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大唐御风记》【精校版】》 · 金寻者 · 2026-07-26
“呼,幸好你及时发现,否则我们不被天下人笑死才怪。”唐斗冷汗直流,后怕地说。
“死也不能站起来。”风洛阳抬起袖子,擦了擦头上冒出的冷汗,无奈地沉声道。
“那是当然!”唐斗忍不住学着风洛阳的样子,仰起头朝头顶高飞的旗帜看了一眼,却也看不清旗子上面写了些什么。
“大少、风公子,这么看来你们是不准备让开了?”龙门司库蛛师海天翁缓缓收回望向旗幡的目光,目光炯炯地望向唐斗。
与此同时,宋无痕的声音也轰然响起:“风公子、大少,你们真要趟这池浑水?”
唐斗和风洛阳郁闷地互望了一眼,一起硬起头皮,齐声道:“不错!”
绿水桥东西两侧宋海两位帮派主事同时沉默了下来。风洛阳和唐斗顿时感到两岸上千双眼睛都在望向二人的头顶,似乎每一个人都在斟酌着旗上所写的字。
宋无痕高高立在桥东酒楼上的身影忽然消失了踪迹,似乎从楼上正往下走去。在桥西的龙门司库海天翁冷笑了一声,道:“大少,你到底意欲何为?”
唐斗绷着脸,勉强挤出一丝冷笑,双手大拇指一指自己的头顶,故作深沉地说:“海司库,你看我头顶旗幡之上所书何字?”
海天翁哼了一声:“以和为贵!”
“哦——”唐斗一头雾水此刻才终于澄清,恍然大悟地朝风洛阳望了一眼。风洛阳垂下头,用右手狠狠拂了一下面颊,左手从右手肘下穿出,在右臂遮蔽之下,悄悄向唐斗伸出大拇指,以示夸奖。
“嗯……”唐斗的脑子此刻仿佛闪电一般飞速运转,表面上却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错,今天我唐斗甘冒奇险,携我结义兄弟风洛阳来到润州绿水桥,就是为了阻止龙门和年帮的兄弟血溅桥头。”
“凭你区区西南一隅的唐门门主,居然敢管我龙门的闲事,莫不是自以为可以做武林盟主了吧?”这个时候,海天翁身后隐忍良久的龙门京杭分舵舵主云金帆终于耐不住性子,戟指喝道。
在云金帆发话的时候,年帮春坛帮众之中也传出来一个苍老而满是嘲讽的声音:“大少果然野心勃勃,竟然胸藏问鼎中原武林之志,想要做和事佬,就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唐斗循声望去,一眼就看见被春坛精锐紧紧拥住的春坛坛主铁掌蛇心龙三爷。他狠狠看了龙三爷一眼,嗤了一声,昂首一抬双臂,朗声道:“龙门和年帮的兄弟,听我唐斗一言。想我唐斗十数年前初入江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只有一壶好酒,一个兄弟。”说到这里,他用力一拍风洛阳的肩膀,以示众人,好兄弟就是眼前这位。
“当时我想的是什么,帮派争雄?独霸江湖?问鼎武林?”唐斗哈哈一笑,用力啐了一声,“都是他奶奶的放屁。当时我想的,和所有刚入江湖的朋友一样——醉舞无敌剑,怒斩恶人头。我想的是,千辛万苦终于成了江湖人,做人做事一定要不负此生。”
说到这里,唐斗似乎被自己的话激起了心头热血,兴奋得双腿一跺地,就想耸身站起,却被风洛阳一把按住肩头强行将他摁回座位。
“好险!”唐斗转过头去,感激地看了风洛阳一眼,却只得到一个不屑一顾的白眼。唐斗嘿嘿一笑,接着昂然道:“龙门和年帮的兄弟,你们今日血溅绿水桥头,他日墓志铭上该如何书写?你是为何而死?杀死你的是何人?你可曾登上过天下第一录?可曾有江湖行歌赞扬过你的事迹?你便是江南镇恶堂的悬红阁都没有上过,无缘流芳百世,也别想遗臭万年。生是孤魂,死是野鬼,爹也不亲,娘也不爱,浑浑噩噩,了此残生,何其不幸,何其无辜。几年之后,江湖之上连你姓甚名谁都无人知晓。只为了宣殿章和甘泼胆,值得吗?”
“好胆!甘门主的名头是你叫的吗?”
“好胆!年帮主的名号岂容你乱叫?”
年帮和龙门十数个大小头目、舵主香主齐声喝道。
但是唐斗之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绿水桥两畔龙门和年帮白布包头,准备血腥厮杀的普通帮众们都忍不住眼巴巴地看着唐斗,似乎他的话引起了他们内心强烈的共鸣。
“各位,我唐门锐意北进,杀入中原,就是为了招揽那些血仍未冷的江湖好汉,共谋大事。一入我唐门,再不必去担心那些鸡虫争鸣般的帮派争斗,兄弟齐心,争锋江湖,共襄盛举,做风头最健的江湖豪杰,行最令人注目的武林大事,生有侠名,死有传说,一圆江湖之梦,不负此生所学,岂不比在凄风苦雨中斗生斗死强过百倍。”唐斗说到这里,双手一展,作出一副开怀之状,热切地说道,“兄弟们,来我唐门吧!”
“我就知道……”一旁的风洛阳听到这里,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舒缓了一下自己的头痛,“绕来绕去还是不忘为唐门招新。”
绿水桥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瞠目望着此刻热情洋溢的唐斗。即使深沉多智的龙门司库海天翁此刻也被唐斗的胆气和豪迈所震惊。他们实在想不到什么人能够疯狂到在当世两大帮会的血腥对决之地,大肆为自己的门派招揽人马,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为人们描绘出的一幅未来蓝图,确实比龙门和年帮给予自己帮众的许诺更加吸引人。
“叮……叮……”数声脆响忽然在桥两侧响起,几名龙门和年帮的帮众手中的兵器落在地上,似乎是受了唐斗的影响,真的生了投奔唐门的念头。
就在这时,几声清脆的掌声突然在绿水桥东响起。众人转头望去,却见年帮帮魁宋无痕微笑着一边鼓掌一边从缓缓让开的年帮帮众中走了出来。
“都说唐门大少一双手天下无双,依我看来,这张嘴也该称得上独一无二。”宋无痕朗声笑道,“如果今日年帮和龙门争胜真的要死上几个我年帮的手下,我宋某怕是也留不住自己的兄弟。幸好今日绿水桥一战,死的只有年帮以外的人。”说到这里,宋无痕抬起手来,朝空中打了一个潇洒的响指。
随着宋无痕奇特的号令,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括声不绝响起。从绿水桥东门厅大开的酒楼之中,鱼贯滑出六道青黑色的身影。乍看上去,这六道黑影和普通壮汉身材一般高矮,头上带着青藤斗笠,身披韭黄色蓑衣。但是仔细一看,这六人身上毫无一丝生气,浑身上下充盈着的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嘿嘿嘿,”唐斗伸着脖子越过风洛阳的头顶,朝宋无痕这边张望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来,“宋先生,凭区区六位兄弟就想要不折一人,赢这绿水桥一役,岂非太过异想天开?”
“噢,是吗?”宋无痕微微一笑,忽然抬高嗓音,沉声道,“准备!”
就在准备二字刚一出口之时,这六道人影头上斗笠突然飞入高空,隐藏在斗笠阴影之下的人面赫然显露出来。这是六张用浓墨重彩勾勒出来的人偶脸庞,每一张脸都做着不同的表情:愤怒、忧虑、沉思、悲伤、恐惧、惊讶。看着这表情各异的面孔,一种妖异诡谲的寒意在在场的所有江湖人物心中缓缓升起,即使胆大包天的唐斗亦不例外。一时之间,整个绿水桥畔无人开口说话,每个人都默默注视着这六个鬼魅人偶脸庞,心胆俱寒。
“哧哧哧”,六声轻响紧随着斗笠的高飞响起,披在六道人影身上的韭黄色蓑衣四分五裂,滑落一地。这六个人偶的真身随之显现:精钢铸造的躯干,中间被掏出四个空洞,洞中装置着制造精巧的连发弩机,人偶的双臂紧贴躯干,上臂前伸,臂上也各装置着一个弩机。每个弩机周围都环绕着一圈由机括控制,可以旋转轮换的后备弩匣,所有的机括都连接到人偶背部一个巨型的螺旋转动机关之上,此刻这些机关各正被藏在人偶身后的两名壮汉牢牢握住,只要一松手即可发动。
六个人偶,每一个人偶六台弩机,一共三十六台连发弩,每个弩机旁配置数百枚特制的短杆强弩,一旦发动,必有雷霆万钧之势,实非血肉之躯可以阻挡。
“风公子,大少。”宋无痕悠悠然走到这六架人偶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其中一只人偶的肩膀,微笑道,“我在这里向你们隆重介绍一下关中机关堂堂主李三响的成名杰作——七情弩机阵。”
“七情弩机阵……”唐斗看在眼里,心脏一阵剧烈地跳动。这六架精钢人偶分明就是唐门暗器的克星。唐门收发暗器的功夫虽然出神入化,诡异多变,但是若论猛烈程度,怕是连这个弩机阵一半的威力都赶不上,若论格挡的手法,有什么能够比得上刀枪不入的人偶阵。年帮亮出这件看家物事,不但要示威于正面交锋的龙门,恐怕还有震慑唐门之意。如果他日唐门和年帮起了冲突,多少唐门子弟会死在这无坚不摧的弩机阵下?想到这里,唐斗心中一阵又一阵的胆寒。
“不对!”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风洛阳忽然开口道,“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唐斗和宋无痕始料未及,同时莫名地问道。
“既是七情,怎的少了一个?”风洛阳木讷地问道。佛家有言,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现在的六个人偶只包括了后六种情感,少了喜之一情,所以风洛阳才有此一问。
此刻所有人都在震惊于七情弩机阵的凶悍可怖,根本没有人想到此节,而风洛阳似乎根本没把眼前的弩机阵放在眼里,大敌当前,仍然有闲情雅致谈论弩机阵名字的讲究,这番气度顿时让绿水桥两岸的江湖人物无不折服。其实风洛阳何尝不感到由衷恐惧,但是他生性严谨,凡事必会穷根究底,不放过任何细节,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他的毛病仍然不改,方有此问。至于此问无形中大大提高了他的江湖形象,却是他始料不及的。
“哈哈,问得好!”这个时候,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从桥东最大的酒楼——邀月楼上响起,“七情弩机阵扬威江湖已有些时日,只有你第一个问及此事。哈哈,七情弩机除了这六个人偶,还有我这个制造者,加起来不就是七情?我独占一个喜字。”
风洛阳和唐斗同时扬起头,朝着邀月楼二层窗口望去,却发现窗口阴影重重,何人说话看不真切。
“想不到神机李三响竟然亲自到了润州指挥弩机阵。”唐斗和风洛阳互望了一眼,只感到如今的形势更加棘手了。
“风公子,大少,七情弩机阵蓄势待发,目标乃是龙门帮众,请两位移驾,莫被误伤。”宋无痕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冷若冰霜。
