功的七子之一,教会绝不能放过你。我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回去?”

“给我一个回去的理由!”

“你的好朋友威尔现在正和教王殿下吃饭呢,你不想回去看看他吗?”雷昂阴险地笑着说。

威尔……那个金发少年,夏维在朵吉堡当抄书匠时认识的朋友,那是他在西洲唯一的朋友。曙光教会居然抓了他!

“哈哈哈……”夏维忽然大笑起来,“朋友?我会有朋友吗?他喜欢和教王吃饭,那就让他吃好了,关我屁事!”

雷昂也笑了:“果然是血腥维,十岁时,便能独自在一夜间,杀死巴巴罗萨孤儿院一千八百三十六个人的血腥维,当然不会在乎什么朋友了。”

“血腥维?”颜夕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她看着夏维,心里一片茫然……

一千八百三十六个人,一夜之间。

“他能做出那样的事?他……是和我去五路胡同小食门廊吃遍整条街、和我在望星阁看星星听晚钟的笨蛋啊……”颜夕心潮澎湃。杀人,对于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了。但在一夜之间,独自杀了一千八百三十六个人……而且当时他只有十岁……那是什么样的场面啊。

夏维垂下头,头发遮挡住了面庞,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沉思似的。良久,他低声说:“雷昂,有七个受教育成功的孩子?”

“没错。”雷昂说,“教会称之为七子,天国七子。血腥维,你是其中之一。”

“你呢?”夏维仍然垂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他平静地问,“你也是七子?”

雷昂脸色一变,仿佛自卑似的说:“我……我只是受了教育,没资格成为七子。”

“原来是个废物啊!”夏维的声音变得很低沉,很沙哑,却如同石头似的压在人胸口上,让人喘不上气来。他抬头了,嘴角的微笑很迷人,若是他对一个女孩子那样笑,恐怕没人能抗拒。

“雷昂,去极乐净土看神主吃屎吧!”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二】武状元

从表面上看,雷昂刚刚和颜夕经过一场剧斗,又少了一条胳膊,应该是处于绝对下风。但他在手臂被斩下的刹那发出反击,可见实力之强,少胳膊少腿根本没影响。而夏维,貌似普普通通,没人见过他武功高低,不过瞧起来应该不太高……实际上,夏维也确实不会半点武功。

“父亲,维公子会赢么?”安雪香问他的父亲。这个姑娘还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眼前的情势。要是方才颜夕死了,他的父亲挥挥手,外面的禁军立刻就会冲进来杀人。在座的人有一半会死在这里。

安广黎默不作声,仿佛没听到女儿的问题,他全神贯注在夏维和雷昂身上,生怕错过了两人出手的那一刻。

“父亲,维公子会赢么?”安雪香再次问道。

“哦……”安广黎终于听见了,“难说啊,你瞧他的下盘完全虚空,根本是没练过一点武功。不过嘛……他可是能够杀我的人哦……”

“什么?”安雪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安广黎又陷入忘我境地,完全不理会女儿的追问了。

夏维和雷昂始终没有动,夏维笑呵呵地瞧着雷昂,也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而雷昂却有苦自知,他不是不想先发制人,也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在曙光教会中,血腥维这个名字就像地狱魔王一般代表着绝对的恐怖。自从五年前巴巴罗萨孤儿院惨案之后,曙光教会一直在追踪夏维,因为他是几十万孤儿中受教育成功的七子之一,而且是最成功的一个。而雷昂,只不过是受教育的失败者,即便他得到了超出常人的智慧和力量,但和七子中最差的想比,也相差十万八千里,更别说面对最强的血腥维了,他的智慧告诉他,他绝对没有胜算。

当年夏维在朵吉堡当抄书匠,因为手艺精湛而名动全国,连各国国王都阅读他的手笔,这让曙光教会不敢轻易去碰夏维。直到半年前,夏维忽然失踪,教会才派出人马四处追查,最终得知他回了华朝,于是许多人手秘密潜入华朝。雷昂只是其中之一,而且他的主要任务不是追寻夏维,而是其他一些事情。他遇到夏维,完全是巧合,此时要和夏维战斗,也是巧合——不幸的巧合。

“血腥维,出手吧!”雷昂大声咆哮着。

夏维却不说话,仍然笑眯眯地看着雷昂,但那双眼已经告诉雷昂,在他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虽然夏维和雷昂都没有动,但他们也能感到紧张的气氛,那是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神主在高高的天上,用他的睿智为我们指引方向。我们需要虔诚地跟随他,凡是信奉神主的,都会登入极乐净土。贫穷的会变得富裕,病者会变得健康,缺智者会变得聪慧……”夏维忽然吟诵起来,“有人给你钱财,你不要和他走,那是恶魔的引诱,他会带你脱离神主。恶魔站在你面前,你要闭上眼睛,恶魔对你说话,你要堵住耳朵,恶魔对你吐气,你要屏住呼吸,这样才能逃避恶魔的诱惑。你感觉疼,也不要惊慌,那是恶魔给你的幻觉,只要你默念神主之名,恶魔就会消失……”

雷昂不知道夏维为何吟诵起《曙光大典》中的词句……难道……

夏维狞笑着说:“雷昂,我就是恶魔,我告诉你,神主管不了我,他正在极乐净土吃我的屎呢,哈哈哈……”

“闭嘴!”雷昂愤怒了,他绝对不允许有人玷污神主,他再也忍不住了,他要出手,即便明知必败,也要维护自己的信仰。

他开始蓄力,然后迈出了一步……

然后,他倒下了。平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脑袋晕晕的,意识渐渐模糊了。没人知道夏维如何击倒了雷昂,连雷昂自己也不知道。

“他是恶魔……他诅咒了我……”雷昂低声念叨着。

夏维走到他跟前,伏在他耳畔,轻声说:“没想到教育不成功的家伙这么废物,你没了胳膊,也不包扎止血,跟我在太阳底下站了这么半天,我都晕了,你能不晕?白痴!”

夏维站起来,高举双臂,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大声喊:“哦耶!我赢了!”

满脸的得意。华丽的完胜。

士兵冲进来,将雷昂抬了下去,雷昂的最后一句话是:“血腥维,为什么你不杀我?”之后他就晕死过去了,没听到夏维说:“我不杀蠢货。”

人们面面相觑,但也只能在心中苦笑,实在没什么话好讲了。夏维胜的太“漂亮”了。而且他还恬不知耻地问安广黎:“南王爷,我是最后的胜利者,应该是武状元吧?”

安广黎也没脾气了,侧过头问慎帝:“请陛下定夺。”

刚才夏维和雷昂对峙的时候,慎帝就已经睡着了,此时迷迷糊糊听到安广黎的问题,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呼呼大睡。安广黎只好宣布:“新科武状元是——江南玉宁的夏维!”

“喔——”一片倒彩。

在不满情绪中,有几个人是笑着的,东王东晨迦蓝、西王古西西、南王安广黎、尤金言、颜夕、安雪香……只有这么几个人而已,而且笑的内涵也不一样。安雪香摇着父亲的胳膊,欢喜地说:“维公子真是坏透了。”

“坏?”安广黎无奈地说,“不光是坏,他本事可大呢。”

“他有什么本事,不就是骗了那个西洲人么?”

“骗?”安广黎更加无奈,“你当那么好骗了?在场的人当时都没有意识到雷昂先生丢了胳膊,正在大量失血,难道大家都是瞎子?”

“哦……确实啊,我刚才也没意识到。”安雪香惊讶地说,“爹,那是为什么?”

“气魄!”

“气魄?”

“没错。用无以伦比的气魄,将所有人的目光拉到自己身上,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人们眼中只有他一人,再无他物。就是这份气魄啊。”安广黎望向台下,夏维和颜夕正在那里有说有笑,“真是个厉害的孩子,难以想象,他真正出手会是什么样。连我这把老骨头都想活动了。”

史载:1272年,秋,江南省总督忽然接到皇都来信,信中说新科武状元是出在此地。总督大人的文书官当即将信读了十遍(总督不识字),然后派人辨别信件真伪,最后断定信和内容都是真的,总督大人立刻晕了过去。

江南沸腾了,几百年来,这里终于出了一位“武状元”,而且是历史上最年轻的武状元。一时间,大街小巷店铺商家都换了匾额,全都要和夏维套上关系,比如“夏维粮店”、“夏维胭脂堂”、“夏维包子铺”、“夏维青楼”……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寻常人家的匾额大多很简陋,但大门大户则要请名流手笔。

据说,有人竟请了深居简出的名士江南子先生写匾,

据说,江南子先生写匾的时候,眼眶里始终含着热泪。

他写的是“冬夏维春园”五个字,最后遒劲一笔划出,眼泪滴了下来,在纸面上溅出一滴泪痕。后来工匠将泪痕也原封不动地拓到木底上面,成就了“江南子滴泪作书”的典故。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三】第十军对翼杀营

1272年秋天,除了北王颜华,其他三王都回到皇都,其余军阀诸侯也都一起回来了。他们当然不是回来看什么武科举的,此次聚首,是由南王安广黎召集,名义是商讨慎帝大婚之事。

如今虽然诸侯割据,但毕竟慎帝还在,大义之下,诸侯仍是臣子,谁也不敢率先打出自己的旗号自立门户,因此当安广黎以皇帝之名召集他们的时候,无人敢不前往。只有北王颜华借口蛮族又有异动,而没有离开关东。

各路诸侯都是有备而来,皇都之外被大大小小的军营挤满,其中一支是西王带来的部队,名为西王第五军,实际上却是北王第十军。

历史上,北王军的第十军,也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十字星军,是一支极其特殊的部队。很少有人知道这支部队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大多数人只知道是北王之女颜夕亲手建立了这支部队,但当时人在皇都的颜夕,如何在西王管辖的陇雍省建立北王第十军,并且让这支部队对自己忠心耿耿,是后世之人永远无法揭开的谜团。

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一是第十军的建立离不开西王的支持,另一点是,颜夕有办法遥控这支部队。

皇宫的武科举总决试正在进行的时候,颜瑞便匆匆出城去调遣第十军,但南王早已将四方城门关闭,由禁军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颜瑞想尽办法也没能出城,这时他总算确信,南王确实要谋反。

但城外的北王第十军还是动了,他们唯一效忠的统帅颜夕仍在皇宫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完全不可能给他们任何指示,但他们还是动了,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步步向皇都西门逼近。

其他各路诸侯的部队发现北王第十军有动静,也都开始备战。但所有大人物此时都在城内,无法对属下做出调派,因此大多数部队只能静观其变。

这是一次没有记入史料的叛乱,因为叛乱始终没有表面化。当时很少有人意识到南王安广黎会突然发难。但这次叛乱仍然没有成功,夏维和颜夕无疑是打乱他计划的罪魁祸首。

“王爷,第十军已抵达西城门外。”洪查匡附耳言道,“年炅已经调动人马准备迎战,不过,第十军被东王的部队挡住了。”

安广黎神色变了一下,望向东王东晨迦蓝,东晨迦蓝也正望过来,微笑着点头致意。

“东王的部队,是鬼参营?”安广黎问。

“不是,是翼杀营。”洪查匡回答。

“有趣。”安广黎仿佛没有被计划失败影响心情,“走,去城外瞧瞧,看看第十军和翼杀营两军对垒。”

皇都繁华依旧,但到了西城,街上便少有行人,这里已由禁军施行戒严。安广黎带人到达西城门,看到夏维、颜夕、颜瑞正被禁军士兵阻挡。安广黎勒住马缰,笑道:“阿瑞,为何这么着急出城?”

