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大唐御风记》【精校版】》 · 金寻者 · 2026-07-26
《大唐御风记》全集[实体书精校版]
作者:金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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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第一章终于盼得你的消息
在追月阁中酣睡的祖菁突然被隐隐传来的雷霆轰鸣声吵醒。她从床上猛地直起身,抬手支起窗户,朝北方望去:那轰鸣如雷的水声果然是从天山瑶池北方的鳄鱼嘴处传来的。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满天浮云正被山风吹散,橘红色的朝霞宛若一支高歌猛进的军队,瞬间占领了整个天空。
“春天终于来了!”祖菁兴奋地从床上一跃而起,闪电般地穿上天山弟子特有的月白行装,将自己的佩剑绑在背后,一把拿起床边的爬山棍,冲出房门,在追月阁的走廊上一间一间地敲着天山弟子的寝房。
“起床喽,大家快起床,大日子到了,都给我起来!”说到大日子这三个字,祖菁洁白如玉的脸颊上就会透出一股兴奋的红晕,令她清丽娟秀的容貌多了一丝香醇如酒的明艳。
不知过了多久,追月阁一排房门陆续打开,一个个仍然睡得昏头涨脑的天山弟子摇摇晃晃地从门内走出来。这些天山弟子最大的只有十三四岁,最小的大概有六七岁的样子,很多人还梳着顽童的朝天辫。
“大家都给我排队站好了!”祖菁攥着爬山棍,插着腰,颇有气势地昂首道,“听我说话!”
“大师姐,干什么把我们这么早叫起来啊,我还没睡够呢。”一个光着上半身的天山小弟子仰起头,一边用手揉着眼睛,一边大声抗议着。
祖菁双手一盘摆在胸前,爬山棍夹在腋下,扬起脖子,摇头晃脑地说:
“你们也该知道,咱们天山派每隔五年都会在沙州举行招徒大会,会上广发招徒帖。江湖之中每到此时都会有数千名有志少年拿着招徒帖朝着咱们天山派进发。一路之上,他们要经过人间死地蒲昌海,绵延万里的沙漠,荒无人烟的戈壁荒山,扑朔迷离的奇岭怪滩,还要和肆虐塞外的塞外响马、沙漠狼盗、峡岭山贼斗智斗勇,经过千难万险,才会来到天山解剑池,接受咱们天山派的选拔。每五年到咱们天山的少年英杰在江湖上都是一时之选,个个身怀绝技,奇才异能,天赋异秉,到时候,咱们天山就真的热闹了!”祖菁说到这里,已经兴奋得两眼放光。
“但……但是,为什么五年前没有少年英杰上山来呢?”一个十一二岁的天山男弟子好奇地问道。
“好啦,小杰,我问过师叔伯们了,那是因为那一年天山春季大雪崩,封了道路,所以没有一个人上得山来。”祖菁急切地解释道。
“可是……”另一个十三四岁的天山女弟子一边舞弄着自己的麻花辫,一边问道,“十年前,好像也没有人上山啊?”
“那是因为那一年阳关以西黑风暴肆虐,连出关的人都没有。小玉,不准再问问题啦。”祖菁用力一跺脚,“谁都不要再问了,反正今年风平浪静,没有雪崩,没有尘暴,没有烽火,一定会有人上山来的。难道你们不想看看中原来的少年人都是什么模样?难道你们不想看看他们都带来了什么中原的好玩意儿?”
“好啊,好啊!”一听到“好玩意儿”这个词,所有天山弟子都鱼跃欢呼起来。
“好吧好吧!”刚才责备祖菁的小龙兴致也来了,“那今天我们就先去解剑池迎接新弟子,然后再去黑龙潭、玉女潭看瀑布,抓鱼。”
“好,都去穿好衣服,然后一起出发去解剑池!”祖菁用力一挥手,大声道。
天山派的门户解剑池位于天山雪峰南坡中腰,瑶池东北。祖师王琼初创天山派时,曾率领弟子开渠挖沟,从雪峰之顶引来融泉之水,独汇成一池。池北立有望楼,常年有入门弟子驻扎,了望天山北麓,以防外敌。在此春暖花开之际,天山冰川融水汇成洪流奔腾涌入瑶池诸潭,解剑池浮冰尽消,池畔一排排云杉塔松的俊逸影像映入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摆,天光云影,池色如碧,令人观之忘俗。
祖菁带着一群师弟师妹,有说有笑地爬上望楼,朝着东北方望去。整座天山寒霜褪尽,春意盎然,迎面扑来一阵混合泥土和野花味道的山风,令她心头一爽。从山腰之下的绵密丛林中,传来盘羊,旱獭,野兔,狍子,羚羊和天山鹿奔走鸣叫的欢快声音,仿佛这些寂寞了一冬的飞禽走兽们也在热切地期待着中原少年健儿们的到来。
祖菁的心情也舒展开来,她直起腰,朝着天山北麓山腰处看了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大家听着,这里让师姐看着就行了,你们去瑶池做早课,做完早课就抓紧时间去抓鱼捕兔吧。今天晚餐咱们要加菜庆祝的。”
“是!”众弟子似乎早不甘心在望楼上傻等,纷纷冲下楼,朝着瑶池跑去。
等到师弟妹们的欢声笑语渐渐远去,祖菁默然盘膝坐在望楼之上,歪着身子,胳膊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清瘦的脸颊,轻轻咬着嘴唇,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空空如也的山林来路,耐心地等待。
五年前,她也是这样静静坐在望楼的瞭望台上,朝着远处的天山脚下眺望,希望能够听到滚滚如洪流一般的人声,希望看到那些唱着山歌,打着唿哨的江湖少年三五成群来到山门前。整整一天过去了,空空如也的山林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她孤零零地坐在望楼上,浑身披着月光。她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那种滋味,寒冷孤寂,仿佛身体里每一份热量都随着消逝的夕阳一起褪去。
十年前的今天,她是怎样度过的,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她只记得招徒日之前的那一天,一直和她一起练剑的小师叔说要下山论剑,师叔伯们和师叔祖们为他开了一个盛大的欢送会,她在会上一直在哭着闹着不依,希望小师叔带她一起下山。师叔伯们纷纷安慰她,说是很多和小师叔一样的少年英雄会在招徒日上山和她作伴,为她讲江湖侠踪,和她聊武林掌故。
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个招徒日,但是结果却让她刻骨铭心地失望。她甚至不想去回忆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每想一次,除了伤心,还是伤心。
时间流沙般缓缓逝去,灿烂的阳光化成昏黄的暮色,山腰处的林莽由明亮的新绿变为阴沉的淡青,山风在耳畔越来越响,山道却静寂得似乎可以听到云杉幼枝发芽的声音。眼看着,这漫长却又短促的招徒日,就要走到了尽头。
祖菁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抬手到额头,用力拂开久久遮住眉梢的发丝。但是眉梢的微痒传入心头,却化为了深深的委屈和失望,她不禁双眼一红,小嘴一翘,两行清泪从她的双眸汩汩而下。
就在这时,静寂的山林里突然响起一片嘹亮的山歌。
“漂泊江湖无依处,云海之巅我常住。冰清玉洁凤凰花,路过不愿襟前插。我心仍然想着她,寒霜不凋赛上花,西到昆仑东到海,难消心头断魂砂。”
“那是……”祖菁睁圆了眼睛,兴奋得浑身一热,“那是小师叔最爱唱的山歌。记得小时候和小师叔练剑,练到挥洒自如之时,小师叔往往喜欢弹剑而歌,哼起这首歌的旋律。”
那个时候,祖菁还是一个小孩子,不懂得男女情爱之事,只是感到山歌旋律优美,久久难忘,待到小师叔音讯全无,她连这首歌的词曲都统统忘记了,只能在每一次梦游太虚的时候忽然记起一两个山歌的片断,当她从梦中惊醒,拼命想要把整首歌记起,却掏心掏肺都想不起来。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所有关于小师叔和山歌的回忆,不过是自己童年时虚构出来的梦幻。
此刻再次听到这首山歌,童年清亮明丽的记忆宛若消融解冻的瑶池流水,欢快地涌入了她的心头,令她顿感一阵心旷神怡的恬静。
“我愿为你移泰山,我愿为你平人间,千锤百炼青锋剑,只盼随侍在君前。转世不饮孟婆汤,但愿常记指尖香,他日花开再相遇,勿忘当时少年郎。”
山歌越传越近,也越来越嘹亮动人,天山北麓林莽中的飞禽走兽都被歌声惊动,百鸟齐鸣,狐兔乱窜,热闹非凡。满山抓兔捕鱼的天山弟子们此刻不约而同地飞奔到望楼上,挤在了望台的栏杆前,一边叽叽喳喳地欢叫着,一边急不可待地朝山道来处望去。正在失魂落魄地听着山歌的祖菁反而被他们挤到了后面。
众天山弟子凝神观望,只见一匹青驴打着响鼻儿,摇头晃脑地从山道转弯处显出身形,懒洋洋地朝着天山解剑池缓缓走来。
驴背上坐着一个身形瘦小枯干的汉子,身子随着青驴前行的节奏有滋有味地左摇右摆。他的双手捧着一个黄澄澄的硕大葫芦,仰着头,直着脖子,咕咚咕咚喝着葫芦中的酒水。一股酒臭气顶着强烈的山风,不屈不挠地传入天山众弟子的鼻中,令他们忍不住同时抬手捂住脸。
“嘿!”祖菁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和期待,分开众弟子,身子腾云而起,在空中一个转折,轻飘飘地落到这个汉子的面前。随着她的带头,一众天山弟子纷纷鱼跃而起,仿佛一群欢快飞翔的乳燕,从望楼之上蜂拥跃下,在这汉子的周围站成一圈。
“咕噜……”这个汉子咽下最后一口酒,并不转身,只是仰天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哈,“好!好轻功!不枉我不远万里,历尽艰险,前来拜师学艺。”
“你……”祖菁心中十分想转到这个汉子的正面去,好看看这个会唱小师叔山歌的人是个怎生模样,但是身为天山大师姐的矜持,却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咳咳,本派武学博大精深,轻功只是末节。你既上得山门,足见诚心,何妨报上名来,由我登记入册,他日你在派中一切事务,皆须有据可查。”祖菁沉声道。
这个汉子微微点了点头,将酒葫芦斜挂鞍前,翻身下驴,朗声道:“在下江湖外号倒骑毛驴张……这个,我的名字有些老气,你就叫我小张吧。”
“嗯,小张……”一旁的小师妹为祖菁捧来望楼中的名册和笔墨,祖菁抓起毛笔,用嘴舔了舔笔锋,在花名册上写上“倒骑毛驴的小张”几个字。
“在下久慕昆仑派拳剑无敌的大名,心中不胜向往,故不远万里,历尽艰险……”小张双手抱拳,滔滔不绝地开口道。但是他的话却让众天山弟子目瞪口呆。
“昆仑派?”天山众弟子都惊讶地叫了起来。
“嗯?怎么?”小张不解地反问道。
“这里是天山!”祖菁身边的小龙讶异地大声说,“不是昆仑山。”
“嗯?天山?怎么会!我特意和向导打听怎么去昆仑瑶池王母宫,他给我指出的的确是去瑶池的路啊?”小张挠了挠头。
“瑶池是在天山!昆仑的那个不过叫黑海,古人牵强附会,把那里叫做瑶池。当年周王八骏齐来,和西王母就是在天山瑶池举行歌会的。”祖菁耐心地解释道,接着她灵机一动,又道,“刚才你所唱的山歌,是咱们天山行者的剑歌,不要说你是从昆仑派那里听来的。”
“啊,这是天山歌谣?天山派?”小张摸着下巴仰头想了想,“故老相传,确实有个天山派,可惜已经式微了,难道今天竟然让我碰上了一群古董。”
“你才是古董!”天山众弟子齐声骂道。
“呃,对不起,我走错山门了。不好意思,兄弟我现在就走。”当小张确定这里不是昆仑派之后,忙不迭地跳上自己的青驴,一抖缰绳,掉转驴头,朝山下走去。
“等一下,你……”祖菁一个箭步走上前,抬手抓住青驴的缰绳,急切地问道,“你是从哪里学来这首歌谣的?是不是从小师叔……不,是从风洛阳那里学来的?”
“风洛阳?!天下第一剑风洛阳?”小张吃惊地问道。
“天,天下第一剑?!”祖菁惊讶地睁大眼睛,“江湖中怎么会有这种称号?天下第一录早就应该被销毁了,不是吗?”
“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人啊?岂不知郭重九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续写天下第一录!”小张脸上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世人都说桃花源在武陵,可是谁也没有找到,难道说……桃花源在天山……”说到这里,他转回身,神秘兮兮地侧过头小声道,“这位姑娘,你可是秦人?”
“你才是秦人!”祖菁哭笑不得,忍不住地双手一叉腰,冲口而出。
“明白,明白。”小张神色郑重地点点头,轻拍胸口,“不足为外人道也,放心,桃花源的秘密在下一定为你们守住。”
“你……”看到他一幅信誓旦旦的样子,对于这个自得其乐的活宝,祖菁也感到无可奈何,只能改变话题,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算了,你就告诉我风洛阳的消息吧。”
“风洛阳……”小张挠着乱蓬蓬的头发,“十年前他在江湖上崭露头角,一战击败当时的天下第一剑。当日他就是唱着这首山歌亲赴梧桐岭挑战天下第一剑的,一时传为佳话。后来的十年里,也没听说有人能够在比剑中击败他。但是江湖中倒是有不少人对他的天下第一剑之名颇为不以为然,认为他名不副实。不过在我看来,他若无过人之处,又怎会维持天下第一之名十年不倒。传说他是佩剑西来的剑客,所以我才决定西行求学,希望能够练成和他一样了不起的功夫。”
“就这些?他一身武功,在江湖上早应该侠踪处处,听你说来,他似乎除了得到所谓的天下第一剑,再也没有什么作为。他应该还有别的事迹吧?”祖菁十年来终于听到风小师叔的江湖事迹,对于小张所讲的只言片语,顿感大大的不满,满心希望他多讲一些。
“能够得到天下第一剑之名,已经够他美的了,你还想怎样啊?你以为他是昆仑的顾天涯啊?”小张失笑道。
“顾天涯是天山派的!”祖菁恼怒地反驳道。
小张连忙双手一抬,做了个不欲争辩的手势:“随你怎么说……”他一拍青驴屁股,催促它朝山下走去。他的身子卧倒在驴背上,从鞍畔摘下酒葫芦,堵住嘴咕噜咕噜再饮数口烈酒,朝天山派众人微一摆手,青驴一个转弯,顿时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空空荡荡的林莽之中再次响起小张起伏跌宕的歌声:“铅云铁雾雪茫茫,单人独剑高山上,万里银川杯中酒,断肠情歌一人唱……嗨呀嗨呀嗨呀嗨,断肠情歌一人唱……”
断断续续的歌声在山风的吹拂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变得全无声息,而昏黄的暮色此刻也偃旗息鼓,退回了西山,整个天山沉浸在清冷幽冥的淡蓝色月华之中。
“师姐,没有人上山,我们多打了很多的鱼和野兔,怎么办?”小杰为难地问道。
“刚才的大哥哥也没有给我留下点中原的玩意儿。”小龙不满地说。
祖菁直挺挺地站在山道的尽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师弟妹们的话语声。
“师姐……你怎么了?”众天山弟子中唯一和祖菁年岁比较接近的小玉终于发现了大师姐的不妥,小心翼翼地问道。
祖菁身子微微一颤,头轻轻一侧,似乎想要回转身来,但是却僵在半路。她抬起衣袖,地抹了抹脸,双肩一耸,施展起天山派踏浪而来的绝顶轻功,一瞬间便在众人眼前消失了踪迹。
第一部第二章我也可以飞翔
天山弹剑阁坐落在瑶池以西,凭栏望水,景致独特,是天山派第一代弟子在天山就地取材,伐木运石修造而成,经百年风雨仍巍然屹立,乃是天山派的主建筑,也是派中长老和掌门的居住地。这一日天刚刚擦黑,天山派诸位长老顿时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弹剑阁掌门的居室之中,紧张地窃窃私语,人人眉头紧皱,如临大敌。
天山掌门冯临川焦急地揉搓着手掌,面对着一个个愁眉不展的天山长老们说道:“各位师弟师妹,今日是五年一度的招徒日,这已经是第三期了,事实恐怕再也隐瞒不下去了。”
有所不为轩主事焦仲杰用手捋了捋自己瘦脸上的三绺黄须,苦叹一声,道:“从小咱们就告诉菁儿天山派代代名侠辈出,是大唐游侠儿的故乡。我们还天天为她吹嘘着祖家上一代如何的英雄了得,如今若是将真相告诉她,我怕她一时想不开,会作出傻事。”
“你还说!?”追月阁主事容倩一脸的不满,“吹咱们天山派和祖家吹得最欢的,不就是你和掌门吗?还说自己和当年祖家人在江湖上如何如何的行侠仗义,如何如何的风光无限。现在好啦,牛皮吹破了,看你们怎么收场?”
“可是当年咱们确曾经风光过,是不是掌门?”焦仲杰朝冯临川望了一眼。
“好汉不提当年勇,唉!”提到当年的事,冯临川昏黄的双眼清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了下来,“到最后,咱们师兄妹几个,还不是退回了天山,作了缩头乌龟。”
缩头乌龟这四个字一出口,本来已经愁云惨雾的诸位长老更变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没了生气。
“菁儿是祖家的独苗,多亏了郑祖两家人的支持,天山派才能够于此风雨飘摇之际在江湖中幸存。她若是出了什么事,咱们几个老废物,怕是死了也没面目去见天山列祖列宗。”望云轩主事熊镇南下意识地猛抓着鬓角的络腮胡须,脑袋摇得仿佛拨浪鼓。
“你以为我们现在死了就有面目去见列祖列宗了?”泛舟居主事花雪姑尖锐地讽刺道,“不过……菁儿从小到大一直以为如今的江湖还和传说中一样逍遥自在,如今让她美梦破灭,她小小年纪,又如何承受得了?我真怕她会出事。”
“你说这事儿也真是闹心,今年怎么就是风调雨顺呢?让我们连个圆谎的借口都找不出来,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啊。”泛舟居副主事魏不平撇着嘴说道。
此话一出,冯临川,容倩,焦仲杰,花雪姑,熊镇南同时朝他望了一眼,似乎对他话里混乱的逻辑极为鄙视,但是转念一想,却又不由自主地纷纷点头。
就在这时,一声清冽的长啸突然在瑶池之上响起:“掌门师伯,各位师叔,你们这些坏心肝的大骗子,统统都给我滚出来!”
听到这声吼,弹剑阁内的诸位天山上一辈宿老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事到如今,唉——”最先做出反应的乃是天山掌门冯临川,他仿佛放弃了一般长叹一声,“我们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是啊。”众长老心领神会的点点头,人人一脸无奈神情,唯有新上任的泛舟居副主事魏不平不太能够跟上掌门的思路,不确定地追问了一句:“掌门,你是否真要告诉菁儿事情的真相?”
