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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远东皇朝》》 · 阳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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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皇朝》

作者: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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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日落悲风 【一】家国梦

许多个早晨,夏维都是从同一个梦境中醒来的。

梦里总是三月风光,小桥流水、巷弄人家,柔得像温婉的少女。一条小船缓缓而行,河面上漂着轻风抖下的花瓣。万物蒙蒙,满眼迷离,分不清是沉雾还是烟雨。

夏维坐在梦里的船头,悠闲地望着前方,让小船载着自己漫无目的地向前,向前……直到醒来。徜徉烟花灿烂时,仿佛无知少年……

梦的场景来自于记忆中的家乡——东洲,大华皇朝,江南。

夏维五岁被迫离家,如今已经十年没回去了,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些关于家乡的记忆是不是真实的。今时去家八千里,少小离乡整十年,能忘的大概都已忘了。好在夏维还年轻,思乡的念头不太强烈,家乡只在梦里出现,醒来的时候就不那么真切了。

如今夏维在西洲,摩京王国的首都朵吉堡。这里的湖光山色也是美不胜收,但夏维总感觉不及梦里的家乡那么婉约,那么亲近。他总想着有一天能攒够盘缠,回家去看看,或许,他的父亲母亲还在,他们还能团圆。

十年前,中元1262年,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瘟疫在东洲爆发,整个东洲都笼罩在死亡的阴霾之下。患上瘟疫的症状是发烧,咳嗽,周身起满紫黑色的疹子,腋下和胯部出现溃烂。一般从出现症状到死亡,用不了两天时间。而且无人知道瘟疫的源头是什么,因此完全束手无策。

在瘟疫爆发之初,夏维便随父母逃离了家乡,但是在路上他们失散了,夏维被一队近东商人收留,最终到达了西洲。从某种程度上说,夏维是幸运的,因为在他到达西洲之后不久,西洲各国便为了防止瘟疫扩散到本国,下令截断了所有连接东洲的海陆通路,将无数难民拒之门外。而且,夏维离家的时候,家乡还没有出现腐尸遍野的恐怖场面,因此他印象里的家乡,还是那个美丽的江南。

在东洲各国中,大华皇朝是受瘟疫侵害最严重的国家。据华朝的史料记载,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皇都众星城每日有三千人死去,江南地区是每日两万以上,江北地区是每日一万以上,其他地区也基本保持在每日七千以上。

半年之后,瘟疫突然消失无踪了。没人知道它是如何过去的,就像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一样。从中元1262年夏天到1263年初春,总共有三千五百万东洲人死于瘟疫。华朝人口减少五分之一,劳动力严重短缺,大片土地变得荒芜,粮食产量下降,以至于瘟疫过去之后仍不断有人因饥饿而死去。

但是,恐怖的瘟疫也带来了正面效应——千千万万的华朝人在感受到生命脆弱的同时,也意识到家园对自己的重要。他们在瘟疫过去之后返回故土,开始重建家园。而那些被迫离开祖国,又无法返回的华朝人,也都时时刻刻记得,他们的家在东洲的大华皇朝。那里有他们祖祖辈辈编制的梦想。

※※※-名词注解-※※※

西洲:神佑山脉以西。

东洲:神佑山脉以东,分近东和远东。

大华皇朝:雄踞远东。

蛮族:东洲北雪原地区,游牧民族。

莽族:东洲千彩高原地区,游牧民族。

藩夷族:近东地区,游牧民族。

摩京王国:西洲最强大的国家。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乱世之因

西洲人认为自己处于世界的中心,于是他们将东方分为近东和远东。近东地区在绵延巍峨的神佑山脉东侧。而远东,则是指大华皇朝的疆土,虽是先有华朝之名再有远东之称,但在华朝覆灭之后,西洲人依然称那片土地为远东——浩瀚而伟大的远东。

在东西双洲的历史上,出现过大大小小近百个王权统治,但从来没有一个能像华朝那样长时间地存在于人们心中,对后世产生着深远而不可磨灭的影响。

华朝的开国皇帝华太祖统一了诸侯割据、长期战乱的远东地区,建立了一个史上最强大的帝国。华朝的第十九个皇帝华武帝则是另一个被永远记住的伟人,他北定草原莽族和雪原蛮族,西震近东藩夷部族,将华朝疆土拓展到空前规模,并且开通了通往西洲的商贸通路,向西洲诸国展示了大华皇朝的泱泱气度与灿烂文明。

但是这位被称为“全盛皇帝”的华武帝在其统治期间也出现了很多失误,最终导致了大华皇朝在一百年后的覆灭。

为了压制尚未开化的异族,他采取了高压手段进行征服统治,但这反而激起了异族的仇恨。而且为了巩固皇权,他撤消了华太祖设立的元老院制度,并且任用亲信,使得权力和财富集中在少数贵族手中。虽然他本人在位期间,依靠其雄才大略和强硬的手腕,将华朝推向颠峰盛世,但当他死后,一切全然转变。

接连几个无能的皇帝无法继承华武帝的统治方法,导致皇权旁落到几个极具权势的贵族手中。再加上异族不断叛乱,以及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瘟疫,最终使得华朝崩溃,天下四分五裂,群雄并起,诸侯割据的乱世再次降临。

“中元1267年(顺帝八年),4月26日,顺帝驾崩,南王安广黎打着‘勤王讨逆’的旗号,带兵包围皇都,冲入皇宫,将年仅六岁的小皇子扶上皇位,并宣读了伪造诏书,自封为摄政王、护国元帅,从此开始了挟天子、令诸侯的争霸之路……”

这是年仅十五岁的夏维正在翻译的五年前的一段历史。

夏维到达西洲之后,在曙光教会开办的孤儿院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受不了孤儿院里那些变态修女的折磨,他只身逃了出来,经过一段流浪的生活后,在朵吉堡一家抄书作坊找到了工作。

由于之前的几百年里西洲长期战乱,文明的脚步被无情的战火阻挡,书籍的出版与出售几乎不复存在,教育资源极度匮乏,知识仅仅掌握在教会和贵族等少数人手中。随着近年来西洲日渐和平,知识变得重要起来。

曙光教会在各地开办学堂,教人读写知识,传授耕种、冶金、建筑、医疗等等实用技能,同时也在大量出版书籍。当然,由于识字的平民不多,书籍大多是为贵族提供的。

随着人们对书籍的需求增加,复制书籍的工作便显得极其重要。以往这项工作是教会的神职人员完成的,尤其是僧侣和修女,他们在侍奉神灵的同时,也会抄写宗教典籍和各种书籍。但现在,仅凭教会的力量,显然已经不能满足人们对书籍的需求,于是抄写作坊和抄书匠便应运而生。

夏维虽然五岁离家,但他出身书香门第,两岁识字,三岁能文,对华朝文化所知不少,而且又在西洲生活多年,掌握了多种西洲语言,因此便在抄书作坊里担任翻译抄写书籍的工作。

工作量不算太大,三个月抄写一本十万行的书就算完成任务了。对于普通抄书匠来说,或许这有些困难,因为他们往往无法发现书中的错误,而且还在抄写的过程中不断增加错误。而夏维简直是天才的抄书匠,他可以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用漂亮工整的字体不停抄写,同时将原本中的语法、措辞、常识等错误修改过来。

时不时他还能抬起头,叼着羽毛笔,通过窗户张望一下刚巧经过的漂亮姑娘。那时的天空总是又高又蓝,白云缓缓浮动,飞鸟自由翱翔,时间轻飘飘的,一切都是那么祥和。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三】北王

“报!蛮族大旗主亲征,九旗箭军已在五里之外扎营。”

颜华端坐在帅位上,低着头悠闲地修剪指甲,似乎没听到小兵慌慌张张的回报。

“大旗主来了,那白旗军来没来?”帐内一个青年急忙问道。

“废话!大旗主就是白旗旗主,他来了,白旗军能不来么?!阿瑞,你慌什么?!”

“我哪里慌了?”名叫颜瑞的青年大声吼道,“颜英吉,你别幸灾乐祸,我知道你和蛮人关系好!那也没用!打起仗来,他们管你是谁,照样拿斧子砍你!”

颜英吉冷笑说:“你居然敢直呼兄长姓名,也不知道你在皇都大学堂都学了些什么。”

“你就比我早出来半个脑袋,算什么兄长?”

“早半个脑袋,就多吸一口气,多看一眼天地!”

颜瑞和颜英吉这对毫无相象之处的双胞胎针锋相对地吵了起来。

颜华依然坐在帅位上,用小剪刀专注地剪指甲,任由两个儿子吵得不可开交,却连头都不抬一下。

颜华,这位华朝的北王,因其显赫的地位与累累战功而名垂青史。他的忠义与英勇,都被后世竞相传颂。但是他也有一个怪癖,就是对自己的双手有奇特的感情。他的手很白净,手指修长,手掌显得很柔软,像是女人的手。这是他多年来一直精心保养的结果。

“父亲,大旗主昨天派人送了一封信来!”颜英吉说。

“父亲,南王昨天也派人送了一封信来!”颜瑞说。

颜华终于抬起头来,不紧不慢地说:“阿瑞,先给我念念南王的信。”

颜瑞向兄长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念道:“颜华兄,当年皇都一别,你我分归南北两地,虽同为皇朝效力,却有十年未见,弟深感怀念。兄之气度风范,乃弟之效仿楷模,十年不曾忘却。今昔得知雪原蛮族屡屡犯我边境,弟深觉愤慨,但蛮族九旗箭军凶悍骁勇,非兄所能独力抗衡。请兄听弟愚见,若九旗箭军集结进犯,兄务必告知于弟,弟定会率军前往支援……”

颜华冷哼一声,打断了二儿子,他满脸不屑地说:“支援?他带着南王军一来,关东就是他的了。想得倒是真美。英吉,你给我念念蛮族大旗主的信。”

颜英吉立刻也掏出一封信,念道:“华朝北王殿下,本大旗主今率百万雄师兵临星寒关,乃志在必得。如今贵朝皇帝无能,南王挟天子以令诸侯,国内动荡不安,百姓难以聊生,忠良无地立足。本大旗主深知北王殿下深明大义,乃天下栋梁之才,若北王殿下肯臣服本大旗主,必得加官进爵,荣华富贵……”

“好啦!都是废话!”颜华又打断了大儿子,“你们俩都给我站好咯,不许出声。”

颜瑞和颜英吉对父亲十分敬畏,果然挺直腰板不再说话了。

“文书官死哪儿去了?”颜华唤道。

“王爷,属下在这儿呢!”一个猥琐的书生从桌台后面钻了出来,揉了揉惺忪睡眼,“王爷有何吩咐?”

“写两封信,第一封寄回皇都,承给皇上看。”颜华顿了顿,开始叙述寄给皇帝的信件,“外甥,舅舅要和蛮族拼命了,万一舅舅有个三长两短,你可得瞒着你娘,你娘身体不好,受不了这打击。你放心,舅舅就是死,也得拉上蛮族大旗主当垫背的。好啦,就说这么多,要是舅舅不死,肯定回皇都看你,给你买冰糖葫芦吃。”

文书官大笔一挥,说:“完事了。王爷,还有一封写给谁?”

“写给蛮族大旗主。”颜华又沉吟半晌,之后说:“大旗主,你说你带了百万大军,想吓唬我啊,你蛮族上上下下加起来才多少人?哪儿来一百万士兵?小时候我让你好好读书,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连数都不会数。我告诉你,我派人数过了,连举旗的都算上,也就十五万人。十五万人就想拿下星寒关,你当我北王军上下都是吃白食的?你要不信尽管来试试,顺便说一句,北王军全都是吃了秤砣的王八,就站在星寒关,等着跟你拼命!”

文书官将两封信记录之后大作调整一番,比如将“外甥”、“舅舅”之词改为“皇上”和“微臣”,将“吃了秤砣的王八”改成“气吞山河之猛士”,等等等等。改好之后盖印装封,然后就送了出去。

颜瑞和颜英吉在父亲口述信件的时候,都开始心里打鼓了。他们俩一个和南王交情颇深,一个和蛮族过从甚密,但看起来他们的父亲绝对不赞成这些举动。毕竟蛮族是外敌,南王是内贼,而他北王家是誓死效忠华朝皇族的。

“来人啊!”颜华喊道,“把我这两个乖儿子捆起来送到笼子里住两天。”

“是!”

战士们一拥而上,将颜瑞和颜英吉绑起来拖了下去。两人齐声大喊:“父亲,我们知道错了——”声音渐渐远去。

颜华忽然神情黯淡,叹气说:“我怎么生了这么两个废物儿子?!”

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尤金言说:“王爷,你不是还有个厉害的女儿么?”

“唉……女儿再好,也终究是女儿啊……”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四】星寒关之战

中元1272年1月1日,蛮族大旗主亲征,率十五万蛮军北来,扎营星寒关外五里。

蛮族凶猛彪悍,据说普通战士都可徒手击杀白熊。在华朝民间,有着蛮人喜好活剥人皮生吃人肉的恐怖传闻,因此华朝人认为蛮人不是人,而是洪水猛兽。而且蛮族每克一地,就要杀死当地的老幼妇孺,将男子抓走当奴隶,可谓凶残至极。

蛮族各部分布于东洲东北的雪原地区,原被华武帝征服,臣服于华朝。由于该地民风彪蛮,失伦无礼,因此华朝人向来称其为蛮人。自从华朝皇权衰落,诸侯割据。蛮族各部由雪原英雄乌齐秃炽统一,各部整合为九旗,乌齐秃炽为白旗旗主,亦是九旗大旗主。之后,蛮族便屡屡企图南下,觊觎华朝国土。但华朝北王牢牢固守着星寒关,阻挡住了蛮族南下之路。

1月2日,清晨时分,大雪纷扬落下,九旗箭军开始攻城。赤橙黄绿四旗从西侧攻城,青蓝紫三旗攻东侧,而蛮族最彪悍的黑旗军与装备最精良的白旗军主攻北面。

北王军和蛮族军队的投石机同时发动,巨石在天空中来来往往,但由于北王军的投石机射程更远,射速更快,因此蛮族军队只推进了一里便已损失惨重。但蛮族仍发了疯似的奋勇向前,那些被巨石砸成肉泥的同伴似乎一点也无法让他们感到恐惧。

“王爷!巨石快投完了!”一名军官禀报。

北王颜华站在城墙上,大骂道:“笨蛋!敌人不是扔回来不少巨石吗?再给他扔回去!实在不行就拆房子!”

战士们果然开始拆房子,用砖石补充投石机的丹药,但由于没有经过称重,射程的控制就难以把握了。此时蛮族骑兵已经猛冲的城下,一些骑兵的战马拖着攀城梯,大队步兵一到,立刻架起梯子开始攻城。一时间箭如雨下,蛮军的塔车和冲车也接连抵达城下。蛮军斧兵举着圆盾,站在塔车顶端,一面抵挡北王军的箭雨攻势,一面投掷斧头。投掷飞斧是蛮军绝技,由于斧子比箭矢沉重,因此在有效距离内投掷飞斧更能击破铠甲,造成杀伤。

“死守!”颜华将一个登上城墙的蛮族战士一脚踹了下去,“死守!星寒关要是破了,你们在后方的爹娘妻儿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全他娘的玩完!死守!死守!”

“死守!死守!”

北王军士兵齐声高呼。

史载:中元1272年1月2日,蛮族十五万大军合攻星寒关,北王颜华率三万北王军奋勇护城,城内老幼妇孺皆参加战斗。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严寒刺骨,双方士兵拼死力战,每一寸土地都扎满箭镞和斧子。

蛮族壮汉赤膊上阵,用巨斧大锤劈门凿墙。北王军战士引火自焚,怀抱油罐跳下城去,油罐破碎,顿时一片火海,将蛮族士兵吞没,全身燃烧的北王军战士仍拼命在地上翻滚,将火势扩大。这是一种很笨拙的战法,如果将油罐扔下城,再点火,效率会更高。但实际上,当那些全身燃烧的北王军战士跳下城的时候,在士气上对己方做出了极大的鼓舞。连凶悍的蛮族心中也有了怯意。

交战双方前赴后继,视死如归。战斗自清晨直至深夜,星寒关下尸积如山,鲜血冻成赤色冰河。经过六十多天的殊死争夺,双方僵持不下。

直到3月9日,蛮族再次攻城。

黄昏,城破。北风如刀子一般割开了战士的胸膛。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五】远方战事

“夏维!在不在?!”

一个金发少年咣的一声踹开了抄书室的门,大喊大叫地冲了进来。

夏维无奈地放下笔,说:“威尔,我说了多少次了,进来要敲门!”

“我知道,我知道。”名叫威尔的金发少年气喘吁吁地说,“喂,我刚刚听说,蛮族一百万大军快要打到华朝皇都了!”

“胡说!”夏维笑着说,“蛮族各部加起来,总人口也不过百万,哪里能有一百万大军?”

夏维以为,威尔此时说蛮族打到华朝皇都了,显然是不了解东洲形势,听人谣言而已。

“真的,我不骗你。”威尔仍然坚定地说,“不管蛮族有没有一百万大军,反正他们已经通过星寒关了,这还是两个月前的事情,没准现在都打到华朝皇都了!”

夏维一听威尔提到“星寒关”,立刻怀疑起来。威尔是土生土长的西洲人,对东洲所知甚少,连华朝究竟在哪个地方都不太清楚,现在却能说出星寒关这个华朝的军事关卡,肯定是听什么人提到的。

“你听谁说的?”

“一个行脚商人,他刚从远东回来,正在街脚兜售他的商品,顺便说一些远东见闻。”

“带我去看看!”

“好。”

威尔带着夏维离开抄书作坊,跑到街角,看到好多人围着一个藩夷族的行脚商人。所谓藩夷族,是指近东地区信奉圣火教的游牧民族。

藩夷族人极其精明,而且数学很发达,很多藩夷族人往返于东西双洲做生意,他们将华朝的绸缎、茶叶、刺绣卖到西洲,又将西洲的钟表、灯具等物卖到华朝,从中赚取高额利润。他们最拿手的就是通过讲述异国见闻来招揽生意,从某种程度上也加强了东西双洲的信息交流。

“蛮军凶残无比,打下关东之后见人就杀!”藩夷行脚商人手舞足蹈地说着,“蛮人很强壮,就像雪原上的白熊。”说着他拿出一张白色兽皮来,“看到没,这就是雪原白熊的皮毛,冬天穿上它,就像怀里抱着一个火炉似的……”

围观的人似乎对白熊皮没什么兴趣,而更关心蛮族和华朝的战事。这些西洲人对强大的华朝始终怀有一种羡慕而忌妒的心理,此时听说华朝被蛮族侵略,都有些幸灾乐祸了。

藩夷商人见自己推销白熊皮不太成功,只好继续说战事。

“自从蛮军突破了星寒关,整个华朝就开始慌乱了,粮食之类的东西疯狂涨价,而刺绣则变得很便宜了。”他打开一个大箱子,展示出满满一箱色彩华丽的刺绣,“瞧啊,这么好的刺绣以前要五百块银第尔才能买一块,现在只要两百块啦!”

显然刺绣比白熊皮要受欢迎,一些有钱人立刻跑回家取钱,回来买上几块。但是大部分人仍然无动于衷,既不买东西也不离开,站在原地等着藩夷商人继续讲战事。

夏维可没那么多耐心,毕竟发生战争的是他的祖国,他挤到藩夷商人跟前,问:“蛮族有多少军队?怎么打下星寒关的?北王军在什么地方?”

藩夷商人瞥了夏维一眼,一看是少年,衣着也很普通,便没有搭理。夏维心头有气,伸手入怀掏出钱袋,取出了三个金第尔。围观的人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想到一个普通少年会有金第尔。其实他们知道夏维的工作就不会奇怪了,像夏维这样会几门语言的抄书匠,收入可是相当可观的。

“看到没,这是金第尔!”夏维对藩夷商人说,“告诉我打仗的事,它们就是你的了!”

藩夷商人见到金第尔,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又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金第尔很漂亮,很漂亮……”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说金第尔漂亮,却不说别的。

夏维暗骂一句,找威尔又借了两个,凑齐五个金第尔,放到藩夷商人眼前,说:“就这么多了,你不说就算了。”

藩夷商人老大不乐意地接过金第尔,说:“据说蛮族军队有一百万人,轻而易举就突破了星寒关,北王军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胡说!蛮族哪里有一百万军队?星寒关铜墙铁壁坚不可破,北王军又是华朝第一强军,不可能败给蛮族军队的!”

“小孩子,你是华朝人吧?离家很久了吧?要知道蛮族有九旗箭军啊,一旗十多万人,九旗就有一百万啦。你不信也没关系,反正我离开华朝的时候,蛮军已经进入河北总省了,很快就要打到华朝皇都了。”

※※※

“你真要走?”威尔反坐在椅子上,双手扶着椅背,看着正在收拾行礼的夏维,“你真信那个藩夷商人的话?”

“不知道啊,但我一定要回去。”夏维将几件衣服塞进包裹里,打上结就算收拾完了。他坐到威尔对面,四下望了望说:“差不多了,剩下的东西就留给你吧。对了,桌上的三本书是我刚翻译完的,你再修改一下交给老板,这个月的工钱也给你了。还有,对面那家面包店你知道吧?我赊了一些帐,大概十几个银第尔,你帮我还上……”

夏维滔滔不绝地交待着需要处理的事情,威尔一言不发地听着,直到夏维说完,他才说:“不走行不行?”

夏维笑了笑说:“其实我早就想回华朝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那边打仗了,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了。”

“你怎么这样啊?说走就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喂,你别像小姑娘似的。这里是你的家,可我的家在远东,在华朝,我早晚是要回家的。”

“可是……可是近东地区现在也在打仗,你没法过去啊。”

“我可以走三河走廊那边回东洲啊。”

威尔急得跳了起来:“你小子太不够意思了!当初说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你现在却要一个人跑掉!”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啊?”夏维不解地望着威尔。

“我……”威尔无奈地说,“算了算了,我直说了吧,我要跟你一起去华朝!”

“你要跟我一起去?”