唐斗和风洛阳还没来得及发话,一阵冷冰冰的笑声却突然从桥对面龙门司库海天翁嘴中发出。
“机关堂的七情弩机虽然可怕,但是还未放在我龙门的眼中。你年帮有强援,我龙门难道没有手段?”海天翁说到这里,身子往旁边一闪,朝绿水桥方向轻轻一挥手。在他身后侍立的一批龙门大小头目纷纷海潮一般朝两边闪开,亮出了站在后排的一彪人马。
这彪人马共有八个。每个人头上都以塞外胡人的方式缠着厚厚的粗布包头,穿着半开敞的窄袖胡服,从敞着的衣衫看去,这八个人的胸膛坚实如铁,更隐隐闪烁着黄铜色的光芒。看到龙门的人闪了开来,这八人中领头的一个嘴角一裂,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兄弟们,亮家伙!”这句话一出口,这八个人同时往头上一抓,用力扯下包头,远远抛开,抬左手往胸前一撕,将裹身的胡服扯落于地,接着将一直隐藏在身后的右手往身前一展,八道金光在众人眼前乍然一亮,接着化为八道雷霆重重轰在地上,发出气势磅礴的一排惊雷之音,只炸得众人双耳一麻,回响不绝。站得较近的龙门帮众不由自主连退了三步,最前排的几个帮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滚倒在地。
响声过去好一阵,众人才抬眼仔细观看,发现站在眼前的竟然是八个浑身金光闪烁、亚赛天庭罗汉的和尚。刚才发出巨响的,乃是他们手中重若千钧的熟铜齐眉棍。
“西少林寺金刚院!”唐斗看在眼里,忍不住喃喃惊道。
当年天书会魔头陷身关中刑堂,第一个撞破牢笼,扬长而去的乃是风头最劲的魔头之一:金和尚无空。此后无空在西域建立了一间只收酒肉和尚的寺院,起名西少林,其中金刚院的和尚乃是金和尚的嫡系弟子,据传不但人人精通金刚伏魔神通,而且个个都有一身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体,乃是江湖上打不死、砍不烂的滚刀筋,人见人怕,无人能挡,不但关外武林视其如洪水猛兽,就算是中原武林也久闻他们的凶名。
今日龙门竟然不声不响,偷偷请到这群魔头来助阵,其志确实不可小觑。
“听着,洒家是金刚院首座——铁佛恩,今日冲着年帮而来,姓唐的、姓风的,给我有多远滚多远,等我收拾完年帮,自然会去找你们。”领头的和尚狞笑一声,洪声道。
金刚院对上机关堂,一个刀枪不入,一个无坚不摧,一为盾,一为矛,确是棋逢对手。风洛阳唐斗置身其间,忽然间显得颇为多余。如果他们能够走得开,已经有多远走多远了。可惜的是,他们非但走不了,连站都不敢站起来。这个时候,便是口舌伶俐的唐斗也说不出话来了。
第一部第十七章威震绿水桥
正在风洛阳和唐斗进退维谷、不知所措的时候,隔着绿水桥一个街区以外的民居之上,一身黄衣头戴青斗笠的鱼韶此刻正和祖菁并肩伏在屋脊之后,偷偷观看着绿水桥上的形势。
此刻的祖菁已经急得头顶冒汗,她凑到鱼韶耳边,轻声道:“阿韶姐,这个时候,他们按理应该站起来啦!怎么还在那里死坐着?如果再不站起来,那些吓死人的家伙不是要招呼到他们身上?”
“别急别急。”鱼韶此刻也想不透风洛阳和唐斗在想些什么。她的整个计划就是将风唐二人在龙门年帮决斗之时引到绿水桥头,再在他们头顶上挂起以和为贵的大旗,造成唐门和这两大帮派的矛盾,引他们站起身应付。趁着唐斗和风洛阳一起站起身的刹那,让他们出一个大大的洋相,同时损一损天下第一剑和唐门大少的面皮,令他们成为武林笑柄,为秦水瑶出一口恶气。最重要的是,龙门年帮看到风唐二人沦为丑角,大笑之余,戾气顿消,若是走运,说不定可以就此消弭一场江湖罕见的惨祸。
谁知道不但风洛阳和唐斗没有按照她预想的那样站起身,而且龙门年帮各怀鬼胎,各自请了一票算计之外的人马。如今的形势险绝异常,再非她鱼韶所能控制。这令她一时之间千头万绪,不知如何解决眼前的麻烦。
“阿韶姐,刚才阿斗他说了些特别鼓舞人心的话,要是他有心趁着这个机会劝服龙门年帮不要在绿水桥决战,那就好了。”祖菁忽发奇想,悄声道。
“唐斗什么时候有这种好心肠?”鱼韶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也许这么想有些发疯,但是唐斗是个胆大包天的狂徒,如今他看到这么多年帮龙门精英,怕是他心里起了为唐门招纳新的念头,就像他刚才说的一样——兄弟们,来唐门吧。”
“阿斗不像是那么疯狂的人,我看他只是觉得这么说显得他厉害,与众不同。你听他的声音,颤巍巍的,其实他心里怕得厉害。”祖菁低声道。
“咯咯。”听到祖菁的话,鱼韶忍不住笑了起来,“唐斗害怕?我从来没想过,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点。菁儿,想不到你刚认识他几天,却仿佛比我更了解他。”
“你关心则乱,当然没有我看得清……呃,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阿韶姐你看,那群凶神恶煞的和尚,还有那几个可怕的机关人就要杀过来了。”祖菁颤声道。
“哼,就看见唐斗一个人在忙活,那个姓风的傻愣愣地坐在那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装死吗?”鱼韶的眼光一转,狠狠瞪了瞪绿水桥上木然而坐的风洛阳,埋怨道。
“小师叔……”祖菁焦急地望着风洛阳,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沉思的风洛阳忽然抬起头来,朝着绿水桥两头环顾了一圈,似乎有话要说。因为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是唐斗出面和年帮龙门的头面人物交涉,风洛阳只是在机关堂出场的时候,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此刻见到他的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虽然风洛阳天下第一剑之名多年来一直遭到质疑,但是这道绚烂夺目的光环仍然将他照耀得流光溢彩。天下第一剑有话要说,哪怕是江湖上最蛮横狂野的魔头也不得不凝神聆听。
“阿韶姐,小师叔终于——要说话啦,太好了,他一定有解决的办法。”看到风洛阳终于要出头,祖菁顿时感到风和日丽,眼前一片光明,忍不住信心满满地说。
鱼韶睁大了眼睛,怪物一般看了祖菁一眼,只感到这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对风洛阳的崇拜已经盲目到了分不清形势的地步。但是此刻无计可施的她仍然忍不住被祖菁无缘无故的乐观所感染,颇有期盼地望向风洛阳,希望他能够解决眼前的困境。
风洛阳看了看面前的弩机阵,又转过头去瞥了一眼西少林金刚院八大金刚,“铮”的一声拔出青锋剑,扬声道:“多说无益,一起上吧。”此话一出,吓倒三个,气死一群。
“他疯了!”“小师叔疯了!”鱼韶和祖菁几乎同时失声道。
“你疯了?”风洛阳身边的唐斗苦着脸,抿着嘴,用传音入密低声道。
“好胆!”金刚院首座铁佛恩暴怒如狂,厉啸一声,双手一盘,熟铜棍刮动罡风,宛若泰山压顶,对准唐斗的头顶拍来,棍梢所指,连风洛阳右脑太阳穴也被罩了进来,竟是要一棍打俩儿。棍招一经发动,他的身子猛地踏前一步,右脚轰地一声埋入了绿水桥青色石板之中,溅起满天灰尘,整座石桥都被这一脚踏得嗡嗡作响,这简单直接的一棍恍然间竟有摇动天地之威。在他身后,金刚院其他七大金刚,人人黑着一张脸,七根铜棍织成一片金光灿烂的死亡之网,追随在铁佛恩的身后,一浪又一浪地席卷而来,势不可当。
与此同时,桥东邀月楼上一声尖锐的号令,七情弩机阵后的壮汉们纷纷后撤。机括发动之声不绝于耳,六个精钢人偶,三十六架机关弩毫不留情地同时启动,连绵不绝的驽箭犹如一蓬又一蓬暴雨,遮天蔽日,倾盆而至,令人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打!”唐斗眼看铁佛恩这一棍已经来到面前,右手一抬,也没见他手指如何曲张,十数枚三棱透骨钉已经电射而出,分射铁佛恩等人的印堂、廉泉、气户、天突、神藏、肩井、天池诸穴。只听得叮叮咚咚一阵乱响,这些剧毒无比的透骨钉撞在金刚院众僧金黄色的躯体上,只冒起了一层蓝光,接着就无力滑落在地。电光石火之间,铁佛恩的当头棍已经恶狠狠地劈到面前。唐斗万般无奈,只能闪电般拔出后脑的折扇,宛若手握画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铁佛恩的熟铜棍上连抹七下,以唐门特有的春暖花开心法化开了棍上刚猛异常的力道,接着扇子一横,以横担铁门闩的架势接下了这一棍。侥是如此,一股刚劲仍然势如破竹地从棍梢传入他的胸口,震得他双肋咯吱一阵乱响,五脏六腑仿佛翻了个个儿,一口鲜血忍不住涌到舌尖。
这一棍还不算完,铁佛恩撤开身形,为身后的师兄弟们让路,在唐斗眼前七根金灿灿的长棍四面八方劈打而来。
“我就不信横练功夫能练到命根子!”唐斗咬牙发着狠,手一翻,八枚精钢破甲锥犹如八道乌黑的匹练,笔直地射向八人的鼠蹊穴。唐门暗器,独步天下,众目睽睽之下,包括眼力最强的海天翁在内,龙门没有一个人看清他发锥的手法,只看到他手刚一抬,“当”的一声长音猛然贯入耳际,只见八枚钢锥几乎不分先后,结结实实打在金刚院八大金刚的胯下。
这八位金光和尚齐刷刷连退七步,将棍交于左手,右手捏了一个手诀护在丹田,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铁青色。
“哈哈,知道我唐门大少的厉害了吧?”唐斗啪的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得意地笑了起来。
看着唐斗的轻狂模样,铁佛恩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狞笑。只见他轻轻一纵身,左腿向右,右腿向左,身子拧成一个麻花形状,接着雷霆般大喝一声,左腿向左,右腿向右,身子重新打开。只听得“铮”的一声,打在他胯下的破甲锥颓然坠落在地,化为一团扭曲的铁砣。在他身后的师兄弟们纷纷依样画葫芦,吐气开声,将打在身上的钢锥震落于地,人人神完气足,丝毫无损。
“铁裆功!”唐斗失声惊叫。金刚不坏体再加上铁裆功,金刚院的和尚几乎把能够练上身的横练功夫都学尽了,这简直是江湖暗器名家们的噩梦。唐斗首当其冲,心中自是苦不堪言。
“想要我断子绝孙,你下手果然歹毒,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不要怪我手下无情。”铁佛恩说到这里,狠[奇`书`网`整.理'提.供]狠一抖手中熟铜棍,就朝着唐斗扑来。
“断子绝孙?你本就是个和尚!”唐斗心里暗暗叫苦,连忙转头说道,“老风,挡不住了,咱们往桥东退一下!”