他的话音刚落,却看到面前的天山掌门冯临川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破门而出,几个转折,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其他的长老亦步其后尘,鱼贯跃起,或破窗而出,或逐门而走,或撞墙出逃。魏不平这才醒悟过来,连忙也朝着门口窜去,却被几位捷足先登的长老撞到地上,还顺带踩了他几脚。等到他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想要夺路而逃的时候,一只玉葱一般娟秀的小手已经从他身后冒了出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往哪里走,魏师叔!十年来,你们骗得我好苦!”祖菁愤懑不平的声音骤然传入魏不平的耳际,气苦中带着三分绝望,顿时令他的心头一沉。
“菁儿……”魏不平无法可施,只得陪着笑转过脸去,却发现此刻的祖菁已经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啊呀,我的小祖宗,别哭别哭!”魏不平最怕的就是女孩子哭,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天山派最矜贵的女弟子。
“我不管,今天你一定要告诉我,为什么小师叔十年了都不回天山,为什么天山十年来都没有招过弟子,你们天天月月和我讲的天山传奇到底是真是假?你不和我说,我今夜就从雪峰北面的冰川跳下去!”祖菁用手使劲抹了抹眼睛,擦去脸上所有泪痕,双目红肿地说。
“别别别,千万别,我……”魏不平含恨回头看了看天山其他长老逃逸的方向,望洋兴叹地摇了摇头,终于下定决心,“我和你老实交待,你跟我进来。”
他领着祖菁走入弹剑阁收藏江湖名侠列传和手记的藏经阁,关上门,让她坐在屋里的藤木椅上,接着从藏经阁最高的书架上拿下来一卷厚厚的卷宗,放到祖菁面前的书桌上,沉声道:“掌门和各位长老给你讲的江湖逸闻和天山传说,这里都有详细的记载,并非是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在信口开河。”
祖菁将信将疑地朝书桌上的卷宗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卷宗刚一开头记载的就是天山祖师王琼和越女宫葬剑池一百零八护法的一战,这也是传说中天山开山立宗的一战,很有一段时间祖菁对此津津乐道。
她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喉咙中的哽咽,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将这年代久远的卷宗翻开。
第二页记载的是天星酒仙孙太湖在江南虎丘飞鱼堡七星塘与南晋十八剑客品茶论剑,以一手夜落星河剑威服天下,令天下江湖同唱夜落星河快剑歌。接下来的是隋末顾天涯单剑夜挑太行山;范青麟以舍身剑会战天下第一魔紫昆仑;倚剑公子连锋以青霄剑威震恒州,协助李靖击破突厥;郑家祖先,祖家先辈威震洛阳擂,横扫太行山,大破天书会。
几乎每一个长辈们给自己讲的故事,在这部卷宗中都有详细记录可查。祖菁看到这里,浑身上下因为极度的失望而产生的彻骨寒意渐渐消散开来,一股腾腾的暖气在她的身体里激烈地涌动着。
“原来,这些故事都是真的,都曾经在江湖中发生过。原来真的有过这么美的剑法,有过这么传奇的人。”祖菁贪婪地翻动着卷宗,伸展着自己纤纤玉手,痴迷地追逐着那些她曾经梦魂缭绕的名字。
“咳咳,不错。”看着祖菁兴奋不已的脸颊,魏不平虚汗直冒,紧张地握紧了手掌,“你先不要激动,听我把话说完。你仔细看这些记载,你就会发现,最近的卷宗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几十年前……”祖菁急切地翻看着书页,双眼扫过卷宗的年代纪录,微微点了点头,喃喃说,“不错……”
“一切的起因都在几十年前那一场前无古人的天书大会。”魏不平叹息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但是,那场天书会不是已经被我祖……”祖菁连忙一立手中的卷宗,奇怪地问道。
“不错。祖前辈和郑前辈的确在天书会上阻止了魔教东侵,一统江湖的野心。而且参与天书会的魔头也陆续被收入关中刑堂。但是这一个风云际会的天书会却点燃了江湖中人对江湖门派局限的不满之心。在天书会之后十数年中,陆续有天书会魔头从关中刑堂越狱出逃。
“这些魔头不但身负神功,而且从天书会上获授绝顶秘籍,武功突飞猛进,在江湖上头角峥嵘,不可一世。他们和他们的传人大多目睹过当日天书会魔教教主想要一统江湖的雄心壮志,无不心生向往,跃跃欲试。随着这些魔头的活跃,江湖上强者林立,戾气横生,野心滋长。邪魔人物拉帮结派,互为手足,无视武林规矩,任意妄为。
“二十年前,群魔闹关中,最后一批天书会魔头在关中刑堂越狱而出,武林正派势力自此一蹶不振。原来的七大剑派各自枝叶凋零,嵩山剑派,海南剑派荡然无存,关中剑派门可罗雀,少林寺,越女宫闭关自守,浣花剑派形同虚设,我天山派也退回天山,不问世事。”
说到这里,魏不平用手抚了抚下巴上的短髯,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如今的江湖,已经不是当年逍遥自在,风平浪静的江湖了。”
“二十年前……咱们天山派已经与江湖隔绝二十年了?”祖菁大吃一惊,失声道。
“哎,不错……”魏不平点点头。
“但是,小师叔……他是怎么上山的?”祖菁连忙问道。
“小风本来是云南哀牢山剑门的子弟。你也知道哀牢山剑门,这一派人对二十年前流行于世的洛阳论剑有一种情节。当年风家前辈独闯洛阳,想要光耀门楣,却败在咱们天山夜落星河剑下。
“自那之后,风家人代代闭门苦练,意图在洛阳论剑上重振声威,再加上哀牢山地处边陲,消息闭塞,他到沙州参加选拔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咱们天山派已经不再招徒的事情。他没有天山路线图,是硬生生靠着一身轻功踏遍西域,找上山门的。那个时候你还小,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他并没有和你说。”魏不平道。
“原来如此,我早就应该感到奇怪,”祖菁狠狠一拳打在桌上,“为什么除了风小师叔,其他的师叔都是这么大年纪,我也没有什么师兄,师姐。所有师弟师妹都是长老们的儿孙。我真是傻……一厢情愿相信你们的话。”说到这里,她感到一阵委屈,不由得一撅嘴,双眼再次发红。
“菁儿,这些秘密终有一天你会知道,师叔本该早些告诉你,但是念在你还年幼,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些事实,所以才一直拖到今日。”说出这些秘密,魏不平长长舒了一口长气,似乎自己心下也轻松了不少。
“为什么现在江湖这么凶险,小师叔还要下山呢?他不应该和你们一样留在山上吗?”祖菁心思一转,猛然想起了小师叔此刻的去向,连忙开口问道。
“因为他姓风,名字叫洛阳,所以他要下山。”魏不平耸了耸肩膀,简洁地说。
※※※
夜风混合着幽咽的鹰啼传入祖菁的寝室中,令她从混乱如麻的思绪中清醒了过来。她没精打采地站起身,用火戳子点燃了屋里的油灯。寝室墙壁上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卷依次在昏黄的灯火下显现出来。
最靠近南窗的画是一幅龟鹤延年图,那是祖菁的祖上所画,图上有两龟两鹤,各具姿态,神骏非常。在祖氏龟鹤延年图中,这一幅力作是少有的乌龟和仙鹤一样多的画。
接下来是一幅剑客独立孤山图,青衣剑客,连绵雪山,一轮孤月,景色凄凉。这是祖菁自己所画的顾天涯夜挑太行图,依照天山自古相传的夜挑太行剑歌所绘的,她本来想将顾天涯画得更加慷慨豪迈些,但是从那首剑歌中,不知为何,她只能领会出一种孤独寂寞的凄凉感。
在剑客独立孤山图侧,是一幅剑客月下起舞图。在圆月的明媚背景之下,这位腾舞于半空的剑客只留一道墨色的剪影,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夜幕,没有一丝星光。这是祖菁想象中郑家祖上以夜落星河剑威震洛阳的景象。整幅图只有圆月,剑客,夜幕,没有一点星光。在她心中,能够落尽星河的,只有灿烂的月华和剑客手上比月华更灿烂的剑光了。
紧接着剑客月下起舞图的是一幅顽童风筝图,一个竖着朝天辫的小孩,欢快地在沙漠上飞奔,放着一只形似乌龟的风筝。这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听小师叔讲述天书会传奇故事的时候,隐隐约约留下的印象,她也不知为什么会在脑海中浮现出这一幅图画。
最后一幅画,是一间灯火明媚的酒肆,里面坐着一群欢呼畅饮的江湖客,但是没有一个人的面目清晰可见。在众酒客的中央,祖菁画了一张空空如也的酒台。祖菁不记得是在多久之前了,曾经有一位天山前辈告诉自己:大唐的侠客们在行侠仗义之前,总会选一间灯火明媚的酒肆,聚在一张酒台上,欢呼畅饮,直到黎明,之后是生是死,皆是快活。
“是生是死,皆是快活。这样的江湖,怎么会消失?”看着这幅尚未完成的图画,祖菁脑海中浮想联翩,从小到大长老们讲述的天山传奇宛若一幅幅鲜活热动的泼墨画浮现在她的眼前,令她一时之间心摇神驰,不能自制。“我还在这幅图中留下了自己和未来江湖朋友们的位置,从小到大,我都在梦想,是谁会和我在这里举杯共盏,欢度良宵。”
“不,不能这样,我不想这样!”终于,一种越来越难以压抑的激情从她的心底奔涌上来,令她冲口喊了出来。听到自己的叫喊,祖菁更加明确了刚刚下的决心,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门,飞身蹿了出去。
在她的房门外,天山派一众长老掌门都聚集在天山弟子寝室旁的塔松林中,暗暗观察着祖菁房间的动静,生怕她激动之下,做出什么傻事。此刻看她风风火火地跑出来,人人知道大事不好,连忙丛林中冲出来,前后左右将她围了一圈。
“菁儿,千万冷静,不要做傻事。”天山掌门冯临川伸开双手一把将她拦住,赔着笑脸道。
“是啊,是啊。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虽然江湖不是以前的江湖,但是天山派仍然是你最安全的家。”
“不如明天你不要做早课了,让师姑带你到雪海去采雪莲花,轻松一下。”
随着掌门人的开腔,众位长老纷纷附和,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众位师叔伯,菁儿已经下定决心……”祖菁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闪烁着激动的红潮,“我要下山!”
“下山?”众天山长老同时惊叫道。
“下山……去干什么啊?”魏不平长老不解地摸着后脑勺,开口问道。
“我要……拨乱反正,让江湖重新变成以前的江湖!变成以前那个是生是死,皆是快活的江湖。”
她的话一出口,众长老同时失笑了起来,就算最严肃的掌门师伯冯临川都忍俊不禁。
“你们笑什么?有什么这么可笑?”祖菁被他们笑得满脸发烧,连忙轻轻一跺脚,[奇`书`网`整.理'提.供]嗔道。
“呃,”冯临川看到她一脸严肃,顿时收起笑容,“你……你是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这么大的决定,怎么可以儿戏?”祖菁撅起了嘴。
“菁儿……”掌门身边的魏不平叹息着边摇头边说,“你还太小,不知道江湖的凶险。你这样下山,别说拨乱反正,就是能够保住性命都有困难。那些江湖上横行无忌的魔头,若是遇上,恐怕你连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
“当年顾天涯前辈夜挑太行山,也是一个人单人独剑下山去的,他行,我为什么不行?”祖菁不服气地说。
“顾天涯下山挑太行,那是虎入群羊。你下山走江湖,那是羊入群虎!”天山掌门冯临川毫不客气地说。
“那还是我更勇敢些呢!这叫做一代胜过一代!”祖菁士气高昂地反驳道。
冯临川身子一晃,用手把住身边魏不平的肩膀才勉强站住,无奈地叹了口气,嘴里咕噜了一句:“我有点眼冒金星。”
“咳咳,菁儿,你现在是追月阁弟子,你也知道天山门规,追月阁弟子下山行侠,除非轻功达到青霄之境。”天山掌门冯临川说到青霄二字之时,已经声色俱厉。
“青霄……”听到这两个字,祖菁脸上兴奋的红潮渐渐褪去,肃穆之情油然而生。
“江湖行者的轻功,有两重境界。第一重境界是归鸿之境,领悟了归鸿,才算得上是江湖人。第二重境界是青霄之境,领悟了青霄,永世无法脱离江湖。菁儿,你的轻功距离青霄之境,还差最关键的一步。这也是我们无法放心让你下山的关键。”冯临川沉声道。
“好,我这就去领悟青霄之境,这样,你们就再也没有理由阻止我下山了!”祖菁坚定地说。
“菁儿,你想清楚了!”魏不平听到这里,着急地说,“若是二十年前,我们会鼓励你去领悟青霄之境,因为作为江湖人乃是我辈毕生的幸福。但是现在,永世无法脱离江湖,也许是一生的诅咒!”
“不,永远不是!”祖菁抗声道,话音刚落,她的身子已经一个飞旋,转头朝天山雪峰北坡的大冰川飞奔而去。
天山雪峰北坡的冰川绵延百里,仿佛一把巨大的偃月刀顺着山势斜切入河谷之地。整座冰川在春暖花开之际,融水奔流之声,宛若雷霆战鼓,气势非凡。在山间的断层之中,屡有冰川融水汇成的瀑布和溪流,山势也因此而起伏变换,参差不齐。在雪峰山腰处,因为多次雪崩,一小部分冰川被万吨的积雪折断,断层斜铺在突起的山岩之上,和原来冰川的走势,形成了一个柔和的弧度,尾部仿佛一只凤凰高高扬起的尾翼,孤傲地刺向苍天。在这段冰川的后上方,有一段凸起的山崖突出峡谷,悬空而立。这片冰川被世代天山弟子称为青川。
青川乃是历代天山弟子领悟轻功最高境界——青霄之境的圣地。领悟了青霄,永世无法脱离江湖。很多江湖人一生都无法领悟到青霄,他们到死都不明白青霄之境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
“然而,那些领悟青霄之境的江湖人,却再也想不起以前不会青霄之时的人生,是什么样子。所以他们无法解释给我听,为什么会了青霄,他们永世不能脱离江湖?在他们的世界里,江湖就是他们的一切。”祖菁默默站在青川的最高峰,看着眼前被月华照耀,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冰川。
她要从青川的尽头施展轻功,飞身之下,穿越过上百丈的距离,沿着青川与众不同的弧度,在青川的尽头飞身跃起,施展自己学过的所有身法,想尽办法飞回青川上空的悬崖。传说,只要能够做到这个飞跃,你就会领悟到青霄。
很多天山弟子一直到死都不敢做这个恐怖到极点的飞跃,青川孤悬万丈高崖之上,俯瞰千里天山谷地和头角峥嵘的雪峰冰川,一个失手,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除非对自己的轻功有着百分之百的信心,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但是对自己的轻功有着百分百信心的人,天下又有几个。
山风呜咽,恍如挽歌,在祖菁的耳畔空洞鸣响,夜鹰的哭诉在河谷之地乍然响起,又迅速淡去,宛如朝不保夕的人生一般捉摸不透。青川千丈之下冰川融水汇成的河流,反射着明媚的月色,闪烁着晶亮的光华,仿佛一条珍珠项链,缠绕在河谷之中。河流两侧,怪崖如刀,群松如戟,寒冰横绝,乱石如坟,令人观之丧胆。祖菁不由自主地想象着自己若是高台失手,脆弱的身子在千丈之下的河谷中,将会如何被山崖,冰川,乱木,碎石撕扯折磨。
她下意识地用力握住双拳,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沉重地喘息着。夜风袭背,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已经汗透重衫。
“我对自己的轻功,真的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吗?”祖菁心惊胆战地问着自己。她感到冥冥中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揉搓着她的心房,想要将她身上仅存的一丝勇气和力量统统积压出去。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闭上眼睛,感到脸上紧绷的肌肉忽然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来。
“我原来对自己的轻功根本没有信心,原来,我还不适合下山……”她伸手抱住双臂,只感到天山早春的凉意铺天盖地袭来,将她彻底吞没。
她的脑海里走马灯一般闪现出十年来她三次空等山门,却无法等到拜山弟子时的景象,那种蚀心断肠的失望,那种铭心刻骨的寂寞,难道她就这样一生一世地忍受下去吗?此时此刻,天山寝室中那幅热火朝天的江湖夜栈图仿佛黑暗中一盏明媚的灯火,突如其来地照入她的心田,令她感到温柔的暖意。
“管它呢!”祖菁只感到一股热气直冲脑海,浑身寒气尽消,她双臂一振,身子犹如一只回翔的飞燕跳上了明亮如镜的青川,沿着陡峭的冰面飞驰而下。
如刀的断崖,剑戟般的丛林,奔涌的流水,横空而立的冰川断层呼啸着扑面而来;凛冽的寒风撕扯着她的脸颊,她感到眉毛上地结了一层霜花;河流反射的月华在她的眼前划出宛若蚯蚓一般的长长弧光,标示着她飞冲而下的遥远距离。眼前的一切随着她的身子颠簸起伏而呈现出一重重光怪陆离的景象。
刚开始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将身子朝后微仰,以此来缓解心脏悬空的苦楚,渐渐的,恐惧被兴奋之情所击退,她感到自己仿佛一只振翅长空的云雀,正在青川之上自由翱翔,那种彻头彻尾,豁出去了的爽快,让她的心田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喜悦。
“就像长了一双自由自在的翅膀,我在天山之巅可以展翅飞翔!”祖菁将身子向前大胆地倾去,双手大大地张开,激动地捞着盈手的疾风,仿佛飞鸟用翅膀迎合山风的吹拂。
随着青川冰层的弧度,祖菁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由下落转为上升,眼前的景象也从天山谷地的河流之光转为了满空被月华照亮的流云和依稀可见的淡淡星光。
行到青川的尽头,她整个人沿着那宛若凤凰尾翼的冰面旋转冲入天空。随着她的身子在空中仿佛风车一般地盘旋转动,她眼前原本清晰有序的世界忽然间化为了千万道飘逝如电的流华,星光,月色,流云,青天,河波,谷地,冰川在她眼前糅合成了一片斑驳灿烂的流苏,万花筒一般千变万化,片刻不停。
这一刻,她感到一种之前无法企及的自由感,仿佛自己终于挣脱了一片纠缠终生的巨网,她的魂魄呼啸着在群山之巅纵横驰骋,山河大地,宇宙洪荒,世间再也任何东西能够束缚她的心灵。这一刻,她感到自己已经羽化飞升。
她的身子在空中自如地飞旋着,她看到一片流云在自己的腰下轻柔地掠过,在她耳畔,一只苍鹰振翅飞过,朝她发出一声柔和的鸣叫,好像在和自己的同伴打招呼。紧接着,她感到支持身体上升的力道终于渐渐消散,眼前旋转变幻的一切重新开始变得清晰。
她腰眼一使劲,身子连续三个流畅的凌空后滚翻,下伸点地的右脚稳稳踩在高踞青川之巅的山崖上,发出轻柔的“哒”的一声。
万籁俱寂,连山风和鹰啼的声音都消逝不见。在祖菁耳畔长久回响的,只有刚才轻柔的脚尖落地声。那是她从飞仙之梦回到现实的契合点,那证明着她,祖菁,作为一名天山弟子,已经领悟到青霄之境。从脚尖落地那一刻起,她将永世无法离开江湖。那轻柔的一声,在她耳中,响如雷霆。
张开眼,从更高处看着青川之下千里河山的景色,断崖,林莽,河流,乱石,冰川再也没有了令人心胆俱寒的恐惧,再也无法让她心存敬畏,整个天地,只是她恣意驰骋的乐园。一股无法克制的欢快感电流一般涌遍了她的全身,丹田中温热如火的真气喷薄而出,在奇经八脉中奔腾如沸。祖菁仰起头,肆无忌惮地张开嘴,让这股真气破茧而出,在天地间涌动着。
第一部第三章得来极易的天下第一剑
祖菁清越的啸声,犹如九天玄凤的鸣叫,回旋在天山雪峰之上,瑶池畔的弹剑阁内,天山众长老面如土色。
“真没想到,不愧是祖家人,这么年轻就能够参透青霄之境,这下子……”天山掌门冯临川站起身,推开窗户,朝北面的雪峰眺望着。
“这丫头这一回真是下定决心要下山了。虽然她领悟了青霄之境,但是凭她的心计武功,一旦踏入江湖,等同一只自带香料的烤鸭,穿行于饿鬼之中,早晚出事儿。”魏不平焦急地说,“掌门,咱们决不能让她下山。”
“你们这些大男人根本不懂女孩子心事!”追月阁主事容倩微微一笑,“你们以为菁儿为什么要下山?”
“为什么?”众人齐声问道。
“少女怀春,菁儿已经十八岁了,天天在山上不是对着你们这几个老不死,就是对着一群毛孩子,闷也闷死她了,所以才要下山。”容倩娓娓道来。
“噢,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众长老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这样,让她去找风洛阳,我们给他写一封密信,嘱咐他帮着菁儿找一个如意郎君,一找到伴儿,立刻护送他们回天山。”容倩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小风,他……他忙得过来吗?”冯临川迟疑着问道。
“他当年到天山来学艺,要不是咱们代师收徒,传授给他那么多天山剑法,他能得到天下第一剑?他欠咱们的人情,这一回正好用上。放心,这个小子尊师重道,也知道祖菁在天山的矜贵身份,轻重缓急,他还分得清。”容倩双手抱臂,得意地说。
“好主意,有了这个天下第一剑在她身边做保镖,她还安全一些。如果能够在为她找个如意郎君,那我们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我这就写信!”冯临川用力一拍手,兴奋地说。
“我还有个补充,如果小风替菁儿找到如意郎君,咱们三媒六聘的臭规矩就不要了,直接让他做主完婚,然后带他们回天山,以免夜长梦多!”魏不平道。
“对,小风好歹是她的师叔,辈分也够,就这么着!”冯临川点头同意。
当太阳再次照耀在天山雪峰之巅,一向静寂安详的天山解剑池破天荒地热闹了起来。天山两阁两轩一居的所有正副主事,天山掌门,所有天山弟子都聚集在了解剑池畔的山门前,大家众星捧月一般围在将要下山的祖菁周围。
“菁儿,”天山掌门冯临川将兴奋得满脸红光的祖菁叫到自己身边,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郑重地交给她,严肃地说,“这一封是我写给小风的信,你务必要亲手交给他,此事关系重大,万万不可疏忽!”
“什么信这么神秘?”祖菁接过信,抬手对着清亮的阳光照了照,看到信封里面厚厚的纸张,顿时好奇心大炙。
“菁儿,你可知道,现在的江湖,群魔乱舞,正道难存,江湖子弟,壮志消沉,必须有一个人登高一呼,唤醒世人。此人必当有着万夫不挡之勇,举世崇敬之尊,如此才能够聚合有志之士,共襄义举。拨乱反正,整肃武林,方为可能。”
“但是这样的人又要到哪里去找呢?”祖菁皱紧了眉头,若有所思,忽然间双眼一亮,用力一拍手,兴奋地说,“有了,小师叔不是天下第一剑吗?他也许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胡闹,辈分可不对了!”魏不平再次冲口而出,话音未落左右两只脚分别被冯临川、容倩同时重重踩了一下。
“我们觉得这个人必须年少有为,武功高强,意气风发,家世显赫,品格正直,样貌非凡,乃是人中白玉郎。”冯临川适时说道。
“为什么要年少有为?年纪大一点不行吗?”祖菁疑惑地问道。
“哼哼,年纪太大,又怎能够领悟我天山派至尊无上的剑法——倾城剑法!”容倩仰起头,一脸得意地说。
“倾……倾城剑法!”听到这四个字,祖菁只感到头脑一涨,双脚一轻,眼前出现了一片红蓝相间的斑驳图案,身子不由自主踏前一步,“容师叔……是说,这封信里面竟然有天山派第一神剑倾城剑法的口诀?”
“不错,这也是我们必须找一个年少有为的青年来做这件大事的原因,只有这样的人才有机会掌握倾城剑法。菁儿……”容倩一把从祖菁手中抓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塞入她怀中,“你对剑道的领悟未到极致,倾城剑法对你来说太过艰深,也许你一生都无法掌握,看了只会妨碍你在剑法上的进一步修炼,这一点,我们已经反复和你说过。”
“嗯!”祖菁心知肚明自己的本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么一想,小师叔也从来无法领悟倾城剑法的玄机,看来我找的人绝不是他。”
“所以你必须把信交给小师叔,他在江湖闯荡十年,识人无数,更曾经和有志成为天下第一剑的豪杰交手,定然能够为你找到这个人。这样,你们二人携手同心,比翼双飞,自然无往而不利,心想事成。”冯临川说到这里,已经不可遏止地开始摇头晃脑。
“掌门师伯……我是为天下江湖找一个救星,又不是找夫婿,什么比翼双飞,真不怕丑!”祖菁听到这里,皱了皱鼻子,笑着嗔道。
“呃,有些忘形了。”冯临川连忙一仰头,退后一步,揉了揉眼睛,“就这样吧,菁儿,一路上你千万小心谨慎,不可多说一句话,不可行错一步路,要知道你身上担负着济世救人的重要使命,绝对不容许有丝毫损伤。”
“是!掌门师伯,弟子记下了。”祖菁严肃地说。
这个时候,一众天山小弟子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掌门训完了话,顿时蜂拥涌到祖菁的周围。祖菁疼惜地双手一张,将一众师弟师妹揽到身旁,一个一个地摸着他们的头发,“大家要记着,大师姐不在的时候,也要勤修早课,苦练武功,早日领会青霄之境。大师姐答应你们,一定带你们去最繁华最精彩的地方痛痛快快地玩一番,好不好?”
“好!”众师弟师妹兴奋地齐声道。
“好,我要走了!”祖菁依依不舍地用力看着眼前的众人,仿佛要将他们深深印在自己心中,“大家……大家还记得咱们天山的行者歌吗?”
“嗯!”众弟子纷纷点头。
“好,师姐希望你们唱着这首行者歌为我送行好吗?”
“嗯!”天山小弟子们仰着脸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你们用心地唱,大声地唱,师姐希望直到走到天山脚下,仍然能听到你们的歌声,好吗?”祖菁语带颤音地柔声道。
“好!”小龙走出行列,挺起胸膛带头大声地唱了起来,“初一雁鸣风满发,想起长安萧阿大。漏夜乘风下天山,初三醉卧老萧家!”
随着小龙清朗高亢的歌声,所有天山小弟子都应和着歌谣的旋律,加入了合唱。
“初四想起洛阳花,抬脚已到东都下,夜闯南市三千店,买尽牡丹满头插。”
祖菁悄悄地站起身,将包裹牢牢背在身后,静静转过身,在满山清脆悦耳的童音之中,大步走下山道,娟秀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青翠的群山之间。而那优美的歌谣声,仍然在山岚之间悠然传送着。
“扬州佳人眉如画,最爱白衣天山侠,初五相思方入梦,初六江都见到她。”
“岭南荔枝拳头大,香嫩多汁入口滑,山重水复崎岖路,采到已经是初八!”
“初九满空铺月华,想起故乡哈密瓜,追云逐月奔如电,十五回山到我家!”
