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大唐御风记》【精校版】》 · 金寻者 · 2026-07-26
他的话音一落,唐门群英顿时哄堂大笑,仿佛年帮秋坛的惨祸成了今夜最佳的笑料。
“达摩堂主事,天下少林弟子的总教头,罗汉堂主事,嵩山少林寺的总护法,两堂主事孤胆僧,见了我唐斗,连眼皮都不抬。想跟他说句话,他一指门口,我只能灰头土脸滚出少林。当他真有天大的本事,嘿,遇上孟断魂,只能一头撞进照壁,罗汉堂一百零八壁画,如今再多一张,想洗都洗不掉。天下武功出少林,我呸!”唐斗低下头往地下用力啐了一口,用酒杯奋力一砸桌面。
“大少说得好!”唐门子弟再次大笑着叫道,少林寺的权威在他们心中已经是过眼云烟。
“要怎么说我们的外阁公子柳青原,越女宫中第一剑,当今江湖无冕之王,老风一生的克星……”唐斗说到这里,一脸的笑意简直要漫溢而出,忍得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头一仰,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喷薄而出,惹得整厅豪杰尽皆愕然。
“继剑圣华惊虹之后,越女宫第二个领悟超海剑法的人。超海剑法,嘿嘿,什么是超海剑法?”唐斗仰头咕咚一声,再尽一杯酒,将酒杯在桌上一放,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厅中众人身上凛然扫过。
“阿斗,我第一次听说超海剑法,它厉害吗?”祖菁听到这里,好奇地问道。
“超海剑法……”唐斗双臂一撑桌面,挺起胸膛,“传说千年之前,创立越女宫八十剑诀的剑仙在葬剑池畔忽得南柯一梦,九天玄凤显身眼前,七彩凤尾横空而过,在空中划下九道光痕。那一瞬间,天河倒悬,沧海横流,群山崩颓,风流云散。剑仙梦醒,在黟山光明顶写下超海剑法的剑意。这就是黟山名闻天下的第八十一剑诀。然而,这只是她一个明灭不清的想象,一个剑客理想中可以达到的极限。剑仙本人也无法领悟个中真谛。数十年前,华惊虹领悟超海剑法,举世震惊,当时的剑神顾天涯,不远万里,亲自来到黟山,希望能够亲眼看到这千年未见的传奇。然而辗转之间,竟然不能如愿……”
※※※
“你是说……超海剑法已经能够比肩顾前辈的倾城剑法!?”祖菁听到这里,震惊之极,忍不住开口道。
“不错,区别就在于,自从柳青原出世,世人终于知道人间真的存在这千年的传奇——超海剑法。但是还没有人能够证明,顾天涯的倾城剑法真有其事。江湖现在拥有的,只是关于顾前辈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的传说。因为当年顾天涯访问黟山求见超海剑法的盛举,江湖之中流传着一个默认的规定,任何人只要练成超海剑法,江湖之中的天下第一剑必须亲赴黟山,向这位领悟超海剑法的剑客挑战。因为人们认为,只要领悟了超海剑法,就已经隐然有了天下第一的资格。”唐斗说到这里,朝风洛阳头来意味深长的一眼。
“小师叔,你当时有没有上黟山去挑战柳公子?”祖菁听到这里,好奇心大炙,连忙转头望向风洛阳。
“呃,这个……”风洛阳似乎对于当年的这段经历极为避讳,不愿提起,“当时的事情,咳咳……”
“老风!姓柳的已经没了右臂,你又怕什么?嘿嘿,算了,还是我来说吧。”唐斗兴致盎然地来到祖菁身边,为她倒满一杯酒,“当年柳青原练成超海剑法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轰动江湖。一夜之间,老风竟然接到七十二封战书,找老风比剑的江湖剑客在梧桐岭排起了长龙。整整两月时间,老风吃住在断头崖上,连败七十二名剑客,劳累过度,呕血成升,哪有功夫上黟山去找柳青原。”
“小师叔!”听到风洛阳居然还有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祖菁心中一疼,双手齐出,轻柔地按住风洛阳摊在桌上的手臂,“这些剑客太气人了,他们为什么要同时约战小师叔?这不是要累死他吗?”
风洛阳尴尬地苦笑了一下,推开祖菁的手,出言开导道:“没事儿,没事儿,都过去了,呼,都过去了。”但是他的言语之间掩饰不住感慨之情,似乎这话不只说给祖菁,也说给自己。
“菁儿,你还不知道老风的窘境。柳青原在未领悟超海剑法之前,在江湖上已经声名赫赫。他乃是出了名的通晓百家,天下百艺均能精益求精:在青楼诗赛中曾经赢过当朝崔舍人,棋苑争锋之时曾经赢过皇帝老儿的棋待诏,暗器赌战之时,曾经废过我两位叔伯四只眼睛,轻功……”唐斗滔滔不绝地说着。
“阿斗,你的两位叔伯竟然被他打瞎了眼睛!”祖菁震惊地说,“那你一定很伤心……”
“伤心什么?他们两个反正最后都要和我争门主之位,死一个少一个,我赚到啦。”唐斗漫不经心地一挥手,“说到哪儿了?对,人人都说,柳青原一旦黟山艺成,剑法定然冠绝天下。事实上,到今日为止,任何和柳青原交手过的剑客不是断手折足,淡出江湖,就是精神错乱,终身不肯再提用剑。江湖之上,柳青原的名声比起老风来,相差不可道里记。每个人都认为,这个天下第一之位,只要柳青原想拿,那是易如反掌。事实上,很多野心勃勃的剑客都认为自己的本事比起老风差得并不远,只要抓住机会,赢他一诏半式,绝非痴心妄想。当柳青原领悟超海剑法的消息一出,这些人生怕老风提前败给了柳青原,这样他们想得天下第一,就得和柳青原交手。赢风洛阳易,赢柳青原难,这是当时所有江湖人的想法。所以,凡是有一丝机会的剑客无不蜂拥而上断头崖,想要抢在柳青原之前打败老风,尝一尝哪怕只有一日的天下第一之味。”
“啊!怎么这样?这些剑客欺软怕硬,太过卑鄙。”祖菁满脸恶心地一撇嘴,随即转过头朝风洛阳春花般一笑,俏皮地说,“小师叔,还是你厉害,没让他们得逞。这天下第一的味道,只有你才尝得到。不如你告诉我,那个味道怎么样?”
“就那么回事儿。”风洛阳抱臂低头,一脸不堪回首的表情。
“一样菜吃十年,龙肝也吃腻啦。”唐斗笑着双手一摆,道,“好了,咱们别拿老风开涮。说回柳青原。话说当年老风好不容易战胜了七十二剑客,为自己争取了点儿时间,迫于江湖压力,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黟山,和自己宿命中的敌人柳青原一决生死,看看谁才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
“真的?!小师叔上黟山?这一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阿斗,快快,讲给我听!”祖菁听到这里,兴奋得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连连拍手催道。
看到祖菁兴奋的样子,唐斗神色一窘,满脸出乎意料的尴尬:“小祖,你这么想听?”
“那当然!小师叔的英雄事迹,我便是听上三天三夜都听不腻。”祖菁挺起胸膛,直言不讳。
“这……”唐斗不好意思地看了风洛阳一眼。
“怎么了,大少,你不是挺喜欢讲当年的事吗?菁儿等着呢。”风洛阳似乎相当不满唐斗提起自己当年的苦事,此刻颇有点幸灾乐祸地说道。
“这个,哎,好。当年老风决心亲赴黟山,我唐斗从剑南千里而来,为他助阵。越女宫和我二人昔日有过过节,今日要去挑战他们宫中的第一剑客,难保葬剑池的一百零八护法不找我们麻烦,于是我们做了万全的准备。老风拿上他的剑谱和手札,我唐斗备足了加了料的毒药暗器。鉴于此行艰险异常,我们两个人甚至各自准备了一份遗书留在凤凰客栈。”说到这里,唐斗似乎恍惚之间重新回到了当年大敌当前的心境,眼神一阵凄厉,抬手抓住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却发现杯中并无酒水。
他窘迫地看了祖菁一眼,晃了晃手中的杯子,自嘲地一笑:“老风连日比剑,重伤未愈,这次决战,败多胜少。如果他有何损伤,我唐斗发下誓言,就算拼去性命,也要从越女宫人手上抢回老风。越女宫葬剑池一百零八护法,天女,神女,圣女,仙女四殿主事,我也不放在心上。哪怕……哪怕是柳青原,嘿嘿,我也……嘿嘿,反正我不怕他。”说出这句话,唐斗头上冒出一丝细汗,他抓过眼前的酒坛,颤巍巍为自己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轻轻喘了喘气。
“这太不公平了!”祖菁焦急地说,“小师叔被那见鬼的七十二个剑客累成那样,还要亲自去黟山,让那个姓柳的以逸待劳?柳青原若是稍有点人心,就不应该让小师叔如此操劳。”
“嘿嘿,问题就在于,这不取决于柳青原,而是取决于江湖人心。正是因为柳青原声名盖过了老风,所以江湖人才会络绎不绝去找老风比剑,正是因为柳青原领悟了超海剑法,老风才不得不迫于压力而去黟山。自始至终,柳青原未出一言,未置一词,已经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无形之中,老风已经连败两招。”唐斗说到这里,因为饮酒过多而略显潮红的脸上泛起一阵青色,似乎重新记起了当年的巨大压力和沉重心情。
“启程的当日润州下着随风横飚的瓢泼大雨,便是穿着蓑衣也挡不住。天黑得仿佛锅底一样,晌午时分,漫天黑暗,宛若黄昏,似乎有人打开了鬼都的大门……”唐斗抬起双手,在身前似模似样地一合一张,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祖菁。
祖菁被唐斗的语气感染,也感到了由衷的紧张,一双妙目死死盯住唐斗,不敢有半刻分神。风洛阳看在眼里,烦在心里,忍不住用手按住额头,叹息一声:“大少,不如你直接说重点。”
“小师叔,别吵别吵,阿斗正讲到最精彩的地方。”祖菁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尖声道。
“精彩什么……柳青原的父亲恰好在决战之前去世,他按家规要守灵三年,和我的比剑后来取消了。”风洛阳终于不耐地说。
“啊?”祖菁本以为这一场柳青原和风洛阳的大战就是在这样一场阴雨邪风之中进行,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七天七夜,不分胜负,谁知……她顿时有种万丈高台失脚,扬子江心翻船的挫折感。
“老风,我刚把气氛营造出来,全被你破坏了。”唐斗如释重负,大笑了起来,“不过你说总好过我把这个烂结尾说出来强。”说到这里,他长长吸了一口气:“老实和你说,小祖,老风听说自己不用和姓柳的比剑,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别提了。他当时就跑到润州邀月楼拐角处,一口气从幺婆那里买了几十个五香茶叶蛋,吃了整整一天。”
“五香茶叶蛋?”祖菁诧异地望向风洛阳。风洛阳被她看得脸一红,低头挠了挠脸。
“五香茶叶蛋是老风的最爱。每次比剑获胜,他都会喂自己吃一枚茶叶蛋做奖励。这几乎成了他这十年来存活的动力。你刚才问他天下第一剑什么滋味,我告诉你,那就是一股茶叶蛋味儿。”唐斗捉狭地笑道。
“咯咯咯,小师叔原来你也有这么有趣的一面啊。”祖菁被唐斗的话逗得花枝乱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当然,这些都不是我想要说的重点,我说的重点是,柳青原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孟断魂削去了膀子?今天,让我问问你们,到底是谁打败了孟断魂?”唐斗挺起胸膛,高举起一杯满溢的美酒大声问道。
“是风公子!”唐门中人好不容易等到唐斗发问,此刻无不鼓足了劲儿,大声吼道。
“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唐斗再次问道。
“是风公子!”唐门中人扯开嗓子,大声吼道。
“柳青原现在只配如何?”唐斗洋洋得意地说。
“去吃屎!”唐门中人异口同声地吼道。
“啊哈哈哈!”唐斗仰天大笑,意得志满。风洛阳和祖菁互望一眼,对于唐斗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哭笑不得。
当唐斗终于结束了对于风洛阳的歌功颂德,一直沉吟不发的掌柜唐冰此刻看准机会,连忙耸身站起,端起酒盏,大步来到大厅的中央,朗声道:“各位,今日我唐门能在江南站稳脚跟,同样也要多亏了大少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用一刀一枪,就挫败了四口堂,南湖慕容,太湖欧阳,年帮帮魁四方实力的狙击。各位兄弟,与我一起向大少敬一杯。”
“敬大少!”全场的唐门中人欢声雷动,同举酒盏,异口同声地高声道。
“哈哈哈!”听到唐门中人的赞美,唐斗得意洋洋地站起身,双手一摆,朗声问道:“兄弟们,太湖欧阳,南湖慕容,四口堂,哪怕再加上年帮,难道能够挡住我唐门进军江南的步伐吗?”
“不能!”众唐门子弟脸上都露出倔强不服的神色,齐声道。
“那我今日挫败他们的阴谋,又有何自豪可言?”唐斗话音一转,严肃地问道。
唐冰和其他唐门子弟脸上顿时露出惴惴不安之色,面面相觑,都有一种马屁拍错的灾难感。
“哈,我能够击败他们,又感到自豪,因为这一次我并没有花费一兵一足,伤一人一物。兵不血刃地向江南宣布我唐门的到来,放眼天下,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江湖门派,又有几个?”唐斗说到这里,两眼一翻,仰面朝天,顾盼自豪。
“大少惊才绝艳,天下无双!”唐门中人顿感松了一口气,纷纷热烈地大声赞道。
“我之所以坚持要这么做,是因为我天生就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善者。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虽然江湖争斗,风高浪急,但是能少伤一个人,少增一份杀孽,我心甚安,此生甚幸。”唐斗说到这里,双手一合,做了一个僧人特有的合十手势。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一片安静,每个唐门中人都仿佛在看妖怪一样目瞪口呆地望着唐斗。风洛阳此刻正要将嘴中的一片昆仑瓜咽下肚,此刻听到他的话,喉头一松,口水入了气管,顿时激烈地咳嗽了起来。
“想不到啊,阿斗,你竟然有这样一份慈悲心。”听到唐斗的话,祖菁第一个用力拍了拍手掌,欣赏地说,“我还以为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杀伐之心比普通人要重很多。”
“是啊。世人有谁能想到我唐斗内心深处竟然有一颗仁者之心。”唐斗缓缓转过头,满脸深沉地望着祖菁,“所以我一直希望能够找到一个真正知我懂我的人。”
望着唐斗炙热如火的眼神,祖菁不知为何,心头一阵乱跳,满脸发烧,飞快地低下头去直挺挺盯着自己手中的饭碗,浑身麻酥酥地发颤。看到祖菁的神情,唐斗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缓缓坐下身来,从脖后取出折扇,在胸前啪的一声打开。
※※※
唐冰直到听见唐斗折扇打开的声音才如梦初醒,他用手按住额头,定了定神,继续振作精神,朗声道:“如今唐门凤凰客栈,凤凰赌坊在梧桐岭站稳脚跟,按照大少的意思,我们将会乘胜追击,在梧桐岭上建立栖凤楼,将这一片穷山恶岭化为江湖人的福地。”
听到他的话,在座的唐门子弟喜出望外,兴奋得纷纷从椅子上窜起了身,扯开嗓子大声叫好。一时之间整个大厅欢声雷动,人人举杯欢庆。
“大少,如果开了栖凤楼,头牌红阿姑请谁?”一个身子精瘦的唐门弟子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百花舞神吉如玉啦。”一大群唐门子弟起哄般地说。
“凤阁的人大少也认识不少,一起请来,一定能撑起场子。”
“太好啦,在梧桐岭开青楼,老家的兄弟们听到一定会嫉妒死我们。”
一听到栖凤楼的消息,一屋子的唐门子弟都坐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仿佛一群迫切等待好戏上场的梨园戏迷。
唯一与这一切不和谐的,却是祖菁的大惊失色。只见她猛然一推桌子站起身,转头朝望向正在轻摇折扇的唐斗,震惊地问道:“阿斗,你竟然要开青楼?我听人说那是专门欺负女人的地方!”
“呃……”唐斗呆呆地望着双目圆睁的祖菁,迟疑了良久才瞪圆双眼,指着唐冰道,“我当初是说要开栖凤楼,但是我什么时候说那是青楼啦?”
“啊?不是青楼?”唐冰的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挠了挠头,朝唐斗投来询问的目光,“那是……”
“是……”唐斗将手中的折扇收起来,在桌子上点了点,“……善堂,栖凤楼善堂,嗯,这个名字不错吧?”
“好啊!”“什么?”祖菁和风洛阳几乎同时说道。
“大少,你确定要在梧桐岭开善堂?这里山高路远,穷人跑到这里,差不多已经饿死了。”风洛阳皱紧眉头,木讷地说。
“我唐门子弟自会把他们驮过来。”唐斗面无表情地辩驳道。听到这番话,刚才满堂唐门子弟脸上的兴奋之色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的苍白。
“够了!”风洛阳一拍桌子,站起身低声道,“大少,我们到外面聊几句。”
乌云蔽月的梧桐岭此刻黑如涂墨,凤凰客栈中射出的柔弱灯光在夜色中传播不了多远就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之中。风洛阳和唐斗沿着山路走到断头崖附近的山口,同时停住了脚步。
“你怎会听到的?”风洛阳站在夜色之中,默然半晌,忽然开口道,“我明明听到你已经离开屋顶。”
“嘿嘿,你听到的大概是这个声音吧?”唐斗得意地一笑,抓起自己的折扇,抖手一丢,折扇展如冰盘,旋转而出,在空中呼啸着画了一个大大的椭圆弧线,接着仿佛长了眼睛一般重新飞回唐斗的手中,那扇面披风的声响,全然类似衣袂破风之声。
“算你厉害。”风洛阳看在眼里,无奈地说。
“老风,咱们好歹也是好兄弟,这么大的好事,你得想着点我。”唐斗微笑道。
“大少,我跟你说实话吧。这次掌门师兄遣菁儿下山,实际上是为了替她找一个如意郎君,并非为了什么拯救江湖,他给我的信里只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她,守护着她,直到她找到一个相爱的人,然后护送他们回天山,避开江湖上的祸乱。”风洛阳老老实实地说。
“老风,不是吧。堂堂天山掌门竟然对门下一个女弟子大费周章,不但安排你这样威震江湖的天下第一剑作她的保镖,还要你张罗她的终身大事,而且还花心思编出这么大一个理由来骗她,哄她开心。她难道是公主吗?”唐斗难以置信地问道。
“因为她姓祖,是祖家人。”风洛阳谨慎地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
“我知道她姓什么……等等,祖,是益州祖家的祖?”唐斗说到这里,双眼瞳孔骤然收缩,“祖家人!”
“不错,当年唐门若非祖家的财力支援,恐非现在的局面。而天山受祖家的恩惠亦不在少数,我们都欠菁儿一份人情。你若是为了得到倾城剑法,玩弄菁儿的感情……”风洛阳说到这里,已经声色俱厉。
“但那是倾——城——剑——法!天啊!”唐斗说到这里,仿佛放弃了一样垂头丧气地一甩手中的折扇,“这种诱惑,谁能抵挡?我总要试一试自己的运气,以免日后后悔终身。呼!”
他打开折扇拼命地扇着,仿佛想要尽快减退脸上因为渴望而升起的热潮。就在这时,他猛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既然她是祖家人,若是真有人要将如今的江湖拨乱反正,她岂非首选?你刚才对我说的话,怕不是真的吧?”
“大少!我视你为兄弟,此事如何可能骗你?”风洛阳连忙道。
“你自己也说过,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结拜过!”唐斗机警地反驳道。
“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你可曾见我骗过任何人?”风洛阳竭力为自己辩护。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至少骗了小祖。”唐斗敏锐地回道,“你说我是相信你骗了小祖,还是相信你骗了我?”
“噢……”风洛阳探手按住头,无助地呻吟道。
“不过,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你说得是否是真的。”唐斗道。
“什么?”风洛阳欣喜地问道。
“如果天山掌门真的嘱咐你为小祖找一个心上人,而小祖又蒙在鼓里,他肯定有一封火漆封印的书函在你手上。你给我看看,如果是真的,我自然相信。”
“掌门师兄确实有书信给我,但是我看完之后,为了不让菁儿发现,我将它烧了。”风洛阳无奈地说。
“噢,烧了……果然滴水不漏。这次小祖出山的使命确实不一般,连我这样的结义兄弟你都要竭力隐瞒。如果我不是走运听到你们的只言片语,我说不定至今还蒙在鼓里。”唐斗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好吧,好!”风洛阳放弃似的双手一摊,“就算这些都是真的。小祖是下山来找江湖救星。这个人必定要让她倾心,也必定要从我这里学倾城剑法,你认为我会教给你吗?”
“……”唐斗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道,“小祖若是真的迷上我,我想你多半会阉了我。”
“所以你别管菁儿下山是干什么,反正不关你的事。你不要恬不知耻地瞎搀和,梧桐岭上开善堂,只有你想得出。”风洛阳奚落道。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向贵派的倾城剑法致敬。这个世上,只有倾城剑法才配让我这么做。”唐斗满脸肃穆地说。
二人在黑暗中默默对视了一会儿,唐斗笑了起来,风洛阳满脸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但最终亦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就在这时,一阵奚索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凤凰赌坊主事唐冰心事重重地朝着二人走来。当他走到唐斗身边时,他诚惶诚恐地躬身一礼:“大少,祖姑娘让我来的,说是菜要凉了,请你们回去。”
“好,我们这就回去。”唐斗朝风洛阳看了一眼,沉声道。
“还有……,大少,我们到底是要建青楼……还是善堂?”唐冰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道。
“是青楼,也是善堂。青楼不就是男人的善堂,哈哈哈!”唐斗轻摇折扇,仰天大笑道。
欢庆的宴席一直延续到深夜才终于结束。凤凰客栈之内,所有的灯烛都将燃尽,周围的景物都被笼罩在一片昏暗朦胧之中。风洛阳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宴席,仿佛逃命一般逃回到客栈专门为自己而设的厢房之中,用力关上门,一头躺在床上。
“呼!”他仰着头,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一瞬间,决斗,争霸,魔剑,风媒,鬼蜮,债务,还有祖菁的婚姻,这一切令他头痛不已的烦心事都暂时离开了他的思绪。他美美地闭上眼睛,舒适地喘息着,享受着这短暂的静谧和安宁。
“咚咚咚”一阵轻柔的敲门声传来,将他从刚才那轻松舒适的情绪中拉回到现实之中。他张开眼,烦闷地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开口道:“进来!”
房门缓缓被推开,祖菁明媚清新的瓜子脸从门外的黑暗中钻了出来,朝他露出一幅楚楚可怜的哀求神情:“小师叔,我睡不着,想要找你聊聊天,好吗?”