颜夕走上前来,说:“广黎叔叔,听说西王和东王的军队在外面列阵,眼看就要开打,我们是来瞧热闹的。”

安广黎笑道:“既然是西王和东王对阵,那么三位也不必出城了,随我到城墙之上观战。”说着翻身下马,率先登上城墙。夏维、颜夕、颜瑞随后跟上。

城下,北王第十军与东王翼杀营相隔半里,列阵对峙,剑拔弩张,杀气弥漫。

第十军兵力在万人左右,五个千人步兵方队居中,摆成十字型,是为主阵,每方队相隔二十步,士兵左手藤条圆盾,右手鬼头大刀,身着金底黑纹甲胄。主阵后有三列弓箭手,两翼是骑步兵混合,骑兵列一字队型在前,手持盾牌长矛,步兵成长方队在后坚守。

“喂,”夏维用胳膊肘顶了顶颜夕,“你这是什么阵?”

颜夕白了他一眼,别过头去不理他。夏维瞧出她在发脾气,但自己空有绝顶聪明,却也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得罪她了,只是看她生气的样子迷人之至,一时倒也忘了再问下去。

“那是母老虎阵。”颜瑞在旁边解释说,“是她从象棋之中变化出来的,也就是双车加过河卒加马后炮。”

“什么玩意啊?”夏维失笑,“双车、过河卒、马后炮,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不过母老虎阵这个名字都是挺有趣。”

颜瑞笑了笑没再多说,他心情不太好。

颜夕听夏维挖苦自己的阵法,气不打一处来,冷哼说:“不懂就别乱评价,惹人笑话,丢人现眼!”

夏维感觉颜夕越生气,自己就越开心,还想继续逗她,但见她面色凝重,便把一句挖苦咽进了肚子,往翼杀营望了过去。

东王手下有两支部队最为有名,却也极其神秘。一是鬼参营,另一支就是眼前的翼杀营。

东王家的领地在京东省,此省的沿海地区长期受到东海海盗的侵袭,海盗虽然都是小股势力,但却像老鼠一样四处作乱,这边打下去了,那边又冒出头来,令人应接不暇,大为棘手。翼杀营本是东王长子东晨炫的护卫部队,后来在打击海盗的过程中屡立战功,便逐渐扩充,如今超过营级编制,兵力在十万左右,眼前这支应是其中一部分,兵力是第十军的两倍,将近两万人。

翼杀营的阵势是常规的方队联合,五乘五,共二十五个方队,中前是步兵、后是弓箭手,两翼是骑兵。唯一值得注意的,是第二排的三个步兵方阵是空心的,四周士兵围拢,齐齐扯着一面蓝布,将方队中央盖住。蓝布上面印有东王家徽——青山白日徽。布下面一块一块鼓起,显然藏有秘密。

夏维凑到颜夕跟前:“夕,翼杀营那些布下面是什么?”

颜夕又狠狠剜了他一眼,呵斥:“别叫得那么亲密!我跟你又不熟!哼!”说完嘟着嘴别过头去。

夏维只好去问颜瑞:“阿瑞,你知道么?”

颜瑞摇头说:“翼杀营的实力没人清楚。这支部队兴起才只有几年功夫,而且敌人又是大家都瞧不起的海盗,因此对翼杀营根本没什么了解。父亲曾经派人调查过,但没有任何结果,毕竟东王手下还有鬼参营,那可是最高明的情报部队,保密工作自然也不在话下。”

夏维又转过头对颜夕说:“夕,你听见没,对方可是很神秘的,不明对方实力的时候,你是不是该后退了?”

颜夕冷哼一声:“第十军列好虎击阵,就绝对不会退却!”

“哦——原来是叫虎击阵啊。”夏维笑了,“这个名字不好,还是母老虎阵好听。夕,你觉得呢?”

颜夕扬起拳头:“你再敢叫我夕,我就要你好看!”

夏维吐了吐舌头,退开了几步。

这时,一个青年带人急匆匆地登上城墙,夏维看了一眼那青年,认出是东王的长子东晨炫。

东晨炫身材高而瘦削,剑眉入鬓,英气逼人,一头长发如同斜射向下的剑刃,一缕一缕层次分明,倒也十分好看。他看到夏维他们,便很和气地拱手说:“原来三位也在。”脚下不停,走到安广黎跟前,说:“广黎叔叔,小侄刚刚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想必是发生了一些误会,致使小侄的翼杀营与西王叔叔的第五军对峙。西王叔叔派小侄知会夕小姐,第五军由夕小姐指挥,小侄也会把翼杀营调开,免得两家伤了和气。”

安广黎含笑:“嗯,两军都已列阵,若是不活动一下,实在可惜,而且还会伤了士气。不如就此机会较量一下如何呢?”

东晨炫恭敬地说:“广黎叔叔有命,小侄不敢不从,就不知夕小姐是否答应。”

“打就打。”颜夕满不在乎地说,“事先讲好,刀剑无眼,要是翼杀营都被杀光了,你可别哭鼻子,我的阿炫哥哥!”

东晨炫随和笑道:“自从五年前听了夕小姐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诲,在下就没再哭鼻子了。”

“那就好,就让我看看你这几年长了本事没。”

安广黎哈哈大笑:“好!方才皇宫比武已经赏心悦目,现在我华朝两位年轻俊杰率军对决,一定更为精彩。不过兵戈相见难免损伤,不如定下规矩,哪方先冲入对方本阵,围下对方主将,便算是胜了,不要搞得血流成河的局面,那就不好看了。”

东晨炫和颜夕领命,下去准备开战。夏维目送二人说笑着走下城墙,心中大感困惑,便去问颜瑞:“阿瑞,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颜瑞好像在想事情,夏维又叫了他两次他才回过神来。

“你说阿炫啊,他跟夕是棋友。”颜瑞解释说,“五年前,夕来皇都接替我的质子位置,当时夕正痴迷象棋,在皇都遍寻对手切磋,未尝一败,连成名已久的棋手也下不过她。当时阿炫是质子,人在皇都,也酷爱下棋,小有名气。不过夕三番五次找上门,他都不肯应战,大概是瞧不起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后来还是广黎叔叔从中间牵线,在皇宫摆下棋盘,让两个孩子献技。夕毫不留情,将阿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最后阿炫被吃干拔净,只剩了一个老将。然后夕用的就是过河卒加双车加马后炮,过河卒封前,双车错开抱肋沉底,然后马后跑将死。阿炫输的太惨,竟然当场大哭,就又被夕臭骂了一通。”

夏维对象棋一知半解,不过倒也能听出当时的情形,不禁笑着说:“夕真够狠的,都把人家吃干拔净了,还用那么多招将死,也太不留情面了,明明是耍弄对手。”

颜瑞也笑了:“是啊,要不说她是小母老虎呢,老虎捕食,大多是先把猎物活活玩死,然后再吃掉,这就是夕对敌人的手段啊。”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四】虎击之爪

稍顷,颜夕和东晨炫骑马并排出了西门。

此时两人都已换上战甲,东晨炫身着全覆式乌黑套甲,甲的质地十分奇特,如同墨汁一般黝黑,表面似平非平,完全没有光泽,在各部位有金带连接。胯下坐骑骏勇不凡,通体如甲胄一般,也是黝黑,但皮毛光泽却是鲜亮。东晨炫左手虚握缰绳,右手提着一柄似刀非刀的兵器,长约五尺,宽五寸,金柄银刃。颜瑞告诉夏维,那是“斩风刃”,是华朝有名的神兵利器。

夏维不屑地说:“要是用我的大槊,一下就能把它砸碎了。”

再看颜夕,骑着一匹枣红骏马,身着黯红武士劲装,身体正面套上了胸甲、胫甲,都是杏黄镶蓝边。紧贴胸部曲线的胸甲右上印有北王家徽:一个隶书“北”字。

少年男女并排而行,仍在不停交谈。夏维一时瞧入了神,心里好像有种冲动,觉得应该冲下去,把狗屁东晨炫踹下马,然后他和颜夕并肩而行才对。但旋即他又觉得自己当真好笑,竟然费神想这些事情。他现在应该决定,是不是立刻杀了旁边的南王安广黎。

“安广黎这老匹夫当真阴险。”夏维心想,“要不是我和夕的实力够强,他现在已经谋反成功了。可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城府还真是深呢。接下来他想干什么呢?估计要重新布置他的计划了,恐怕一时之间也不会有什么异动。”

夏维偷偷望了安广黎一眼,又想:“他好像对第十军和翼杀营这场对决很有兴趣,嗯,应该是想看看两军的实力,而且翼杀营那些大方布下面的东西,他一定也不了解,想要看一看。那么……我是不是该杀他呢?杀了他,一了百了,免得以后他来对付我。但是……现在动手,老子也跑不掉,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我就是神功盖世,也总有力竭的时候。算了,不干那损人不利己的事……”

夏维思索的时候,颜夕和东晨炫已经分别进入己方军阵。由于安广黎事先已经定下规矩,哪一方先将对方主将围下,便是胜了,免得死伤太多。但这规矩也是白说,颜夕和东晨炫进入阵中主将位置,周围都要严密防护,想要攻下,根本就不是容易的事情,说到底还是要真刀真枪地打。

“安广黎这老家伙,一定想看着第十军和翼杀营两败俱伤吧?”夏维暗自咒骂,“不过他们也应该有所察觉,至少夕是应该知道的。如果东晨炫那小子是跟安广黎一个鼻孔出气,他过来就是要击败第十军,他哪儿来的那么大把握?不好,那些大方布下面一定有厉害的家伙!”

夏维又望向翼杀营那些蓝色大方布,但是,此时翼杀营忽然变阵,那些围住大方布的方队开始后撤,离开了战场,让人无法得知那些布下面究竟有什么东西。不过夏维倒是放松下来,心想:“看来东晨炫和安广黎不是一路的,至少他不想让安广黎看到秘密。”

翼杀营忽然擂响战鼓,咚咚咚咚,响声低沉而压抑,阵内令旗竖起,中前两排步兵方队开始向前移动,两翼骑兵也同时先前,渐渐加速,超过步兵。

颜夕在本阵中举起长刀,向前一挥,第十军两翼骑兵出击,迎上对方骑兵。

“很普通嘛。”夏维低声说。

但是变化随即发生,第十军两翼骑兵忽然变成四路纵队,变得突然而然,却又极其流畅,可见训练有素。四路纵队分出两路迎击翼杀营的两翼骑兵,另两路绕到外侧,从中间将对方骑兵撕断。

“虎爪!”颜瑞低声说。

“虎爪?”夏维连忙问。

“没错,”颜瑞解释说,“不过还有没完全展开,虎击阵的虎爪,应该是分两支,共八路。”

夏维向下望去,第十军的骑兵果然如同猛虎利爪,瞬间便将翼杀营的骑兵队冲垮,进而继续向前,从两侧冲入翼杀营失去两翼保护的本阵……

白旗竖了起来,是东晨炫亲自举起的。他认输了。士兵们立刻停止交战,双方都没有太大伤亡。

“靠,这就完了?”夏维骂道,“真他妈没劲。”

颜瑞望了夏维一眼,哀叹一声,然后便独自离开了城墙。

不一会儿,东晨炫回来了,走到安广黎跟前,说:“小侄败了。”

话刚说完,颜夕便急冲冲跟了上来,站在东晨炫身后,恶狠狠地说:“你不是瞧不起我吧?”