※※※
“青山不改峰如黛,绿水长流入梦来,他朝相见花如旧,后会有期香满怀……”隐隐约约的天山行者歌仿佛天山春季的雪山融水,透着一丝芬芳,一丝清凉,千回百转,渗入风洛阳昏暗浑浊的梦境。
梦中仍然弥漫着青冥色的浓雾,就仿佛十年来千百个梦境一样。但是今天一切显得有些不同,随着那清澈的天山行者歌,浓雾开始朝视野的两旁退散,在他眼前出现了一条直通山岭之间的道路。歌谣的回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天山脚下牧童明亮的短笛声。笛声温暖而亲切,仿佛在催促他前行。
他沿着隐隐约约的黄土小径,缓缓向前走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在一片光秃秃的山岗之上,昂然屹立着一道一身灰衣,倒提长剑的伟岸身影。乱发随风,灰衣如雾,昂藏七尺,有剑如霜。那是有唐以来,江湖上第一个得到天下第一剑称号的英雄。人们给了他很多繁杂的称号,剑王,剑神,摘星居士。自从郭重九续写天下第一录,隆重推出天下第一剑的称号之后,江湖中人没什么争议,直接将这个称号安到了他的头上。因为人们给他的头衔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几十年来,人们几乎将他的本名都给忘记了。至少,从小到大,风洛阳从来没有听人提到过这位英雄的本名。他只知道,他是姓郑的,因为雄踞天下第一剑之名二十年,所以人们总用第一剑这个简称叫他。
“风洛阳?”那位灰衣人的声音洪亮而深沉,令他感到精神一振。
“郑前辈?”风洛阳挺直胸膛,不敢在气势上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灰衣人似乎怔了怔,随即无奈地呵呵一笑,转了话题,“剑歌唱得不错,天山人?”
“剑歌?”风洛阳微微一愣,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如何才能最终振作勇气,来到这片决死之地,难道在迷迷茫茫中,他又唱起了天山的歌谣?
灰衣人似乎不欲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又开口道:“听说你是历史上第一个能够自由使用十分不舍剑而不被其心法反噬的人?”
“呃,”风洛阳感到自己的舌尖无缘无故地打了个结,犹豫了片刻,终于老老实实地说,“其实……我是在天山弹剑阁学到了一种奇怪的内功吐纳法,名作小无相功。用此法催动十分不舍剑式,虽然剑法不能似本门心法一般的快捷,但却不会有八脉焚身的反噬。”
“十分不舍剑……当年风华双绝生死离别之际心生眷恋,只望一见,剑法得其不舍之名。又因为它出一剑所需的时间是平常剑法的十分之一,剑法得其十分之名。合在一处,便是十分不舍,实在是意境深远的好名字。郑某对其真正的威力早就心生向往……”灰衣人说到这里,语气激荡,似乎很为此而激动。
“前辈,你听我说……”不知为什么,风洛阳生怕眼前这位灰衣人对自己期待过高,“小无相功配合本门剑式只能让晚辈的出剑速度达到平常剑法的三倍,所以……晚辈练的这路剑法不方便再叫十分不舍剑。”
“噢,”灰衣人微微点头,“有道理,这是你根据本门剑法和天山秘藏领悟出的新功夫,应该有它自己的名字,告诉我,它叫什么?”
“叫……咳咳,叫三分不舍剑。”风洛阳说完这句话,只感到脖颈子一阵发烫。
“啊?三分不舍?这岂非根本就是舍得?”灰衣人听到这里,连连摇头。
“在下惭愧!”风洛阳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
“听起来,你这路剑法似乎仍然不足以和我对抗,你刚入江湖,才十八出头,大把时间历练,再过十年来找我,到时候说不定能和我一较高下。为何这么急着约战于我?”灰衣人挠了挠头,沉声问道。
“个中原委,不足为外人道也!”风洛阳沉声道。
“哈哈哈哈,你不说,难道我猜不出来?”灰衣人仰天大笑,“姓风,名洛阳。你家祖上怕是到死都忘不了当年的洛阳擂,让我想想,莫非你的父亲已不久于人世?”
“……”风洛阳紧紧闭起嘴唇,不肯说是,却也无法否认。
“得子如此,夫复何求?”灰衣人感慨地长叹一声,猛然转过头来。
风洛阳抬起头,试图想要看到灰衣人的面容,但是入眼的却是青雾之中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像。
“天下第一剑之名,今日我让于你如何?”灰衣人踏前一步,朗声道。
“这如何使得?!”风洛阳失声道。
“莫非你要让自己的父亲含恨而终吗?”灰衣人毫不放松。
“话虽如此,但如此得名,我心何安?”风洛阳抗声道。
“不是你心何安!反倒是我心何安才是。”灰衣人的语气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这些年来,我也累了,想要休息休息。这幅天下第一剑的牌坊,不如你替我扛了,就当帮我个忙?”
“帮忙?这是天下第一等的荣耀,怎会……?”风洛阳感到摸不着头脑。
“就这么定了。”灰衣人不再去理会风洛阳,转身大步走到山岗悬崖上的一盏孔明灯前,从孔明灯旁准备好的文房四宝中抓起一只毛笔,沾满了墨,在孔明灯雪白的灯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大字“风洛阳”。接着,他丢开毛笔,左手一把抓起灯,右手一探,一股炙热的气流奔涌而出,顿时将孔明灯点燃。他双手一放,半人高的孔明灯飘飘悠悠辗转升起,转眼随着山风飘到远方。
“从今以后,天下第一剑就是你风洛阳了!”灰衣人说到这里,欢快地大笑三声,腾空而去。
“前辈!前辈!前辈请回来!”望着灰衣人远去的背影,风洛阳感到浑身的热气都似乎随着那个人一起远去,他扯开喉咙,拼命地嘶吼着,不顾一切想要让他回来,但是那龙腾虎跃的身影,越去越远,越来越遥不可及。
“前辈……”风洛阳张嘴唤了一声,猛然一惊,从梦中醒了过来。他闭紧了嘴唇,朝四周扫了一眼。在他的寝房之内,空无一人,只余四壁。他闭目凝听窗外,除了四下住客此起彼伏的鼾声,几只夏蝉的哀鸣,还有房檐上一窝乳燕的咕咕声,再也没有别的声响。窗外的月色朦胧,永远有几片流纱般的轻云遮挡住明月几分神采,令此刻的夜色更加深沉。
感到周围没有威胁存在,风洛阳吊在胸前的一口气终于舒了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觉,尤其是在决战之前。虽然每次做梦,他都会梦到当日和前第一剑会面的场景,但只是零星的片断,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从未像今日这样完整,仿佛他重新回到了十年之前。还有那首行者歌!突如其来,闯入梦中,令他不可扼制地思念起了天山,他的第二故乡。
“难道……这意味着明日的决战是我人生在世的最后一战?”风洛阳感到心底一阵温热涌过,令他浑身一颤。察觉到自己此刻的软弱,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振作起全部的精神,来到床头案前,点燃了油灯。
灯光照亮了寝房四壁,也照亮了四壁密密麻麻的剑式图。那是一种大开大阖的剑式,充满了塞上刀法的强悍,又有着关中剑法的圆润通透。自从几十年前关中名剑关思羽创立了亦刀亦剑的功夫,不少江湖人沿着他的思路寻求突破常规的剑法。
二十年前,西南出了一派孟姓高手,将昆仑魔功缥缈斩,混合关中剑派的落日剑法,创出了一种独辟蹊径的剑法——无常剑法。仅凭剑法而言,这路神剑在江湖上已经有了开宗立派的本钱。但是,这路剑法是基于昆仑魔功而成,练剑者在练成这路剑法三年之后,往往狂性发作,性情大变,从此沉溺于好勇斗狠,征伐杀戮,再也没有了潜心钻研剑法的心性。所以这路剑法直到现在仍然充满了这样那样的缺陷,无缘登堂入室,和其他大派剑法比肩。
但是,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近日来,西南孟氏突然出了一位声名大噪的高手——孟断魂。孟家无常剑法在他手里糟粕尽去,大放异彩。越女宫外阁第一名剑,领悟了超海剑法神髓的超海公子柳青原竟然败在他的剑下,没了一条右臂。少林罗汉堂,达摩堂两堂主事孤胆僧道悲大师,被他一剑轰入少林正院照壁,粉身碎骨。年帮秋坛第一高手,总揽秋坛六堂事务的大管事双月金环布西来被他杀死在总坛之内,陪着他一起丧命的还有秋坛六堂十二名正副堂主。
本来已经沙尘滚滚的江湖,因为孟断魂的活跃而腥风四起,仿佛到了人间末日。如今,一封战书下到他风洛阳的手中,明朝卯时,孟断魂即将和他一决天下第一剑的归属。
他到底对无常剑法作了什么样的变化?是什么让这路缺点处处的剑法忽然间完美无缺。这三日来,他从风媒手中他买到了所有市面上关于孟家剑法的资料,画满了寝房的四壁,试图寻找出无常剑法的不凡之处,但是收获甚微。
距离卯时还有两个时辰,反正已经无法入睡,风洛阳决定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他举起油灯,来到寝房墙壁前,再次仔细观看着这些孟家剑法的残招断式,并不断用炭笔勾勒出他想象中这些招式可以发展出的变化。
风洛阳伸指为剑,使出他苦心钻研的三分不舍剑,一招招拆解着墙壁上的无常剑法。随着他身子在房中越舞越快,眼前墙壁上十几招剑法仿佛活了一般,在他眼前纷飞乱舞,惊心动魄。
他如遭雷击,猛然收住身形,浑身一阵发麻。
“我一直在想剑法中的破绽,如果……如果这些破绽都不是破绽,或者无法破解,那么这十几招无常剑法的威力……”
他想象着自己如何施展身法,劈挡,招架,躲闪这十几招剑法,却发现无常剑法的剑式乍看简洁明快,实则大巧不工,剑走浑圆,包罗天地,似是直来直去,实则在天地间画下一张大网,让人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若是不能正面击破这套剑法,等待着他的,将是死亡。
冷汗顺着风洛阳两鬓的头发滚滚而下,令他浑身一阵燥热。他猛然窜到屋子东南的角落,蹲下身,睁大眼睛盯着一幅贴在墙壁上的人物画像仔细观看。
这是乘风会从少林一位雅善丹青的和尚手里买来的孟断魂画像。画像上孟断魂的样子,正是他一剑杀死孤胆僧道悲大师之时的模样。孟断魂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椭圆脸,眼眶深陷,满脸胡楂,额头上爬着数条横纹,虽然只有三十岁的年纪,却有着四十岁的沧桑。最让人心惊胆战的是他的眼睛,那个见过他的少林僧人并没有为他画出任何眼白,而是简简单单将他的眼睛全部涂成了黑色,令他看起来仿佛一只从夜色中挣脱而出的恶魔。
“开始,我一直以为那个和尚只不过是图省事,但如果他只是据实所画,那么这全黑的眼珠,不正是常人入魔之时瞳孔放大的征兆吗?”风洛阳想到这里,右拳对着左掌狠狠一拍,只感到困扰自己多时的疑惑一时尽解。
他来到床头案前,翻开抽屉,取出厚厚一叠乘风会卷宗,地翻动着,直至看到一份西南吐蕃一处村落发生的屠村惨祸消息。消息上记载:这处村落因为地处南疆鬼蜮边缘,五年前一位猎人误入鬼蜮狩猎,回村之时狂性大发,以一人之力屠尽一村老少一百余口。当风媒发现他时,此人已经脱力而死,双眼黑血长流,瞳孔放大,恍如中魔。南疆鬼蜮……!
“西南孟氏家族也位于南疆鬼蜮左近,难道孟断魂竟然也中了魔?”风洛阳扯下墙上孟断魂的画像,和手中的卷宗放到一起,喃喃地说。
一声清脆的金鸡啼鸣响彻天际,不知不觉间,卯时已到。
第一部第四章赌场如战场
天空仍然被夜色笼罩,大唐润州千家万户灯火俱寂,所有人都沉浸在香甜的梦乡之中。然而在润州南山梧桐岭山腰处,却灯火辉煌,喧嚣震天,热闹非凡,和寂静的润州城相映成趣。
润州梧桐岭,有唐以来江湖豪杰争强斗胜,一决生死的圣地。唐初昆仑十二魔使闹中原,被中原白道豪杰在梧桐岭上一举歼灭。青州刀王与太行神刀的比武,天山名剑与越女神剑的争鸣,塞上神枪和中原枪王的对决,昆仑长老和少林棍僧的火并,都曾经在这片桀骜不驯的山岭间发生过。近三十年来,随着天下第一录重现武林,梧桐岭上决斗的身影更加密集,堪称你方唱罢我登场,无数英雄好汉在这里用血泪写下了江湖史上属于自己的一章。
几十年前,梧桐岭上已经有了一处专供江湖人士打尖歇息的客栈,人称凤凰客栈,客栈掌柜代代精明能干,足智多谋。到了这一任凤凰掌柜则更加了得,不但扩建了原来的店址,更在客栈一侧开了一间凤凰赌坊,供江湖人士品评天下高手,赌赛决战名家的生死输赢。这一来,凤凰巢的生意更是风生水起,客似云来,日进斗金,好不兴旺。
这一日正是天下第一剑风洛阳和近期崛起的魔剑孟断魂争夺天下第一剑宝座的大日子,天下帮派世家高手蚁集凤凰赌坊,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这一场惊天动地的豪赌,赌坊之内所有常设的赌具今日全都被撤得精光,只剩下对风洛阳和孟断魂的落注。每张落注台前,都拥挤着凶神恶煞般的一群江湖豪客,争先恐后地将大把大把银子摆上台面。
“他奶奶的!风洛阳十年前就该从天下第一剑的位子上滚下来!他算个屁啊,那手三分不舍剑,就好像抽筋一样,看着让人眼晕,十年前我就看好他一定会衰,今天总算等到这一天了,我押一百一十两,赌他输!”一个上半身斜披毡衣的彪形大汉,一把推开拦在眼前几个江湖客,将腰间挂着的银袋解下来,朝眼前的落注台上一丢。
守在落注台前的一位赌坊伙计抓起银袋,掂了掂,赔笑道:“客官,这里只有十两。”
那大汉冷冷一笑,右手往身后一轮,接着朝落注台重重一拍,一把四尺开外,刃阔足有半尺的九环鬼头刀顿时铺满了整张桌案,大汉得意地狞笑一声:“看清楚这把刀上的记号,值不值一百两?”
赌坊伙计低头看了一眼这把九环鬼头刀的刀柄,只见刀柄末端用赤金镶了四个小环,成众星捧月状围绕刀柄。
“四口……四口堂!”赌坊伙计看到这里,连忙转过头去,朝正在应付客人的赌坊大掌柜毒手唐冰投去请示的目光。
毒手唐冰乃是川中唐家鼎鼎大名的唐门三将之一,背景非凡。唐门生意独霸蜀中之后,唐家慧眼独具,相中了梧桐岭凤凰巢这块宝地,不但从武林世族花家手中巧夺凤凰客栈,更兴建了这个江湖上人人眼红的凤凰赌坊,为唐家进军中原江湖建立了一个坚固的前哨站。而毒手唐冰,则成了唐家主持凤凰赌坊的首选,其实力可见一斑。
此刻唐冰的脸上露出一丝寒冰般的笑意,朝伙计微微一点头,示意他照收不误。
“破烂鬼头刀一把,抵注一百两。”赌坊伙计一把抓住鬼头刀,转头放入柜中。
看到伙计收了这把刀,那彪形大汉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只见他后退一步,一举双臂,扯开嗓子吼道:“兄弟们,这一次赌局,唐家照收兵刃,还不进来下注!”
他的吼声刚落,无数和这大汉一样身穿毡衣的健硕汉子从赌坊敞开的大门和窗户外蜂拥而入,将围在各个落注台的宾客赶开。一时之间,上百把锃光瓦亮的鬼头大刀铺满了整个赌坊。那带头的彪形大汉朗然一笑,大声道:“一百五十把四口堂刀,抵一万五千两,买风洛阳输!”
这下子,赌坊里江湖客都看出四口堂和唐家之间的恩怨,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唐冰的脸上。唐冰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情,只是微笑着缓步走到那彪形大汉的面前,拱手道:“唐家初入江南东道,对江湖朋友的脸相生疏得很。没有看出来,这位仁兄竟然是四口堂润州分舵的香主猛狮谭衡,失敬失敬。”
“废话少说!”被认出身份的谭衡也不去和唐冰客气,只是冷然道,“兄弟我押下的这一万五千两,你到底是收也不收?”
唐冰微微一笑:“一把四口堂刀,确实值一百两银子,老实讲,你便是押一千两,一万两,唐家照收不误。但是一百五十把……嘿嘿,恐怕只能押一两。”
“一两?”谭衡双眼凶光一闪,“一把刀能押一万两,一百五十把却只有一两,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谭兄岂不闻:物以稀为贵。像四口堂刀这种东西,一把嘛,有点纪念意义,会让我常常想起,原来江湖以前还有一个四口堂。有个一百五十把,我就要想想,江南武林是不是该打扫打扫了?”唐冰说到这里,脸上已经被严霜笼罩。
他的话音刚落,“轰轰轰轰”数声巨响,凤凰赌坊的大门和窗户统统被突然间出现的唐门弟子封住。十个手带鹿皮手套的唐门好手在赌坊二楼各个制高点上同时涌现,每人手中都握满一把唐家独门夜花钉,严阵以待。
在座的江湖同道看到这架势,胆小的嗖地一声已经躲到赌桌底下,自恃身份的也不得不退到墙角,远远躲开唐门暗器的射程。
“唐冰!你在唐家赌坊大开杀戒,还顾不顾江湖规矩!”谭衡的鬼头刀已被收入柜中,此刻手无寸铁,面对唐家险毒暗器,顿时脸色一变,厉声道。
“今日的江湖,只有一个规矩,就是强者为王!我家大少发下话来,若有人在赌坊搅局,格杀勿论。”毒手唐冰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似乎举手杀人是他无法抗拒的享受。
“唐门大少……”听到唐冰提到这个人,谭衡满脸横肉微微一颤,一双凶悍的大眼露出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仿佛这个名字有着嚼蚀人心的魔力。
就在这时,两声炸雷般的巨响贯入厅内众人的耳膜,被唐门子弟封死的赌坊两面大门突然同时被震开,两位须发皆白的华衣老者仰天大笑着并肩走进门,和他们一起进来的是数十位背着清一色四口堂刀的青衣汉子。
“久闻毒手唐冰的大名。”从左手大门走入厅堂的发福老者笑道,“老夫太湖欧阳青云,幸会。”
“唐门暗器好大的名声。”从右手大门走进来的清瘦老者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南湖慕容柳,幸会。”
当今江湖虽然七大剑派日渐凋零,但是八大武林世家源远流长,前代可以追溯到魏晋时期,根基之深,便是很多武林大派也颇有不及。南湖慕容家以飞凤神枪和满天花雨落金针驰名江湖,乃是老一辈的暗器世家,高手如云,实力深厚,在武林中独树一帜,乃是八大世家之一。
这个慕容柳是南湖山庄丹青院第一高手,江湖上有个名号,叫做无声居士,形容他的暗器功夫仿佛春夜细雨,润物无声。这当然是江湖史家的春秋笔法,事实上中了他的金针还能出得了声才是怪事。
而这位欧阳青云则更令人侧目。欧阳家自牧天侯为祸江湖以来就开始一蹶不振,家中折损了不少高手。但是欧阳青云却仅凭一人之力,整肃世家,训练豪杰,令欧阳一门重放光彩。相传他的玉箫剑法别具一格,比祖上的剑法更上一层楼,并从古谱之中重新领悟了太湖绝技——仙音摄魂。而且欧阳家万流归宗的功夫,在他手里愈发出神入化,锐不可当,可称是江湖上所有暗器名家的克星。江湖人称他为沧海客,以此来表示对他这路功夫的敬仰。
这两个人物乃是两大世家的代表人物,是武林中宗师级的高手,此刻却同时光临唐门凤凰赌坊,其来意确实耐人寻味。
毒手唐冰双眼一眯,朝两位老者团团一拱手:“欧阳前辈,慕容前辈,光临鄙处,不知有何贵干?”他朝着那些肩背四口堂刀的青衣汉子打量了一眼,这些青衣汉子都是四口堂总舵青龙阁的好手,平时甚少出动,如今怎会和欧阳慕容两大高手同时现身。唐冰脑子飞速地旋转,却一时之间猜不透欧阳、慕容两家和四口堂的关系。
“唐掌柜不必疑神疑鬼,今日我等适逢其会,才和四口堂的朋友一道前来。大家志气相投,都觉得风洛阳这一次决计赢不了新崛起的魔剑公子孟断魂。稳赚不赔的生意,惹得我们两个世家心痒痒。唐门不会这么小气,不让我们这两个老不死赚点棺材本吧?”欧阳青云看到唐冰的脸色,郎然一笑,沉声道。
唐冰虽然知道欧阳青云这个老狐狸来者不善,但是以自己和现在部署在赌坊中的唐门实力,决计无法对抗慕容欧阳两位高手的联手一击。他此刻骑虎难下,只得暗暗一咬牙,强笑道:“难得两位前辈愿意凑这个热闹,晚辈无任欢迎。请下注……”他抬手一摆,作了个请的手势。
“哼!”慕容柳冷哼一声,一抬手道:“给我抬进来。”
随着这位无声居士话语响起,凤凰赌坊响起一片沉重的踏地声,犹如凭空一排闷雷,狠狠震撼着赌坊内数百江湖人物的胸腔。很多刚才吓得钻到赌桌底下的江湖客,此刻纷纷爬起身,探头探脑朝着门外张望。
只见四名大汉扛着一具上好的柳木棺材缓缓朝着赌坊洞开的大门走来,每走一步,他们的脚掌都会深深地陷入黄土路中,溅起尺余高的灰尘。当他们进入赌坊之时,打头两人一双右脚同时重重踏在地上,只听得“轰隆”一声,大堂内最靠外的一条青石板被踩得四分五裂,纷飞的碎片溅出数尺之遥,令围观的众江湖人物连连后退。
“哼!”看到慕容世家这四个抬棺材的汉子如此张扬,唐冰脸部肌肉不由自主地连跳两下,慕容一系的高手如此不留余地,看来今日这个梁子是结定了。
“不好意思,”慕容柳微眯起眼睛,似乎对于本族好手这示威之举很是满意,他缓缓仰起头,双眼一翻,淡淡地说,“东西有点重。”他朝来到身边的这四位好手一摆头,“摆上去。”
四个抬棺汉子健步如飞,瞬间来到唐冰左前的落注台,“轰”地一声将柳木棺材放到地上,打开棺盖。这一瞬间,梦幻般的金色流光泉水般喷薄而出,涂抹在整座赌坊之中,将每个人的脸孔都涂上一层美轮美奂的金华。在棺材内装满了一排排长条状足赤的金砖。每一条金砖都足够大唐一户四口之家整整三十年的衣食所需。
在满坊江湖中人的虎视眈眈之下,四位慕容家好手仿佛砌墙一般将一枚枚光华闪耀的金砖高高堆在落注台上,当他们将最后一枚金砖堆放到这堆黄金的顶端之时,“嘎嘎嘎嘎”四声脆响,落注台的四条斜伸的木腿再也支撑不住这沉重的分量,同时断裂,整条桌面“轰”地一声狠狠摔落在地,深深陷入青石地面之中。
“一万金,买风洛阳输!”慕容柳沉声道。
一滴冷汗沿着唐冰的额头缓缓滑落,令他感到一阵阵的酸麻,但是他却只能面无表情背着手,不敢去抹,生怕这个动作泄了他的底。但是他的那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却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哈哈哈哈!”唐冰仰头干笑了两声,借此掩饰住心底的怯意,“之前听欧阳前辈说要拿棺材本出来玩玩,不曾想慕容前辈真的把棺材抬了出来了。你老人家可悠着点儿,若是真的输个精光,怕是只能抬着棺材回去了。”
“棺材送给你。”慕容柳木无表情地冷然道。
“慕容老儿!”唐冰便是佛也有火,终于忍不住狠狠一拍桌案,“你想要以本压人?”