他的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力道突如其来地撞到他的左肩,他和风洛阳所坐的石制长凳不由自主地朝绿水桥西连续滑行了四五丈。唐斗本来想要远离金刚院和尚门的棍阵,如今却一头撞了上去,吓得他一边把折扇舞得密不透风,一边大叫:“老风,我是说桥东!”
风洛阳艰难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想要解释,谁知嘴一张,却狂喷出一口鲜血,溅了他一脸。唐斗顿时感到了好兄弟的窘境,百忙之中朝桥东看了一眼。只见绿水桥东风洛阳面前的一段桥身已经钉满了黑压压一片黑翎短柄强弩。每一枚弩箭的箭尖都深深地扎在砖石之中,足见机关弩的强大威力。此刻的风洛阳正将青锋剑舞成一团光华,奋力拨打着连续射来的强力箭雨。乍看上去,一片汹涌不绝的死亡黑潮势如破竹地撞击在一面白色光盾之上,爆出漫空金蓝相间的怪异火花,竟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动感之美。然而这摇摇欲坠的死亡平衡一旦打破,无论是风洛阳还是唐斗,都将是万箭穿心的厄运。
“老风,我跟你换!”唐斗将风洛阳的困境看在眼里,心头顿时热血沸腾,他大吼一声,两只脚一发力,坐下的长板凳转了一百八十度,风洛阳换到了面对桥西,而唐斗则要面对桥东的箭雨。
“五花!”唐斗刚转到桥东,迎面顿时有一蓬密密麻麻的箭雨兜头射来,他立刻大喝一声,一把抓住身边的酒桌桌面。仍然在酒桌上吃得不亦乐乎的五花,此刻听到主人的呼唤,连忙吱的一声,头一低,身子一扭,沿着唐斗扶桌的右手,钻入了他的袖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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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唐斗看到五花暂时安全,立刻一发力,单臂举起整只酒桌,将它往身前一挡。只见满桌的杯碟四外纷飞,又被漫空的箭矢射得四分五裂,余势不衰的弩箭“夺夺夺夺”连绵不绝地击打在酒桌上。机关堂的弩箭穿石破玉,何等强劲,这黄木桌子如何受得住打击,不到数息已经被打成了横飚的碎屑,随风散去。
“打……”唐斗趁着酒桌为他争得的片刻时间,将腰间的鹿皮囊同时打开,摆好架势,唐门嫡传的春暖花开心法瞬间运遍全身,双手一抬,两股由唐门夜花钉形成的青流犹如两道横飞的瀑布,夹杂着尖锐的破风声迎面撞向机关堂的弩箭阵。
青光瀑布撞上劈空箭雨,火星四溅,绿水桥上空仿佛升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金黄色焰火,灿烂夺目,瑰丽绝伦。
“机关堂,尝尝我唐门的暗器!”唐斗双目血红,放开一切地厉吼道。
听到他凄厉的吼叫,看到这凡人一生难见的奇景,绿水桥东的年帮帮众个个瞠目结舌,看得如醉如痴。
“阿斗好厉害!”看到唐斗终于使出了唐门冠绝天下的连发暗器功夫,祖菁乍见之下,惊艳异常,兴奋不已,忍不住激动地用力拍起了手,“难怪所有人都说唐门大少的手,天下无双。”
在她身边的鱼韶默不作声,似乎对于唐斗在绿水桥上激情四射的表演无动于衷,她的一双妙目呆滞地在绿水桥上空游移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韶姐?阿韶姐?”看到她有些心不在焉,祖菁担心了起来,忍不住唤了几声。
鱼韶似乎根本听不到她的叫唤,一双眼睛直溜溜地出神,不知魂魄飘到了什么地方。祖菁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风洛阳代替唐斗陷身在金刚院八大金刚的罗汉棍阵之中,前遮后挡,左推右拦,一时之间僵持不下,看不出有何危险。她心中对风洛阳充满信心,直觉上认为八个傻乎乎的金和尚,不可能是小师叔的对手。此刻见到鱼韶看得如此入神,自己不觉也加上了几分用心,细看之下,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八个金光和尚施展的大力金刚棍法不但功架老到,招法纯熟,而且混合着外门绝顶神功金刚伏魔神通,每一招棍法都有着摧枯拉朽的威力。每个和尚出得一棍之后,都随着阵法,收势蓄劲,围着风洛阳转圈,所以每个人发招之时,精气神都已经调节到巅峰状态。整个金刚棍阵就仿佛一枚巨大的石磨,一点点将困在阵中的风洛阳磨死磨平。反正这些和尚是打不死的,只要他们不死,总有一天,风洛阳会被他们累死。这个时候,风洛阳周围的石板地已经布满了一圈整整齐齐的脚印,都是金刚院和尚发招之时踏出来的;他手上的青锋剑已经卷刃,锋锐尽失,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长流,败亡就在转瞬之间。
“接招!”铁佛恩霹雳般的大喝响彻云霄,一道瀑布般的金色光华闪电般劈向风洛阳的天灵盖。风洛阳举剑横挡,“铮——嗡”一声怪响,笔直的青锋剑被这刚猛异常的一棍打得弯曲了下来,剑尖狠狠啄向风洛阳左边太阳穴。
“嗬!”风洛阳咬牙嘶吼了一声,左手疾伸,猛然抓住剑头,往上一扳,将剑身重新扳直,顺势荡开长棍,但是左手的虎口也裂了开来,鲜血迸溅。
与此同时,唐斗打光了身上所有的夜花钉,而对面的七情弩机阵也箭矢全无。
“啊哈哈,他们也没箭了。”看到弩机阵悄无声息,唐斗一身轻松,忍不住欣喜地大叫了起来,“是个平手!”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得弩机阵中一阵机括牵动的声音,弩机上的转盘缓慢转动,三十六个弩盒同时被新的弩匣填满。
唐斗看在眼里,目眦尽裂,血丝满眼,脱口吼了一声:“老子要归位。”
“换位!”风洛阳大喝一声,双脚一踩地,二人坐着的石制长凳顿时又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唐斗重新换到了桥西,而风洛阳则到了桥东。
唐斗抬眼一看,面前八个凶神恶煞的金光和尚仿佛一群看到血的恶狼,不要命地朝他扑了过来,不禁发憷:“老这样也不是办法啊!”
“寒阴箭,攻神阙!”风洛阳大吼一声,双手同时握住青锋剑,将其当成了一把开山大斧,发了疯一般朝着绿水桥上箭矢钉落最多的地段砍去。“轰”的一声巨响惊天而起,粉末石屑混合着断裂散落的弩箭迸起数丈之高。绿水桥这段桥面本来已经被连绵不绝的箭雨摧残得不轻。如今再受风洛阳这一记剑罡,整个桥面顿时裂出一条醒目的大缝。风洛阳收起已经卷刃的青锋剑,猛然一抬脚,狠狠跺在这裂缝之侧。只听得轰然一声大震,这裂缝顿时化为一片触目惊心的缺口,绿水桥从中折断,两端桥身倾斜成六十度角,朝着河中砸去。在桥东正要开始继续发射箭矢的七情连弩阵因为自身重量牵引,顺着斜向下的桥身,咕噜咕噜地滚去,噼里啪啦地落入河水之中,转眼沉入河底,与此同时,风洛阳双脚一伸,同时踏地,阻止了长凳下滑的趋势。
就在风洛阳劈斩大桥的刹那,一名金刚院最年轻的和尚随着棍阵的运转,攻到唐斗面前。此刻的唐斗满耳都是风洛阳刚才的提点。“我信你,老风!”唐斗电光石火之间下定决心,完全不管和尚迎面打来的熟铜棍,运足全身功力,暴喝一声,右手一探,折扇闪电般抵在了这位和尚肚脐眼附近的神阙穴上,左手同时抵住扇柄,双手同时发功。一股冰寒彻骨的真气,宛如一支冰雪之箭,狠狠扎入这个和尚的体内。
唐门自从在天书会上习得至阴至寒的明玉功,唐门先主唐万里遂将这一门独特的内功心法巧妙地化入了春暖花开心法之中,创造出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凌厉罡气。功力入神者可以把这股寒阴罡气抬手间逼出体外,当作暗器使用,克敌制胜。唐斗仍然年轻,无法拥有如此深厚的造诣,但是通过肌肤接触,发功破敌,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这股寒阴箭罡,撞上和尚体内的不坏体神功,竟然轻易破功而入,寒气瞬间行遍全身。这个金光和尚还没来得及将熟铜棍抡下来,身子已经被冻成一具雕像。
“神阙穴,我真笨!什么人练功能封住肚脐眼。我怎么没想到!”唐斗又是兴奋又是自责,一把将冻成冰块的金光和尚往身上一挡,大声吼道:“别动手!”