“没错!”威尔坚定地说。

夏维愣愣地看着威尔,沉默良久之后,笑了,点头说:“好,我们明天动身。”

第二天一早,威尔跑到夏维住的地方,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夏维只留下了一封便笺。

“威尔,我走了。如今蛮族入侵华朝,国难当头,我辈华朝子民自当返回祖国,保家护土。你说要和我一同回去,我很是感动,但你家在此地,又有父母需要照料,两个妹妹也都尚未成年,这里需要你,你应该留下。我们华朝人常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要有缘,他日定会再见。相信我,待到击退蛮族侵略,华朝天下安乐之时,我会回来。时间匆忙,就此搁笔。祝君好运。夏维。”

威尔拿着便笺,喃喃自语说:“白痴,要活着回来啊……”

1272年春,十五岁的夏维踏上了回国之路,这位在后世饱受争议的人物,从此开始了金戈铁马、驰骋纵横的一生。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六】回乡路

东洲和西洲之间有一道天然屏障——神佑山脉,此山延绵千里,高万仞,横亘在双洲之间,只有两条路可以通过。一在神佑山脉中部的圣域地区,一条名为朝圣之路的宽阔大道连接着东西双洲。但此地是西洲信奉曙光教会的国家,与近东信奉异教的民族长期争夺的地方,战事频繁到每一刻都在死人。因此夏维无法从这里走,必须走神佑山脉南方的三河走廊。

随着近年来华朝时局动荡,西北边陲暴民四起。好在三河走廊是摩京王国的领土,夏维走到这里,倒还算是一路平安,当他跨过边塞,进入华朝西部领土的时候,危险便来临了。

这一日起了大风,夏维背着行囊,独自迎风向前赶路。由于春季植被尚不茂盛,西北高原上忽的卷起一大片沙尘,铺天盖地的黄土呼啸着吞没了方圆几十里的范围。夏维只觉得沙土不断地灌进嘴巴、鼻子、耳朵……要不是身上的一些“孔”有衣服遮住,风沙可就要“无孔不入”了。

“操这鬼天……”夏维骂到一半,又吞下了一大口黄土。黄土一进嘴里就糊住了口腔和喉咙,搞得夏维差点憋死。他趴在地上,抱住头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动弹。

过了好久,耳边风声渐渐停息,他抬起头,抖掉盖住全身的黄土,挣扎着爬起来。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华朝士兵纵马而来,到达夏维跟前,一名士兵发问:“多大了?”

夏维愣了一下,回答:“十五。”

士兵二话不说,扬起马鞭,在夏维脸上狠狠抽了一记,又问:“老实说,多大了?”

夏维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仰头说:“干什么打人?我就是十五岁!”

“不老实,再打!”

士兵又扬起马鞭,夏维连忙往后跳开,闪到马鞭无法触及的距离。

“好小子!还敢躲!”

士兵们纷纷下马,将夏维围在当中。夏维心头大怒,他没想到自己刚回华朝,就受到这样的待遇,他本以为,就算没有万民夹道欢迎,也肯定会有人热情招待他啊,怎么就不明不白挨打了呢?

“再问你一次,你多大了?”

士兵们开始摩拳擦掌。

夏维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说:“几位军爷说我多大,我就是多大好了。”

“哼哼,算你聪明,记住,你今年十八,待会儿到了营里,你就说自己十八!记住没?”

“行,我今年十八。”

夏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反正不说十八就要挨揍,那就说十八好了。不过是平白无故添了三岁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士兵们稍显友好一些,带着夏维往前走了半里多,遇到一大队士兵正带领许多平民赶路。士兵们将夏维推进平民队伍里,然后笑着聊起来。

“这一趟没白跑,又抓了十几个男丁。”

“是啊,等分了钱,大伙儿一起去喝酒,顺便找几个姐儿。”

“找姐儿才是主要的,喝酒是顺便的事。”

“哈哈,没错没错。”

夏维越想越不对劲,他看看旁边的平民,全都是男子,最小的也就十一二岁,最老的则连牙都掉光了。夏维问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你多大了?”

“十八!”

夏维又问一个像是随时会咽气的老头儿:“您贵庚?”

“老夫……俺今年四十。”

史载:1272年春天,西北总督发布征兵令,规定十八到四十岁之男子全部入伍。由于西北总省地广人稀,男丁较少,必须在征召之时就付给安家费。于是下属官吏便四处抓人,虚报年龄充数,以求功绩,并且将安家费苛扣下来,变成士兵抓到男丁的奖赏。

以十一二岁的小孩冒充十八岁,七旬老人充四十岁的事情屡见不鲜,甚至还有女子被抓之后硬说是男子的例子,这些女子进入军营也不敢声张,全都剪断长发,用布匹缠胸,使灰土涂抹面部,以求掩饰女儿之身。毕竟军营是男人的天下,弱小女子在这里是很“危险”的。这些女子大多在行军途中便因身体不好,而染病去世了。一少部分参加了战斗,也都战死沙场。但是,也有一些西北女儿凭借不让须眉的英勇,在沙场之上屡立战功。比如,被后世誉为“巾帼豪杰”的一代名将弥水清,就是在此时“响应征召”从军的。

※※※

帐篷门口有十几名大刀士兵守卫,防止有人逃走。帐内的新兵们大多垂头丧气,独自缩在一角,相互之间谁也不理谁。夏维找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和善的老头儿,凑过去问:“老伯,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知道?”老头儿疑惑地看着夏维。

“我……我刚到这里,不太清楚情况。”

“哦,你家在哪儿?”

“江南。”

“江南啊,好地方。”老头儿摇晃着脑袋说,“为什么不在江南待着,跑到西北来干什么?现在华朝上下,就数江南还算太平。”

“那关东呢?关东那边的战事如何了?”

“还在打啊,北王军个个是好汉,星寒关的百姓也不是孬种。刚开春的时候城墙都破了,蛮人冲进了城,北王爷带着全城军民奋勇杀敌,硬是把蛮军杀了出去。星寒关附近的百姓也都赶去抗敌了,到现在,打了快有四个月了,蛮族先后集结了几十万大军,可就是拿不下星寒关。据说蛮族的大旗主还受了伤。现在咱华朝人一提北王军,全都挑大拇指,赞一声好样的。”

夏维遥想星寒关大战,华朝子民浴血抗敌,不禁感到全身上下热血沸腾,直盼着能立刻赶到星寒关,和好汉们并肩作战。

“真想去星寒关啊!”

“别急,马上就去了。”

“真的?”

“那当然啊,”老头儿说,“你当西北省召集这么多新兵要去哪儿?不就是去星寒关么!”

“真是要去星寒关啊!”

“是啊,现在蛮族狂攻星寒关,北王军孤军抗敌,哪里能再坚持啊!北王军主力都在长城中线挡着更可怕的莽族呢。现在北王军四处借兵,就西北省总督因为受过北王爷的恩惠,肯借兵给他,但是也收了不少好处呢。征一个新兵给北王,小兵就要拿一两银子的好处,校佐拿二两,营尉拿四两,团将拿八两,总督起码拿二十两。发了,都他妈的发国难财了。”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七】北王新军大营

1272年,关东战局不利,蛮族九旗箭军长期狂攻星寒关,北王军虽奋力抗敌,却渐渐难以支撑,于是北王颜华派出手下干将尤金言四处借兵。但由于华朝皇权已经旁落,内部祸乱不息,各路诸侯、军阀相互排挤,虽然还未开战,却也没人肯抽调自己的军队支援北王军。大部分人的观点是,蛮族只是一时闹得凶,不会对整个华朝带来多大的影响。而他们最需要关注的,应是周围其他的诸侯势力。

东、南、西三王相互牵制,各地总督、州守、郡守拥兵自重,全都不理前来借兵的尤金言。稍微友好的,还见上尤金言一面,说说自己的苦衷,剩下的连面都不见,甚至不让尤金言进入自己的领地,气得尤金言屡次破口大骂:“操!一群蠢货!非得亡国了才他妈的痛快!”

就在尤金言走投无路的时候,京畿营造官周阳丘找上门来。

周阳丘出身华朝豪门周阳氏,家族九代为华朝效力,绝对忠于皇族,对北王独自抗击蛮族的功绩大为钦佩,决定帮一些“小忙”。虽然周阳丘并无兵权,但却掌握国库资金流动,他抽出一笔钱给尤金言,让他用来招兵买马。

当时尤金言感动得热泪盈眶,说:“周阳大人,我军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冬天的时候,兄弟们单衣单裤就上阵杀敌,冻都冻死不少,您这些钱是救了我们的命啊。我代全体北王军将士给您磕头了。”

说完就跪下去,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周阳丘死拉硬拽才把他拦住,不然谁都说不好他要磕多少个。

周阳丘说:“尤将军太客气了,你瞧,我给你的钱也不是我自己的,那是朝廷的,北王军浴血抗敌,朝廷怎么也不能不管啊。只可惜现在朝政把持在南王手里,我也没有太多办法,只能尽绵薄之力了。劳烦尤将军转告北王,星寒关是最后的防线,一旦沦陷,蛮军长驱直入,整个华朝危在旦夕。如今各路逆贼忙于内斗,唯北王精忠为国,实乃华朝之中流砥柱。若北王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周阳丘,就算让我这把老骨头披甲上阵,当一名阵前小兵,我周阳丘也绝对不皱眉头!”

尤金言和周阳丘双手紧握,全都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国家安危、民族存亡,如今只系在他们这几个为数不多的身上了。但是,就在周阳丘从国库抽出三亿两白银交给尤金言之后,南王以私自挪用国库资金为名,治周阳丘株连九族之罪,但念在周阳氏九代效忠朝廷,又有众多大臣说情,南王最终免去周阳丘株连之罪,将其全家发配东南省挖沙子去了。

此时尤金言正在赶往西北省的路上,他接到这个消息,先是大骂南王无耻,又叹息周阳丘太过失算,居然给了他三亿两白银这么多。但当他找到西北总督的时候,才知道周阳丘给他的钱一点也不多。

西北总督虽然答应帮忙征召新军,但各级官吏层层扒皮,最后一算,每征一个新兵,就花去了一千多两白银,还有不计其数的白银下落不明。于是一支为数十万,造价高达三亿两白银的北王新军,就在西北省诞生了,这支史上最昂贵的军队,被后世称为“富贵兵团”。

说到富贵兵团,虽然是花重金打造,但战斗力却低得惊人。这支军队第一次上阵,就被打得七零八落。但是,富贵兵团中也诞生了不少名将,比如弥水清、瞿远、阎达这些名留青史的将领,都是出自富贵兵团。

※※※

西北总省,北王新军大营。

北王新军的战士们在大校场上列队,由于都是集合不到两周的新兵,队伍站得七歪八扭,松散凌乱。虽然许多战士也知道自己是北王军的战士了,要去关东保家卫国了,一个劲儿地挺起胸膛,想要表现得威武一些,但无奈身体不行啊,由于春光明媚,天气燥热,许多上了年岁的新兵当场晕倒,甚至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更有甚者抽搭几下就撒手人寰了。

负责组建新军的尤金言看得直翻白眼,但如今关东局势越来越差,他也没时间想别的办法了,当务之急是将年轻力壮的新兵挑出来,赶紧开赴关东。至于剩下的人,也不能让他们闲着,毕竟在每个人身上都花了大钱了,那是周阳丘用全家人的命换来的啊。

想到周阳丘,尤金言心头一阵紧缩,他压下满腔愤慨,走到新兵面前,高声说:“小朋友们,兄弟们,大叔大爷们……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不情愿地被拉出自己的家园,推到这个军营里来的。我也知道,你们很多人上有老下有小,既有八十多岁的老娘,又有不会走路的儿女,你们很想回家去照顾他们。恐怕你们也都知道,这支军队是要前往关东,去和蛮军作战,甚至有人觉得那是去送死。你们怕死,不想去。

“没错,关东危急,星寒关连月大战,每天都在死人。那些日子,在血流成河的沙场上,每个北王军士兵都知道,自己随时会死。但从来没人退缩!几个月的血战,没有一个战士投降,没有一个战士逃跑,没有一个战士后退半步,他们用自己的生命牢牢守住了星寒关,捍卫了自己的尊严,捍卫了所有华朝子民的尊严!

“现在,国内诸侯并起,蛮族觊觎华朝土地。这是一个危难时刻,没人能逃过去。你们就算不到这个军营里来,也迟早会被拉入别的军队,去参加诸侯之间的战争。那是华朝内部的战争,是自己人杀自己人。与其这样,为什么不去关东,作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去和蛮军战斗呢?

“或许你们能逃过所有战争,最后寿终正寝。但到时候,你们看到的天下,很可能已经不是华朝的了,很可能变成蛮族的统治了。我问你们,到时候你们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子孙后代?难道对他们说,他们的爸爸爷爷曾经有机会参加战斗,将蛮族赶走的?难道对他们说,只是因为你们胆小,于是放弃了这样的机会?如果你们敢说这样没骨气的话,我老尤先操你家十八代祖宗!

“当然,你们要是无心为国,硬把你们拉上战场也没好处。我也肯定不能真去掘你家祖坟,去操你家十八代祖宗。如果你们想走,现在可以走,但是我劝各位一句,你们在迈开步子走出这里之前,最好想一想,难道华朝男儿的血气都丢去喂狗了吗?!好了,你们选择吧!”

大校场上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风吹草动的声音。

忽然,队伍中央有个人挪动了脚步,尤金言立刻紧张起来,他伸出一支手放在下巴上。后面的大刀手立刻戒备。但那个动了的人刚迈出两步,就被另一个人站出来拦住了。

“老张!你他妈的要当逃兵?!”

“我……大人都说能走了!我……我不能死!”

“妈的!你看这里谁走了?就你,就你怕死!”

“老阎,你别管我!我要回家!”

“操!软蛋!”

那个叫老阎的挥出一拳,将那个叫老张的揍倒在地。

老张捂着面颊,低着头半天没起来,忽然,人们发现他哭了。堂堂七尺男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着说:“老阎!我媳妇有了!八个月了,马上要生了!我想回家啊!我也不想当懦夫,我也想去杀蛮人,可我家只有我媳妇自己了,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怎么能行啊?我得回去啊……”

老阎眼眶也红了,他将老张扶起来,坚定地说:“别他娘的哭哭啼啼!像个娘们儿似的。不就是你媳妇吗,我让人捎个信给我爹娘,让他们去照顾你媳妇!站直了,别让人小瞧了咱西北男儿!”

“对,站直了!别让人小瞧咱们!”

“咱西北人都是好汉!”

“没错,当年太祖陛下也是从西北起兵平定天下的!”

周围的人纷纷说道。

这时尤金言向队伍里递了个眼色,忽然队伍中有人高喊:“西北男儿好样的!”

众人呼:“西北男儿好样的!”

“北王军万岁!”

众人呼:“北王军万岁!”

……

在一片激昂的呼声中,尤金言放松下来。一名军官走到他身后,小声说:“大人,刚才有几百人逃离大营,下官已经派人追上去了。”

尤金言点点头说:“手脚利落点,把他们好好葬了……还有,等一个月后再给他们家人捎信,就说他们是和蛮族作战时阵亡的,再拿出些银子抚恤一下。”

“是,大人。”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八】三人行

夜深人静,夏维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床,而是十几个人同睡的地铺。

“咕噜咕噜……”夏维的肚子里翻腾着。大概是晚上吃多了,要拉肚子。

由于尤金言一番演讲,激起了新兵们的士气,尤金言便好酒好菜慰劳了一下新兵。夏维有些日子没开斋了,见到好吃的东西,甩开膀子就冲上去抢,为了抢一块鸡腿还挨了几拳,肩头青一块紫一块的。据说这也是尤金言挑选士兵的阴谋,凡是在晚饭时候表现“英勇”的,后来都被第一批送往星寒关了。

夏维披上衣服,想要出去找茅厕,结果刚出了军帐,就被一个大汉拦住了。

“小子!想逃跑?!”大汉低喝道。

夏维抬头一看,这大汉还挺眼熟,仔细一瞧,不就是在大校场上挺牛的那个老阎么?当时老阎就被提升为侍长,换上了干净的军服。侍长是军队里最低一级的军官,一般的侍长带一个侍组,一侍组有十个人。但由于新兵缺乏训练,人才不多,所以老阎就被指派管理两个侍组,夏维也编入了他手下。

“我……我去茅厕!”夏维捂着肚子说。

老阎上下打量了夏维一阵,说:“走,我跟你去。”

两人来到茅厕前,夏维上去就占领了一个茅坑,脱了裤子蹲下,一使劲——“唏哩哗啦”,晚饭吃的好东西就都进茅坑了。夏维那叫一个心疼啊,肝儿都颤了。

“妈的!你屎还真臭!”老阎捏着鼻子骂。

“长官,你闪开一点不就闻不到了!”

“我躲开你跑了怎么办?”老阎盯着夏维说,“小子,别耍花样,乖乖拉完屎跟我回去。”

“我怎么跑?难道钻茅坑里爬出去啊?”

“哈哈……”老阎大笑起来,“你们这帮新兵,我可见得多了!别说钻茅坑,就是吃屎都行,只要想逃跑,什么干不出来?”

夏维无奈了,心想这人新官上任,虽然是屁大的官,还挺负责任的。只是他这样盯着自己拉屎,感觉怪别扭的。好在夏维是消化不良,来的快去的也快,喷了几下之后就结束战斗了。夏维拿出草纸擦干净“武器”,就离开了“战场”。

回到营帐前,老阎却不让夏维进去睡觉,说:“小子,跟我在这儿站岗!”

“不是吧长官!”夏维痛苦地说。

“什么不是?就是!拿着!”老阎把长矛和盾牌交给夏维,“我先睡一觉,你给我好好盯着,少一个人就扒你一层皮!”说完他就坐在地上,靠着支帐篷的柱子闭眼睡觉了。

夏维气不打一出来,心想大家都是新兵,凭什么你当侍长,凭什么你能睡觉?凭什么我这么倒霉要站岗?

“长官!”夏维推了推老阎。

“怎么了?”老阎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

“那边……那边好像有动静!”夏维指着帐篷后面的一块树丛说。

老阎立刻抄起武器,说:“留在这里别动。”然后就猫着腰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带着满脸疑惑走了回来,说:“没情况啊!”

“啊……大概是我看错了。”夏维挠挠头说,“您知道,我是新兵,特别紧张。”

老阎瞥了夏维一眼,叹气说:“废物点心,有什么好紧张的?”他坐回原地,招呼夏维也坐下,然后说:“多大了?”

“十八!”夏维挺起胸脯说。

老阎笑了:“在这儿不管年纪了,说你到底多大?”

“十五。”

“十五啦……”老阎的眼神里忽然出现回忆的光芒,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那一年,我也是十五岁……”

“哪一年?”夏维好奇地问。

“没什么。”老阎摇摇头,岔开话题,“你叫啥?”

“夏维。长官。”

“哦,私下里就别叫我长官了,我叫阎达,你就叫我老阎好了。家在哪儿?”

“江南玉宁。”

“哦?”阎达瞅了瞅夏维,“听你口音怪怪的,不像是江南人啊。”

“大瘟疫那年我逃难去西洲了,在西洲待了十年,所以口音有些变了。”

“还是个海龟啊。在西洲干些什么?”

“开始是在孤儿院,后来跑出来流浪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在抄书作坊里当抄书匠。”

“抄书匠是什么?”

“就是抄写书籍的人。”

“哦……就是书生啊。”阎达露出不屑的神色,“书生最没用了,都是废物!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得看军人的。对了,你拿过武器吗?练过武吗?杀过人吗?”

夏维连连摇头。

“小子,咱们马上就要去前线了,你要是不想死得太快,就抓紧时间练练功夫。”

“老阎,你肯定武艺高强吧,不如我拜你为师,你来教我功夫。”

“算啦,不用拜什么师,都是一起上阵的兄弟,教你几手功夫也是应该的。”

阎达站起来,手握长矛,想要给夏维演示几手功夫。这时一个新兵匆匆忙忙从帐篷里跑了出来,阎达立刻将长矛横在胸前,低声喝道:“干什么去?”

跑出来的那个新兵瘦瘦小小的,显然被阎达吓了一跳,低着头说:“我……我去茅厕……”

“怎么又是去茅厕的?”阎达纳闷说,“走,我跟你去!老夏,你在这儿守着!”

夏维听阎达叫自己老夏,显然是拿他当朋友了,心里美了一下,但他立刻又拦住阎达,说:“老阎,还是你守这里吧,要是有人要跑,我怕震不住他们。”

阎达想了想说:“也有道理,那好,你去吧。看紧点这小子,别让他跑了。”

“是。”

夏维带着那个新兵走到茅厕跟前,那新兵却不进去方便,只是皱着眉头,看看茅坑,又看看夏维。

夏维笑着说:“进去吧,你放心,我背过身去,不看你就是了。”说着就背过身去。

那新兵犹豫一下,走进了茅厕。

夏维背对着新兵说:“喂,我认识你。”

“什么?”新兵惊呼一声。

“没错,就是你,晚饭时候跟我抢鸡腿的人!还打了我两拳。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你……你想怎么样?”

“哦,也没什么,以后你还我十个鸡腿就好了。”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新兵的口气放松下来:“那好,以后我还你十个鸡腿。”

“说定了?”

“说定了!”

新兵方便结束,走到夏维旁边说:“我们回去吧。”

夏维却站在原地不动,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新兵,搞得新兵慌张起来。

“你……你看什么?”

“不对,你和晚饭时候不太一样。奇怪啊,究竟什么地方不一样呢?”

新兵显得更慌了,不禁往后退了一小步。

夏维忽然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响指,说:“想起来了!”他低头在低声抓了把土,说:“过来!”

新兵愣愣地走到夏维跟前,夏维把往手心的土里吐了口唾沫,然后抹在了新兵脸上。新兵想要躲开,却被夏维一把拉住,继续往他脸上抹土。

“以后不要洗脸了。”夏维说,“还有啊,找个机会逃吧。军营是男人的地盘,你在这里会吃亏的。”

“你看出来了?”新兵惊讶地说。原来这是个女兵。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要再加十个鸡腿做补偿。走吧,回去睡觉。”

夏维带着新兵回到营帐前,阎达正独自在帐外练武,长矛舞得眼花缭乱,呼呼作响。他见夏维回来了,便收矛站稳,说:“老夏,来,趁着天没亮跟我学几招。”

“我……我能不能学?”新兵怯生生地问。

阎达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你叫啥?”

“我……我叫老弥。”

阎达和夏维一起笑了,“你全名叫什么?”

“弥……弥水清。”

“名字也这么柔!”阎达摇头说,“老弥,我看你太瘦弱了,没有一点力量似的。你瞧夏维,虽然也挺瘦,但还有那么点阳刚劲儿。我这套枪法十分刚猛,虽然招数简单,但在马战步战中都是极其实用。只不过嘛,你瞧你的胳膊,还没枪杆子粗,实在不适合练。”

弥水清望向夏维,露出求助的眼神。夏维好奇地问:“你干吗这么想学?”