东晨炫笑道:“夕小姐用兵如神,在下甘拜下风,心中钦佩至极,哪里会瞧不起?”

“哼,下次你就算竖白旗我也砍了你!”说完颜夕便拉起夏维的手,“我们走!”

“南王爷、炫公子,咱们回见啦!”

夏维一边招手道别,一边被颜夕拖走了。

※※※

浮花池,曾几何时,是个好地方。

那时的天好像透明的,如水一般流动的蓝色,加上淡淡的白云,又高又远。

伸出手,迎着灿烂的阳光,五指张开,指尖仿佛就碰到了天。

在池水上放舟,少年喜欢仰面躺下,眯着眼,说着将来。

少女坐在船头,手放进池水中,让轻缓的水流抚摸皮肤,听少年讲述远方。

其实他也没有去过远方,却说,将来会带她去。

她信了,但她知道,那永远也不可能。

宁静的时光,就在池水小舟间流逝了,一去不回头。

颜瑞愣愣地坐在池畔草地上,蜷着腿,双手托着下巴。

“父亲……为什么……”

他嘴里嘀咕着,他有太多的“为什么”想要问父亲。

父亲,为什么夏维比我知道得多?为什么要送周阳锦去死?为什么你明知广黎叔叔的企图,还答应我和雪香的婚事?为什么我们没好好聊过?为什么当年把我送到皇都当质子……

如果当年是颜英吉来当质子,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瞧,树叶开始枯黄了。”安雪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过刚刚洒过水的草地,坐在颜瑞旁边的大石头上,“秋天来啦,过几天,池面就会被落叶盖满,那时划船,船会把枯叶冲碎,哗哗的响着,再加上水声,听着听着就困了,如果太阳还足,就会暖暖地睡过去……”

安雪香仿佛在回忆往事。

“阿瑞,今天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情吧?”

“没错,很多很多。”颜瑞垂着头说。

他忽然感觉自己很没用,就像落进池水里的叶子,盘盘绕绕地漂浮,永远也掌握不了方向。他猛地揪起一把草叶,挥手丢了出去,那些断掉的小草在空气中缓缓落下,落回草地上,落进池水中……

“该死!为什么不跟我说?”他愤愤地埋怨,“为什么只告诉夏维,却不告诉我?我才是你儿子啊!”

安雪香歪着头,长发倾泻到胸前,她微笑着望着颜瑞:“阿瑞,你在说你父亲?”

“对!”

“那可不好,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无论他做了什么,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必须支持他们。”安雪香伸出手,握在颜瑞的手上,“我们是王的儿女,这是我们的命,是无法改变的。”

颜瑞像是泄了气似的,忽然颓丧下来:“我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那么信任夏维,很多事情他都瞒着我,却对夏维说了。”

安雪香露出会心的微笑:“阿瑞,原来你是忌妒维公子了。”

“或许是吧,我很小心眼,是不是?”

“是啊。”安雪香扬起眉毛,调皮地笑着,“虽然我才认识维公子不久,但我觉得他很厉害,连父亲都是这样说的。父亲刚才还对我说,如果是夏维要娶我,他或许真的会考虑和北王叔叔联手,但如果是阿瑞你,父亲绝对不会同意,为这我们还吵了一架……”

“雪香……”

“阿瑞,你听我说。你知道你父亲在想些什么吗?还有我的父亲,还有东王叔叔、西王叔叔,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你能理解吗?父亲说过,虽然他和北王叔叔一直不和,但他们是知己,知道对方的心思,又由衷钦佩对方的知己。”

颜瑞愣住了,他想起来,安广黎似乎也对他这样说过,而他父亲也说过一样的话。当初他以为那只是玩笑,但现在,他相信他们是在说心里话。

安雪香继续说:“阿瑞,我们的父亲都不是普通的人,他们有自己必须做的事情。那些事情,不是我们能理解的,或许我们的父亲,也都不希望我们理解。这就是维公子比你知道更多事情的原因吧……你也感觉到了吧,维公子和我们的父亲是一类人呀,他们平时都很随和,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嗜好,我父亲喜欢种菜,你父亲喜欢护理自己的手,维公子喜欢胡说八道、讲脏话……但他们在关键时刻都是很厉害的人,他们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从不对我们讲,其实他们不是不想说,而是关心我们。那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承担的啊……”

颜瑞垂下头,说:“雪香,你爹不答应我们的婚事?”

“嗯!”安雪香点点头,“不过我会继续和他吵架,要是他还不答应,我们就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背着小包裹,在小树林里集合,然后一起浪迹天涯。”说着她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颜瑞哈哈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如果我是夏维就好了,那样广黎叔叔就会同意我娶你了。”

“才不要。”安雪香连连摇手,“维公子那么坏,还叫什么血腥维,白给我都不要,还是留给你妹妹吧,血腥维和小母老虎,那才是绝配。”

颜瑞再次大笑。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五】坟前

皇都,北王府,庭院中,池塘畔,两棵参天杨树下,多了一个坟。

坟前的墓碑上,写着“周阳锦之墓”。

颜瑞、颜夕、阿秀、尤金言、夏维,五人站在坟前。

都是大气之人,便也没有太多周章,将周阳锦草草葬了,便也就如此了。搞再大排场的葬礼,那也是给活人看的,死者永远只是死者了。

这院子本来是颜夕平时最喜欢的,她时常在池塘畔看书、练武、下棋。如今她把周阳锦葬在这里,大概是因为,她和周阳锦为数不多的几次谈话,都是在这里说的。阿秀对她说:“小弟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颜夕觉得自己没挑错地方。

阿秀在坟旁坐下,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落,却没有哭出声。颜夕蹲在她身旁,轻轻抚摸她的背,小声安慰着。夏维一声不吭,转身走开,坐在池塘边,脱掉鞋子袜子,把脚浸入清冷的水中。尤金言仰着头,望着树上开始凋落的叶子。颜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说:“我要杀了高威。”

尤金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这时夏维说:“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颜瑞不解地问,“夏维,你不是让他等死吗?”

夏维无语,颜夕抬起头来:“阿瑞,我也说过要杀他,但那是气话,我们不能杀他。”

“为什么?”颜瑞有些急了,“当时高威能轻松战胜锦公子,但却出重手杀了他!我一定要给锦公子报仇!”

尤金言将手放在颜瑞肩头,说:“阿瑞,你杀了高威,锦公子就白死了。”

颜瑞愕然,他意识到,这里面有隐情,他不知道,没人告诉他。眼前的几个人一定都知道,唯独他一无所知。

“高威先生求见。”

一个下人前来通报。

说高威,高威就到。

颜瑞苦笑:“他好大胆子,还敢来这里!让他进来!”

曾经是颜英吉随从的高威,鬼参营侍长高威,一拳杀死周阳锦的高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颜瑞怒火中烧,他想冲上去杀死高威,却听到阿秀平静地说:“高先生过来上株香吧。”

高威走了过去,上香祭拜,然后便走到尤金言跟前,躬身说:“见过尤大人,在下冒然前来,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尤金言面色如常,说:“有没有人跟踪你?”

“有。”高威说,“我想,待会儿我出去的时候,脸上应该挂些彩,这样别人就会误以为我是来嘲弄一个被我杀死的人,结果被打了。”顿了一顿,“当然,我确实是来嘲弄他的。”

“畜生!”

颜瑞大喝一声,向高威劈出一掌。但高威轻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推开,说:“二公子想打在下,怕是还没有这个资格。”

颜瑞发觉,自己和高威的武功相差太多了。

颜夕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高威,不要以为我们不敢动你!”

高威面不改色,说:“夕小姐说得没错,我只不过是枚卒子,和坟下那个人一样,他已经被弃掉了。我被弃掉,也是早晚的事情,但至少,不会是现在。”

高威的有恃无恐,让颜瑞十分惊讶,他忽然冷静下来,渐渐猜出了一些周阳锦的死因。在比武场上,周阳锦死在高威手下。高威是鬼参营的人。这两点一定有联系。而且夏维他们都说不能杀高威,那么,这里面一定藏有一个庞大的计划。只不过颜瑞很难凭空将这个计划整理清晰。

“几位,在下还有要事,嘲弄完死人,就该去办事了,麻烦几位赶紧动手打我几拳,好让我出去有说辞。不然我这样大摇大摆进来,又完好无损地出去,怕是会让人小瞧了北王家的人。当然这还是小事,要是让人误会我同情一个被我杀死的废物,那可就麻烦了……”一向不多话的高威忽然滔滔不绝起来,而且说话极为难听。

“靠!你以为我真不敢扁你!”夏维抄起一块池塘边的砖头,冲过来一下拍在高威头上。

砰的一声,砖头碎了,高威的脑袋完好无损,脑门光滑锃亮,像涂了油似的。

“多谢!”高威鞠了一躬,转身便走。夏维不依不饶地追在后面,又踢又打,嘴里还骂骂咧咧,把高威撵出了院子。夏维的骂声也随之远去。

尤金言苦笑:“两个不会演戏的家伙……”

不一会儿,夏维回来了,露出胜利的笑容,说:“哈哈,那小子被我打跑了。”见大家都严肃地看着他,他也不说话了,安静地坐回池塘边,对着水面愣神。

“他在想些什么?”颜瑞望着夏维的背影,“或许雪香说的没错,他、父亲、广黎叔叔,他们是一样的人,或许还有夕,还有尤叔叔……他们知道太多事情,却不能说出来……”

尤金言走到颜瑞跟前,小声说:“阿瑞,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两人离开了院子。

※※※

“小姐,一个西洲人要见维公子。”

下人又来通报。

颜夕皱起眉毛,心想:“难道是雷昂?那个独臂的家伙,他来干什么?怎么今天来的都是些讨厌的人?”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夏维忽然说:“带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雷昂走进了院子。虽然少了左臂,但他仍然满脸傲气,腰板听得笔直,下巴微微上仰,再加上他本来就很高大,好像是用鼻孔看人似的,那样子让颜夕心头不爽。雷昂也没理颜夕,径直走到夏维身后,唤道:“血腥维。”

夏维没有回头,拍拍身旁的草地:“坐下吧。”

雷昂整了整衣服,在夏维身旁坐下了。

两个人小声交谈着,声音在风中飘散,让颜夕半句也听不清。

“那人是谁?”阿秀来到颜夕旁边问。

“和夏维认识的人……”颜夕想了想,又补充,“肯定不是好人。”

“维公子的朋友?”阿秀好奇地问。

“像朋友吗?”颜夕惊讶地反问。

阿秀望着夏维和雷昂的背影,说:“不是朋友的话,会那样坐下来聊天吗?”