“师弟!”“师弟,你怎么啦?”“莫伤我师弟!”看到同门被制,金刚院七个和尚顿时乱了阵脚,纷纷惊呼道。
“大家别慌!”铁佛恩厉喝一声,“唐门大少,我师弟一身金刚不坏体功夫,刀枪不入,你拿他来要挟我们,真是可笑。来啊,乱棍齐下,把他打成肉泥。”
“喂,看好了!”唐斗抓起手里和尚的一根小指,轻轻一扳,“啪”的一声,小指顿时断成两截。
“师弟!”看到同门受损,金刚院和尚们双目血红,恨不得将唐斗千刀万剐,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师弟的身体居然会变得如此脆弱。
“冻起来的东西脆得很,明白了吗?”唐斗洋洋得意地说,“想保住你师弟的性命可以,只要你们保证不在绿水桥闹事,我立刻放了他。”
“想不到你唐门居然有这么阴毒的功夫。”铁佛恩目眦尽裂,恨恨不已。
“嘿嘿,唐门是怎么发家的?”唐斗拍了拍身前和尚冰冷瓦亮的光头,笑嘻嘻地说,“制冰啊。”
“好,我金刚院今天认栽了,还我师弟,我们拍拍屁股走人。”铁佛恩看了看直挺挺的师弟,无奈地闷声道。
“好,行事痛快,我很看好你哦。”唐斗一偏身子,转头对风洛阳道,“老风,麻烦你。”
一直伸着脚阻止长凳下滑的风洛阳听到他的话,艰难地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掌,抵在金光和尚的背部,运足天山六阳功,一股暖流瞬间流遍了和尚的全身,春阳融雪般化去唐门心法的阴寒之气。半炷香之后,金光和尚终于从严寒中缓过劲儿来,哆哆嗦嗦地挺直身子,狼狈地扛着熟铜棍,跑回铁佛恩的身边。
“哎,小兄弟,别忘了这个东西。”唐斗将手里的一节小指扬手丢过去,被那金光和尚手忙脚乱地接住,“去找姜神医,他会给你补上,保证完好如初。”
说完这句话,唐斗从怀中掏出一袋金叶子,扬手丢给他:“这是给姜神医的诊金,只多不少。”
铁佛恩抬手接过金叶子,神色微见缓和,只见他哼了一声,一扬手,带着七个师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绿水桥西。
金刚院的人走了,而机关堂的人马此刻全都被李三响赶到河中,手忙脚乱地打捞沉入河底的七情弩机阵。龙门年帮只剩下自己本帮的人马在已经折断的绿水桥两畔隔河相望。风洛阳和唐斗七扭八歪地坐在与河面倾斜成六十度角的长板凳上,眼巴巴地看着两岸的龙门司库和年帮帮魁。
“今日龙门就给唐门大少和天下第一剑一个面子,暂时休兵不战,年帮的人听好,我龙门早晚要在润州和尔等一决雌雄。”看到强援已走,桥梁已断,事已不可为,蛛师海天翁果断作出决定,大手一挥,龙门数百帮众纷纷跳入来时乘坐的走舸快舟,一阵撑竿划水的轻柔响声过后,数十艘轻舟已经飞一样地远去。
“风公子,大少,今日绿水桥一战,定会轰传江湖,宋某临近耳顺之年,竟然能够亲眼目睹二位少年英雄崛起武林,实是毕生之幸,想那未来的江湖,该是何等模样。”宋无痕仰天叹了一口气,似乎在感慨自己身陷帮派争雄的泥沼,不得自由,又似乎在憧憬江湖未来的远景。他默然沉思半晌,微微一笑:“二位,改日宋某在邀月楼开一桌酒席,请务必赏光。”言罢,他手一挥,年帮上千帮众立刻散开队列,发足飞奔,一瞬间穿房跃脊,飞檐走壁,消失在雾霭茫茫的润州街头。
数十息后,绿水桥畔除了一二三四喊着号子,兀自拼命打捞弩机阵的机关堂弟子,再也看不到一个江湖人的身影。
唐斗和风洛阳同时吐出一口浊气,拼命挺直的腰杆都垮了下来。唐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袖子擦着脑门上的汗水:“哎哟妈呀!真是险过剃头。刚才的寒阴箭我连吃奶的内功都用上了,现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龙门的家伙如果一拥而上,我就成鬼门大少了。”
风洛阳擦了擦嘴角渗出的鲜血,轻轻摇了摇头:“你做了鬼还想当大少?”
“我这样的……”唐斗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胸膛,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到哪儿吃不开?”
风洛阳苦笑一声,不再搭话,只是扭过头去,默默看着在河畔打捞弩机阵的机关堂弟子。
“你说他们要打捞到什么时候才能搞定?”唐斗打开折扇,轻轻扇着,“有他们在,我们还是站不起来啊。”
风洛阳再次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随即弯下腰张口喷出一股乌血。
“不行了,你伤不轻,必须立刻去就医!”唐斗看在眼里,再也坐不住,噌地一声站了起来。他的屁股刚一离开板凳,哧啦一声大响,他的一大片裤子顿时被扯离了屁股,留在了板凳之上,隐隐约约看出他穿着一条火红色的底裤。
“扑哧”看到他狼狈的样子,风洛阳再也忍不住,顿时笑了起来,鲜血从他的鼻子和嘴里狂涌而出,“你穿红内裤?”
“噢!”唐斗一摸屁股,顿时一窘,随即他潇洒地一甩头,抬手脱下外袍,系在腰间,干净利落地遮住了自己的开裆裤。接着他一把扶住风洛阳,“老风,起来吧,我带你治伤去。”
风洛阳看了看他系在腰间外袍,叹了口气:“你我若是早点想到此招,何至于有刚才那一战。”说罢他也颤巍巍地站起来,扯下外袍,系在腰间。
“事后诸葛亮的事儿,我唐斗干得还少吗?”唐斗叹了口气,小心地扶住风洛阳的手臂,把自己仅有的内力传到他身上,“挺胸,好兄弟,机关堂的人还看着咱们呢,别堕了名头。”
风洛阳依言挺起胸膛,拼尽全力作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看到二人终于从绿水桥上走了下来,一直在河中忙于打捞弩机阵人偶的机关堂弟子纷纷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朝他们行着注目礼。
“抬头。”唐斗低声对风洛阳说道。
风洛阳依言而行,将下巴尽力高抬。
唐斗转过头来,朝机关堂的人撇了撇嘴,装出一副虚怀若谷的威风模样,缓缓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看到刚才叱咤风云的唐门大少向他们挥手致意,这些机关堂弟子无不受宠若惊,纷纷绷直了身子,连连摆手,仿佛接受将军检阅的一队兵勇。
“转头……微笑。”唐斗低声道。
风洛阳依言转过头,扭了扭嘴角,作出一副点头微笑的模样。
这个时候,久违的日头终于杀出了漫空乌云的埋伏,出现在已近黄昏的天空,辉煌耀目的阳光斜斜打在渐渐远去的风唐二人身上,将他们身影拖得很长很长。他们鲜血斑斑的衣衫被阳光一照,顿时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金边,仿佛化为天兵天将的铠甲。他们的身影也显得愈发伟岸,愈发高高在上,犹如天神,飘然远逝,只给人间留下一个隽永难忘的回忆。
乌云散尽的天空上,晚霞的明艳鲜红取代了铅云铁雾的暗色,润州的街道笼罩在橘黄色的瑰丽色彩之下,显得格外生机盎然。鱼韶和祖菁并肩躺在润州民居高高的屋脊上,一齐望着天上浸在晚霞里面的流云,默默地发呆。
“真是惊艳啊……”半晌之后,祖菁忽然喃喃地说。
“你是说现在的天空,还是说刚才的决战。”在她身边静静躺着的鱼韶开口问道。
“现在的天空,刚才的决战,阿斗,小师叔,所有的一切,整个的……”祖菁深深吸了一口气,吐气道,“……江湖。”
“你要知道,这样的决战,是非常非常罕见的。”鱼韶闭上眼睛,仿佛做梦一样低声地吟咏着,“现在的江湖,人们很少再为了什么崇高的目标如此拼搏。江湖争斗,越变越丑陋,越变越令人齿冷。”
“我知道,掌门师伯、小师叔、阿斗每个人每天都这么跟我说。但是,这样的决战,哪怕十年、一百年才有一场,只要有这个盼头,也不枉做一世江湖人,不是吗?”祖菁甜甜地微笑着,低声道。
“是啊……也不枉做一世江湖人。”鱼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冷峻的瓜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第一部第十八章信中自有言如玉
姜楠又开始在自己的园子中挖坑。自从出师关中,他悬壶济世已有二十年。年少气盛之时,他雄心勃勃地在润州靠近梧桐岭的南山镇开医馆,想要通过医治这些上岭一决生死的武林豪杰扬威江湖。他的确做到了,无数垂死的江湖好汉在他的回春妙手之下捡回了一条性命。他吊命神医姜楠的名号也在大江南北、运河上下传了个遍。人们甚至将他和初唐神医贾扁鹊、关中神医彭娇相提并论。年少轻狂的他也曾经为此而得意非常,不可一世。
但是随着江湖搏杀愈演愈烈,江湖豪杰杀人的手法也越来越诡异莫测。岭南蛊毒,鬼蜮魔化,天阁秘宝,无影神蛛,番邦密药,阴戾功法,每一种新的杀人手法出现,他都是第一个亲眼目睹,而且是第一个出手救治。尽管他医术通神,经验丰富,但是破坏永远比建设要容易,和层出不穷的杀人手法相比,他的回春医术渐渐跟不上节奏,死在他手上的江湖好汉开始越来越多,每死一个病人,他都会在园子里挖一个坑,亲手将病人掩埋。如此日复一日,他的信心日渐消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逢一个疑难病人,他都会事先在园子里挖一个坑,做好最坏的准备。
而今天,他又碰上一个足以让他到园子里挖坑的病患。
“我说,老姜!你挖完了没有?拜托你先看看病人行不行!”一个尖厉的声音忽然从他医馆的病房里传来。
“急什么!”姜楠丢下铲子,扯开嗓子吼了一声,抹了抹汗,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病房。在病房的床上,风洛阳半死不活地平躺着,头歪在靠墙的一侧,出气多入气少。在他身边,唐斗满脸是汗,坐立不安。
“好了好了,来了!”姜楠拍了拍手,掸掉手上的残土,推开唐斗,一屁股坐到风洛阳的身边,一把抓起他的脉门,对唐斗劈头盖脸地责怪道,“我就猜到,我就猜到他迟早会被你再送到这儿来。天下第一剑,真那么好当?你知道现在江湖上多了多少种杀人的毒药,多少种新创的阴功?听说没有,机关堂新造了一种三棱刀,可以直接切开人体血脉,让人流血而死,点穴截脉都没用,半炷香就能流一桶血,你知道人有多少桶血在肚子里吗?”