“我……我要亲手杀了蛮族大旗主,把他的脑袋揪下来放在地上用脚碾成肉饼然后剁成肉馅包成包子喂赖皮狗!”弥水清咬牙切齿地说。

夏维和阎达对视一眼,心想这人可真够狠的,她和蛮族大旗主得有多大的仇啊!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九】胖子

尤金言将北王新军分为三部分,其中精壮的三万人由他亲自带领,开赴星寒关。后两万人尾随前进,负责沿路购买、明抢、暗偷军需物资,行军速度则慢了许多。而余下五万多人则再分成若干部分,前往各地,散布北王军即将胜利的消息,并且继续为北王军招募志愿新兵。

行军途中,弥水清始终缠在阎达身旁讨教武功。阎达倒也十分愿意教她,将自己平生所学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只不过没有循序渐进,什么基础功夫都没传,直接就将各种凶狠精妙的招数教给了弥水清。这也是后来弥水清每遇强敌,必须在几招之间决出胜负的原因。因为她根基太差,一旦拖得久了,弱点便渐渐暴露出来。

夏维也跟着一起学武,只不过不是很用心。大部分时间,他总是谁也不理,独自背着超出旁人十倍的负重,气喘吁吁地行军。

1272年,春去夏来,北王新军经过一个月全速行军,终于到达星寒关。由于很多新兵经受不住如此大强度的行军,半路就累倒了,因此先期到达星寒关的新兵,只有不到两万人。当他们进入城内的时候,全部震惊了。他们早已想象过星寒关是怎样一副惨景,但置身此地的时候,仍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经过多年扩建,星寒关已经不只是一个关卡,早已构成中等城市的规模了。再加上两侧有连绵百里的长城,绝对是牢不可破的堡垒。但是几个月连续不断的战火,已经将星寒关打得像个筛子,城内房屋大多已经倒塌,城墙也破了几个大洞,只能用木架挡住,同时派人尽快修补。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城中一阵一阵哀嚎此起彼伏,那是伤员痛苦的叫声。

城内军民全都破衣烂衫,瘦得走了样。但是他们仍然人人拿着武器,长矛、大刀、板斧……甚至菜刀木棍。他们肮脏不堪的脸上仍然带着笑意,他们笑着迎接新来的同胞。就是这一张张微笑的面庞,让新兵们感到困惑,同时也受到了鼓舞。

入城之后,新兵们并没有得到热烈的欢迎,一切都像是行军时普通的安营扎寨,星寒关的军民对新兵既不冷淡,也不热情,见面的时候,只是微笑着点个头,让新兵们感觉就像自己在这里生活许多年一样,他们本来就是这里的一份子。

安置好住处后,新兵们就在城内闲逛起来。此时星寒关内军民几乎不分,所有人都是战士,所有人都是平民,城墙上站岗的就是士兵,走在城里就变成平民了。只不过所有人都随身携带武器,随时都可以投入战斗。

夏维来到兵器库,想让铁匠帮他打造特殊兵器。为此,他还画了一幅草图。

“我想要……”夏维刚掏出草图,说了半句,就听到旁边有人也说一样的话。

“我想要……”

夏维扭头一看,对方是个胖子,大概比阎达还要高出两头,满身赘肉,胳膊和夏维的腰一样,腰则像四个大水缸绑在一起那么粗,两条小短腿就像树干似的,看装束,也是个新兵。

胖子友好地伸出手说:“我是八团一营一校一侍的侍长,我叫瞿远,你叫啥?”

夏维见瞿远要和自己握手,这是西洲人的礼节,不禁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迎上去说:“我是夏维。”

“哦,夏维,你好你好,你也要打造兵器吗?不过这里的材料可不多啊。”说着,瞿远手上用力,捏得夏维差点喊出声来。

夏维涨红了脸,干笑着说:“瞿……瞿大哥,我那小毛兵器回头再打,不急不急,瞿大哥先请吧。”

“很好。”瞿远松开了手,拿出一张破纸递给铁匠。

夏维看看自己被捏得发紫的右手,心想这人蛮力惊人,不知要用什么兵器。他好奇地凑过去一瞧,瞿远的图纸上画的是一张弓,笔法拙劣不堪,不过各处细节倒是标注得很细致。

“这是啥玩意?”铁匠不屑地问。

“这叫角轮弓,是我在东洲西洲游历这么多年,吸取两地弓箭样式的优点,最后设计出来的。咋样,还不赖吧?”瞿远得意地笑起来。

铁匠却不以为然,将图纸丢到一边说:“这玩意俺不做。”

“什么?为啥?”

“瞧这样子,得是上百斤的弓,平常人用不了。现在材料紧缺,打出来的东西要适合大家用才行!再说你一个侍长,哪配用这么好的弓?”

瞿远面色一变,怒声怒气地说:“别看老子现在是侍长,可早晚要当将军。瞧不起老子,就先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说着他拎起一张大弓,揪着铁匠跑到了外面。夏维和很多人抱着瞧热闹的心理也跟了出去。

一时间聚集了许多围观的人,大家多是知道新兵喜欢闹事,倒也不以为意,便围在一旁看瞿远想搞什么。唯有那个铁匠有些胆怯了,他见瞿远凶神恶煞的样子,又是一身横肉,心想自己可禁不住他折腾,连忙说:“这位侍长大人,您瞧我就会打铁,啥也不会。您要是想展示自己本事,不如找个厉害点的。”

瞿远一琢磨,觉得也有道理,拿一个瘦小苦干的铁匠实在显不出自己的本事。他四下一望,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大家都是瞧热闹来的,可不想搅进去。

忽然,瞿远的目光锁定在夏维身上,还没等夏维反应过来,他就一把抓住夏维的肩膀,说:“夏维,帮我个忙。”也不等夏维同意,就从旁边一个侍长脑袋上抢了个头盔,套到夏维头上,接着就把夏维推到墙边。

“喂,瞿大哥,你要干什么?”夏维喊道。

“夏维,我就认识你一个人,你可得帮我这个忙。”瞿远一边往后跑,一边喊道,“你别怕,我对自己的箭法绝对有信心。”

夏维心想,老子可没信心!他立刻想要逃开,但被瞿远发觉。奔跑中,瞿远忽的扭过身来,身上的横肉全都抖了一下,周围的人感到一阵旋风袭来。取箭搭弓,双臂一阵,瞿远轻巧迅捷地拉开大弓,铮的一声,箭矢离弦而出。

围观的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夏维看到瞿远射自己,本能地想要缩头躲闪,但那一箭来得太快,他只动了一个躲闪的念头,箭矢就已钉入了他的头盔。就像迎面遭了一记重击,夏维脖子一仰,向后翻倒。

很多人以为夏维被射死了,但夏维却又站了起来。这时大家才看清楚,侍长头盔上有一簇红羽,固定红羽的是一个拇指粗细的铁箍,瞿远射出的一箭就钉在铁箍上面。这一箭在移动中射出,不偏不倚钉在铁箍上,可见瞿远的箭术果然不是盖的。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瞿远又向后退出几十步,同时再次搭弓上弦,嗖嗖一口气射出两箭。两箭几乎首尾相连,快得让人看不清楚,似乎一弹指就穿过了瞿远与夏维之间近百步的距离。

夏维刚才被射倒的时候就已暴怒,心想你拿老子的命开玩笑啊。但他刚站起来,箭矢又已破空而至,又一支箭矢钉在了头盔上。夏维硬挺着没再倒下,结果头盔飞了出去,力道带得他颈部咯吱响了一声,这时,第三支箭矢已到面前。

只见夏维翻腾着一个转身,扑通摔倒在地。人们又发出一声惊呼,连瞿远都担心最后一箭射中夏维了,吓得连忙跑过来。但夏维立刻又站了起来,他不仅躲过了最后一箭,而且用牙齿衔住了箭身。

“哦!漂亮!”

围观的人发出一片欢呼。

瞿远跑过来拥住夏维,赞叹说:“好小子,还从没人能躲过我的箭!你居然用牙齿接住了,厉害厉害。”

夏维将箭矢吐倒地上,含含糊糊地说:“小意思。”然后挺直腰背,在众人一片赞扬声中大步离开了。

※※※

弥水清抱着一个大木盆往水房走去,盆里装着许多脏衣服,都是阎达和夏维的。这是她向阎达学武要付的“学费”,此时阎达还不知道弥水清是姑娘,因此什么衣服都让她洗。夏维早就看出她是姑娘,虽然没有张扬,但也小心避讳着,比如给她的脏衣服里没有内裤之类的贴身衣物。

弥水清走进水房,看到夏维正从水缸里舀出一碗水,喝进嘴里咕噜咕噜漱了漱口,噗的一声吐了出来,水里还漂着几缕血丝,以及两颗牙齿。

“喂,你和人打架了?”弥水清连忙问。

“不是。”夏维摇头说,“我开始换牙了。”

“你都多大了才换牙?”

“我换得晚,不行啊?”

“行啊,我没说不行。对了,大哥帮我挑了一副双剑,他说我力气小,练轻灵的双剑比较好。”弥水清和夏维、阎达三人私下里已经称兄道弟,阎达最老,是大哥,夏维次之,弥水清是小弟。当然,夏维知道这个小弟其实是小妹。

“二哥,来陪我练几下!”

夏维一听又有人找他当陪练,吓得抱着头就窜走了。心想,老子再当陪练,就得把命都陪进去。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僵持之计

城中的议事厅内,北王军的重要将领聚集在一起,听尤金言叙述出外征兵的事情。颜华的两个儿子——颜英吉和颜瑞——前阵子被父亲关进牢里,此时已经放了出来,看二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在牢里过得不太舒坦。而且颜华已经剥夺了他们所有特权,平时在星寒关里都不能随意走动,到哪里都有颜华的亲信看着他们。此时他们虽然参加议事,但只能站在后排,也没有发言的权力。

对于这两个儿子,颜华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大儿子颜英吉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当年蛮人和华朝人曾有一段和睦共处的时期,颜英吉交到了一些蛮族朋友,现在那些蛮族朋友都已是大旗主帐下重臣了,因此颜英吉多少是亲蛮人的,毕竟他想要借助蛮族的力量来提高自己的地位。

而二儿子颜瑞自幼就被送到皇都去了。华朝的东南西北四个王,都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去皇都当质子。颜瑞在皇都长大,和各王送来的质子都很亲密,尤其和南王家关系最好。后来他回到父亲身边,也一直希望父亲能和南王交好。但颜华一直没有任何表示,每次颜瑞一提起这件事,他就打个哈哈转换话题。

直到上次颜瑞拿出南王送来的密函,颜华为此将他关进牢里,他才明白,父亲不仅痛恨野心勃勃的蛮族,更不满意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的南王。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他自幼就没在父亲身边,虽是血脉骨肉,却完全不知道父亲的脾气心意。

尤金言陈述在外所遇之事后,颜华就让众人退了出去,只让尤金言一人留下。

“王爷,我们是不是该帮助周阳大人一下,他为了北王军,一家老小都发配到东南省挖沙子,实在可惜了。”

颜华叹了口气说:“周阳丘也是求仁得仁了。当年我在皇都当质子的时候,曾和周阳丘在皇都大学堂一同求学。那时候他就是一副看破浮世的样子,这么多年在官场漂泊,也是父命难为。这次他帮了我们,然后遭到发配,或许倒是他愿意接受的结果。”

尤金言想起当日周阳丘说,如果能在北王军当一名小兵也心甘情愿,不禁更加疑惑,难道他真的如此厌倦官场了?

颜华继续说:“周阳丘从国库抽出三亿两白银,已经是有了必死的决心。他平日就和南王不睦,犯了这样的罪,南王自然不会放过他。不过,有一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是什么?”

“以南王如今在皇都的势力,周阳丘动用国库,不可能事先就瞒过他。但他还是等周阳丘把钱给了你,甚至等你带着钱离开之后,才将周阳丘抓起来,而且对钱的去向绝口不提,实在是大有深意啊。”

“难道南王有心帮助我们?”

“是啊,南王虽然不是什么好鸟,但起码还算知道轻重。你瞧其他那些诸侯、军阀,全都是蠢货,要么完全不把蛮族放在眼里,要么就更关心自己的蝇头小利,反正都不肯帮忙抗击蛮族。但南王却不同,他虽然想要打压我,但也不敢将我逼到绝路上,不然星寒关一丢,蛮族大军进入华朝内部,他们就大祸临头了。这一点,南王还是能看到的。

“这次周阳丘动用国库帮助北王军,南王肯定事先就知道了,但他等到事后才追究周阳丘的责任,一来可以间接帮助北王军,二来可以拔掉周阳丘这个眼中钉。毕竟周阳氏九代为官,在皇都根基扎实,若是没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罪名,也不是那么好扳倒的。”

“南王可真够阴的!”尤金言不禁感慨。

“还有更阴的呢,你别看他现在不追查那三亿两白银的去向,那是他在放长线。等到蛮族被击退,他就该把这事再翻出来,到时候,北王军倾吞国库资金,这罪名可不小。而且那些西北省帮我们征兵的傻帽们也得跟着倒霉,他们拿的是赃款,到时候都得吐出来不说,命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南王只要拿着这个罪名,把异己斩尽杀绝,再拉拢一些贪生怕死之辈,那么西北省和我北王军的地方就都是他的了。”

“是我大意了。”尤金言歉然地说。

“那也不能怪你。当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想必周阳丘给你钱的时候,也已料到这种种情况了,这是时局所限,不得不为。而且,如果南王想找我麻烦,我们就只有坐以待毙么?”

“王爷有办法?”

“暂时还没有,不过嘛,只要和蛮族的战事不停,南王就不会找上门来,我们还有的是时间。虽然现在我军疲惫不堪,粮草补给都成问题,但蛮族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要我稍微施展些手段,就能让这场仗僵持个一两年。”

尤金言心下忐忑,说:“一两年……那消耗可就太大了……”

颜华笑着说:“不用担心,每日打来打去能僵持一两年,两军对峙按兵不动也能僵持一两年啊。”

“王爷有办法让蛮族既不撤军也不进攻?”

“确实有个计谋,需要分两步进行。首先我要你立刻回内地。”

“遵命……可是为什么?”

“我发现蛮军的兵器有华朝打造的,蛮军的粮草袋子上,还有华朝粮商的标示。”

尤金言恍然大悟:“如今华朝和蛮族的商贸道路都已封闭,两地无法经商。蛮族有华朝的武器粮草,那就肯定是华朝内部有人资助他们。怪不得,打了这么久,以蛮族的国力,早就该啃草皮了,居然都壮得像牛一样,原来是我们自己人帮他们啊。操,我这就回去查清楚,一个不留都宰了!”

“那可不行。”颜华笑着说,“不能截断蛮族的补给,不然他们撤军了,南王就该找我们麻烦了。你回去之后查清楚是什么人资助蛮族就好,如果能搞到帐目就更棒了。只要查清楚就立刻回来,不用去管那些人。”

“然后呢?”

“然后就是计划的第二步了,到时候还要请我那两个蠢儿子帮忙呢。”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一】洗澡

“老李,上次你输了,快拿钱来。”

“才输你一个头,先欠着!”

“一个头就是二两银子!”

两个老兵吵了起来。老兵大多喜欢打赌,星寒关的老兵,则以斩杀蛮人多少为赌。新兵们看着老兵吵闹,心里感觉十分古怪,觉得他们很残忍,又觉得他们很勇猛。新兵有些跃跃欲试想要上阵杀敌,可也有些惴惴不安。

由于星寒关攻防战打了几个月了,交战双方都很疲惫,蛮族的九旗箭军也后撤到十五里外扎营,一连半个月都没动静。此时已进入盛夏,士兵们没有仗打,只能抓紧训练。新兵们每天在烈日下练习搏杀技艺和简单的阵法,黄昏时分还要集结起来,学习各种旗语号令。

又过了几天,第二批新军到达,这批新军带来了粮草补给,之后便被派往星寒关后方种田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蛮军仍然没有动静,既不撤走,也不进攻,这倒很符合颜华的心意。但颜华也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古怪,毕竟他的计策还没有开始实施,蛮军这种按兵不动,肯定是有什么阴谋。于是他命令军队加紧训练、布防、修缮城墙,同时派出探子严密监视蛮军。

这一日黄昏,夏维刚和同伴回到营帐,阎达就冲了进来,高兴地喊道:“浴室修好了!一会儿去洗澡!”

“噢!!!”一片欢呼。

由于浴室在之前的战斗中被蛮军的投石机打烂了,战士们只能在营帐里烧水洗澡。最近天气热了,洗澡更加困难,城里为数不多的几口水井从早到晚都排着长队,而最近的一条河在后方五里开外,士兵们随时备战,也不能去河里洗澡。因此一听浴室修好,全军上下都沸腾了。

夏维乐得哼起小曲:“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啊哦啊哦——”拿上胰子、手巾、脸盆,一马当先往浴室冲去,结果还没到浴室就傻眼了,全军十万多人都围着一个浴室,队伍排出了好几条街,而且是按军队番号排列,夏维算了算,起码要排上十天才能轮到他的部队。

正在无奈的时候,夏维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夏维?这不是夏维么?”

夏维回头一看,原来是大胖子瞿远。自从上次瞿远和夏维一射一闪,两人都成了名人,瞿远升为校佐了,夏维也混了个副侍长。只不过这一个月里,两人还没再见面。主要是夏维有心躲着瞿远,遇到了就赶紧闪开。夏维实在有些怕瞿远,这胖子头脑简单,第一次见面就拿箭射他,就算仗着自己箭法好,也太拿人命当儿戏了。要不是上次夏维运气好,估计就被射穿了。

“老瞿,好久不见啦!”夏维露出友好的笑容。

瞿远瞧了瞧排队洗澡的队伍,然后将夏维拉到一旁,神秘兮兮地说:“别在这儿排队了。待会儿跟我去河里洗澡!”

“去河里?被抓住要挨军棍的!”

“不用担心,这是王爷亲自批准的。我的部队是弓箭兵团,不像长矛兵和大刀兵可以赤膊练习,我们每次都要穿好一整套护具才能练,兄弟们热得都起痱子了,王爷就批我们轮流去河里洗澡。你要是想去洗,一会儿就来我的营帐找我。对了,带一两个兄弟来也行,别带太多人,要不出不去城。”

夏维一听大喜,立刻回营帐去找阎达,结果回去之后发现大家都去浴室排队了,只有弥水清一个人在帐篷里。对于这个“小弟”,夏维倒是很照顾。毕竟一个女孩子,比自己还小,在军营里有许多不方便。夏维曾劝她逃跑,或者直接讲明自己是女孩,这样就能离开军队了。但弥水清死活不肯,每次一提,她就说不走,她“要亲手杀了蛮族大旗主,把他的脑袋揪下来放在地上用脚碾成肉饼然后剁成肉馅包成包子喂赖皮狗”。

阎达和夏维都问过她,为何对蛮族有这么大仇恨,她却始终没回答过。阎达和夏维心想肯定是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原因,便也没再追问了。

“回来啦。”弥水清头也没抬,就知道是夏维回来了,“不是去洗澡了吗?”

“洗什么啊,要排队,估计蛮族打过来,也轮不到我去洗澡。”夏维一屁股坐在了弥水清对面。

弥水清正在专心地缝补衣服,那是阎达的衣服,旁边补完叠好的,是夏维的衣服。夏维看着她脏兮兮的脸和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姑娘也太可怜了,一个人在军队里,无依无靠。虽然有阎达和夏维这两个“义兄”,但显然他们俩并不是真的关心她,主要还是想让她帮忙洗衣服、补衣服、打扫营帐什么的。

她也很要强,很少让他们帮忙,就算是前几天例假来了也不吭声。但军队里没有女人,又不能跑到民家去要经带,最后只好红着脸找夏维想办法。曾经在西洲抄书多年,“学识丰富”的夏维立刻用很久以前的办法,缝了一个布条袋,装上炭灰,帮弥水清度过“难关”。不然蛮族还没杀来,就要“血溅军营”了。

“小弟。”夏维对弥水清说,“待会儿跟我去洗澡。”

弥水清脸上一红,摇头说:“我不去。”

夏维笑着说:“去吧,你都多久没洗了?你别担心,是去城外的河里洗,我刚才遇到瞿远了,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大胖子,他能带我们出城。这是王爷亲批的,不违犯军纪,而且去河里,你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洗。”

“真的?”弥水清有些心动了,女孩子最爱干净,像她这样因条件限制好久没洗澡,简直快要疯了。

“走吧。”

夏维抱起洗澡用品,拉着弥水清就去找瞿远了。

大胖子看夏维带了一个人来,也没多问,给二人披上弓箭手的甲胄,安插进队伍里,然后就出城了。夏维亲身穿上弓箭手的甲胄,才知道为什么北王能让他们去河里洗澡。因为弓箭手的近身战斗力最差,而守城的时候却是主力,因此甲胄覆盖了全身,比普通的铠甲更厚实,也更沉重。为了降低甲胄在射箭时的影响,弓箭手练习时也必须穿甲。像瞿远这样变态的长官,更是要求士兵睡觉都不能脱甲。夏维觉得,这是因为瞿远太胖,皮比甲后,穿不穿甲都一个样,每天流的汗能装满三大水缸,他为了找平衡,才这样折磨手下的。

出城的时候,守城士兵严格审查人数,幸好瞿远事先踢出去两个手下,因此人数符合,开门放行。临走的时候,守城士兵告诉瞿远,听说最近有蛮军迂回到了后方实施破坏,让大家早去早回。

到了河边,士兵们撒欢似的冲下河去。夏维和弥水清站在岸边,指着远处的林子,对瞿远说:“老瞿,我和我小弟去那边洗。”

“喂,大家都是男人,下来一起洗吧,跑那么远干什么?”

“我们啊……”夏维搂住弥水清肩膀,“嘿嘿,我们有点事情要办。”说完抖着肩,嘿嘿笑起来。弥水清不知该说什么,羞得低下头去。

众人一看弥水清长得十分秀气,加上夏维笑得不像好人,立刻明白了——敢情这俩人是断袖啊!也真是可怜这帮人的眼神和智商了,居然这样都没想到弥水清是女儿身。

“哦——”众人发出原来如此的声音,然后一起向夏维和弥水清投来鄙视的目光。

夏维满不在乎地拉着弥水清走进林子里,找了一处树木密集的地方。夏维往地上一躺,说:“你先下去洗吧,放心,我睡觉,什么也不看。”

“二哥,谢谢。”

“快去吧,抓紧时间,咱们出来不能太久的。”说完夏维把眼一闭,假装睡觉了。

他听到唏唏簌簌的脱衣声,然后是弥水清下水的声音。他觉得心里痒痒的,很想睁眼看看,但又觉得这样有些趁人之危,可是再一想,有便宜不占实在愚蠢……正在他内心激烈“挣扎”的时候,瞿远和手下洗澡的方向传来了喊杀声——“呼布啦!”