“呼!”风洛阳吐了口气,从床上爬起身,从床边拉过一张椅子放在自己身边,说道,“进来吧。”
祖菁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走进屋,反手把门关上,抬脚甩下自己的布靴,一个纵身,灵活地窜上了风洛阳的床,在上面盘膝而坐,睁大了眼睛,直挺挺地望着他。
“呃……”风洛阳无奈地看了手中的椅子一眼,只好自己坐了上去。
“小师叔,你觉得……阿斗这个人,怎么样?”祖菁一把抱起风洛阳床上的薄被,裹在身上,仿佛要抵御身上涌起的寒意。
“阿斗?你……你不会是……”一听到祖菁提到唐斗的名字,风洛阳不禁心头一沉。
“我……也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他是一个负心薄幸的坏男人,但是后来……在宴会上,他又温柔又热情,对我照顾有加,还要在梧桐岭上开善堂。他……心肠好,又有抱负,长得也……”说到这里,祖菁俏脸一红,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菁儿,菁儿,菁儿!”看到祖菁满脸通红的样子,风洛阳立刻感到大事不妙,他闭上眼睛,脑子飞快地旋转了一圈,权衡利弊之下,终于不得不老实交待,“其实,唐斗今天说自己慈悲为怀,还说要在梧桐岭上开善堂,都并不是真的,他实际上开的是青楼。”
“怎么会?他信誓旦旦说要开善堂,还要让唐门子弟背着穷人上山来接受救济。”祖菁惊讶地问道。
“菁儿,”风洛阳抬手擦了擦头上冒起的白毛汗,“蜀中唐门精擅的功夫第一是暗器,第二是毒药。闻名天下的法宝就是喂毒暗器。身为唐门门主,心狠手辣是必须的。他……哪里来的好心肠?”
“但是他明明说自己内心深处有着仁者之心。”祖菁听到这里,失望之极,不甘心地争辩道。
“那是……他讲的笑话。”风洛阳睁大了眼睛,急切地解释着,“就像……我说自己风趣一样。”
祖菁双眼里深深的失望之色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像冰雪遇上了太阳,瞬间融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笑意。只见她浑身法颤地紧紧抱住手中的薄被,狠狠绷紧了自己的脸颊,挨得半刻,她终于崩溃了一般一把将被子推到风洛阳怀中,捧腹大笑了起来。
“……好了,行了。”看到祖菁乐不可支,风洛阳终于放下心来,随即又感到一丝不满,“我真这么闷吗?”
“唔……”祖菁一边笑着,一边擦着眼角的泪水,“对……对不起,小师叔,但是……我实在忍不住。”
她长长吐了口气,仰起头靠在墙上,双目迷离:“但是,当时他看我的样子,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只感到浑身麻酥酥地发颤,仿佛被人在心口上打了一拳,又害怕又紧张,好长一段时间,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
“菁儿……”风洛阳拉动椅子靠近祖菁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天山一直呆到十八岁,没见过几个少年人。而你刚下山,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唐斗。我承认,唐斗这个人既英俊,又会献殷勤,赢得了你的几分好感,这只是你被他的外表闪了眼。实际上,他是唐门门主,人不但心狠手辣,而且风流不羁,一生中辜负的江湖少女数不胜数,他身上没有什么气质能够吸引你,等你和他熟稔了,你就会明白。”
“是吗……”祖菁用头顶着身后的墙壁,费力地咀嚼着风洛阳话中的意思,一脸的迷惑。
“这就像……嗯,我刚入江湖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是鱼韶,当时我觉得……”风洛阳试图解释自己刚才那番话的意义,但当提到鱼韶的名字之时,他不禁闭上了嘴。
“阿韶!难道……难道当年你也喜欢上了阿韶姐?你和阿斗同时喜欢上了她!!小师叔,快讲给我听,快一点!拜托你啦!”听到风洛阳的话,祖菁一扫刚才的迷惘困惑,双眼发光,兴奋地用力抓住风洛阳的手臂,用力摇着,仿佛想要将风洛阳未讲出口的话统统摇出来。
“好,好,好!”风洛阳从胳膊上推开祖菁的手臂,无奈地摇了摇头,闭上眼,整理了一下思路,“当年我从哀牢山艺成出山,遇上从益州出门闯荡的唐斗,结成好友,共游江南。当我们来到鄱阳湖畔,恰好遇上从家中偷跑出来的鱼韶。她那身火一样的红衣,娇艳奔放,宛若朝阳,令我不敢直视;她的一双眼睛清澈凌厉,仿佛可以照进我的心肝,更令我有一种无处藏身的慌乱。”
“喔,小师叔,你当时一定迷死了她,听你的描述,我就好像亲眼看到当年的阿韶姐一样。”祖菁深深吸了一口气,激动地说。
“当时的我和你一样,以为自己真的迷上了她。实际上,鱼韶的双亲因为膝下无子,从小到大,都将她当儿子一样培养。她也习惯了和少年人们争强斗胜,那种凌厉的眼神只是她保护自己,赢得双亲欢喜的习惯。她从小就倔强好胜,和人交往一定要占得上风。我当时还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少年,哪里是她的对手,一见到她立刻被吃得死死的,十三年后,还是如此,唉……”说到这里,风洛阳感到自己的头再次疼痛了起来,忍不住靠在椅背上,扭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
“原来阿韶姐在你眼里这么可怕……”祖菁缓缓点点头,“但是小师叔,你也不能怪她啊,她身负着家人的期望,所以才会这么好强。话说回来,这么好强的阿韶姐,却被阿斗如此狠心地辜负,她一定伤心极了。你说得对,我真的只是被阿斗闪了眼睛,他负心薄幸,风流自赏,我绝对绝对不会喜欢这种人,小师叔,你更加不会将倾城剑法传授给他。我想,我肯定是因为太急着为江湖找一个救星,才糊里糊涂对阿斗动了念头。放心吧,小师叔,我今后……”祖菁还想滔滔不绝说下去,但是转头一看,风洛阳此刻已经靠着椅背沉入了梦乡。
第一部第九章决战又至
经过近一个月的风餐露宿,奔波跋涉,今夜祖菁在风洛阳的卧室中睡得异常香甜。在梦中她梦到了天池,梦到了望楼,梦到了解剑池和在池边戏水的师弟师妹们。她甚至梦到了天山雪峰融雪之时发出的隆隆涛声。她的整个身心被一种春回大地的温暖所包裹着,仿佛乘着一叶扁舟在无边无际的碧波之中飘荡。一种无忧无虑的幸福感充塞在她的心田。渐渐的,隆隆涛声化为了喧嚣的人声,声嘶力竭的呼吼犹如声声战鼓,将她从昏沉的梦境中唤醒。
“越女宫柳青原向风洛阳下战书啦!”
“大生意来啦!”
“开张,开张!”
“摆赌局,摆台!”
“把上房都给我空出来!”
一声比一声高亢的叫喊,让祖菁无法再在床上赖着不起。她无奈地睁开眼睛,软绵绵地支起胳膊,慵懒地撑起身子,朝周围看了看。房间中空无一人,昨夜在座椅上沉睡的风洛阳此刻已经不知去向。
“小师叔!?”祖菁推开身上的薄被,从床上窜起身,踩上鞋,冲出门,放眼望去。只见凤凰客栈走廊之上唐门子弟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有人搬桌抬凳,打扫卫生,有人捧着大筐青菜瓜果出入厨房,有人沿着走廊张贴凤凰赌坊开出的赌盘。庭院之外一片鸡鸣狗吠之声,凤凰客栈大小厨房十几个厨子正挥舞着屠刀大肆杀牛宰羊。
“小师叔,阿斗!?”祖菁推开门,茫然步入走廊,大声喊着。
“祖姑娘!”正在指挥唐门中人打理凤凰客栈的唐冰听到她的叫喊,连忙走到近前,“大少和风公子去润州乘风会分舵买消息去了。”
“啊,买消息?”祖菁睁大了眼睛。
润州西津渡自六朝以来都是江南的交通要道,隋朝兴建京杭运河之后,西津渡顿时成为连通南北的重要漕运港口。有唐以来,江南东道的漕粮,丝绸和贡品都要经此运往北方的洛阳和长安。在此刻的西津渡拥有一块地皮,等于就地开掘了一方金矿。每一次唐斗来到这里,放眼望着满河道络绎不绝的漕运渡船,他的双眼就会因为渴望和贪婪而布满血丝。
“大少,你收敛点儿,这里是龙门和乘风会的地盘,让他们看到你这个样子,唐门绝对好受不了。”风洛阳低声道。
“我没怎么样啊!”唐斗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地说。
“你口水滴到地上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风洛阳闷声道。
“嘿,龙门霸住了三江水道,整条长江都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再加上京杭运河的漕运,这么肥的油水都喂不饱他们,听说他们还要进军两湖,占领湘水。接下来恐怕连都泥江和漓水都要有锦帆的影子。唐门早晚要和他们对上,又怕什么?”唐斗狠狠地说。
“那么乘风会呢?我们现在有求于人,在他们的地头上你可不要发少爷脾气。”风洛阳谨慎地朝四周看了看,小声说道。
“我看在你的份儿上,让让他们。”唐斗看了看近在眼前的乘风会润州分舵大门,也忍不住泄了气,低声道。
风洛阳瞪了他一眼,抬手推开面前的青木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厅堂。唐斗一抬手将折扇插在后脖领,双手拢于袖中,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这两人刚一走入乘风会分舵的庭院,就发现整个分舵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敌意。仿佛他们成了整个江湖共有的敌人。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风媒都会朝他们投来警惕和戒备的光芒。哪怕是在打扫庭院的婢女看他们的目光也是冷冰冰的,仿佛浸着一层寒霜。
“你又招惹谁了?”看到这个情况,风洛阳再次狠狠瞪了唐斗一眼。
唐斗委屈地双手一摊,用力摇了摇头。
二人心情沉重地走入分舵正堂,朝分舵负责迎宾的风媒行了个礼。风洛阳一把将唐斗拉到身后,开口道:“这位兄台,在下风洛阳,这次登门拜访,乃是来找贵会在润州分舵的主事有事相商。”
“来买消息就来买消息呗,说什么有事相商,虚伪!”迎宾的风媒冷言冷语地说,“我们分舵主事的是赵姑娘,你跟她说吧。”说完这句话,他一转头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后堂。
“嘿,你怎么跟我兄弟说话呢?信不信我割了你舌头!”唐斗勃然大怒,忍不住戟指厉喝。
“大少,大少!”风洛阳连忙一把拦住他,连连摆手,“别惹事,咱们买了消息就走。”
他的话音刚落,后厅帘栊一卷,一位青衣素袍的少妇披裹着月白色的批帛,迤逦来到正堂的主席之前,漫不经心地一挥长袖:“二位,坐吧。”
唐斗和风洛阳对望一眼,同时一怔。风洛阳身为天下第一剑,虽然遭到多方质疑,但是一直屹立不倒,江湖中人敬其名头,好歹要称他一声风公子。而唐斗身为唐门门主,麾下上千精锐唐门子弟,势力雄大,不可一世,人们畏惧他的势力,总要尊称他一声大少。如今,此女开口只简单称他们“二位”,显然根本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这令他们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江湖地位已经一落千丈。
唐斗和风洛阳木然坐在正厅的客椅之中,只感到如坐针毡,忐忑不安。风洛阳咽了一口唾沫,清了清嗓子,朝那位青衣少妇拱手道:“这位一定是赵姑娘,在下风洛阳有礼了。”
那青衣少妇一摆手,冷冷地说:“闲话少说,你想要买关于柳青原的消息和剑谱对不对?”
风洛阳愣了愣,道:“正是如此。”
“哼。”青衣少妇冷冷看了他一眼,“如果鱼当家在,她说卖你什么消息,我们都无异议。如今她远赴南疆,这里由我话事,我已决定,答应柳青原的要求,拒售关于他的一切消息和剑谱。”
“什么?”风洛阳和唐斗同时站起身,目瞪口呆。
“拒售消息?这不符合乘风会的章程吧?”风洛阳忍不住开口道。
“章程都是人定的,今天我就为柳公子破一次例。”青衣少妇微微一笑,似乎对于自己的决定颇为得意。
“赵姑娘,你是个聪明人,难道不知道我们和鱼当家的关系,要是让鱼韶知道这档子事儿,我怕你主事的位子保不住。”唐斗怒火勃发,嘿嘿冷笑一声,阴恻恻地说。
“鱼当家和你们的关系,我比你们自己知道得都清楚。我能做出这个决定,就不怕后果。”润州分舵主事赵姑娘冷然道。
“那么,如果柳公子来买消息,你们也不会卖给他吧?如果这样的话,还算公平,我无话可说。”风洛阳叹息一声,无奈地说。
“当然不会。”赵姑娘沉声道,“柳公子何等身份,怎么苟且到想来买敌手的消息。”
“你……”听到赵姑娘如此直言不讳地嘲讽风洛阳,唐斗按捺不住,就要起身发彪,被风洛阳一把按住。
“所有关于风洛阳的消息,我乘风会这一次免费奉送给越女宫。两位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请回吧。”说完这句话,赵姑娘一弹衣袖,站起身施施然走入了后堂。
“什么!”风洛阳和唐斗都被赵姑娘最后一句话给镇住了,木立当场,半晌做不得声。
“出了什么事?乘风会竟然向越女宫主动示好?”唐斗一把抓起自己的折扇,用力在耳边扇动着,“如果越女宫和乘风会两相联手,江南东道,江南西道,淮南道三道武林必会唯其马首是瞻。我唐门进入江南才不过短短时间,没想到身为江湖化外之地的越女宫竟然想要阻我的势头。乘风会本来是个松散的利益联盟,现在借了越女宫的势,竟有想要称霸的决心,难道是冲着我唐斗来的?我的天……”唐斗猛然转过头来,对风洛阳道,“我的计划要全面改变,必须急调益州的精锐北上,准备打一场硬仗。”
“……”风洛阳对他的自言自语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绕着正堂周围的墙壁默默思考着。
“我应该派一支毒蒺藜队乘夜杀上莲花峰,先把越女宫的门户神女殿夷为平地,然后转头冲上光明顶,血洗葬剑池。同时我会带领夜花队亲自摆平乘风会在江南三道的十八个分舵。唐冰会带着透骨钉队死守凤凰客栈,随时对年帮,四口堂,欧阳,慕容四股势力作出牵制。最重要的是稳准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解决一切战斗。哦,哈哈,死的人会很多,但是没人!没人能够阻止我唐门在江南立下脚跟,挡我者死!”唐斗拼命揉搓着手中的折扇,目光闪烁地在润州分舵正堂上来回走动着,满脸兴奋得潮红如火。
“大少,够了。”风洛阳仿佛再也受不了唐斗的张狂,无奈地低声道,“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关于你的。”
“呼——!你有什么想法?”听到风洛阳的话,唐斗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绪,沉声问道。
“你看墙上的画像。”风洛阳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几幅乘风会先贤的画像,“这幅,这幅,还有这幅。”
“嗯?”唐斗抬头仔细地观察着墙上林林总总的画像。这些画像描述的是隋末唐初几位风媒前辈在江湖上的丰功伟绩。在这些画像中有一幅乃是蒲草飞张放夜闯君山岛,揭破青凤堂老巢的江湖夜行图,画像上的张放奔逸绝尘,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紧挨着江湖夜行图的是风媒张涛单人独骑闯荡恒州突厥联营的恒州突围图。画像上张涛啸傲千军,顾盼若神,一幅绝世佳公子的潇洒模样。
※※※
紧接着张涛的则是花信子张游洛阳宴客图,这位风媒前辈以风媒身份入江湖,以赌博起家,辗转成为洛阳首富,当鱼家先祖意欲创立乘风会,他慷慨出资,成为乘风会的奠基人,一生极富传奇色彩。图画上张游夜宴洛阳大豪,相邀共创乘风会,宴席之上他举杯邀饮,慷慨激昂,风流不羁,自有一番豪士风采。
“画得不错,但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啊?”唐斗喃喃地说。
“你再看这一幅。”风洛阳用手一点挂在另一面墙上的一幅画像。
唐斗转过头去,只见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描绘乘风会首创人鱼邀霞单枪匹马独闯关中与武林盟共抗太行刀阵的图画。画面上鱼邀霞肩背郑家银弓,身着橘红华裳,英姿飒爽,光彩照人。
“鱼家先祖果然英气勃发,巾帼不让须眉……”唐斗看到美女不禁谓然赞叹,忽然间,他觉出一丝不妥,“等等,这鱼邀霞画像上的人脸怎么……”
“是不是和这张长得很像?”风洛阳抬手一指刚才看过的张放江湖夜行图。
“对,而且,张涛恒州突围图,张游洛阳夜宴图,所有人长得怎么都是一个模样?”唐头一时间感到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大少,你见过柳青原吗?”风洛阳问道。
“没有……”
“猜猜他长什么样?”
天下闻名的柳风之战在江湖上传扬开来仅仅不到一天,五湖四海的江湖儿女已经纷纷启程,星夜兼程赶赴梧桐岭。令人瞩目的是,乘风会在江湖上最活跃的十六位彩翎风媒除了为首的大当家鱼韶远赴南疆没有前来,其他十五位风媒都抛下了身上的繁琐事物,齐聚梧桐岭。
这在江湖上乃是十年难得一见的盛举,更吸引了无数武林中不甘寂寞的名家高手光临凤凰客栈。不知道这些人是来看风洛阳和柳青原,还是来看乘风会这十五位神出鬼没,相貌非凡的风媒。祖菁一生中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貌美如花的女人共聚一堂,不禁看的双眼发花,不知自己是身在人间,还是飞入了仙山宝境。
乘风会和唐门关系紧密,唐门上下对她们是又敬又怕。为了招呼这些在江湖中举足轻重的乘风会首脑,凤凰大掌柜唐冰指挥伙计将最好的上房让了出来,供彩翎风媒歇脚,并为她们送来最好的饭菜热水。其他门派帮会的高手前来,就只能屈尊住去住下房或者柴房,很多小门小派的好手只能分配到凤凰客栈后山的千人洞中居住。
祖菁看着唐门中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仿佛工蜂一样忙得热火朝天,自己心中也跃跃欲试,希望能够加入忙碌的行列。她试图和大掌柜唐冰谈话,但是唐冰周旋在一批又一批武林人物之间,左一个久仰,右一个幸会,一张嘴恨不得撕开两片用,哪里顾得上她。而唐门其他的弟子又有谁敢对这位风洛阳的女师侄,唐斗的世侄女发号施令?每个人都对他敬若神明,不敢有半分怠慢。就在她有些茫然失措的时候,一位浑身紫衣的彩翎风媒忽然朝她招了招手。
“叫我吗?”祖菁惊喜地一指自己的鼻尖,兴奋地问道。
“嗯!”那彩翎风媒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朝她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祖菁从拥挤的人潮中用力挤到这位头戴七彩花翎的女风媒面前,为自己拉过来一张椅子,匆匆坐下,兴冲冲地朝她点头一礼:“这位姐姐,幸会,我叫祖菁。”
“我姓秦,双名水瑶。”那彩翎风媒媚然一笑,用手轻扶鬓边的秀发,“祖姑娘太客气了。你的大名已经在我乘风会中传遍,鱼当家告诉我们江湖中即将有一位新星升起,嘱咐我们对你加意关照。能够在一照面间得到鱼当家的青睐,整个江湖除了……你是第二个。”
“真的吗?阿韶姐真的这么说过?她难道能够未卜先知?”听到秦水瑶的话,祖菁心中咯噔一声,一时间以为她下山寻找江湖救星的消息已经被鱼韶知道,但是当她看到这位彩翎风媒脸上升起的不以为然之色,顿时恍然大悟,连连摆手,“噢,那位新星是指我吗?不,不,阿韶姐太过奖了。”
听到她的话,秦水瑶脸上的不悦缓缓褪去,换上了一幅光华灿烂的笑脸:“祖姑娘过谦了,江湖上得鱼当家一言点评之人,无不身价百倍,今后祖姑娘若想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乃是举手之劳。”
听到秦水瑶的赞美,祖菁的脸上乐开了花,忍不住用手捂住嘴,轻轻笑了起来:“不瞒秦姐姐,我当初下山之前,也曾偷偷想过要在江湖上扬名露脸,在师叔伯面前大大威风一番。但是因为身负重要使命,不敢分了心思。如今下了山,才知道江湖中藏龙卧虎,厉害的高手很多很多,扬名什么的是不敢想了,但是痛痛快快玩一番,却是一定要的。”
“原来祖妹妹竟然有一颗化外天人的仙心,和我们这些在凡尘俗世中打滚的庸人自然不同。如果你想要到处游玩,尽管和我说,大唐十三道,天北冰原,海南仙山,东海龙宫,西极昆仑,只要妹妹想去,姐姐我随时都可以带你去玩。”秦水瑶信手一甩手中的秀发,傲然一扬头,得意地一笑。
“姐姐说的地方,听起来真得很吸引人。待我完成了中原的使命,我一定要和姐姐一起去那些好地方玩一番。”祖菁热切地搓着手掌,清秀的脸庞升起了两团兴奋的红晕。
“我们就这么说定了。”秦水瑶伸出玉手,轻轻一拍桌面,当作一锤定音的约定。她缓缓将手收回胸前,双掌合拢,抵在下颌上,压低了声音轻声问道:“听说祖妹妹和风公子都是天山子弟。”
“是啊,他是我的小师叔。”祖菁说到这里,噗哧一乐,“秦姐姐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加个小字,因为他呀,大不了我多少岁。我的其他师叔伯作他的叔叔都够资格,但是他天资高,入门之时剑法就是一时之选,师们里面的前辈们在他面前不敢称长,唯有敬拜历代先祖,代师收徒。这样他就大模大样做了我的师叔。其实说到入门,我还比他早一年呢。”
“他的剑法真有这么厉害?”秦水瑶听到这里,神情不由自主地严肃了起来。
“他是很厉害的呀。秦姐姐,不瞒你说,我们天山派前辈几乎全是剑法名家,但是依我看,他们练了几十年的剑法,也比不过风小师叔三年间练成的剑法。所以啊,我刚刚下山的时候,听说他和那个很厉害的剑魔孟断魂比武,我从来没有替他担心过。”祖菁生怕秦水瑶不信,满脸认真地说道。
“这么说,现在他和越女宫外阁第一公子柳青原比武,你也根本不担心他会输?”秦水瑶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祖菁双手一摊,坦然地摇了摇头,“我听说柳青原和剑魔孟断魂交手的时候,不幸失了一条臂膀。而小师叔和剑魔比武的时候,孟断魂落败身亡。也就是说小师叔的剑法比柳青原要高出两重。我怎会担心?”
“但是……”秦水瑶的俏脸上现出一丝怒气,似乎急欲为柳青原分辩,但是又飞快地将这股情绪压抑了下来,嘴角勉力一翘,再次露出灿烂的微笑,“但是江湖风云诡谲,柳青原既然知道自己剑法比风公子差了两重,此刻又身负残疾,却为何敢约战风公子?你不怕他在这些日子,突然领悟了什么绝世剑法,因而信心大增吗?”