颜夕愕然。

逆光中,夏维和雷昂的背影越发黯淡,光线无情地擦过轮廓,吞噬着两个人的影子。确实,就像两个好友正在聊天。

西洲、巴巴罗萨孤儿院、十岁的夏维、一夜间、一千八百三十六条人命……这些字眼又出现在颜夕的脑海中。

“他真的是血腥的夏维么?”颜夕开始幻想,凭空猜想是女孩子的通病。她想象满地尸骸,血流成河,到处是惨叫的声音,惊恐的表情凝固在那些已经死亡的面孔上,一个魔王站在尸体堆成的小山上,那个魔王面目狰狞,手里还提着一柄血淋淋的刀,那是一个孩子,或许鼻涕还没擦干净,或许……还穿着开裆裤……

颜夕想不下去了。她实在不能将夏维和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秀姐姐,你说夏维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觉得呢?”

“不知道啊。”颜夕叹息着,“本来觉得他挺傻的,后来又觉得他很聪明,再后来又发现他有很多秘密……实在说不出是好是坏。”

“夕,如果想解开秘密,最好的办法,是去问知道秘密的人。”

“我怕,他不会告诉我……”

夏维和雷昂交谈了好久。从背影看不出他们是什么表情,也听不见他们的语气。或许他们真的在说秘密。最后,雷昂走了,一如既往的高傲,说走就走,像一阵风似的。

阿秀指着夏维,推了推颜夕,示意她过去,然后就独自离开了院子。

颜夕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向夏维询问秘密,她走了过去,坐在夏维旁边,说:“笨蛋,想什么呢?”

夏维好像没听到她的话,自言自语说:“我生在江南玉宁,五岁时大瘟疫,爹娘带我逃难,半路失散了,我被一队藩夷族商人带到西洲……”

“等一下等一下。”阿秀没想到夏维会直接开始讲故事。

夏维笑着说:“你不是想了解我过去的事情吗?我知道你懂摩京语,那天在皇宫,雷昂说的你都听到了,现在一定想了解更多。对吧?”

“唉……”颜夕失落地叹了一声,“以前我以为自己很聪明,但在你跟前,我觉得自己很傻。”

“我也有同感。”

“呸,快说你以前的事情。”

“哦,那一年我到了西洲,被曙光教会开办的巴巴罗萨孤儿院收养,后来我才知道,我是被藩夷族的商人卖给孤儿院的,就像一件货物。那时曙光教会一直在秘密搜罗小孩,购买、拐骗、抢夺,无所不用其极……”

夏维缓缓讲述着。那段幼年时代鲜为人知、不堪回首的经历,即将由他亲手揭开,悉数展示给颜夕知晓。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六】王门策

“年初的时候,南王与东王密谋叛乱之事。”尤金言站在窗前,双手负在身后,眺望远方蓝天白云,“这半年多来,他们一直在做准备,幸好王爷事先接到了消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颜瑞没有插嘴,安静地聆听着,他知道,很多困扰他的谜团终于可以解开了。

新年伊始,蛮军北来,狂攻星寒关。北王颜华忙于应战,南王安广黎便觉得叛乱的时机到了。但他认为自己的实力仍不足以独自成事,必须找另外的势力来协助自己。他选择了东王。

东王东晨迦蓝也不是安分守己之人,与安广黎一拍即合。于是安广黎开始招兵买马,各地的南王军都在扩充兵员。这也是当时尤金言四处借兵而未果的原因之一。后来周阳丘私自挪用国库资金帮助北王军,倒是安广黎意料之外的变化,但他很乐意接受这个变化,毕竟他可以借此将周阳家连根拔起,这对他的叛乱计划也有所帮助。

尤金言在西北省组建了北王新军,返回星寒关之后,北王颜华命他去调查蛮军粮草武器等补给的来历。尤金言多方探查,终于查明是东王家一直在资助蛮军。当时前往关外的道路都已封锁,而只有东王家能够通过海路给蛮军运送物资。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便是要借蛮军之手将北王颜华拖在星寒关不能动弹。

不过很可惜,蛮军败了,没能等到南王和东王实施叛乱,便一败涂地,这便打乱了两王的计划。因此他们只能在武科举皇宫决试当天仓促发动叛乱,虽然安排也算是比较周详,但这次叛乱仍然没有成功。

尤金言作了一番解释之后,长吁一口气,仿佛万分庆幸地说:“能破坏南王与东王的叛乱,实在是有些侥幸。这里面有三个人功劳最大。一是夕小姐,虽然她这五年都没有离开皇都,但却靠着西王的帮助建立了第十军。这次各路诸侯返回皇都,都不能带太多兵马。因此战斗力强劲的第十军就成了不容忽视的力量。若想让第十军不能发挥威力,就必须将夕小姐铲除。于是便有了皇宫比武之时,夕小姐与西洲剑客雷昂的对决。毕竟想要刺杀夕小姐难度太大,因此比武对决是最好的方法。”

颜瑞不解地问:“既然如此,夕为何还要参加比武,难道她事先不知道这些事情?万一她有个好歹该怎么办?”

尤金言说:“夕小姐当然知道。起初王爷也命令她不要参加比武,但夕小姐哪里会听王爷的话?而且她也不能不参加。当时周阳家兄妹二人在咱们府里,受夕小姐庇护。南王说,只要夕小姐和锦公子参加比武,并且获胜,就可免去周阳家兄妹的罪罚。如若不然,他兄妹二人还要被流放发配。因此以夕小姐的脾气,是绝对不会放手不管的。起初我和王爷倒也没太担心,毕竟小姐武功非凡,寻常高手还伤不了她。没想到南王竟能请来西洲剑客雷昂,若不是维公子出手,小姐就会被雷昂所伤,到时候第十军失去指挥,南王便可放手实施叛乱了。”

夏维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颜瑞的心头。他倒不是怨恨夏维,只是想不通为何父亲连儿子都不信任,却如此信任夏维这个新收的义子。

尤金言料到了颜瑞的心事,便继续说:“王爷曾在信中说,维公子是非常之人,他知道许多秘密,每一个秘密都足以震惊天下。王爷的原话是,维公子随口说了两个秘密,把他吓得屁滚尿流,他就收维公子作义子的。”

颜瑞不禁笑了出来,心想父亲和尤金言还有夏维,这些人都是喜欢胡搅蛮缠打哈哈的人,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夏维对父亲说了什么秘密?”

尤金言摇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还是找机会亲口问王爷或维公子吧。”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颜瑞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一事,便问:“方才你说破坏叛乱,有三个人功劳最大,还有一个是谁?”

尤金言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就忘记了。说到这个人可就厉害了,若不是他给王爷情报,恐怕我们事先无法知道叛乱。”

“是高威?”颜瑞试探着问。

“不是他。”尤金言说,“当初王爷因为担心大公子颜英吉,便想在他身边安插一个眼线。这个人不能是北王军内部的人,因此王爷就向东王借了高威。高威很是贪财,他到了王爷手下,不仅负责监视大公子,而且还卖了不少东王家的情报过来。不过他只是个鬼参营里的小小侍长,不会有更多消息出卖,更不会知道叛乱的事情。”

颜瑞惊讶地问:“难道东王和南王身边有父亲的眼线?”

尤金言点头说:“是的,这个人在南王身边。”

“是谁?”

“不知道。”尤金言顿了顿又补充说:“王爷也一样不知道他是谁。”

颜瑞被搞糊涂了,尤金言解释说:“这个人始终没有露过面,多年以来,他只是不断地送情报给我们。通过种种迹象判断,他应该是南王身边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很可能是乔年炅和洪查匡其中之一。”

颜瑞忽然感到冷汗流下来了。当初他来皇都当质子,由于迷恋上安雪香,开始亲近南王家。颜华曾经因此事警告过他,他因为畏惧父亲,便十分小心谨慎,定期更换手下随从,免得父亲能监控他。可他现在知道自己是白费工夫了,南王身边的那个人一定将他和南王的接触告知父亲了。

这时,尤金言拍了拍颜瑞的肩膀,低声说:“阿瑞,王爷让我转告你这些事情,便是想让你明白,他所作的一切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们三个孩子中,大公子颜英吉是蠢材,完全是块朽木。夕小姐虽然天赋异禀,但终究是女孩子,而且太过任性,像野马一般无法驾驭。唯有你,阿瑞,王爷是最看好你的,但是,你太看重儿女私情,从信念上不可能放得更远,你缺少纵横天下的气度。当然,这不是你的错……”

颜瑞坐到椅子上,垂着头说:“尤叔叔,让我静一静。”

尤金言点点头,退出了房间。

※※※

庭院池塘畔,枯叶窸窸簌簌地往下落。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总是在即将落地的刹那间忽又飘了起来,如此反复多次也不停下。就像夏维正在讲述的往事,好像要进入正题了,却又被夏维不经意地引了开来。

他刚说到自己进入巴巴罗萨孤儿院,要说关键内容,却忽然话题一转,说起了曙光教会的背景。什么圣徒降临啦,在神佑山脉施展神迹啦,曙光教会和圣火教的分歧啦,等等等等,说得口沫横飞,但也确实引人入胜,颜夕听得津津有味,过了半天才意识到,夏维半句也没提到他自己的事情。

“夏维!”颜夕斜眼盯着夏维,“你好像在耍我!”

“哈、哈哈……”夏维干笑几声,抓了抓头,“夕,你别误会,我是在介绍背景资料,因为我的事情牵扯好多事情,所以要一点一点讲,我估计啊,每天讲一个小时,大概半年之后就能把背景交待清楚了,到时候就该讲到我进入巴巴罗萨孤儿院的事情了。”

“哪来这么罗嗦?你直接讲就得了!”

“那可不行,我直接讲出来,非得把你吓坏了,而且啊,那些事情单摆浮搁拿出来讲,没背景的注释,实在会影响我的形象,让你觉得我这人很讨厌。”

“我现在就觉得你很讨厌!”颜夕嚷嚷着。

“所以说嘛,我就更不敢讲了,你越来越讨厌我,那我可太伤心了。”

颜夕瞪着夏维,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越看越有气,真想拿刀剁了他。想到这里,她笑了,然后就真的抽出腰间佩刀,手腕一抖,刀便横在夏维脖子上,刀刃抵入了皮肤,再一用力就该飙血了。

“你说是不说?!”