这是蛮族语里“冲”和“杀”的意思。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二】战始

1272年6月18日到7月13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后来被称为“星寒热血之月”。

据说当时星寒关方圆十五里之内,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染红了。北王军共有七万人阵亡,蛮族九旗箭军阵亡人数是二十三万,伤者更是不计其数,据说战斗结束的时候,北王军全军只剩下十几个人站在北王颜华身旁,其余士兵全都倒在地上,即便未死也站不起来了。

直到几十年后,人们还经常能在那里拣到碎骨——手、胳膊、脚、腿、脑袋……等等部位腐烂之后变成的骨头。再后来,关东地区成了粮产基地,以星寒关附近土地最为肥沃,粮食产量最高,人们说这是因为那里的土地被鲜血滋润过。连那里的花,都比别的地方更鲜艳。

1272年6月18日黄昏时分,北王军八团一营一队在星寒关西南方向五里处遭遇蛮军,该校队校佐瞿远立刻组织正在河里洗澡的战士们迎战。但由于蛮军骑兵人数众多,己方又是突然遇敌,完全没有防备,蛮军两次冲击之后,一营一队的士兵伤亡大半。

幸好,幸好,幸好……幸好第二批前来洗澡的一营二队在此时赶到,二队校佐李毅组织部队列阵迎敌,并派人回星寒关报信。由于一营是弓箭部队,在没有其他兵种配合的情况下,虽然奋勇抗敌,但最终实力有限,一营二队全体阵亡,校佐李毅慷慨就义。后经证实,李毅是皇族外戚,原名李孝勇,算起来是当今皇帝的远房表叔。他是第一个在与蛮族的战争中阵亡的皇戚,但是,直到三年后,皇帝才为了表彰他的功绩,追认其为亲王,谥号“忠”,牌位入列皇族宗庙偏堂供奉。

战斗在河畔激烈展开,一营后续前来洗澡的部队不断抵达,直到一营营尉张子健赶至,对一营做出统一布置,才终于在小河东岸建立一条防线,将蛮军抵挡在西岸。蛮军屡次企图渡河,但都被张子健率军击退。一营将士分成两部,一部在岸上发射箭矢,另一部放弃箭矢,抽出佩刀,冲入河中与蛮军缠斗。由于河流阻挡,蛮军骑兵失去了速度优势,在河中与一营将士战斗时,吃了不少亏。虽然一营士兵不善近身搏杀,但凭借身上坚固的铠甲,以及潜到水下砍杀马腿的战术,硬是将蛮军挡住了。但损失也是相当惨重的,蛮军士兵身高体壮,人手一面圆盾,一柄大斧,腰上要别着一柄大斧备用。近战之时大斧砍杀,还能投掷伤人。

后查明,当时企图过河的蛮军是黑旗军,有四个小旗的兵力,总计四千人,是一营的四倍。不仅如此,后面还有黑旗军全军主力正在赶来。

当时北王军方面的战斗指挥官,一营营尉张子健,在后来一次酒醉之后,提到了这次战斗,当即破口大骂:“操!老子当时知道个屁!老子还以为就是几个蛮军小喽喽,哪知道是黑旗军?不然老子早就跑了。后来老子也看出来不对头,蛮军怎么越来越多呢?可有个家伙在老子旁边说:‘营尉大人哪,那是蛮族的第十旗,是给九旗箭军扛武器的,都是刚拉上阵的新兵,人虽然多,可没什么战斗力,您想,要是他们真厉害,咱们这群新兵能顶得住么?’我操,老子后来才知道蛮军根本没他娘的第十旗,可当时老子还觉得他说得有理呢,心想老子虽然废物,可也不能输给一群小喽喽,拼死了也要胜!结果老子差点就死在那儿了。妈的,当时跟老子说话的那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要是让老子抓住,肯定剥他皮,抽他筋,把他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但是在战斗时,就是这位满口脏话、贪生怕死、嗓门大胆子小、从军才只数月、只会两套阵法、连蛮军兵制都不了解的一营营尉张子健,在听了一位无名氏小兵的话后,立刻拔出佩刀,冲入河中与蛮军战斗,带领一营将九旗箭军最彪悍的黑旗军拖在了小河一线,使得蛮族军队前后夹击星寒关的阴谋破灭。

战斗持续了三个钟头,天黑之后,为数五千的北王军援军突然出现,救下了全身是血、被砍掉了左臂和右脚脚掌、奄奄一息的张子健。此时一营只剩下不到三十人,其中包括校佐瞿远等人,以及当时身披一营弓箭手铠甲的夏维和弥水清。

这是北王新军自组建以来第一次参加战斗,也是唯一一次表现出色的战斗,在之后的“星寒热血之月”中,新军几乎全军覆没。而少数的生还者似乎也都落下了后遗症,比如张子健一直在寻找骗自己的小兵;瞿远不敢再轻易帮别人忙;弥水清每次洗澡都要有卫队严密守护;夏维始终躲着张子健,即便他后来纵横天下、不可一世时,也仍然不敢和只是西北一个小小郡守的张子健打交道。

※※※

“黑旗军是怎么过来的?”一个团将盯着沙盘,大惑不解地说。

“是啊,星寒关两侧是连绵不断的长城,每一处都有哨兵,就算他们打破一处,我们也应该提前收到消息啊!”另一个团将说。

议事厅里一片焦虑的疑问。

北王颜华忽然说话了:“不用想了,是我放黑旗军进来的。”

“什么?!”众人大声惊呼。

颜华面色沉重,他指着沙盘上星寒关东侧长城的一点说:“这里,离星寒关三百里,有一个秘密通路,叫做‘冰门’,是我派人打通的。本来我是想……算了,不管我怎么想,冰门的秘密肯定被蛮军知道了,而且他们已经利用了冰门,进入关内。我们后方的鲁城和板城这两个粮草武器基地危险了。”

众人仍在震惊的时候,一名士兵进入议事厅禀报:“报!蛮族大旗主率军北来,已经摆好攻城阵势。”

颜华立刻做出布置:“一团八团守城!三团九团去小河支援,务必将黑旗军拖住!四团六团去鲁城,五团七团去板城,一定要把两城握在自己手里,做不到的话,大家伙儿就在阎王殿再见了。下去吧!”

“是!”

众人退了出去,唯有二团团将没有分到任务而留了下来。颜华说:“二团暂时由我指挥,你,拿着我的兵符,去关北,调二十万军队过来。”

“王爷放心!”二团团将飞奔而去。

帐内只剩下颜华一个人,他愣愣地瞧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说:“我太心软了……终于要搞到拼死一搏的地步……”

所谓关东、关北、关西、关中四省,都是北王的领地,合成大星关,其中驻扎着将近一百万的北王军,守护着长城的中部和东部防线。

但是,即便蛮族狂攻星寒关数月,甚至城墙都破了,颜华也没从其他地方调一兵一卒来救援。这是因为,长城东线只是面对蛮族,而在长城中线北方的千彩高原上,有比蛮族更可怕的草原莽族。当年华武帝将草原莽族各部平定之后,仍然继续修筑长城,并且派世代北王镇守北方,其主要目的不是防御蛮族,而是防御莽族。所谓“蛮莽双祸”,说的就是蛮族和莽族。蛮族是雪原白熊,虽然凶猛,但终有疲惫之时。但莽族是群狼,他们的獠牙始终呲出,随时会暴露出凶残兽性,扑上来撕咬华朝这块肥肉。

颜华独坐星寒关的议事厅中,又开始修剪指甲,只不过这次他是哭着修剪的。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华朝北王,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他仿佛听到了父亲临终时对他的嘱托:“防蛮族,只需坚守星寒关。防莽族,需坚守长城全线,非百万大军不可及,缺一兵亦是大祸。我家世代受华朝李氏皇族恩惠,吾儿定要继承家族传统,鞠躬尽瘁,精忠报国,死而后已,将长城防线安然交到下一代人手里。此不仅是我一家荣辱之关键,更是华朝上下万千子民安危之关键。”

“父亲……”颜华垂泪自语,“儿养子不教、统兵无方、布防失当、护国不周、保皇不利、讨逆不及、卫民无术,此七大罪集于一身……儿无颜面对历代祖先啊……”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三】旁观

6月18日夜至19日拂晓,蛮族白旗军于星寒关北面用投石机不断击城,北王军也以投石机还击。熊熊燃烧的巨石在夜空中不断划过,仿佛下了一场流星雨。由于火力太过密集,许多巨石在半空发生碰撞,碎成无数燃烧的石块。当时北王颜华站在城墙上,不禁感慨:“好漂亮的烟火!”

“大人!这里太危险,快去地道里躲一下吧!”卫队队长焦急地说。

颜华微微一笑:“要对蛮人的技术有信心啊,你瞧,他们的投石机射程不够,拼了血本推进到二里远,也只能打到城墙底部,打不到我们的。”

这位刚刚独自哭过的北王,此时已经恢复了统领全军的气魄,面对大敌仍能谈笑风生。战士们也都受到感染,挺起胸膛护在颜华身边,昂然面对不断袭来的巨石。

双方在当夜动用的投石机共有三百九十七架,投出巨石超过六千万斤。双方都是将对方投回来的巨石浇灭,装弹之后泼上火油,点燃,再投回去。

是夜,蛮军未从北面攻城,始终是与星寒关内守军用投石机交战。真正的战斗在关内进行。九旗箭军中的八旗都已潜入关内,迂回到星寒关后方,兵力高达开战以来空前的二十万。而北王军负责迎敌的兵力只有六万余。

星寒关西南方向五里,小河防线,密林。

战斗正酣,茫茫夜色中,北王军第三、九两团与黑旗军在林中展开混战,双方纠缠在一起。无论是北王军还是蛮军都已杀红了眼,每个人周围都有无数敌人,而同伴却离得很远。这是因为:全都乱套了!

从黄昏时分,八团一营与蛮军遭遇开始,所有阵法就都不存在了,双方不断增兵,然后立刻投入战斗,根本来不及布阵。小河防线就是一潭烂泥,谁踏进来,就别想干净出去。各种武器都用上了,北王军士兵的弓箭、强弩、标枪都变成了近战武器,而蛮军的大斧本来就是两用武器,倒是占了不少便宜。

在林中一棵高树上,有两个北王军的新兵坐在树枝上旁观战斗。

“二哥,咱们为什么不下去打?”

“别吵!”夏维四处张望着。

“二哥,你是废物!”

“放屁!”夏维骂了一句,“什么不是废物?下去砍死几个蛮人,然后让蛮人砍死不是废物?仗不是这么打的!我们要纵观全局,分析形势,找出敌人弱点,然后一击致胜!”夏维把自己当成北王大人了。

“二哥,我们是小兵,就应下去奋力杀敌,冲在最前面!”

“哦?那你告诉我,现在哪里是‘最前面’?”

弥水清看看下面混战的人群,没阵型了,敌我绞在一起,还真不知道哪里是最前面。

“有敌人的地方就是‘最前面’!”弥水清坚定地说,“二哥,我不怪你,但我要下去杀敌了!”

夏维一把抓住她,笑着说:“小姑娘家,别老是杀杀的!告诉你,二哥不是怕死。要是二哥真怕死,刚才你洗澡时,蛮军来了,二哥为什么不丢下你自己逃生?二哥从西洲千里迢迢跑回来,就是来杀蛮人的。但你瞧现在,全乱套了,那些团将、营尉、校佐、侍长,全他娘的跟蛮军干上了!不过他们也没办法,一到这儿就绞进来了,谁也脱不了身。大多数还是新兵,军官要是不身先士卒,小兵都要跑干净了。但是这样打是拼人,一命拼一命,我们人少,很吃亏的!”

弥水清听夏维说得有道理,连忙问:“那怎么办?”

“不用担心,虽然那些军官都在打,没办法指挥,做出正确判断,但有我啊。”夏维露出自信地笑容,“你二哥当年在西洲可是有名的抄书匠,也抄了不少军事典籍。虽然二哥这也是第一次上阵,但二哥纸上谈兵的经验绝对是全军之首。而且……”

夏维抬起头,向四周环顾一圈,露出极其兴奋的神色,说:“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像什么?”

“像我以前想出的一个战术。”夏维不紧不慢地说,仿佛一点不担心战局似的,“那时我抄军事典籍,看得多了,就经常在自己脑子里模拟两军交锋,也想出了不少战术。而眼前这场仗,完全可以用我想出的一个战术!”

“二哥!”弥水清焦急地说,“你就别卖关子了,急死人了!”

“不急,我这是教给你!”夏维仍然轻松地说,他折断一根树枝,开始比划起来,“依我看,现在蛮军应该分成了若干部分,一部分从正面攻星寒关,一部分企图从后面包夹,但被我军困在这里了。还应该有两部分,应该是开赴后方的鲁城和板城了,我听说那里是我们的粮草军需基地,蛮军不会放过那里的。算来算去,还应该有一支部队,肯定也迂回到关内了,我估计那支部队是被这里的形势打乱了阵脚,他们肯定在按兵不动,等形势明朗了再出动。”

“二哥啊,我真是服了你了,你说了半天我什么也没搞明白。”

“笨死了!简单说吧,就是一个城(星寒关),很坚固,其后方较近处有一道仓促建立的防线(小河防线),再后方还有个弱点(鲁城和板城)。攻击方占有兵力优势,一边从城的正面进攻,一边迂回到后方,分击城的防线和弱点!这样的时候,就是用‘三缠’的最佳时机。”

“三餐?”

“三缠!这是我想出来的战术,最适合眼前的形势,还有这样的缠斗!”夏维兴奋地说,“只要用上‘三缠’,必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骑当千,无往不利!”

弥水清听他将自己的战术说得神乎其神,将信将疑地说:“二哥,那你快想办法实施你的战术啊!”

夏维忽然皱起眉头,为难地说:“可惜有个问题,我的‘三缠’,是给兵力占优的攻击方用的。我总不能跑去给蛮军献计吧?”

“你!说了半天还是说废话!”

“没办法,我当时在脑子里想的,是拿着几千万大军去打几百人,我的大军一跺脚,敌人就得震三震,再施展些计谋,就能把敌人活活玩死,那才叫爽啊!”

“二哥,你心理变态!”

“去,别瞎说,二哥抄过精神病类的典籍,知道自己心理健康得很!”夏维抓抓头皮,自言自语说,“看来我得想法子把‘三缠’变一下,好对付蛮军,嗯,应该不是很难。”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四】刺击

“小弟,记住,一定要设法找到瞿胖子,他是我们唯一能说服的军官。如果找不到他,去找大哥也行,总之无论如何你要组织一支部队从混战中撤下来休息,起码要五个队。最迟等到中午,小河防线的敌人会退,到时候要全力追击,沿长城把敌人往西北方向赶,能赶多远赶多远!”

“二哥,你要去哪儿?”

“二哥去当叛徒,投敌献计。”

“……”

“小弟,说个愿望。”

“干什么?”

“别管,总之说一个。”

“我想……我想二哥你别自己跑。”

“不行,换一个。”

“那……杀了蛮族大旗主。”

“太难,不一定能行,再说一个。”

“那……下个月就是我生日了……”

“哦,这个好,二哥保证蛮人在下个月退兵,到时候二哥给你摆上几十桌酒席庆生。”

“二哥……”

“好了,二哥该走了,记住,中午之前敌人一定会退,要不惜一切代价追击!”

夏维说完就从树上滑了下去,匍匐前进入一片树丛,然后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由于混战已持续了将近一夜,双方都已疲惫不堪,甚至有些北王军战士和蛮族战士相识而坐,一起休息,等到恢复些力气再跳起来打。此时小河防线的形势稍趋明朗,双方主力分别在东西两岸建立阵地,并且都在尽力集结己方军队,试图恢复统一指挥,但由于还活着的军官已经不多,己方阵地里还有许多残余敌军,因此各部队仍是各自为战。

弥水清按照夏维的吩咐,在乱军之中寻找瞿远和阎达。根据夏维推测,瞿远和阎达都应在小河防线,只要没死,就应该能找到。果然,弥水清没用多久就遇到了阎达。当时她与一小队蛮军遭遇,立刻转身逃跑,蛮军在追杀她的时候进入了北王军一个侍组的埋伏,激战一阵,蛮军全灭。那支设置埋伏的北王军侍组就是阎达指挥的。

阎达所带的侍组在周围百米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小阵地,然后不断向西推进,清扫附近残余蛮军。队伍虽然只有三十几个人,但行进战斗井然有序。

“大哥,二哥跑了!”

“嘘!别乱说!”

“不是,二哥说中午之前敌军会从小河防线撤退,让大哥你集结一支最少五百人的部队先休息,等敌人撤退的时候全力追击,能追多远就追多远!”

“妈的,这小子搞什么?”阎达思索一阵,立刻叫来手下,吩咐大家分头去联络己方军队。“只要是咱们营的,都给我拉过来,就说营尉已经归西了,现在我是营里的指挥官。还有,凡是没人指挥的部队也都给我拉来!去吧!”

天亮的时候,大概一百多个无人指挥的战士被带了回来。其中包括瞿远。这个胖子神采奕奕,仿佛一夜混战根本不算什么。因为夏维的关系,阎达和瞿远都算认识,两人一见面,阎达便问:“瞿校佐手下还有多少人?”

“仨。”瞿远干净利落地回答,“妈的我们八团一营天刚黑就打没了。现在我手下的人还是半路遇上,让我揪来的。你们在这里集结,要做什么?”

“夏维说蛮军中午之前会退,我们要休息一下,到时候全力追击!”

“退?开玩笑,现在蛮军占优势,他们退什么?夏维那小子就会胡扯。”

“要不是我二哥胡扯,小河防线能建立起来么?”弥水清不满地说。

瞿远愣了一下,不说话了。阎达说:“我相信夏维。”

“那好,反正我也累了,就休息一下。”瞿远往地上一坐,靠着一棵树干,开始闭目养神。

由于之前阎达已经带队在周围清扫了蛮军,因此他们在这里集结,是相当安全的。士兵们此时大多也疲惫不堪,全都躺在地上休息。但是没人能睡着,毕竟这里仍然是战场。

一个上午,有几小股蛮军冒失地进入了这支部队的阵地,但很快就别消灭了。越接近中午,弥水清就越是焦急,而阎达却十分平静,抱着长矛,闭目养神。

日头升到最高的时候,阎达派出的斥候飞奔回来禀报:“敌人撤了!”

“整队!追杀!”

“呜——呜呜——”阎达越权命令号手吹响了冲锋号。

由于一夜混战,始终没有任何指挥,此时冲锋号一响,无疑给小河防线的北王军将士指出了一个方向。阎达带着勉强聚集起来的几百个人率先冲到小河西岸,当他们狂奔追击蛮军的时候,其他各部再无犹豫,立刻加入进来。

蛮军退得突然而然,令人大惑不解。

脎芎国(后由蛮族建立)的国家密档中有一段记载:

1272年6月18日,白旗军正面进攻星寒关,其他各旗迂回进入关内。大旗主亲率五旗在小河防线十五里外扎营,静观战局变化。

6月19日,清晨,一睿武少年骑猛虎来到五旗营地,大笑而歌,歌声嘹亮,余音盘空,后三击虎股,顿时虎啸四野,震惊大营。大旗主亲自出营,请骑虎少年入营。少年翻身下虎,将猛虎放走,与大旗主并肩入营,在帐中同席主位而坐。

大旗主问:“阁下是何方人氏?”

少年出言回答,帐内却无人能够听懂其言。

大旗主急召幕僚密臣梁函健(华朝人,1266年入大旗主帐内为幕僚)。

梁函健说:“回主子,此少年自称神佑山人,所用语言为西洲摩京语,奴才对摩京语略知一二。”后在一旁翻译。

大旗主问少年:“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少年说:“旗军冒然入关,危矣。”

大旗主笑说:“我威武旗军兵力强盛,已成前后夹击之势,拿下星寒关只在旦夕之间。”

少年说:“那为何旗主要在此地按兵不动?”

大旗主说:“不瞒阁下,小河防线出乎我军意料,需待将其拿下,大军方可进击。”

少年笑说:“想必旗主仍有隐瞒。自长城防线建立以来,旗军从未突破星寒关,对关内情势所知甚少。小河防线一立,旗军既定计划受阻,又因不明关内情势,故此暂无后续方术可施。这才是旗主按兵不动的原因。”

大旗主说:“阁下年纪轻轻,眼光却是独道。”

少年说:“我在西洲游历多年,略知兵法,偶观天下局势,乱应从远东而升。近日到达此处,果见华朝势危,旗军鼎盛,若能引旗军胜得此战,日后旗军大举入关,平定远东,定可建立盛世。”

大旗主道:“阁下可否助我?”

少年说:“旗主言重,我此次前来,就是有一计献上,以求功名。旗军入主远东,关键在于难过星寒关。即便此刻大军已经入关,仍如壮熊忽入陌林,一切都不熟悉,行动束手束脚。但我可给旗主指一明路。”

大旗主说:“阁下请讲。”

少年说:“旗主立刻集结兵力,绕过鲁城,直取城防较为薄弱的板城。板城一破,鲁城亦危矣,星寒关失去粮草军需基地,北王军心必乱,旗军再行施威,定可不战而胜。”

大旗主当机立断:“开拔,出击板城。”

大旗主邀少年相伴同行,少年应允。

五旗军与先行进攻鲁城的蓝旗军汇合,合六旗之力奔袭板城。

至鲁、板两城之间,少年忽施偷袭,企图刺杀大旗主,未果,大旗主将少年擒下。

鲁、板两城之北王军前后夹击,旗军溃。

正午,大旗主猝死。

少年被擒,遭毒打而不屈,受酷刑而不供,昂然道:“甘尽少年血,不负华族民。”

……

此段记载显然前后矛盾,比如少年骑虎而来,如果是事实,那么少年起码要有降服猛虎的力量,但后来少年偷袭大旗主,竟然“未果”,反被大旗主“擒下”。而在这种情况下,鲁、板两城的军队居然能将蛮军击溃,实在解释不通。而且大旗主于正午猝死的原因没有说清,如果他被少年偷袭的时候没有受伤,那他是怎么死的呢?

后来著名的“蛮史”学者梁勇奇对此事有另一番说法,前面的猛虎之说仍然保留,并且大加渲染,将骑虎少年说成身高九尺力大无穷的巨汉,而后又添油加醋形容他和大旗主交谈之时的种种诡异,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英明神武”的大旗主“爱才心切”、“礼贤下士”、“有意召拢”,却被“力大而奸诈”、“实为华朝刁民”的骑虎少年刺死,导致了蛮军溃败。

此论一出,顿时引起轩然大波。但当时言论已经相当开放,华蛮两族高度融合,而且说的又是数朝之前的事,梁勇奇便凭借这番美化蛮族、贬低华朝的言论,大赚了一笔。许多戏院都按他的手笔编排戏剧。因蛮族习俗是男子光头,在后脑勺处留三个辫子,故而该类戏剧统称“三辫子戏”。

对于梁勇奇的言论,著名学者顾永清评价说:“一个跳梁小丑的胡说八道而已。当年的华朝抗击蛮族,与今天的民族融合是两个历史时期的必然不同。我翻史书,见到描写星寒热血之月,北王军奋勇抗敌的文字,每每都是心潮澎湃,热泪盈眶。那样一段严肃的血泪史,如今却被某些小丑拿来作秀,可悲可叹。”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五】崩

事实:蛮族大旗主乌齐秃炽率军至鲁城和板城之间,突然遭到刺杀,当即身亡。大军止步不前,各旗旗主慌乱争论,一派主张隐瞒大旗主死讯,继续攻击板城,另一派主张应立刻由大旗主长子继任大旗主之位,统领全军行动。双方争论不休,大军分化,剑拔弩张,竟要倒戈相向。蛮族各旗实际是诸多部落联合而成,心意不齐,彼此之间也有利益争夺,若不是大旗主乌齐秃炽英武过人,将各部落统一,蛮族内部还不知道要打多少年。此时乌齐秃炽一死,内乱立刻生起。

北王军斥候发现蛮军异常,鲁、板两城守军立刻倾巢而出,前后夹击蛮军。十五万蛮军不战而溃,仓惶向北逃去。败逃中,北王军一无名小卒发现蛮族大旗主尸体,当即高喊:“蛮子旗主死啦!”