“行了行了!”唐斗双手连连摆出暂停的手势,不耐烦地说,“老姜,这些都是后账,以后再算。你看老风也没流血,也没中毒,只是受了内伤,又不是疑难杂症,你那么急着挖坑干什么?”
“他是天下第一剑!能把他打伤的功夫绝对够我喝一壶的,我能不加点儿小心吗?”姜楠直着嗓子吼道,“我还跟你说,这坑我就放园子里,或者是你,或者是他,早晚用得上。”
“你晦不晦气啊你?我跟你说,治不好老风,你再挖个坑,干脆把自己也埋了吧。”唐斗也吼了起来。
“嗬!我吓大的。”姜楠一边和唐斗面红耳赤地争吵着,一边摸索着风洛阳的脉门,“怎么搞的?你拿他去打铁了?”
“你才去打铁了,你全家都去打铁了!”唐斗恼道。
“还嘴硬,他的五脏六腑都被纯阳刚劲震伤了,不是被拿去打铁,就是去胸口碎大石了。”姜楠阴损地说,随即眉头一皱,抬手摸了摸颌下的山羊胡子,“或者……是金刚伏魔神通所致。”
“总算说句人话。”唐斗哼了一声,不禁钦佩地点点头。
“西少林金刚院的魔头终于忍不住来闯中原了。”姜楠叹息一声,喃喃地说。
“别怕,今日绿水桥一战,这帮和尚已经被我和老风打老实了。”唐斗得意地说。
姜楠白了他一眼,抬手摸了摸风洛阳的胸口:“肋骨断了四根。”
“肋骨断了?”唐斗惊道,“没见他喊疼啊。”
“装呗。小风别的不行,就是会装,明明不是天下第一剑的料子,愣是让他强充了十年。”姜楠撇着嘴说。
“谁不是天下第一剑的料子?”唐斗怒道,“要不是看在你是神医份上,我一巴掌拍死你。你就说能不能治吧。”
“嗤。”姜楠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双手一抬,做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手势,“你听我说。精微奥妙的毒药,诡异神奇的虫蛊,高深莫测的阴功,只要有破解的方法,并非无法可治。反而简单直接的硬功才是最让医师头疼的。因为人体乃是渡世的宝筏,本身只能承受一定程度的打击,当打击超过人体自我修复的程度,所受到的伤害就是不可逆转的。小风身上中的硬功已经到了他可以承受的边缘。本来呢,他可以靠自己调理真气,慢慢恢复。但是他身上还有旧疾,我摸了一下,大概有几分魔功的侵蚀,似乎和南疆魔化功有关,还有剑罡的撞击,不用问,越女宫的超海剑法。”说到这里,姜楠耸了耸肩膀,“这几处损伤加上新受的金刚伏魔神通,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终于垮了下来。”
“那……还能治吗?”唐斗担心地问。
“嗯……”姜楠点点头,“幸好你送来得及时,我可以用我师门秘传的九转造化丹吊住他的伤势,再用一个月时间为他施针调养,这段时间他必须住在我这里,随时接受针灸治疗,这样才可以旧患尽去。不过……”
“不过什么?”唐斗急得满脑是汗,“你别老大喘气儿行不行?”
“不过如果他再多受几次这样的伤,我可不敢保证他的身体承受得了。到时候,该埋就得埋了。”姜楠双手一摊,无奈地说。
“鱼韶……”看到风洛阳半死不活的样子,听着姜楠悲观的论调,唐斗此刻脑子中只有一个念头,“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害老风,我跟你拼命。”
想到这里,他从怀中取出一袋东珠,塞到姜楠的手中:“老姜,这一个月老风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还要找一个人算账。”
“阿斗,这些年来,你越来越好勇斗狠了,听我劝,退出江湖吧!”姜楠将东珠揣入怀中,语重心长地说。
唐斗充耳不闻,一推病房的窗户,身子已经噌地蹿了出去,三两个纵跃,从姜楠的园子横穿而过,身影一闪,不见了踪影。
姜楠慢吞吞地将身子移到窗前,探头朝园子里望了望:此时唐斗正狼狈不堪地从他新挖的坑里爬了出来。
“姜楠,你这坑儿怎么只挖不填?缺不缺德啊?”唐斗艰难地站直身子,叉着腰骂道。
“呵呵,”姜楠忍不住笑了,“不填怎么着?谁叫你愿意往里跳呢?”
唐斗暗骂了几句,一脸怨气地转过身:“挖的还是站坑,这么深?”他摇了摇头,一瘸一拐地施展轻功,绝尘而去。
夕阳西下,玉兔东升。乘风会润州分舵的元宝灯笼放射着昏黄的光,和清冽的月光交相辉映,勉强照亮了门前方圆十丈之地。分舵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一阵阴风吹过,元宝灯笼的烛火一阵诡异的闪烁,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分舵内的舵主书房此刻被到润州公干的鱼韶暂时占用。自从她知道润州分舵一意孤行,和彩翎风媒们一起自作主张,违反乘风会章程,公然帮助柳青原,她就一直着手整顿会中业务。原来分舵主事赵思燕被她毫不犹豫地撤去职务,贬为迎宾风媒,而十余位彩翎风媒也各自受到责罚,秦水瑶亦被贬为普通风媒。一番雷厉风行的整顿,顿时让乘风会上下凛然,对她的调度再也不敢有半点违背。
今日她巧布妙局,通过摆布唐斗和风洛阳,令即将在绿水桥决战的龙门和年帮铩羽而回。让润州各帮各派的均势维持不变,不但消弭了一场血雨腥风的武林惨祸,而且巧妙维护了乘风会在润州左右逢源的优势。这令她在乘风会中的形象更加高大,本来对她严厉的制裁有些不满的风媒现在无不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和祖菁刚从绿水桥回来,消息已经传入舵中。一看到她们出现在门口,无论是站在门口迎宾的风媒、在中堂打扫的会众,还是在内堂议事的主事们都纷纷拥出门,冲到分舵庭院之中,对她们夹道欢迎,宛若迎接凯旋的英雄。
感受着满庭的欢呼声,站在神态自若的鱼韶身边,祖菁有一种与有荣焉的快感。正如宋无痕曾经说过的,绿水桥一战,势必轰动江湖。将来会有多少武林好汉、江湖少侠、乘风风媒会问起当日的经过,而她祖菁就在那里,在那剑戟丛林的正中间,一剑展开“以和为贵”的旗幡,开启了这一场武林盛事,十年难得一见的精彩对决。在江湖史家的笔下,也许她祖菁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鱼韶似乎已经对于这样的欢呼习以为常,她轻轻摆了摆手,叫过一直默然侍立身边的秦水瑶:“大少和风公子已经回来多久了?”
秦水瑶侧过头,低声道:“没有消息说他们回到了梧桐岭。我麾下风媒看到大少携风公子朝着南山镇去了。”
“姜神医?”鱼韶喃喃道,“风洛阳在绿水桥上看似并未受内伤,莫非又是硬撑?”
“当家,片刻之前,我注意到唐门子弟在润州居住的民居突然没了灯火。”秦水瑶小声道。
“知道了。”鱼韶点点头,眉头一转,已经成竹在胸。她转过头去,一把扶住祖菁的肩头,略显焦急地说,“我刚刚收到消息,风公子的身子似乎有些不妥,需要在南山镇就医。”
“就医?小师叔的身子壮得好似一头牛,怎么会有不妥?”听到鱼韶的话,祖菁刚才的兴奋心情全都没了,只剩下满脸的紧张。
“他应该是受了金刚门的伏魔神通所伤,这是外门绝顶硬功,恐怕他的情形……”说到这里,鱼韶皱了皱眉,抿住了嘴唇。
“小师叔……我立刻去南山镇看他。”祖菁冲口而出。她风风火火地分开围着她的风媒们,脚下一使劲,施展天山踏浪而来的轻功,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看到她去远,鱼韶缓缓回过头来,用力拍了拍手,大声道:“大家都听着,今夜不要单独行动,所有人都在分舵之内待命。知道了吗?”
“是!当家!”众人齐声得令。
更鼓响过两轮,唐门数百精锐一人担着一担柴火从潜伏的民居中鱼贯而出,在唐冰、唐毒的率领下,分成错落有致的十几个小队,从四面八方摸到乘风会分舵的附近,将整个分舵整整齐齐围了一圈。
唐斗穿着一身锦绣白衣,歪戴着一顶秀士帽,轻摇折扇,大摇大摆从西津渡旁一个隐秘的胡同里走了出来,朝待命的唐冰、唐毒打了个手势。
“放柴!”唐冰和唐毒齐声下令。
随着号令声,一群群的唐门弟子蜂拥涌到乘风会分舵围墙之下,将重重叠叠的柴火堆满每一处角落。
“举火!”唐冰和唐毒看到柴火已经到位,再次齐声号令。听到号令,数百唐门弟子立刻一人从背后摘下一枚火把,用火折子点燃,高举头顶。一时之间,数百枚猩红色的火把将昏黄一片的乘风会润州分舵照得亮如白昼。
“鱼韶——!”唐斗啪的一声,合上折扇,用力指向润州分舵大门,厉声喝道,“要是你不想润州分舵里的乘风会会众个个变成烤猪,就立刻出来,磕一百个响头,从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鱼韶出来!鱼韶出来!”听到唐门大少亲自喊话,唐门子弟纷纷忙不迭地开口助威,大声鼓噪。
相比唐门子弟又是火把,又是呐喊的聒噪,乘风会分舵内显得异乎寻常地安静。
“鱼韶!我唐斗可不是虚张声势,你若再不出来,别怪我发飚!”唐斗大声喝道。
他的吼声刚落,乘风会的大门忽然轻轻打开,两个青衣小帽打扮的乘风会迎宾风媒推着两辆小车,从门里走出来,一路推到唐斗近前。
“你们当家呢?”唐斗厉声道,“车上是什么东西?”