“开赌场就要赔得起,赔不起就从江南东道滚回剑南。”站在慕容柳、欧阳青云身后的四口堂青龙阁高手同时开声喝道。
“唐掌柜,你可有足够本金?”慕容柳慢条斯理地问道,“若是没有,这间凤凰赌坊就要关门了。”
“哎呀,慕容兄,你这次出手真的太大了,这岂非是难为唐掌柜?”欧阳青云打了个哈哈,转头对唐冰道,“掌柜大人若是做不了主,不如让唐家大少出来见见人吧。”
听到“唐家大少”四个字,毒手唐冰突然无来由地精神一振,他双眼精光一闪,嘿嘿笑了笑,沉声道:“大少日理万机,这种小事,让我这个小辈处理足够了!”说到这里,他突然扬声吼道:“唐福!”
“是,三爷,来了!”一个圆头圆脑,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连跑带颠地从后堂跑了出来,来到唐冰身边。
唐冰从怀里取出一串钥匙,递给唐福:“开一号柜,取出东西给我。”唐福点了点头,拿过钥匙,转身地回到后堂。过了一会儿,唐福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发黄的纸张,来到唐冰身边,小心翼翼地将纸交给他。
唐冰一把抓过这张纸,狠狠拍在面前的落注台上,沉声道:“凤凰客栈的房契,各位是明眼人,该知道这东西值多少。”
“公平得很。”慕容柳冷然一笑,“想不到唐掌柜胆色也不小。”
“痛快痛快,这样的豪赌才有意思。”欧阳青云满脸激赏地举掌鼓了两下,朗声道,“两位如此豪气冲天,搞得老夫也起了性,来人来人!”
随着他的呼唤,两位欧阳世家的族人每人端着一枚硕大的玉盘从赌坊门外飞奔而来,健步走到唐冰右前方空空如也的落注台前,“铮铮”两声,将玉盘并排摆在一起。接着,这二人各从腰间解下两枚羊皮袋。将羊皮袋口下底上,对着玉盘倾去。
“叮叮咚咚”的珠落玉盘之声不绝于耳,无数大如龙眼,圆润洁白,发散七彩晕光的珍珠小溪一般流入玉盘之中。一时之间,珠玉同盘,交相辉映,流光溢彩,混合着满室的金光,令人恍如进入了东海龙宫的藏宝库。
四枚羊皮袋倒完,两枚玉盘中盛放的珍珠已经堆起了两座高高的小山。
“东珠两百枚,我也赌风洛阳输!”欧阳青云微笑着说。
“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唐冰怨毒地望着这位欧阳世家的元老,再次扬声道,“唐福,开二号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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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胖乎乎的唐管家低头疾走入后堂,不一会儿双手发颤地用托盘托着一份地契,踉踉跄跄走到唐冰身边。
“凤凰赌坊的地契,足抵两百枚东珠!”唐冰一把抓过地契,狠狠摔到赌台上,“你还有何话说?”
“唐掌柜,你千万不要误会,老夫从未怀疑过贵赌坊的信誉。”欧阳青云似乎早就料到唐冰这一招,淡然一笑,“事实上,我感到贵赌坊极有诚意,所以愿意再加一点赌注,以添兴致。”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对刚才掌管东珠的一位族人沉声道:“你去把二娘叫来。”
“欧阳老儿,你想怎样?”唐冰厉声道。
“唐掌柜何必动怒,”欧阳青云哈哈一笑,“老夫在扬州得遇一位西域佳人,歌若黄莺,舞如飞燕,不但精通中原各路舞蹈,便是波斯,突厥,龟兹,大食诸国的舞蹈都习练精熟。我心对她极是喜爱,本欲过得几日,选一个吉时娶她过门。岂知今日竟让我遇上江湖难得的豪赌盛事,不得已,只能割爱,愿以她押一千两黄金!不知吉如玉这三个字,可值此价?”
“吉如玉!”听到这三个字,赌坊内一片惊呼声。百花舞神吉如玉乃是名动两京的坊间花魁,驰名江湖,很多江湖人宁愿变卖全副家当,只愿博得吉如玉翩然一舞。如今欧阳青云竟然拿她做注,委实是江湖少见的大手笔。
“好!欧阳前辈果然豪爽!”猛狮潭衡终于找到落井下石的机会,岂肯放过,“唐冰,你还有没有本钱,若是没有本金,立刻给我关了这间赌坊,滚回剑南。”
唐冰紧紧闭住嘴唇,冷汗扑簌簌从额间滑落,此刻四口堂、南湖慕容、太湖欧阳三派联手,共同对付唐门。如果硬碰,便是全军覆没的局面,但是敌手的兵锋在前,却又无法回避。这一瞬间,唐冰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到门外迎吉如玉的欧阳族人一脸惊慌地从门外冲进来,快步走到欧阳青云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欧阳青云一改老谋深算,深沉多智的形象,双目圆瞪,脱口而出。
“什么事这么吵?”忽然间,一个略带沙哑,却又令人如沐春风的男声悠悠然从赌坊的二楼传了下来。听到这个声音,满堂大呼小叫,议论纷纷的嘈杂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朝着通向二楼的台阶望去。整个赌坊鸦雀无声。
从二楼台阶上,缓缓走下来一位华服公子。此人身着淡青锦缎织就的长袍,戴一顶飘若流云的青色秀士帽,一柄挂玉折扇松松垮垮地插在他的脖领上,下半身是雪白色的武士裤,高高打着绑腿,脚踏灰麻鞋,打扮亦庄亦谐,半文半武,看起来不伦不类,但是却充满了潇洒不羁的风韵。他的脸部瘦长,轮廓分明,宛如刀削,嘴唇极薄,看起来颇有英俊之气。但是他的颧骨极为高耸,向上挤没了他的双眼,显得他双眼极小,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令人总也看不清他的眼神,平添三分滑稽。
他的左手长伸,揽在一位棕发碧眼,身材高挑,艳如桃李的美人腰上。这位美人似乎极为陶醉这位华服公子的搂抱,整个身子狸猫般依偎在这位公子的身上,仿佛恨不得钻入他的怀中。
欧阳世家的众人刚一看到这位美人的脸,顿时炸了锅,不约而同地齐声叫道:“二娘?”
欧阳青云一双老眼蝮蛇一般死死咬住此刻半身跌入温柔乡内的华服公子,仿佛恨不得将他连皮带骨吞入嘴中:“传说中的唐家大少……就是你?”
华服公子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耸耸肩膀,朝恭恭敬敬站在他身边的唐冰打了个手势。唐冰立刻亲自和手下一起抬来一张用紫竹枝条编制的仰椅。华服公子掸了掸衣服,双腿一软,舒舒服服地躺在了仰椅上,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他身边的美人咯咯一笑,来到他的身后,轻轻为他捶起肩膀。
欧阳青云行走江湖四十年,见过无数风风雨雨,遇到过数不尽的豪杰英雄,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么不将他放在眼里。
“唐斗!你莫要欺人太甚!”欧阳青云看了看唐斗,又看了看为他捶背的吉如玉,终于忍不住开口喝道。
“这个世上,我最恨的,”唐斗懒洋洋地开了口,“就是老夫娶少妻。”
他抬起手,托住吉如玉的脸:“看看人家姑娘,年方二八一朵花。等到人家三十了,那可是女人最需要你的时候,请问你在哪儿?黄土一抔,大粪一堆。”说到这里,他似乎都被自己的话激动了起来,猛然坐起身,拔出脖后的挂玉折扇,朝着欧阳青云一指,“人家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牛粪就是说你,知不知道?”
此话一出,赌坊内一群年轻的江湖客忍不住劲,不约而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你……”欧阳青云就算再忍得,如今妻妾被抢,再遭唐家大少恶语当头,脑子被急火一冲,嗡地一声昏乱了起来,连最基本的反驳都无法说出口,只剩下语无伦次的支吾声。
见到欧阳青云进退失据,不足为患,唐斗转头朝唐冰使了个眼色。
唐冰兴奋地点了点头,挺起胸来,大声道:“既然你们欧阳家没有吉姑娘做注,这样我唐门就无本金缺乏一说,卯时将至,各位还未落注的快快下注了。”
眼看着凤凰赌坊就要度过这一次难关,突然间门外响起一个急切的声音:“等一下,等一下,我还没有落注。”
众人听到这人的声音,一开始都未加理会,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盘点落注台上的银两数目,只有唐斗一下子听出了此人的声音,猛然一拍桌案,厉喝道:“没听到人家要下注吗?都给我让开!”
围在落注台前的赌客和唐门子弟闻声一愣,不知道唐家大少为何如此着紧这位平凡赌客的落注。一直懒洋洋瘫坐在仰椅上的唐斗这个时候令人吃惊地站起身,将身子伸到赌桌前,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赌客,让刚才说话的人可以凑近他正面的这张落注台。
“麻烦各位,麻烦各位。”来人是一个五短身材,面目和善的生意人,看起来全无一丝江湖人的风范,只见他来到落注台前,弯腰朝唐斗拱了拱手,道:“大少,我远道而来,累了,借个椅子。”
唐斗朝唐福一招手,唐福立刻端了一只舒适的檀木椅摆在这个陌生人的身后。此人点头作礼,弯腰把椅子拉近了一些,紧紧贴着落注台坐了下来。
“你们终于出手了。”唐斗双眼眯成一条细缝,淡淡地说。
那生意人和气地笑了笑,双手一摊,无奈地说:“就像欧阳慕容两老儿说的一样,稳赚不赔的生意,我们岂能放过。”
“痛痛快快的,你们年帮带了多少金银珠宝,尽管拿出来。”唐斗不耐烦地说。他这一开口,众人才悚然动容,原来这个不起眼的生意人竟然代表着天下第一大帮——年帮孤身前来,那这个人的身份足以让人遐想联翩。
“金银珠宝……”这生意人瞥了两旁的黄金东珠一眼,微微一笑,“实在不易携带,也不是我们年帮的风格。我们习惯和人赌家产。”说到这里,这生意人从怀中缓缓掏出厚厚一叠地契,从落注台的左面一直铺到右面。
“长安洛阳大小五十间当铺,青楼二十五房,赌坊二十五间,酒肆一百间,宅院二十座,请大少过目。”生意人眯着眼笑着说。
唐斗淡黄色的脸上缓缓涌起一股病态的殷红,仿佛一场游戏已经到了最让他激动的时刻:“唐家初到江南,根基未稳,贵帮不必出这么大的手笔吧?”
“对手是唐家大少的话,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得。江南水太浅,容不下大少这条蛟龙。”生意人将手缩入衣袖之中,赔笑道。
“先生知道为何我叫唐斗吗?”唐斗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在明亮的灯火之下熠熠闪光,仿佛一只见到血的野狼。他亦从怀中缓缓取出厚厚一叠房契,学着那生意人的模样,从落注台的左侧一直铺到右侧,“唐门在剑南三十五州当铺一百间,赌坊五十座,酒楼五十座,青楼五十间,都在这里,足够换你们在两京的家产了吧?”
生意人一张张捡起桌上的房契,点算了一下双方房契地契所值银两的数量,点了点头:“大少,如今唐家能拿出来的本金刚好可以付清台面上的款项。但是,周围很多朋友还没有下注,这些朋友的赌金,我怕大少你没有钱赔。”
“风吹东西南北,我就不信人人都赌风洛阳输。”唐斗双臂一撑桌案,俯下身,将头靠近了这位来历不明的年帮中人。
他这句话的声音格外洪亮,在场所有的赌客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位年帮中人感慨地望着唐斗叹了口气,仿佛在叹息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江湖少年就要在这一注中输得精光。唐斗说完这句话,也感到赌坊的江湖客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情绪,似乎对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并不认同,但是却又没有人说出口。
他抬起身子,一掸衣袍,左腿踩在了身后的仰椅上,眼睛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周,猛然大声道:“风洛阳是我唐斗的结拜兄弟,他的本事我最清楚,我唐斗买他赢,买命我都愿意出!”
那年帮中人有恃无恐地一笑,缓缓站起身,朝周围的江湖汉子团团一抱拳:“各位,在下年帮宋无痕,昔年有个不才的匪号:昨夜剑客,对剑法稍有钻研。我只知道天下无双的剑客,决不能只练剑法。风洛阳成名十年,剑不离身,已经犯了绝顶剑客的大忌,败亡只是早晚的事。他困守天下第一剑之位已过十年,日日钻营,筋疲力尽,早如风中之烛,转眼将息。买他输今日绝对稳赚不赔。”
“昨夜剑客宋无痕!?是他!”听到宋无痕报出自己的名号,赌坊内的江湖人物顿时大哗。天下第一快剑宋无痕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威震江湖。传闻前天下第一剑曾与他会战华山,他力斗三百招之后才输了半招。此后他大彻大悟,封剑不用,混迹市井,钻研起做生意的学问,二十年后获得财神的美誉,积功升入年帮总坛,封魁主之职,成了年帮帮主的左膀右臂。没想到这一次凤凰赌局,年帮竟然动用了帮魁之力。
“原来是你老人家,既然你都说风洛阳会输,我等岂能买他赢!”
“风洛阳的三分剑法根本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我早不看好他了!”
“孟断魂的魔剑能够打败超海公子,难道会败给区区一个风洛阳?”
“当年柳青原公子本该挑战风洛阳,谁知道他父丧要在家守孝错过了机会,否则风洛阳三年前就不是天下第一剑了。我买他输!”
“连宋先生都不看好他,我们难道比他老人家还有眼力?我买他输!”
在宋无痕的挑动之下,赌坊内的赌客几乎毫无意外地将赌本压在孟断魂身上。看着落注台上堆积如山的银两,唐斗眼皮连跳三下,双目杀机毕现,伏在桌案上的双手忽然朝衣袖内一缩。
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一举一动的宋无痕猛然一抬手,厉声道:“大少,莫要轻举妄动!”
他这声怒喝仿佛天雷炸响,隆隆有声,直传数里。随着他的喝声,凤凰赌坊三面墙同时传来一声巨响。东西北墙的墙壁突然破出数个大洞,十数个劲装疾服的大汉手握攻坚利器——精钢狼牙棒,随着墙壁的破碎,披着一头墙灰冲入赌坊。
紧接着,上百名手握长盾的力士从各个墙洞鱼贯冲入大堂,在宋无痕周围排起一片鱼鳞阵,十数个精钢盾牌将他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接着冲进来的是百余名弓箭手,人人手上握着八十石的强弓,队列整齐地站到盾阵之后,乌油油的铁羽箭锋刃直指唐斗的周身要害。
“干什么?”唐冰看到这个阵势,连忙怒喝一声,双手一摆,早已经布置在赌场内的唐门子弟顿时蜂拥而来,整整齐齐排成一圈,护在唐斗的周围。
“哈哈哈哈哈……”刚才还目露凶光的唐斗此刻好整以暇地从袖筒里拿出一包红枣干,抓起一枚,悠闲地丢入嘴中,起劲儿地嚼着:“宋先生……咕……原来年帮连玄武营和春韭阵都出动了,太看得起我唐家大少了。”
宋无痕看了一眼围在周围的手下,脸色一沉,似乎在暗暗责怪这些手下小题大做,过早败露了年帮的部署:“大少的暗器功夫,天下无双。这次多带了点人,是帮主对我们这些老部下的关照。”
唐斗冷冷一笑,从手上的包中掏出一枚红枣干,抬手一弹,朝宋无痕抛去。宋无痕一扬手,干净利落将红枣干抓在手中。
“吃一枚吧,宋先生,壮阳的。”唐斗懒洋洋地笑道。
“哼。”宋无痕微微摇了摇头,对他的嘲讽只作不理,“大少,现在赌桌上大约多了八千余两碎银,你们凤凰赌坊若是交不出本金,一样要垮。”
“宋先生,你也太看轻唐门了。”唐斗双手一摊,扬声道,“兄弟们,就让江南武林见识见识咱们益州人的油水。”
“是,大少!”赌坊中的唐门子弟同时大吼一声,纷纷将手伸入怀中,将随身携带的散碎银子,珠宝,飞钱纷纷摆到落注台上。
“二十两,买孟断魂输。”
“一百两,买风洛阳赢!”
“三十九两,买风洛阳赢!”
唐冰最后一个走上前,将一千两的飞钱拍到桌上,厉声道:“一千两,买孟断魂输!”
唐斗脑子一歪,左手仿佛做戏一般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朝着宋无痕作了请的手势:“宋先生……点点吧。”
“不必点了。八千两只多不少,贵门上下众志成城,放眼江湖这么齐心的门派已经不多了。”宋无痕说到这里,眼中露出一丝感慨,“大少,你也知道,我年帮刚逢噩耗,秋坛坛主布西来驾鹤西去,空出坛主一职。若是大少有意,我愿意在帮主面前……”
“哎,宋先生好意心领了。”唐斗用力一拍胸膛,傲然道,“但是能骑到我脑袋顶上的,只有我唐斗的头发!”
“好,我宋无痕最佩服像大少这样的少年英雄。”宋无痕此刻似乎已经脱尽刚才诚惶诚恐生意人的外壳,重新恢复了当年叱咤江湖的神采,“如果大少能够过得了今天这一关,宋某改日定当和大少把酒话今宵。”
“啪!”唐斗用力一拍落注台,满脸都是兴奋的红潮,仿佛连尽数杯美酒,“听宋先生说话真是提神。你还有什么手段就尽管使出来吧。”
“今日宋某技穷于此,接下来就看江湖朋友是想要年帮胜,还是想要大少赢了。”宋无痕说到这里,拉过落注台前的檀木椅,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唐斗点了点头,也轰地一声坐回仰椅上。年帮、唐门、四口堂、欧阳、慕容五派中人此刻都眼睁睁瞪视着堆积在数张落注台上的银两。不知为何,每个人心里都感到,这豪赌之夜绝不会这么风平浪静地结束。
第一部第五章天下第一剑V.S剑魔
就在整间赌坊即将陷入宁静的刹那,一个轻微的咳嗽声忽然响起。
“来了!”坊中众人都心里都咯噔一声,知道要有好戏上场了。
随着咳嗽声的响起,一位灰衣灰袍的中年人轻轻分开年帮的帮众,慢条斯理地走到唐斗正面地落注台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房契,端端正正摆到桌面上。
“我用这张房契,买风洛阳输!”这个灰衣人的声音单调平凡,连运气开声的法门都毫无特色,他的脸也是一张普通的国字脸,面相毫无特色,更无任何值得注意的表情。像这样的人,就算每天见上几次,恐怕也记不住他是谁。
唐冰从旁取过这张房契,看了一眼,双目不由自主瞪得滚圆:“这是……”
“什么房契这么了不起?”唐斗不耐烦地一把从唐冰手中夺过房契,瞥了一眼,“东都洛阳尚善坊大宅一间,这地点……这么眼熟?”
“大少,这是右骁卫大将军薛国公阿史那忠的宅子。”唐冰低声道。
“以前是。”灰衣人轻声纠正道。
“噢,是吗?”唐斗对于当朝的官场毫无认识,转头问唐冰。
“是,大少,薛国公病逝。”唐冰点头应道。
听到“薛国公病逝”五个字,灰衣人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但是这笑意就仿佛春日的晨霜,转瞬即逝。
唐门二人何等机警,立刻捕捉到了灰衣人异样的表情,心底同时感到一阵彻骨冰寒。
“此宅乃无价之物,”唐斗晃了晃手中的房契,“痛快点,你想要和我赌什么?”
“我用这无价宅赌大少一双手。”灰衣人悠然自得地说。此话一出,举座震惊。
唐斗反而笑了起来:“最近风媒都在传一个消息,有人下了大价钱买我这一双手。想不到啊想不到,连离台的人马也出动了。”说完这番话,他的双眼精光大盛,狠狠瞪住这位神秘灰衣客。
“噢,是吗?”灰衣客摸了摸鼻子,不置可否。
“我还收到消息,放出花红的家伙所出的数目,至少是台面上赌金的五倍。”唐斗冷然道。
灰衣客的脸上第二次露出一丝微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哈哈,哈哈!”唐斗仰天大笑两声,将双手凑到嘴前,狠狠亲了两下,接着轰地一声,同时按到落注台上,“赌了。”
他话一出口,所有唐门中人都炸开了锅。
“大少!”唐冰双腿一软,跪倒在唐斗身边,苦口婆心地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一次咱们认栽了,退出江南,不要再斗下去了,唐门子弟可以没有人头,唐门父老可以没有家园,但是唐家大少,不可没有双手。”
“浑蛋!”唐斗勃然大怒,他抬起一脚,将唐冰一脚踹翻在地,“大家给我听着,风洛阳是我的兄弟,我知道他一定能赢,谁敢再劝我不赌,我就把他逐出唐门,听到没有?”
“是,大少!”四周的唐门子弟齐刷刷单膝跪地,大声应道。
“还有谁来赌,有种就来下注,我唐家大少,统统接下。”唐斗得意洋洋地一抬手,大声吼道,仿佛刚才押在台上的,是别人的手掌。
他的话音刚落,在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人。此人一身黑衣黑裤,瘦小枯干,满脸皱纹,眼眶深陷,一双眼睛黑黢黢的看不清眼黑眼白,令人觉得极不舒服。只见此人缩着脖子,双手藏于袖中,仿佛极为怕冷,颤颤巍巍走到唐斗的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叠飞钱,轻手轻脚放到桌上,低声道:“九百两银子,买风洛阳输!”
此人不显山不露水,连出的赌注都没有什么显眼的地方。但是这不大不小的赌注却正好是赌台上唐门子弟所无法偿付的数目,令唐门本来已经危如累卵的赌局摧枯拉朽地垮了下来。
“哼,兄台,你若是想要我唐门倒霉,何不干脆等到比剑结束,若是风洛阳真的输了,我唐斗的一双手随时都给割了下来,难道不比仅仅把我赶出江南更过瘾?”眼看自己苦心经营的赌局即将功亏一篑,唐斗忍不住作最后的挣扎。
“我并不盼你输,”这黑衣人抬起头来,用一双空洞的黑眼睛直视着唐斗,“我只是怕你赢。”
他放下这九百两银子,缓缓退入了周围人群的阴影之中,转眼就不见了身影。令人感到刚才他的出现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过了半晌,年帮帮魁宋无痕咳嗽一声,开口道:“大少,你唐门所有身家都已经押在台上,再也没有本金垫付这九百两,按照赌场规矩,你这个凤凰赌坊必须关门,剩下的手尾,就由我年帮来替唐门打理。有赌不为输,大少下次进江南,莫要再如此张扬。”
“且慢,”唐斗一摆手,抬臂一指梧桐岭上的断头崖,“看见没有,扬名灯还没有升起,赌局还没有结束,客人还可以来落注,我就不信今日没人买风洛阳赢。除非扬名灯起,决斗分出了胜负,否则谁也不能赶绝我唐门!”