“我不知道。反正,我相信小师叔一定能够打败他,事实上,我认为他能够打败任何人,只要他想的话。”祖菁用手托着腮,神思不由自主地飘飞到十年前的童年。三年的岁月,无论刮风下雪,她永远都能看到小师叔在天山雪峰之巅,奋力挥剑的身影。
天山的雪本是祖菁生命中最灰暗的记忆,铺天盖地的大雪覆盖了一切生机,哪怕是天山弟子也不得不躲入天山房舍坚固的围墙之后,围炉取暖,化解寒气。但是自从小师叔来到天山,天山雪再也不是老天爷对祖菁的禁锢,反而成了让人兴奋的锤炼。
每到下雪,祖菁总是跟着风洛阳冲上雪峰顶,在他的剑影遮蔽之下,默默跟他一起练剑。看着他一个人迎着风雪,昂然独立于天地之巅,仿佛一位不服造化的神灵,要和天宫一争长短,那种飒爽英姿,在祖菁心头铸就了无法磨灭的英雄形象。在她心中,小师叔是天下最强的人。
“……最有意思的是,当他练完剑法,他身上散发的天山六阳功能把周围的积雪全部融化,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一株天山雪莲就在他的脚下开花。”一说到小师叔,祖菁心中永远充满了兴奋和激动,总会说到忘乎所以,唾沫横飞。
“……真的?”尽管秦水瑶是见惯了世面的风媒首领,但是听到祖菁的诉说,也不禁呆住了。
“噢,最后那部分有点夸张,其他都是千真万确。”祖菁用手捂住嘴,嘻嘻一笑,随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风公子虽然在江湖上成名多年,但是他的所有战绩都局限在梧桐岭断头崖上,除了那些和他比剑的人,其他人难窥其剑法的神妙,难免对他多有猜疑。如今听祖姑娘一说,他的剑法果然深不可测。”秦水瑶用手轻抚,露出一幅悠然神往的表情,“不知道他施展出自己最得意剑法之时,是怎样一种风神,真是让人心向往之。”
“说到小师叔的得意剑法,我说要数他三分不舍剑中段的八招剑法。第一招相思焚做灰如雪,第二招思君唯得满头霜,第三招青枫蒲畔离人泪,第四招无定河上波光寒,第五招大浪淘尽梦中身,第六招月华千里照一人,第七招百转江流空逝水,第八招云雨巫山枉断肠。”祖菁压低了声音,小声对秦水瑶道。
“这些招式,光从名字上听起来,都有着一股婉转断肠之意。”秦水瑶的双眼睛光四射,沉声道。
“小师叔曾经对我说过,一使起这八招剑法,他的人就像中了魔一样,非要把这八招使完不可,就像忽然想起一首自己最爱的山歌,哪怕多么不合时宜,都要一口气唱完为止。”祖菁说到这里,声音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似乎这八招剑法本身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能够影响到她此刻的情绪。
秦水瑶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她猛然站起身,学着男子的模样朝祖菁一拱手:“祖姑娘,多谢指教。”说罢也不等祖菁回礼,猛然一转身,急匆匆地冲出客栈,身影一闪,转眼不见了踪影。
“不……不客气……”祖菁茫然站起身,望着秦水瑶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
就在秦水瑶刚刚离开凤凰客栈不久,风洛阳和唐斗一人黑着一张脸并肩走进了凤凰客栈。看到这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终于出现,唐冰和四周招呼客人的唐门子弟呼啦一下子围拢上前,纷纷打听二人前去润州乘风会分舵收买消息的结果。
风洛阳满脸郁闷,不欲和任何人交谈,朝着唐斗使了一个眼色,勉强和唐门中人打了个招呼,就悻悻然地找了一张空桌坐下,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苦茶,闷声不响地喝着。
唐斗一把抓过唐冰的衣领,厉声问道:“乘风会的彩翎风媒是不是都来了?”
“正是。她们似乎比我们早了好几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整个十三道的头脸人物都到齐了。”唐冰连忙应道。
“真该死。这个柳青原肯定早就在等着老风和孟王八的比武,暗自精心准备,想要和胜者一决雌雄。乘风会的人早有这条消息,却帮他隐瞒……”唐斗牙齿咬得咯吱吱乱响,“唐冰,把客栈中所有乘风会的彩翎风媒都给我赶出去。”
“啊?大少!这……乘风会的人,不能得罪啊。”听到唐斗的话,唐冰吓了一跳,连忙颤声提醒道。
本来要跑到风洛阳身边打听情况的祖菁,远远听到唐斗这句话,心中也是一惊,连忙转过身来,踮起脚尖,高声问道:“阿斗,为什么要为难乘风会的人?她们不是阿韶姐的朋友吗?”
“什么朋友,嘿。这就是一帮重色轻友的女太岁。乘风会已经和唐门撕破脸,拒售所有关于柳青原的消息,还把老风的消息免费赠予越女宫。她们已经选择了柳青原这一边,这里是唐门,是我唐斗和老风的地盘,所有柳青原的走狗都要给我滚蛋!”唐斗说到这里,已经声色俱厉。
“是!”看到门主发火,唐冰哪敢怠慢,立刻一挥手,带着十数个唐门好手,冲上二楼,一间一间地开始清空上房。
看到整个局势变化得如此之快,祖菁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得脱口而出:“乘风会不是我们的朋友吗?怎么会变成了敌人?我刚才还和秦水瑶秦姑娘聊天呢?”
“什么?!”听到他的话,唐斗双目圆睁,大声问道。连低头喝茶的风洛阳也猛然抬起头来,朝祖菁投来关切而紧张的目光。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看到整个屋子中的人都在望着自己,祖菁只感到浑身一阵紧张,皮肤仿佛针扎一样难受,不由得问道。
“这要看你和她聊了什么。”唐斗抿着嘴唇,神色紧张地说。祖菁注意到他脸部的肌肉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连话语都有着掩饰不住的颤音,完全没有几天前初见他时那种潇洒豪放的风采。
看着唐斗这幅神情,祖菁愈发感到心慌意乱,支吾了一下,终于老老实实地说:“我和她聊了聊小师叔,还有他上山练剑的经历。”
“唉……,我早该猜到这帮风媒会朝你下手,现在老风的底儿都被探了出来,一切都晚了。”听到祖菁的话,唐斗双腿一软,轰地一声坐倒在身边的一张黄木椅上,以手抚额,不停地摇着头。
“不,还有一线生机。”风洛阳忽然猛地一拍桌子,沉声道,“虽然柳青原的超海剑法无招可破,但是我三分不舍剑中段有八招剑法几乎可以和他平分秋色。当年我的先祖就是靠这八招完胜越女剑法。我相信,江湖上还没有我这八招剑法的消息,只要在决战之时,突然使将出来,至少有五分胜算。”
“五分胜算……”唐斗沉沉叹了一口气,“总比一分没有强些。这次比剑,你没有任何关于柳青原的消息,这八招剑法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想不到我唐门刚在江南风光了数日,就又要到风口浪尖上走一圈。”
“呃……”听到他们二人的谈话,祖菁双颊通红,满脸发烧,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进去,一辈子不再出来。她的嘴唇一阵阵地发颤,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菁儿,你怎么了?”风洛阳看到祖菁的异状,忍不住问道。
“噢……,难道你也……,真是倒霉,又一个。”唐斗看了祖菁一眼,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老风,小祖也被柳青原那个妖人给迷住了。”
“胡说什么?!”风洛阳皱眉道,“菁儿根本没见过他。”
“所以说这家伙是个妖人。”唐斗用力一拍桌子,仿佛能找个机会骂柳青原让他感到非常解气。
“菁儿,你是不是看到柳青原的画像了?”风洛阳转头问道,“要知道他本人不一定像画上一样俊俏。”
“对,对,他更不可能成为你心仪的对象。”唐斗连忙附和。
听到二人越说越离谱,祖菁又羞又急,终于忍不住站直了身子,双手一拍面前的桌面,大声吼道:“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才不会中意柳青原。只是……我把小师叔的八招剑法都告诉秦水瑶了。”
第一部第十章疯洛阳
“把天字一号,二号,三号房给我都空出来!”唐斗惊天动地的号令响彻了凤凰客栈。一批唐门弟子排成整齐的长队,在天字三房之中鱼贯出入,不断将房中的桌椅,床榻,装潢,挂饰搬运出来,直到三间上房空无一物,只有大大小小的油灯用来照明。
唐斗接着一挥手,又一批唐门子弟一人扛着一匹涂着黑漆的粗布鱼贯走入天字三房,首先将这些黑布挂在三间房有窗的墙壁上,并在三个房间共同享有的一段走廊前也挂上了一重厚厚的黑布,顿时将三间上房化为一间无门的大屋。
风洛阳双手捧着一箱高高摞起的纸张,掀开黑布,步履艰难地走入了这间黑布蒙成的大屋。在他的身后,十数名唐门子弟捧着同样沉重硕大的箱子,鱼贯走进黑布大屋。
一直站在唐斗身边观看唐门弟子行事的祖菁完全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她等到风洛阳带领着唐门弟子走进屋中,终于忍不住转头问道:“阿斗,小师叔要做什么?”
唐斗抬手指了指唐门弟子正在搬运的箱子:“看见了没有,这些都是曾经和老风比过剑的越女宫剑客所用的剑法。大部分是外阁子弟。既然无法找到柳青原惯用的剑法消息,现在老风只能研究这些越女剑客的剑法,希望能够找出破解超海剑法的诀窍。”
“这么多剑法,小师叔怎么看得过来?”祖菁大吃一惊。
“谁叫乘风会不肯卖给咱们消息呢!”唐斗无奈地摇了摇头,“嘿,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糕的是老风的看家本领都在柳青原的掌握之中,老风现在等于一个瞎子对上个明眼人。”
“剑客的消息原来这么重要,我真笨。”祖菁喃喃地说道,忍不住自责地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这不怪你,都怪那贱人秦水瑶。”唐斗恶狠狠地说,“不但害了老风,还骗了你,若她落到我手里,我定让她求生不得,求……”
“阿斗,”祖菁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头,“为什么要用那么多的黑布呢?”
“我带你进去看看。”唐斗微微一笑,让祖菁扶住自己的臂膀,掀起黑布,带她进入了被厚厚遮蔽的三间上房。
刚一进屋的祖菁迎面被一片黄灿灿的颜色闪了眼睛,令她双眼一热,视线被刺激出来的泪水所模糊。她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再仔细观看,顿时目瞪口呆。此刻,三间上房的墙壁和门窗都被黑布遮蔽,每张黑布上都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一张张千奇百怪,各式各样的剑谱残章。
有的残章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出招要领,用力法门,行功路线,有的残章上只用墨笔画着一副孤零零的剑客出招示意图,有的残章更加匪夷所思,只画着十几道似是而非的黑线,不知是经络图,还是剑式图,看上去让人头大如斗。
三间上房,十余面墙壁全部贴满了这样的残章断谱,连地上都摊着一本又一本封页翻飞的剑式草稿。风洛阳盘膝坐在三间上房共用的走廊之中,望着满墙的剑谱,正在双眼发直地沉思。只见他旁若无人地喃喃吟诵着天山剑诀,手指不停地在空中划拉,目光从一页剑谱换到另一页,摇头晃脑,有如中魔。
大屋之中,阳光被黑布断绝,昏黄的油灯光照打在满墙剑谱之上,令本来就已经泛黄发暗的纸张更加难以看清。
“小师叔怎么可能看得完这么多剑谱!”祖菁冲口而出。唐斗看了一眼风洛阳的表情,连忙一把捂住祖菁的嘴,连拖带拉,将她拉出了屋子:“嘘嘘,不要吵着老风。他已经进入神游之境,不可打扰。”
“噢。”祖菁捂着自己的嘴,用力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和唐斗退开了七八步。
“来人!加强戒备,决不能让乘风会的风媒在此窥探,若有可疑人等,格杀勿论。”唐斗抬手一挥,沉声道。
“是!”随着他的话音响起,一队唐门子弟排着错落有致的队形,严守通往上房的各个要路,另一队唐门子弟散成开花阵,在凤凰客栈门外布防,最后一队唐门子弟翻窗攀墙而上,爬上了凤凰客栈的楼顶,在顶层列阵。
几息之内,整个凤凰客栈都被唐门子弟布下了天罗地网,满耳都是唐门弟子拉动弩匣,摩挲暗器的声音,本来祥和温暖的凤凰客栈顿时变得山雨欲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柳青原模糊的影像在风洛阳的眼前时隐时现,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风洛阳抬起自己手中的剑,静静等待着他的攻势。
越女宫外阁第一公子柳青原比他还要年轻两岁,但是在江湖上窜起的势头比{文!}他只强不弱。六年时间{人!}领悟剑道,贯通任{书!}督二脉,七年修成{屋!}先天真气,练武不到八年已经成为越女宫外阁第一高手。此人不但剑法高绝,无与伦比,而且琴棋书画,奇门遁甲,八卦星相样样精通,乃是江湖上罕见的天赋奇才。传闻他以书画入剑,开拓出一种别具一格的运剑法门。也正因为这种开创性的运剑心法令他顿悟了越女宫第一神剑超海剑法,隐隐成为江湖剑客中的无冕之王。
当年江湖上传出柳青原领悟超海剑法的消息之时,人们都以为柳青原即将赶赴梧桐岭,和风洛阳一较高下,将天下第一剑的头衔收入囊中。谁知道他的父亲却在这个时候,驾鹤西去。他不得不遵从母命,回家守孝。很多江湖风媒甚至猜疑是风洛阳暗中害死了柳青原的父亲,以求保得自己的天下第一之位,令风洛阳不得不花重金求鱼韶查出柳父死亡的真相,昭告天下,才平息了这股风波。当他知道剑魔孟断魂击败了柳青原,还斩断了他的一条右臂,他心中还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因为柳青原带给他的压力,远远大于剑魔孟断魂。
虽然此时的柳青原没有了右臂,但是谁又知道他的左手剑法会不会更强?毕竟,他是江湖之中独一无二的超海公子。每当风洛阳的脑海中浮现出柳青原的身影,超海公子这块金字招牌就会化为一片巍峨的群山,沉重压在他的心头,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会用什么招式展开攻势?彩翼剑法?不,很多外阁剑客都用过,他不会从俗。穿花剑法?太秀气。回风舞柳剑?柳家人的看家本领,他不会使,他知道我会猜出来。七十二劫?照影剑?八阵图?他绝不可能一开头就用超海剑法,没人能够这么做!”风洛阳茫然地挥动着手指,想象自己面对着虚构出来的柳青原拔剑出鞘。
眼前的柳青原化成了成百上千个越女宫剑客,每个人都在施展着精妙绝伦的剑法,数百道剑光划着靓丽的弧线,朝着风洛阳围杀过来。
“来吧!”风洛阳咬紧牙关,转动着手指,勇敢地面对满天剑光,展开攻势。
大屋之内,风洛阳指风破空之音从一开始微弱的沙沙作响,渐渐变得凄厉尖锐,宛如破锦裂帛,仿佛屋中真的有数位剑客剑光闪烁,舍命互搏。
“难啊,难。”唐斗闭目听着风洛阳的指风,摇头晃脑地说。
“什么难?”祖菁关切地问道。
“嘿,不知道对手的招式,他只能把所有能够记住的越女宫剑法全想一遍,再猜测柳青原会使哪一招。这还不算完,他还不得不强自克制,决不能使最拿手的看家剑法。”唐斗说到这里,一脸沮丧,“哎,这可怎么赢?”
“小师叔,对不起……”祖菁急得直跳脚,恨不得自己代替风洛阳去大黑屋里受折磨。
就在这时,一阵惊天动地的风声忽然在大黑屋中响起,似乎风洛阳催动了一招得意之作。
“啊!哎呀!”祖菁听到风声,脸上露出惊喜交集的神情,三步两步跑到遮蔽三间上房的黑布之前,将脸贴到黑布上,仔细地听着。
“什么啊?”唐斗好奇地凑到她身边,小声问道。
“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听过了,真是想念,这是小师叔施展相思焚做灰如雪的剑风。”祖菁闭上眼睛,轻柔地说。
“光听剑风你就能听出来!?”唐斗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道。就在这时,风洛阳猛地发出一声闷哼:“哼!”
“小师叔怎么了?”听到风洛阳声音痛苦,祖菁担心地问唐斗。
“这个我知道。”唐斗得意地一把抓下脖后的折扇,啪地打开,“老风被假想出来的敌人刺中了咽喉。”
“这你都知道!?”祖菁吓了一跳。
“那当然,我和老风十余年的交情,他什么响动是我不知道的?”唐斗傲然道。他的话音刚落,又一阵罡风骤起,满厅的温度突然上升,仿佛一股火焰席卷了整座凤凰客栈。
“这是思君唯得满头霜……”祖菁低声道。在她开口的同时,风洛阳猛然一声低呼:“嗬——。”
“听,这是他被刺中了心窝,哎呀,情形似乎不妙。”唐斗此刻也得意不起来了,满脸都是忧色。
风声再起,愈发凄厉。“小师叔终于还是忍不住连发了青枫蒲畔离人泪。”祖菁说道。风洛阳的惨叫再次响起:“啊……嗯!”唐斗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听这个半截鼻音,他似乎按住了半边脸,准是一只眼睛被人挑了。”
“哧”地一声锐利风声贯耳而来。“这是无定河边波光寒。”祖菁合上双掌,闭上眼睛暗暗祈祷。“啪啪”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响声从屋内传来。“糟糕,膝盖着地,那是两条腿没了。”唐斗连连摇头。
※※※
屋内指风又响,祖菁毫无信心地小声道:“大浪淘尽梦中身,难道柳青原真的这么厉害?”她的话音未落,一阵风洛阳的笑声传来:“哈哈……!”祖菁听在耳中,欣喜若狂地望向唐斗。唐斗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被刺中腰眼了。”
“千里月华照一人!”“嘶——啊!”“被挑中脉门了!”
“百转江流空逝水!”“哟!!!”“剑掉了,大概是没了右手。”
“云雨巫山枉断肠!”“……”“没声儿?难道是脑袋没了!??”
最后一招剑法使完,大黑屋中没有了半点声息,风洛阳似乎已经收回了所有剑式,开始默默长考。
“出了什么事?”祖菁转过头去,求助地望向唐斗。
唐斗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之色:“哎,有门!老风一指不发,定然是想到了什么破解之策,正在心中完善。我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形,一般在一两天后,他定然会想到破敌剑法,胸有成竹地走出屋子。”
“真的!太好了!”祖菁兴奋地跳起脚,轻轻拍了拍手。
“好!”唐斗一脸的喜气洋洋,抬手叫过一直侍立在身后的唐冰,“阿冰,立刻去开大盘,这一次我们还是全押到老风身上。”
“是!”唐冰低头领命。
“还有,叫唐毒把秦水瑶给……”唐斗小心翼翼地伏在唐冰耳畔,低声吩咐。
唐冰脸上露出一丝恶毒的笑意:“是,好!”
唐斗嘿嘿一笑,似乎尚不过瘾:“然后再把她给……”
“明白,明白。”唐冰乐呵呵地说,“属下立刻吩咐唐毒去办。”
“嗯,尽快啊。”唐斗满意地说。
唐冰的身影刚刚在凤凰客栈门口消失,大黑屋门前的黑布一挑,面无表情的风洛阳已经掀帘儿走了出来。
“这么快!”唐斗和祖菁又惊又喜,一起走到他的身边。
“老风,已经想通了?”“小师叔,你能打赢柳青原了吗?”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风洛阳伸出胳膊,将二人划拉到身子两旁,一言不发地朝着客栈之外走去。祖菁和唐斗互望一眼,只得一路跟随着他走到厅门前。谁知道他们刚把厅门打开,就看见风洛阳箭矢一般冲入了茅房,接下来,一阵又一阵隆隆震耳的呕吐声势不可当地灌入二人耳际。
三天时间,飞一样地过去,天下闻名的风柳大战已经到了拉开序幕的时刻。
这一天的凤凰客栈人满为患,宽大的中厅挤不下人山人海般的江湖客,无数轻功高手不得不窜上凤凰客栈二楼的楼顶以期亲眼目睹风洛阳和柳青原的风采。凤凰赌坊因为太多的江湖大豪前来助兴,唐斗不得不破例将落注的最小金额提升到五百两,才勉强救下了赌坊即将被踢爆的门坎。
聚集在梧桐岭上的武林豪门除了欧阳,慕容两大世家之外,姑苏鱼家,汝南厉家,山南南宫世家,河南登州丹崖孟家,江南洛家这五大世家也各有高手族人到场观战。在现在风起云涌的江湖之中,武林豪门世家应对有道,自强不息,不断吸收各派武功精华,渐渐形成了独树一帜的武功流派,实力已经超过了许多闻名遐迩的大帮大派。
等闲的江湖决战根本无法吸引他们的兴趣。风洛阳和孟断魂的生死之战因为干系到唐门和江南武林的冲突,所以慕容,欧阳世家才会出席。如今风柳之战无关帮派之争,没有利益冲突,竟然吸引得七大豪门同时光临梧桐岭,不问可知,他们都是冲着柳青原的超海剑法而来。
除了七大豪门,天下第一大帮年帮帮魁宋无痕不带一位随从,孤身佩剑而来,显然也被这场惊天动地的比剑激起了当年的豪兴。乘风会十五位彩翎风媒身着七彩衣,腰系紫罗裙,肩拥云霞帛,脚踏碎花鞋,盛装前来,不惜抛头露面为柳青原鼓劲助威。
越女宫神女殿,天女殿,葬剑池精英齐出,无论是年轻弟子,还是派中名宿无不是白衣如雪,云鬓随风。这些江湖女侠的亮相,为本已经热闹非凡的梧桐岭更添了一份别样的风情,也将现场如火如荼的气氛推到高潮。
“落注的形势如何?”看着满眼密密麻麻的滚动人头,唐斗不禁眼花心跳,用手揉了揉眼窝,转头问身边的大掌柜唐冰。
“本来押风公子的有三成左右,自从越女宫和乘风会的人到来之后,押他的连两成都到不了。很多人武林豪士为了讨这些娘们的欢心,把注都押到了柳青原身上。”唐冰低声道。
“这些该死的娘们,敢跟我作对,将来我让她们后悔到世间来走一遭。”唐冰用力搓了搓手,牙齿咬得咯吱乱响。他看了一眼唐冰,忽然又问道,“之前我让唐毒带人把那个姓秦的娘们作了,他的人得手了吗?”
唐冰的脸顿时变得煞白:“我……我也不知道,不如我叫他过来,让他自己跟大少说吧。”说完这句话,他立刻一转头叫人去找唐毒。
唐毒乃是和他并列为唐门三将的暗器高手。唐门很多暗门生意都是靠他带领精锐完成。自从唐门进入江南之后,唐斗立刻六百里加急派人叫他带着手下一起过来闯天下。几天前他才率领手下到达梧桐岭,立刻接到了这个棘手的任务。
片刻之后,一个满脸横肉的矮个胖子在唐门子弟的引领下来到唐斗面前,深施一礼,低声道:“门主,你找我?”