夏维瞄了刀一眼,嬉皮笑脸换成了无限忧伤,他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仿佛击中了颜夕的心脏,让她也险些跟着叹气。

“夕,为什么你一定要知道?”夏维的口气,仿佛不是在提问,而是在劝慰,劝慰颜夕不要再问下去了,“夕,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多好啊,如果能一直那样,你拉着我去五路胡同小食门廊吃遍整条街,去望星阁看星星、听晚钟,看浮花池上的浮花彩灯……如果一直那样,该有多好。”

颜夕心软了,她本来只是想吓唬夏维,却逼得夏维说出这样的话,她有些歉疚,同时也有些喜悦,至少夏维把那些事情当作了美好的回忆。她的刀放了下来,夏维没再多言,起身离开。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七】晓以大义

北王府大概是皇都最受欢迎的地方了,每日访客不绝,大多是豪门士族的年轻一辈,他们来访的目的也很简单,是来讨好颜夕的。不过颜夕大多不见,让下人把来客请进客堂,奉上热茶一杯,然后就不管不顾了,来客大多是坐了一整天都没人搭理,最后只好悻悻离去。

不过,有几个人来了,颜夕还是一定会见的。他们是东王家的东晨炫和东晨雅兄妹,以及西王家的古开。每次一来,肯定是东晨炫和东晨雅先到,寒暄一阵,东晨炫便和颜夕开始摆棋厮杀,之后古开就该到了,他来了也不打扰颜夕他们下棋,直接和东晨雅坐在一旁谈天说地。

夏维一看就明白了,此时东西两王都已离开皇都,返回自己的领地,古开是西王家的质子,因此还留在皇都,而东晨雅留下来,自然是为了和古开幽会,东晨炫留下当然是陪姐姐了。那东晨雅和古开两情相悦,也已定下婚约,但婚期尚未决定,不能时常会面,因此两人便拿北王府做幽会之地了。

如此,东晨炫每日来和颜夕下棋,一下就是一整天,而且下棋之时还要针锋相对地斗嘴。夏维对棋道并不精通,也没什么兴趣,看了几次就懒得再看了。颜瑞和尤金言每天都不在府里,一个是跑出去见安雪香了,另一个是参加各种应酬,因此府里面只有阿秀是闲人,能陪着夏维说说话。

这一日正午醒来,夏维在府里溜达了一圈,在后院找到了阿秀。

秋意已经浓郁,满地都是枯黄落叶,风里满是清冷,一阵一阵扫过,枯叶又落下几片,在地上盘旋,哗啦哗啦的响。阿秀换上了秋装,绣衫罗裙,外面披着细绒大氅,她偏坐在周阳锦的坟前,愣愣地出神,却也有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夏维本不想打搅她,但脚踩在落叶上的声响惊扰了她。她抬起头,笑着招招手说:“维公子,过来吧。”

夏维便走了过去。

“维公子,今天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有心事?”

“秀姐姐开玩笑啊,我满肚子草包,一脑袋浆糊,没心没肺的,哪来什么心事?”

阿秀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让我猜一猜,一定是炫公子又来找夕下棋了,对吧?”

“什么嘛,他们下棋关我什么事?下出小崽子我也不在乎。”夏维蹲在阿秀旁边,伸手摆弄着地上厚厚的落叶,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秀姐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是说,你总闷在府里,会憋出病的。”

阿秀回过头,看着周阳锦的墓碑,说:“维公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当然记得。”夏维笑着说,“那天秀姐姐晕倒了,我还……嘿,我还占了秀姐姐的便宜,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我骗你说家人都死了,现在小弟就真的死了,只剩下我自己了。”

“秀姐姐……”

“维公子,”阿秀看着夏维,“你放心,我没事。我只是想说,我现在真的孤身一人了……维公子还愿意让我服侍么?”

夏维愣了一下,而后笑着说:“好啊,不如秀姐姐嫁给我好了,这样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我配不上维公子的……而且,我也不敢和小母老虎抢啊。”

夏维皱眉苦笑:“怎么又说她了?”

阿秀说:“维公子,你和夕都是心胸宽广的人,当初我和小弟受了蒙蔽,骗你害你,你都不怨我们。后来我们遭到追杀,夕又仗义出手救了我们。我和小弟都是很感激的。我觉得,你和夕以后都会是顶天立地的人,小弟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顶天立地啊……”夏维抬头望着阴霾的天空,“那阴天下雨,不是要最先遭雷劈么?”

阿秀噗哧失笑:“维公子就爱说笑话。以后我跟在你身边,你可以跟我说笑话,也可以说其他事情,比如烦心的事情,不能跟别人说的,那么都跟我说好了……”

“秀姐姐是不是看出我心里有事?”

“看出一点点。”

夏维点头说:“也好,有些事情,跟秀姐姐说了或许会有帮助。”

他低下头,将地上的落叶拢出五小堆。

“中间的是皇室,四周是东南西北四个王。秀姐姐,我烦心的就是这五个玩意。他们之间的关系太错综复杂了,而我回华朝不久,根本没有掌握多少情况。虽然义父比较看重我,但他老人家还是有所顾及……唉,这些事我不能和阿瑞说,不能和尤大人说,跟夕说,她肯定理都不理我……秀姐姐,我只能跟你说了,你可别嫌我烦。”

“怎么会呢,或许我可以帮上一些忙呢。”阿秀低头看着隆起的落叶堆,“以前家父还在时,偶尔也跟我说起华朝的形势。家父说,表面上看,南北两王最为不和,东西两王则基本保持中立,但实际上,四王想要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因此他们会联手,也会对抗,或许今天是盟友,明天就会兵戈相见,又或许今天还恨不得对方死,明天就要坐下来喝茶聊天。当然,这都是暗地里的事情,外人是看不到的。”

夏维点头说:“这些我也明白,只不过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还在等。秀姐姐,你也知道皇宫比武那天,南王本来是要叛变的。起初我觉得他的计划还算完美,但这几日,我看东晨炫和夕下棋,看东晨雅和古开甜言蜜语,忽然发觉南王的计划有个大问题,或者说他的计划并不是最好的,他本来应该有更完美的计划。而且每个王都有实力在瞬间将其他三王的权力核心消灭,为什么他们却缩手缩脚呢?”

夏维又在地上拢出两个落叶堆:“起初,我以为是外敌的因素,蛮族和莽族,这两个大敌一直虎视眈眈,因此四个王都不想把华朝搞混乱,免得外敌趁虚而入。但我最近发觉,这根本不是问题,只要有一个王突然发难,其他三王必定遭殃,到时候华朝内部会乱,但绝对不会乱太久,就算蛮莽两族有实力进犯,也肯定会被击退。我很奇怪,为什么始终没有一个王肯改旗易帜,雄霸天下呢?”

阿秀忽然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夏维,搞得夏维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维公子,你刚才的意思,是每个王都能推翻皇室么?”

“是啊,如今皇室衰微,慎帝那大胖小子屁也不懂,南王已经把他攥在手心里,但为什么却不敢更进一步,建立自己的天下呢?”

“维公子,你不会不明白‘大义’二字吧?”

“我当然明白,大义都是骗人的说辞,夺天下者自然就有大义了。”

阿秀笑着说:“维公子,看来你在西洲待了太久了,不明白大义在华朝人心里的重要。华朝五百年的基业,哪里会被轻易撼动?在华朝人心中,皇室李氏是唯一的正统,如果打出推翻皇室的旗号,天下必定群起而攻之,那时就不是几个王的事了,每个华朝人都会拿起武器。”

夏维沉思起来,他开始渐渐触摸到“大义”二字在华朝的重要。他自幼在西洲生活,虽然也多少了解华朝传统,但毕竟不是在这个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因此欠缺许多潜移默化的熏陶。所谓大义灭亲,手握大义,连亲人都可诛杀,相对的,没了大义,亲人也会杀之。这样的观念,夏维这个半吊子的华朝人,是不可能一下就理解的。本来他的观点是,得到天下的人,自然可以说自己握有大义。但他忘了,那是胜利之后的事情,在那之前,大义的评判权,是在别人手里的。

“维公子,家父曾经说,一个皇朝的权力都集中在顶端,但真正掌握皇朝命运的力量,在下层万千普通人手里。空有权力,不能夺天下。能取得人心的人,才能取得天下。”

夏维忽然竖起脖子,一拍额头,灵台清明,恍然大悟:“有道理!难怪啊难怪,我还以为那些老头子都胆子小呢……”他紧握着阿秀的手,说:“秀姐姐真厉害,几句话就把我点醒了。现在我总算知道那些老头子在想什么了。”说完便迅捷地亲了阿秀一下。

阿秀脸一下就红了,夏维却没再多说,径直跑出了院子。阿秀回头望向周阳锦的墓碑,喃喃自语着什么。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八】西王卒

夏维和阿秀聊过之后,便去西侧回廊找颜夕。但到了那里,却发现颜夕和东晨炫都面色凝重,面前的棋盘上棋子混乱,像是被一下震散了一样。

“喂,下棋下得不爽,吵架了?”夏维嬉皮笑脸地走了过去。

颜夕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东晨炫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说:“维公子,我们正想去找你。”

夏维对东晨炫没什么好感,白眼一翻说:“找我干什么?我又不会下棋。”

东晨炫不以为忤,反而苦笑着说:“维公子误会了,我们找你不是为了下棋的事。”

“什么事,请直说。”

“西王过世了。”

颜夕冷笑说:“阿炫,跟他说也没用,恐怕他连西王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

夏维心觉好笑,这女人就是小心眼,自己也没怎么得罪她,却总是针对自己。

“我当然知道啊。”夏维说,“西王,古西西,那天在皇宫见过,老得都走不动路了,忽然死了,也很正常嘛。”

“你!”颜夕霍然而起,指着夏维的鼻子,“你注意一下自己的狗嘴!”

夏维不解地笑着说:“怎么了?死个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每时每刻都有人生、有人死,你发什么脾气呢?”

啪——清脆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夏维脸上。

东晨炫连忙把颜夕拉开,免得她再动手打人。

夏维鼓了鼓嘴,噗的吐出一口唾沫,里面带着点点血丝。他揉揉脸,没说话,转身走开了。

“夕小姐何必要打维公子呢?”东晨炫说。

“你没看到他那德行?”颜夕愤愤地说,“这么大的事情,他还拿来开玩笑。要不是你拦住我,我非打得他娘都不认识他!”

“难道夕小姐真的没看出来?或者是在演戏骗在下呢?”

“阿炫,你说什么呢?别拐弯抹角!”

东晨炫说:“方才我说出西王的死讯,维公子眼神里先是一丝诧异,然后目光变得清澈,显然是瞬间了解了事关重大。他说那些话,肯定大有深意,夕小姐不会没看出这点吧?”