此话一出,整个赌坊中,就算是对唐家大少最恨入骨髓的人都不得不佩服他的锲而不舍和毅力,暗暗点头。
“好,就算大少说得有理,那我倒要看看,如今之际,谁还会来救你。”宋无痕沉默了很久,终于微微摇了摇头,叹息道。
梧桐岭上,青松如伞,三五成群,错落有致,时而有凄厉而刺耳的猿猴啼鸣之声破空而起。整座山岭起伏如浪,地势高低不平,只有在一处峰峦上,山势激变,整座丘陵仿佛被一把天庭里的巨大宝剑横削而过,山头平如舞台,间或生有三五青松翠柏,点缀其间,松柏的阴影被暗月的寒芒抛掷在平滑的丘陵顶端,仿佛天龙的巨爪在地上划过的数道痕迹,令人不寒而栗。人们称此地为——断头崖。
润州南山本是一处林木秀美,幽静恬谧的清静之所,但是梧桐岭断头崖一山独立,隐伏杀机,充满戾气,令人心生恶念。就连这里的山风都透着一股阴冷气息,将整个南山的风致破坏无余,在风水上乃是一块无可比拟的大凶之地。普通百姓躲之唯恐不及,但是江湖儿女却对这里情有独钟,代代英雄豪杰都将生死场选择在了这片冤魂萦绕之地。
风洛阳单人独剑,孤零零站在断头崖上,静静等待孟断魂的出现。他穿了一身已经洗成灰白色的武士衫,衣衫的双袖高高挽在肘上,两条筋骨如铁的上臂从衣袖中裸露出来,反背在身后,任凭晨风吹拂。他的裤腿上打着高高的绑腿,脚上踏着绑扎结实的草鞋。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紧紧被发绳扎住。浑身上下,紧衬利落,没有一处布片,一处乱发可以令他在运剑之时受到阻碍。
一切的一切,对于一个即将和人生死决斗的人来说,都做到了百分之百的完美。唯一令人感到有些不解的是,他一向不离身的三尺青锋剑却没有被他随身携带,而是远远地横插在断头崖一棵青松的树洞之中。人也并非正对着上山的道路,而是背对来路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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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在他的耳畔呜咽地吹拂,他颤抖着闭上眼睛,竭尽全力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一处。但是来自万里以外的晨风,却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对于天山的怀念,这思念自从那南柯一梦开始,就在他的心中泛滥成灾。
他记得,当年他单人独剑从解剑池下山,去赴十二年一轮回的洛阳论剑,寻求那永生无法找到的荣耀,十年前的山风就是这样幽咽妩媚,令他遐想联翩,心摇神驰。那个时候,自己的心仍然对未来的人生踌躇满志,就仿佛刚刚告别山峦,冲向大海的浪潮,气势磅礴,无拘无束。
当时天山派最矜贵的小师侄抱住他的腰,哭着喊着,求他不要下山。但是他的心,早已经不在天山。他记得当时的自己让小师侄用最大最嘹亮的声音为自己唱起天山行者歌,骗她说自己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一旦她重新听到这首歌,自己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说起来好笑,昨夜的梦里竟然是我自己又一次听到这首行者歌。”风洛阳想到这里,心头忽然感到一阵柔软,“不知道小师侄在天山生活得可好。十年了,她应该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就在这时,一阵淅沥沥的脚步声乍然间在山道上响起,伴随着这脚步声的,是一股狞恶如厉鬼的杀气。如果不是早就知道来的乃是江湖后起煞星孟断魂,风洛阳说不定会以为这是一只从地狱中破界而出,来到人间的魔兽。这令他不由自主地心脏一缩,不得不从温暖的天山记忆中奋力抽出身来。
“嘶——”孟断魂在开口的时候,似乎已经抑制不住自己浑身涌动不停的狂躁,发出一声低沉咆哮,“风洛阳?”
“孟断魂……”风洛阳淡淡地回应道。
“天下第一剑,嘶——”孟断魂狂烈的语气中露出一丝格格不入的嘲讽,“多好的名头。真是可惜……嘶,今天,你就要和这个名号说再见了。”
“和我说这句话的,你并不是第一个。”风洛阳的语调不紧不慢,仿佛根本没有将身背后的敌人放在眼里。
“我和别人不同!”孟断魂狂怒地暴喝一声。
“每个人都这么说。”风洛阳的话中仍然没有一丝感情,没有嘲讽,没有蔑视,没有调笑,只是这样淡淡的,平平的,仿佛一个古板的老学究在和学生们讲述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
“嘶——你的剑呢?”孟断魂看了一眼风洛阳空空如也的双手,猛然问道。
风洛阳摇了摇头:“要破你的功夫,手上有剑太累赘。”
“好大的口气,嘶——本想给你留一个全尸,既然你如此托大,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孟断魂的语气愈发狞厉,“转过头来。”
“不必了,出剑吧。”风洛阳沉声道。
“嘶——好胆!”孟断魂陡然间放声狂啸,风洛阳只感到一股山洪暴发般的气流瞬间充斥整个断头崖的天地之间,犹如天河倒泄,泥石横流,势不可挡。
他心中一凛:“果然如此……”随着他的心念电起,他的身子仿佛一片轻灵的飞叶顺着滚滚的气流,腾空而起,朝前飞奔。一道欺霜凌雪的寒芒在空中划过一条精微奥妙的圆弧线,瞬间从他的右侧斜切过来,封死了他右半侧几乎所有的退路,逼迫他朝左侧急退。紧接着,又一道气势逼人的寒芒划出半道椭圆弧线,从左扫来,双芒一合,宛如一枚冰球,将此刻抽身逃逸的风洛阳锁死在了断头崖上这一片狭窄的空间中。
“嗬!”半空中风洛阳前飞的身子突然一震,变前冲为后退,一连串优美流畅的后滚翻,从两片锋芒将合未合的空间穿越而出,朝着孟断魂的身后飞去。
孟断魂这一招无常剑法杀招“左封右闭”本可十拿九稳将敌人锁死在无常剑法最易发挥威力的范围之内,但是风洛阳险过毫厘的变招,却让他闪到了孟断魂身后,也是他剑法威力无法触及的范围。
“哼!”孟断魂冷哼一声,身子旋风般一转,一溜寒芒绕身而起,想要捕捉到风洛阳的踪迹,但是风洛阳就仿佛他自己的影子,跟着他一起旋转,转眼已经躲到了他的身后。
孟断魂暴怒如狂,嘶吼一声,冲天而起,身子在空中打了个盘旋,剑芒如雨,洒遍天际。青电横飞之中,乱石如沸,黄尘滚滚,剑啸如龙。这断头崖似乎被他无坚不摧的剑锋又削低了数寸。然而,风洛阳仍然恰到好处地拿捏着自己躲闪的角度,正好藏在了孟断魂身后那唯一安全的空间。
“风洛阳!天山派踏浪而来的轻功,就是用来帮你做缩头乌龟的吗?”孟断魂狂怒地一边变换身形,一边喝骂道。
“孟断魂,你入魔已深,去找姜神医吧,或还有救!”看到孟断魂无坚不摧的剑芒,风洛阳愈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忍不住开声劝道。
“难怪你一开始就躲来躲去,不敢正面对敌,连剑都懒得拿,原来已经猜到我入了魔……”孟断魂听到这里,猛然醒悟,阴笑一声。
“你如此不惜体力,到时候心神受损,魔功蚀骨,死时会惨不忍睹。”风洛阳再劝道。
“你以为靠逃来逃去就能拖着我耗光体力,太天真了!”孟断魂仰天大笑,身子猛然高高跃起,背朝地狠狠砸下去。
“不好……”风洛阳没想到孟断魂靠这一招破掉了自己的吊影术,令自己再次暴露在他无坚不摧的剑锋之下,身子只得闪开他背部的一击。孟断魂落到地上,顿时将地面砸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只见他并不起身,只是双脚一旋,身子在地上滴溜溜打了个转,一片青色的剑芒绕地而生,仿佛一个巨大的冰盘,覆盖了周围所有的空间,令风洛阳无从立足。
风洛阳长啸一声,一抬腿蹬在孟断魂飞扬在空中的鞋底上,身子腾飞而起,不但凌空躲开了孟断魂的地趟剑法,更借这一腿之力,阻止了孟断魂源源不绝的剑式,逼迫他不得不中途变招,如虹的气势无处发泄。
孟断魂怒喝一声,身子一弹,鱼跃而起。与此同时,风洛阳一个筋斗,翻到他的对面。
两个人静静面对面站着,借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风洛阳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孟断魂的双眼。和他猜测的一样,这个魔头双眼的眼白已经化成棕黑色,再也看不清他的瞳孔在哪里。他脑袋上的青筋宛如老树的根须,峥嵘突起,勃勃颤动。似乎在他的躯体内,一只恶魔正要破壳而出。
“风洛阳,你久居天下第一剑之名,果然有些本事,竟让你想出了这个拖延之法。若是这样拖得一个时辰,我说不定真的会败给你。”孟断魂裂开嘴,露出他青白色的牙齿,野兽般嘿嘿一笑。
“孟断魂,在入魔之前,你的轻功还未到青霄之境,入魔只能让你功力陡增,却不能让你轻功更强,你不可能追得上我,放弃吧。我和姜神医有些交情,可以带你去见他。南疆鬼蜮的魔化症并非无药可救。”风洛阳恳切地说。
“哈哈哈哈,”孟断魂仰天大笑了起来,“风洛阳,你真的以为我这一身功夫,乃是拜南疆鬼蜮的魔化所赐?岂不知,世上的奇功密技,多如过江之鲫,奇才异能之士,比比皆是。如今的江湖,正是我等驰骋纵横的天地。我们是注定要取代你们这些因循守旧的古董称霸武林的。此乃大势所趋,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来抵挡,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风洛阳静静看了一眼孟断魂得意的神情,沉默了良久,终于道,“我只是来比剑的。”
“你还不明白吗?新的力量正在崛起,这个江湖即将天翻地覆。旧有的门派法规即将荡然无存。如今的江湖仿佛烈火中的房屋,摇摇欲坠,而你风洛阳,只是最后一根支柱,你若败亡,则江湖中那些食古不化的蠢货最后的寄托也将灭亡。”孟断魂沉声道。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风洛阳皱眉道。
“哼,你明不明白已经不重要了。”孟断魂冷笑一声,“我承认,你能够事先想到我以魔为媒,练成绝世剑法,的确了不起。但是,你真的以为,领悟了超海剑法的柳青原会想不到此节吗?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仍然会失去一条臂膀?”
“你的意思是……”风洛阳心中一紧,不禁开口问道。
“嘿嘿……”孟断魂抬手将剑收入背后的鞘中,伸手从怀中取出六枚青粼粼的骨针,对准自己头上的眉冲,上星,神庭,曲差,百会,印堂六穴刺去,接着一扬臂,再次拔剑在手。当这六根骨针刺入相应穴位之后,他满头跳动的青筋忽然间平复了下来,满脸的戾气随之收敛,双眼中的黑色渐渐被一种奇异的金色取代,而孟断魂此刻举剑而立,气定神闲,巍巍然有了一番绝世高手的模样。
风洛阳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得一惊:“你竟然可以控制入魔的深度?”
孟断魂朝他微微一笑:“既然今日你必死无疑,告诉你也无妨。此功名为天魔解体大法,乃是可在短时间内,激发内功潜能的密术,我刚才施展的只是第一重功法,这是第二重。你刚才说我轻功未到青霄之境,那么现在呢?”他的话音未落,身子一闪,已经来到风洛阳面前,一剑点向他的左胸。
风洛阳直到他冲到眼前才做出反应,瞬间一扭身,闪开了他的当胸一击,但是孟断魂这一剑太快,尽管他将踏浪而来的轻功使到极限,仍然难逃皮开肉绽之祸。胸前的灰白武士服被划开了长长的一条,里面血肉横翻,惨不忍睹。
“风洛阳,受死!”孟断魂长剑画了个圈,一片青光顿时将风洛阳团团围住。
周围的剑影仿佛天星海雨,排空而来,风洛阳只感到周围的空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他仿佛可以看到死神在地狱门前,朝他笑着挥手。
生死关头,他狠狠咬紧牙,身子朝后急退,猛然退到一棵青松之后,大喝一声,拼尽全力,左臂朝后横扫。只听得“咔嚓嚓”一声巨响,他身后青松的树干被他一下子扫断,上半截树身和硕大的树冠仿佛一枚巨大的飞锤,正面迎向孟断魂势不可挡的一轮快攻。
青刃横飞之中,诺大一棵松柏在遭遇到孟断魂的剑气之后,居然被绞成一天青褐色的碎片,暴雨般淋在整座断头崖上。风洛阳借着这一险招,从孟断魂的剑雨中逃命而出,浑身上下仍然多了四五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而刚才击树的左臂,此刻也已经脱臼。他奋力飞跃到另一棵青松之下,抬手拔出早已横插在树洞之中的青锋剑,在手上画了个剑诀,横剑直面孟断魂的魔剑。
“嘿嘿,终于要出手了吗?风洛阳的三分不舍剑。”孟断魂低沉地冷笑了一声,将长剑悠然自得地在掌心转了几个圈子,仿佛一个骑师在玩手上的马鞭,“你可知道,一旦你正面迎击我的无常剑法,就绝无生机。”
风洛阳狠狠地注视着他,想说几句撑得住场面的话,但是思来想去,他只得一句:“我已无路可逃。”
“你倒老实!”孟断魂狞笑一声,长剑青光一闪,刺向风洛阳的左肩窝。风洛阳咬紧牙关,猛一沉腰,右手剑掀起一溜星光,急射向孟断魂的左腹外陵穴,那是这一招无常剑法存在的最大破绽,但是青锋剑刺在孟断魂的外陵穴上却如中败革,只有“啪”地一声响,接着整个剑身就无助地朝着左侧滑去。而孟断魂的长剑却已经刺在风洛阳的肩头,鲜血迸现。风洛阳的青锋剑一旋,顺着侧滑的剑式卷了回来,在千钧一发之际荡开了孟断魂急如星火的突刺,使得自己肩头的伤口只有浅浅的一道。
“哼!”孟断魂一振手腕,幻出三道剑影,疾刺风洛阳胸口膻中,神藏,期门三穴。风洛阳依样葫芦,抬手振出三道剑影,每一剑都紧紧粘住孟断魂的魔剑,靠粘,跌,推,卸四字诀一一化解了孟断魂仿佛山洪暴发的攻势。饶是如此,他整条右臂,连同半边身体都被孟断魂强悍的真气震得发麻,几乎再无任何感觉。
“嘿,看你还能挡几剑!”孟断魂狞笑着一扬手,长剑划出一道精亮的长圆圈,一招笼罩风洛阳周身上下七处要害,凌厉的剑气锋芒毕露,以风洛阳此刻的功力,只要将青锋剑和魔剑相击,顿时有折断的危险,他只能和身朝孟断魂扑去,借此让开这一剑所画圆弧的威力。
※※※
风洛阳曾经看到过这一剑的招法变化,知道这路剑法的第二式就是在敌人冲到面前之时,收剑突刺,从七处要害中择一处勇猛进击。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在这两式剑法衔接之时,突起一剑攻击孟断魂的胸膛,逼他回防。但是,此刻孟断魂的躯体乃是金刚不坏之身,这一剑又如何进击。
风洛阳的脑子地转动着,手中的剑已经无从选择地疾刺而出,狠狠刺在孟断魂的胸膛上。
“哈哈!看招!”孟断魂坦然受了这一剑,魔剑一翻,对准风洛阳咽喉要害,一剑刺出。千钧一发之际,风洛阳一翻腕,青锋剑在孟断魂胸前一转,身子借势一顿挫,勉强让开咽喉要害,却被孟断魂一剑在右脖颈划出了长长一道血痕。
孟断魂一剑的走空,剑刃一翻,横抹而来,若是打实,风洛阳一颗大好头颅就要飞入九霄云上。只听得风洛阳暴喝一声,剑一颤,化出两道雪白剑影,刺向孟断魂金光闪闪的魔眼,竟然是同归于尽的狠招。
孟断魂狂怒地厉啸一声,破天荒地放弃了攻势,回剑一荡,封死了风洛阳的攻势。他那金光闪闪的双眼,此刻正是他唯一的破绽。
风洛阳千辛万苦,终于抢得了一丝先机,右臂奋力一振,漫天剑影凭空而起,呼啸着席卷向孟断魂。
“哈哈哈,痛快!”孟断魂大呼过瘾,魔剑一转,刮动罡风,轮起遍野青光,朝着风洛阳杀来。
断头崖上剑啸如雷,杀尘滚滚,偶尔响起几声震耳欲聋的龙吟虎啸,犹如一条作恶多端的妖龙正在山中行云布雨。凤凰赌坊中的江湖中人此刻俱都沉寂不言,无人出声,谁都不敢在此刻打扰厅中诸人对断头崖上高手对决的关切。
这令人胆战心惊的搏杀声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突然间销声匿迹,整个梧桐岭陷入了一片撼动人心的死寂。所有人的心头都开始怦怦乱跳,每一双眼睛都聚焦在断头崖上空的天际,等待着决定这一场比剑胜负的扬名灯火。
灯火迟迟没有升起,但是静寂的山道上,却响起了一阵轻盈有致的脚步声。
“是谁?”
“难道孟断魂初入江湖不知道扬名灯的规矩,没有点灯就已经下崖?”
“难道是老风忘了点灯就下崖了?”
“到底是谁赢了?”
厅中唐斗、唐冰、宋无痕、欧阳青云、慕容柳、谭衡面面相觑,谁都是一怀不解,但是谁都不敢开口泄了自己的底。
脚步声一路响到赌坊正前方那两扇被欧阳慕容两大高手震落的大门前,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咯吱吱一声生涩的木板晃动声响起,那两扇早已经歪七扭八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堆金山、倒玉柱般“轰隆”一声齐刷刷躺倒在地,溅起一片灰尘。
凤凰赌坊的四面墙和大门被欧阳、慕容两家高手、年帮玄武营和春韭阵的破阵手先后重创,整栋建筑早已风雨飘摇。此刻两扇大门被人一推倒,这巨大的响动引发了连锁反应,凤凰赌坊半边建筑,连同赌坊大厅的天花板“轰”地一声四散解体,垮了下来,顿时将一屋子凶神恶煞,怒目互视的江湖中人暴露于南山早晨清丽的朝霞照耀之下。
“啊,怎么会这样,对不起……”一个清脆柔和的女声忽然在众人耳中响起。
众人抬眼一看,却发现推门而入的乃是一个年方二八的女孩子。她的头上梳着清新洒脱的随云髻,满头青丝侧旋于顶,随风卷摆,飘逸灵动。这一款头髻的梳理已经很久未在江湖市井中出现,令人眼前顿时一亮。她的身上穿着简单质朴的黄色窄袖短衫,手臂上打着白色护臂,一条淡绿色披帛斜披肩上,白皙粉嫩的脖颈上系着一条雪白色的丝巾。她的腿上穿着月黄色胡裤,脚踩银灰色布靴。一身青葱的淡色,令她仿佛一位乘着晨光而来的仙人。
她有着一张娇嫩的瓜子脸,弯月般细细的眼睛,小巧玲珑的玉鼻,柔和温润的薄嘴唇,给人一种柔弱娇憨的观感。但是她的双眼之中闪亮着精亮动人的光华,犹如月光照耀下的长河波光,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机和活力,令人一见之下,烦恼尽消,柔情顿生。
在一片肃杀之中,突然见到这样神仙一般的人儿,让凤凰赌坊内所有江湖人物顿时怔住了。
这位少女看着一屋子狞目横眉的江湖豪杰也是一阵发怔,她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咳嗽一声,轻声问道:“麻……麻烦各位,请问……请问在哪里能找到风洛阳?”
“风洛阳?”
她竟然是来找天下第一剑风洛阳的!一屋子武林人物面面相觑,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姑娘顿时起了莫测高深之感。
屋子里寂静了片刻,突然间一阵开朗的大笑声从赌坊正中的赌台传来。
“哈哈哈哈,姑娘来找老风?那你可算找对人了。恕在下多嘴问一句,你是他什么人?”唐斗大笑着分开众人,风车般转动着手里合上的折扇,大摇大摆地来到这个少女的身边。
“我叫祖菁,从小到大我一直叫他小师叔。我在小时候就认识他的。”少女老老实实地说道。
“噢……原来如此,这样你就是我的世侄女了!”唐斗听到这里,快步走到祖菁的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亲热地说。
“世侄女……那么你是……?”祖菁扬了杨眉毛,心里在思索着唐斗的身份。
“如果你认识风洛阳,就该知道我。谁都知道我乃是他独一无二的结拜兄弟。”唐斗说到这里,趾高气扬的看了赌场里其他江湖人物一眼。
“我……我,小师叔以前上山学艺之时并没说起过你,对不起。”祖菁抱歉地看了唐斗一眼,柔声道。
“没关系……”唐斗一个箭步来到祖菁的面前,双手一摊,昂首道,“在下就是蜀中唐门现任门主,姓唐名斗。”
“唐豆?糖豆??”祖菁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噗嗤一笑,“好可爱的名字。”此话一出,赌坊中的唐门中人顿时个个汗毛直立,浑身发麻。唐斗初掌唐门之时,因为名字这个谐音,很受了一番羞辱,因此大开杀戒,将嘲讽他的武林人士杀得哭爹喊娘,最后江湖中几乎再也没有什么宵小之辈敢于如此直接地嘲笑于他。如今这个小姑娘直犯其忌,不死也要少层皮。
“哈哈,姑娘误会了,斗乃是斗争的斗,也是我唐斗毕生最大的乐趣。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高达庙堂和官斗,闯入绿林和贼斗,入到江湖和民斗,上到天庭和神斗,下落黄泉和鬼斗,西到昆仑和魔斗,东到沧海和龙斗……”唐斗说得兴高采烈,脸上完全没有恼怒之情,反而得意洋洋地一展折扇,“啪”地一声露出扇面上四个大字“其乐融融”,“……越斗越开心,就是我唐斗。”
“……哦,”祖菁将一只食指抵在尖尖的下巴上,津津有味地听着,“既然你是小师叔的结义兄弟,你一定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吧?”