“对,几天前我让你去把一个叫秦水瑶的风媒给做了,你做了吗?”唐斗不耐烦地问道。
“呃,还没有,门主当时没有给我一个准确的期限,所以这几天我都在养精蓄锐。兄弟们刚从益州赶来,人困马乏,提不起精神来。”唐毒挠了挠头,憨笑着说。
“怎么没有,我不是说尽快吗?”唐斗怒道。
“我以为尽快的意思就是几天之……”唐毒胆怯地看着唐斗,支吾着说。
“我……”唐斗抬手狠狠在唐毒脑袋顶上扇了一记,“唐毒,这里是江南,不是益州。别以为你还和以前一样有喝茶聊天的时间,江南这池水比益州深多了,你反应慢一点就是被人吃的命。你现在立刻给我找齐人马……”
“是,是,大少!”唐毒诚惶诚恐地点着头,“对了……”
“又怎么了?”唐斗没料到唐毒这么罗嗦,烦闷地问道。
“你几天跟我说要把秦水瑶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我记不得了。”唐毒颤声道。
“我管你先杀还是先奸,最主要是别忘了杀。”唐斗怒道。
就在唐斗怒斥唐毒之时,他全然没有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
“阿斗,你说什么先杀先奸?”祖菁清凉的声音忽然传入唐斗的耳朵,令他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没,没什么。”唐斗飞快地转过身来,用力摇了摇折扇。
“骗人。我都听见了,你要对秦姑娘做什么?什么先杀先奸?你难道要做坏事?”祖菁双眉一皱,肃然问道。
“不……是。我是要手下供应茶点。他问我先上水煎包,还是先上豆沙包,我们作客栈的,客人多时怕忙不过来,什么东西都用简称。所以他问先煎还是先沙。”唐斗赔笑着说。
“噢……,想不到客栈生意里还有这么多学问。”祖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少,那先上什么?”唐毒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声。
“豆沙包,豆沙包!!!”唐斗狠狠瞪了他一眼,愤然道。
随着决斗时刻越来越近,拥挤在凤凰客栈的人潮渐渐向着距离断头崖最近的凤凰赌坊涌去。唐斗和祖菁并肩站立在客栈门口,目送着滚滚的人流,一时之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阿斗,这一次来支持柳青原的佳丽真多,仿佛整个江湖的女侠都被这个柳公子迷住了。越女宫,乘风会,还有好多门派世家的女弟子,你听,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的名字。”祖菁侧着耳朵,认真地听着周围沸腾的人声。
“哼,不用担心,我已经找人去叫凤阁的人过来。”唐斗听到这里,倨傲地一笑,“说到我唐斗的人缘在江湖上可也不比柳青原差。凤阁的人和我关系匪浅。她们在江湖上的声势比起越女宫,乘风会只强不弱。待会儿凤阁的姑娘一到,支持老风的人肯定比现在多十倍。”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梧桐岭上忽然响起一阵仿佛海潮拍岸的惊叹声,仿佛什么此生难见的景致突然出现在眼前。无数个子较矮,又站在后排的江湖汉子无不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着梧桐岭来路方向望去。有些心急的轻功好手仿佛一群闻到果香的猿猴,从客栈的二楼房顶朝着距离来路更近的赌坊楼顶跃去,意图先睹为快。
唐斗看到乘风会十五位彩翎风媒和越女宫众女剑客脸上同时露出不悦之色,立刻精神大振,一拉祖菁的手,得意地一摇头:“哈,凤阁的人来了。小祖,跟我来,让我带你见识见识如今江湖上风头最劲的女人。”
“风头最劲的女人?!”听到这个令人遐想联翩的称呼,祖菁顿时了忘了形,任由唐斗大模大样地牵着自己的手,将她拉到了人群的前列。
第一部第十一章爱剑之人
“没,没什么。”唐斗转过身来,用力摇了摇折扇。
“骗人。我都听见了,你要对秦姑娘做什么?什么先杀先奸?你难道要做坏事?”祖菁双眉一皱,肃然问道。
“不……是。我是要手下供应茶点。他问我先上水煎包,还是先上豆沙包,我们做客栈的,客人多时怕忙不过来,什么东西都用简称。所以他问先煎还是先沙。”唐斗赔着笑说。
“噢……想不到客栈生意里还有这么多学问。”祖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少,那先上什么?”唐毒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声。
“豆沙包,豆沙包!!!”唐斗狠狠瞪了他一眼,愤然道。
随着决斗时刻越来越近,拥挤在凤凰客栈的人潮渐渐向着距离断头崖最近的凤凰赌坊涌去。唐斗和祖菁并肩站立在客栈门口,目送着滚滚的人流,一时之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阿斗,这一次来支持柳青原的佳丽真多,仿佛整个江湖的女侠都被这个柳公子迷住了。越女宫、乘风会,还有好多门派世家的女弟子,你听,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的名字。”祖菁侧着耳朵,认真地听着周围沸腾的人声。
“哼,不用担心,我已经找人去叫凤阁的人过来。”唐斗听到这里,倨傲地一笑,“说到我唐斗的人缘在江湖上可也不比柳青原差。凤阁的人和我关系匪浅,她们在江湖上的声势比起越女宫、乘风会只强不弱。待会儿凤阁的姑娘一到,支持老风的人肯定比现在多十倍。”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梧桐岭上忽然响起一阵海潮拍岸般的惊叹声,仿佛什么此生难见的景致突然出现在眼前。那些个子较矮又站在后排的江湖汉子无不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着梧桐岭来路方向望去。有些心急的轻功好手仿佛一群闻到果香的猿猴,从客栈的二楼房顶朝着距离来路更近的赌坊楼顶跃去,想要先睹为快。
唐斗看到乘风会十五位彩翎风媒和越女宫众女剑客脸上同时露出不悦之色,立刻精神大振,一拉祖菁的手,得意地一摇头:“哈,凤阁的人来了。小祖,跟我来,让我带你见识见识如今江湖上风头最劲的女人。”
“风头最劲的女人?!”听到这个令人遐想联翩的称呼,祖菁顿时了忘了形,任由唐斗大模大样地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了人群的前列。
当眼前的人群渐渐向两边分开,祖菁抬眼看去,只见一股奔腾如火的烟霞撞入她的眼中,仿佛正午的阳光一般令她感到一阵刺痛。她惊慌地闭上眼帘,伸手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再次将眼睛睁开,微眯着朝前方望去。
迎面走来的是十数位身着华裳的美艳女子。为首的女子身材高挑,几乎比一般身材的江湖汉子还要高出半头。她头戴镂金花冠,满头秀发不像平常女子一样挽作发髻,而是以一种粗犷豪放的手法绑编成数条又粗又长的发辫,潇洒地披散在肩头。
她的身上穿着橘红混杂亮金的罩衫,长衫裹着腰下的黄泥云罗裙一直延展到地上,又被她绛红色的笏头履高高勾起。罩衫之中不穿内衣,只是简简单单套着一件邬纱织就的轻衫,衫上绘着淡青雅致的江南春雨图,与罩衫上如火如荼的金霞云影图一淡一浓,一静一动,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双目秀美绝伦,精光四射,令人有一种近乎晕眩的感觉。她的双眉作蚕蛾状,淡扫入鬓,紧挨着左眉偏下处,贴着一枚粉红色的梅花钿。这种花钿不像普通女子一样端端正正贴在眉心,少了一种雕琢之气,反而显得奇异而清新。她那薄薄的嘴唇上下轻点两处绛紫色唇彩,轻灵有致,雍容典雅。
和她一道前来的女子,身上的着装亦是一时之选:银泥紫罗襦,金日银霞帛,橙红斜褶石榴裙,金薄高履。每位女子胸前的襦领都是气势磅礴的鸡心开领,露出了她们内襟里穿着的月白蝉翼衫,衫内的冰肌玉肤隐约可见,令人遐想联翩。
最令人咋舌的是在这样豪放的穿着之下,每位女子头上戴的却都是皂纱帷帽——唐代女人为了遮蔽容颜所戴的帽子。这种强烈的反差更增加了这些女子无与伦比的神秘色彩,激起了周围江湖豪杰寻幽访胜的强烈兴致。
这群女子色彩强烈的衣着迎着东面的晨光,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令人眼花缭乱,不敢直视,她们乍一出场,立刻收到了震惊四座的效果。此刻的梧桐岭上虽然大豪云集,高手林立,但是她们仍然毫不费力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啊——哈哈!”唐斗分开人群,双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一掸衣袖,昂首挺胸地朝着为首的女子大步走来,双手一拱,得意地大声道,“苏大家,你让小子我等得好苦啊。”
“大少,好久不见。”为首的女子看到他挺胸叠肚地走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淡淡地说。
“苏大家何出此言,上次我到花楼不过是月前之事。不过,哈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子我也想你想得紧。”唐斗嬉皮笑脸地说。
“噢,是吗?”苏大家不置可否地说道。
察觉到这位苏大家语气有些冷淡,唐斗心中不由得一紧,他振作精神,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衣装:“苏大家,今天的穿着又和往日不同了。这金花冠加上胡辫,又是哪里的打扮?”
苏大家一本正经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得色:“大少眼光倒好,我这打扮是新流行的吐谷浑妆。”
“哎呀,果然是清新脱俗,充满异国情调。”唐斗鼓掌道。
对于唐斗的吹捧,苏大家一笑置之,她双目一转,忽然看到一直在唐斗身后伸头伸脑的祖菁,不禁双目一亮,好奇地问道:“这位姑娘是大少的什么人?”
“呃,她……”唐斗摸着头,转过身去看了一眼祖菁,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叫祖菁,风洛阳是我小师叔,也是他的结拜兄弟。我叫他阿斗,他叫我小祖。”祖菁从唐斗身后蹿出来,指着唐斗落落大方地笑着说道。
“噢……你就是乘风会人口中所说的祖菁。”苏大家恍然大悟地吸了口气。
“正是,正是,哈哈。”唐斗一把将祖菁推到身前,笑着说,“祖菁,见过凤阁花楼的大当家,凤阁主人的左膀右臂——苏云烟。”
“苏云烟……?”祖菁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惊叹了一声,这样奇巧的名字,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错,过眼云烟的云烟。”苏大家笑着点点头,深深看了一眼祖菁的头发,忽然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道,“姐妹们,你们看她的发髻,随云髻,很久没见过的款式了!”
“真的,很少见。”
“这种款式的扎法我都已经忘记了。”
“这么松散的扎法居然有这样的效果。”
“把这里再往上一点,会不会更好些?”
这群姑娘一瞬间将祖菁团团围住,仿佛在研究标本一般摆弄着她的头发。
看到自己被晾到了一边,唐斗心中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连忙走到苏大家的身边,低声道:“苏大家,今日老风和姓柳的决胜负,整个江湖一面倒支持柳青原。凤阁和我唐门关系匪浅,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
“大少,这一次我也帮不了你。”苏大家微微一笑,拉着唐斗往旁边走了两步,轻声道,“这一次我是和凤阁的贵客一起来的。你也知道凤阁的规矩,我们只尊重贵客的意见。”
“贵客?凤阁已经十年没有贵客了!”唐斗惊道,“他是谁?”
听到他的失声询问,所有凤阁的姑娘都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对于这位唐门大少的失态感到非常得意。在笑声中,苏大家抬起玉腕,轻拍素手,发出清脆的啪啪两声。听到掌声,花团锦簇的凤阁女子们轻笑着朝山道两旁蝴蝶一般飞散而去,无形中让出了一条香气扑鼻的来路。
来路的尽头,悠悠然走来一位翩翩佳公子。此人头戴巍峨高耸的玲珑平巾帻,身穿天青色的秀士服,腰系乌丝,脚踏镶金薄丝履,峨冠博带,大袖翻飞,一派神仙气韵。梧桐岭上长风袭来,此人衣带飘扬,如烟似梦,似乎转眼就要乘云驾雾,长歌而去。
待此人缓缓走到近前,他那隐在冠影之中的脸颊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剑眉星目,脸如刀削,鼻如玉柱,唇薄如翼,整个脸庞完美无缺。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双颊之上有两处仿佛酒窝一般的皱褶,令他完美得近乎冷峻的脸庞有了一股和蔼可亲的生气,也拉近了他和凡尘俗世的距离。看到这张英气勃勃的脸庞,人们几乎无法注意到他右手空空如也的袖筒。
“柳……青……原?”唐斗看到这张脸,立刻知道了此人的身份,忍不住失声道。
“唐大少,”柳青原温和地笑着,缓步走到苏云烟的身旁,左手纯乎自然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身,朗声道,“幸会。”
“苏云烟,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多年交情,你为了这个家伙就全不顾了?”唐斗瞠目道。
“大少,凤阁虽然在江湖上有一席之地,但是我们毕竟是女人。这场比剑一边是那个风洛阳……”苏云烟说到风洛阳的名字,一众凤阁姐妹同时笑了起来,仿佛她说到了一个极为滑稽的小丑。
“一边是大名鼎鼎的柳公子,你说我们应该偏向谁呢?”苏云烟抿住嘴唇,强忍住笑,艰难地把话说完。
“你……”唐斗怒目圆睁,眼看就要发作。
“别说我们,就让祖妹妹说说,你现在希望谁赢?”苏云烟对怒发冲冠的唐斗视如不见,绕过他的身子来到祖菁的面前,笑嘻嘻地问道。
“我当然希望柳青原……”自从柳青原走到面前,祖菁就无法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此刻恍恍惚惚听到苏云烟的问话,不由得顺口说道。
“什么?”唐斗气得用力推了祖菁一把,这才让她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不不,我当然希望小师叔赢。”但是她的话已经让所有凤阁姐妹再次笑了起来。
柳青原洒脱地一笑,用左手扶住胸口,学着胡人的礼节朝祖菁优雅地一鞠躬:“无论这场比剑谁会胜出,我们都希望他能真真正正配得上天下第一剑这个头衔。”
“说得好!”听到他的话,周围的江湖豪士无不交口称赞,纷纷大声叫好。挤在赌坊门前争看越女宫第一公子的少女们此刻更是放开喉咙,朝着柳青原大声尖叫。当柳青原笑着挥手朝周围的人群致敬之时,更引起另一阵愈发疯狂嘹亮的欢呼和喝彩。
看着他在唐门的地头上出尽风头,唐斗恨得牙痒痒,狠狠搓着手掌,巴不得柳青原现在就中风死掉。
“阿斗,没想到柳公子这么受江湖人欢迎,小师叔今天的比剑怕是艰险重重啊。”祖菁偷眼看着柳青原的一举一动,凑在唐斗身边小声说。
“哼,这个柳青原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传说他是谪仙下凡,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双臂健全的时候,遗世独立,高不可攀,乘风会、凤阁这群婆娘反而对他并不假以辞色。现在他缺了一臂……嘿嘿,俊美非常加上身负残疾,白璧微瑕,反而更惹女人怜爱。这帮婆娘看到他简直像苍蝇看到屎一样。”唐斗咬牙切齿地说。
“阿斗,你嫉妒他?”祖菁好奇地问道。
“我会嫉妒他?”唐斗哧了一声,“我若是少条胳膊,肯定比他更受欢迎。”
就在这时,凤凰客栈方向忽然出现一片惊人的骚动。无数拥挤在赌坊周围的江湖客纷纷伸长了脖子,朝客栈门口望去。
“风洛阳出来了!”
“天下第一剑出场了!”
“柳公子的对手来了!”
“快让我看看!”
嘈杂的议论声宛若风过芦苇丛,此起彼落。人们的目光在这一刻都聚焦在了从客栈门口走出来的风洛阳身上。
风洛阳仍然穿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武士服,衣袖挽至肘间,下身打着高高的绑腿,脚踏着乌冬草鞋。他的头发仍然梳得一丝不乱,头上的发髻用黑色绳结紧紧匝住。一切都和他千百次决斗所穿戴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色透着一股沉郁的铁青色,两颊瘦削蜡黄,眼袋大如鹅蛋,双眼深陷,仿佛几天几夜水米未进,而且没有睡过一场好觉。
看到他这副模样,周围江湖子弟的嘈杂议论声越来越洪亮,到最后渐渐形成了一股滚滚的洪流。
“风洛阳不行了。快去买柳青原赢啊!”
“晚了就没机会了,这次稳赚不赔。”
“刚才押少了,这一次我们全押上。”
“幸好我只押了五百两银子在他身上,剩下的一千两我押柳青原啊。”
看到络绎不绝的江湖人物纷纷把白花花的银子押到柳青原这一门,唐斗狠狠抓了一把头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风洛阳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老风,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这一次你要是赢不了,我这赌坊怕也撑不下去了。”
风洛阳完全没有和他说话的心思,伸出一只手,将他推到一边,微微低下头,沿着山路朝着端头崖上走去。拥挤的人群纷纷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令他毫无阻滞地来到凤凰赌坊的门前。早就等在赌坊门口的柳青原一看到他,立刻微微一笑,大踏步走到他的面前,拦住去路。
“嗯?”风洛阳抬头一看,顿时一眼认出了他,不由得一惊,“柳公子!你早来了?我……”他默然朝周围的人海看了一眼,“我在断头崖上等你。”
“且慢,风兄,”柳青原一把拦住他,微笑道,“这一次比剑,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风洛阳没精打采地回道。
“这一次比剑,我想就在凤凰赌坊门口的青石地上进行。”柳青原朗声道。
“为什么?”风洛阳微微一惊,问道。
“风兄,梧桐岭断头崖风水不好,与我柳青原的命格不合,恐生凶险,望风兄见谅。”柳青原答道。
※※※
风洛阳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皱了皱眉头,想要拒绝,但是转头又看到柳青原空空荡荡的右衣袖,只得深深叹一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就依柳公子。”
他的话音刚落,一片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顿时响彻了梧桐岭,所有在场的江湖人物都喜出望外,大声欢叫。原来梧桐岭决战从来不容有旁观者在场观看,所以决斗的地点定在人迹罕至,而且风水大凶的断头崖。每次决战的胜负由胜者点亮扬名灯昭告天下。
风洛阳成名十载,除了和他比剑的高手,很少有人真正见过他的剑法。江湖中人对他虽然褒贬不一,但是想要亲眼目睹他神剑风采的心思却都是一模一样。再加上名动天下的柳青原也会在众人眼前演绎越女宫第一神剑超海剑法的神髓,这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于旁观者剑法修为上的补益更是无可估量。
听到风洛阳的话,柳青原也是精神大振。只见他粲然一笑,朝一直依偎在他身边的苏云烟点了点头。苏云烟轻点螓首,闪身走到他的身后,为他解下披在身上的天青秀士服,露出他穿在内里的武士服。这身武士服所用的布料雪白得刺眼,在布面上用银线绣着江山锦绣图,看起来雍容华贵,气宇不凡,令人眼前一亮。
紧接着苏云烟抬手解下柳青原头上的玲珑平巾帻,为他小心地包上一方雪白的方巾。一瞬间,柳青原从一名秀逸绝伦的魏晋名士变成了虎虎有生气的唐朝游侠儿,一身银光闪烁的打扮顿时让在场的江湖少女们再次齐刷刷屏住了呼吸。
看到风洛阳和柳青原都整装完毕,唐斗朝聚集在自己身边的手下用力一挥手。顿时有四排唐门子弟排着宛若刀裁的方阵朝着东西南北四面奔去,围绕着凤凰赌坊正门外方圆数十丈的青石板地列阵站好,将仍然在青石地中站立的武林中人一群群地赶出圈外,为风柳二人将比剑的场子腾了出来,并维持好了场外的秩序,随时阻止任何人靠近青石板地一丈之内。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凤凰赌坊两旁数十棵高大蔽日的松柏上传来。上百名轻功绝顶的高手和江湖风媒为了更好地观战,纷纷跃上松柏高枝,居高临下,贪婪地观察着风洛阳和柳青原此刻的一举一动。
在唐门子弟周全的维持之下,风洛阳、柳青原一灰一白两条身影,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走上了决战之所——凤凰赌坊青石板地。
“风兄执天下剑法之牛耳,三分不舍剑纵横十年所向无敌,却不知有何取胜的诀窍?”柳青原左手轻扶腰畔松纹古剑,绕着风洛阳站立的方向斜走三步,淡淡问道。
“……”风洛阳嚅动了一下嘴唇,却感到口干舌燥,无话可说。
“不如让我替风兄代言如何?你之所以百战百胜,秘诀无他,唯在事前准备。每逢遭遇一位敌手,你必以重金收买对方消息,详加分析,对方的破绽弱点,你了然于胸。接战之时,自可收到知己知彼的奇效。你能够击败天下横行的剑魔孟断魂也全靠乘风会的消息。我说的可是事实?”柳青原朗声道。
“哼……”听到柳青原直言他取胜的要诀,风洛阳心中一阵郁闷,但是事实俱在,无从反驳,他只能微微点头,“嗯!”
“风兄,我直言你取胜的秘诀,绝无贬低之意。”看到风洛阳神色不悦,柳青原笑了笑,“相反,你乃是我见过的最刻苦努力的剑客。你出身哀牢山风家,自小就承接了家族以剑法冠绝天下的梦想,即使成名之后也仍然勤练不辍,在剑法上所花的心思气力是任何人的十倍。但是天下第一的剑法不该是如此刻意而成。请问风兄,你是否问过自己,你到底爱不爱练剑,你对剑道可有此生不渝的狂热?”
“呃……”柳青原的问题令风洛阳茫然一怔。他从小就以天下第一为己任,四岁开始练剑,从小到大连玩具都是木剑,但是从来没有一位长辈问他到底爱不爱练剑。他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练剑成了他一生一世唯一的牵绊,他不知道除了练剑,他还能做些什么。
“难怪人们对你天下第一剑之名议论纷纷,风兄,一个对剑道懵懵懂懂的剑客,一个对是否热爱剑道都说不清的剑客,也许可以靠勤奋成为绝顶高手,但是绝不应该是天下第一。”柳青原说到这里,神色已经肃穆起来,“这一次我略施手段断了你在乘风会的消息来源,更从乘风会手中得到所有关于你的消息,乃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绝了你想要苟延残喘,继续做天下第一的念头。天下第一剑之名本该属于一个真正的爱剑之人!”