蛮军闻言,败势更凶。

小河防线,黑旗军企图秘密撤退,但由于北王军早有预料,在其后撤之初便出动追击。黑旗军不愧蛮军中的第一强军,组织盾斧方队拖后,且战且退,秩序井然,不见溃象,但当其退出十里之时,一股从鲁、板两城方向溃逃而至的蛮军将其彻底冲垮。败军如潮水不可阻挡,黑旗旗主再无力回天,向后逃出百里,直到北王军因将士疲惫,无力追击,才算侥幸脱逃。

至此,北王军五万将士阵亡,伤三万。(新军生还者寥寥无几。)

蛮军阵亡七万(包括蛮军大旗主、黄、绿、青三旗旗主),降两万五——全部被斩首,据说下令的是阎达,此时他因指挥追击有功,受到将士拥戴,俨然成为高级军官。后有坊间传闻,下令斩杀俘虏的人实际是弥水清,因为降军为了表示诚意,交出了一个北王军战士,据说刺杀大旗主的就是此人,只不过此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只剩下一口气了。但这也只是传闻。至于究竟是谁下令杀了俘虏,实在难以查清,因为当时情况比较混乱,各级军官都不在自己的部队,而且士兵杀红了眼,即便没有命令,也绝对不会放过俘虏的。

6月19日,夜,北王军野外营地。

“大夫呢?妈的死到哪里去了?”阎达大喊大叫。

“二哥……二哥……”弥水清坐在夏维身旁,急得泪如雨下。

瞿远忽然冲进帐里,破口大骂:“操,去星寒关请大夫的还他娘的没回来!我已经派人在营里找懂医术的士兵了!”

不一会儿,一个士兵被推了进来。

“大人,他叫张三,会医术。”

阎达把张三拉到夏维跟前,说:“看见没,就是他,要是他死了,你就当他陪葬吧!”

张三吓得脸色发青,眼前的几个人都是追击敌人有功,已经被破格提升的军官,阎达升为营尉,瞿远升为副营尉,弥水清也是侍长了,哪一个都是他惹不起的。他看了看夏维,见此人根本没人样了,自己哪里救得了啊。

“几位大人,这是……这人是被蛮军折磨过的,属下认识,这是内活焦!救不活了!”

所谓内活焦,是蛮族最残忍的刑罚,共分三个步骤。首先,在人锁骨下面横着割开一道口子,然后由施刑者扯住刀口一边,向下慢慢扯开,这叫活扯皮。据说后来华朝语中的扯皮一词就是从这儿变化来的,只不过已经没有原意了。

高明的施刑者,可以很慢、很整齐地将人胸口的皮肤整张撕下来,而且不会破坏下面的血肉脉络。显然,对夏维施刑的人就是一个高手,他的上身正面就像开了个门,从脖子到小腹的皮肤都被扯开了,耷拉在腿上。

内活焦第二步是,在受刑者暴露在外面的血肉上洒上盐水浸泡三日。第三步是倒上火油,一把火点燃,等内脏骨头都烧焦了之后,将火扑灭,将骨头一根一根敲碎,最后挖出心脏,结束刑罚。在整个过程中,蛮族有巫师用药护住受刑者的心神,使其始终保持清醒,直到最后被挖出心脏,眼看着自己的心被施刑者生吞下去,才会死去。

大概是施刑者太匆忙,只对夏维动用了内活焦的第一步,后两步还没来得及施行。不过,如果没有高明的大夫赶快医治,他的命也肯定保不住了。

“给我治,治不好我把你的皮也扒下来!”弥水清揪住张三的衣领,恶狠狠地说。

“是,我尽力,我……我有办法让他醒过来。”

张三挽起袖子,双手扶住夏维额头,大力按摩,口中念念有词。不多一会儿,夏维额头被揉得紫红紫红的,嘴里呃的一声,双眼睁了开来。张三大喜说:“哈哈……我就说我行,我老爹原来可是蛮族的巫师呢!”

“蛮族巫师?操,绑起来!”阎达一声令下,卫士们将傻头傻脑的张三绑了下去。

“二哥!二哥!”弥水清伏在夏维身旁关切地叫着。

“嘿……”夏维挤出一个微笑,“二哥……二哥的肚皮都被掀开了,这下让你看得通透了。回头你也得让二哥看啊!”

“二哥……你还说笑……”

“大哥!拿……拿酒来!”夏维对阎达说。

“要酒?”

“对!还有针线,我得治伤啊!”

阎达立刻派人取来针线和酒。

夏维断断续续地说:“大哥、瞿胖子、小弟,你们仨要是想救我,就要听我的。别问为什么,我交待完了就立刻动手!首先,找个棍子啥的让我咬着,然后倒酒冲洗伤口,把我的肚皮盖好。下一步瞿胖子你按住我的上身,大哥你按住我的腿,小弟,你来把我的肚皮缝上,你缝衣服是好手,一定行的,就把我当成一只破袜子!”

阎达、瞿远、弥水清互相看看,阎达一点头,按住夏维双腿。瞿远立刻取来一根木棍让夏维咬住,然后按住他的双肩。弥水清看着夏维血肉模糊的胸腹,闭眼、咬牙、跺脚,用酒将伤口污秽冲去,将那块剥下来的皮盖回原处,取了针线,一阵缝补。这个过程中,夏维的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却没有喊出一声。直到弥水清将皮缝好,两人就一起昏了过去。

阎达和瞿远瘫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脸色刷白。

瞿远看着夏维,赞叹:“铁汉!”

阎达瞧了瞧弥水清,说:“也是铁汉!”

之后三天,夏维高烧昏迷,口中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不信凿不死你……”

弥水清每日守在床边,垂泪祈祷。从此之后,夏维和弥水清是断袖之交的传闻在军中广为流传,直到弥水清正式恢复女儿妆扮的时候,两人才算是平反了。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六】神兵

蛮族大旗主乌齐秃炽的死,无疑给蛮军带来了沉痛的打击,原本靠乌齐秃炽一人维持的蛮族统一局面,随着他的遇刺身亡,转变成了各旗的分崩离析。

颜华本打算趁此机会,将进入关内的各旗一举歼灭,但一直从北面进攻星寒关的白旗军却没有任何喘息,继续狂攻不舍,将白旗军全军都压到了星寒关下。

星寒关西北方向三百里,坚不可破的长城在此处却多了一道大门,名位“冰门”,这是颜华派人秘密开通的,蛮军也是由此入关的。至于颜华为何要搞出一个“蝼蚁之穴”,使万里长城出现破绽,此时仍是谜团。

由于之前蛮军来势汹汹,北王军疲于应战,直到蛮军溃退,颜华才勉强分出三万兵力,由手下大将蒋园带领,迅速赶到冰门,经过一番争夺,将冰门夺下,阻挡了蛮军出关之路。蒋园在冰门设置防线,他的战术是,固守冰门,敌人来了,不求歼敌,只求挡路,敌人退了,也不追击,继续建设防线。至于蛮军在附近村镇烧杀抢掠,蒋园一概不理,难民逃到他这里,他倒是好生接待,全都安置在阵线前方,临时帐篷排成一字。结果难民们就成了蒋园的哨兵,每次蛮军一打算冲出冰门,就先和难民遭遇,警报一起,就给了蒋园准备的时间。

蒋园还得意洋洋地说:“周围才有多少村镇,就让蛮人抢吧,烧吧,他们已经是孤军了,在关内闹腾不了几天,等到我们的援军从关北赶来,他们的末日就到了。”

可他手下将士有不少就是此地出身,看着家园被毁,却束手无策,无不义愤填膺。一些将士组织起来找到蒋园,要求出击迎战蛮军,结果蒋园当众斩了一个团将,棍罚了三个幕僚副团将,将这场小波动镇压下去了。

帐篷里,夏维仍在昏迷,万幸的是高烧已经退了。而弥水清则伏在床边睡着了。

瞿远看了二人一眼,说“没想到断袖的感情也能这么深厚。”

“断袖?”阎达惊讶地问。

“你不知道?”瞿远当即将关于夏维和弥水清的传闻说了出来,而且还举出证据——前两天他们在河边洗澡的时候夏维亲口承认过。

“天,三弟和小弟竟然瞒着我搞这块!”阎达叹息着说。

此时瞿远已经和他们熟悉了,以二哥自居,顶替了夏维的位置。后来夏维醒了,不禁感慨,没想到一觉醒来,大哥没变,小弟没变,我这二哥却变成三哥了。

“好男风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贵族大多好这一口。”瞿远一边擦武器一边说。此时他用的是定做的弓,名为角轮弓,当日就是因为要让铁匠制造这张弓,他才和夏维认识的。

角轮弓身长三尺,由纯钢锻造,没有丝毫弹性,而且迎面有刀锋,倒是更像一柄弯刀,中间手握的位置没有开刃,由布缠裹。而弓的两端有两个小拇指指甲大小的滑轮,弓弦不是固定在此处,而是套在两个滑轮上,合成一圈。这张弓的弹性都在弦上了,弦是铁匠费了好多功夫找到的一根虎筋。

弓重差不多二十斤,拉力将近两百斤。套上弦是弓,把弦摘下来就是刀(当然不摘也能当刀使)。这么个玩意,也只有瞿远这个力大无穷的胖子能用。

弓是今天上午送来的,正好中午的时候,蛮军又来进攻,企图通过冰门。瞿远拿着角轮弓,离敌人一里之外就射开了,而且箭无虚发。敌人骑兵冲到阵前的这段时间,瞿远共射出了三十多箭,整场战斗中,他共射了五百多箭,中箭之人无不是箭矢贯胸而过。北王军全军震惊,一门绝代神兵由此诞生。不过角轮弓对人的消耗太大,就连瞿远这么大的力气,在战斗之后整条右臂都因为用力过度,内部淤血,变成紫黑色。大夫说要是他再猛一点,胳膊就保不住了。瞿远当时嘿嘿笑着说:“太兴奋了,一时忘了控制。”

忘了控制的结果就是,他连续一个月都不能用右手拿东西,吃饭都要用左手。也算是因祸得福,从此他开始练习左手,后来,他用左手配合角轮弓上的刀刃,练出了一套独门刀法,甚至击败了来自东海小岛、自称“天下第一剑豪”的某本某藏。

上次夏维也要铁匠定做兵器,此时也送来了,阎达正将其握在手里掂量着。第一眼看上去,这就是一杆槊。长八尺,杆占七尺,余一尺为狼牙槊端,尾有短刃。槊杆半径一寸,手小的人都握不过来。与普通槊的不同之处是,所谓的“狼牙槊端”没有尖刺,完全是块钝铁。

“多重?”瞿远问。

“起码七十斤。”阎达回答。

“我靠,就夏维那小身板,能耍开么?”

“只要他能醒过来,就一定能耍。”阎达看了看昏迷的夏维,“他可是被人扒了皮都没死的家伙啊!”

“谁被扒皮了?”

瞿远和阎达同时一惊:“我操!醒了!”

“嘘——”突然苏醒的夏维指了指还在睡觉的弥水清,示意大家小声一点。“谁说我被人扒皮了?我那是自己扒下来的。抽烟抽多了,我得把五脏六腑都露出来晾晾。”

“得了,我们都瞧见了,你是没心没肺。”瞿远上来调笑说。

夏维刚刚醒转,脸上毫无血色,显得极其憔悴,不过眼里却有神了。被人扒了皮,居然这么快就能醒,也实在令人惊讶。

“怎么样?蛮军退了么?”夏维问。

瞿远和阎达便将这几日的战况讲了一遍,之后,阎达问:“三弟,你是怎么杀的蛮族大旗主?”

“我杀的?开玩笑吧,我这人老实巴交的,手无缚鸡之力,哪能杀人啊?更何况杀的是蛮族大旗主!”夏维狡猾地说。

“你这小子真没劲,跟自己兄弟都不讲实话。”瞿远不满意了。

夏维笑着说:“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我杀的。当时我想开溜,正好遇到蛮族大旗主了,那小子看我长得帅,想招我当他女婿。我心想,蛮族都是光头留仨小辫,多难看啊,而且长得更野人似的,他闺女还不定是啥德行呢。我当时就跟他说,玩蛋去,老子有心上人。结果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我跟前,抱着我大腿说,英雄啊,娶了小女吧,不然我不活啦。我一听他不想活了,那敢情好,我就问他,你真不想活了?他说,英雄不肯娶小女,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说,那好,我送你上路吧,然后我就给了他一刀。你们说,蛮族大旗主是不是贱的?”

瞿远和阎达看他不想说实话,也就不再逼问他了,毕竟他是功臣,而且又是伤愈刚醒,也不能拿他怎么样。瞿远只好笑着说:“贱,还真他妈的贱!”

夏维说:“就是啊,我原来还纳闷,蛮军也不善弓弩,为什么叫九旗箭军呢?现在明白了,敢情是九旗贱军,贱的啊!”

“嗯……什么贱啊?”弥水清被吵醒了,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乖,接着睡。”夏维抚摸着她的头发,很快又将她哄睡着了。

瞿远和阎达相视苦笑,心想这两个兄弟也太“情意绵绵”啦!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七】段合

“我乌齐鸠炽依宗法继承白旗旗主之位。”

“我乌齐鸠炽继任九旗大旗主之位。”

“黄绿青三旗旗主阵亡,紧急时刻,三旗暂归黑旗旗主统率。”

“关内各旗立刻停止内斗,由黑旗旗主统一调动。”

“旗军上下当齐心协力,如有人存心保全私利,定遭各旗合诛!”

6月22日,在关内做困兽斗的各旗旗主都接到了原大旗主长子乌齐鸠炽的密函。由于乌齐秃炽之死,关内八旗已经分裂为两派,赤橙两旗希望趁此机会崛起,而蓝紫黑三旗则坚决拥护乌齐鸠炽继任大旗主之位,且希望能够打压赤橙两旗。另外,失去旗主的黄绿青三旗,暂时也是由黑旗旗主统领。

由于几日来数次试图冲过冰门而未果,各旗也渐渐没了内斗之心,此时乌齐鸠炽按照宗法成为新的大旗主,合情合理,他们也不再反对,于是各旗放下内斗,重新集结。此时在关内的蛮军将近十三万,关外白旗军有九万余。而星寒关、冰门,以及鲁、板两城的北王军加起来也不过七万多,再加上蛮军又恢复了统一指挥,形势对北王军越发不利。

“大人,王爷派人送信来了。”

一名小兵将令函递到蒋园手上。

蒋园将令函拆开:“一,继续扼守冰门。二,继续追查乌齐秃炽死因。三,两日后见星寒关方向烽烟信号……”蒋园一气读下去,终于在最后几行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字:“蒋园,待此战得胜,我会派你去守关西星玖关一线。”

蒋园大喜,立刻派人抓紧布防。他虽然是北王手下为数不多的将军,但始终没有实权。与他同期的几个将军都已经在长城沿线统领十几万大军,唯独他一直在北王身边当幕僚。这倒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而是北王颜华不满意他的冷血个性。自从五年前他一个人带一团兵力杀入蛮族领地,一路烧杀抢掠,激起了蛮族的仇恨,颜华就再没给他领兵的机会,如今让他一个人带三万兵力守冰门,已经是三年来从没有过的情况了,更何况许诺升他为大将军,去镇守一方,更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

弥水清扶着夏维在军营里散步,此时夏维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只不过胸前的那块皮像是涂过墨汁一样黑。大夫说这不是皮肤死了,让他放心,只是皮下有淤血,等淤血退了,皮肤自然会恢复原色。

“三哥,你到底是怎么杀掉蛮族大旗主的?”这是弥水清、阎达、瞿远三个不知道第多少次问夏维了。

“哦,当时我撞见那小子,他立刻冲过来说我像他死去的父亲,要认我当干爹。我说滚蛋,老子不要蛮儿子。他就躺在地上打滚,要死要活的,我看着心烦,就给了他一刀。”

夏维又编造了一套说辞,反正弥水清他们一问他,他就能立刻编一个故事,每次都不一样。搞得他们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他杀的蛮族大旗主?可是回想当日他的表现,以及后来受的伤,还有蛮族士兵把他交出来时说的话,几乎可以断定就是他干的。只可惜,那些蛮族士兵都被斩首了,如今死无对证,夏维想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且现在知道可能是他杀了蛮族大旗主的人,也只有弥水清、阎达、瞿远三人。他们怕此事张扬出去,蛮族会回来寻仇,便将此事隐瞒了下去。毕竟眼前的局势,还不一定能将蛮军击败呢。

散步的时候,夏维和弥水清遇到熟人,对方便会发出“心照不宣”又略带“羡慕”的嘿嘿笑声,夏维倒是很大方,笑着向大伙儿致意,反而弥水清始终低着头,仿佛做了错事似的。

“三哥,多谢你了。帮我杀了蛮族大旗主,了却了我的愿望。”

“呵呵,别客气啦,对了,你到底为什么恨他?”

弥水清无语。

夏维也不问了,每个人都有秘密,既然不愿说,也就算了。

“嗯……我累了,我们歇会儿。”夏维说。

二人坐在一棵树下,夏维拣了几块石子,在地上依照星寒关附近的地形摆了起来。

“小弟,我让你问的事情,问清楚了么?”

“哦,现在星寒关和冰门各有三万兵力,鲁城和板城各有五千。白旗军有九万多兵力在关外,关内各旗大概有十多万,具体不太清楚。”

“蛮军有什么动静么?”

“听说已经有了新的大旗主,要和王爷谈判。关内的各旗前几日很乱,现在好像正在集结。”她指向冰门到鲁城中间的一点,“大概就在这里。这是我从蒋将军的卫兵那里打听来的。”

夏维低头看着眼前的几块小石子,自言自语说:“看来蛮人也不是太傻,唉……可惜我地位太低,不知道上头是怎么决策的。”

“三哥,我已经打听了,我们要继续守冰门,不过昨天蒋将军派了一个侍组出关了。”

“好小弟,这下就好了!”

见夏维高兴起来,弥水清也笑了。

由于她要掩饰身份,脸上还抹着一层灰土,但她的笑容在骄阳下显得很灿烂。

后世对于这位军中女杰的相貌有诸多猜测,她一生没有留下一幅肖像,人们只能在各种文字记载中寻找蛛丝马迹。一说她是绝色,有倾城容姿;另一说她相貌平平,或者极其丑陋,生得人高马大,这是她能在军中隐瞒自己身份的原因。

※※※

6月27日,蛮族白旗军后撤二十里。在白旗军大营与星寒关中间一空旷地带,露天摆放着一张木桌,两把木椅,两小队白旗军战士和北王军战士以此为界,相隔一里,遥遥向望。颜华翻身下马,向木桌走去,白旗军那边也有一人出列,迎面走来,一齐到达木桌前。

“颜叔叔,小侄有礼了。”此人就是新的蛮族大旗主、乌齐秃炽的长子乌齐鸠炽。他身穿华朝文士长衫,说的是地道的华朝语,举手投足也是华朝礼节,要不是他留着光头三个小辫,完全就是一个华朝的书生了。

“小鸠长高了。”颜华微笑着说,“有你掌管蛮族九旗,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该安息了。”

乌齐鸠炽面色如常,依旧恭敬地说:“父主惨死,凶手早晚要遭天诛,到时候父主才会瞑目。”

颜华哈哈大笑:“小鸠不是找我来算帐吧?”

乌齐鸠炽答道:“颜叔叔说笑了,颜叔叔请坐,小侄邀您前来,主要是以国恨为主,家仇还是要暂且放下。”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八】谋谈

“何来家仇?何来国恨?”颜华问。

“父主遭人阴谋算计,遇刺身亡,此乃家仇。自华武帝以来,我旗族各部无不受华朝欺压,关东本属旗族领地,却被华朝征讨,成为华朝附属,年年纳税进贡。英勇旗族却成为他人下臣,此乃国恨!”乌齐鸠炽侃侃而谈。

颜华忽然大笑起来,乌齐鸠炽面色微变,说:“颜叔叔笑什么?”

“哈哈,没什么。”颜华勉强收拾笑容,“唉,小鸠啊,你的华朝语说得不错,可惜,有个大问题。”

“请颜叔叔赐教。”

“华朝人之所以称你们为蛮族,是因为你们始终没有开化,斩子待客,叔嫂同眠,妯娌互换,这都是你们多少年的习俗了。自从我华朝将蛮族收服,你们多少也多了一些规矩文化,可是呢,你们骨子里面那些残忍恶劣的品性却没有丝毫退却。你们想学华朝的文化,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或许你对华朝文化有丰富了解,但我随便拉一个还穿开裆裤的华朝小孩,都比你更懂什么叫礼仪伦常。所以你刚才说的什么国恨家仇,在我听来,简直可笑。小鸠,谈判不是这样谈的,你多少得拿出一点能吓唬我的东西才行。”

乌齐鸠炽眼睛里腾的露出凶光。蛮人终究是蛮人,虽然他学过不少华朝文化,但骨子里还是个蛮人。蛮人就是如此,方才还能和你好好聊天,但不一定那句话不顺耳,立刻就拔刀子拼命,理智二字在他们身上几乎是不存在的。

不过乌齐鸠炽稍好一点,总算读了不少华朝书,而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继任大旗主之位,让各旗暂时俯首称臣,绝不可能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

“颜叔叔,既然如此,就请原谅小侄放肆了。”乌齐鸠炽终于收起了谦和的语气,“眼前形势,我白旗军在正面攻击星寒关,其余八旗在关内扫荡,旗军又在兵力方面占有绝对优势。前段时间由于父主突然去世,旗军暂时调整,使得北王军占到一些便宜。但现在我九旗箭军已经恢复统一调动,只要前后合击星寒关,颜叔叔就只能等着败亡了。”

颜华又笑了:“既然你们那么厉害,直接开打不就完了,还跟我谈什么呢?”

“颜叔叔!你到底有没有和谈的诚意?”乌齐鸠炽提高嗓门。

颜华露出无奈的表情,说:“小鸠啊,你怎么就不开窍呢?和谈是为了什么?是双方有利益争夺,继续争下去谁也得不到什么,所以要坐下来商量。可是你瞧现在,蛮军被分成了两部分,就算前后夹击星寒关,也成不了合力,即便你们占着兵力优势,强行把星寒关打下来,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就算此地的北王军全都被灭了,那又怎么样?你蛮军还能剩下什么?到时候长城沿线只要调来一个团,就能把星寒关再夺回来。这次你们是倾尽整个蛮族之力来打,已经没有后续了。而你爹已经死了,你再败一次,恐怕蛮族又该乱了,十年也恢复不了元气!这对我来说,可是好事啊,就算我死在这儿,换你蛮军十年不能动弹,我也认了!我今天来根本不是和你谈判的,我是来告诉你,要打就打,别像个娘们儿似的罗里罗嗦唧唧歪歪!”