一个青衣风媒拱手道:“禀告大少,当家知道大少来得匆忙,来不及准备引火的火油,特从厨房找来了两车青油,以供唐门兄弟点火之用。”
另一个青衣风媒亦拱手道:“大少,当家还让我们告诉你,她就在舵主书房办公,大少若是觉得这点火油不够烧遍整座分舵,可以先从书房烧起。”
※※※
“我乘风会上下祝大少烧得开心,烧得愉快。”两个风媒说完仿佛排演好的一般齐刷刷躬身道。言罢二人谦恭地在唐斗面前倒退十数步,方才一转身,进了门去。
两个风媒的话气得唐斗头上青筋乱跳,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金星直冒。
“鱼韶,你个贱人,你真当我唐斗不敢烧房?”唐斗双手颤抖地攥着自己的折扇,一个箭步冲到乘风会分舵的门前,就想用身上的火折子点了门前的柴火。但是思忖再三,竟然下不了手。他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来回踱了几圈,越踱心火越旺。他抬起头来,一眼看到分舵门前迎风飘扬的两面乘风会旗幡。一旗上画青鸾破云图,一旗上画紫凤冲霄图,各书“乘风”“飞扬”字样。
“乘风?飞扬!飞你的鬼扬。”唐斗啪的一声展开手中的折扇,大喝一声,抖手将扇子旋转射了出去。那平转的折扇犹如一枚刮动罡风的巨大冰轮,发出呜咽的破风声,沉重撞击在青鸾旗上,接着高高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奇诡的弧线,横撞在紫凤旗上。这两杆大旗的旗杆随着这沉重的撞击轰然从中折断,刮动着沉重的破风声,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沉甸甸砸在乘风分舵正面的大门之上。“轰”的一声,庄严肃穆的分舵正门被两杆旗杆砸得七扭八歪,瓦片飞溅,声势端的惊人。唐斗一把接过凌空飞回身边的折扇,在身前摇了摇,大摇大摆地走回了唐门弟子的阵势之前。
“大少,好功夫!”看到唐斗终于出手发威,唐门子弟兴奋异常,纷纷扯开嗓子大声叫好。
趁着众人高涨的士气,唐毒和唐冰再次带头大声吼道:“鱼韶,出来!鱼韶,出来!”
这一次不等唐门子弟喊第二轮,一位迎宾风媒已经从歪歪斜斜的大门内走了出来,朝唐斗拱了拱手,道:“大少,当家请你进屋说话。”
“请我进去?我呸!”唐斗抬扇子顶了顶歪得已经遮住眼睛的秀士帽,厉声道,“叫她给我出来!”
那风媒沉声道:“当家说了,大少若是不进来,就尽管在门前闹个痛快。”说罢,不等唐斗回话,一转头进门而去。
“闹个……闹个痛快!我……我……”唐斗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气得一把抓起脑袋上的帽子摔到地上。
“大少,鱼韶让咱们点火,不如就点了吧。”唐毒在他身后愣愣地说。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唐斗转头骂道,吓得唐毒顿时不敢开口。
“大少,如今该怎么办?”唐冰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办……怎么办……”唐斗用扇子狠狠地敲着脑袋,嘴里喃喃自语,“冷静,唐斗,动脑子,动脑子,动脑子!”
但是他憋在肚子里的一团邪火还是无法克制,他野兽一般大喝一声,一把丢开扇子,三步并作两步,再次冲到乘风会分舵门前,双臂一伸,抱住门前镇宅的一只大石狮子,大吼一声,将这石狮子连座台一起,举了起来。
“大少,悠着点儿!”看到唐斗单人举起重逾千钧的石狮子,唐门的人都吓出一身冷汗,唐冰和唐毒忍不住同时叫了起来。
“呀……啊……呃……”唐斗一边吼着,一边抱着石狮子连转三圈,接着双臂一松,大石狮子发出一阵贯风声,狠狠撞在已经被两杆大旗压得七扭八歪的乘风会分舵大门上。轰的一声巨响,石狮子直接将两扇大门撞成齑粉,接着在乘风会分舵庭院的青石地上连滚数下,一直滚到内堂大门前才停下来,留下一溜碾痕。
丢出石狮子,唐斗身子一僵,双腿一软,直挺挺摔向地面。幸亏他尚有应变,在马上就要脸贴地摔个瓷实之前,他右手一伸,撑住地面,阻止了自己继续下落的势头,左手在地上摸索了半晌,捡回了刚才丢到地上的折扇。“嗯——哎哟,我老腰……”唐斗紧闭嘴唇,暗暗叫了一声苦,一边用折扇敲着腰眼,一边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大少神力惊人,武功盖世!”唐门子弟从未见过唐斗如此强横,连只石狮子都能够举重若轻,当成撞门的利器来玩耍,顿觉大开眼界,此行不虚,更加起劲儿地摇旗呐喊。
“嘿嘿,见识见识。”唐斗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扇着扇子,强自装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大少好样的!”“鱼韶出来给大少磕头!”看到唐斗的得色,唐门子弟与有荣焉,发了疯般地叫嚣,有几个用力过猛的已经喊哑了嗓子。
过得数十息,乘风会的内堂大门豁然洞开,已经被贬为普通风媒的秦水瑶穿着一身淡色衣装,轻摇莲步,穿过一片狼藉的乘风会分舵庭院,来到唐斗面前,大方地一抱拳:“大少,当家写了一张纸条给你。”说罢双手平放,将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捧到唐斗眼前。
唐斗朝左右看了一眼,见唐冰扯着唐毒识趣地躲到了几丈开外,才撇了撇嘴,抬手抢过这张信纸,转过身来,借着身后唐门子弟的火把,仔细看去,只见上面写道:“第一,你不敢得罪天下武林,所以你不会放火;第二,你的腰闪了,所以举不动第二只石狮子。猜猜你接下来会做甚——对了,只能走人。立刻来见我,说不定还能保住你的面子。”
“带我去见鱼韶!”看完字条唐斗当机立断,猛地大吼一声。
唐斗进入书房的时候,鱼韶正在油灯之下,批改乘风会这一日积累下来的公文。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用手揉了揉自己酸涩的肩头,沉声道:“他怎么样?”
唐斗箭步冲到鱼韶的桌前,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只听得轰的一声,整张枣木书桌被这一掌拍得四分五裂,垮了一地,“你说呢?”
鱼韶默默看了一眼满地的残骸,抿了抿嘴,随手将仍然握在手中的毛笔也丢到地上。“金刚伏魔神通,应该打不死天下第一剑吧!”她心平气和地说。
“试试再加上魔剑孟断魂,超海公子柳青原!”唐斗厉声道,“老风身上处处都是旧伤,根本没时间医治,决斗一个接着一个,好不容易有点休息的时间,却还要应付你鱼韶的盘剥。他如果过不了这关,杀死他的就是你!”
“你胡说,洛阳哥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听到唐斗将风洛阳的伤势说得如此严重,一直镇定自若的鱼韶方寸大乱,忍不住腾地站起身,冲口而出。
鱼韶的态度让唐斗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气焰也矮了半截,只见他一展折扇,指住鱼韶:“呃——啊哈,你还记得自己曾经也叫过他洛阳哥。你还记得当年他怎么对你的。看看你现在当他是什么?你鱼韶的走狗?”