柳青原此话一出,顿时赢得了在场所有剑法名家的一阵喝彩。
“爱剑之人……”风洛阳喃喃地重复着柳青原的话,眼神中闪烁着茫然之色。
“老风,别听他胡说八道,直接上去结果了他。”看到风洛阳的神色,唐斗知道这一次真的大事不好,忍不住高声提醒道。
“别吵!”凤阁、乘风会和越女宫的高手同时朝唐斗娇声怒喝,顿时将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铮”的一声清亮鸣响在场中响起,柳青原手中的松纹剑已经跃鞘而出,陈青色的寒芒照耀整个凤凰赌坊,剑锋上宛若龙爪的松纹反射朝霞,在他英俊的脸上印上了数条金光闪闪的亮痕,令他整个人愈发显得出尘脱俗。
“风兄,请。”
风洛阳茫然望着柳青原直指自己眉心的剑芒,恍惚了好一阵,直到人们开始为他着急的时候,他才恍然惊醒一般一抖右手,从腰畔剑鞘中抽出自己的三尺青锋剑,在身侧下意识地划了一个浑圆的光圈,剑尖斜指侧下方。
见到风洛阳出剑,柳青原的身子突如其来地左右连晃两次,松纹剑在空中划下一道宛若孔雀羽翼一般的弧光,瞬间闪到风洛阳的面门。不待风洛阳作出反应,这道剑光在半空一转,划下一道金光灿烂的光影,宛转扫向他的腰肋。这一招行云流水的剑法正是越女宫彩翼剑法的起手式“彩凤自东来”。
风洛阳右臂一振剑,连挽五道平花,想要挡开腰畔松纹剑,再以连消带打的手段转守为攻,集中攻击柳青原胸口灵墟、紫宫、神堂诸穴,并以连绵不绝的进手招式逼迫他转入守势。这正是三分不舍剑中段剑法“相思焚作灰如雪”的精要所在。
但是他发剑到中途,突然意识到柳青原的意图,危急之中,左脚前抬,踢在右脚跟上,将身子前伸的势头及时止住,整个身体朝着侧后方一个滚翻,狼狈地闪开“彩凤自东来”那凶猛华丽的进手招式。
“好剑法!”围观的江湖中人此刻轰然叫好,不过聋子都听得出,这彩声绝对不是给他风洛阳的。
一招得手的柳青原并不再继续使用此刻已成破竹之势的彩翼剑法,反而高亢地长啸一声,身子高高跃起,宛若一只白鹤翩翩旋舞于万丈长空,长剑卷起一片鹤翎一般的白光,长江大河一般覆盖向风洛阳的上三路。此乃越女宫“灵鹤舞八部”中的第一部丹顶凌霄舞。
这路剑法,剑刃以之字形走向,旋转交错,攻取上三路,出招不但快捷如电,而且交织连绵,自成机杼,锋锐破绽合二为一,实是一等一的剑法。
“该死!”风洛阳左手疾伸一把按住跃跃欲试的右手,止住了自己想要以同样攻击上三路,并更加快捷凌厉的“思君唯得满头霜”来应对的念头。
柳青原所出的每一招剑法都处心积虑,想要引诱他使出自己最得意的八招剑法,然后依照事先计划好的杀招一一破解,他绝不能走入这个陷阱。
他咬紧牙关,身子斜跪于地,以左腿为支点,身子滴溜溜旋转,青锋剑宛若竹伞一般遮在头上,借着旋转之势,连续接下了丹顶凌霄舞的十数记杀招。
柳青原连出数十剑未遇一记反击,气势瞬间提升到了极点。只见他最后一剑刺在风洛阳的剑刃之上,借着一刺之力,高高跃入空中,松纹剑平伸,青芒横长,一股青龙一般的烈焰从剑头上喷薄而出。
“黟山青罡!”围观的江湖客们看到这一股惊天动地的青气,顿时轰然喊了出来。古老相传江湖中剑出天山,拳出少林,罡出黟山。越女宫剑罡自隋末以来就在江湖上享有盛誉。历代宫主都是施展剑罡的高手,派中凭借剑罡横行江湖的名家比比皆是,无一不是一流高手。武林中人对越女宫剑罡的熟悉程度已经仅次于少林罗汉拳,因而一见青气乍起,无不同声呐喊。
不同于其他剑罡高手的是,柳青原激出体内真气化为剑罡之后,并不急于将这无坚不摧的剑气释放出去。只见他好整以暇,将这一股罡气凝在剑端,宛若一枚蘸满了浓墨的画笔,面对着空空如也的朗朗乾坤,即将笔落云烟。
他的身影在空中仿佛凝结了一般悬停了一刹那,在这短短一刹那,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止住了,体内的血脉也仿佛不再运行,整个梧桐岭上的时空此刻仿佛都和柳青原一起停在了这永恒的一瞬。
一刹那很短,但是对于所有目睹柳青原神剑的人们来说,却长如漫漫千年。
一刹那之后,一片波涛汹涌的青色海洋突然在半空中以天崩地裂之势冲向风洛阳。纵横闪烁的剑光混杂着青色罡气交织成死亡之潮,席卷了凤凰赌坊青石板地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越女宫七十二劫剑法中的碧海劫。只是柳青原将泼墨山水的笔意浸淫在这路剑法之中,此刻乍一使出,顿收笔落云烟,浪潮迭起之效。他手中的剑意也脱出了引诱风洛阳施展八招剑法的桎梏,完全是乘兴挥洒,说不出的转折如意。
在剑气罡影的攒射之下,风洛阳施展天山派踏浪而来的绝顶轻功在一片青色浪潮之间,疯狂腾挪躲闪,长剑划动光圈,如封似闭地遮挡在周身,艰难地抵抗着柳青原无与伦比的攻势。
此刻的柳青原已经到达了剑客挥剑的自由之境,发现自己的碧海劫全数落空,立刻健腕一转,剑法从“碧海劫”转到了“风雨劫”,剑影从波涛翻滚转为斜雨纷纷,绵密细腻的青光犹如江南三月杏花雨,追着风洛阳的身形疯狂交剪而下。渐渐地,杏花春雨化为倾盆大雨,混合着闪电雷霆,天塌地陷一般席卷而来。
风洛阳被这狂放多变的剑式逼到了青石板地的一处角落,身子以地趟刀法的盘旋之势,原地滚动,长剑化为连绵不绝的光幕,狼狈不堪地接下了柳青原气势恢宏的风雨一百零八剑。
柳青原仰天长啸一声,长剑青光一凝,在空中连出六剑,这六剑交错而成一朵晶莹剔透的六出冰花,对准风洛阳的心口印去。
“雪花劫!”围观的众人无不失声惊呼。越女宫七十二劫剑法威震天下,其中雪花劫攻势威猛凌厉,尤为有名。无数江湖名士都曾经败损在这一式无坚不摧的越女剑法之下。
风洛阳再也无法固守在青石板地的一角,当他看到这青色雪花在空中出现,当机立断一个旋身冲天而起,及时躲开了雪花劫杀招的轰击。在他原来站立的角落,轻烟纵横,柳青原的剑罡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哪里走?”柳青原长剑连闪,六朵六出雪花喷薄而出,排列着错落有致的阵型,朝着身在半空的风洛阳扑去,刹那间青色的剑芒化为漫天风雪,令人躲无可躲,挡无可挡。
危急之间,风洛阳一个千斤坠从空中仿佛一枚秤砣一样重重落在地上,将青石板地砸出了一个浅浅坑穴,险过毫厘地闪开了柳青原的空中狙击。
“哈哈哈!”衣袖随风的柳青原长笑一声,身子在空中一个轻盈舒展的旋转,长剑连颤,数十道青色的剑罡宛若滚滚杀阵,成列而出,从四面八方扑向此刻的风洛阳。每一道剑罡击落于地,顿起满天沙尘,石屑飞溅,杀气腾腾。这一招剑法虽然脱胎于越女宫七十二劫最后一劫“八卦劫”,但是他运剑的方位却完全脱离了伏羲六十四卦的桎梏,东零西落,左右四散,走的却是狂草泼墨的神韵,不但令剑法更加变化多端,而且更不易揣测。
被困在柳青原自创的八卦阵中,风洛阳仿佛走投无路的野兽,左冲右突,前滚后翻,长剑剑光散乱,或左遮右挡,或前冲后刺,隐隐间已经乱了章法,眼看着就要大败亏输。
“柳公子好剑法!”
“柳公子天下第一!”
“风洛阳完蛋了!”
“果然还是越女宫强过天山派!”
四下里的武林人士看得如醉如痴,无不大声为柳青原鼓掌喝彩。就连买风洛阳获胜的人们此刻也希望柳青原夺下天下第一剑之位,成为万众期待的剑神。
“天啊,老风的剑法怎么缩水成这样了?”唐斗抬起一只手掌,捂住半边脸,不忍再看这场一边倒的决斗,“柳青原的超海剑法还没使出来呢,就已经撑不住了,这场比武下来,我唐门输得精光也就罢了,他这个天下第一剑今后还怎么见人哦。”
“阿斗,柳公子的超海剑法其实……其实,呃,我是说好像,好像已经使出来了。”祖菁紧张得双手紧紧捂着脸,只敢从指缝中去看这场激烈的比剑,听到唐斗的牢骚,不禁开口道。
“什么?已经使出来了?我没看见啊?这不都是越女宫的七十二劫、彩翼剑法,还有八阵图剑法吗?”唐斗烦躁地反问道。
“你看青石板地啊。”祖菁小声说。
唐斗低头一看,只见此刻的青石板地上斑斑驳驳,到处都是柳青原凌厉的剑罡留下的痕迹。这些痕迹错落有致地聚集在一起,宛若一幅名家大醉之后的泼墨,无形之中组成了一幅惊涛骇浪,碧波横空的碧海潮生图。
整块青石板地此刻只剩下柳青原和风洛阳站立的地方仍然没有被剑痕覆盖。等到柳青原最后的杀招出世,这幅气势磅礴的碧海潮生图就将要完成,而风洛阳的天下第一之路也将走到尽头。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超海剑法。”唐斗目瞪口呆地看着风起云涌的青石板图,喃喃地说,“好极了,柳青原现在正使出自己最得意的超海剑法,老风现在使的却是,老天,我根本没见过这么狼狈的剑法!”
“那是……那是我们天山派检验入门弟子基本功的云松剑法。”祖菁支吾了一阵,终[奇`书`网`整.理'提.供]于红着脸不情愿地说道。似乎她也为风洛阳竟然会使出这套剑法应敌感到羞愧。
“唐冰!”听到祖菁的话,唐斗一阵郁闷,忍不住高声吼道。
“大少!”听到唐斗的呼唤,唐冰立刻仿佛鬼魂一样,“有何吩咐?”
“告诉兄弟们,打点行装,咱们今儿晚上就要起程回益州。”唐斗没精打采地说道。
“阿斗,你要放弃小师叔吗?”祖菁大吃一惊,连忙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激声问道。
“谈不上放弃,事实摆在眼前,他的确顶不住了。”唐斗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小祖,你才刚来这里,不知道老风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十年了,每隔八九天一场决斗。天下第一剑之名把他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都替他辛苦。我看他要不是为了不辜负当年郑前辈传位之情,早就撑不下去了。”
“什么,小师叔的天下第一剑之位是郑前辈传给他的?”祖菁惊讶地问道。
“嘘。”唐斗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谨慎地朝左右看了一眼。
“原来如此。”祖菁默默点头。
“嘿,今日一败,也说明当初郑前辈看错了人,老风的确不适合承接这天下第一剑之名。”唐斗茫然摇了摇头,似乎对于自己说出的这番话,也感到无可奈何。
“不,小师叔的剑法是天底下最强的。你们都错了,他只要想赢,一定会赢!”祖菁愤然道。
第一部第十二章真正的天山剑法
“你还来劲儿了?”唐斗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要不是因为你,他那八招剑法也不会被柳青原吃得死死的。他不是不想赢,只是现在真的赢不了了。”
“我多嘴是不对,但是那八招剑法就算有人能破解……但是若由小师叔使出来……”
说到这里,祖菁的脑海里忽然一片清澈,弥漫在心头的困惑和慌乱一瞬间全部化为过眼云烟。她激动地一把抓住唐斗的手,无意识地用力摇了摇,接着一个箭步冲到青石板地边缘,从几名维持秩序的唐门弟子身边挤了过去。
“喂,小心剑气!”看到祖菁跑进了比武场,唐斗忍不住担心地叫了一声。
“小师叔——”祖菁旁若无人地大声吼道,“你说过天山剑法是令人开怀的剑法,你现在使的是天山剑法吗?”
风洛阳此刻正在柳青原纵横交错的剑影中挣扎求存,此刻听到祖菁清冽撼人的声音,不禁心中一颤。
自从他和柳青原接战,对手不停利用特选的剑法引诱他施展三分不舍剑中段那八招剑法。短短数十招剑法之后,他已经连续换了六路曾经钻研过的不同剑法,千辛万苦回避柳青原设下的陷阱,以免被一招成擒。几番压抑之下,他的剑法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形得厉害。
在比剑刚开始的时候,柳青原责问他可有爱剑之心,他的心神恍惚,几番回首二十年来的练剑之路,却总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开心。
四岁开始的埋头苦练,父亲的正言厉色,家人的批评指正,陪伴了他十一年时光;十五岁时仿佛没头苍蝇一般在塞外荒原上寻找天山派,历尽艰苦,受尽折磨;十八岁师成下山,误打误撞获得天下第一,却被一群天不服地不服的武林中人整日挑衅较量。决斗一个接着一个,无论他如何艰难获胜,江湖上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他的天下第一。
不知不觉间,熬过了十年岁月,感觉自己只是一头拉磨的盲驴,几番转动,又走回了原处。爱剑,自己何曾爱剑?
自我怀疑再加上刻意压抑,令风洛阳运剑之时,神思干涸,捉襟见肘,平常练得纯熟的剑法都无法痛快施展,只能机械地见招拆招。
整场比剑就仿佛一场对他精心设计的煎熬折磨。面前的柳青原因为他一味的躲闪退让养成了一往无前的气势,出剑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而自己缩手缩脚,力不从心。从比剑开始到现在,匆匆一百招,他竟然没有一招有效的反击,这在他十年的论剑历程中是绝无仅有的。
看到柳青原每每出剑都忘情长啸,显然剑路行到得意之处,情难自控。而自己使出的一百招剑法,却有九成尴尬别扭,不成气候。若是父亲复生,看到他如此运剑,怕是要重新钻回坟去。
然而当他听到祖菁的呼唤之时,都改变了。天山三年练剑的往事,仿佛春季雪峰的融水,欢快地流淌到他的心田。
天山、瑶池、雪峰、青松翠柏,那些浸着春季青草味道的记忆,仿佛一地晶莹剔透的珍珠,在他的脑海里熠熠生辉。他想起了天山解剑池那碧玉一般的池水,想起了瑶池西小天池那白龙探爪一般的银练瀑布,想起了青川之下广阔无垠的山河大地,想起了雪峰顶上苍茫一片的天山雪,还有躲藏在他的阴影之下,陪伴他一起练剑的菁儿。
这些一生中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记忆,被他苦苦地锁死在内心深处,不敢回忆起一时半刻,唯恐自己一想起这些快乐时光,就会忍不住逃出梧桐岭,逃出中原,重新跑回天山,永远永远不再下山。为了保住郑前辈传承下来的威名,为了延续风家的荣耀,他不得不苦苦在梧桐岭坚持下去。
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了这一点点顽强和坚持,除了这些,他一无所有。
“小师叔,让我再看你使一次真正的天山剑法。”祖菁激动的声音再次传入他的耳中。
“真正的天山剑法……”风洛阳茫然抬起眼,看了一眼在空中转折变换,长啸出剑的柳青原,“三分不舍剑虽脱胎于十分不舍剑,但是缘起天山,菁儿,在你心中,它真的配称为天山剑法吗?我风洛阳这样的一个人,真能像天山祖师王琼、天山剑神顾天涯、天星酒仙孙太湖一样,让自己的剑法永世留传吗?”
风洛阳思潮起伏,忍不住转过头去,朝祖菁看了一眼。此刻的祖菁双目微红,满含期待地痴痴望着他,那充满崇敬和憧憬的神情,和十年前在雪峰顶和自己一起练剑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至少在她心中,我永远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风洛阳紧绷的面孔忽然间柔和了下来,他朝着祖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手中剑光连闪,化为五朵平花。
“哎呀!”看到这五朵平花的唐斗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不好,老风放弃了!他竟然使出了相思焚作灰如雪,这不摆明了让柳青原克吗?”
祖菁看到风洛阳的出剑却兴奋地大声笑了出来,仿佛雨过天晴,一切都重归美好。
而正和风洛阳激战的柳青原此刻却破天荒地露出凝重之色,松纹剑一振,化为漫天碧影,掀起滚滚青潮,朝着风洛阳狂攻而来。
旁观的江湖客们虽然不懂风洛阳的三分不舍剑,但是看到柳青原的此刻摧枯拉朽的气势也知道比剑已经到了决定胜负的高潮,无不屏息静气,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青芒纵横之下,一片雪白的光芒宛若迷雾中的渔火,在漫空碧海涛声中脱颖而出,势如星流电激,射向柳青原胸口灵墟、紫宫、神堂诸穴。风洛阳无怨无悔地发动了三分不舍剑中段第一式剑法“相思焚作灰如雪”,和柳青原展开了对攻。
柳青原在电光火石间飞出一剑,从精奥绝伦的角度对准风洛阳的咽喉刺去,却在出剑的中途被风洛阳的剑式逼了回去,顿时令他的超海剑法遇到了难言的阻滞,不得不反攻为守,将罡气在身前化为一片青壁,挡住了这一记宛若神来之笔的攻势。
“嗬!”风洛阳借着这一剑的势头,长啸着飞入半空,长剑凌空一旋,化为漫天飞雪,裹向柳青原的头顶。霎时间漫空的青色罡气都被这一团白色剑光驱散。
柳青原试图振剑反攻风洛阳的心窝,但是他的剑路无形之中却又被对手奔若雷霆的剑光暗中封住,无法再进一步,只得无比郁闷地连连后退。
“思君唯得满头霜!”祖菁双手合十,抵在下颌,痴痴望着风洛阳那奔放华丽的剑影,喃喃地说道。
“好剑法,若是大海有情,恐怕也是满头白霜的下场,唉。”望着满场的白色光华,唐斗若有所思地叹息了一声。
祖菁吃惊地转头望了他一眼,对他突然间没头没脑的感慨很是迷惑。
场上的风洛阳剑式再变,漫天流转的烈烈剑华忽然收束为一道贯空而过的流星,疾取柳青原的左眼。
“青枫蒲畔离人泪!”这一次,不但是祖菁,连在场的十五位乘风会彩翎风媒也同声喊道。她们满心期望叫出风洛阳下一招的名字可以给柳青原争取到一点应变的时间。
柳青原似乎对这一招早已经了然于胸,只见他扬手一道剑罡横空而起,穿过风洛阳的流星剑芒,对准他的双眼射去。谁知道这剑罡刚到半途,风洛阳孤注一掷的剑华忽然幻为真假难辨的两道曳光,一道继续射向柳青原的左眼,一道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反守为攻的这一股剑罡。
柳青原计算失误,尽失先机,不得不在风洛阳咄咄逼人的攻势下,再次退却,将先前积累的优势尽数失去。
“哈哈,离人泪当然有两行啦,老风,好剑法!”看到这里唐斗兴奋地举手欢呼,大声喝彩。
在唐斗的欢呼声中,风洛阳剑式再变,射空的剑影散落在地上,化为满地纵横起舞的幻华,犹如一片金鳞闪烁的长河波光,将柳青原雪白色的身影完全吞没。
“无定河上波光寒!”众人齐声惊道。
无定河乃是历朝戍边将士远征边胡时,必然会经过的一条河流。很多著名的战役都曾经在这条长河之畔发生。战死的将士尸骨堆积河边。每一个战士魂归之处,也是战士的妻子相思梦断之处,思及于此,更感长河波光,彻骨冰寒。当年风如晦于黟山创立十分不舍剑,更将对妻子的思念之情融入这招剑法,所以这一招剑法传到风洛阳手中,格外凄清凌厉,光华秀美,令人神思飞扬,如在梦中。
柳青原这一次连反攻的念头都省了,长剑一卷连续掀起七道直冲云霄的青罡,身子七八个倒后空翻远远飘开,闪过了风洛阳闪电一般的七十二剑刺击。
风洛阳不待“无定河上波光寒”这一招剑法使尽,剑身一颤,已经行云流水般地变换到“大浪淘尽梦中身”。只见他手中的雪白剑光在这一瞬间高扬升腾,化为一片气势磅礴的白色浪潮,对准柳青原护在身前的七道青罡冲去。
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爆裂声和剑刃相交声之后,满空青气被白光驱散得一干二净,风洛阳擎着一溜金光,一剑如星,点向柳青原的咽喉。
“嗬!”危急之中,柳青原身子冲天而起,探脚一点风洛阳的剑尖,身子一个优雅的前空翻,从他凌厉凶猛的剑光中脱身而出。接着他一个旋风般的转身,手中松纹剑迎风一展,凛冽的剑光突袭向风洛阳的左肘。
风洛阳头也不回,臂膀一扬,本来紧紧握在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盘旋如冰盘,绕着一道浑圆弧线,斜斜切向柳青原的脖颈,后发先至,令柳青原不得在仓促间收回刺空的一剑,遮挡这一招脱胎于天山夸父追日剑的杀招——月华千里照一人。
柳青原不愧为超海公子之称,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攻势之下,他不但回剑弹开了斜飞过来的青锋剑,更屈膝一顶,妙到毫巅地顶在青锋剑柄之上,让这把长剑高高飞入天空,脱离了风洛阳的遥控。接着他厉啸一声,长剑在空中划了一个浑圆的冰盘。
一瞬之间,一层又一层青色剑影在这道圆圈之内喷薄而出,仿佛深沉宁谧的大海突然掀起了排山倒海的巨浪,要将眼前的一切绞成碎片。
“这是什么剑法?难道这才是真正的超海剑法?”从越女宫而来的一众高手看到柳青原这令人目眩神迷的剑式,无不惊喜地尖叫。
“老风小心!”“小师叔!”看到柳青原这开天辟地般的一剑,唐斗和祖菁同时担心地大叫起来。
“嗬!”双手空空如也的风洛阳顶着满天泰山压顶的青色剑影,身子穿云破雾,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一把抓住悠悠落下的青锋剑,腰眼一使劲儿,身子在空中风车般打了个转,长剑随着柳青原剑罡的走势,勇猛地逆流而上,就势掀起了更加明亮耀眼的一团剑光。
满空横冲直撞的青色光华被白色剑光层层套住,本来覆盖风洛阳全身的杀招,无奈地在白光牵引之下,斜飞了出去,重重击打在青石板地上,溅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烟尘,吓得围观的人们仿佛惊弓之鸟,四下奔逃,唯恐一个不小心,被斜飞出来的剑罡打个正着。
一片鸡飞狗跳之中,唯有唐斗和祖菁屹立如山,顾盼自豪。
“哈哈,好一招百转江流空逝水!”唐斗仰天大笑,高举双手,用力鼓掌。
“小师叔……”祖菁激动地捂住嘴,双眼一红,两行泪水奔涌而下。
青影白光此起彼伏之中,一道飘逸的白光犹如午夜天际擦空而过的极光流火,在众人的眼中乍然一闪,却又倏然而逝。那剑光之美,就仿佛一位在巫山之上翩翩出现的仙子,当人们想要追寻那道如梦如幻的背影,得到的却是山空水静,过眼云烟。
烟尘弥漫的青石板地上,宁谧取代了刚才的喧嚣。四周逃散的人群此刻再次缓缓聚拢了过来,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高抬脚,轻落步,谁也不敢打破此时此刻席卷一切的静谧。
梧桐岭上长风乍起,一瞬间吹散了满空飘舞的青烟和灰屑,柳青原和风洛阳一白一灰两条身影同时映入众人眼帘。他们此刻相隔四丈,背对背宛若木雕泥塑般站立,谁也没有动一下。但是人们可以清楚地感到,纠结在二人之间的紧张和敌意,此刻已经烟消云散,这一场华丽无双的比剑已经落幕。唯一令人们好奇无比的是,到底是谁赢得了天下第一。
“是谁?到底是谁?”
“柳青原?风洛阳?”
“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流血,看不出谁赢谁输?”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人们默默地看着他们,脑子飞快地旋转着,不停猜测这比剑的结果,却没有人有胆子开口询问。
一片寂静之中,祖菁突然双手紧紧攥住身边唐斗的衣袖,激动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发出“嘶”的一声。
“嗯?”唐斗急切地侧头询问道。
“看!”祖菁素手一伸,向风洛阳提在身后的青锋剑剑尖上一指。周围所有听到动静的人们都随着祖菁手指的方向迫不及待地望去:青锋剑青色的锋刃之上赫然挑着一条雪白丝帕,柳青原在比剑之前用于包头的白帕。人群中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喟叹之声,所有人纷纷转头朝柳青原望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从柳青原的头顶上传来,几绺黑发散乱地从头上滑落于肩,紧接着满头的长发再也无法维持高盘之势,仿佛瀑布一般从头顶滑落,狂野地披散在他的身后。此时此刻,比剑的胜负已经昭然若揭。
金刃破风声在青石板地两侧同时响起,柳青原和风洛阳不约而同地转动手上的长剑,在身侧划了两个优雅的圆圈,同时收剑入鞘,发出整齐划一的鸣响。本来附着在风洛阳剑尖上的白帕,经过长剑旋转,飘然挣脱了长剑的束缚,飞入了半空之中,被长风一卷,瞬间飞得无影无踪。
“哈哈哈哈!”先开口的反而是比剑落败的柳青原,他一边笑一边转过身来,朗声道,“好剑法。巫山云雨枉断肠,好一个巫山云雨枉断肠。想不到我柳青原一世风流,今日居然能尝到断肠之味。”
风洛阳猛然转过身,朝着他大踏步走来。
围观的人群看到他如此突然的动作,无不震惊。很多少女已经失声喊了出来:“柳公子,柳公子当心!”