乌齐鸠炽脸色铁青,霍然站起,拂袖而去。以蛮族的脾气,他算是够有涵养了。

颜华也回到自己的队伍里,跃上马背,笑着说:“这小子急了,呵呵,果然是年轻人啊,不及他爹老道。”

※※※

前事——

“阿华,听我阿爸说,旗族和华朝打了好多年了。”

“管他呢,现在我们不是朋友吗?阿秃尔。”

许多年以前,颜华和小名叫阿秃尔的乌齐秃炽曾是朋友。那时,上一代的北王试图和蛮族和平相处。那时的星寒关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烽火台,正在扩建当中,而真正的防线在鲁城和板城。在星寒关周围,蛮族的部落和华朝的村镇彼此相邻,两族“和睦相处”,虽然民间也时有纠纷,但上一代的北王说,那都是小事情,亲兄弟不是还有吵架的时候么?

可是,蛮族和华朝毕竟不是“亲兄弟”,生活方式的不同,注定了两族间的怨恨日益增加。蛮族为了狩猎,时常破坏华朝人开垦的土地,华朝人记恨在心。而华朝人自视是天朝上国的子民,向来瞧不起蛮族,蛮族也暗自怨恨。再加上语言不通,缺乏交流,更增加了许多误会。就这样,脆弱的和睦渐渐瓦解了……

“阿华,阿爸不让我再来找你了。”

“哦……”

“可是,我们还是朋友吗?”

“算是吧,至少我们还不是敌人。”

还不是敌人?

那是早晚的事了。

真正将和平彻底破坏的,是一次民间的纠纷。一队蛮族猎户将一群獐子驱赶到了田地里,那是华朝人的田,华朝人大怒,破坏了蛮族猎户的狩猎。双方发生了争执,后来动起手,互有损伤。当天晚上,一个姓弥的华朝农户摸进了蛮族的部落,绑了一个蛮族的小酋长回来当人质,要求蛮族赔偿田地的损失。

第二天,蛮族组织起来,冲进村子要抢人。弥农户组织村民拦住了蛮人,双方又动了手,这次死了三个人。

第三天,白旗旗主组织所有白旗的男人来村里要人,仗着人多势众,将弥农户一家抓了起来,审问他们把小酋长藏在哪儿了。但由于语言不通,审问并不顺利。

白旗旗主下令杀人,先杀了弥农户的父亲,然后问,小酋长在哪儿?

弥农户的妻子说了出来,可蛮人没人能听懂。当翻译的对华朝语只是略知一二,翻译起来驴唇不对马嘴。而弥农户一家都被绑住了,也没法用手比划指点。

于是白旗旗主继续下令杀人,弥农户一家七口,被杀了六个,剩下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这时上一代的北王带兵赶来,将小男孩救了下来。颜华和乌齐秃炽都已长大了,他们跟在父亲身边,相互对视着,眼神里都是对友谊的惋惜。后来,被抓的小酋长被放了出来,白旗旗主带人撤走了。上一代北王把弥农户家最后剩下的小男孩带回了鲁城。

当天晚上,小男孩不见了,显然是找蛮人报仇去了。颜华随父亲到达了白旗旗主的部落,当时小男孩已经被抓住了,蛮人正在对他用刑。即便是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们一样使用狠毒的刑罚,将小男孩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来,然后再将手掌切成一片一片。上一代北王带人到达的时候,小男孩的左手已经没了。

颜华看到那个施行的人就是乌齐秃炽,他手里拿着锋利的刀子,在蛮人的欢呼声中,面目显得很狰狞。那一刻,颜华和乌齐秃炽的友谊被民族仇恨彻底击碎了。

之后,华朝和蛮族的战争终于爆发了,一打就是十几年,直到十年前,因为大瘟疫,北王军的补给成了问题,为了能够专心地赈济灾民,已是北王的颜华,不得不和蛮族进行休战和谈。也已成为大旗主的乌齐秃炽只提出一个要求:在长城线上开放一个通路,好让蛮族能和草原莽族进行贸易。他还保证,绝对不会用这个通路进攻关内。

“我能信你么?”颜华说。

“我们旗族从来不骗朋友。”乌齐秃炽说,“至少我一直当你是朋友。”

面对蛮族大军,和数十万关东灾民,颜华只好同意了这个要求。他将通路设置在了人迹罕至的地方,名为“冰门”,并且一直派亲信部队守护,只在特定时间对蛮族开放。乌齐秃炽果然遵守诺言,无论战争打得如何激烈,也从没试图利用冰门,一连十年都是如此。但诺言始终是靠不住的,蛮军终于利用了冰门,进入关内。

为何乌齐秃炽等了十年,才利用冰门?

为何颜华在瘟疫过去之后,还要继续开放冰门?

这些问题都不可能有答案了,因为,所有史料上关于冰门的记载都被夏维下令修改了。后世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冰门是颜华开通的。

史料上,关于“星寒热血之月”,蛮军突然进入关内的解释是:北王帐下将军蒋园投敌卖国,秘密破坏长城,建立“冰门”,引蛮军入关。

有很多人对此表示怀疑,认为蒋园虽然有“作案”的动机(被颜华压制),但没有作案的条件(冰门所在地段不是他能管的)。但是,人们只能怀疑冰门不是蒋园修的,却永远不会想到,冰门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北王修筑的。

第一卷 日落悲风 【十九】战终

夏维坐在帐篷口,长久地盯视着不远处的冰门,焦点由大到小,由轮廓到细节——简易的烽火台、门、墙垛、砖石……其实,就是一个破绽而已,万里长城上的一个破绽。

“三哥,看什么呢?”弥水清走到了他身后。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不太明白。”夏维笑了笑说,“大哥二哥呢?”

“开会去了,蒋将军把营尉以上的军官都叫去了。”

“看来是差不多了。”夏维苦笑说,“对了,我让你办的事情都办好了没?”

“办好了,我已经申请来负责伤兵营,反正现在这些手续都是大哥管,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那就好,那就好……”

忽然,有人大叫:“烽烟!星寒关的烽烟!”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号声响起,守护冰门的三万北王军集合。其中有五百左右的伤兵和一千兵力留守,其余人马准备出关。

“快,扶我去找大哥二哥!”

“三哥,你慢点,伤口又破了,流血啦!”

“别废话!快找大哥二哥!”

夏维在弥水清的搀扶下,终于找到了阎达和瞿远。

“三弟,你跑什么?”阎达问。

“大哥二哥,记住,出关之后,绝对不能离开长城三里,就算违抗军令也在所不惜!”

“三弟,你疯了!”瞿远说,“胡说什么呢?我们是去救星寒关!”

“二哥!听我的!保命要紧!”夏维焦急地说,“你们两个知道就可以了,别管别人死活。记住,不要离开长城三里!”

令旗招展,军队出发。

6月28日,白旗军攻星寒关。同时,关内八旗分成三股,一攻冰门,一攻鲁城,一攻星寒关。但是很显然,星寒关是主攻,其他都是佯攻。战斗在中午打响,在蛮军前后夹击之下,战斗只进行了两个小时,星寒关前后大门同破,关内八旗率先入城。白旗旗主却下令不可入城。

这时,从冰门出关的蒋园率军来到白旗军身后,将白旗军逼入星寒关。当新任的大旗主乌齐鸠炽进入星寒关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中计了,方才抵抗他们的北王军只是留下来的诱饵,城内军民早已撤出。

乌齐鸠炽还没来得及反应,关内又出现大批北王军,此时的形势变成了蛮军守星寒关,北王军攻城。由于蛮军入城之时太过兴奋,再加上形势忽然转变,城内又存有北王军对其攻击,一时间便乱了阵脚,只有白、黑两旗还算齐整,乌齐鸠炽企图率两旗由北门出关,但却被蒋园拼命挡了回去。无奈之下,蛮军只能守城。

蛮军简直完全没有守城经验,而且他们被困在城内,有大半责任在乌齐鸠炽的指挥失当,因此各旗再次分裂,虽然共同守城,却没有统一调度。而北王军早已将守城器械撤出,更使蛮军形势大为不利。

北王军动用大量投石机,对星寒关狂轰烂炸,打得蛮军毫无还手之力。蛮军屡次试图从城门冲出,但都没有成功——只要二十架投石机轮番攻击,就能将一个城门完全封住。蛮军空有优势兵力,却无用武之地。

北王军的投石机整整一夜都没有停息。

6月29日,情况依旧。

6月30日,仍是如此。北王军的投石机好像永远也不会出毛病,而且还会下小崽子——越来越多。巨石好像也永远投不完,星寒关内已经没有一块没被巨石砸过的地方了。

7月1日,北王军的投石机火力终于开始下降,由于之前过度使用,投石机几乎是一起坏掉的。蛮军立刻从两个城门冲出,与北王军交战。但是,就在蛮军以为能够将北王军一举歼灭的时候,一支浩浩荡荡的骑兵从西面冲来。

“援兵来啦!是关北的援兵!”

援兵终于来了,如海涛一般,一波又一波席卷而来,将蛮军击散,黑白两旗在乌齐鸠炽的带领下,成功退到关外,而其他各旗则被挡在关内,任由北王军屠杀。

在关内追剿蛮军的战斗持续了十多天,7月13日,最后一个蛮军士兵被斩首,星寒热血之月结束。

逃回关外的黑白两旗在这段时间里日子也不好过,当他们回到自己的领地时,却发现家园已经被践踏了。原来早在6月30日深夜,一支北王军从冰门出了关,趁着夜色,接替了在关外攻击星寒关的蒋园部队,蒋园则率军突入蛮族领地,一路疯狂扫荡,如入无人之境。最终,蒋园部队被逃回来的黑白两旗歼灭,全军覆没。但其对蛮族根基的破坏是巨大的,以至于乌齐鸠炽在三年内没再发动战争。

星寒热血之月,蛮族大旗主阵亡,乌齐鸠炽继位。除黑旗旗主,其他旗主全部阵亡。北王军共有七万人阵亡,蛮族九旗箭军阵亡人数是二十三万。这是华朝抗击外族侵略的战争中,十分重要的一次胜利。因为,在和平了三年之后,蛮族再次入侵,紧接着,草原莽族也开始疯狂袭击长城防线,最终,长城防线崩溃,蛮族在关东建立王国,而更强悍的草原莽族一路南下,倾吞了华朝的半壁江山,导致了华朝覆灭。

当华朝子民沦为亡国之奴的时候,对于星寒热血之月的记忆却仍然清晰,虽然长城防线已经不复存在,但万千华朝子民继承了星寒热血之月中北王军战士的英勇,用血肉之躯重新铸起了一座悲壮的长城。

※※※

“三哥,别担心了,大哥二哥会回来的。”弥水清说。

“操!我才没担心他们!”夏维坐在城门口,望着一片狼藉的关外,“我是担心我的钱!那两个混蛋欠了我好多赌债呢!他们死了,你来还啊?”

“我……”弥水清垂头抽泣起来。

夏维立刻软了,把弥水清搂在怀里,安慰说:“别哭了,是我不对,不该对你发脾气。”

“不是,我是担心大哥二哥……”

“放心吧,他们俩命大,死不了。要是死了,我也得把他们从黄泉路上拉回来,还了钱再把他们放回去。”

这时两个士兵走过来,看夏维搂着弥水清,其中一个便打趣说:“哟,小两口又卿卿我我呢!”

“操!滚你大爷的!”夏维怒吼一声,顺便抄起他的大槊,往地上砸了一下。此时他虽然刚恢复力气,但那槊本来就重,砸这一下,震得地皮都裂开了。

那两个士兵赶紧跑了,边跑边说:“你个傻子,他们的大哥二哥死啦!”

“啊?”

“就是阎营尉和瞿副营尉,他们跟着蒋将军去打蛮族领地,现在还没回来。”

“哦,都是怪人。照我看,北王大人是故意把怪人召集起来,派到关外去送死。”

“闭嘴!这话都敢说,想死啊!”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易红妆

天气越来越热,星寒关的军民忙着清理战场,修补城墙房屋,一部分人还被派去冰门,将冰门彻底堵死。大家都在炎炎烈日下面干活,晒脱了皮,苦不堪言。不过,蛮军再也不敢来了,起码北王说三五年内不会有蛮军来了,这还是很值得高兴的。

阎达和瞿远还没有回来,但夏维却显得不太担心了。前几日蒋园部队被蛮军全歼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星寒关,据说蒋园的首级在蛮族各旗之前传递,每旗割下一块头皮,挂在旗主帐帘上。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蛮族对蒋园部队的仇恨之大可想而知,即便阎达和瞿远生还,想要回来也不太容易了。可夏维听到这个消息,却嘿嘿笑起来。弥水清以为是他太伤心了,于是安慰说:“三哥,你别这样……”

“放心,三哥没事。”夏维笑着说:“小弟,你想啊,以瞿胖子那手箭术和怪异的长相,又是副营尉,蛮军要是杀了他,肯定得宣扬一下啊。比如把他像猪一样圈养起来,等再长肥一点再煮了吃掉之类的。可现在没这样的传言啊,可见他们暂时还安全。再加上阎大哥向来谨慎,他们迟早能回来的。”

弥水清听他的话有一半是开玩笑,也摸不准是不是靠谱,不过想想整个星寒热血之月中夏维的表现,她对这番解释倒还是有些相信了,心情也渐渐轻松起来。

这一日清晨,弥水清醒得很早。太阳刚露出一线,天气还没热起来,她坐在窗前愣愣出神,看着阳光渐渐浓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弥水清还是负责伤病营的工作,这些日子还是挺轻松的,毕竟伤病营不用去干修补城墙之类的重体力活,而且她作为侍长,也有了自己的房间,不用再和好多人一起挤帐篷了。也就是说,从星寒热血之月结束后,一切都在好起来,她开始相信,阎达和瞿远也迟早会回来,到时候四兄弟又能聚在一起,继续守卫星寒关。

其实弥水清从军,基本是半被逼半自愿的,当时西北省到处都在抓男丁,官兵来了要抓她父亲,可她父亲已经上了年岁,又是残疾,没有左手,从军的话太危险了。而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只好冒充男儿身,加入军旅。当然,从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灌输给她蛮族都是嗜血恶魔的概念,在她心里对蛮族的仇恨是难以估量的,因此她参加军队,或多或少也是欣然乐意的事情。

弥水清忽然想,自己今后该干什么呢?她加入军队最多是出于对蛮族的仇恨,更具体是对蛮族大旗主乌齐秃炽的仇恨。但现在,乌齐秃炽被莫名其妙地刺杀了,她仿佛失去了最大的人生目标,一下子变得茫然起来。这也难怪,毕竟她还太过年少,而且又踏入了寻常女孩子绝不可能踏入的军旅之路,今后该何去何从,令她很是困惑。

这时,夏维从窗口探出脑袋来。

“小弟,想老公呢,这么入神!”

弥水清脸上一红:“三哥,你就会胡说。”

“脸红啥啊,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差不多也该说婆家了。”夏维双手扶在窗台上,“我跟你说,当年我在西洲,帮一个大文豪抄过一本书,那本书讲的是一男一女的爱情故事,他们俩来自相互仇视的两个家族,但还是一见钟情,还干了苟且之事,最后两人都殉情死掉了。好家伙,就这种书,在西洲可受欢迎了,当然这也有我的功劳,我抄的时候加了好多肉戏,结果我的版本是卖的最好的,哈哈……那本书好像叫《骡什么殴和猪什么野》。”

夏维笑眯眯地看着弥水清,说:“小弟,你也想你的骡什么殴了吧?”

“三哥!你怎么就没正经呢?”弥水清娇嗔道,“在我们家乡都管你这样的人叫二癞子!”

“哟,差点把正经事忘了。”夏维取下身后背的一个包裹,递进窗子,“拿着,赶快换上,一会儿我们上街去。”

弥水清接过包裹,问:“上街去干什么?”

“去玩啊,今天你生日,难道不该庆祝一下?”夏维说,“当初我答应给你好好庆祝的。”

由于连日大战,弥水清差点把自己的生日也忘了,但夏维却还记得,她立刻觉得美滋滋的。

“可是三哥,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喂,你是侍长了,难道还不能给自己放个假?别罗嗦了,一会儿我来找你。”夏维一溜烟跑走了。

弥水清打开包裹,看到里面是一套女装一面铜镜,还有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难道夏维要让她改穿女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夏维已经想出好的办法,让她恢复女子身份了?弥水清心中大喜,她本来和夏维商量过,觉得现在不适合恢复她的女儿身,主要是一旦恢复,她就要离开军营回西北了。由于之前的大战,生死与共,此时他们的兄妹之情已经相当深厚,要他们分开可是绝对不行的,再加上年轻人胆子都大,就决定让弥水清继续扮男人。

可现在夏维却让她换上女装,还准备了梳妆打扮的东西,那一定是想出办法,既能让她恢复女儿身,又能让她留在军营。

弥水清连忙换好衣服,支起镜子梳妆打扮起来。水粉之类的东西都挺残破的,毕竟星寒关打了这么久的仗,哪里还有什么女子想要打扮啊?不过东西虽然寒酸,弥水清还是很高兴,女孩子嘛,都爱漂亮,而且夏维搞来这些东西,肯定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经过整理,弥水清终于恢复了女儿妆扮,乖巧、纤弱,却又不失灵动,看起来有点小家碧玉的味道。

这时,夏维在外面叫门了。弥水清赶紧开门,但一见夏维,她立刻愣住了。

只见夏维——云鬓花颜金步摇,花钿分妆开浅靥,耳中双明珠,绾臂双金环,香囊系肘后,绕腕双跳脱玉佩,素缕连双针,金薄画搔头,耳后玳瑁钗,纨素流罗裙,白绢双中衣,足下双远游,指甲如水晶,犹使处女婴宝珠,团扇团扇,美人遮面,一方素帕寄心知——竟然也是女子妆扮。

弥水清愣了半天才说:“三哥,你……真美。”

夏维“嫣然”一笑:“小妹,快跟三姐上街去吧。”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一】美人逛大街

1272年7月23日,骄阳似火,据说当日星寒关内万人空巷,无论军民,全都涌到城中央去看美女。这也难怪,毕竟打了这么久的仗,星寒关里哪里还有美女?而且这对出现在街上的美女似乎来自大户人家,不仅美若天仙,而且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当然,这是经过加工的说法。据当时星寒关的某团团将回忆说,实际情况是,大多数人是去看笑话的,甚至有的部队放下修补城墙的工作,蜂拥而至,到场之后全都哈哈大笑。由于太多士兵离开自己的岗位,此事传到了北王颜华那里,颜华听后笑着说:“让大家轻松一下也无妨,就给他们放一天假吧。”

于是北王军奔走相告。

“去看了吗?”

“看啥?”

“知道三团的夏维和弥水清吧?”

“是那对断袖么?”

“就是他们,俩人今天穿女装上街了。”

“哇靠,快去瞧瞧!”

其实要是在华朝比较大的城镇,男子穿女装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可这是在星寒关,军民已经好久没有娱乐了,此时冒出来两个穿女装的家伙,就立刻成了轰动的事情。夏维和弥水清也算丰富了星寒关军民的文化娱乐生活。

“瞧,那个就是弥水清。”

“哦,这小子长得还是挺秀气的,扮成女子倒也不难看。他旁边那个就是夏维吧?”

“没错,你不会是第一次见他吧?知道八团的瞿胖子么?就是那个射箭特厉害的,上次夏维用牙接着了他一箭呢。”

“这么厉害啊。嗯……他胸口那是什么啊,我靠,比奶牛还大!”

“大窝头,刚才他还拿出来咬了一口呢!”

围观的人热闹地议论着。

“三哥,我们这样搞,怕是不太好吧?”弥水清从没被这么多目光注视过,感到很窘迫。

夏维满面春风地说:“别担心,三哥当初答应你了,要热热闹闹地帮你庆祝生日,你听,他们在夸你漂亮呢。”他边走还边向围观军民招手致意,宛如万人景仰的伟人来慰问大家了,引来阵阵掌声、欢呼声、叫好声。

在万众簇拥之下,夏维和弥水清一路来到城中央的军官饭堂。这是星寒关内为数不多的建筑之一,平日用来招待营尉以下的军官的三餐伙食。但今日却全面开放,无论是小兵还是平民百姓,都能进来就餐。这是夏维和掌管此地的后勤官事先打好招呼了,反正平日军官就餐都不收费,伙食费都是从军饷里拨出的专款,此时后勤官按照比平常餐馆低五成的价钱收费,又有夏维这活宝把生意招来,立刻就高朋满座了。而赚的钱,当然是由后勤官和夏维装进腰包了。

“各位!”夏维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环顾满满当当的军官饭堂,“今天是我小妹弥水清的生日,大家吃好喝好,祝我小妹越来越漂亮!”

“好!”一片欢呼,差点把军官饭堂的房盖挑了。

这一天就像过节一样,军官饭堂里始终欢声笑语。而且夏维破坏了军中禁止饮酒的规矩,在后勤官的帮助下,搞到了一批好酒卖给大家,使得气氛更加热烈。就这样,从上午一直闹到中午,从中午闹到黄昏,一批人醉酒倒下了,后勤官立刻派人把他们抬出去,再拉一批新人进来消费。

夏维也喝高了,几次出溜到桌子下面,又顽强地爬回到椅子上。他看着军需饭堂里几十桌人,嘿嘿笑着说:“小妹,我答应你要摆几十桌酒席给你庆祝生日,可没骗你吧?”

弥水清也喝了一些酒,借着酒意,也放开了小女孩的矜持,兴奋地说:“三哥,你真本事!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别叫三哥,叫三姐!没看我还穿着女装么?”夏维露出一个“千娇百媚”的笑容。

“啊……三哥你真恶心!”弥水清作呕吐状。

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咣!”一声巨响从门口传来。

由于这声响太大,竟然盖过了众人的笑闹声,全场立刻安静了一下。

只见十几个容装整齐的士兵从门口冲了进来,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面容冷竣的年轻人。立刻有人认出,这个年轻人就是北王颜华的长子——颜英吉。就算不认识他的,也都能看出来他绝对是来者不善。出于军人的本能,大家不约而同、悄无声息地将酒壶酒杯藏到了桌下。

但是满屋子的酒气是驱不散的,颜英吉冷冷地扫视全场,然后说:“这里的负责军官呢?”

后勤官硬着头皮回答:“大公子,下官在这儿。”

由于北王颜华的两个儿子在军中都没有职务,因此将士们便称他们大公子、二公子。不过,虽然没有官职,但颜英吉毕竟是北王的儿子,而且是长子,将来很可能是要继承北王之位的,因此大家对他还是很畏惧。再加上眼前大家都喝酒了,这可是违反军纪的事情,虽然北王批准放假,但是可没批准他们喝酒。如果颜英吉是来追究责任的,大家就都跑不掉了。

这时,颜英吉让手下的士兵把平民清出场,只留下一众喝了酒的士兵。夏维拉起弥水清,若无其事地装成平民,想蒙混过去,毕竟他们穿着平民女装,这应该不难。可惜,他们刚抬起屁股,颜英吉就使了个眼色,几名士兵上来就把二人按回座位。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颜英吉显然是知道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是谁。后勤官可谓最会见机行事的,立刻转作污点证人,指证说:“大公子,是他指使我干的,他说下官不听他的,他就杀了下官。下官只是个后勤官,哪里斗得过他那样冲锋陷阵的战士啊?”