“嘘——”唐斗猛地窜到祖菁的身边,用扇子掩住祖菁的嘴唇,施展传音入密对准祖菁的耳朵说道,“世侄女,老风此刻正在梧桐岭断头崖和魔剑孟断魂决斗。这里除我以外的所有江湖中人都希望他输,所以现在我们的形势万分凶险,一切都要谨慎小心,你必须用传音入密和我交谈,否则必有凶险。”
唐斗说到这里,抬起头,一扬手,高声道,“来人,给我世侄女拿张椅子!”接着他转回身,用传音入密对祖菁道,“世侄女,老风打败了孟断魂,自然会从正对着这里的山道下山,你对着门坐,可以第一个看到他。”
“太好了……”祖菁开始有些喜欢这个处处为她着想的小世叔了。她蹦蹦跳跳地来到唐门子弟为她准备的椅子前,准备坐下。
唐斗箭步跳到椅子前,抬袖掸了掸椅子上的土:“世侄女小心,椅子有点脏。”但是在他这轻轻一拂之下,整张椅子顿时“啪”地一声四分五裂,碎成一地木片。
“啊!”看到这个景象,祖菁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哎呀,看来这里的椅子也和墙壁、门窗一样不结实。不用怕,世侄女,你坐到这张台子上,这台子又高,又结实,看得远,又醒目。老风从山上下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唐斗一边拉起祖菁的手,将她拉到赌坊最中央的落注台,一边用传音入密道。
祖菁来到落注台前,看了看台两畔堆积如山的金砖和珠玉银两,不禁由衷地惊叹道:“这个台子果然醒目得很。”
“上去坐好,老风随时都会下山。”唐斗继续用传音入密道。
“好!”祖菁回了一声,身子一跃,矫捷地跳上落注台,用腿扫开满桌子的银两和东珠,盘膝而坐,身子侧斜,左胳膊支住大腿膝盖,一张俏脸枕在左掌上,平心静气地注视着山道的远方。虽然想要见到风洛阳的心情仍然急迫,但是她在天山上已经像这样等待了十年,若论耐心,她比这里所有人都强得多。
看到祖菁坐好了,唐斗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用手揉了揉脸,转过头来,一脸沉重地大步走到宋无痕等人面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少,可有何话说?”宋无痕微微一拱手,沉声问道。
“嘘……”唐斗抬手一伸,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看了祖菁一眼,压低声音,哭丧着脸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大少,出了何事?这姑娘到底是何方人士?来这里找风洛阳做什么?”欧阳青云年纪越大,色心越重,本来他仍然在为爱妾被夺之事耿耿于怀,但是此刻看到祖菁的风采,顿时将吉如玉抛到脑后,一门心思打听起祖菁的身世。
“此女乃是风洛阳的师侄女,对老风最是崇拜敬仰。如今听说我和各位的赌局,为了师门的荣耀,为了风洛阳,她毅然决定以自己为赌注,押九百两银赌风洛阳赢。哎,此女风华绝代,谁知性子却也刚烈非常,无论我如何劝说,都执意要如此。可怜若是风洛阳不幸落败,她便要落在那个不知名的猥琐黑衣人手中,惨遭蹂躏。”说到这里,唐斗仰天轻轻叹了口气,一滴眼泪缓缓从他左眼滑了下来。
“这如何使得?”看到连唐斗也如此动容,欧阳青云更是勃然变色,“这样的绝代佳人岂能落入庸徒之手,实在暴敛天物。”看到欧阳青云激动的神情,慕容柳,宋无痕和谭衡都知趣地挑了挑眉毛,微微摇头,闭口不言。
“我也不想如此,但是现在小子自身难保,却也顾不得许多。”唐斗叹息一声,双手一摊。
欧阳青云再次看了祖菁一眼,发现这个少女的确稳稳当当地坐在落注台上,当足自己是一件押上台的物事,心中顿时贪念大起。
他猛然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块碧盈盈的玉佩,塞到唐斗手中,沉声道:“这是我欧阳家家传的玉佩,价值千金,平时我绝不会离身。但是如今为了祖菁姑娘,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你拿去抵过那九百两银子。若是风洛阳此战落败,她需跟我走。”
“好,欧阳老儿,想不到你也是个爱花人。以后你我倒要好好切磋一下。”唐斗眼中精光一闪,一把夺过欧阳青云手中的玉佩,转过头快步走到落注台前,将它交到祖菁手中,笑嘻嘻地说,“世侄女,咱们初次见面,世叔送你个好玩意儿玩玩。”
祖菁接过玉佩,顿时被玉佩精巧古朴的手工吸引住了:“哇,好精致的手工,一定是个古物,谢谢啦。”
唐斗微微一笑,猛地转过身,朗声道:“现在本赌坊本金已足,各位陪我一起好好等着比剑结果吧。”
孟断魂狂野地挥动着手中的长剑,大开大阖的剑式宛如滔滔江水,狞烈而势不可当地冲刷着堤岸,青色的洪流吞没了断头崖上的一切,青松,翠柏,巨石,土丘,乱草无不遭劫。栖息在崖顶的山鸦被他散发出来的杀气震慑,还来不及飞到半空就失魂落魄地坠落下来,在他织就的死亡之网中碎成片片血污。
风洛阳在青色的浪潮中苦苦支撑着,拼命睁大眼睛,观察着孟断魂出剑的走向,三分不舍剑的剑式被催动到了十二成,绵密的剑光绕身而生,形成一个浑圆的光球,拼命抵挡着青色光流的冲击。
孟断魂的无常剑法因为天魔解体大法的运用而不必防护周身要害,本身拥有的威力被放大到十倍,剑剑都是攻势,无坚不摧,势不可挡。他唯一的破绽,就在于他的双眼,但是他的剑式将双眼之间的区域防护得密不透风,风洛阳的快剑无论如何也攻不进来。一个人周身都是要害,一个人要害只有一处,这场比剑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风洛阳的悲剧收场。
为了从孟断魂的狂剑中找到一丝生机,敌人出一剑,风洛阳至少要同时出两剑,一剑以粘字诀卸劲,一剑以推字诀推挡。有的时候,孟断魂来招过猛,他不得不同时出三剑,甚至四剑来卸劲,如果卸不开力道,身上便会多一条伤痕。
斗到分时,孟断魂长啸一声,魔剑上暴涨出一条长长的青芒,他抬手将剑在头顶旋出一个青盘,接着抖手一扬,一道魔龙般的青光划过丈余的距离,击向风洛阳的胸口。
这一招乃是剑术高手出剑到最得心应手的一刻,上悟天道,体内真气与天道合二为一,随之而喷薄而出的剑罡,也代表着激战已经到了最后的高潮。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剑罡,风洛阳拼力挥舞青锋剑在胸前连挡三次,但是激荡的气流太过猛烈,他的手臂一酸,长剑高高飞起,窜入空中,自己身子一仰,被残余的罡气推出三丈多远,重重撞在断头崖上幸存的一棵青松枝干之上,接着软绵绵地滑落于地。
第一部第六章十年,重逢
“嘿嘿,我这一剑比起剑神顾天涯的倾城剑法如何?”孟断魂一剑得手,得意洋洋将长剑在身侧转了一圈,剑尖一指风洛阳,笑道。
“什么……”风洛阳挣扎着爬起身,语无伦次地说。
“别说是你这个名不副实的天下第一剑,就算是当年那个姓郑的,在我面前也不过粪土一堆。”孟断魂说到这里,仰天大笑,得意之极。
“你说什么!?”听到他的话,风洛阳猛然暴喝一声,双臂一撑地,身子猛地窜入云霄,一抬手抓过从半空中落下的青锋剑,右腿后扬,重重一踩身后的青松枝干,身子仿佛一道灰白色的匹练冲杀过来。青锋剑在风洛阳的手上仿佛一枚纺锤一般沿着中心轴旋转,刮动着猎猎的劲风朝着孟断魂的头顶卷去。孟断魂对于这一剑视如不见,手中长剑一立,一道青芒绕剑而生,他一推臂,以十万横磨之势斩向风洛阳的腰腹。
风洛阳等到长剑在孟断魂的头上滚过,立刻一个千斤坠,单膝跪地,身子前弓,右手收回长剑,剑刃轻翻,接着一扬手,整条臂膀连同长剑仿佛一匹锦缎,迎风抖了开来,姿势飘逸,仿佛一位风流秀士,临风挥袖,对酒欢歌。
孟断魂的青色剑罡擦着风洛阳的脊背狠狠刮过,他甚至可以听到风洛阳全身骨骼嘎吱吱地作响。即将获胜的喜悦充盈在他的心间,令他满脸得色,就在这时,他看到眼前闪烁起数点寒星,仿佛夏夜横空飞过的流萤。他还没看清寒星的走向,突然间一阵刺痛从眼部传来,眼前的一切顿时变成漆黑的一团。
“啊!”孟断魂松手放开长剑,用手紧紧捂住眼睛,一头躺倒在地,痛得浑身痉挛。触手所及处,他感到刺入眼中的是数根冰凉的尖针,仿佛就是自己决斗之时刺入脑上诸穴的骨针。在他混乱一团的脑海之中,突然出现了刚才风洛阳纺锤一般旋转的一剑。
“原来这一剑,以滚动之势依次挑起了我脑上插着的六根骨针,再以绵劲将它们粘在剑刃之上,他最后那看似毫无意义的甩剑,正是以此剑式射出骨针,刺向我的双眼。一挑,一粘,一甩,何等轻灵绝妙!”
在孟断魂漆黑一片的眼前,刚才的那一剑由头到尾重演了一遍,风洛阳长剑飞扬,身形流转,蜷曲变换,飘逸若神,令人心旷神怡。在这一刻,他只感到心头一松,浑身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
风洛阳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东倒西歪地走到孟断魂跟前,颤巍巍地用剑指住孟断魂不断痉挛的躯体,颤声说道:“没……没人敢这么说郑前辈,没有人!”
“嘿……嘿……,好……好剑法!”孟断魂拼命抑制住全身的痉挛,颤声道,“只……只有那最后一剑,才……才勉强有点天下……天下第一的……的样子。不枉我……我……”说到这里,他再也控制不住,张嘴喷出一口污血。
“你……你怎么样?”看到孟断魂命悬一线,再无威胁,风洛阳长长松了一口气,双脚一软,跪倒在孟断魂身前,“我不知道天魔大法到底如何,不过,姜神医或许……”
孟断魂颤抖地抬起胳膊,摆了摆:“你……刚才在我催动魔功之时,挑起骨针,此刻魔功失控,反噬自身,我……我命不久……矣,姜神医怕也是回天乏术。”
“我即刻带你下山!”风洛阳一把拉起他的胳膊,就要将他扛在身上。
“你听我说……”孟断魂猛地抽开自己的手,“太……太晚了,不用管我。我……我只是他们的……先锋。他们会陆续……陆续有来,你……你自己……自己当心!”说到这里,他猛然张开嘴,狂喷出一口宛如墨汁一般的黑血,头一歪,躺倒在地,气绝身亡。
“孟断魂——!”风洛阳一抬手,想要将孟断魂的遗体抬起来,仔细观看他身上出现的症状,但是一股浓烈的腐臭突然在他的尸体上冒了出来,熏得他手一松,身子一仰,连退数步,坐倒在地。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孟断魂的身躯已经浸在一片棕黑色的污水之中,渐渐腐烂变质,化为乌有。数息之后,他的整个身躯都消失在了断头崖的碎石黄土之中,仿佛这个志比天高的诡异青年从来没有在这个世上存在过。
梧桐岭风鸣如涛,幽咽婉转,如泣如诉,令人悲从中来,不可断绝。风洛阳坐在青松之下,青锋剑倒插入土,勉强支撑住上半身,恍恍惚惚地望着缓缓升入天际的朝阳。血红色的朝霞涂抹在断头崖上,犹如壮士的鲜血。一切显得平静而安详,刚才如火如荼的厮杀和搏斗,似乎是一场初夏的清梦,此刻已经随风去远,充盈在他心头的,唯有一丝莫名的悲伤。
这十年以来,只有在决斗之后的片刻,他才能享受到短短一刻的平静:他可以软绵绵地靠在树干上,静静地听着风过松间,松针索索的鸣响,听着树上燕雀的细语,看着天边随着晨风舒卷的云朵,脑子中空空如也,什么念头也没有,只有浑浑噩噩的悠闲。
浑身剑伤所产生的阵阵刺痛,腰腹间断裂肋骨上传来的肿痛,令他浑身肌肉不可抑制地抽搐,这些熟悉的伤痛感觉令他从混沌中醒来,忽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饥饿。
他伸出干涩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皲裂的嘴唇,抬手从腰间系的一个小蓝布袋中掏出一枚红棕色的茶叶蛋。他将大拇指抵在挂着三五片茶叶的蛋壳上,食指和中指轻轻转动着蛋身,蛋壳轻柔地撞击在他的指盖上,化成细小的碎片,星星点点跌落地上,淡褐色的蛋青逐渐显露出来。风洛阳随手将青锋剑放开,双手捧起蛋壳尽去的茶叶蛋,将头深深埋下,大口大口地咬食着,似乎恨不得一头扎入从茶叶蛋上弥漫出来的清香之中。
整颗茶叶蛋下肚之后,风洛阳的舌头仍然贪婪地舔食着唇间留下的些许残渣,不断地捕捉着那缥缈不定,转瞬即逝的一点甜香,直到茶叶蛋最后一缕香气完全在风中消散。
一股温暖的能量在他的小腹中缓缓升起,风洛阳感到自己体内再次有了一些支撑下去的力量。他一把握住青锋剑,用剑刃支撑着身体,踉踉跄跄站起来,缓缓转过头,望向断头崖峭壁边上稳稳当当摆放的孔明灯——传说中的扬名灯。
江湖一流高手决战,择一深山野岭,荒无人烟之地,战于山空人静,万籁俱寂之时,胜者成名,败者失势。在高岗当风处放送一只孔明灯,灯上写胜者之名,昭告天下风媒,传诸各派耳目,决斗胜者遂名扬天下,是为扬名灯。
十年来,风洛阳仿佛在做着一个不断重复,没有尽头的噩梦,无止无休地将自己的名字写在扬名灯上,时至今日,他感到自己已经快要筋疲力尽。
“但是这个名头既然已经到我身上,我就要一直背下去……”风洛阳沉沉地叹了口气,在扬名灯前沉重地跪倒在地,弯腰拿起灯旁的笔,在雪白的灯布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接着他左手拎起灯,右手朝着灯底一推。一阵清风拂过,灯底燃烛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火星。风洛阳轻轻咬住下嘴唇,再次奋力一推右手。热风拂面,灯底燃烛冒起一丝淡淡的青烟,却无火星冒起。风洛阳咽喉一甜,张嘴喷出一口鲜血,顿时将雪白的灯罩染得半壁血红。他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朝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随即从怀中掏出火戳子,迎风一扬,待到火苗窜起,便朝灯底凑去。
“扬——名——灯——起啦!”凤凰赌坊眼尖的江湖中人看到断头崖上的闪光,顿时大声吼了起来。唐斗,宋无痕,欧阳青云,慕容柳,谭衡等人不由分说地窜出赌坊残破的大门之外,拼命仰起头,朝着杨名灯升起的方向望去。
“是谁赢了?”
“谁?”
“看得清吗?”
“阳光太刺眼,看不清!”
“到底是谁?”
一时之间梧桐岭山腰上人头攒动,无数道急切的目光聚焦在空中飘飘荡荡的扬名灯上。
“是,是……是,是……风洛阳。”宋无痕的眼光犀利,且功力深厚,不怕阳光照射,第一个看清了灯上的人名,下意识地叫道。
※※※
“什么!”欧阳青云瞠目结舌地失声道,“不……不可能的,孟断魂怎么可能会输?!”
“连柳青原都打得过,他居然打不过风洛阳?”慕容柳失望之极地嘶吼了一声,连嗓音都叉了。
“完了。”谭衡喃喃地低声说了一句,满眼恐惧地偷眼看了唐家大少一眼。
刚才最后落注的神秘灰衣人和黑衣人此刻朝扬名灯望了最后一眼,立刻分开人群,迅速抽身下山而去,竟然不作片刻停留。此二人的身份来历,也自此失去了线索。
“啊——哈哈哈哈哈!”望着高高飘起的扬名灯,唐斗仰天大笑,顾盼自豪,“早就跟各位说了,要买风洛阳赢,连命都买下也不会错。我唐斗可曾说错,我唐斗骗过谁来?”
“大少慧眼独具,天下无双!”
赌坊中的唐门中人齐声喝彩,连呼三声,气势如虹。坊中江湖中人一个个望着落注台上一去不回的银两,面如土色,惨不忍睹。
唐斗大踏步走到欧阳青云身边,一抬胳膊揽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拍他的胸膛:“你的两百颗东珠。”松开欧阳青云,他又来到慕容柳身边,揽住他的肩膀,也拍了拍他的胸膛:“你的一万金。”接着他仰头望天,双手大拇指一指自己:“我的啦。”
“恭喜大少财源广进!”唐门中人齐刷刷聚集到他的身边,大声道。
“哈哈,好!”唐斗一转身,旋风般冲回赌坊,一个箭步跳上祖菁正在坐着的落注台,一伸双手,面对围在落注台周围的武林中人大声道:“各位,今日我兄弟风洛阳大败魔剑孟断魂,为江湖除了一害,为江湖公益出了一分力,小子我实在开心。这一注,除了四口堂和欧阳慕容两家,其他的就送给各位朋友,我唐门分文不取。他日各位莫要忘了光临唐门赌坊,玩个痛快!”
整个赌坊的江湖中人早已经输得肝胆俱丧,此刻死里逃生,得唐斗放了一马,躲过一场劫数,顿时感到峰回路转,福星高照,大喜如狂,纷纷涌到唐斗面前大声称谢。
“哈哈,各位不用谢我,下次落注的时候务必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帮庄帮闲,可要想清楚!”唐斗笑呵呵地说。
“那是一定!”
“跟着大少落注一定错不了。”
“将来大少下哪门,兄弟我一定跟哪门。”
唐斗跃下落注台,一把抄起年帮押在台上的房契地契,大摇大摆地走到年帮帮魁宋无痕的面前:“宋先生,你的赌本,可要收好了。”
宋无痕看着唐斗手中的东西,嘴角一翘,抬手接过:“大少这一次,未免过于大方了。”
唐斗微微一笑:“宋先生,小子刚在江南立足,将来咱们见面的时候多了去了,有什么到时候慢慢算,我不着急。”
宋无痕看了看满屋子兴高采烈的江湖豪杰,颇有深意地回过头望了唐斗一眼,缓缓点了点头,拱手道:“今日宋某承情了。”
唐斗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转身来到躲躲闪闪的谭衡面前。
“大……大少,你想怎样?”谭衡色厉内荏地说。
“谭衡是吧?”唐斗轻声道,“你们堂主那根筋不对了,派你来对付我?你回去赶快让手下人收拾东西滚蛋。本月之内,润州还有四口堂的一鸡一狗,算我唐斗没种。”
“你……你,你……”谭衡哆哆嗦嗦地指着唐斗,却半天说不出半句话,干巴巴地站了半晌,终于一挥手,率领着一群手下,灰溜溜地离开赌坊,飞快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看到周围众人或笑或怒,乍惊乍喜,或满脸红光,或满脸蜡黄,祖菁只感到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待到唐斗和所有对赌的人都打完交道,转过头来的时候,她连忙从落注台上跳下来,来到他的身边,好奇地问:“小……小世叔,他们都怎么了,既然如你所说,小师叔打败了一个武林公害,那么大家应该一起庆祝才对,为什么会有人这么不开心?”
“哈哈,世侄女!”唐斗用力一拍祖菁的肩膀,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这个江湖上,你不明白的事儿,多了去了。慢慢领悟吧。”
就在这时,唐冰来到唐斗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唐斗浑身一震,猛然转过头,兴奋地追问了一句:“已经下山了?”
唐冰默默点了点头。
唐斗转身一拉祖菁的手,笑道:“你不是想见你的小师叔吗?跟我走!”
从断头崖上蹒跚而下,平时三两下就可以轻易飞跃的崎岖陡坡现在却让风洛阳举步维艰。虽然浑身的剑伤都已经经过初步的包扎,但是从中渗出的丝丝鲜血仍然在一点点夺取他体内的力量,当他好不容易挨到凤凰赌坊的门前时,他双眼的视线已经开始混浊不清。
模模糊糊中,他看到道路两边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数不清有多少江湖人士在向他发出欢呼,至于这些欢呼有多么口不对心,也许只有这些人自己知道。风洛阳只知道,现在这一刻,自己仍然是天下第一剑,他们仍然不得不拜倒在这光华四射的名衔之下,无论心里有多不乐意。他风洛阳在江湖上,仍站稳了这一席之地,不可动摇。
一丝无奈的淡淡苦笑在风洛阳的嘴角缓缓显现,围观的人们却以为他露出了胜利的笑容,顿时欢声雷动。在他面前,唐门大少唐斗顶着漫山遍野的欢呼声和掌声,平摊双手,大摇大摆地走来,一边走一边嘹亮地扬声道:“我的英雄!我的好兄弟!”
风洛阳轻轻叹了口气,僵硬地伸出双手。
“哈哈,来吧!”唐斗兴奋地冲上前,一把抱住风洛阳,用力摇了摇。
风洛阳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直挺挺倒在唐斗身上,无力地将头俯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还是没人买我赢吗?”
“嘿嘿嘿嘿,”唐斗乐不可支地晃了晃头,小声回道,“这次我赚翻啦!”他松开风洛阳,扶他摇摇晃晃地站好,转身朝后一指,笑道:“老风,你看是谁来找你了?”
风洛阳颤抖地伸出左手,把住唐斗的胳膊,右手揉了揉眼睛,朝唐斗身后望去。眼前是一团轻柔而恍惚的薄雾,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少女的倩影,但是却在模糊的水色中扭曲变形,无法让他看得明白。片刻之后,一个久违了的清亮声音却让他恍然醒觉:“小师叔!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来人此刻的相貌,但是眼前清影一闪,一个娇柔而沉重的身体已经狠狠撞入他的怀中,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已经双眼一黑,昏厥了过去。
当风洛阳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梧桐岭上的江湖豪杰们也偃旗息鼓下山而去,山岭之间嘈杂尽去,回复了往日的安宁与恬静。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经常光顾的凤凰客栈上等厢房中,在自己的床前,一个浑身淡色衣装的妙龄少女正用一双新月般明亮迷人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风洛阳摇晃了一下自己昏沉沉的头,双目失神地望着这个少女,蠕动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直觉地感到她应该是自己一个很亲近的人,但是在他肿胀欲裂的头脑中,却想不起她究竟是谁。那种若有所失,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让他手足无措。
“小师叔,是我啊,祖菁!还记得吗?”那少女看到他醒了过来,顿时将身体坐得离他更近了一些,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一股熟悉的清香忽然涌入风洛阳的鼻中,那是天山雪莲的香气,整日在天山雪线之上采摘雪莲自娱的天山女弟子身上特有的芬芳。多久没有闻到这种香气了?他已经想不起来。风洛阳茫然地看着祖菁,吃力地将以前八九岁的小女孩和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联系起来。但是他重伤初愈后苍白无力的想象力根本无法完成这项艰难的工作。
“……啊?”风洛阳有气无力地扶着墙壁支起身,半死不活地问了一句。
“我是菁儿,你以前都是这么叫我的。你不是把我的名字忘了吧?菁儿,还记得吗?”祖菁拨浪鼓一般狠狠摇着他的身子,满脸都是兴奋的红光。
“……”风洛阳将涣散的目光勉强集中在祖菁的身上,“你……你真是菁儿?”
“是啊,记起来了吗?”祖菁期待地问道。
“你……你已经长大了吗?”风洛阳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
“是啊,小师叔,自从你下山,已经十年过去了。”祖菁颤声道,“我十八岁了。”
“十年……”风洛阳目瞪口呆地看着祖菁,“不错,我……我下山已经十年了。但是……”十年来,他困于天下第一剑的名衔,不断迎接着永无止境的挑战和决斗,周而复始地过着单调而紧张的生活,从来没有去注意时光的流逝。在他的意识之中,他从来没有发觉周围的事物有什么变化。祖菁的到来,让他深深感到了光阴的魔力,一时之间,他的心满是感慨和失落。
“想不到,你长这么大了!”风洛阳喃喃地叹道。
“你还好意思说,我在天山上整整等了你十年!你一天都没有回来看我!十年前你说的话,都是骗我的。”祖菁说到这里,皱起鼻子,狠狠打了风洛阳肩膀一拳,发泄了一下郁积已久的怨气,“我只有下山来找你,顺便来江湖上闯荡一番!”