风洛阳快步走到柳青原的面前,缓缓伸出左手。柳青原看着他呆滞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粲然一笑,伸出左手,和他紧紧握住。
“多……多谢你。”风洛阳诚恳地低声道。
柳青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客气,却忽然间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风洛阳的左掌炙热如火,还渗有细汗,正如刚刚用过剑的手掌一样。
“你……你刚才用的是左手?”柳青原抬起头来,忍不住问道。
“呃。”风洛阳一怔,仔细思量了一番,顿时如梦初醒地失声道,“不错,我用了左手。”
“难怪我苦心研制的克敌剑法都落了空,原来你换了手。”柳青原失笑道。
风洛阳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忽然又抬起头来,沉声道:“我想过了,我爱使剑。”说到这里,他阴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灿烂的笑容。
“那么,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柳青原笑着点点头,朗声道。他的语音穿金破玉,掷地有声,全场的江湖人物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整个梧桐岭的人无论喜不喜欢风洛阳其人,都忍不住朝他发出排山倒海的彩声。
“小师叔!”一个清脆的叫喊声突然从背后传来。风洛阳猛一转身,只见祖菁挂着满面的泪花,又笑又跳地跑到他的眼前。
“菁儿,来!”沉浸在由衷欢喜之中的风洛阳忘形地朝她一伸臂膀,做了一个鼓励的手势。祖菁兴奋地嘤咛一声,纵身而起,风风火火蹿入风洛阳的怀中,一双樱唇狠狠贴到了他的前额之上。
第一部第十三章小插曲
夜晚来临时分的凤凰客栈被唐门子弟装扮得金碧辉煌。唐门诸将和大小头目欢歌笑语,大摆宴席,和一众江湖同道欢庆胜利。虽然众多武林高手因为押错了注,在柳青原身上赔了大把的银两,但是风洛阳的三分不舍剑和柳青原的超海神剑让众人大开眼界,剑法上的领悟一日千里,收获之大,实难以笔墨形容,因而每一个人都兴高采烈。
最高兴的当然是唐门子弟,他们不但武功领悟上拜风柳所赐,更上了一层楼,而且赚了大大的一笔赌金,双喜临门,更让他们眉开眼笑,乐不可支。
和这一片欢乐气氛格格不入的却是乘风会、越女宫和凤阁的一众女子。她们眼中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佳公子柳青原竟然输给了剑痴风洛阳,这令她们无不神情沮丧,怅然若失。夜色来临之际,这些江湖侠女三五成群,举杯痛饮,只望一醉解千愁。
唐门大少唐斗一脸猥琐的淫笑,一手揽着风洛阳,一手揽着祖菁,朗声道:“哈哈,不愧是我唐斗的结拜兄弟和世侄女,居然瞒着我已经秘密发展出了一段感天动地、惊世骇俗的不伦之恋。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谁先表态的?等等……”他扭头望向风洛阳,“难怪你三番五次阻止我追求菁儿,原来你早就已经先下手了,哈哈。早说嘛,自己兄弟,我决不会……”
“阿斗,你胡说什么!”祖菁听到这里已经羞得满脸通红,抬起脚来狠狠一踢唐斗的大腿,“我才没有对小师叔动情,我只是……从小时候,每一次小师叔取胜,我都会这样冲过去,习惯了。”
“原来你们早就有暧昧,老风,你可真是守口如瓶啊。”唐斗笑嘻嘻说道。
“你想什么呢,她那时候才六七岁,就算是只马猴她也喜欢冲过去抱住。”风洛阳无奈地摇着头。
“我才没有!”听到风洛阳这么说自己,祖菁顿时感到一阵不满,“我才不会去抱马猴,除非……除非是白毛马猴。”她说到这里,风洛阳和唐斗都笑了起来。
听到风洛阳的笑声,祖菁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委屈,猛地用力跺了跺脚,飞一样地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望着她跑远,风洛阳和唐斗怔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你惹着她了!”风洛阳和唐斗同时转过头,对着对方说道。
“你还嘴硬,菁儿是我的晚辈,长幼之分牢不可破,你居然说她对我动情,实在荒谬,还不去把她哄回来。”风洛阳皱紧眉头,厉声对唐斗说道。
“我和她才认识多久,就算是胡言乱语,她也只当我发颠。你却又不同,她和你感情深厚,这一次下山,她谁都不见,第一个去找你,足见你在她心中的地位。你说她连马猴都抱,摆明是要和她撇清关系,怎不惹她生气?”唐斗洋洋得意地说道。
“我只想说句笑话,她怎会当真,况且真有其事,又不是我信口开河。”风洛阳尴尬地说。
“当真?她抱过马猴?等等……别绕开话题!”唐斗摸了摸脑袋,“你这家伙,和她重逢不到十日,已经在她眼前连赢两场决战。尤其是刚刚结束的那一场,端的是惊天地,泣鬼神。小祖年方十八,情窦初开的年纪,乍见你三分不舍剑的风神,怎会不对你动心。你对她虽光明磊落,你又怎敢保证她不对你有意。我看你快去看看她情况如何,十八岁的少女,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呼……真是头疼。”风洛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担心地长叹一声,摇着头朝祖菁的上房快步走去。走了数步,他猛地转过头来,对唐斗道,“大少,今夜不少乘风会的风媒在凤凰客栈买醉,你莫要对她们下手,否则鱼当家那边饶不过你。”
“嘿嘿嘿,你放心啦,我唐斗岂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唐斗点头说道。他双手拢在袖中,木立在地上,目送着风洛阳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随即飞快地转回身,望着满堂东倒西歪,高呼买醉的乘风会风媒,脸上露出一丝邪恶的笑容:“哈哈,有仇不报非君子,今夜我要让你们这些花痴女子知道和唐门作对的下场。”
他头一歪,抬手将插在脖领上的折扇摘了下来,在胸前“啪”的打开,轻轻摇着。他的舌头仿佛吸血鬼一样饥渴地舔着嘴唇,双眼宛如觅食的蝮蛇,朝着客栈中东倒西歪的乘风会十五位彩翎风媒扫去,寻找着自己复仇的目标。
他在房间中刚刚踱得数步,就在一位彩翎风媒面前站住,一张洋洋得意的俊脸瞬间变成铁青色。只见这位彩翎风媒半身平躺在桌上,高髻半散,衣带凌乱,一半的衣领从肩膀滑落,露出乳白色的香肩,显然是因为过度的豪饮而陷入了神智模糊的境地。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成为了唐斗今夜最好的猎物。但是她面前摆放的菜肴却让人摸不着头脑。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摆着十碟豆沙包。在豆沙包之外,更重重叠叠摆着十数碟水煎包。
唐斗浑身僵硬地在她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折扇插回领口,双手沉重地按在桌上,仿佛对自身的重量已经不堪负荷,他艰难地咳嗽了一声,问道:“姑娘……咳,你可是姓秦,名水瑶?”
那位彩翎风媒似乎依稀听到了他的询问,头在桌子上扭动了一下,嘴里模模糊糊地咕噜了几句,却听不清她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唐毒矮胖的身影却突然鬼魂一般出现在唐斗的身边:“大少,我已经查过,她正是秦水瑶。按照你的吩咐,我给她上了豆沙包。”
唐斗颓然垂下头,用一只手掌将自己的脸狠狠遮住,默然半晌,终于有气无力地说:“不错,我是说过给她上豆沙包。但是……水煎包又是怎么回事?”
“大少,我想过了。”唐毒谄媚地笑道,“你说过咱们唐门中人做事一定要举一反三。我记得你多次嘱咐要先杀后奸,或者是先奸后杀,虽然顺序记不得了,但是做事当然要做全套,所以我自作主张,又给她上了水煎包。这样,乘风会的人应该没话说了。”
“噢……”唐斗一时之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浑身发颤,头脑混乱,过了良久才缓缓回过神来,喃喃道,“有你这样的极品手下帮我做事,老天待我不薄啊。”
“大少过奖,唐毒愧不敢当。”唐毒大喜过望,笑嘻嘻地说。
“滚……”唐斗用双手揉了揉面庞,心灰意懒地低声道。唐毒倒是听话,听到唐斗发令,顿时一闪身,嗖的一声失去了行踪。
就在这时,醉倒在桌上的秦水瑶忽然坐直了身子,嘴里喃喃地叫道:“公子,不要走,你……你永远是我心中的天下第一。”
一丝充满恶意的笑容忽然浮现在唐斗的脸颊上,他轻轻拉起秦水瑶摊在桌上的玉手,一绷喉咙,沉声道:“不要这样,虽然比剑输了,但只要我爱剑之心不变,总有一天我能够登上天下第一的宝座。”
“公子,公子!”听到唐斗的话,秦水瑶激动得浑身颤抖,挣扎着靠向唐斗的肩膀,“水瑶信你一定能够做到。”
“水瑶,我不是天下第一,你会不会嫌弃我?”唐斗龇了龇牙,变着嗓音说道。
“水瑶怎会嫌弃公子,你是水瑶最倾慕的人。”秦水瑶一边昏昏沉沉地喃喃说道,一边艰难地仰起头,向唐斗献上自己的樱唇。
“嘿嘿。”唐斗得意地一笑。
风洛阳刚一走进祖菁的房间,一个沉甸甸的竹制枕头就迎头朝他扔来,他连忙双手一抬,将它抓在手中,赔着笑说:“菁儿,生我气啦?”
祖菁撅着嘴,一张俏脸粉中带红:“小师叔,你说呢。我不就是一时兴起,冲过去抱了抱你,亲了亲你,又不是天塌下来的事情。你偏要拿我小时候抱过白毛马猴的丢人事来遮掩,一点也不为我着想。”
“我……我只是不想大少误会我和你有什么瓜葛,这样对你的清誉有损啊。”风洛阳连忙坐到祖菁的对面,将枕头放在床头柜上,诚惶诚恐地说。
“那你说我抱过大马猴的事情,就对我的清誉无损了吗?你就是怕担上一个乱伦的罪名,哼,只为自己。”祖菁愤愤然地说。
“这,这乱伦的罪名可不轻啊。你大庭广众之下,冲过来抱住我就亲,现在人人都在议论纷纷。如果不早点澄清,你我不日就要不容于江湖。”风洛阳小声道,“你刚入江湖,什么事情都还没做就要被送回去,难道你甘心吗?”
“那……那也不应该说我抱过马猴……”祖菁执拗地抱臂在胸前,头往身旁一甩,不再看满脸赔笑的风洛阳。
“不说你抱马猴,难道要我说自己是太监吗?”风洛阳挠着头冲口而出。
听到他的话,祖菁又是好笑又是害羞,用手捂起耳朵,尖叫道:“小师叔,你在江湖里学坏了,什么污言秽语都说得出的,也不知羞。”
看到祖菁笑了起来,风洛阳终于放了心,长长呼了一口气。
祖菁心头的火气一消,精神重新振作了起来,她转过身用双手将脸支在桌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风洛阳,轻声说:“小师叔,今天你真的很威风啊。连柳青原那样的人物都为你的剑法所倾倒。”
“都是靠你的提点,我才能放开手脚,施展那八招剑法。这一次比剑能够获胜,一半都是你的功劳。”风洛阳微微一笑,诚恳地说。
“那是当然,我这个人情,小师叔你可要记住哦。”祖菁得意地说。
“绝对忘不了,放心吧。”风洛阳笑着拍拍她的头,温言道。
祖菁忽然一抬手,将风洛阳的手拍开,朗声说:“小师叔,我已经十八岁,是大姑娘了,你不要老是把我当小孩来哄,你说话就一定要算话。”
风洛阳收回手,摸了摸自己鬓角的头发,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祖菁嘻嘻一笑,道:“小师叔,我要你把三分不舍剑教给我。我想和你学一样的剑法。”
“你要学三分不舍剑?”风洛阳惊讶地反问道,“但是,这是哀牢山的剑法,剑理和天山路数大不一样,心法的研习更是艰难,你何必自寻辛苦?”
“那我就更要学啦。传说这路剑法当年见证了风如晦和华紫烟的倾世绝恋,乃是江湖中最缠绵悱恻的剑法。今日我看你用它克敌制胜,实在是光华秀美,令人神思飞扬。我怎能和这样一套剑法失之交臂。我一定要学!”祖菁一把抓住风洛阳的胳膊,用力摇着,“小师叔,我要学嘛,要学要学!”
“好好好!”风洛阳耸了耸肩膀,“反正现在风家我是家主,这套剑法我做主传授给你便是。你等一下。”他站起身,转头推门而出。祖菁支起身子,伸长脖颈想要从推开的客房房门朝外张望,还未待她看清究竟,风洛阳已经抱着一个大大的箱子拱门而进,将箱子放在祖菁的面前。
“小师叔,这些是什么?”祖菁好奇地问道。
“三分不舍剑因爱而成,研习之际必须对世间情爱之事洞若观火。”风洛阳重重一拍身前的箱子,“这些是我从小到大搜集的民间传说和情歌诗篇,每一段诗歌、每一个故事都有一段凄美动人的爱情。→文·冇·人·冇·书·冇·屋←其中最著名的包括梁祝化蝶、孔雀东南飞、娥皇女婴、孟姜传说,还有本门风祖与华祖,顾天涯与萧月如,彭家先祖与平南公主。你把它们好好看一遍,等到你领悟了爱情的精髓,对于三分不舍剑的剑意就了若指掌了。”
“真的!”祖菁拍掌道,“原来学三分不舍剑还要有这一番工夫,太有趣了,我立刻开始看。”
“等等!”风洛阳一把拦住她。
“怎么了?”祖菁错愕地望向风洛阳。
“你要学风家剑法,自然要先拜我为师,这样才可以名正言顺,不是吗?”风洛阳将手臂端到胸前,作出一副一派宗师的气派,慢条斯理地说道。
“才不呢。你到天山学剑,本门师叔们都是代师收徒。为什么我学你们风家的剑法要拜你为师?这不是看不起天山派吗?我要你也代师收徒,我要和你做平辈弟子!”祖菁狡黠地眨着眼睛,笑嘻嘻地说。
“呃?”风洛阳一脸愕然。
“眼波撩乱媚似狐,腮生云霞火如荼,昨日颠倒似前生,入骨相思去还无。双十佳人梦玉郎,罗衫半掩入我房,郎心不解春风意,痴心错付真荒唐,哈哈哈哈,痴心错付真荒唐!”
次日清晨,一身清爽的唐斗手舞着折扇,昂首高歌走出客房,挺胸叠肚,一摇三摆地从凤凰客栈的顶楼走了下来。看到他意得志满的模样,唐门子弟闻弦歌知雅意,顿时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
唐冰笑嘻嘻地凑到唐斗身边,举手一揖,低声道:“大少,今日如此神采飞扬,定然是昨夜斩获颇丰,不知入手了几个乘风会的彩翎风媒?”
“嘿嘿,”唐斗抬手将折扇摆在胸前,煞有介事地摇了三摇,偏头道:“我这叫做贵精不贵多,一个足矣。哈哈,这下子,我可算是为老风出了一口大大的恶气。”
“恶气?!莫非,大少说的是……”唐冰一听唐斗的口风,立刻恍然大悟。
就在这时,楼上的门户轻响,一脸蒙眬睡意的秦水瑶推开唐斗的房门,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轻摇莲步,缓步下楼。
看到她出现在唐斗的房间,昨夜发生的一切顿时一目了然,更无需唐斗多作解释。唐斗得意地摇着折扇,忍不住嘿嘿大笑了起来。周围的唐门子弟看到大少如此开心,当然免不了应和一番,立刻同时对着秦水瑶一起发出整齐划一的笑声。
秦水瑶转头看了一眼纷纷淫笑的唐门弟子,鄙夷地哼了一声,骂了句:“猥琐。”随即精神焕发,一脸微笑地昂首朝凤凰客栈之外的青石板地走去。
看着秦水瑶春风满面的模样,唐门子弟无不木立当场,呆若木鸡。在他们想象之中,被唐斗占尽了便宜的秦水瑶,这个时候不是又哭又闹,就是抱住客栈主梁上吊,绝不应该像是现在这副蜜里调油,喜上眉梢的模样。众人忍不住纷纷朝着此刻仍然在嘿嘿阴笑的唐斗望去,脸上露出询问的表情。
“嘿嘿嘿嘿,兄弟们,瞧好吧。精彩的在后头!”唐斗收起折扇,往掌心用力一拍,笃定地说。
凤凰赌坊之外,凤阁散花坞主苏云烟正指挥着几位身着流云花裳的凤阁姐妹将一张数丈方圆的生宣铺在坊前青石板地之上,接着云袖轻挥,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桶清水均匀铺洒到空中。凤凰赌坊门前一瞬间仿佛下了一阵春雨,整张生宣都被清水浸润。
站在她身边的外阁公子柳青原此刻一振双掌,一股温和浑厚的掌风势如长江大河,恢宏澎湃地扫过青石板地,将起伏不平的生宣轻柔地压入石缝之间,同时将湿润的纸面烘烤干燥。
“青原好俊的内功。”苏云烟嫣然一笑,双手扶住柳青原的臂膀,柔声道。
“云姐过奖了,比起你行云布雨的水袖功,我刚才那一手怎值一提?”柳青原朗声笑道。
“死相,嘴巴甜得仿佛涂了蜜,也不知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苏云烟媚眼如丝,轻轻打了柳青原一记,随即转头吩咐道,“让工匠们开始吧。我要在天黑之前将柳公子碧海潮生图的拓本带回凤阁。”
“是!”她的话音刚落,一群工匠已经在凤阁姐妹们的召唤下纷纷围到青石板地周围,用拓包蘸墨,开始小心地将墨汁刷到生宣之上。
正当苏云烟和柳青原含笑望着工匠们拓印碧海潮生图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凤凰客栈来路方向传来:“公子,原来你已经早早起身了!”
听到这个声音,柳青原转身一看,却发现秦水瑶嘴角挂笑,俏脸含春地站在他的面前。
“这位姑娘早!”他错愕了一下,连忙不失风度地回道。
听到他的话,秦水瑶微微一愣,随即失笑道:“公子,你昨夜一直叫我小秦,今日为何如此生分?”
“生分?”柳青原更加摸不着头脑,“姑娘,你我素未谋面,本非旧识啊。”
“公子……公子,你,你昨夜方才与我共度……共度一霄,今日因何形同陌路?”秦水瑶听到柳青原的话,如闻晴空霹雳。
“且慢,”在一旁听得分明的苏云烟此刻再也无法作壁上观,连忙来到柳青原和秦水瑶之间,温言道:“姑娘,你是否认错人了?昨夜柳公子和我等姐妹都在润州邀月楼饮酒解怀,他何时曾经和姑娘有过来往?”
“润州邀月楼?怎么可能?昨夜公子明明和我在凤凰客栈对饮,而且三更时分更和我入房相守,怎会飞去了邀月楼?”秦水瑶迷惘地望向柳青原,喃喃问道。
“姑娘,你莫非……认错人了?”苏云烟眼中亮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公子我岂会认错?”秦水瑶激烈地反问道。
“啊——哈,我明白啦!”正在柳青原、苏云烟和秦水瑶三人陷入争论之时,唐斗带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唐门子弟一摇一晃地来到青石板地侧畔,他连连摇头,走到柳青原身边,轻轻一拍他的肩膀,“柳兄果然年少风流,不同凡响!”
“大少何出此言?”听到唐斗的话,柳青原眉梢微挑,朗声问道。
“各位,”唐斗一伸折扇指着众人划了一圈,道,“事实就在眼前,想来我们的柳大公子在润州邀月楼和苏大家饮酒正酣,忽然想起凤凰客栈中的小秦,顿时借口尿遁,施展轻功,披星戴月赶回梧桐岭,和小秦一番缠绵。云歇雨停之后,却又想起苏大家的好,立刻借口屎遁,再次腾云驾雾,飞回邀月楼,和苏大家共话良宵。”
“哎……”说到这里,唐斗感到讲得口干舌燥,连忙从一旁唐门子弟手中抓过一壶酒,对嘴灌了几口,“说起来柳公子的轻功,当真是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瞻之在前,忽焉其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时入梧桐,时入邀月,两处巫山,几番云雨,来去如飞,屎尿齐流,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啊,哈哈。”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唐门子弟顿时纷纷大笑了起来。
柳青原修养极好,听到这里,并不生气,反而失笑道:“我的轻功虽佳,却也难比大少的口才,端的是佳构天成,神思绝妙,荒诞离奇,雅俗共赏。有空定要向大少多多请教。”
“哎,千万别这么说,我不收徒弟的。”唐斗仿佛根本没听出柳青原的讽刺之意,没心没肺地笑道。
听到这里,苏云烟再也忍耐不住,冷笑一声,轻移莲步,来到唐斗面前,冷然道:“大少,其实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
“苏大家。”唐斗躬身向旁走了数步,让开苏云烟的正面诘问,昂头望天道,“你这话的意思,我可不懂了。”
苏云烟横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径直来到秦水瑶身边,温言道:“小秦姑娘,你再仔细想想,昨日和你一夜温存的,是柳公子,还是某个乘人之危的登徒子?”
“当然是柳公子,我记得清清楚楚,的的确确是柳公子。”秦水瑶说到这里,双眼一红,就要流下泪来。
“秦妹妹,”苏云烟快步走到秦水瑶的身边,温柔地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我知道这一定让你很难接受,但是你再仔细想一想,如果有某个花心人乘你酒醉之时,对你图谋不轨,事了之后,却又诿过于柳公子,如此不良之徒,怎能让他逍遥法外?”一边说,她一边轻轻将秦水瑶扳向唐斗。
“喂,苏大家,此女眼角甚高,对我唐斗鄙薄至斯,我若碰她一丝汗毛,她……”唐斗笑嘻嘻地说。
“你若碰我一根汗毛,我就将你千刀万剐,然后悬梁自尽!”秦水瑶狠狠瞪着唐斗,厉声道。
“多谢。”唐斗不以为意地笑道,“苏大家,你也看到了,我既没被千刀万剐,她也没有悬梁自尽,自然不是我做的喽。”
“这……”苦无证据,却又无法立刻求证的苏云烟此刻也是一筹莫展,无法理清这件事情的眉目。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磁性的沙哑语音忽然从半空中飘了下来:“这件事让我来查个水落石出。”众人抬头一看,不由自主地齐声道:“鱼当家!”
第一部第十四章风流第一剑
风洛阳醒来的时候,艳丽的阳光从窗外一点点蔓延过来,将他的脸庞团团罩住。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静静享受着阳光晒在脸庞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一时之间,他感到浑身神清气爽,多日以来的疲惫忧愁消解殆尽,整个人仿佛经过了重塑,洋溢着一种焕然一新的振奋。
“柳青原这一关竟然也让我安然度过,一定是老天爷开始对我垂怜,我今后的日子应该好过很多了。”风洛阳闭着眼睛,脸含微笑地默默思忖着,“嗯……真安静啊。看来经过昨日的一场大战,江湖中人多少也认识到我的实力,今日……没有人挑战。我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休……”
还没等他美美地想完,他的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唐冰惊慌失措地冲进门,咚的一声,双膝跪倒在他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发了疯一般用力摇晃:“风公子,醒醒!风公子,醒醒!大少出事儿啦!”