“你不会向上举报吗?”颜英吉说。

“下官哪里敢啊?一来他抓住下官的时候,没旁人在场,二来军官要调查这事,又要费一番时间,保不准他就来找下官麻烦啊。下官胆小,所以只好听从他了。”

后勤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

在场的北王军战士都是掉脑袋都不皱眉头的人,虽然知道眼下犯了军纪,但也都认了,此时见后勤官如此没骨气,全都投出了鄙视的目光。

颜英吉冷笑着说:“犯了军纪就要受罚,谁都逃不掉。都给我抓起来!”

在场的士兵都喝了酒,听颜英吉要抓人,血气立刻就冲到脑门了,但他们也都是在北王手下征战多年的士兵,多少还懂得遵守纪律,一时倒也没有反抗的举动,只是眼睛里都露出了不满的凶光。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二】蛊惑军心

“慢着!”夏维一声大吼,阻止了颜英吉抓人的举动。然后,他笑眯眯地说:“大公子,何不坐下来和将士们一起乐呵乐呵?”

“你就是夏维?”颜英吉冷笑着问。

“正是。”

“哼,北王军有你这样一个出尽洋相、祸乱军纪的士兵,实在是奇耻大辱!”颜英吉的语气越发尖利。

“大公子过奖了。”夏维依旧笑眯眯地说,“我小小的副侍长,估计还没有让整个北王军蒙羞的能耐。就算我出尽洋相、祸乱军纪,恐怕也比某些里通外国、勾结蛮族的公子哥强上一些了。”

颜英吉的脸色立刻变了。

在场的士兵无不在心里喊声“好”,同时又暗暗担忧。在北王军中,大公子颜英吉亲近蛮族,二公子颜瑞亲近南王,都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但由于北王军长期与蛮军作战,更痛恨蛮族,所以对大公子颜英吉的不满情绪更高。

在星寒热血之月中,二公子颜瑞偷偷换上士兵铠甲,站在了守卫星寒关的第一线,而大公子颜英吉却始终躲在地窖里不出来,因此士兵们对北王这两个儿子的评价立刻见出高低。再加上颜英吉平日不喜欢和普通士兵接触,待人处世往往刻薄,更使他不得军心。只不过他毕竟是北王的长子,大家也只能对他礼敬有加。此时夏维当面讥讽他亲近蛮族,士兵们都感觉出了一口恶气,同时也惊讶于夏维的胆量,不禁为他担心。

全场肃静半晌,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待颜英吉发作。颜英吉面色铁青,手已经按上了佩剑剑柄,同时向前跨出一步。

“哈哈哈……”夏维忽然大笑起来,“刚才我开个玩笑,大公子不会真的生气了吧?如果大公子真的生气了,那我可要奉劝大公子一句,你的涵养功夫可要再练练咯。”

颜英吉勃然大怒,剑已出鞘一寸,眼看就要冲过来将夏维杀死。但有人抢先一步,他的一名随从大吼一声“放肆”,冲上来一拳将夏维打翻在地。其他随从也立刻冲了上来,围住夏维一通拳打脚踢。所谓主耻仆辱,颜英吉被夏维当众讥讽,他的随从要是不冲上来替主子教训夏维,那他们的差事也该当到头了。

弥水清从旁边的军官身上抓了两柄长剑,娇吒一声扑了上来。她的双剑剑术是阎达教的,当时阎达认为她力气太小,实在不适合上战场,便教了她一套比较适合保命的剑术,主旨是灵动轻盈,以虚惑敌,务求一击致胜,否则逃跑。

不过阎达本身并不擅长剑术,弥水清跟他学习,而且又只学了很短的时间,怎么也不会有什么成绩。颜英吉的随从们又是人多势众,分出两人几个回合就把弥水清击倒。

弥水清肩膀中拳,直飞出去,摔在一张凳子上,后腰在凳子角上磕了一下,一阵剧痛,直觉得全身都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她倒在地上,咳出几口血来,泪水涟涟而落。

士兵们看得一阵心痛,虽然他们不知道弥水清是女孩子,但见她穿着女子服饰,被打之后又是那么可怜,无不对颜英吉手下的行为感到气愤,当即有几个士兵站了起来,紧接着全场起立,将颜英吉和他的随从围在中间。

这时颜英吉和他的随从也有点傻眼了,面对众多士兵愤怒的目光,他们有些慌乱起来。

两个士兵将遍体鳞伤的夏维扶了起来,夏维嘿嘿一笑:“多亏我拼命护住了脸,我英俊的相貌才得以保全。”双手张开,果然面目完好,可见被打之时是全力护住了。

“嘿嘿,大公子,你打也打了,这件事就算了吧!”夏维摆出很大度的样子。

颜英吉自小地位尊贵,没吃过什么亏,此时被愤怒的士兵围住,仍然不知道忍让,喝道:“你们想造反吗?统统给我跪下!统统给我绑起来!”

“我操!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夏维忽然破口大骂,看来是失去耐心了,“老子挨你一顿打还不行?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在这里的都是北王军的战士,北王军上上下下,只要比我们军阶高,都可以管我们。可你他妈的有军阶吗?老子叫你大公子是给王爷面子,你他妈的别跟着登鼻子上脸!你有什么资格绑人?”

说着,夏维将他上身穿的、做工精美的白绢双衣脱了下来,赤裸出略显瘦弱却十分结实的上身。只见他胸口被蛮族扒下的那块皮还是青黑色的,皮肤的裂口和缝伤口的线全都触目惊心,由于刚刚挨了打,伤疤又破开了,鲜血淋漓渗出。

夏维挺起胸膛,拍了拍胸口,昂然说道:“瞧见没,这是跟蛮军作战留下的伤,在场的战士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伤!我们为了保卫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眉头都不皱一下,你这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却要来教训我们,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

顿时间群情激愤,所有士兵都解开自己的上衣,露出全身伤疤,向前逼近一步,怒视着颜英吉。

颜英吉心里也怯了,由于他最近一直被父亲冷落,偶尔被叫去,就要挨一顿数落,因此心情差得要命,今日上街看到街上乱糟糟的,派人一打听,知道有个叫夏维的副侍长给一个叫弥水清的侍长庆祝生日,两人换上了女装,招了很多人去看,更在军官饭堂摆开宴席,喝起酒来。他当即决定来教训一下夏维和弥水清,好出出心里的恶气。可他没想到夏维居然这么厉害,把局面完全控制在自己手里了。现在士兵们都站在了夏维一边,颜英吉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士兵们可不在乎能不能收场,他们都喝了酒,又被夏维激起了怒气,此时热血上涌,就是当场剐了颜英吉也没问题。但就在这时,又一队士兵冲了进来,领队的是一名颇受士兵拥戴的团将。

那个团将大声说道:“王爷有令,带大公子和夏维去问话。其他人就地解散,各自回营,不得再行生事!”

士兵们一听北王下令了,立刻都恢复了理智,一一上来拍拍夏维的肩膀,示意他不必担心,然后便纷纷回营了。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三】北王义子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

高威向北王颜华叙述了在军官饭堂发生的事情经过。

高威在半年前才成为颜英吉的随从,当时颜华终于对大儿子与蛮族的关系担心起来,于是派了高威去监视。这次调派很成功,让颜英吉以为是自己发现了高威这个人才,因此对他也比较看重。当然,二公子颜瑞那边也安插了一个同样的棋子,只不过那一个更早,是在颜瑞在皇都当质子的时候就安排好的。

高威以前一直是在长城中线服役,一年之前才调到星寒关这里。此人平时和普通士兵一样,好酒、好赌、好闹事……但实际上,这些都只是他掩人耳目的伪装而已,毕竟以上的特点,再加上高强的武功,是大公子颜英吉挑选随从的条件。

刚才颜英吉带人去军官饭堂,就是高威第一个冲上去揍了夏维,也是他给北王颜华报了信。

颜华听了高威的汇报后,眉头紧缩,思索半天之后对高威说:“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吗?”

高威站得笔直,肃然说:“属下只负责收集情报,分析情报不在属下的工作范围内。”

颜华笑了:“好吧,你下去,把那个叫夏维的带进来。”

“是。”

高威恭敬地退了下去,到外面找到夏维,引领夏维走进议事厅。两人沿甬道向前走,左右无人的时候,夏维忽然小声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高威目视前往,若无其事地小声说:“没有。”

“那就好。”夏维嘀咕了一声。

这时二人走到了颜华的书房门口,便停止了神秘的交谈。夏维刚要进去,却被高威拦住。

“怎么?”夏维好奇地问。

高威的木头脸上出现了一丝疑惑的神情:“你多大?”

“十五,或者十八。”夏维笑着回答,说完便禀报一声,进入了书房。

※※※

夏维走到颜华面前,站定,报上姓名职务。颜华抬起头,与夏维的目光接触,忽然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说:“我明白了。”

夏维露出少年人顽皮的笑容,说:“属下糊涂了。”

史载:1272年7月23日,夜,星寒关议事厅书房,夏维和北王颜华第一次见面。

这是历史性的时刻,它标志着两个时代开始了起承转合的部署。不仅是北王军内部将要随之发生权力重心的转移,就连整个华朝,乃至东西双洲都要经历一次巨大的变革。甚至有很多后人对这次见面大加渲染,声称当时颜华的双眼不仅看到了一个新的伟人,更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但是,颜华也是人,而不是神,即便他在第一眼就看出夏维的不平凡,也不大可能预计到这个少年会影响整个时代的发展。毕竟当时的夏维刚刚挨了一顿爆打,穿着肮脏破烂的女装,腰间别的绣花香囊上沾满菜汤,保护完好的面容上还擦着胭脂水粉,发髻中别着的装饰玉花已经没了两个花瓣,耳环也掉了一支。据说夏维后来为了赔偿这身行头,给附近镇子上的一家妓院白当了三天龟奴,因为行头是找妓女借来的。

当时的夏维就是这副尊容,就算颜华能凭借过人的眼光,第一眼就从中看出了一些优秀的特质,也不大可能在第二天就宣布收夏维为义子。起码让颜华做出决定的主要原因,应该是之后的一夜畅谈。

但是由于时代久远、史料残缺等原因,颜华和夏维在当夜的谈话内容已不可考证。唯一的记录,是一个那天晚上在书房外当值站岗的士兵的回忆:“房内言笑欢畅,相当投契,仿佛忘年好友,相见恨晚,一夜未停。”

这段记载至少能说明两件事:

一,那个士兵肯定听到了一些谈话内容,不然他不会知道“相当投契”、“仿佛忘年好友”、“相见恨晚”,但出于顾虑,他没有将谈话内容透露出来。

二,1272年,星寒关议事厅书房的隔音很不好。

※※※

弥水清一夜未眠,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她坐起来,倚着窗栏,任由夏夜晚风将刚长一些的头发吹乱。这是她十五岁第一天的尾声,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其实,当她离开家园,加入军旅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她要走上一条不会平静的道路。

那一夜她在想些什么呢?或许她想起了远方的家乡、失去左手的老爹、从未见过的娘、家里的小院子、几只小羊、苍苍茫茫无边无际的旷野……

或许她还想到了失踪的阎达和瞿远,虽然没有什么正式结拜,但他们是她的大哥二哥,短短数月的相处,他们对她的关怀是平淡却又真挚的。

当然,她想的更多的应该是她的前任二哥,现任三哥。夏维在今天给了她一个不一样的生日,让她穿上了女装,让她能梳妆打扮,让她走在街上受到“万人瞩目”,让几十桌人一同为她庆生。虽然过程比较荒唐,但一切都是那么轻飘飘,那么幸福……或许皇家的公主也没有这么特别的生日吧……

“没错,就是你,晚饭时候跟我抢鸡腿的人!还打了我两拳。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以后不要洗脸了。还有啊,找个机会逃吧。军营是男人的地盘,你在这里会吃亏的。”

“二哥保证蛮人在下个月退兵,到时候二哥给你摆上几十桌酒席庆生。”

“乖,接着睡。”

“小妹,快跟三姐上街去吧。”

……

夏维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子里一一回响起来。他现在怎么样了?她有些担心,北王大人会不会偏袒自己的儿子,治他的罪,处罚他呢?

天色大亮的时候,号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连忙整理衣装,去外面集合。

1272年7月24日,清晨,星寒关北王军列阵集合。

颜华和手下的几名将军站在阵前,他们旁边还有颜英吉、颜瑞,和夏维。

颜英吉脸色不太好,始终不去瞧夏维。而颜瑞已经听说了兄长和夏维的争执,便对夏维露出友好的微笑。夏维一般的微笑致意。

颜华高声宣布了收夏维为义子的消息,顿时全军欢呼。由于昨日的种种事情,全军上下已经无人不知道夏维的名字。而且夏维在军官饭堂,面对颜英吉的一番侃侃而谈,也传遍军中,听后无人不是挑指赞扬。

颜华收夏维为义子,使得全军将士对颜华更为敬仰。他没有因为夏维是小兵又顶撞自己的儿子而治其罪,又能英雄不问出处,将其收为义子,更展示了他过人的胸襟风范。

“北王万岁!”呼声整齐而响亮。

朝阳冉冉升高,灿烂金光洒落大地,站在军阵中的弥水清看到夏维向她这边眨了眨眼,又偷偷挥了挥手……

欢呼声在耳边回荡着,那一刻,她忽然有种欲哭的冲动……

“他站到那么高的位置了……”她喃喃自语着,语气里却有些自卑与失落。

太突然了。他忽然成为万众瞩目的人,而她还是一个隐瞒自己身份的小卒。

一夜间,两人已经身份悬殊。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四】皇都来信

夏维走进议事厅书房的时候,颜华正在修剪指甲。对于北王的这个癖好,夏维早有耳闻,不过第一次见到,还是觉得有些好笑。那样一个人居然喜好剪指甲,而且剪得那么认真……

二公子颜瑞坐在旁边,见夏维来了,友好地示意他不要出声,让他先坐下。夏维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的意思。

为什么只叫他们俩来?夏维有些奇怪。

大公子颜英吉亲近蛮族,二公子颜瑞亲近南王,这些夏维都是知道的。当然颜华对两个儿子的作法不太满意,曾经将他们关了起来。如今蛮族败退,可以说,颜英吉已经彻底失去了“筹码”,但是颜华对两个儿子始终没有厚此薄彼,无论什么场合,要么就两个一起叫来,要么就都不叫来,现在只让颜瑞和夏维过来,而颜英吉没有出现,倒是从来没有的情况。

难道……

夏维隐隐约约想出了其中的一些原因,但还不太敢肯定。

“夏维来了啊。”颜华终于剪好了指甲,抬起头,好像刚知道夏维进来了似的,“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刚进来。”夏维恭敬地说,“我看义父在忙大事,就没出声。”

颜华呵呵笑了起来,颜瑞也跟着笑了。

“人人都知道我的癖好是剪指甲,大概都很奇怪,唯独你敢拿这事开玩笑啊。”

“不是啊,”夏维解释道,“十指连心,指尖嫩肉如同亲生血脉,一伤便刺心疼,唯有指甲护住嫩肉,如同忠心之臣护住幼主。因此剪指甲可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能轻易打扰的。”

“哦?”颜华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夏维,说话不要说一半,还有什么尽管说下去,我们父子还要吞吞吐吐么?”

夏维只好继续说:“指甲虽然护住嫩肉,但它们终究会越来越长,还会积存污垢,既不方便也不整洁,因此必须精心修剪,留得太长,仍会藏垢,留得太短,就会露出嫩肉,这个尺度十分难以把握。当年我在西洲抄书的时候,记得有一本书上说,曾有人因修剪指甲过于轻率,导致指甲生长失去方向,刺入甲沟,感染发炎,最后不得不将指甲整片拔除,露出全无保护的嫩肉,痛苦异常。因此义父剪指甲,可是事关重大,不能打扰的。一个不好,义父没了指甲,疼得呲牙咧嘴,那就太丢脸了。”

颜华大笑称赞:“好!寓意深刻!丧甲破心,可比唇亡齿寒了。”

夏维谦虚说:“义父过奖了。”

“哈哈,别谦虚。怪不得历代君主都要重用文人,起码粉饰文章这一节就用处大了。连我剪个指甲,都能说出这么多门道,厉害厉害。”颜华说,“夏维,我对双手的癖好可不只是剪指甲,还有勤洗手等等,你可说说洗手是有什么寓意?”

夏维嘿嘿一笑:“义父勤剪指甲勤洗手,那是讲究个人卫生了。”

“呵呵,不想说了?”

“还是等有机会见识了义父的洗手绝技,再作评价的好。想必义父叫我们来,也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颜华意犹未尽地说:“看来今天是没办法好好聊了。嗯,你们看看这封信吧。”

夏维和颜瑞接过信来一同观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大概是说尤金言还在皇都办事,发现皇都情势变化,特地寄信回来告知一二。

颜华说:“星寒热血之月前,我派尤金言回内地调查蛮军的补给来历,后来蛮军败退,这个调查倒也是可有可无了,不过尤金言却查到了一些隐秘的事情,一路按照线索查到皇都,发现此事非同小可,于是要求派人过去帮他。”

颜瑞立刻说:“父亲,孩儿愿往皇都帮助尤叔叔。”

“你是想回去见南王叔叔吧?”颜华冷冷地说。

“父亲……”颜瑞一时语塞。

“算啦,把你关在这里也是没用,心早就飞了。快去收拾吧。”

“多谢父亲。”颜瑞立刻退了出去。

现在书房里只剩下夏维和颜华了,夏维知道,该说正事了。

颜华看着夏维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夏维用力地摇摇头。

颜华笑着说:“可是我有啊,夏维,我问你,是不是觉得阿瑞挺傻的?”

夏维反问:“义父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假话?”

颜华愣了一下,苦笑说:“假话吧,假话大多好听。”

夏维挑起大拇指,正色说:“阿瑞真乃天下第一大傻蛋!”

颜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是我听过的最尖酸刻薄的奉承了。”

“义父过奖了。”

“可惜啊,你也要跟阿瑞一起去皇都,我要有些日子不能听你说笑话了。”颜华收拾起笑容,正色说,“夏维,这次让你们回皇都,虽然是没有什么隐秘的事情让你们查,但也不是让你们回去逛大街的。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义父请讲。”

颜华将任务说了出来。

夏维回答:“请义父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颜华满意地点头说:“夏维,这次让你陪阿瑞去皇都,主要是让你锻炼自己。现在蛮族大伤元气,几年之内关东不会有战事了,剩下的修城拓土都是体力活,而皇都风云变化,才是让你增进能力的地方。不过皇都也肯定危机四伏,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夏维倒也没什么担心的,只不过他这一走,弥水清就要自己留在这里,这可不大让人放心。

“有问题么?”颜华看出了夏维的犹豫。

夏维也不再隐瞒,把弥水清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颜华听后笑着说:“放心吧,我会关照她,并在适当的时候恢复她的女儿身份。”

“多谢义父了。”夏维由衷地感激。

“夏维,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交代你去办。”

“义父请讲。”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五】收婢

“小弟,三哥走了之后,你自己要保重,要小心颜英吉,说不定他会来找你麻烦。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义父已经答应照顾你了,一会儿你去向他报到,他会升你到议事厅里担任职务……”

夏维扶住弥水清的肩膀,滔滔不绝地嘱咐着,显得很不放心。

“三哥,为什么你要走?”弥水清眼眶通红。

“这是命令啊。”夏维微笑,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空,那里的云团变幻涌动,层层叠叠笼罩出一片阴霾。“而且,那里离江南更近了……”

“三哥,记得写信给我。”

“我会的。”

1272年8月11日,夏维踏上了前往皇都之路。

一路上,夏维和颜瑞相处倒是很融洽。颜瑞和他哥哥颜英吉完全不同,为人相当随和,与士兵们相处也毫无架子,而且一副毫无心计的样子,这让夏维十分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在皇都当了好几年质子,怎么就没有一点城府呢?后来夏维想明白了,这就叫大智若愚呀。

“夏维,你那杆大槊很漂亮啊,能用那么沉的兵器,想必你的武功不错,哪天我们较量较量。”这一日颜瑞忽然把话题牵到了武学上面。

“嘿嘿,还是算了吧,我武功差得很,那杆槊是吓唬人用的。”夏维伏在马背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哦?别开玩笑了,我听说你用牙齿接住了瞿远的箭。瞿远的箭法我见过,恐怕北王军上下无人能出其右。你能用牙接住他的箭,武功一定很高。”

“侥幸而已,再让他射我一次,我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夏维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

可颜瑞没看出他兴致不高,继续说:“那你运气也太好了!真让人羡慕,你是不是有什么护身符之类的东西?能不能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我可没有什么护身符,我这是从出生就走背字,最近刚刚转运了。”夏维虚握着缰绳,一副要睡着的样子,“对了,阿瑞,你给我讲讲武学的事情吧,我对这方面简直一无所知。”

“好啊。”颜瑞滔滔不绝起来,“远东民风尚武,武学发展已有千年。可前朝开国的时候,皇帝害怕武者过盛,以武犯禁,便大肆坑杀武者,并颁布禁武令。咱们太祖皇帝统一远东之后,便废了禁武令,重铸尚武精神。但是由于前朝对武学的破坏太大,许多神功都已失传了。武学衰落,不仅使前朝民风积弱,也对我华朝影响颇大。若是武学能够延续,臣民必然健勇,那周边异族也就不敢造次了。先皇武帝陛下曾大力搜集整理民间残存的武功,想要重新发展武学,但太多武功都已失传了,其中以内功种类所存最少。如今比较有名的内功,都在王孙贵胄手里。比如皇室的升龙真气,东王家的朝露诀,还有咱北王家的威明功……”

说到这里,颜瑞才发觉夏维已经伏在马背上睡着了。

“二公子!维公子!”一名小兵从队伍前方纵马急奔而来,“斥候回报,前方有情况!”

“什么情况?”颜瑞连忙问。这次回皇都,随从只有一百人。此时经过的地段,正好是一股山贼的领地,因此颜瑞格外小心,早已派出斥候探路,没想到真的有情况了。

小兵回报:“斥候发现了一个女子。”

“女子?一个?”

“对,就一个。”

颜瑞立刻笑着说:“一个女的有啥大惊小怪的?”

“二公子最好亲自看一下,斥候已经把那女子送过来了……是个大美人!”

“美人!”方才还趴在马背上睡觉的夏维忽然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在哪儿?美人在哪儿?”