“看什么看?”颜夕仍在气头上,“我才懒得看他,越看越有气。”

东晨炫笑着说:“我与维公子虽然并不熟悉,但广黎叔叔与家父倒是常谈论起他,他们对维公子的评价是——大智若痞。家父还提醒我,若是维公子表现怪异,大说胡话,那我就要小心了。”

“广黎叔叔和迦蓝叔叔真是看走眼了。”

东晨炫见颜夕认定夏维不可救药,便也不再多说,躬身道:“夕小姐,西王之死事关重大,恐怕牵连甚广,在下这便告辞了。恐怕一半天之内不能再来找夕小姐下棋了。”

“阿炫。”

“夕小姐有话请讲。”

“下次对阵,把你翼杀营的秘密给我亮出来。”

“若是夕小姐的第十军还在,在下定当从命。”

1272年10月13日,华朝西王古西西在返回陇雍省途中遭到刺杀,当即身亡,刺客逃匿。三日后,十万南王军进驻陇雍省。

※※※

关东,星寒关,议事厅书房。

北王颜华站在大副华朝地图前,目光停留在陇雍省和赤土省的位置上。这两省是西王家的领地,一般被称为西二省。

陇雍省东北是赤土省,西边是西北省,南临忘颜山脉,山的另一边便是中南省。其北部是长城西线,多年来也是抵御千彩草原莽族各部的战略要地。西王一门世代镇守于此,虽然外族主要攻击的是北王家镇守的长城中线、东线,但此地的关键也非同小可。由于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低,莽族一旦侵入便可居高临下长驱直入。

“蛮族刚闹完,但愿莽族不要冒出头来。”颜华自言自语。

古西西一死,长子古开本打算立刻回西二省控制局面,但南王安广黎以其是质子为由,不准其离开皇都,因此古西西的堂弟古常德暂时成为西王家的代理家长。但由于古常德并不得人心,在西二省爆发了大大小小的民变、兵变。南王安广黎似乎早有准备,十万南王军“及时”地进入了两省,很快便控制了局面,并将古常德扶上了西王之位。而本应继承西王之位的古开则在千里之外的皇都,倒在恋人东晨雅的怀中痛哭流涕,只是不知他是哭父亲之死,还是哭他没能当上西王。

“叫文书官过来。”颜华低声唤道。

不一会儿,文书官进入书房,将颜华口述信件记录下来,盖印装封,秘密寄往皇都,交给太后颜如云。

※※※

皇都,北王府。

尤金言看了看颜夕和颜瑞的反应,继续说:“西二省一乱,草原莽族必然察觉,兴兵进犯,奔袭长城沿线,我北王军便被牵制,无力顾及西二省,南王则可趁虚而入,将西二省握在手中。这是我的失误,本来当日皇宫比武,安广黎的叛乱计划太过轻易便被打破,我早应料到他有后着……西王一死,天下形势又要巨变了。”

“我要去西二省!”颜夕忽然说。

尤金言瞧出了她的心思,劝说:“夕小姐,我知你担心自己的第十军,如今西二省被南王军接管,第十军恐怕凶多吉少,或许不战而终,被就地解散也是大有可能。但我们是毫无办法,这样的时候,安广黎是不会同意你离开皇都的。而北王家还没到和他撕破脸皮的时候。”

颜瑞默不作声,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些事情。西王之死显然和安广黎有关,如此一来,他和安雪香的事情就越来越渺茫了。

三人各怀心事,这事下人前来通报:“太后娘娘宣维公子入宫觐见。”

尤金言问:“只让维公子一人去?”

下人回报:“正是,崔公公已在外面候着。”

“你先把维公子叫来,我有话对他说。”

不一会儿,夏维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看他衣衫不整的样子,显然是刚刚起床。颜夕低声骂道:“懒虫!”

夏维装作没听见,问尤金言:“尤大人,有啥事?是去吊唁西王么?”

尤金言说:“那倒不是,是太后宣你入宫。”

“哇!”夏维显得很惊恐,“入宫?不是让我去当太监吧?”

颜夕忍不住发作,说:“你要是想当太监,我现在就成全你!”

“好啊!你有那个本事么?”夏维回击说。

尤金言连忙挡在二人,苦笑说:“维公子,请你少说两句。”

夏维一脸无辜地摊开手,说:“尤大人您也看见了,我从来都不惹她,她却处处针对我。”

“我就是针对你!我看你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颜夕挑衅说。

“你看我不顺眼,那你打我啊?来啊,打我啊!”夏维耍起无赖。

这两人虽然都已名扬全国,但吵起来却像街头顽劣孩童一般无异。尤金言心中苦笑,只好换上严肃神情,厉声喝道:“够了!夕小姐,虽然太后没宣你,但你再闹,我可要送你去见你姑姑了!”

颜夕愣了一下,忍住怒气闪到一旁不说话了。

夏维笑着说:“原来还有你怕的人啊,当真稀奇。”

尤金言说:“维公子也少说两句吧,待会儿见到太后,怕是有你受的。”

夏维不屑地说:“反正不会比夕更凶吧?”说完便跑了出去。

颜瑞笑着问颜夕:“夕,你不会是担心夏维去见一次姑姑,就变成了咱们的长辈吧?”

“闭嘴!我才不承认那女人是我姑姑!”

第二卷 皇都喧嚣 【十九】颜如云

夏维跟着一个叫崔公公的老太监前往皇宫,路上,崔公公问:“恕杂家多嘴问一句,维公子今年多大?”

夏维察觉事情不太对头,心里打着鼓,如实回答:“十五。”

崔公公没再多说,到达皇宫,崔公公将夏维交给另一个太监,然后叫人取来笔墨和一本册子,打开册子,在上面写下:“1272年10月21日,十五岁童男一名。”

只见册子上面一行一行都是差不多的文字,只不过每行后面都有一个大大的红叉。

一名小太监说:“崔公公,何不现在就打上红叉?”

崔公公说:“那要等维公子出来,问过之后才能打上。”

小太监笑着说:“见过太后娘娘的,哪个没打上红叉?”

崔公公厉声说:“闭嘴!没规没矩,想作死啊?”

小太监吓得退到了一旁。

崔公公犹豫一下,还是在夏维那一行后面打上红叉。

史载:华朝后宫有一项名位“宴男”的制度,此项制度由武帝开创,当年武帝后宫嫔妃共有一万九千八百八十八名,得武帝临幸者数不过十分之一。为防嫔妃暗中偷人,武帝便建立“宴男”制度,凡一年未得临幸者,可每月召一名童男入宫,称为“食男”。“食男”要记录在册,该册名为“宴男册”。册上只记“食男”年龄、入宫日期,以及是否与嫔妃发生关系(红叉)。之所以不记更多,估计是武帝怕自己心血来潮,追查起这些给自己戴绿帽子的“食男”,将他们都砍了头,那就不知要死多少人了。由此也可见,当时的后宫制度是何等“体贴”。

※※※

夏维这是第二次入皇宫,但上一次只到了太星殿前九门场,那是皇宫最外围的地方,而这一次,他算是有幸到后宫行走了。皇宫之大,超乎想象,路径复杂也如同迷宫。要不是有太监引路,夏维怕是要迷路了。而且每走一段,便会换一名太监引路。显然每名太监都只负责自己的区域,其他地方恐怕去都不曾去过。

后宫各处建筑风格各异,有的富丽堂皇,有的清幽淡雅,有的端庄正气。夏维心想:“皇帝果然厉害,玩什么样的女人,就要有什么样的环境。这样一来,时常换口味,才不会腻烦。嘿嘿,不知道太后是什么口味呢。”

走了半天,终于来到太后寝宫——苑星宫。

此地墙壁七彩,瓦砾流光,地上铺的是九色花纹光面方砖,宫殿之内书画全是精细工笔,取色明艳,构图细碎。夏维眯着眼睛往里走,无论看哪个方向,都觉得晃眼,走着走着就觉得头晕了,心想太后的口味还真重,住在这里肯定死得快。

“公子请往后面的清池觐见。”太监停下脚步说。

“我自己去?”

“是的。”太监伸手指向一条甬道,“从这里出去就是了。”

“多谢公公指点。”

夏维沿着甬道走出,总算离开了眼花缭乱的世界,走进一个院子里。院内雾气腾腾,原来是一眼温泉池,茫茫雾气中,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夏维心觉不妙,第一个念头是脚底下抹油,溜之大吉,但他还没动,就听雾气中有一甜得发腻的女声说:“是夏维么?”

“嗯……正是……是太后娘娘?”夏维试探着问。

那女子笑了起来,声音像银铃一般:“没错呀,不要叫什么太后,你不是颜华的义子么,就叫我姑姑好了。”

“是,姑姑。小侄有礼了。”夏维打了一躬。

颜如云继续笑着说:“这孩子,还挺懂规矩,来来来,走近一些让姑姑好好瞧瞧。”

夏维心想:“那天皇宫比武,看这婆子颇有威势,怎么今天说话这么放荡呢?”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说:“姑姑,小侄要是过去,就要把衣服弄湿了。”

颜如云说:“小侄子好笨,你把衣服都脱了,不就不会湿了么?”

夏维心中暗骂:“我操,这婆子不会是勾引我吧?要是我脱光了进去,那还了得!这婆子守寡有五年了,老子又是血气方刚,天……首先义父就不会放过我,我跟他妹子闹出关系,那我不是他妹夫了?那我以后应该叫他什么,是叫义父,还是叫大舅子?再说了,这后宫耳目众多,万一让那菜农南王知道了,他还不得整死我?”

“小侄子还在犹豫什么?快来呀!”

颜如云的声音越发淫荡,听得夏维头皮发麻。

“姑姑,小侄可没那么大胆子和姑姑同浴,小侄还是出去等姑姑洗好,再行拜见比较妥当。”夏维说着就要开溜。

“站住!”颜如云忽然娇喝一声,“别给脸不要脸!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再多罗嗦,当心我让你死在这里!”方才那种莺声燕语没了,声音变得杀气腾腾。

同时,院子四周的隐秘角落,也出现了浓重的杀气,就算是眼盲耳聋缺心眼的人,也绝对能够感到危险。夏维眼神不错,耳朵灵光,心智也算健全,自然察觉到周围肯定布有埋伏。而且听颜如云的语气,并不是开玩笑,要是他转头就走,说不定真的会死在这里。

左右是个死,夏维把心一横,心说:“老子还怕你一个女人?”然后便迅速脱光衣服,溜进了温泉池内。

好在池水呈奶白色,水下一切都不可看见,夏维缩到水下,只露出一个脑袋,边往雾气深处移动,边说:“姑姑,小侄下来了。”

颜如云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唤道:“小侄子过来,姑姑在这儿呢。”

夏维循声向前,渐渐看到了在池子边缘有个人影,待到走近,便看到了颜如云。

颜如云背靠池边,水漫到胸口,蒙蒙雾气之下,白皙的皮肤上香汗点点,一头密匝如藻的乌黑秀发盘在头上,高贵典雅的面容偏又挂着诱惑的神情。白颈圆肩、露在水面上的半片双峰,以及峰间引人遐思的沟壑,无不让人心池摇荡。

颜如云十六岁嫁入皇宫,是顺帝的正室皇后。二十三岁时,顺帝驾崩,她便成了太后,到了今年,不过是二十八岁,是一个女人生命中最特殊的年纪——青春风华与成熟风韵结合最完美的年纪。她身上那种特殊的魅力对少年男子无疑具有致命的诱惑力,夏维居然没立刻扑上去,已经是相当有自持力了。

颜如云也对夏维的自持力表示惊讶,咦了一声,然后艳笑着说:“小侄子怎么不再走近?”

夏维知道自己已经接近极限了,再凑近一点,非得出事,虽说美色当前,又没什么血缘关系,什么义父义子也都是千里之外的事情,大丈夫自当当仁不让,但夏维却也知道,这是玩命的事情,要是自己有半点不轨之举,传出去之后就是长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而且颜如云这女人实在让他摸不透,因此只好尽力把持,说:“姑姑,小侄忽然腿软了,咱们就保持这个距离吧。”

“呵呵,当真无能,还得姑姑亲自拉你过来呀!”颜如云嗤笑着站了起来,露出了完美无暇令人窒息的胴体。

轰——夏维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他也并非没见过女人的裸体,当年在西洲当抄书匠的时候,经他配词的春宫图册多如牛毛,那上面的女子经过绘画夸张,也绝对是动人心魄,但和眼前的颜如云相比,那些简直都是猩猩!