“姜神医怎么说?”鱼韶根本听不进唐斗说些什么,只是双目凄惶地高声问道。
“你听到我刚才说什么……我……好啦,你放心,老姜说了,一个月可以治好。”唐斗从来没见过鱼韶这么可怕的样子,忍不住心头一软,老实说道。
鱼韶听到这里,如蒙大赦,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无力地靠到身后的书架上,沉重地喘息着,仿佛是自己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大劫。
“你布的好局,把我和老风耍得团团转,如今你称心如意了,报了仇了?”唐斗满腹怨气地恨声道。
“我本是想让你们在年帮和龙门面前出个洋相,借此消弭一场惨祸。想不到你们居然看出了破绽,宁死也不起身,打乱了我的整盘计划。”鱼韶用手扶住自己凌乱的发髻,低声道。
“嘿,你还好意思说?幸好老风机警,发现我们的衣带被粘住,这才避免了我们蒙羞绿水桥。否则的话,我们在江湖上还用混吗?”唐斗恶狠狠地说。
“死要面子不要命!”鱼韶狠狠砸了一下身后的书架,仿佛在向一个不知名的人物发泄着心中的怨气。
“今天这件事绝不能算完,我唐斗若是让你乘风会好受,我就不姓唐!”唐斗气势汹汹地喝道。
“好,你说吧,你想怎样?”鱼韶昂着头,沉声道。
“我……我……我不知道,我要你补偿老风受的所有罪。我要你向他磕头赔罪!”唐斗大声道。
“向他磕头,这辈子都别想。”鱼韶冷笑一声,扬声道。
“别以为我唐斗光说不练!”唐斗凌厉地说,“我唐斗发起飚来,谁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鱼韶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神色,淡淡地说:“我当然知道你唐斗的本事。你浑水摸鱼的功夫,我们都见识过了。”
“好,既然我这么喜欢浑水摸鱼,现在就让我把水重新弄清,将功补过。”唐斗狞笑一声,忽然转过头,对一直在房间里侍立的秦水瑶说道,“小秦,事到如今,我就把那一天晚上在凤凰客栈里发生的事情说个清楚。”
“唐斗,你发什么疯?”鱼韶惊道。
“嘿嘿,”唐斗示威般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对秦水瑶道,“小秦,那一夜在凤凰客栈和你共度一宿不是别人,正是你切齿痛恨,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我——唐斗。”
“唐斗——”鱼韶没想到唐斗有此一招,侥是她机智善变,一时之间也一筹莫展。
秦水瑶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唐斗,似乎也说不出话来。
“我……痛恨我自己,我用这污秽的躯体玷污了你小秦的清白。你冰清玉洁,我天生下贱,这样的我竟然对你痴心妄想,做出越轨之事,我对不起你!”唐斗七情上面地苦着脸,做出一副猥琐的表情,接着他偷眼观察了一下秦水瑶的表情,猛然从腰间抽出自己的腰带,“小秦,如果你觉得这个污浊的尘世再也不是你的乐土,不要犹豫,这儿……给,随便找根房梁,自己解决吧。”
“你竟然已经知道了?”秦水瑶吃惊地望着唐斗,惊讶地说。
“我……我当然知道,我一早就知道啦。”唐斗没想到秦水瑶会有这么一问,下意识地说。
“真是对不起。”秦水瑶双手合十,连连作揖,“事关我的恋人在我所在的今世无法转成人形,所以不得不在那一晚借用了一下你的躯体,和我一结前缘。本以为事后你不会记起当日发生的事情,但是看来在他占用你躯体之后,你仍然有一些模糊的意识,所以才会有对那一晚的回忆。”
“什么……占用躯体,意识……回忆?你说什么?”唐斗莫名其妙地摸着头。
“我的前世恋人在这封信里写得很清楚。”秦水瑶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那封风洛阳写给她的信,交到唐斗手上。
“噢……这封信,我怎么忘了。”唐斗一把拿过这封信,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本风洛阳标注过的剑谱,摆放到这封信的旁边,笑嘻嘻地说,“小秦,你看……这封信上的字体,和这本剑谱上的标注是不是非常相似啊,事到如今,我只好老实说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秦水瑶仿佛看怪物一样在看着他。
“怎么……”唐斗低头一看,发现信上的字迹和剑谱上的标注天差地别,毫无相似可言。“糟了,老风一定是用左手写的,这,这……”唐斗看在眼里,心里一急,头上顿时出了一层白毛汗。
“水瑶,”一直静观其变的鱼韶此刻已经恢复了镇定从容,只见她微微一笑,开口道,“我们的大少定然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事实,所以才有些语无伦次。不如你把信给他念一遍,让他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好绝了他痴缠下去的念头。”
“噢,好吧。”秦水瑶从唐斗手里拿过信封,从里面取出信纸,轻轻咳嗽一声,朗声读道,“小秦如晤:
我本龙神,汝本云女,结缘凌霄殿,定情鄱阳湖,你行云来我布雨,其乐融融。数载之后,你我之事传于玉帝,天庭震怒,百神俱惊。天兵天将,齐临鄱阳,号令我等,天庭受审。相恋何辜,天亦有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十日之内,三万虾兵,五千蟹将,登高一呼,揭竿而起,倒反天庭。天昏地暗,草木含悲,鬼哭神嚎,流血漂橹,鄱阳水族,十去其九,浴血奋战,誓死追随。汝本善良,不忍水族灭顶,自缚双手,尽承罪责,归降天庭,贬落人间。我杀入凌霄殿,独闯西瑶池,寻遍仙山,踏尽洞府,不见汝之仙踪。瑶池王母怜我情痴,三生石前许我三世情缘。
第一世,汝是秦朝王女,我化身秀士,带箫而来,与汝乘龙而去,云雨巫山,四海逍遥,一世欢歌。
第二世,汝是世家闺秀,我化身书生,与汝南山相遇,互托终身。奈何天妒我情,玉帝断我二人阳寿,我们只能化蝶相守,一晌贪欢。
第三世,玉帝夺我法力,我形神俱灭,只剩一丝精魄,留恋人间,四处寻汝下落。梧桐岭上,断头崖前,凤凰客栈,灯火通明。汝酒酣未醒,醉卧高台,海棠含春,一如初见。千年相守,三世情缘,汝面依旧,我身已非。咫尺红颜,如隔天涯,经年爱恋,形同陌路,江河倒悬,不解其悲,摧肝裂肺,难言其惨。佛前许下千般愿,只愿与君再相见。佛祖慈悲,许我一夕法力。唐门大少,名虽不堪,肝胆赤诚,身如宝筏,可供栖身。我遂附身其上,与汝结交。汝虽身醉,心实明澈,一经相见,已识我身。一夕相守,共游巫山,鄱阳云雨,恍如昨日。金鸡高啼,日出东方,缘尽今生,足慰我心。我身已逝,万勿挂念,愿汝振作,再寻良伴。来世有缘,相逢一笑,夫复何求。
龙神敖三挥泪于灯下
另:他朝大少梦醒,汝当好言劝解,莫让痴心错投,切切。”
此信读完,鱼韶和唐斗默然相视而立,一时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大少,信中说得可够清楚明白?”秦水瑶缓缓将信纸叠起,收入信封之中。
“呃……”唐斗张口结舌,嘴巴合了合,想要说话,却只咽下一口口水。
“大少,若是经过那一夜,你无法把我忘记,这个……”秦水瑶微微一笑,将唐斗的腰带塞回到他的手中,“你留着自己用吧。”
“啊?”唐斗恍恍惚惚接过腰带,却没听清秦水瑶说了些什么。
“咳咳。”鱼韶咳嗽了一声,朝秦水瑶挥了挥手,“水瑶,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
当秦水瑶将书房的门关上,唐斗再也坚持不住,软绵绵坐倒在一张客椅上,沉重地喘着气。鱼韶此刻也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用手轻轻扶住额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呜——老风啊老风,你可真能写啊。”唐斗用力揉了揉脸,喃喃地说。
“他似乎真的相信他写的东西。”鱼韶轻轻用掌心揉着自己疲惫的眼睛,低声道。
“那个秦水瑶看来是完全相信有这么一档子事儿了。”唐斗抬起头道。
“谁能不信?”鱼韶苦笑了一声,“一个女子梦想的一切都在里面。山盟海誓,千年寻觅,白头偕老,来生再见。你还想要什么?还有什么是他没给你的?你是不得不信,无法不信,宁可相信,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这一切真真正正地发生过。”
“我比较喜欢前面那一段,大战鄱阳湖,老风也是,就不肯多写点儿。”唐斗打开折扇,用力地扇着,“这一段根本就是写我们嘛,汝行云来我布雨,其乐融融。看,其乐融融!”他打开扇面,向鱼韶炫耀着扇面上其乐融融四个大字。
“谁跟你行云布雨了?”鱼韶皱着眉头责问道,“要我说,最后的一段才是精华,咫尺红颜,如隔天涯!你什么时候才能断了这痴心。”
“痴心,哼!我也同意结尾才是精华,经年爱恋,形同陌路!说的就是你!”唐斗抬手一指鱼韶,恨恨地说。
“你是不是一定要在今晚和我说这件事!”鱼韶不耐地沉声道。
“好,我们不谈这个事儿,咱们就谈老风。你看过老风的信了,他花了吃奶的劲儿,把我的事情摆平了。你凭什么还要对我们小惩大诫?根本多此一举。老风被你害得卧床不起一个月,这件事你总该有个交代!”唐斗厉声道。
“好,你想我给你个交代,我就给你个交代。”鱼韶转身面向身后的书架,从一个古色古香的柜子里取出两枚乘风会的令牌。她将这两枚令牌在手中掂了掂,接着转过身,将令牌朝唐斗丢去。
唐斗一抬手把令牌接住,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这两枚令牌,一个给你,一个给风洛阳。我鱼韶就在这里等你们划下道来,你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要我生我就生,要我死我就死,除了一条……”鱼韶冷冷地说。
“什么?”唐斗问道。
“就是向风洛阳认错!”
第一部第十九章一壶浊酒忆前尘
风洛阳从昏迷中恍恍惚惚地醒转过来,只感到五脏六腑都洋溢着一股温热的暖流,浑身舒泰异常。他艰难地睁开眼,朝周围看了看。屋子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姜楠病房,十年来他已经在这里躺过无数次。他扭过头去,习惯性地朝着南窗望去,清晨的阳光此刻正透过窗纸,斜斜打在西墙之上,勾勒出一道道仿佛光剑一般的简洁影像。
他收回目光,往身前一看,发现在床边有一个人将半边身子伏在床上,头埋在高高堆起的被褥之中,身上披着姜楠的棕色外袍。
“老姜——”风洛阳心中一阵感动,暗暗思忖,“这个姜楠竟然一直守在病患身边不忍寸离,实在是医德高尚。”
伏在床前的姜楠乍一听到风洛阳的呼唤,欣喜地发出一声嘤咛,一头栽入风洛阳的怀里,紧紧抱着他不放。
“呃——啊!老姜,你别这样!”风洛阳浑身发麻,汗毛直立,吓得失声道。
“叫什么叫?”这个时候,病房的大门忽然被打开,吊命神医姜楠睡眼惺忪地披着外氅,磨磨蹭蹭推门进来,“又梦到我啦?”
“嗯?”看到姜楠出现在门口,风洛阳顿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两眼一花,脑子一片空白。随即他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啜泣的声音,自己胸前冰凉一片。
“菁儿?”这个时候,他才醒悟此刻怀中的是谁,顿时松了一口气,心中一柔,“菁儿,别担心,我身子没事。”
一直将头埋在他怀里的祖菁猛然抬起头来,一张俏脸梨花带雨:“小师叔,菁儿对不起你,是我害你不得不力战绿水桥头,弄得伤重不起,你身上的黄鱼胶是我拍上去的。”
“没事……”风洛阳刚要出言安慰,姜楠已经开口抢过话头,“他的伤死不了,残废都落不上。你这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照顾他,什么债也还清了,别跟还欠他什么似的。”
“菁儿,你在这里已经照顾我三天了?”风洛阳听在耳中,心中一动,失声道。
“三日三夜,衣不解带,你就算娶个老婆都不会这么尽心。”姜楠笑呵呵地说。
“姜神医,你胡说什么,什么老婆,我……我……”祖菁听到他的话,吓得连忙从风洛阳怀中抬起身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老姜,你真是老没正经,难怪没人当你是武林前辈。”风洛阳埋怨道,“菁儿是我师侄女,莫要乱讲。”
“我只是有感而发,好啦好啦,你们叔侄俩好好聊,我去给你煎药。”姜楠嘿嘿一笑,转身出门。
看到他走出门,风洛阳和祖菁同时松了一口气。
“小师叔,你感觉怎么样?气息顺不顺畅,肋骨还疼不疼。”祖菁将身上披着的姜楠外袍摘下来,平铺到床上,关心地问道。
“都挺好。”风洛阳扶了扶胸口,沉声道。
“你昏迷了整整三天,我都快急疯了。”祖菁紧紧握住风洛阳的手,一脸惶恐,“这三天里,我一直在想,如果你醒不来怎么办?如果你残废了怎么办?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心慌。”
“噢,你想清楚了吗?”风洛阳看到祖菁一副后怕的样子,心里升起些微的幸灾乐祸,不禁笑道。
“嗯,后来我想清楚了,虽然很害怕。”祖菁颤巍巍地说。
“如果我残废了怎么办?”风洛阳逗她。
“我照顾你一辈子。”祖菁坚定地说。
“如果我死了呢?”