小兵坏笑着说:“维公子别流口水,美人就在前面。”

“废话真多!”夏维拍马向前跑去,颜瑞也笑着跟了上来。

此时队伍已经停下了,在队伍最前方,几个士兵围作一团,见颜瑞和夏维来了,便连忙让开。颜瑞和夏维看到一个少女躺在地上,似乎昏过去了。

那少女果然是美人,说是绝色也不为过。年纪大概十八九岁,正是明艳绽放的好年华。流水一般的秀发,如玉胜雪的肌肤,绰约动人的身姿,绝对人间罕有的姿色。而且虽然穿着普通民女的衣衫裙履,但一种高贵典雅的气质却油然而生。

“二公子、维公子,小的在前面见到这姑娘倒在地上,觉得……觉得很可怜,就带回来了。”斥候队长红着脸说。能让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脸红,可见这女子的魅力确实不凡。

颜瑞还没说话,夏维便拍了拍斥候队长的肩,赞赏说:“你做的很好!以后探路的任务都交给你了,可要多来些这样的发现啊。”他凑到少女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嗯,大概是受了什么惊吓,昏过去了。坏了!呼吸越来越弱!呀,脉搏也要没了!”

“那怎么办?”众人一起问。

“不急,看我的!”夏维撸起袖子,“我在西洲抄过医书,会人工呼吸和心脏挤压。”

说着,夏维把双手按在少女丰满高耸的胸脯上,向下按了几下,然后又俯下身,吻住少女红润的双唇,做起人工呼吸……

士兵们看得眼红啊,都后悔自己没去过西洲,不会西洲救人的方法。

夏维救人的时候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瞧他的表情,好像很享受,很陶醉……

忽然,少女嘤咛一声,听得众人骨头都酥了一下。接着,少女幽幽睁开了眼睛,如秋水般清澈的双眼四下望了望,最后锁定在夏维身上。这时夏维的双手还按在她的胸脯上,她脸上一红,啪的一声,甩给夏维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少女坐直身子,双臂护在胸前,惊慌地看着周围的人,眼中充满恐惧。

“姑娘,你误会了,你别怕,我们都是好人。”夏维捂着被扇红的脸颊,微笑着说。

颜瑞走上前来,礼貌地说:“姑娘别怕,他刚才是用西洲医术救你,也是救人心切,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姑娘见谅。我叫颜瑞,他叫夏维,我们的父亲是北王颜华。”

“北王爷?”少女叫了出来。

“没错,正是家父。”

“你们真是北王家的公子?”

“如假包换。”颜瑞指了指队伍前面的旗子,“北王家徽总不会骗人吧?”

少女看了一眼旗子,自言自语说:“真是北王……二位公子,我刚才失礼了……”说着说着,忽然眼眶一红,晶莹剔透的泪珠洒落下来。

“别哭别哭。”夏维手足无措地说,“你别担心,我刚才占了你的便宜,一定会负责的。”

少女一边抽泣一边摇头说:“公子刚才救了我,我应该感激的……不瞒公子,我是河北人,今年夏天妍河闹了大水,把镇子淹了,我爹娘也都被大水冲走了。人们说大星关是北王大人的地方,北王大人爱民如子,一定会接收我们。于是我和难民就往大星关逃,路上遇到山贼,把大家打散了,我一个人跑到这里……我……公子,我身份低贱,配不上公子,只求公子能收留我,让我服侍公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美女送上门来,夏维当然不会客气,当即说:“好啊好啊,姑娘你叫什么,多大了?”

“回公子,我叫阿秀,今年十八。”

“啊,又是十八。呵呵,那以后我叫你秀姐姐好了。你也不要叫我公子,叫我夏维就行。”夏维把阿秀搀扶起来,帮她擦干眼泪,安慰说,“放心吧,秀姐姐以后跟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好生相待的。”

其他人羡慕得要死,连颜瑞都心想,夏维这么容易就收了一个美若天仙的丫鬟,真是运气好得让人没话说了。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六】三岔口

夜,星寒关,议事厅书房。

“小高,我儿子最近和蛮族联系没有?”北王颜华捧着一本书卷,边看边问。

“回王爷,大公子曾派属下与蛮族秘密接头。蛮族送来消息,让大公子设法找到谋害前任大旗主的凶手。”高威回答。他站得笔直,昂首挺胸,面无表情,这样的形象放在北王军中倒是极其普通。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被颜华安排在自己儿子身边当眼线。

“蛮族有没有给出什么线索?”颜华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手中的书上。

“回王爷,据蛮族称,刺杀前任大旗主的凶手应出自北王军,年纪在十五六岁,身高五尺五寸左右,偏瘦,白净清秀,左眼下有一个颗细小泪痣。”

“哦?”颜华将书放下,琢磨了半晌说,“听起来很像夏维嘛。”

“蛮人的描述太笼统,属下不敢断定就是维公子。”

颜华微微颔首,说:“那么这事先放下,我让你查夏维的背景,查得如何了?”

“回王爷,维公子自称江南玉宁人,大瘟疫时离家,与父母失散,独自前往西洲,被曙光教会开办的孤儿院收留,后离开孤儿院,在摩京王国首都朵吉堡的一家抄书作坊作抄书匠。属下查过,其中有两点很蹊跷,一是江南玉宁的户籍记载中,共有三十八户夏姓人家,但其中并无维公子的名号记载和生辰录入。”

“那倒也没什么,他离家之时只有五岁,或许还没到衙门登入户籍。”

“王爷英明。”

“还有一点蹊跷呢?”

“回王爷,第二点蹊跷之处是维公子在西洲的经历。收留维公子那家孤儿院,已在五年前被大火烧毁,那正是维公子离开孤儿院的时候。”

“这是天灾人祸,并无蹊跷可言啊。”

“回王爷,经属下查实,那家孤儿院中的所有孤儿、修女都在大火中丧生,而且……尸体全都无头,显然是有人将头割下,之后才放火毁尸灭迹。”

“有意思。”颜华露出一个很感兴趣的表情说,“小高,辛苦你了,这么短的时间竟能查出这么多事情,不愧是从鬼参营出来的人。”

“王爷过奖了,属下奉主人之命前来协助王爷,自当尽心竭力。”

“嗯,先下去吧。”

“是。”高威退出了书房。

颜华喃喃自语说:“无头尸体……火烧孤儿院……他在西洲还真是经历过不少事情呢。”他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书,书名是:《曙光大典》。在书的扉页边角,有“老驴抄书作坊夏维”的字样。

※※※

夏维自从得了阿秀这个美貌小婢,神采更加飞扬,一路上的饮食起居都由阿秀精心料理,赶路的时候又和阿秀有说有笑,倒也甚觉轻松。士兵们有事没事也爱来找他聊天,当然主要还是来看上阿秀两眼。队伍中恐怕只有颜瑞对阿秀没什么兴趣,夏维不禁猜测他是好男风的。

这一日,队伍来到了瑶渊镇。

瑶渊镇建在三岔口畔,是坠星河、妍河与滦水的交汇处。三岔口是水路航运要地,又是大星关、河北、河南三省的交界地带。往来客商聚集于此,地痞流氓、黑道帮派更是不计其数,可谓鱼龙混杂。由于妍河洪水泛滥,夏维和颜瑞无法渡河走河北省,于是改道向西,打算渡过三岔口再往东去皇都。

由于此地是三不管地带,根本没有官府,只有一支水军驻扎此地。军营比较简陋,夏维和颜瑞可都不想在那里落脚,于是住进了镇上一个富贵人家。该户主人姓刘,靠贩卖私盐发家,腰缠万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人送外号刘大富。

刘大富听说北王家的两个公子要去皇都,打算在他家借住一宿,立刻爽快地答应了。他的宅子也大,一百多号人居然都能有自己的客房。将一行人的住处安排妥当之后,刘大富在院子里设宴招待夏维和颜瑞。自然是大鱼大肉好酒好菜,丰盛而俗气的酒席。

席间刘大富高谈阔论,赞赏北王军在关东抗击蛮族的事迹,把北王军捧到了天上。夏维对这种应酬毫无兴趣,只顾着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偶尔附和两句。而颜瑞在这方面就老道一些了,与刘大富客套地聊着,瞧起来倒很是投契。

正聊到半截,忽听院子外面有人吵吵起来,其中有阿秀的声音。夏维立刻放下碗筷冲了出去,颜瑞和刘大富也跟在了后面。

“哟,小美人别怕,来来来,跟哥哥到屋里说说话去。”

一个衣着华贵的大胖子将阿秀逼到墙角,嘿嘿淫笑着,伸手去拉阿秀。阿秀吓得快要哭出来了,一个劲儿地挣扎,可她哪里挣得开那胖子的魔爪?夏维心想,这胖子的体型和瞿远都有一拼。

“阿贵!这位姑娘是维公子的丫鬟,不得放肆!”刘大富向那胖子大吼一声。

颜瑞冷冷地说:“刘老先生,这位一定是令郎了。”

刘大富陪笑说:“正是犬子刘贵,他方才有事出去了,不知道二位公子大驾光临,还请二位公子多多包涵。”然后抬头怒斥:“阿贵!还不快放开维公子的丫鬟!”

刘贵依然抓着阿秀不放,满不在乎地说:“什么维公子?瑶渊镇还有老子玩不了的女人?操,老不死的你快省省吧,滚一边凉快去!”

“逆子!逆子!”刘大富气得全身都哆嗦了。

“维公子!快救救我……”阿秀拼命挣扎着。

夏维走到刘贵跟前,双手抱拳,深鞠了一躬,嘿嘿笑着说:“刘公子,在下夏维。阿秀是我的丫鬟,刘公子能看上眼,那也是我脸上有光。只是我和阿秀感情深厚,实在不忍将她送给别人。请刘公子高抬贵手,放了阿秀,我定会好好补偿刘公子。”

刘大富也跑过来说:“阿贵快放手吧,维公子可是北王爷的公子啊!”

刘贵的肥恋颤了一下,眯成线的小眼睛不知在瞧些什么,忽然,他把阿秀推给了夏维,说:“还给你吧。”

阿秀扑进夏维怀里,泪水涟涟地说:“公子……”

“别哭别哭,没伤着你吧?”夏维仔细端详着阿秀。

这时,刘贵大吼:“去他妈死吧!”挥起肥硕的手掌,一巴掌将夏维拍倒在地。阿秀靠在夏维怀里,也跟着倒了下去。

“操!老子管你是啥王的公子,在瑶渊镇,没有老子怕的人!”

这时北王军的士兵们赶到了,见夏维和阿秀倒在地上,又听刘贵的叫嚣,立刻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等着夏维和颜瑞一声令下,准备把刘贵扒皮抽筋。

颜瑞见刘贵如此蛮横,也动了怒气,不理刘大富在旁求情,冷笑着说:“扁他!”

士兵们抄起家伙围了上去。

“慢着!”夏维喊了一声,扶着阿秀站了起来,抹了抹嘴角渗出的血迹,微笑说,“多谢刘公子放了阿秀。刚才我已经说了,肯定会补偿刘公子,方才刘公子打我一巴掌,就算是补偿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颜瑞心想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喊道:“夏维……”

“阿瑞,算了吧。我也没受什么伤。”夏维回头说,“而且,北王军打平民,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刘大富也在旁边央求:“老朽一定好好管教逆子,请公子高抬贵手,请公子高抬贵手。”

刘贵见对方人多势众,心里也有些害怕了,趁着颜瑞犹豫的间隙,立刻跑了出去,等跑远了还回头喊:“等着!老子跟你们没完!”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七】阿秀

“维公子,你的脸刚才还肿得厉害,现在就消肿了,真奇怪。”

阿秀给夏维脸上的伤涂药,本来他被刘贵扇了势大力沉的一巴掌,半边脸都肿起来了,但现肿却消下去了,在只剩下一点淤青,连颜瑞都很惊讶。

“夏维,刚才刘贵打你那一下很重啊,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没什么,我脸皮比较厚而已。”

颜瑞笑了笑:“看来我们不适合再留在这里,免得刘贵那混帐又来找麻烦。”

“无所谓啦,反正我们就住一宿,明天一早就上路,量他刘贵也没什么能耐敢再撒野。”

“那倒也是,我让兄弟们赶紧去办补给,明天一早上路,应该不会出问题。”颜瑞站起来,“夏维,你就好好休息吧,我现在去和刘大富谈谈,让他好好管教管教儿子。”

颜瑞离开,屋里只剩下夏维和阿秀。夏维仰面躺在床上,阿秀用一条手巾浸了凉水,敷在夏维面颊上,等毛巾捂热了,再去井里打上凉水,将毛巾洗一遍,回来再敷。如此一趟一趟,忙得她脸上渗出汗来。她另一只手摇着小蒲扇,让夏维觉得很凉爽,眼皮渐渐沉重。

“秀姐姐,你真漂亮。”夏维恍恍忽忽地说。

“公子过奖了。”

“秀姐姐,我怕热,待会儿我睡着了,你也帮我摇扇子好吗?”

“公子睡吧,我就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谢谢你。”夏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的衣领敞开着,露出被扒皮之后留下的那道伤疤,说来也奇怪,那么重的伤居然没死,而且才两个月的时间,伤疤就已经很淡了,但是那么长的疤,依然是触目惊心。

阿秀愣愣地看了夏维一会儿,见他睡熟了,边放下毛巾和小蒲扇,慢慢退了出去。她轻手轻脚,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

“哈哈哈……”

一众狐朋狗友们听完刘贵讲的事,顿时笑作一团。

“妈的,笑什么?赶紧叫人跟我回去教训那两个小子。”刘贵愤愤地说。

“算了吧阿贵,那是北王家的人,你得罪不起的。”

“就是说嘛,人家的父亲可是北王,手底下有百万大军,整个大星关都是人家的。你一个瑶渊镇的小少爷,哪里能斗得过人家?”

刘贵一听大伙儿不肯帮忙,脾气上来了:“什么狗屁北王,被老子打了还不是一样不敢还手。你们到底帮不帮我?”

“这个嘛……还是让袁老大拿主意的好。”

刘贵这一群人都是瑶渊镇有钱人家的恶少,平日里仗着自己家大业大,在瑶渊镇耀武扬威,但真遇到事情,还是得听袁老大的。袁老大是瑶渊镇黑道的三个龙头之一,手底下有几百个小弟。平日里恶少们闯了祸,惹到其他黑道势力,都是由袁老大出面摆平,代价是恶少们要定期孝敬他老人家。

这次遇到北王家的两个公子,恶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一起找到了袁老大,请袁老大帮忙。

“不行。”袁老大斩钉截铁地回了两个字。

恶少们听他拒绝,全都松了一口气,他们才不想和北王家作对呢。可刘贵却勃然大怒:“姓袁的,你敢不帮老子忙?你这帮派上上下下,哪个花的不是老子家的钱?现在老子让你办点事,你就推三阻四的,连条狗都不如,还他娘的当老大,去吃屎吧你!”

砰——

一声闷响,刘贵肥硕的身体里像是大了一个闷雷,然后直飞出去摔在地上,白眼一翻吐起白沫了。袁老大走到他跟前,面色严峻地说:“本帮上下确实托你家的福才能发展到今天,可你家要是没有本帮支持,也不会有今天的产业。连这层关系都搞不清楚,你还真是愚蠢呢。”他挥了一下手,“来人,将几位少爷们带到后面,请他们在此地委屈一晚,明天一早放人。”

“袁老大,不关我们的事,放我们走吧。”

“各位少爷,我也是没办法……”袁老大阴骘地笑着说,“大龙头定下的计划,不能坏在你们几个人身上。”

※※※

其实,瑶渊镇还是繁华热闹的。商船在河道上来来往往,码头里粗壮的小伙子们卖力地干着活,小贩在河岸集市上吆喝叫卖着,姑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遇到干净漂亮的男子,都会停下来多瞧几眼,然后笑作一团,相互推搡着继续逛街。

没有一丝血腥气,看不出下面会藏着什么阴谋。临近落日的光线依旧充足,镇子里仿佛没有一寸阴暗的角落。

阿秀手挽着篮子,每到一个菜摊,就要停下来挑选一会儿,看好菜的新鲜程度和价格,再决定买或不买。其实刘大富家有佣人做饭,但她还是决定自己买菜下厨,她喜欢看夏维吃她烧的菜,听他一边吃,一边赞赏:“秀姐姐好手艺,谁能娶到你才叫福气呢。”

“多有意思的孩子啊……”阿秀心中想着,“为了保护一个下人,挨了打也不在乎……多好的孩子啊……”

“姑娘姑娘,来看看甘蓝,很新鲜的。”一个小贩招呼道。

由于阿秀实在很漂亮,很多小贩都会这样招呼她,她大多不与理睬,仿佛怕那些小贩是坏人。但是这一次,她走了过去,蹲在菜摊跟前,细心挑选起来。

“甘蓝不是还没到季节吗?”阿秀问。

小贩热情地说:“这是俺家自己种的,花了大心思,每个月都能收一些。”

“确实不错,怎么卖的?”

“把钱都给我,你就包圆了。”小贩夸张地说。

阿秀不但没觉得奇怪,还掏出钱袋,把钱都倒在手心里,有十几个铜钱,一大一小两块碎银子。

小贩笑着说:“姑娘的钱刚好。”

“可是……”阿秀把那块小的碎银子挑了出来,“我想留下这块小的。”

小贩愣了一下,然后又恢复笑脸:“姑娘不能小气呀,俺把这么好的菜都拿出来卖了,就是要一网打尽。”

“可是……这个小的不值多少钱的。”

小贩面色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阿秀!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甘蓝,就是用来换钱的。换多少钱,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

阿秀抬起头,迎上小贩的目光,叹息说:“小弟,他和你一样,你们还都是孩子……”

“不是!”小贩仿佛发怒了,他尽量压低声音说,“就算没有大龙头的命令,我也一样不会放过他!那天他在林子里摸你亲你,我就知道,他和北王家的所有人一样,都是无耻之徒!”

“他是要救我啊……”

“哼,姑娘走吧,我不卖了。”小贩忽然开始收摊,“劝你好好想想,你家三十八口人都是怎么死的?!”说完抛给了阿秀一个小纸包。

第一卷 日落悲风 【二十八】粥

夏维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夏末的夜晚很凉爽,窗外的夏虫在抓紧时间演唱,再过几天,它们就要睡了,不能再唱歌了。

阿秀坐在他旁边,仍在给他摇着小蒲扇,见他醒了,阿秀微微一笑,说:“饿吗?”

夏维支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拍拍肚子说:“有一点饿了。”

“那我给你热热饭菜。”

“好啊,不过我没什么胃口……有粥吗?要是有山芋粥就好了。”

“我马上去厨房给你做。不要乱跑啊。”

“知道了。”

阿秀翩然走出房间,回身将房门轻轻合上了。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久,总算熬好一小锅山芋粥,装碗放到盘子上,端着回到夏维的房间门口。但她没有立刻进去,她犹豫了半天,最后将盘子轻轻放在地上,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劝你好好想想,你家三十八口人都是怎么死的?!”

小贩的话仿佛又在脑海里出现了,她摇摇头,像是要驱走那个怂恿她的声音,但最后,她还是将纸包拆开了……

“维公子,让你久等了。”

阿秀端着热气腾腾的山芋粥进来的时候,夏维正在百无聊赖地数着手指头。

“嗯,好香好香。”夏维立刻就要冲上来喝粥。

“等一下。”阿秀连忙拦住他,“很烫的,晾晾再喝。我们先聊聊天好吗?”

夏维依依不舍地放下碗,说:“好啊,聊什么呢?”

阿秀想了想,问:“公子的义父是北王大人,公子地位尊贵,为什么忽然想要喝山芋粥?我想一般有钱人家都不吃这些东西的。”

“什么地位尊贵啊,”夏维抓抓脑袋说,“北王是我义父,而且认了我才没几天,以前我可是苦孩子。不过嘛,有一段时间我也很有钱,那是在西洲当抄书匠的时候,哇,当时我很有名气呢,摩京王国图书馆里的藏书有一半是我抄录的,哦,也不全是亲手抄的,但很多是用我抄的原稿复制的。那时我存了好多钱,可惜回来得太匆忙,都留给威尔那个家伙了。但愿他别把钱都花了,我还想以后用那笔钱养老呢。”

“既然在那边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回来?”阿秀好奇地问。

“因为……我家在这里啊。”夏维微笑着说,“秀姐姐也会想家吧?”

阿秀沉默了,她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和家人戴着刑具,在炎炎烈日下赶路,走得慢了,士兵就会扬起辫子抽他们。一个一个家人都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还有那个黑漆漆的夜晚,士兵淫亵的笑声、喘息声、衣服撕裂的声音,晚风吹在赤裸身躯上的屈辱感,钻心的疼痛,直到麻木……那些体毛浓重的畜生蹂躏自己时,自己求死不能的心情……

“秀姐姐,你怎么又哭了?”

“没事,我只是想家了……”

夏维想要劝她,却听到门外有人说:“家?我们都没有家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白衫少年走了进来。

“这位……”夏维张大眼睛盯着白衫少年,“这位大哥走错门了吧?”

白衫少年冷笑一声,将房门合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房间中央,解下悬在腰间的长剑放在腿上,一手按住剑鞘,一手握住剑柄,说:“维公子为何还不喝粥?”

“你出去!”阿秀厉声向白衫少年喊道。

白衫少年冷笑说:“我当然会出去,但要等维公子先把粥喝了。”

“为什么?”夏维显得大惑不解,“难道我喝粥的样子很精彩吗?”

白衫少年点头说:“绝对精彩。你喝了我姐姐精心熬制的粥,一定会有很精彩的表现。”

夏维看看白衫少年,又看看阿秀,皱眉说:“秀姐姐,这人是你弟弟?”

阿秀垂着头,半晌没有言语,最后微微点了点头。

“亲弟弟?”

阿秀再次点头,白衫少年也冷笑说:“没错,亲弟弟!”

夏维挠了挠腮帮子,又挖了挖鼻孔,苦笑说:“不像不像。秀姐姐你这么漂亮,皮肤这么白,怎么会有这么个黑弟弟?这人品位也有问题,长得五大三粗的,皮肤又那么黑,偏偏还喜欢穿白。穿白也无所谓,你倒是小心点啊,搞得衣服都脏了,再加上你本来就黑,整个人就显得更脏了。秀姐姐,我觉得还是我们两个比较像姐弟。”

白衫少年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原来北王家的人都是白痴!维公子,你以为阿姐对你很好么?她接近你只是想报仇!”

“小弟!别再说了!”阿秀喊道。

白衫少年说:“哼!为什么不说?我们周阳家行事光明磊落,杀人也应该让人死个明白!”

“哦,原来是周阳家的人。”夏维恍然大悟,“这么说来,如果你们够傻,确实是要找北王家报仇的。”

“放屁!”白衫少年大吼,“我们周阳家没有傻子!没错,下令抓我全家、将我们发配东南省、沿途折磨我们的是南王安广黎那狗贼,但北王颜华才是罪魁祸首!要不是颜华亲笔写信求我父亲帮忙,父亲怎么会私自挪用国库资金?父亲帮了颜华这么大的忙,可颜华拿什么回报了?我全家被抓之后,他又来帮助我们了么?我全家都死了,姐姐也遭……总之周阳家只剩下我和姐姐了,我们一定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