风洛阳的衣衫都还未穿整齐,就被唐冰风风火火地拖着穿过几重走廊厅堂,来到了唐门于凤凰客栈建立的密室之中。房间里,多日未见的鱼韶穿着一件素雅的淡色青衫,双手扶在桌案前,居中而坐。唐斗手摇折扇,侧立在墙壁之旁,面向房门,正眼都不看此刻的鱼韶。在唐斗的身边,祖菁撅着小嘴,双手抱臂,气鼓鼓地看着唐斗。在鱼韶的身旁,坐着一位彩翎风媒,一张俏脸梨花带雨。
看到风洛阳出现在密室之中,鱼韶冷冷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好,该来的都来齐了,现在就把这件事算清楚。”
“哼!”站在墙角的唐斗冷冰冰地哼了一声,并不作声。
“出什么事了?”风洛阳一头雾水地开口问道。他一出声,带他来的唐冰立刻一转头,飞一样地钻出了房间,回手将大门紧紧关上,如避恶鬼。
“首先,我想对菁儿和风公子道歉,我看管手下不严,在我远赴南疆之后,她们竟然拒售关于柳青原的消息,并把风公子的消息免费赠予越女宫。我回到本部,立刻会将这群抗命不遵的痴人换掉。最需要教训的便是现在我身边的秦水瑶,竟然花言巧语从初涉江湖的菁儿身上套消息,手段卑鄙,确实需要受些惩罚。”鱼韶沉声道。
“当家……”秦水瑶抹去脸上的泪痕,惶恐地望向此刻的鱼韶。
“闭嘴。”鱼韶看也不看她,冷然道。
“嘿嘿,”一直望着墙壁的唐斗讥笑了数声,“鱼当家,别人都以为乘风会是铁板一块,想不到贵会也是鱼龙混杂,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蠢鸟还真不少。”
“唐斗,你说谁!”听到唐斗辛辣的话语,秦水瑶狠狠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水瑶,我让你闭嘴,是不是连我的话也不想听了?”鱼韶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跷起腿,双手抱在胸前,淡然道。
“水瑶不敢……”秦水瑶貌似天不怕地不怕,连闻名如见鬼的唐斗都不放在眼里,但是一听到鱼韶说出此话,顿时吓得浑身是汗,一张俏脸上又是泪水又是汗水,极为狼狈。
“到底出了什么事?”看到众人脸上严峻的神气,风洛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胆战心惊地问道。
“虽然水瑶是要受我乘风会帮规的处罚,但是大少你竟然亲自出手,趁她酒醉神迷之时,乱她心性,坏她名节,以作惩戒。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即使是你,也显得太过下作了吧?”鱼韶淡淡地说。
“哈哈哈哈!”唐斗右手一收折扇,用力在自己的左掌上打了一记,朗声笑道,“听秦姑娘自己说,做出这桩英明神武,绝世无双之事的,乃是咱们潇洒倜傥的柳大公子。我唐斗何其无辜,竟然被安上这一桩罪名,真是好没来由。听闻秦姑娘昨晚风流快活得很,我看不出这中间有何惩戒可言。我倒是还等着鱼当家亲自宣布对秦姑娘的处罚,还我们这些老客户一个公道。这么多年来,咱们花在贵会身上的钱,可不少啊。”
“砰”的一声,秦水瑶紧紧抿着嘴唇,纤足一抬,狠狠在地上跺了一脚,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顾着鱼韶的指示,她已经破口大骂。
“阿斗!你还狡辩?我都问过伙计了,今天早上秦姑娘明明是从你的房间走出来的,唐门的那些兄弟整个早上都在拿秦姑娘当笑话讲,言语好生不堪,我听着都脸红。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为人不齿的坏事?”祖菁气恼地冲口而出。
“小祖,你岂可轻信人言,我唐斗怎能近得了秦姑娘的身?不如由秦姑娘亲口告诉我们,昨晚到底是谁和她共度春宵。”唐斗悠然自得地摇晃着折扇,有恃无恐地微笑道。
“秦姑娘,你不要怕他。我和阿韶姐一定为你做主,昨晚到底是谁,你大胆说出来。”祖菁急切地说。
鱼韶默默转过身,沉思着望向秦水瑶,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说话。
秦水瑶愤懑地望向双眼朝天的唐斗,仔仔细细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终于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昨夜和我在一起的是柳公子,决不是这个下流卑鄙的无赖。若是再有一人说我是和他在一起共度一夜,我秦水瑶立刻横刀自尽。”
说到这里,她身子一耸,一把撞开密室的大门,飞一样地跑远了。
“秦姑娘!”祖菁狠狠地瞪了唐斗一眼,抬起脚用力踢了他大腿一下,忍不住也想要追出去。
就在这时,鱼韶的话语突然响起:“你变了……”听到这句话,一丝不可抑制的好奇忽然在祖菁心底涌起。毕竟,鱼韶和唐斗十年前的那一段情史太过吸引她,令她忍不住想要知道得更多。她缓缓转过头去,偷偷朝着鱼韶望了一眼,却吃惊地发现,此刻的鱼韶脸上,竟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哀伤之色。
“……现在想想,这些年来,我见老风多过见你,我们似乎真的很久没见面了。”鱼韶身子半倾,斜靠着椅背,轻声道,“这十年里,你变得……”
“哼,是变得更开心,更洒脱了吗?”唐斗脸上肌肉忽然一阵痉挛,嗓音也变得有些莫名的沙哑。
“鱼当家……”从刚才开始一直没有说话的风洛阳此刻突然开口:“昨夜和秦姑娘共度一晚的人,绝不能是大少。”
鱼韶收回注视唐斗的目光,将一股清澈的秋波洒向终于鼓足勇气开口的风洛阳。
“我在听着……”鱼韶的口气透着令人撩乱的慵懒和淡然。
“若是大少,那么秦姑娘只有死路一条。”风洛阳的语气阴沉而严肃。
“不错,继续。”鱼韶点点头。
“秦姑娘认定了那个人是柳公子,柳公子怎么说?”风洛阳问道。
“他和凤阁的姐妹在润州,人证物证俱在,绝对无法是他。”鱼韶微微一笑,轻声道。
“这么说,这个人既非唐斗,也非柳公子,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有着柳公子的儒雅风范,却又适逢其会出现在凤凰客栈的人。”风洛阳沉声道。
“但是……小师叔,这……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啊!?”祖菁听得一头雾水,不禁问道。
谁知道鱼韶倒是对风洛阳的推论感到几分兴趣,她缓缓点了点头,忽然轻拍桌案,开口道:“不错,的确是这样一个人。好!你若能帮我找出这个人来,我鱼韶就不再追究此事。”
风洛阳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鱼韶会有此一招:“鱼……鱼当家,这……天大地大……我如何……”
“那我不管。”鱼韶一摆手,耸身而起,“我会在这里逗留十二个时辰,若是在此时限之内无法找出此人,我鱼韶的手段,你应该知道。”
“这……等一下,阿韶姐,这样太不公平了。又不是我小师叔把秦姑娘……”祖菁听到这里,大感不平,连忙开口道。
“他是唐斗的兄弟,打不断的手足,唐斗的事,不就是他的事。”鱼韶说到这里,满含嘲讽地看了目瞪口呆的风洛阳一眼,淡然一笑,推开门,扬长而去。
风洛阳在走廊上风驰电掣一般地疾行着,无论唐斗和祖菁如何跟在他身后呼唤他的名字,他都充耳不闻,只是一股劲儿地朝着祖菁的房间冲去。
“老风,你何必把这个责任揽在身上,我就不信鱼韶能把我怎么样。”
“老风,你倒是说句话啊,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如何找到这么一个人,也许可以让我唐门手下装扮一下。”
“小师叔,你为什么要为阿斗出头,明明就是他的错,应该让他受到惩罚。”
“小师叔……你说句话,为什么你明知是错还要和阿韶姐顶撞,难道你已经变得是非不分了吗?”
看到风洛阳对他们不作理睬,唐斗和祖菁不得不一边跟着他飞走,一边开口打探询问,希望能够从他口中套出他此刻的心思。但是风洛阳这一次打定了主意不讲话,只是仿佛赌气一般风风火火地穿过走廊,那股气势只吓得迎面走来的唐门子弟纷纷踮起脚尖,整个人贴在走廊侧壁上,为他让路。
直到他冲进祖菁的房间,狠狠把门一把摔上,他才停止了那仿佛发了疯一般的快步行进。唐斗和祖菁趁着他关门的一刹那冲进屋,双双心惊胆战地缩在屋内墙壁旁,似乎被风洛阳这个动作中发泄出来的怒火吓住了。
“老风……你恼了我?”唐斗默然望着紧紧关闭的房门,良久之后,终于沙哑地开口道。
风洛阳双手扶着祖菁房间里的黄木桌案,沉重地喘息着,听到唐斗的话,顿时一拍桌案:“天下那么多的姑娘,你偏偏要去招惹乘风会的人?”
“我都说了,要替你出口气,老风,这一回乘风会的婆娘把咱们欺负得太狠了,她们凭什么?我就是要让她们知道知道我唐斗的厉害。”唐斗愤然道。
“你是唐门大少,风流倜傥,冠绝天下。只要你肯施展手段,便是那秦水瑶也会拜倒在你身下。你却偏偏要乘虚而入,迷奸于她?”风洛阳说到这里,一张脸已经气得通红。
“都说了是为你出气,我去勾搭她,岂非便宜了她?我就是要让她尝尝被人迷奸的滋味,谁让她不但搞你,而且还搞小祖,简直不知死活!”唐斗厉声道,“我本来派人要将她做了,如今她换成如此下场,已经是我唐门大少的慈悲!”
“大少!”风洛阳转过身,风一样走到唐斗面前,一把攥住他的双肩,“你原来不是这样,十年前的那个唐斗决做不出这样的事。”
“老风,”唐斗一把扶住风洛阳的手,脸上一阵黯然,“我们再也回不去十年前的日子,你知道的,不是吗?”
风洛阳缓缓将双手放下,神色阴郁地沉声道:“大少,我们虽然并未真正结拜,但是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兄弟。这十年来,我看你一点点地改变,不停地玩弄女人,辜负了一个又一个。这些我都可以当作是她们有眼无珠,自讨苦吃。
“你为了唐门大业,不停利用我赚取赌金,我就当是便宜兄弟,你能靠我的决斗赚得多少,都是你自己的本事,哪怕你用小祖来抵债,我也当是一场不得已的赌博。你和其他帮派争雄,手段越来越残忍冷酷,我也认为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一直以为,你大少为人行事,是有底线的,至少对于朋友,对于我。”
“老风,我绝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唐斗睁大双眼,双鬓青筋暴露,急切地厉声道。
“是吗?鱼韶是我的朋友,乘风会的人和我关系匪浅,你可知道?”风洛阳愤然吼道。
“只有你才把她还当成朋友!她早就忘了你是谁了!你只不过和我一样,是她鱼韶掌中的玩物,是她的摇钱树。”唐斗也吼了起来。
“这一次,我可以为你挡过这一劫,但是千万,千万不要有下次,大少。”风洛阳双眼布满红丝地望着唐斗,“我不想太早和你划地绝交,我还没有和你做够兄弟。”
听到他的话,唐斗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弛了下来,他如释重负地长长出了一口气:“你真吓我一跳,我以为你现在就要和我划地绝交呢。你也知道,我只剩下你这一个朋友。”
风洛阳看了他一眼:“十年过去,我们剩下的都不多了。”说到这里,他和唐斗都沉默了。
一直在旁边目瞪口呆看着二人吵架的祖菁,这个时候才找到开口的机会。她偷眼看了看风洛阳,又看了看唐斗,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道:“小师叔,你就算为阿斗出头,但是阿韶姐要找的人,你不可能找到啊。”
风洛阳抬眼看了唐斗一眼,道:“大少,我要翻查一下我风家的剑谱。”
“噢,你要用那个老办法?”唐斗听到这句话,立刻明白了风洛阳的心思,“这一次情况特殊,恐怕……”他还想多说几句,但是看到风洛阳冷冷的眼神,他立刻明智地把下面的话吞回肚中,东张西望地说,“那……你们忙吧。我出去……那个……出去……”他的话未说完,人已经泥鳅一般滑出了门去。
看到他溜出门去,风洛阳顿时仿佛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坐倒在祖菁房中的黄木椅上,双手抱头,叹息不已。
“小师叔……”祖菁拉了一张椅子,坐到风洛阳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阿斗说的那个老方法,是什么方法啊?和……风家剑谱有什么关系?”
风洛阳看了看她,苦笑一声,道:“这些闲事,你还是不知为妙,只需将我给你的风家剑谱拿出来便是。”
一头雾水的祖菁只得遵照小师叔的指示,将自己藏在床下的那一箱风家秘本翻了出来,放在风洛阳身边。
只见风洛阳一把打开箱子,将里面早已经被拆得零零散散的风家秘笈一叠叠地抱出来,密密麻麻地平铺在桌上,开始在纸堆中寻找着自己想要的章节。祖菁看着他此刻繁忙的样子,更加感到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
就在她心中千头万绪无处梳理之时,风洛阳突然一把抓起一大叠关于仙人相恋的神话传说,欣喜地笑了起来。只见他将这叠纸掀起来,抬掌连拍,将一张又一张的传奇故事用天山六阳掌力拍到墙壁之上,紧紧贴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整间祖菁的客房墙壁都琳琅满目地挂满了中华大地从古到今所有的仙人相恋传奇,环目四顾,蔚为奇观。
“喔,小师叔,你想做什么?”祖菁吃惊地睁大眼睛,问道。
风洛阳此刻仿佛忘记了祖菁的存在,整个人沉入了另一个世界。只见他取出文房四宝,将一张宣纸铺在面前,用左手抓起毛笔,饱蘸浓墨,若有所思地环顾着周围的传奇故事,嘴里念念有词地来回踱着步子。
“小师叔……你怎么了?难道是走火入魔?”看着风洛阳的模样,祖菁既感到好奇,又感到心惊胆战。
风洛阳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如痴如醉地转动着手中的毛笔,在空中不停地比划,墨汁飞溅到他的身上,他也浑不在意。只见他时而满脸绯红,怒不可遏,时而神色悲悯,满怀感慨,时而捶胸顿足,恨恨不已,时而长吁短叹,双眼噙泪。直到最后,他七情上脸,气蕴于胸,无处发泄,这才开始挥毫疾书,笔落如云烟。
宣纸写了一张又一张,时日也在不知不觉间匆匆逝去。直到这一日的午后,风洛阳已经写下了洋洋近万言。他抓起自己写下的文字,前前后后看了良久,终于将它们团在一起,运足六阳真气,一把火烧得精光。
祖菁虽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是看到他将自己一上午的成果全部烧毁,还是心痛地叫了起来。谁知道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风洛阳却又再次提笔挥毫,行云流水般写将起来。这一次他运笔如飞,一挥而就,不到一炷香就写作完成。
这个时候,天色已近黄昏,风洛阳写完这张纸,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封,在上面写上“小秦亲启”的字样。接着将他写成的纸张折了三折,放入信封之中。直到这时,祖菁才知道,风洛阳花了这么大工夫写成的,竟然是一封信。
“小师叔?小秦是谁啊?”祖菁莫名其妙地问道。
“嗯?你还在这儿?”风洛阳仿佛到了现在才发现原来祖菁一直在房间里,吃了一惊,随即道,“噢,是这样,小秦就是秦姑娘。”
“噢!”祖菁终于理解了风洛阳的用意,恍然大悟地说,“小师叔,原来你是代替阿斗给秦姑娘写一封赔罪信啊。你真是用心良苦,但是……你确定他是这么称呼秦姑娘的吗?小秦,这种叫法听着挺怪的。”
“他叫你什么?”风洛阳反问道。
“小祖……哦,这个阿斗!太坏了!”祖菁直到此刻才回过味来,愤然道。
“你在这里正好,麻烦你去告诉鱼当家,她要我找的人,我已经找到,然后再把这封信交给她。”风洛阳说道。
“但是……这是你代阿斗写的道歉信,和要找的人有关系吗?”祖菁不解地问道。
“你只管照我的吩咐做就好。”风洛阳笃定地说。
第一部第十五章教训
祖菁找到鱼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鱼韶在自己的客房里收拾好行装,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她看到祖菁走进门,温和地一笑:“菁儿,你来找我?还是你的小师叔派你来的?”
“小师叔。阿韶姐,真的什么都瞒不过你。”祖菁吃惊地说。
“这么说,他一定已经写好了那封信,来,交给我吧。”鱼韶抬起手,笑着朝祖菁点点头。
“连这个你都猜得出来,阿韶姐,你太厉害了。”祖菁连忙从怀中将信取出来,交到鱼韶手中,“小师叔叫我告诉你,你要找的人他已经找到。”
鱼韶将风洛阳用左手写成的书信在手中掂了掂,微微苦笑了一声:“每一次唐斗伤了一个姑娘的心,老风就要给这个姑娘写这么一封信。我们称其为洛阳解忧信。”
“洛阳解忧信?”祖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
“不错。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被唐斗伤得多深,任何姑娘看过风洛阳写给她的信,不但会和唐斗尽释前嫌,而且仇怨顿消,一身轻松,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天知道他怎么做到的。”鱼韶说到这里,神情一阵恍惚,仿佛一时之间想起了很多往事。
“阿韶姐,难道连你也不知道?”祖菁好奇地问道。
“哼,我干吗要知道风洛阳写的是些什么东西。这些事,毫无价值,只会浪费我的时间。”说到这里,鱼韶语气转冷,只见她提高嗓音喝了一声,“叫水瑶过来,就说昨夜那个人有封信给她。”
“是!”门外响起一阵应诺,似乎有数个风媒一直守候在鱼韶房门之外,随时接受调遣。
过得片刻,秦水瑶在一位风媒的引领下走入房间,在鱼韶面前垂首站立,一言不发。
鱼韶看了看她,将手中的信丢到她面前,沉声道:“我查过了。昨夜和你在一起的,不是柳青原,也不是唐斗。这个人留了封信给你。”
“嗯?”一直以为这封信是唐斗道歉信的祖菁听到鱼韶的话吃了一惊,不禁瞪大了眼睛。
秦水瑶也是将信将疑。她满怀戒备地环顾了一下房间,小心翼翼地拿起信,拆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信纸,一行行读将下去。她的脸色阴晴不定,时悲时喜,时而沉重,时而轻松,变幻万千,令人侧目。
鱼韶和祖菁看到她的样子,也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静观其变。
片刻之后,秦水瑶伸手捂住嘴巴,两行清泪滚滚而出,一双俏目瞬时变得通红。数息间,令祖菁和鱼韶大吃一惊的是,她的脸上露出灿烂笑容,仿佛在这短短一盏茶时光之中,她已经有过了一段惊天动地、刻骨铭心的恋爱,一张脸上满是回味和满足,又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惆怅。与此同时失控的泪水将她的脸洗过一遍又一遍,似乎多少眼泪都无法表达她此刻的感伤。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中,秦水瑶粲然一笑,将信收入怀中,朝鱼韶一个万福,道:“原来我错怪了柳公子,而大家也错怪了唐公子。那一夜的确是这个人和我共度一晚。现在我已经记起了所有的事情,对于所造成的误会,我深感抱歉。当家,作为乘风会的一员,我违反会规,擅自和风公子、唐公子作对,是我不该。请当家责罚。”
“嗯。”虽然早就知道风洛阳的信会有这样的效果,但是自己手下的彩翎风媒都是在江湖大风大浪中间打过滚翻过跟头的人,居然也会被这短短一封信所改变,实令鱼韶感到匪夷所思,她怔然点了点头,道,“立刻回润州分部待命,我会在那里宣布对你的处罚。”
“是!”秦水瑶用衣袖擦了擦脸颊,再次一个万福,笑盈盈地走出了门。
一旁的祖菁简直看得呆住了,她过了好半晌才终于转过头来,向鱼韶问道:“怎么会这样?”
“哼。”鱼韶用力坐回自己的座椅,摇了摇头,脸色阴沉地说,“人们都以为唐斗风流成性,专骗女人,不是一个好东西。其实,最不是东西的就是风洛阳。表面上,他好像老老实实,勤勤恳恳,抱着自己的天下第一过日子。实际上,他骨子里比谁都风骚,最会骗女人的反而是他。”
“阿韶姐,你……似乎特别不喜欢我小师叔。”祖菁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我就是看这个伪君子不顺眼,明明唐斗做了恶事,他偏要为他死撑。此事不能算完,我鱼韶这一次小惩大戒,偏要让他们看看我的手段。”说到这里,鱼韶的脸上露出一丝带有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阿韶姐,我也同意应该让他们受受教训,尤其是唐斗,简直死不认错,太恶劣了。”祖菁用力点点头。
“这么说来,你会帮我了?”鱼韶转过头来,朝祖菁微微一笑。
“嗯。”
月照东岗,鸦鸣南枝,断头崖孤悬崖壁的龙爪松顶,风洛阳一身轻松地平躺在松枝铺成的树冠上,手里抱着一小坛阿婆清,仰望着被月华照耀的夜空,默默发着呆。
“想什么呢?老风。”一阵轻风掠过,唐斗宛若幽魂一般轻盈诡异的身影,宛若踩着明月的流华,行云流水一般倏然而至,一路之上竟然没有惊起一只宿鸟。
风洛阳刚想转头,抱在手中的阿婆清已经被唐斗一把抢了过去。当风洛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已经在仰头痛饮。
“别像看贼一样看着我,我带来了下酒菜。”唐斗一只手举着酒坛狂饮,另一只手将一个小蓝布袋丢到风洛阳的面前。
风洛阳探鼻一闻,阴沉的脸上露出笑容:“幺婆的五香茶叶蛋!”
“嘿嘿,唐大少知道好兄弟的死穴在哪儿。”唐斗灌饱美酒,放下酒坛,嬉皮笑脸地说。
风洛阳苦笑一声,探手从布袋中取出一只黑黝黝的茶叶蛋,弹指剥去蛋壳,双手将蛋捧在掌心,埋头吃了起来。
“呃,”唐斗因为刚才喝得太急,忍不住打了个酒嗝,仰头望着天,轻描淡写地说,“鱼韶已经散出话来,半月之内,要对我们小惩大戒。”
“到头来,我们还是逃不开这一劫。”风洛阳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说。
“我已经让唐门所有精英十二时辰不眠不休,小心戒备,但是,你也知道……”唐斗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是啊。鱼韶要人倒霉,谁也躲不了。”风洛阳摇了摇头,赌气一般一口吞下手中剩下的茶叶蛋,从唐斗手中抢过阿婆清,仰头灌下。
“抱歉,老风。我本想替你出口气,谁知却把你牵连了进来。”唐斗说到这里,也苦笑了一声,缓缓垂下头去。
“大少,知道我最怀念的是什么吗?”风洛阳放下酒坛,轻声道。
“你终于得到天下第一那一天?”唐斗问道。
风洛阳微微摇了摇头。
“噢,我知道,好兄弟,你怀念我终于成为唐门门主那一日的庆典?”唐斗嘿嘿笑道。
风洛阳还是摇头。
“噢,我明白了,你怀念昨天对不对?你终于打败了柳青原。哎,老实说,这家伙真是你命中的克星,头衔一直不如你,名声却一直压着你一头,现在你总算为自己正了名,真是松口气。”唐斗朗声笑道。
“我最怀念的是一起荡舟鄱阳湖的日子。也是这样的月华之夜,我们比此刻的菁儿还年轻……”风洛阳悠悠然说道。
“噢,那个时候……我和鱼韶还只是朋友,而你……仍是一个只会背诵剑谱的呆子,明月之下,我们对着空旷的湖面,大声喊着自己的抱负。四下无人,能够听到我们声音的只有自己。青春年少,风华正茂,痛快,真是痛快。”唐斗的神思似乎被风洛阳的话带回了十年前。
一阵夜风吹过,周围的松针发出轻柔的涛声,唐斗闭上眼睛,感到自己仿佛乘坐在当年的轻舟之上,隐约间闻到十年前鄱阳湖水的鲜味。
“你说得对。那才应该是我们最怀念的日子。无论事业多成功,成就多显赫,最应该怀念的还是那样的日子。青春年少,免费的幸福。”唐斗喃喃说道,“一切都刚刚发生,满脑子是憧憬和梦想,嘿嘿。”他转过头看了风洛阳一眼,却发现自己的兄弟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仿佛在极力回忆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唐斗问道。
“……”风洛阳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在想当年我大声喊出来的抱负是什么?”