美轮美奂的纤细手臂、圆润光滑的香肩,随着她的移动前后微晃。挺拔高耸的峰峦、淡淡嫣红的蓓蕾,竟比处子之峰更加坚挺,并且如水波微微颤抖,每一下都能令人忘却生死。纤细的腰肢和平坦的小腹就更加不象话了,哪里像生过孩子?还有浑圆的香臀,结实修长的玉腿,经过池水的时候,双腿之间那神秘的丛林还在滴落水花……

“完了!这次死定了!妈的,死就死了!”

夏维霍然站了起来——小和尚已经剑拔弩张。

颜如云忽然面色一变,怒斥:“大胆!”然后不由分说飞起一脚。夏维哪里料到她会突然发难,根本无力闪躲,那一脚正中他的胸口,他向后飞了出去,然后摔落进水中。

夏维感觉胸口剧痛,呼吸困难,想要大口吸气,却一连呛进了好几口水。

“完了完了,这婆娘是想杀我!妈的,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夏维心中咒骂,同时尽量调整呼吸,全神戒备,提防颜如云的后招。

哗——颜如云的手伸进水里,抓住了夏维的脖子。这一下迅捷无比,夏维又没能挡住,被颜如云扣住了喉咙,只要一用力就会捏碎。夏维放弃抵抗,任由颜如云把自己从水里拉出来。

“小侄子,姑姑没踢疼你吧?”颜如云脸上忽然又笑起来,并且上下打量夏维,并且将目光停留在一般男人不常拿出来见人的部位,“哟,小侄子还脸红了,姑姑看你两眼都不行么?当真小气!”

夏维心想:“妈的,你看我我看你,两相扯平!老子脸红那是被你踢的!”但嘴上却说:“小侄脸红,是因为姑姑太美了……”

啪——颜如云狠狠抽了夏维一记耳光,然后却笑盈盈地说:“小侄子嘴真甜!”

夏维完全被颜如云搞傻了,心想:“如云这名字果然没叫错,脸变得比云都快!这婆子绝对变态!”

颜如云拉着夏维走到池边,并肩坐进水中,她的手终于放开了夏维的脖子。夏维深呼吸一下,感觉也比刚才冷静许多。但就在这时,在水下,颜如云纤纤素手摸上了夏维的命根,同时身子贴了上来,滑腻的胸脯贴在夏维肩头,双腿盘绕而上,脸伏在耳畔,吐气如兰,手下更是不留情面,虚握套弄……

夏维魂飞九霄,心中大喊:“呜呼!”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二十】艳驱

夏维总算明白了,任凭他再强,但在男女之事上毕竟懵懂,面对经验老道的颜如云,他完全不是对手,几下便被玩弄在股掌之中了。颜如云仍不放过他,在他身上纠缠着,但始终是用手来对付他。夏维权衡敌我实力,摆正心态,放弃无谓的抵抗……

啪——颜如云又扇了夏维一记耳光。

夏维已经习惯了,而且早有预料,微笑说:“婆娘,你还能拿我怎么样?我还当你有什么厉害手段,原来就这两下子,嘿嘿,我就不碰你,你继续啊,我还挺享受呢!”

颜如云御男无数,还没见过夏维这样恶劣的家伙,明明被自己玩弄了,心志却还没有崩溃。

“你!北王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颜华那混帐收你当义子,当真是癞狗抓臭屎!”颜如云暴怒,美艳的面容被愤怒占据。

夏维心中了然:“原来他和义父有过节!”同时笑着说:“婆娘,你玩我这摊臭屎好像玩得挺开心啊。”

颜如云忽然又笑了,这女子的情绪果然变化迅速,她凑近夏维,鼻尖贴着鼻尖,香气直冲进夏维头顶。

“小侄子,你以为我治不了你?”

说着,她翻身跨坐在夏维伸手。水下,那细嫩的手指引领着夏维进入温存。

夏维终于崩溃了,于是十五岁的他有了真正的“第一次”。

固然夏维是北王颜华的义子,与颜如云长幼有序,此时已近乎乱伦。但夏维毕竟在西洲长大,再淫乱的事情也有了解,更不会拘泥繁文缛节,何况又没血缘关系,乱伦一说也不完全成立。不过眼前这个女人毕竟是华朝太后,是当今皇帝的母亲。其中千丝万缕的关节是不可回避的,而且不久之前,阿秀刚给他讲了“大义”二字,令夏维意识到,自己碰上了生命中最可怕的梦魇。

但在颜如云这般动人尤物的强劲诱惑下,夏维完全不能自控了,他将那柔嫩的躯体紧紧拦在怀里,抚摸、亲吻,一次又一次狠狠刺入温存。颜如云放荡地喘息、呻吟、淫笑,笑声中发出复仇的快乐之音……

多年后,夏维在西洲,一名西洲学者与他谈起华朝覆灭之前的形势,夏维回忆说:“表面上,华朝依然强大,依然神圣而不可侵犯。但它已经从骨子里开始腐烂,每一寸血脉都已肮脏变质。尤其是那些处在权力顶端的人,没有一个能逃脱邪恶的侵蚀。”

西洲学者半开玩笑地问:“那么你也受到邪恶的侵蚀咯?”

“不。”夏维摇头,“我是侵蚀别人的邪恶。”

※※※

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胸膛,带着水流,缓缓的蹭着,有些痒。仿佛仍沉浸在激情快感之中,颜如云依依不舍地伏在夏维身上,让夏维仍停留在自己的温存中。

“夏维,”颜如云终于改叫他的名字了,“很过瘾,不是么?作人要放开束缚,为太后不如为娼妇,为君子不如为登徒子。对不对?”

夏维说:“你用这种方法控制了多少人?”

“很多很多,数不过来。”颜如云笑着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那义父是其中之一。”

夏维面色如常,仿佛一定也没感觉奇怪。

颜如云得意地瞥了她一眼,慢慢让他离开自己的身体,同时又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站了起来,说:“跟我来,有正事对你讲。”

“你先走,我要多留一会儿。”

“怎么?”

“我得好好洗洗自己,可别染上脏病!”夏维冷冷地说。

“哼!”颜如云转身离去,水声哗啦哗啦,急促而愤怒。

※※※

夏维穿好衣服,在一个宫女的引领下,走进一间宽敞的大殿。四壁整洁,地上铺着青片竹席,内里没有任何陈设,中央摆放着两块蒲团,其中一块上,坐着一个头戴玄冠、身着灰袍的女子,但不是颜如云。

宫女让夏维坐在门口,帮他脱下鞋子,然后便离去了。大殿中央的女子出声说:“维公子,请走近说话。”

夏维依言踏上竹席,脚踩在上面感觉凉凉的。他走到女子跟前,在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抬起头,这才认出这女子就是西王古西西的女儿古丽思。

当日在皇宫比武时,他曾匆匆看过她一眼,只感觉是个气质空灵的美女,倒也没多留意,此时面对面而坐,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更加清晰。刚刚经历了颜如云那种变化多端、放荡淫乱的作风,此时坐在古丽思对面,夏维立刻感到心中平和,杂念顿去。

“维公子,太后娘娘刚才有些过分了,还请你不要在意。”古丽思缓缓地说,声音仿佛在九霄云外响起,却又字字清晰入耳。

“她都看见了?”夏维心里一慌。

古丽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喜非喜,似愁非愁,令人难以捉摸。那是一种平和而又深沉的美感,甚至泯灭了性别,超越了肉身,完全凌驾在精神上的美。只不过,对于此时的夏维,这种美无疑像针一样刺痛心坎,令他生出自卑。

“维公子,我们都是孑然一身来到世上,最终归入尘土,化作尘埃,所谓罪与孽,并非来自执着,也非执着可解,当离开人世之时,罪孽也会消散。”

“多谢丽思小姐劝诫。”夏维微笑说,“不过,还请丽思小姐有话直说,我想这些虚无飘渺之言,还是有空的时候再聊比较好。”

“维公子果然并非寻常。”古丽思面色如常,淡淡地说,“看来刚才的测试,是多次一举了。”

“测试?”

“是的,我和太后娘娘有事相求公子,但又都不敢确定公子能力,只得使出下策,由太后娘娘测试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测试我?”夏维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妈的,这叫测试?还让我见谅?你们有事就直说,搞这么多狗屁算什么?”

古丽思若无其事地说:“维公子息怒,我和太后娘娘对公子的能力没有置疑,但男子最大的障碍便是色字,此次我和娘娘求公子所办之事凶险异常,各层因素都需防备,其中色这一节更是大防,因此娘娘才会做出方才之事。”

“呸!”夏维啐了一声,“狗屁娘娘!根本是个婊子!”

古丽思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似乎变得柔和起来,不似刚才一般飘渺。她说:“维公子,娘娘也有她的苦衷。后宫向来便是藏污纳垢之地,是天下最污秽之所在。娘娘若是没有超常的手段,或许早已命丧黄泉。维公子,女人弱小,后宫女子更是孤独而弱小,她们没有可以依赖之人,她们唯一的武器便是自己的身体……”

“算了算了。”夏维嫌她罗嗦,便摆摆手,“反正都被你们耍了,我也只能认倒霉。说说,你们测试的还算满意吗?”

“维公子的心智之强,世所罕见。”古丽思夸奖人的时候也是毫无表情,“方才公子从入宫开始,便已踏入我的迷阵,到这苑星宫中,更是被我精心布置而成。此处的布局装饰,都是乱人心神而成,寻常之人一入内便会眼花缭乱,这里的宫女太监,每两个月便要更换一次,不然定会失心发疯。公子方才进入清池,我则用下催情迷香,在温泉雾气掩饰下,公子已然中了蛊惑,再加上太后娘娘行事难以揣测,更加惑人心神,公子能守住神智,已是难得。太后娘娘之所以不按计划,更进一步,大概是懊恼公子骨头太硬。不过这对我们也有意外收获,那便是公子在色欲狂澜驱使下,仍然留有冷静,实在远远超出意料。公子心智之强,怕是能和家师媲美。”

这一番解释把夏维捧到了天上,竟把他和古丽思的师傅、宫廷大术士相提并论,但也让夏维知道,自己太过大意,从入宫开始,虽然察觉不妥,却没有加倍提防,幸好对方没想取自己性命,不然自己恐怕绝对难以幸免。看来古丽思和颜如云比南王之流更加可怕。

夏维无奈地说:“丽思小姐和太后娘娘手腕高明,配合默契,我甘拜下风了。你们有这般本事,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的,竟然要我帮忙?”

古丽思说:“娘娘毕竟是后宫之人,而我长期伴随家师身边学艺,都不能随意出外走动。今次之事只能求维公子帮忙,这也是北王爷的意思。”

“义父?”夏维心中又升起一丝清明,“不会是让我去干掉你叔叔古常德吧?”

古丽思的面容震动一下,但旋即又恢复常态,说:“维公子是如何得知?”