“对不起,菁儿,我……”看到十年来自己一直思念的天山故人,风洛阳感到心中涌动着一阵又一阵激动的热流,十年前天山练剑的温暖记忆,一页页在脑海中翻开,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跟祖菁说,一时之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你怎么也想不到,我十八岁就能下山吧?”祖菁仰起头,轻轻晃了晃她头上飘如流云的发髻。
听到她的话,风洛阳顿时从满腔感怀中清醒了过来,心中一动:“你练成了青霄?”
“当然啦。小师叔,你没想到我的功力精进得这么快吧。”说到这里,祖菁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气恼之情,只剩下由衷的得意和喜悦。
“确实没想到。更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快就能找到我……”风洛阳木讷地点点头,老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祖菁得意极了:“你的行踪真的没什么难找。所有人都说,十年来你一直没有离开过润州。我一下山就一路飞奔,直接冲上梧桐岭,见到了你的结拜……”
“唐斗!”风洛阳知道此时才隐约想起,正是这位风流甲天下的唐家大少带着祖菁见到他的。念及此处,他浑身冷汗扑簌簌地流淌下来,一阵又一阵心惊。
※※※
“是啊,就是你那个很有意思的结拜兄弟,他……”祖菁话没说完,厢房的大门被一把推开,一身锦衣的唐斗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踱进门来,朝风洛阳笑嘻嘻地一点头,出乎自然地紧挨着祖菁坐到她的身边,用力一拍风洛阳的床:“老风,怎么样,见到你的师侄女啦?”
风洛阳惊慌失措地用手一指唐斗:“你……”
“哎,不用谢我。好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唐斗潇洒地一挥手,作出一副不值一提的大度模样。
“你给我站到墙角去。”风洛阳冲口而出。
“啊!?小师叔?”听到风洛阳的话,祖菁大为惊愕,不禁开口问道。
“老风,你也太信不过我啦,凭她和你的关系,我怎么可能……”唐斗连忙开口解释,但是话还没有说完,风洛阳已经抬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将他踹到了距离祖菁最远的一处墙角。接着他挣扎着将身子凑到祖菁的身前,一把抓住祖菁右手,撸起她衣袖,露出她白如玉藕的手臂。
“……嗯?没了!”风洛阳眼睛在祖菁胳膊上仔仔细细扫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想看的东西,顿时勃然大怒,猛然抬起头来,双目如火地望着张口结舌的唐斗,仿佛狮子一般吼了一声,“唐斗——!我阉了你!”
“别激动,别激动,老风!”唐都看到风洛阳开始四下寻找他的青锋剑,一张脸也吓得煞白,“你还没看左手,一定在左手,先看左手!”
风洛阳想了想,终于还是抓住租劲的左手,撸起衣袖,一点醒目的朱红砂顿时映入他的眼帘。
“呼!”风洛阳和唐斗同时松了口气。
“幸好……你这家伙还没下手。”风洛阳将祖菁的衣袖小心地放下来,如释重负地说。
“老风你也太小心了,你以为我唐斗的家伙也象暗器一样,能够飞起来伤人吗?”唐斗满脸没趣地说。
风洛阳丝毫不肯相让,立刻反唇相讥:“就算飞不起来,你伤的人难道还少吗?”
听到他的话,唐斗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得意地一挺胸,懒洋洋地用折扇挠了挠后背,手一摊在身前画了小圆圈,以示他唐斗本性便是如此。
祖菁少女情怀,天真烂漫,更兼初入江湖,对二人的话懵懵懂懂,不知其意,忍不住问道:“小师叔,你和唐小世叔在说些什么,什么伤人?什么下手?”
风洛阳神色一窘,连忙拙劣地扭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装出一副淡然模样:“没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家不方便知道。”
“哼!”祖菁朝他皱了皱鼻子,“刚一见面,立刻在我面前装老成,你才比我大十岁,不准教训我。”
“就是就是。”唐斗立刻出现在她身后,双手按到她肩膀上,柔声道,“我也最烦有人到处扮前辈教训人,这样吧,世侄女,从今天起,你不要叫我唐世叔,我也不叫你世侄女,你叫我大少,我叫你菁儿,你看如何?”
“你叫一个菁儿试试?”风洛阳双眼一横,狠狠瞪住唐斗的手。吓得他连忙把手从祖菁的肩膀上拿开。
“这样吧,小师叔,他既然叫你老风,就叫我小祖吧。我叫你洛阳哥,叫他阿斗,你看怎么样?”祖菁咯咯笑道。
“啊!”唐斗听到祖菁这样叫自己,顿时发现自己的名字另一样坏处,不禁没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你就叫我小师叔好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风洛阳阴沉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你在别人面前叫我大少,关起门来大家是自己人,你叫我阿斗……,唉,没关系,谁叫你是老风的师侄女呢。”唐斗说到这里,满脸委屈地做了个鬼脸。
“对了,”看到唐斗一个菁儿地向祖菁套近乎,风洛阳唯有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他往后一推,转身问祖菁:“菁儿,你在天山呆得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下山?掌门师兄他们是否知道你下山之举?”
“当然知道,他们是排着队送我下山的。他们嘱咐我一入江湖立刻找到你,要你协助我完成这次的大事。”听到风洛阳的问话,祖菁的脸上首次露出凝重严肃的神色。
“什么大事?”听到她语气神秘,风洛阳和唐斗好奇地齐声问道。
祖菁刚要冲口而出,但是转头看了唐斗一眼,不禁犹豫了一下。
风洛阳瞪了唐斗一眼,沉声道:“大少,师门机密,还请你回避一下。”唐斗双手一举,耸了耸肩膀,转身走出厢房,轻轻关上房门。
看到关起的房门,风洛阳有些诧异唐斗的大方,伸手挠了挠头,顿时猜出了唐斗的伎俩,立刻大喝一声:“唐斗!”
令祖菁大吃一惊的是,唐斗略带尴尬的声音竟然是从房顶上传来的:“好啦好啦,我不听就是。真是的,还是兄弟呢。”衣襟带风声骤然响起,唐斗施展轻功飘然远去。
“好了,菁儿,你说吧。”见到唐斗终于消失,风洛阳长舒一口气,对祖菁点了点头。
祖菁用力点了点头,兴奋地抓住风洛阳的手掌,迫不及待地开口:“我这次下山,是肩负了掌门师伯以及众位长老师叔伯的期望,要代表天山派再入江湖,为江湖寻找一位年轻有为之士,授予倾城剑法,整肃武林!”
“啊?”风洛阳茫然望着祖菁,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让江湖回复当初的单纯无瑕。让江湖人再次开始行侠仗义,济困扶危!让天山派重新迎来拜山弟子。”祖菁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晶莹剔透的光芒,似乎已经开始想象梦想之中新江湖的情景。
“什么意思?”风洛阳还是没有跟上祖菁的思路,不解地继续追问道。
“就是找江湖救星啊,小师叔。我这一次带着倾城剑法的秘籍下山,就是为了在江湖上寻找一位……呃,一位年少有为,武功高强,意气风发,家世显赫,品格正直,样貌非凡的人中白玉郎。将这路剑法传授给他,让他凭此驱邪除魔,拨乱反正,为当今武林重建秩序。”祖菁快如爆豆地说,越说越是兴奋。
“倾城剑法?重建秩序?!”风洛阳听到这里,只感到浑身毛孔一阵刺痛,全身麻酥酥地战抖,一股庄严肃穆的沉重感觉仿佛千钧巨石静悄悄地压在他的心头:倾城剑法,出自剑神顾天涯,乃是由古自今,天下第一神剑。
传说倾城剑法出手的时候,人们能够听到天庭中青鸟的鸣叫,人们能够看到自己一生中最值得回味的记忆。传说死在倾城剑法之下的人脸上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传说看到倾城剑法的人会在那一刻陷入痴狂,传说看过倾城剑谱的剑客终生不敢再谈用剑。
在泛舟居中,他曾经看到过藏在密室中的倾城剑谱。掌门师兄鼓励他去尝试阅读一下剑谱的第一章。但是他一眼看到剑谱上银钩铁划的书法,脑子里立刻飞满了漫空飘逸绝尘的剑法,他的手还没有触及剑谱的封页,就已经承受不了脑海中奇招妙式一波波纷至沓来的冲击,口吐鲜血,昏倒在地。在江湖上找一个能够阅读倾城剑法的人,和寻找一个可以羽化飞升的神仙一样困难。
而重建武林秩序,更是无法完成的任务。这意味着不但要重振天山派,更要去一个个地重整其他六大剑派,其中半数剑派已经今非昔比,人才凋零。更艰难的是,他必须将故步自封多年的八大世家重新纳入武林盟。八大世家与七大剑派各有嫌隙三十余年,早已水火不容。
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位天才剑客,又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位天生的领袖。江湖救星,这个世上真有这样的少年吗?
“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携有掌门师兄亲笔书信?”风洛阳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挣扎着回过神来,怔怔地开口道。
“噢,有!”祖菁探手到怀中,取出贴身收藏的天山掌门信函,递到风洛阳手上。
风洛阳接过信函,先翻过来看了一眼火漆,见到正是天山掌门的印章标志,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翻过信封,看了看正面的落款——“天山掌门冯”,确是师兄的字体。于是他一把撕开信,扯出信纸掸开,焦急地看了下去。
“风师弟如晤:
菁儿所说之事,确是我的亲口吩咐,倾城剑法口诀一份随信附上,务请背熟后销毁……”
看到这里,风洛阳心头一沉,胸口一阵发闷,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看来不会错了。掌门师兄对我恩重如山,这千钧重担他既然要我来担,我风洛阳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用尽一生心力,去寻找这样一位少年英雄。
他迅速从信纸中抽出倾城剑法的入门口诀,飞快地扫了一眼,默诵了数遍,将其牢牢记住。做完这件事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信:
“……菁儿矢志下山,其势不可阻挡。此女天真烂漫,好高骛远,满胸抱负,不切实际,我亦对此无可奈何。奈何祖先生晚年得女,爱若珍宝。先生携妻远赴南海办事之前,珍而重之将她托付于我。我唯有顺其口风,多方敷衍。拙荆言道:菁儿二八年华,情窦初开,春心萌动,憧憬江湖,其来有因。望弟将菁儿带在身边,寻一个年少有为,武功高强,意气风发,家世显赫,品格正直,样貌非凡的人中白玉郎,督促二人早日成婚。倾城剑诀乃是本派贺礼,传与新郎。完婚之后,立刻将他二人遣送回山,莫让菁儿有任何损伤。至于江湖救星,重开武林盟云云,弟便当陪菁儿做一场春秋大梦,亦步亦趋,敷衍行事,万万不可当真,切记切记。
兄百川上”
“这……”风洛阳眼前金星乱冒,仿佛一副千斤鼎在自己身上碾了一下,又高飞而走,令他整个人仿佛轻了半截,一时之间感慨万千,无所适从。
“看吧,我没说错吧?掌门师伯连倾城剑法都附在信中,希望通过你传授给这位少年侠客。”祖菁一边说一边将头凑到风洛阳身边,想要和他一起看这封信。
风洛阳看到祖菁凑到跟前,顿时手一转将信的背面对准祖菁。
“干什么?小师叔,让我看看上面有没有倾城剑法嘛。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倾城剑法是什么样子呢。”祖菁撅起小嘴,撒娇道。
“这个……咳咳,你修为尚浅,看了倾城剑谱有害无益,不看也罢。”风洛阳半转过身,用脊背挡住祖菁。
“怎么了,小师叔,让我看看掌门师伯写了些什么。”祖菁转到风洛阳面前,伸出手想要去抢他手中掌门的信函。
风洛阳手掌一收,整张信纸被他一把攥入手中,接着一扬臂,攥成一团的信纸化为一团火焰,直冲入空中,瞬时化为灰烬。
“小师叔!倾城剑法啊!”祖菁看到整封信都被风洛阳的内力烧毁,大惊失色,跺着脚急道。
“无妨,我都已经记在脑子里,信里的其他内容不足为外人道也。”风洛阳双手盘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祖菁,若有所思地说。
“噢……,小师叔,你的记性挺好啊。信烧了……嗯,也好,掌门师伯说了,江湖风波险恶,小心一点是好的。”祖菁说到这里,对于风洛阳的举动已经没有半分怀疑,反而感到有了小师叔做依靠,心里踏实了许多,“小师叔,刚才你的天山六阳功可俊得很啊。”
风洛阳张嘴一吹,将从空中落下的灰烬吹离自己的卧床,脸上艰难地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神色:“还可以吧,我现在毕竟是天……”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一阵衣襟破风声乍然响起,唐斗从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惊慌失措地叫道:“老风,起来,要命的来了。”
“这么快?我……我昏迷了这么久吗?”风洛阳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煞白。
“你快点出去吧,我可不想见到她。”唐斗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将风洛阳从床上拉起来。
“你告诉她我身受重伤,起不了床……拖延一下,我现在这样的精气神,肯定对付不了她。”风洛阳看了看身边的祖菁,为难地说。
“我不会见她的,况且,她会管你是不是身受重伤吗?这样,无论她要多少,都给她,把她这个瘟神快快送走。”唐斗似乎对来人很是忌惮,连话语中都带着轻微的颤音。
风洛阳的身子被唐斗老鹰抓小鸡一般从床上抓起来,将一件外袍胡乱披在他的身上,连推带搡将风洛阳推出了门,逼着他朝凤凰客栈二层的天字一号房走去。
“小师叔……”祖菁看到风洛阳和唐斗如此紧张,不禁大为好奇,连忙大声问道,“来的人是谁啊?你们竟然这么怕她!”
“我们怕她?”风洛阳和唐斗互望了一眼,同时哧了一声,仿佛祖菁说的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就她?!”
“但是,你们不是都不敢见她吗?”祖菁用食指按住尖尖的下巴,认真地问道。
“不敢见她,和怕她是两回事!”风洛阳用手紧了紧身上的外袍,似乎感到一阵难耐的寒意,他朝唐斗一摆头,“你解释给她听,我……我,呼,我出去见她。”
“你……你自己小心。”唐斗哑着嗓子说道。
“小师叔……”看着风洛阳颤巍巍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祖菁总有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还的错觉,“难道,这就是江湖的感觉?”她默默地思忖着。
“小祖,进来,别去打扰你小师叔。”唐斗一把拉起祖菁的手,和她躲进了厢房,一把把门紧紧关上。
第一部第七章好男不如女斗
当风洛阳走进天字一号房时,邻近的房间响起一片海浪扑岸一般的开门关门声。这乃是唐门子弟受命清空其他房间住客而引起[奇`书`网`整.理'提.供]的喧哗。过得数息时间,整个客栈二层一片寂静,鸦雀无声。这寂静的环境,不但没有让他感到一丝轻松,反而增加了他体内的数分寒意。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厢房中的一张客桌前,心事重重地坐下。
“恭喜你了,风公子!”一个略带沙哑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厢房中缓缓响起。
一滴细汗从风洛阳的额顶滑落,令他的鼻尖一阵麻酥酥地发痒。他吃力地抬起头,放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火红的鹿皮靴,接着是一双橘黄色绣裤的裤腿。这双腿正肆无忌惮地搭在他面前的客桌上,腿的主人悠然自得地躺在一张藤椅上,左手捧着一袋红枣干,右手将一枚枚绛红色的枣干高高抛起,再仰头准确地接在嘴中。
她的脸是清瘦而秀逸的,有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一头青丝松散地在头顶上扎了一个高髻,几缕乱发错落有致地从额头散落下来,遮挡住了她三分之一的面容。她的双眼如星,唇薄如翼,眉宇之间透着一股成熟的风致,看上去有着二十岁人的青春,三十岁人的睿智。
“这都是托鱼当家的福。”风洛阳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位鱼当家的脸色,“鱼当家,今天的气色不错啊。”
鱼当家听到这句话,哼地冷笑一声,双腿一抬从桌子上放下来,身子朝前一靠,将一张秀脸凑到风洛阳的面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会说话的?”
“呃,不,不……会。”风洛阳听到这里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顿时浑身一阵燥热,脸也发起烧来,不由自主地把头一低。
“你知不知道为了替你搞到孟断魂的消息,我乘风会的人跑断了几条腿,我们彩翎风媒做了多大的牺牲。就说那个少林的死和尚,金银财宝都不要,偏偏要我和姐妹们陪他吃一顿狗肉。吃完那一顿,狗臊气一个月都散不去。你说我气色哪里不错了?”鱼当家咄咄逼人地说。
“啊,呃,那个,辛苦你了。”风洛阳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规规矩矩地摆正坐直,低声下气地说。
“哎,你也别这么说。我们乘风会打开门做生意,干的就是这个。只要你付得起钱,再难搞的消息我也能双手奉上。”鱼当家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现在你消息也用上了,魔剑孟断魂也被你杀了。是时候谈谈应付的价钱了吧?”
“鱼当家,”风洛阳用力搓了搓手,赔笑道,“这一次不要像上次那样狮子大开口了好不好?”
听到他的话,鱼当家的俏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风公子,若不是我乘风会的消息,你怎么能够猜到魔剑孟断魂是以魔为媒,练成神功?我的消息,救了你一条小命。天下第一剑风洛阳的项上人头值多少?放眼江湖,恐怕只有唐门大少的双手才比得了。”
“你竟然看出来孟断魂已经入魔?为什么在卖消息的时候不一并告诉我?”听到她的话,风洛阳大吃一惊,不禁冲口而出。
“我也是好心,这则消息可贵了,你怕是买不起。到时候你付不起帐,还不是我鱼韶亏本?”鱼当家微微一笑,“现在不是挺好,你能自己看出来,替唐门省下一大笔钱。”
“那倒是,那倒是。”风洛阳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心有余悸地连连称是。
“这一次唐家在梧桐岭开凤凰赌场,四口堂请了太湖欧阳,南湖慕容两大世家前来作梗。年帮出动了帮魁宋无痕来为大少送行。据我所知,离台的人马也大举出动,还有一股不明来路的势力想要暗中生事。这一次,你能够杀死孟断魂,令唐门赢了赌局。唐门财源广进自不必言,唐门的势力能够在江南站稳脚跟,这份功劳少不得要算上我乘风会的一份。”鱼当家面不改色地沉声道。
“竟有此事,凤凰赌坊的赌局居然如此凶险吗?”风洛阳身在局中,对于这些事懵懵懂懂,直到鱼韶把所有潜流摆上台面,他才悚然惊醒。
“而且还有一件事,你不得不感谢我。”鱼当家说到这里,双臂一撑桌面,直起身,双手扶在藤椅扶手上,跷起了二郎腿,一脸得色。
“什……什么事?”风洛阳此刻只感到一颗心沉甸甸地向下沉去。谁都知道,如果欠了鱼韶的人情,总有一天要十倍百倍地偿还。
“听说,你的师侄女从天山来看你了?”鱼韶悠然自得地拿起一枚红枣干,玉指一弹,潇洒地抛入口中。
“这件事你也知道了?”风洛阳吃惊地说。
“你怕是不知道,唐斗骗你的师侄女说,落注台上风光好,只要你一下山,她能够第一个看到你,接着让她坐到落注台上作了他免费的筹码?”鱼韶用一种轻松淡然的语气娓娓道来。
“竟有此事!”风洛阳用力一拍桌子,勃然大怒,“唐斗这个该死的混蛋,连菁儿他都不放过。”
“你更加不知道,欧阳家的那个老色鬼欧阳青云用自己的一枚家传玉佩把你的师侄女买了下来,若是你不幸落败于孟断魂。你这位冰清玉洁的小师侄少不得要被他娶回家去做小妾。”鱼韶说到这里,咯咯一笑,“幸好因为我的消息,你赢了孟断魂,你的小师侄不但没有被这个老色鬼占有,反而赚了他一枚玉佩。老家伙死要面子,这一番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了。”
听到这里,风洛阳已经面无人色,连勉强挺直的身形也娄曲了起来。他将手摊到桌面上,有气无力地说:“行了,鱼当家,痛痛快快开个价。我都认了。”
“好,两万金,四百枚东珠,外加年帮长安洛阳二十五座赌坊的地契。”鱼韶开口道。
“啊?!这……这笔钱是上次要价的十倍,鱼当家,你不要逼人太甚!”风洛阳听到这里,顿时双眼发绿,颤声道。
“比起风洛阳的小命,你师侄女的清白,唐家大少的双手,再加上整个唐门的基业,这笔钱只不过是小数目。”鱼韶淡然道。
风洛阳沉默良久,终于嗓音沙哑地开口道:“鱼当家,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一次算我欠你一份人情,他日你若有所需,风某做牛做马,任凭差遣。”
“总算你说了句本姑娘爱听的话。”鱼韶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不过这一次我做的人情可太大了一些。一份儿人情来还,怕是不够。”
“你……还想怎样?”风洛阳此刻已经没有了争辩的力气,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死样活气地说。
“先把你和孟断魂决斗详详细细讲给我听。”鱼韶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期待的神色,细声道。
“人都死了,尘归尘,土归土,他的一切你又何必追究?”孟断魂虽然入魔极深,性格凶残,滥杀无辜,但是行事洒脱,不失为一个磊落汉子,在此关头,风洛阳仍想为他尽点人事。
“哟,你什么时候做起了和尚?听着,只要你故事说得好听,本姑娘说不定看在这个分儿上,稍稍减点儿价。”鱼韶挑了挑眉毛。
“减价?”风洛阳听到这两个字,双眼顿时一亮,连忙点头,“好好。”
“说起我和乘风会当家鱼韶的关系,那真是要说上十天半个月。这里我唐斗就给小祖你化繁为简大略说一下,让你也知道知道,我唐门大少是如何从一个唐门的无名小辈,成长为如今风光无限,一呼百应的江湖大豪。”唐斗关好风洛阳厢房的大门,拉着祖菁并肩坐在床上,得意洋洋地说道。
祖菁用一双清纯无瑕的星眸盯视了他半晌,终于无奈地点点头,道:“我其实是想问小师叔和鱼姑娘的关系,不过……先说你的吧。”
唐斗似乎很享受给人讲述自己这一段经历,一点都不在乎祖菁的漫不经心:“话说十三年前,我唐斗十五岁,鱼韶十三岁,在饶州道左相逢。一个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江湖侠少,一个是亭亭玉立,冰肌玉骨的多情少女。我们两个一见如故,两心相许,结为至交好友,共游鄱阳湖,开始了一段令人心醉的友情,当然……”说到这里,唐斗将手中的扇子一抬,忽然想起了什么,“嗯……,当时还有老风。他才从云南哀牢山下山,想要到天山去学剑,遇上了我。我和他一见投缘,结为兄弟。让我想想,当时似乎是我,老风还有鱼韶三个人共游鄱阳湖。不过,你也知道老风那家伙,除了剑法,什么都不懂,整天喃喃不绝地背诵着各种各样的剑式。除了晚上睡觉,其他时候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听到唐斗说起风洛阳的趣事,祖菁顿时咯咯笑起来:“小师叔上了天山之后,刚开始也常常是这个样子。不过后来他学了我们天山的剑法,渐渐变得开朗了很多。他说,天山的剑法是令人开怀的剑法。”
“呃,呃,他的事以后再说。我说到哪儿了?对,我和鱼韶一见如故,共游鄱阳湖,彼此倾心。哎,那时的我啊,还是青葱无暇的少年,愚蠢而多情,幼稚地信奉着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的凄美恋情。我和她共度了三年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她到黟山练剑,我不顾唐门的阻止,隔三差五便上山去探望她。越女宫的各个关卡,我已经熟极而流。整个江湖,只有我唐斗能够将黟山越女宫当成自家后院,随出随入。我到中原做生意,她也会不远千里赶来与我相会,我们情投意合,无话不谈,如胶似漆。”唐斗说到这里,一脸的陶醉。
“当时我的小师叔……”祖菁看他说得起菁儿,但是自己关心的人却不见提起,忍不住问道。
“当时老风还在天山练剑。不过,我们经常谈起他,都希望他赶快下山回来,我们鄱阳三剑客可以重新相聚。鄱阳三剑客,当时我们给自己起的称号。”唐斗说到这里,满眼都是缅怀的神色。
“噢……”祖菁点点头。
“三年过去了,老风下山,我和鱼韶和他相聚一堂,庆祝他学成出师。当时我和鱼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鱼韶甚至求老风以大哥的身份来主持我们的婚礼。”
“啊?鱼家和唐家的长辈都不在了吗?”听到这里,祖菁惊讶地问道。
“哈,记得我提过梁山伯和祝英台吗?我和鱼韶几乎是这两个倒霉冤家的再世,唐门和鱼家都不赞成这门婚事,族长们纷纷出马,想要将我和鱼韶分开,各自带回蜀中和黟山。但是世俗的成见如何能阻止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鱼韶。她愤然离家出走,在鱼家人的包围中夺路而逃,不远千里,来到蜀中唐门找我,要和我一起双宿双飞。难为她孤零零一个人,竟然能够顶住如此的压力,为了一腔真情,顶风冒雨,星夜兼程,不眠不休,在鱼家人的围追堵截,唐门中人百般责难之中脱身而出,来到了我的窗前。”
说到这里,唐斗的脸上露出一丝凄凉之色,似乎整个人已经进入了当时鱼韶身处的情境之中。
“太感人了。”听到这里,祖菁激动地猛地站起身,“后来呢?你和鱼姑娘后来……”她说到这里,猛然想起唐斗如今见到鱼韶就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子,心头顿时一沉。
“当时我正在窗下阅读唐门的卷宗,鱼韶忽然出现在我的窗前,她告诉我这一路来她所受到的折磨困苦,祈求我和她一起离开益州,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开始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你答应她了吗?你一定答应她了,对吗?如果是我,我一定会的!”祖菁焦急地询问着。
唐斗斜眼看了看祖菁,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傲然姿态叹了口气:“愚蠢而多情的少年人啊。那个时候,鱼韶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我的面前,双眼凄楚地望着我,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回应。这样一位世间少见的美人,在这样一个黯然神伤的雨夜,将她的命运双手送到我的眼前。”
※※※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顿悟了一切。原来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真爱的存在。因为,在这个谁都会感动的瞬间,我的心却如铁石。在我的心中,只有这个念头,如果和她一起出走,我的一生就会被这孤零零一个女人缚住手脚,我的余生只能为让她幸福而活。我的前程,我的未来都会成为她获得幸福的阻碍。我这一生,除了她,我只会一无所有。这个世上,我憧憬的太多,渴望的太多,梦想得到的东西太多,一个女人,永远无法满足我。”
“你,你实在是一个……一个……一个……”祖菁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为鱼韶的遭遇义愤填膺,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用手指住唐斗的鼻子,想要义正词严地大骂他一番,但是这一刹那她的脑海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坏人。”
“巴山夜雨涨秋池,那时蜀中的夏雨正值最销魂的时候。鱼韶直挺挺地站在我紧紧关闭的窗前,任凭凄风苦雨无情地浇洒在她的身上。鱼家族人在她身上留下的剑痕,唐门暗器射到她身上的伤口,在雨水浇灌之下刺骨升疼。她在冷风中摇摇欲坠,但是她痴痴站在我的门外,任凭唐门中人如何驱赶,她就是不走。她知道,从我紧闭的窗户中,我仍然能够看到她,仍然知道她在等我回心转意。但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她如何哀求,我绝不会动摇。从那一天起,我通过了上天给我的测试,我终于有了足以带领唐门走向辉煌的铁石心肠。”唐斗说到这里,脸上满是肃穆之色,仿佛在讲述着一位天神羽化飞升的经历。
“你……你难道对你做的一切……感到自豪?”祖菁难以置信地问道。
“这其实是我和她的福气。难道要我和她离家出走之后,才突然发现自己想要得更多?这样不是挺好?让一段山盟海誓的恋情在最激荡人心的时候戛然而止,只留下无尽的余韵让当事人用一生时间慢慢品尝。如果把我和鱼韶的故事写成传奇,传诸世上,相信人们根本不会再去管梁山伯和祝英台是谁。”唐斗说到这里,已经是一脸得意之色。
“你……真是厚颜无耻。”面对唐斗铺天盖地的自我标榜,祖菁感到自己终于不支地败下阵来,软绵绵地坐回床上,喃喃道。
“从那一天起,我将往日的那一段恋情有多深就埋多深。一个新的唐斗浴火重生。我苦练唐门密技,埋头经营生意,独霸剑南武林,染指中原江湖,呼风唤雨,手眼通天,人见人爱,左右逢源,拈花惹草,一身风流债。无论事业还是女人,我唐斗都已经做到了男人的极致。从这一点上讲,我要感谢当年的鱼韶,如果没有她的点化,我的人生绝对不会像如今这样精彩,哈哈哈哈。这……”唐斗用折扇轻轻一指祖菁,“就是我和鱼韶的关系。现在你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不肯见她了吧?”