“你忘了!?我想想。”唐斗用手按住头,仔细想了想,“哎,我也想不起来。”说到这里,他自嘲地讪笑了一声。
“怎么?”风洛阳转头问道。
“我也忘了自己当初喊了些什么东西。也许当时我们喝了太多的猴儿酒。”唐斗嘿嘿傻笑了起来。
风洛阳受了他的感染,也傻笑了起来:“当年我们以为可以一生一世这样逍遥自在。”
“我们还以为自己可以永生不死。”唐斗笑着接口道。
“……谁知道我们会有今日。”风洛阳长叹一声,沉默了下来。
唐斗的脸色也从明快化为阴郁,仿佛风洛阳的话触及了他身上无法隐藏的伤痛。
“无论如何,”他挺了挺胸膛,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你的信的确解决了秦水瑶,她不但不再痴缠姓柳的,而且连看我的脸色也和善了很多。你到底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你又何必知道。”风洛阳淡淡地说。
“噢,让我猜猜。是不是一些惊天动地,刻骨铭心,却可以当作从没发生过的事,就像你十分不舍剑的心法?”唐斗笑道。
“不错。”风洛阳将酒坛递给唐斗,双手枕在脑后,重新仰天躺倒。
“百转江流空逝水,云雨巫山枉断肠。风华绝代的不舍剑,但求从未发生,只因永难忘记。”唐斗喃喃地说,“老实说,老风,如果你把这套心法用在女人身上,你可能比我更风流。”
“我倒宁愿只用在剑上。”风洛阳喟然道。
沿着京杭运河南下的船队中,一艘龙尾海鹘船趁着绵密的夜雨,宛若轻捷的燕雀,灵活地在河道中的大小舟楫中间穿梭而行。这艘由战船改建的商船浑身涂满清漆,龙尾处遮蔽着厚重的漆布,舟船上人影全无,悄无声息,只有两侧的擎棹孔中伸出的十数枚镶铜长浆疯狂地搅动着水面。
在由厚重漆布遮蔽的船舱之内,一位浑身淡色黑衫,头戴青色秀士帽的壮年男子,正借着昏暗的油灯光芒,仔细地观看着淮南道十二州城镇地形图。
一阵衣襟带风声从河道两端响起。两位身披蓑衣,头戴锦帽的汉子在一位劲装少年的带领下,走进了舱门。
“京杭分舵舵主云金帆,淮水分舵舵主刘子恒拜见司库。”两个汉子一齐躬下身,整齐划一地沉声道。
被称为司库的蓝衫男子抬起头来,对他二人微微一笑:“两位舵主辛苦了,今日我来,带来了甘门主的指示。”
“愿为门主效死!”两个汉子听到甘门主的名字,无不感到精神振奋,红光满面。
“好!”蓝衣司库满意地点点头,抬眼望向这两位身份神秘的舵主,轻声道,“门主终于发话了,我们龙门,要上陆!”
听到“上陆”这两个字,这两个锦衣汉子两对眼睛精光四射,仿佛恨不得纵身而起,用欢呼雀跃来发泄自己的喜悦。
“我知道这十年来,你们两舵兄弟在淮南道、江南东道受了年帮的不少恶气。西津渡的漕运被年帮盘剥得厉害。门主雄才大略,我们隐忍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龙门司库说到这里,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激动之色。
“司库大人的意思是?”京杭分舵舵主云金帆忍不住沉声问道。
“唐门出手了。”龙门司库微微一笑,“梧桐岭一战,年帮吃了天大的哑巴亏,帮魁宋无痕铩羽而回,无力阻挡唐门大少的北上。为了布置人手防御唐门,春坛诸堂捉襟见肘,我们这一次如果登陆润州,我龙门就在年帮的眼中插下了一颗尖钉,从此陆上的生意,我龙门也要分一杯羹。”
“这正是我龙门扬眉吐气的大好时机。”刘舵主欣喜地沉声道。
但是久在京杭润州走动的云舵主对于年帮的布置更加熟悉,他忧虑地说:“司库,春坛六堂诸舵好手云集,而且最近帮魁宋无痕一直在润州出没。即使有唐门替我们拖住宋贼的后腿,光是六堂高手再加上春坛坛主亲信精锐,我们对对付起来也有些吃力,而且我最近收到风声,年帮似乎请到了来头不小的帮手稳固淮南的局势。”
“我知道,这也是我这一次大开库房,重金礼聘塞外高手来中原的原因。”龙门司库胸有成竹地低声道。
“塞外高手?”刘云二位舵主齐声问道。
“西少林寺金刚院届时会做我们的先锋。”龙门司库悠然道。
“西少林寺金刚院?!”刘云二舵主浑身一震,连退三步,“这群魔头已经下江南了?!”
“不错。”司库摊开手中的淮南地形图让二人过目,“我们上陆的第一战,就在润州绿水桥。我会在明日将战书递到乘风会,由其通传天下。这一战,将永垂江湖史册。”
虽然已到初夏的天气,但是一夜细雨仍然带来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寒意。一直在扬州年帮春坛总舵春花堂翻阅年帮账目的宋无痕也感到几分不适,于是他站起身,抬手合上半开的窗户,沉沉叹了一口气。
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忽然传入耳际。他转过头,应了一声:“是龙坛主吗?请进。”
房门轻轻大开,一位华服老者大踏步走近房门,来到宋无痕的身边,低声道:“魁主,龙门果然如我们所料下了战书。”
“看来,我们不得不让机关堂来对付龙门的高手。”宋无痕沉重地叹了口气。
“但是,魁主,我们当初和机关堂讲明是要对付唐门,如今忽然让他们转而对付龙门高手,聘金怕是要再加一倍。”华服老者担忧地说。
“再多也要给。龙门十年未发,如今突然出手,必有雷霆万钧之势。年帮这一次能否守住江南这片祖业,就要看我们舍不舍得花这笔钱。”宋无痕沉声道。
“那么,魁主,我这就去通知乘风会,年帮决定应战。”华衣老者躬身道。
“嗯。”宋无痕朝他挥挥手,目送他转身离开,直到房门再次被合上才回过头来,朝着窗外绵密的雨幕望去,他那鹰隼般凌厉的眼神中忽然露出一丝彻骨的疲惫,“三十年江湖搏杀,这一场凄风苦雨不知又要送走多少条大好性命。”
天刚破晓,唐斗就警觉地从床上蹦起来。他从床头柜里取出自己向不离身的两个鹿皮囊,小心翼翼地佩戴在自己的肋下,接着将平放在柜面上的折扇插在后脖领。他谨慎地再三摸了摸全身上下,感到保命的家伙都带齐了,稍稍舒了一口气,抬头推开门,大声喝道:“唐冰,唐毒!”
听到他的呼唤,一瘦一胖两道身影仿佛两条黑色的闪电,转眼就从走廊尽头飞到了他的身边,躬身站好:“大少,有何吩咐?”
“乘风会有何异动?鱼韶有什么动作?周遭环境如何?”唐斗仿佛连珠炮一般发问道。
“大少,兄弟们如今彻夜轮守在梧桐岭,整个凤凰客栈和赌坊都在我们严密监视之下,别说乘风会的人,便是一只乘风会的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切正常。”唐冰自信地说。
“好!”唐斗满意地点了点头,朝一旁的唐毒看了一眼,却发现他一脸古古怪怪的表情。
“唐毒,你有何话说?”唐斗不满地问道。
“大……大少,我今天早上发现了几样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到客栈的。”唐毒支吾着说。
“什么东西,重不重要?”唐都不耐烦地问道。
“呃。我不知道。”唐毒不确定地说。
“给我看看!”唐斗无奈地一摊手。
唐毒连忙从怀里取出一个粗布包裹,诚惶诚恐地放到唐斗手心之上。
唐斗瞪了他一眼,手脚飞快地打开布包,朝里面一看,却赫然发现了自己十几日之前给鱼韶做信物的唐门铁牌,在铁牌旁边的是风洛阳取来做信物的玉佩,铁牌玉佩之下,静静躺着一封署名鱼韶的信函。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现在才给我看?”看到这里,唐斗忍不住抬起头来,对唐毒愤然道。
“大少……我……我不太识字。”唐毒委屈地说。
“唉!”唐斗一把推开他,飞一样朝着风洛阳的房间跑去。
唐斗推门进来的时候,风洛阳正在一块青石上打磨自己的青锋剑,清晨的阳光从窗外透射进来,照在剑锋之上,反射的光华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明亮。
“老风!鱼韶出手了。”唐斗挥舞着手中的信函,尖声道。
“差不多是时候了。”风洛阳长长舒了一口气,将打磨一新的长剑在空中舞了一个剑花,收入鞘中。
“信上说,我们必须在今日辰时赶到润州绿水桥赴宴。”唐斗沉声道。
“要我离开梧桐岭?”风洛阳一阵惘然,“但是我随时会在这里收到决斗的战书,不太方便离开,可否不去?”
“绝无可能。鱼韶随信附上了咱们两个人的信物。”唐斗脸色惨白地说。
“她居然用了咱们的信物!?”风洛阳也感到大事不妙,“决心这么大,这场宴席不简单。”
“没办法,她既然动用了人情债,我们不得不去。”唐斗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风洛阳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这样的话,时候不早了,我们立刻出发,走!”他套上一件外衫,将青锋剑系在腰上,一拉唐斗的胳膊,和他一起走出了房门。
客房之外,一身雪白新衣的祖菁满面春风地站在门口,朝风洛阳和唐斗甜甜地一笑:“小师叔,阿斗,要出门呀?”
“不错,菁儿,今天不去岗上练剑吗?”风洛阳看了她一眼,关心地问道。
“不,我特意来看你们的。”祖菁笑道。
风洛阳和唐斗互望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古怪,但是鱼韶这位大敌在前,祖菁的态度如何,实在入不了他们的心思。
“我们去润州一趟,大概天黑便能回来。小祖,你乖乖在凤凰客栈呆着别乱走,最近江南局势很乱。”唐斗嘱咐了几句,看了风洛阳一眼。
风洛阳点点头,二人一起踏开步子,准备前行。就在这时,祖菁同时在他们二人后背和臀部拍了拍,笑嘻嘻地说:“小师叔,阿斗,早去早回啊。”
“嗯!”“嗯!”风洛阳和唐斗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相继展开身形,仿佛两只大雁瞬间冲出客栈,在梧桐岭青翠的山岗之上几个转折,就消失了踪影。
第一部第十六章无主的筵席
这一日润州清晨的街道异常空旷寂寥,连天空中的燕子和喜鹊都少了很多,整个城镇弥漫着一种危机四伏的杀气。
风洛阳和唐斗连走过数条大街,路上的行人除了惊慌奔跑着的四口堂青龙阁高手,就是欧阳慕容两大世家十数个低头急行的子弟。这些润州武林旧有的霸主此刻仿佛有鬼上身,不要命地朝着远离市区中心的方向逃亡。
唐斗和风洛阳走在空空荡荡的润州街头,看着旧日四口堂分舵门前歪七扭八的青龙旗,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你感到了吗?”唐斗下意识地拿下脖领的折扇,在手上无意识地来回打着转。
“感到了,寒气袭人,情形有些不妥。”风洛阳紧张地四处看着。
“不是,”唐斗摇了摇头,“我是说刚才离开客栈的时候,小祖好像……好像摸了我屁股一下。”
“胡说,你的屁股有什么可摸的。”风洛阳哭笑不得。
“哎,你不知道,我唐斗自少风流倜傥,一生中不知被多少女人吃过豆腐,所以我的感觉特别敏锐。小祖对我一定是春心萌动了。”唐斗得意地说。
“你少夸自己一句会死啊?这都什么时候了?”风洛阳听到唐斗这个节骨眼上还自我陶醉,气不打一处来,愤然道。但是他回头想想,却惊讶地发现祖菁似乎也摸了自己屁股一下,难道她……
“不不,肯定是幻觉!”风洛阳奋力摇了摇头,将满脑子混沌念头甩了个干净。
就在这恍恍惚惚之间,风洛阳发现自己和唐斗已经站在了颇为著名的绿水桥头。在这一座平板石桥的桥正中,赫然摆着一张黄木桌子,桌上摆满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食,而桌子旁是一张可供两人安坐的石制长凳。石凳之侧,插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两团卷状暗紫色丝绸布面,布面被一根红绳紧紧绑住,悬在杆顶两侧。
“就是这儿了。”唐斗缓步来到这桌酒宴面前,语调沉重地说。
风洛阳抬手摘下青锋剑,连鞘握在手中,当作一根烧火棍,小心翼翼地在黄木桌子的上下左右敲敲打打,试图发现桌中隐藏的机关。
唐斗看到他去检查桌子,也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在桌畔石凳上仔细地划了划,对着阳光观察了一下银针的颜色,接着伸手探到石凳下方,查找机关消息。
“桌子没问题!”“凳子没问题!”风唐二人同时抬起身,互望了一眼。
“那就坐下吧。问题肯定在酒菜之中。”唐斗肯定地说。
“嗯。”风洛阳点头同意。二人身躯僵硬地缓缓坐到那条诡异的长板凳上,眼睁睁地看着面前仍然香气四溢的酒菜。
“有……绿豆糕啊。”唐斗默然看了桌面很久,终于没话找话地说道。
“嗯。”风洛阳拿起桌上准备好的象牙筷,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几道菜肴上方转了一圈,又无奈地收回了筷子,用筷尖轻点着盘子,沉吟不语。
“上次她请你吃的绿豆糕,其实是巴豆做的,那三天你几乎住在茅厕里。”唐斗低声道。
“放心,这个不是巴豆做的,颜色不一样。”风洛阳闷声道。
“谨慎为上。”唐斗从怀里再次拿出了银针,在桌上的每道菜肴里探了一圈,每探一次,就对着阳光检查银针的色泽。一盏茶之后,他如释重负地看了风洛阳一眼:“没毒。”
“可以吃了。”风洛阳无所谓地举起牙筷,就准备完成鱼韶的指令,吃光眼前的酒菜。
“且慢。银针只能试毒,但是蒙汗药、迷春药,分量轻微的泻药它根本试不出来。最近鬼楼新出的几种毒药,因为药性奇特,我的银针也试不出来。鬼楼天阁的镇阁三宝更是无臭无色,银针无治,传闻那些东西根本是肉眼看不见的活物。若是鱼韶在酒菜里放下这些东西,嘿嘿。”唐斗说到这里,脸上的肌肉已经有些微微的痉挛。
“鱼韶这一次说明了是小惩大戒,不用动这么大阵仗吧?”风洛阳半信半疑地问道。
“还是小心点儿好。”唐斗将左手平放到桌上,右手在肩头上一弹。随着一声轻响,从他的左手袖筒里突然钻出了一只脑满肠肥的花斑鼠。他用右手拿起筷子,在每个盘中夹了一点菜肴,堆在花斑鼠的面前,笑嘻嘻地说:“五花,吃给我看。”
只见这只花斑鼠朝着唐斗亲热地吱吱叫了两声,捧起面前堆成小山的菜肴,津津有味地大吃起来。
风洛阳看得目瞪口呆:“你收藏了一只老鼠为你试毒?”
唐斗得意地一笑:“嘿嘿,这就是唐门大少的排场,我的五花可是千金不换。”
风洛阳无奈地耸耸肩膀,学着唐斗的样子,直挺挺坐在长板凳上,双眼呆滞地注视着狼吞虎咽的花斑鼠,默默等待着五花验毒的结果。
清晨的曙光渐渐照亮了润州布满铅云的天空,唐斗和风洛阳的身形在晨光照耀下,缓缓从辰时的昏暗中脱颖而出。空空荡荡的润州街道上,两个衣装各异的江湖客木呆呆坐在一张长石凳上,痴痴望着黄木桌上一只花斑鼠啃噬着本应由他们享用的酒菜。这一幅诡异窘迫的图画若是有人看见,必会感到风唐二人已经失心疯了。
“有脚步声!”正在观看五花试毒的风洛阳突然说道。
“人不少,颇有好手,朝我们这边来了。”唐斗低声道。
“桥东的酒楼上有高手,杀气很重。”风洛阳转过头,想要朝东边的酒楼望去,却被唐斗一把抓住。
“别看。桥东酒楼都是年帮开的,似乎是年帮春坛精锐集会。不是找我们的。”唐斗低声道。
风洛阳嗯了一声,又朝绿水桥下瞥了一眼。只见桥下忽然有数十条轻盈的小舟乍然出现,宛如数十条青色的隐龙,随着高涨的河水探出狰狞的头颅。小舟上站满了凶神恶煞的锦衣壮汉,人人太阳穴鼓囊囊地发胀,双目炯炯有神。
“桥下有人,连撑舟的都是高手。”风洛阳低声对唐斗道。
“撑舟的。那定是龙门的人。”唐斗连忙伸出一只手,往风洛阳的后脑一按,低声道,“低头,别让他们认出我们。”
“龙门和年帮同时出现,有什么大事发生吗?”风洛阳不解地问道。
“龙门和年帮终于杠上了,嘿嘿,我等这一天不知等了多久,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唐斗幸灾乐祸地说。
“我不知道等着看好戏是什么意思,年帮的人似乎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风洛阳阴沉着脸低声道。
“嗯?”唐斗抬眼偷看,却发现龙门的高手依次从轻舟上跃下,鱼贯朝着绿水桥西走来,“怎么回事?龙门的人朝我这边走过来了。”
一时之间,绿水桥两岸密密麻麻站满了上千名龙门和年帮的帮众。龙门帮众一身锦衣,头戴锦帽,十数名大小头目身披皮甲,腰缠锦带,威风凛凛。年帮帮众人人一身青衣,打的是春坛的旗号,十数名堂主舵主身着青白色劲装,劲装上绘有春夏秋冬的风景图案,乃是世代相传的春夏秋冬服。两帮人马刀枪蔽日,剑戟如林,旗幡飞扬,人头涌动,成百上千双眼睛气势汹汹地望着唐斗、风洛阳,还有为他们试毒的花斑鼠五花,愈发显出二人的处境窘迫异常。
风洛阳和唐斗互望了一眼,两个人脑子一片空白,恨不得立刻在桥上挖一个洞钻进去,谁也不知道该对眼前的形势作何应变。
“大少,在下龙门司库海天翁,今日率领龙门兄弟与年帮会猎绿水桥,请大少让路。”就在这时,唐斗面前的龙门锦衣帮众纷纷让开道路,一位蓝衣秀士打扮的高挑男子分开众人,来到桥头,朗声道。
“海天翁,蛛师海天翁。”唐斗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微微一颤。这位海天翁昔年是一个杀业极重的黑道豪客,精擅蛛丝绵劲,好在十丈之外断人生死,不但内力高深,丝法凶悍,而且轻功高绝,来无影去无踪。离台曾经数度出重金邀他入盟,年帮和唐门也花费了无数心力希望能够收纳他作为帮中主力,但是此人中年之后痛改前非,收敛杀气,退隐江湖,无人知其去向。想不到他竟然不声不响入了龙门,并掌了司库大权,实在出人意料。
就在唐斗陷入沉思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在风洛阳所在的方向响起:“风公子,宋无痕这里有礼了,今日年帮和龙门决战绿水桥,请公子移驾。”
“原来如此,问题不在酒宴上。”听到宋无痕和海天翁的话,脑子里一团混沌的风洛阳和唐斗终于明白了鱼韶的安排,同时望了对方一眼,使了一个相同的眼神。就在二人刚刚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准备有所行动的时候,一阵噼里啪啦的踩水声突然传入所有人的耳际。
声音是从风唐二人的身后传来的。当声音刚响起的时候,二人已经忍不住回过头望去。但是入眼的只有一条风驰电掣从河面之上踏波而来的白衣身影。当他们齐刷刷眨了眨眼睛想要将这条身影看清楚的时候,白衣人已经犹如一只振翅九天的白鹤,几个优雅的盘旋,身子高高跃起,一个漂亮的空心跟头,在二人身后的旗杆顶端飞掠而过。隐隐约约只看到剑光一闪,旗杆顶端系的红绳从中断裂,本来高高绑起的两面大旗宛如两道瀑布,浪卷而下,迎风展开。而那个白衣人在旗幡落下的瞬间,几个起落越过绿水桥,重新落入风唐二人面前的长河之上,脚踏碧波,掀起一路通往远方的雪白水线,扬长而去。
“菁儿?”“小祖?”风洛阳和唐斗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优雅迷人的白影倏然而逝,只留下风中隐隐约约的嘻笑声。
“那是踏浪而来的轻功吗?”唐斗震惊地转头问风洛阳,“不愧是领悟了青霄的人,身法可俊得很啊!”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风洛阳拼命地仰起头,朝着头顶上的旗帜望去,希望看看旗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但是因为自己是在旗子的正下方,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真见鬼,鱼韶设的好局,连小祖都参与进来了。这个眼前亏吃不起,我们走。”唐斗看了看周围的形势,却发现无论是年帮的人,还是龙门的人在看过头顶上的旗帜之后,眼睛都变得血红血红的,仿佛想要将自己生吞活剥,连忙用传音入密对风洛阳道。
就在他刚要耸身而起的时候,却被风洛阳狠狠一把拉住。
“且住!”风洛阳睁大了眼睛,狠狠瞪了他一下,也用传音入密道,“你不想在整个江湖丢人现眼,就老实坐着别动。”
“出了什么事?”唐斗急忙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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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洛阳一把抓起自己的衣带,递给唐斗,低声道:“自己看!”唐斗抓过衣带,却发现风洛阳这条衣带不知什么时候和自己衣带粘在了一起,无论怎么分也分不开。他恍然大悟,抬手朝着自己的臀部摸去,果然发现臀部的衣服已经和长石凳紧紧粘在一起。他连忙再摸了摸自己的背后,触手所及处都是黏稠的黄鱼胶。他再一回想今日出门之时祖菁对他亲昵的动作,顿时把一切都想了个清楚明白:“小祖在出门之前,故意拍了我和老风后背和臀部一下,将黄鱼胶粘在我们衣裤之上。我们在长凳上坐实之后,衣裤上的黄鱼胶黏着在凳上,待我们发力站起,嘿嘿……幸好我和老风的衣带被风吹起,无意中粘在了一处,又被老风及时发现,否则……我唐门大少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