“唉……义父让我办的,绝对不是什么美差。现在你爹古西西一死,古常德在南王支持下继承西王之位,可以说是华朝乱局的开端,义父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当然,这都是后猜出来的,主要是你说有事求我,我就直接联想到令尊之死了。”

古丽思说:“维公子聪慧过人,看来第二关也是过了。”

“第二关?”

“没错,刚才维公子与我交谈,便是第二关。”

夏维苦笑:“那么……是不是还有第三关?”

“正是。”

“第三关测什么?”

“测武力。”这次回答的人不是古丽思,声音从夏维身后传来,一听便知是颜如云。

夏维回过头,看到颜如云走入殿内。一身武士劲装,成熟的胴体呈现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夏维只看了一眼,又不禁想起刚才在温泉中的缠绵,头皮立刻发麻。

更令他想要立刻撞墙的是,古丽思也站了起来,将身上的术士大袍解下,露出了和颜如云一般无异的服饰,而且那身躯更有一番摄人心魂的力量。

“慢!”夏维大喝一声,然后双手摊开,眼睛一闭,梗直脖子,“士可杀不可辱,让你们这样玩下去,我早晚是个死,二位还不如给我一个痛快!”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二十一】双璇落花阵

夏维双眼紧闭,静等发落。这又是他耍无赖的招数,反正他料定颜如云和古丽思绝对不会杀他,大不了也就是打他一顿,然后还是要把他放了。至于古丽思说这次让他做的事,是颜华安排的,夏维也不在乎,他知道只要自己出了皇宫,以后的事情都好说,但他要是再留下,可就说不好这两个女人会搞出什么了。

“维公子……”

古丽思唤了一声,这一次的语气与之前的漠然大相径庭,有无尽的哀怨与伤感,那是任何男人都不可能置之不理的声音。

夏维只好睁开了眼,她看到古丽思那张如同冰雕一般没有任何神情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两行泪水。

“维公子,虽然我自幼跟随师父学艺,多年摒弃七情六欲,但今次家父之死,却打乱了我的心神,我也只好破例干涉政事。还请维公子能体谅我的诸多刁难,接受这最后的测试。这也是为维公子着想,若是维公子不能通过,那大可以离开,我们绝不再为难。”

“唉……”夏维觉得头越来越疼,摇头说,“你们真是挑错人了,你们瞧我,瘦得像猴子似的,也没练过武功。有人见过我动手么?没有吧,但我总挨揍可是很多人都见识过的。你们为什么就认准我了?”

古丽思说:“确实,没人见过维公子的身手。但北王大人说,蛮族前任大旗主乃是维公子所杀。而且,南王大人也说,维公子是有实力杀死他的人。综合这两点,我们觉得维公子是深藏不露,定有过人本领。还请维公子能出手确认一下,好让我能够放心让维公子去办事。”

夏维心想:“说来说去,我要是不打,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了。这女人真阴,口口声声为我着想,其实还不是让我去给她老爹报仇!”想着,他站起来说:“好吧,反正待会儿一动手你们就知道,我完全是个废物。”

古丽思感激地说:“多谢维公子成全。请维公子小心,我和太后娘娘联手的双璇落花阵在这间大殿使出,威力非同小可。”说完便向后退出十步。

一直没有作声的颜如云则站在夏维身后十步外,冷冷地说:“小侄子,丽思是测试你,我可不是,若是你没本事,定会死在这里!”语气充满杀意。

此时夏维想后悔也不行了,只见古丽思和颜如云同时绕场奔走,围出一个半径十步的圆,同时二人都亮出了双刀,刀长四尺余,刀身成新月型。忽然间,二人同时扬手,漫天红色花瓣纷扬落下,形成一个圆圈的红花帷幕,将夏维围在中央,而古丽思和颜如云却仍在花幕之外奔走。

夏维侧耳倾听,发觉幕外的脚步越发凌乱,竟像是无数人同时奔走,而不是只有两人。如此一来,自己完全无法断定对方位置,只要她们突然冲入幕内,必能出其不意,一击致胜。

夏维今日仓促前来,已经丢了天时,此地又是对方生活的地方,他又没了地利,再加上对手是以二打一,有配合默契的战法,夏维便完全落入下风。

“妈的,上当了!”夏维暗骂,“这哪里是测试,根本是设计要我命!靠,这双璇落花阵还挺漂亮,老子死在此地,也算是落花之下死,作鬼也风流了……呸呸呸,今天死就死在风流二字上了。看来不拿出真本事,今天是走不出这后宫了!”

直到此时,夏维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仍然是个谜团。虽然很多人都已认定,蛮族前任大旗主乌齐秃炽是夏维杀的,但真正看到夏维出手的人已经死了。最近一次夏维公开出手,就是在武科举总决试上,夏维对西洲人雷昂那一次,夏维其实根本没有出手,便已是完胜。

南王安广黎曾说,夏维半点武功也不会。他说得没错,夏维确实不会任何武功……

没有风,细碎的花瓣可以垂直落下。花瓣是片状,因此飘飘摇摇,仿佛无边无尽的梦境。颜如云在花幕之外急速奔走,而古丽思已经停下,面向花幕内的中点而立,隔着落花,捕捉着夏维的动静。

双璇落花阵,是她和颜如云演练了许久的战法。这个阵只能在这间大殿中使出,这本是她们用来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阵。

后宫女子命运多桀,颜如云是后宫中站得最高的女子。站得越高,也会摔得更惨。古丽思是西王之女,王的女儿,命运也多坎坷。而且她自幼跟随宫廷大术士学艺,那也是看似光辉其实艰险的道路。

这两个女人创出了双璇落花阵,并且精心布置了这间大殿。虽然只是空旷无物、普普通通的大殿,但每一寸空间都被古丽思用心定位,这用了古丽思十年时间。

一个女人能有多少十年?

她用了最美好的十年,来布置一个杀人、自杀的地点。

幸好,她第一次使用这里,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测试一个人。

但双璇落花阵没了杀意,威力也就大打折扣。不过,这足够了。此阵本来是要对付更多人的,此时的威力,足够测试一个人了。

颜如云仍在奔走,用脚步声扰乱花幕内的夏维。

古丽思放平呼吸,紧盯着幕内。虽然落花相隔,但她用感觉锁定了夏维的位置。

蓦然间,她出手了,她察觉到夏维移动了一分,那是她出手的时机。

悄无声息的,她已飞身向前,如同她那种缥缈的气质,动作也不带有半分火气。但却快得像箭一般,直射入花幕中。

当她冲开花幕的那一瞬,片片花瓣还遮挡着视线,一股杀气便迎面扑来。

那种杀气,她是认得的。那是一支军队在屠城的时候发出的杀气,是无数战士因杀戮过多而爆发的血腥之气。但这种气却出现在此时此地,那只能是夏维一个人发出的。

血腥维。这三个字她曾听人说起,是观看了武科举总决试的人说起的。起初她对这个名号只是一笑了之,毕竟她当时离开了会场,没亲耳听到雷昂说这三个字。就算她听到了,也不会相信,她更愿意相信亲身体验的事。

现在她信了。

夏维发出的杀气和血腥气都让她不得不信。

她的双刀出手了,下意识地出手了,但再不是双璇落花阵的刀法,而是本能的、保命的刀法。

她只能看到夏维的身影,那个影子在她的刀光里消失了,忽然而然就消失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一只手臂绕过了她的脖子,紧紧勒住……一阵窒息……

颜如云停下了脚步,她的任务已经完成,进击则交给了古丽思。

花雨止息,她看到了花幕内的一切。

一个少女倒在一个少年的怀中,满地红花。

还有残余的花瓣零星落下,将那对少年男女点缀起来。

颜如云忽然心动了一下,她仿佛想起了多少年前,自己也是一个少女的时候,似乎也有落花,似乎也有少年,似乎少女也是躺在少年怀中……长久以来占据心头的仇恨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风花雪月的往事。

“我还活着?”古丽思问,她本以为自己必死了。

夏维将她扶起来,说:“我不杀女人。”

第二卷 皇都喧嚣 【二十二】不可说

夏维晃晃荡荡地走回北王府,他看到府门外的灯火下,有一个女子伫立。

“秀姐姐,在等我?”夏维走过去说。

“是,维公子,尤大人吩咐我等你。请跟我来。”阿秀的语气竟然也有些冷冰冰的,她在前引路,进门之后绕过了正堂。

“秀姐姐,你带我去你的房间?”

“是。”阿秀脚下不停,“瑞公子在正堂等你,夕在你的房间等你。尤大人让我先服侍你沐浴更衣,然后先去见他。”

夏维心中了然:“尤金言看来早有预料,我去见太后肯定不会有好事。好啦,现在我和夕和阿瑞该算什么关系,他们应该叫我姑夫了,但我还是他们父亲的义子,也就是说,我是自己侄子侄女的兄弟。嗯,如云那婆娘说她和义父还有一腿,靠,那我和义父又算是什么……”

夏维感觉头晕了。

阿秀带着他来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好热水、干净衣物,便独自退了出去。

夏维泡在水里,恍恍惚惚的,又想起后宫温泉……脑子像要炸开似的,无比疼痛。

※※※

房间内,夏维与尤金言相视而坐。夏维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看起来和他去见颜如云之前没太大区别。

尤金言半天没有说话,他捏着一根小竹签,拨弄着油灯里的灯芯,仿佛在回忆什么。夏维便也没打扰他,安静地等他开口。他早晚要开口,不然也不会叫夏维过来。

“维公子,”他终于说话了,与以往不同,他的声音仿佛苍老许多,“今次太后召你入宫,都谈了什么?”

“很多。”夏维的嘴里只蹦出两个字。

尤金言苦笑着看了他一眼:“维公子,你是否有问题?”

“没错。”夏维又只回答两个字。

尤金言叹了一声,知道夏维是想从自己嘴里套出一些事情。

“前代北王有两个孩子,”尤金言缓缓地说,“一男一女。儿子颜华继承北王之位,女儿颜如云嫁给了先帝。”

“这些我都知道了。”夏维伸出手,示意尤金言讲重点。

“维公子,知道太多事情,对你不会有好处。”

“嘁,”夏维不屑地哼了一声,“颜如云说,有些事情她不会告诉我,让我来请教尤大人你。如果你们都不说,那就算了,明天我就收拾行礼,抬屁股走人,回西洲当我的抄书匠,总好过在这里连周围人的关系都搞不清。”说完就端起桌上的茶,一边品茶一边等尤金言讲故事。

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却更愿意去打听别人的故事。尤金言开始回忆,那些他不愿想起的过去,此时不得不再次翻检出来,因为他必须说给眼前的少年听。

“其实,前代北王的两个孩子,不是一男一女,而是两个女儿……”

“噗——”夏维喷茶,干咳一阵之后,问:“两个女儿?尤大人,你别告诉我义父是女人啊!”

“当然不是。王爷是男人,但他不是前代北王的亲生骨肉,当年的他和现在的你一样,都是北王的义子。”

夏维虽然心中震惊,但也稍微放松下来,至少他知道了,颜华和颜如云没有血缘关系,那么就算颜如云说她和颜华有一腿是真的,那也不是太严重的事情。

“尤大人,请您继续说。”

尤金言缓缓地说:“前代北王有两个女儿,长女如玉和次女如云。后来他收了王爷作义子……”

“尤大人怎么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