“你不是不肯,是不敢见她吧。”祖菁纠正道。
“噢,对,对,是不敢。”唐斗点点头,对于祖菁的纠正全无异议。
“但是……为什么小师叔会那么怕她呢?”祖菁忽然问道。
“他是我的结拜兄弟,既然我对不起鱼韶,他少不了也要为我担点过失。”唐斗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膀。
“哼,好啊,原来是你连累了小师叔。”祖菁一叉腰,生气地说。
在凤凰客栈的天字一号房中,风洛阳和鱼韶默默对视,半晌过后,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良久,鱼韶轻轻摇了摇头,从风洛阳口述的断头崖决战中醒转过来,长长呼了一口气,抬起一双素手,轻轻抹了抹脸。
“这么说,孟断魂不但以魔为媒,而且能够控制入魔的深度。”鱼韶咳嗽了一声,开口道。
“是。”风洛阳点点头。
“天魔解体大法,嗯,我需要时间散出消息,让黔中道,剑南道,岭南道的风媒查一下来路。我怕,中原江湖将来的日子会更不太平。”鱼韶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嗯。”风洛阳心不在焉地应着。
“孟断魂临死前说他们会陆续有来?这句话颇堪玩味,难道说会天魔解体大法的不止他一个?西南孟家,看来我怕是要亲自去探一探。”鱼韶喃喃自语道。
“鱼当家,你看……我已经说得很详细了……”风洛阳对这些并不关心,只是念念不忘鱼韶减价的承诺,忍不住开口询问。
“哼,行啊,天下第一剑。最后一剑真是精彩,虽然没有福分亲眼看到,光是听你说出来就感到浑身麻酥酥的兴奋。这次你算是露脸了。”鱼韶看着他心事重重的神情,忍不住笑道。
“鱼当家,不用笑话我了。你看这个价钱……”风洛阳说到这里,已经满脸都是期盼之色。
“这一次不能只算一次人情,起码算是两个人情,再拿来二十颗东珠作为跑腿费,咱们就两清了。”鱼韶收起笑脸,沉声道。
“这个,人情算两个就算两个。不过,是唐斗把菁儿摆上台,人情算他一份。”风洛阳道。
“你们自己去分配吧。反正给我两个信物,等到我有事的时候,请你们帮手也好有个凭证。”鱼韶撇了撇嘴,无所谓地说。
“呃,”风洛阳听到鱼韶的话,忙不迭地一拍胸前的衣服,试图从身上找出一样摆得上台面的物事,“……信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破的钱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不用找你风家在云南旧宅的地契了,上次你用来抵债了。”鱼韶摇了摇头,冷冷地说。
“噢,你等等。”风洛阳用手将桌上几枚铜钱重新划拉进自己的钱袋,揣入怀中,一扭身子,抬手朝自己的腰间摸去。
“你的家传玉佩,已经用来抵债了。”鱼韶看到这个动作再次不耐烦地提醒道。
“不好意思。”风洛阳赔着笑,左手一抬,从腰间取下向不离身的青锋剑,右手朝着剑柄上摸去。
“你的剑穗也用来抵债了。最近为了对付孟断魂,你日子都过糊涂了吧?”鱼韶皱眉道。
“是吗?连剑穗也……”风洛阳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从贴身的内襟中取出一个青布包,飞快地打开,一把抓起里面的东西,放到鱼韶的面前,笑道,“这碧玉发簪是风家家传之宝,家母曾说这是给风家未来媳妇佩戴之物。用这个做信物……”
鱼韶拿起桌上的东西,掂了掂,终于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这是……咳,半截五福茶楼的筷子。”
风洛阳满脸堆起的笑容顿时凝结住了,他轻轻一拍桌面:“噢,想起来了,我早就拿它抵了帐。为了怕家母发现才弄了根筷子冒充,呃,多久的事了……唉。”
“那一次你并没有跟我说这是你风家给未来媳妇的传家宝。”鱼韶薄薄的嘴唇微微一颤,轻声道。
“我如今穷得只剩下这天下第一剑的名号,娶亲是不用想了,此事不提也罢。”风洛阳抬掌用力搓了一下面颊,接着轻轻一敲面前的桌案,“这样吧,我去找唐斗想想办法,总能找出两样信物给你。”
鱼韶没有回话,只是用手支着腮,双眼若有所思地望着别处。
风洛阳见她没有反对,慌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反手拉开门,忙不迭地蹿了出来,朝着自己的厢房小跑而去。
推开厢房的大门,迎面映入眼帘的,却是祖菁和唐斗肩并肩地坐着,分吃着唐斗手中的一包红枣干。
“喂,菁儿,你在干什么?”看到这个情景,风洛阳心头一紧,抢前一步,劈手夺过了唐斗手中的红枣干。
“我不过在吃阿斗的东西。他让我很生气,我只有吃他的东西来泄愤啊。”祖菁撅着嘴说,“谁叫他是个大坏人。”
“大坏人?”风洛阳朝唐斗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给她讲了我和鱼韶的那段往事。”唐斗得意洋洋地说。
“啊,那段往事。”风洛阳听到这四个字,眼中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你这么快……”
“对了,这是我最得意的壮举,我当然要经常宣扬一番啦,哈哈哈。”唐斗用力扇着扇子,摇头晃脑地说。
风洛阳默然看了他很长时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红枣干,忽然转头问祖菁:“菁儿,有没有感到头晕?”
“没有啊。”祖菁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那么,浑身发热?”
“当然没有啦,小师叔怎么问人家这些问题,不知羞。”祖菁听到风洛阳的话,脸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风洛阳,枉你还是我的结义兄弟,枉你担着天下第一的声名,居然满脑子装的都是下……”唐斗作出一幅义愤填膺的样子,用扇子指住风洛阳,就要开始一番气势恢宏的长篇大论。
“鱼韶已经告诉我你对菁儿做过什么,这笔帐我们以后再算!”风洛阳探手将红枣干塞到祖菁手中,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唐斗的话头。
“啊,她消息挺快!”听到自己的劣迹被揭发,唐斗顿时被打回原型,赔笑道,“我也是逼不得已,嘿嘿。”
“我和鱼韶谈妥了,她要两样信物回报她的人情,你一样,我一样,二十枚东珠做跑腿费。”风洛阳面无表情地朝他伸来一只手掌。
“两样信物,她居然要我们还两份人情给她?决不,我唐斗绝不愿意被她驱使。上次她要你还她人情,你在凤阁花楼挑了二十天的大粪来浇花。再上一次,你在凤阁蜜仙楼做了两个月的大厨,到现在去蜜仙楼点菜的王八蛋还想点一份儿天下第一剑亲手烹制的蜜汁醋鱼。让我唐家大少做这些,我宁可去死!”唐斗激烈地说,“她要多少钱,我唐门出,我就不信以我唐门的财力,填不满她这张狮子嘴。”
“两万金,四百枚东珠。”风洛阳脸色阴沉地说。
唐斗默然半晌,终于从怀中取出一枚铁制的令牌,狠狠按在风洛阳的手上,喃喃地说:“她嘴巴张这么大也不怕脱臼。”
“呃,我的信物已经用光了,你借我一样填数。”风洛阳低声道。
“唐门令牌我只带一枚在身上,其他的我都收在剑南。”唐斗从怀中掏出一枚装满东珠的布袋,“这里装的东珠只多不少,给。”
“那我只好让她改天再来了。”风洛阳拿过布袋,转头推开门。
离开厢房,风洛阳抬头一看,却发现鱼韶手里捧着向不离身的一包红枣干,已经站在走廊里等他。
“不行,我今天就要远赴南疆,你的信物,我现在就要。”鱼韶显然听到了他们所有的谈话,一见到他立刻毫不留情地说。
“但是,无论是唐斗还是我都已经没有任何信物在身上了。”风洛阳为难地说。
在厢房内的唐斗和祖菁此刻听到了鱼韶的声音,不禁同时一怔。唐斗如遭电击,浑身僵直,恍如中魔。而祖菁却感到精神一爽,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深沉动人的女声,这令她对鱼韶充满了不可遏止的好奇。她往自己的怀中一摸,发现一样物事,顿时心头一动,抬手推开门,冲入走廊。
“小师叔,可以……可以用这个做信物吗?”祖菁将手从怀中伸出,白生生的手掌上,赫然平摊着一枚散发着青碧光芒的玉佩。
一时之间,走廊上一片寂静,风洛阳,祖菁,鱼韶六目相对,心头同时升起一丝无法诉说的奇异感。鱼韶怔怔地望着祖菁清纯无瑕的俏脸,冥冥中似乎感到一股清澈净洁的溪流在心底划过,整个身心都是一片宁谧。而祖菁望着鱼韶那发丝飘散的面颊,却被她成熟洒脱的风韵所触动,心底升起高山仰止的敬意。风洛阳的目光却落到祖菁和鱼韶手上同时捧着的红枣干上,抬手扶住下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你好!”祖菁将脸转向鱼韶,诚惶诚恐地小声说,“我叫祖菁。”
鱼韶深深地望着她,缓缓露出一丝笑容:“鱼韶。”
“鱼姐姐,唐斗他……和我讲过你的故事。你当年敢爱敢恨,虽然唐斗辜负了你,但是能够那样来一次,已经……嗯,已经不枉此生了。”祖菁心底非常急切地想要和鱼韶结交,这些话几乎是冲口而出。
“唐斗讲的故事……”鱼韶微微一愣,朝凤洛阳看了一眼。
风洛阳双眼朝上一翻,用手在脑袋顶上偷偷画了一个圈。
鱼韶轻轻叹息一声,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她来到祖菁面前,从她手掌中取过玉佩,收入怀中,接着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放入祖菁的手中:“祖菁,我以后就叫你菁儿好吗?这枚乘风会的令牌你收好,你初入江湖,以后有什么需要,就到那里找我。”她说到这里,朝门内看了一眼,又道:“小心唐斗,好吗?”
“好。以后我叫你阿韶姐。”祖菁高兴极了,喜不自禁地说道。
鱼韶朝她笑着点点头,转过头,从风洛阳手里一把夺过唐门令牌和一袋东珠,双脚一点地,身子化为一条橘红色的匹练,穿过厅堂,朝着庭院之外飞逝而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祖菁神思飘乎,不禁对这位江湖侠女神秘莫测的去向浮想联翩,几番想象之后,她只感到心摇神驰,不禁痴了。
“好吧,今日我就用一万金,两百枚东珠把我那个人情买回来,从今以后唐门和乘风会两不相欠。”唐斗气势磅礴的怒吼忽然从厢房内传出。紧接着“轰”地一声巨响,风洛阳厢房的大门被一掌打飞,满脸涨得通红的唐斗挺胸叠肚,大踏步走了出来。这声怒吼顿时把祖菁从幻梦中唤醒。她不禁茫然朝这位忽然发威的唐门大少望去。
“人早走了……”风洛阳白了唐斗一眼,摇着头朝门内走去。
第一部第八章群侠乱舞
滇池之畔,西山之上,静悄悄地伫立着一栋结构精巧,造型优雅的竹楼。这栋竹楼俯瞰五百里滇池柳影婆娑,白沙映日的美景,遥望昆州大街小巷,百户千家,静中有动,出世又入世,实为胸有壮志者最佳的隐居之所。
从梧桐岭凤凰赌坊铩羽而回的神秘黑衣人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奔行了三千余里,终于在第九日黄昏来到了这间隐秘的竹楼前。他顾不上抹净头上的汗水,身子抢到楼门前,单膝跪下,用嘶哑的嗓音低声道:“主人,我回来了。”
“你晚了整整一天。”竹楼主人的声音飘缈悠扬,听起来悦耳之极。仿佛只要人们能够听到这样迷人的声音,已经受到无上的恩宠。
“主人忽然让属下赶到滇池来相见,我猝不及防,没有安排好行程,请主人赎罪。”黑衣人惶恐地将头贴到地上,颤声道。
“梧桐岭上一战,孟断魂表现如何?”竹楼主人并没有对他的迟到在做任何的表态,只是淡淡地问道。
“他战死了。”黑衣人沉声道。
“我知道,我要知道他死在哪一招之下。”竹楼主人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风洛阳使的招数属下从未见过,乃是以一字旋枪的招式转动剑锋,依次挑起孟断魂头上的六枚骨针,用粘字诀将针吸在剑上,再抖手一甩,借此式将骨针甩到孟断魂的双眼上。孟断魂遭功力外泄,兼双眼受到重创,真气逆转,魔功反噬,浑身血脉爆裂身亡。”黑衣人沉声道。
“你看得倒真详细。”竹楼主人语气温和地说。
“我并非亲眼所见,乃是偷听风洛阳的口述所取得的消息。”黑衣人惶恐地补充道。
“足够了,你蹑足潜踪的功夫果然没有令我失望,不愧夜鬼之称。”竹楼主人满意地说。
“谢主人夸奖。孟断魂临死之前,露了口风。乘风会当家七星飞电鱼韶此刻已经兼程赶来南疆查访真相,主人,是否用我出手阻她一阻。”黑衣人沉声问道。
“其他的事,先不去管它。无常剑法已破,西南孟氏的存在已经没有意义,你可明白?”竹楼主人冷冷地问道。
“是,属下立刻去办。”黑衣人点头道。
“嗯,通知赤鬼,把岳家人放出来试试风洛阳的斤两。”竹楼主人沉思了一会儿,又开口道。
“是。”
“好了,你若是赶路辛苦,可以到厅里歇脚。”竹楼主人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变得悠闲起来。
“谢主人关心,我还撑得住,希望能够立刻启程。”夜鬼的脸上露出一丝激动的神色,忍不住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竹楼。
“觉得这栋竹楼如何?”竹楼主人轻轻一笑,朗声问道。
“制作精巧,构思高妙,实是鬼斧神工之作。”黑衣人由衷地说。
“哈哈,等你的这几天没有事做,随手搭起来的小玩意儿,不用把它夸上天去。”竹楼主人朗笑道。
“原来是主人亲手修建。难怪此楼俯瞰滇池,遥望昆州,虽蛰伏于山水,其势却放眼天下,静中有动,尽显主人胸中抱负。”黑衣人说到这里,眼中已满是崇敬之色。
“噢。”竹楼主人听了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这么明显吗。”
“主人……”黑衣人不明白竹楼主人的意思,忍不住抬头问道。
“今夜就不留你歇脚了,你立刻去找赤鬼。”竹楼主人忽然斩钉截铁地说。
“……是!”黑衣人再次拱手做礼,转过身,施展轻功朝着西山脚下飞速奔去。未奔得百步,一阵爆豆一般的哔哔剥剥之声源源不绝传入耳中。他转头一看,却看到刚才仍然巍然屹立的竹楼此刻已经淹没在一片铺天盖地的大火之中。
青云浮空,星月俱隐,梧桐岭上夜色深沉如幕,令阴风怒号的断头崖更增加了几分狰狞可怖。数里外的凤凰客栈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唐门众豪杰为了庆祝风洛阳大败魔剑,唐门力挫江南武林而摆设的宴席,此刻正值最高潮的时候。
慢蒸黑羊碎,红炙熟猪脸,脱骨鲜鱼脍,椒盐点炙鸭,百尾凤凰虾,油炸元宝鱼,这些各地名菜络绎不绝地摆上酒桌。唐斗,风洛阳,祖菁三个人独占了一整桌酒席,周围围满了不断向它们敬酒的唐门各地主事。最引人注目的是祖菁面前的酒菜:充满了最希奇有趣的各地小吃,不但有江南特产的桃花饭,长安盛行的油麻胡饼,剑南特制的九索棕,甚至有宫廷皇族才能够享用的鹿舌羹。
唐斗刚一落座,就开始不停地向祖菁献殷勤,恨不得将桌面上所有的佳肴都盛到祖菁的碗中。风洛阳虽然身为今夜宴会的主角之一,连伸几次筷子却都夹不到什么好菜。
祖菁下山不久,不知道天下除了烤鱼,烧兔肉,黄精,山药之外,还有种类如此繁多的美食,顿感新鲜有趣,快意非凡,有酒必饮,有菜必食,来者不拒,只吃得痛快淋漓。风洛阳坐在她的身边,不好意思和她争抢,等了良久才勉强夹得几条昆仑瓜入碗。
“这一杯酒,咱们要敬老风,我唐门的第一英雄,”酒过三巡,唐斗大袖一抡,第一个耸身站起,双手高举酒杯,面对着身侧的风洛阳,朗声道,“敬他今日大展神威,力挫魔剑公子,为咱们赢得这场至关重要的赌赛,让我唐门,坐稳江南,来,大家一起举杯!”
“敬风公子!”唐门众豪杰听到门主的话,顿时轰然站起,齐举酒杯,大声应是。看到满座百余位英气勃勃的江湖好汉满目崇拜地向小师叔敬酒,祖菁感到此刻身上一阵麻酥酥的兴奋,那种与有荣焉的幸福感,几乎将她的心融化。她激动地学着唐斗和唐门众豪杰的架势,颤巍巍地抓起面前的酒杯,高举胸前,往风洛阳方向轻轻一推,大声说:“小师叔,我也敬你,打败魔剑的大英雄。”
风洛阳连忙站起身,微微一躬身,举起酒杯迎着众人转了一圈,仰头将酒一口饮尽,接着伸手一扶祖菁的酒杯,轻声道:“菁儿,慢点儿喝。”
祖菁那里听得进去,也学着他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顿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热流席卷全身,令她精神亢奋无比。
“好!”看到他们叔侄俩个酒风豪爽,众人尽皆大悦,无不酒到杯干。
“双月金环布西来,阴阳双月环取了多少条江湖好汉的性命?年帮秋坛第一高手,一身的巴山横炼,锁命金环传自昔年青凤堂。若是没有所向无敌的宋无痕坐稳年帮帮魁之位,布西来就是帮魁的不二人选。嘿,帮魁又怎样?秋坛坛主又如何?遇上孟断魂,自己赔上一条性命,还要连累麾下十六位正副堂主。成群结队,齐赴黄泉,好威风,好气派。”唐斗饮罢此杯,意犹未尽,再次朗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