“我为你守一辈子灵!”祖菁想也不想,冲口而出。
“……”风洛阳心里一阵感触,“这三天对于菁儿来说,恐怕有三生三世那般漫长。”想到这里,他不禁暗恨自己不争气,没有早一点醒来。
“不过,现在好啦,你醒啦,也没事啦,我可真是松口气,菁儿对你的照顾,到今天为止。”祖菁抬手用力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春花般的笑意。
“古灵精怪,拿你没法。”风洛阳笑着摇了摇头。
“对了,小师叔,阿韶姐来看过你了。”祖菁忽然想起一事。
“她来看我?”风洛阳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啊。毕竟,你现身绿水桥,也是她的主意,她特意来看你的伤势是否严重。”祖菁笑道。
“我真是……受宠若惊。”风洛阳迟疑不定地说,心里暗暗思量鱼韶此行是否又有什么整蛊作怪的伎俩。
“阿斗来过好几次了。”祖菁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枚乘风会令牌,递到风洛阳的手中,“他说这是鱼韶给你的令牌。”
“做什么的。”风洛阳拿起令牌,小心翼翼地检查着真伪。
“唐斗说,阿韶姐已经在江湖上宣布,她愿意为你和唐斗各做一件事,任何事情都行。我问过阿韶姐,她说是为了补偿你们在绿水桥上所受的辛苦。”祖菁一边歪着头整理自己凌乱的发髻,一边好整以暇地说。
“愿意做任何事?这不像是鱼韶能说出来的话啊?这么吃亏?”风洛阳喃喃地说。
“小师叔对阿韶姐太有成见啦。她的人可蛮大方的。”祖菁笑道。
“她大方?你真见过她吗?”风洛阳瞠目道,“对了,唐斗说过自己想让她做什么事吗?”
“他没说得很详细,就是隐约说他要把十年前自己想做但是没做到的事,和阿韶姐做完。”祖菁用一根食指抵着下巴,努力地回忆道。
“什么!”风洛阳瞪大眼睛,失声道。
今夜的凤凰客栈洋溢着冲天的喜气。十六盏鲜艳醒目的大红灯笼挂满了客栈的庭院。里三重外三重的大门统统被贴上了硕大的喜字。如火如荼的大红绸缎里里外外挂满了客栈的每一处房檐屋角。整座凤凰客栈看起来就仿佛一只被包裹得异常拙劣的红色礼盒。成群结队的唐门弟子欢天喜地地扛着一坛坛美酒,堆积在客栈一层餐堂之内。所有唐门到达润州的大小头目人人盛装打扮,围坐在十数个大酒桌前,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一身新郎红衣的唐斗,发了疯一般起哄。而唐斗则酒到杯干,大呼畅饮,好不快活。
“兄弟们,鱼韶说了,我让她生,她就生,我让她死,她就死。”唐斗狠狠灌下一整壶酒,烧红的颧骨往上一挤,一双小眼顿时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细缝,乍看上去就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两拳,将两边脸颊同时打肿了一般,“嘿嘿,今天我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少威武!”唐门弟子们兴奋得扯开嗓子大叫,开心得就好像自己娶亲一样。
“让她生,她就生,让她死,她就死。以为我唐斗不敢吗?我今天一拳一脚做给她看。”唐斗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酒沫子,恶狠狠地说。
“大少不要手下留情,把你纵横江湖的风流手段都使出来!”
“大少,让鱼韶尝尝你的厉害!”
“我们唐门岂是好惹的,让乘风会的头子见识见识。”唐门众人纷纷起哄道。
“来人——”唐斗大喝一声。
“有!”唐毒仿佛一颗番薯一般从旁边嗖地蹦了出来。
“把准备好的东西都给我摆上来。”唐斗用力敲着桌子。
“是!”唐毒一声得令,亲自带着几个手下冲入厨房,捧着几个热气腾腾的托盘冲了出来。
“大少!鹿茸酒、牛鞭煲、老参汤、壮阳茶,应有尽有。”唐毒谄媚地躬身道。
“好,做得好!”唐斗甩开掌中的酒壶,双手抱起面前的鹿茸酒坛,拍开泥封,仰起头来咕咚咕咚直接将整整一坛烈酒灌入腹中。
“大少,你喝得太多了,悠着点儿!”见到唐斗如此硬朗,唐门弟子暗暗心惊。
“怕什么!今夜不让鱼韶尝尝我的厉害,这么多年来我唐门受乘风会的气,就这么算了?”唐斗狠狠一拍桌子,厉声说,“兄弟们,十年来,我们唐门吃的亏,受的气,今夜我唐斗替你们都讨回来。”
“大少英明神武!”听到唐斗的话,唐门弟子一阵激动,纷纷兴冲冲地喝彩。
“啊,哈哈哈哈!”唐斗一把将酒坛丢在地上,双臂一展,一只手伸入牛鞭煲,一只手伸入老参汤,将里面的底料统统抓在手中,左右开弓,发了疯一般朝着嘴里塞去。
“大少,慢点吃!”看到唐斗的样子近似疯狂,离他最近的几个唐门头,生怕他吃得太急,伤了身体。
唐斗充耳不闻,用力将嘴里乌七八糟的东西狠狠嚼了嚼,一口咽了下去,接着抓起一旁的壮阳茶,张口一吸,饮得一干二净。
壮阳茶撞入胃中,唐斗只感到一股燥热不可抑制地从小腹涌起,一股恶臭从胃里泛到口中,令他一阵恶心。他身子前倾,双手快速扶住面前的桌子,张口干呕了几声,随即紧紧闭住嘴唇。
“大少!”“大少,你怎么样?”“大少,你身子难受?”看到唐斗如此模样,四周的唐门弟子纷纷围过来,关切地问。
“我没事!”唐斗用手推开众人,身子一个踉跄,强笑道,“这点杂碎,能把我怎样?大少我,精神得很!”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唐门弟子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此刻的形势。
“唐——冰!”唐斗摇摇晃晃地扶住身旁的桌案,长声道。
“是,大少,有何吩咐?”一直默不作声的唐冰连忙来到唐斗身边。
“带上人,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都收起来。”唐斗口齿不清地说着。
“收衣服?今天晚上会下雨吗?”唐冰吃惊地问道。
“当然啦!”唐斗用手狠狠捶了捶自己的胸膛,洪声道,“今夜的云雨,那是通宵不停!”
众人领悟了唐斗的意思,无不哄堂大笑,大声欢呼。
“翻云覆雨,狂风暴雨,山洪暴发,一泻千里!”唐斗纵身跳上众人环绕的大酒桌,双手一举,“今夜尚在南山腰,明朝躺在南山脚。”
“哈哈哈哈!”听到唐斗奇思连篇,语出荒诞,唐门弟子无不捧腹而笑,“这才是咱们大少。”
就在唐斗气势汹汹地自吹自擂之时,凤凰客栈一楼的正门无风自动,倏然洞开。喧哗不休的唐门弟子同时朝门口看去。只见庭院之中,乘风会大当家鱼韶身穿赤红蜡染衫,肩披月白镶金帛,腰系百鸟朝凤裙,脚踏紫红薄丝履,临风俏立。
“鱼当家!”背着鱼韶,这群唐门弟子个个无法无天,天不怕地不怕,此刻见到鱼韶的面,人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仿佛一群驯服的羔羊。
鱼韶在唐门子弟众目睽睽之下,镇定自若地缓步走过庭院,走进餐堂,抬眼看了看此时目瞪口呆望着自己的唐斗,淡然道:“我在房里等你,准备好了,就上来吧。”说罢,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唐斗今夜的打扮,挑了挑眉毛,不置一词,转头走向楼梯,缓步上楼。
唐斗痴痴望着鱼韶一身的红装,口唇干涩,头脑昏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心里忽而愁苦,忽而甜蜜,忽而惆怅,忽而感伤。他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想要重新振作起精神,却发现脚底轻浮,身子飘摇,仿佛乘坐在一叶随波逐流的孤舟之上,离周围的世界越来越远。
鱼韶此刻的头发梳成朝后的波纹,后脑的长发简简单单地扎成一束,朝天卷起,青丝如瀑,散在肩头,整个头型仿佛一条逆流而上的青鱼。这是鱼家少年特有的发式,象征着一股昂扬蓬勃的生气。
“大少,知道我最怀念的是什么吗?……我最怀念的是一起荡舟鄱阳湖的日子。也是这样的月华之夜,我们比此刻的菁儿还年轻……”
风洛阳不久之前对他说的话,此刻不由自主地在他耳边响起。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在这个时候,记起这句话?”唐斗摇摇晃晃地跳下酒桌,仓皇地抓住身边的桌沿,想要通过这紧紧地抓握,阻止自己的神思滑向他不堪回首的过往。
但是今夜的鱼韶,她那一身似曾相识的红装,那头十五年前的发式,却瓦解了唐斗所有的努力。唐斗记得十三年前,当自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鱼韶,他就已经坠入了爱河之中。那种因为爱恋而起的憧憬和感伤不停地涌入他的脑海。
忽然而至的患得患失,无缘无故的诗意盎然,通宵达旦的辗转反侧,乍然相见的张口结舌……所有青春的记忆,犹如一道又一道不可阻挡的浪潮,势不可当地将他推入了流向往昔的长河之中,引领他飘摇不定的灵魂,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鄱阳湖,细雨朦胧的饶州道。
唐斗记得当年的自己,抓着一路默默背诵剑谱的风洛阳,站在鄱阳湖畔,放眼远眺,梦想着效仿古人,临湖长啸,抒发志向。一叶轻舟从湖心倏然而至,舟上俏立一位手握长篙的妙龄少女。一片蒙眬色的雨幕之中,少女青丝如瀑,红衣如火,肩披烟霞,腰束锦缎,宛若一朵雨中盛放的鲜花,令人倾倒。
唐斗一生对于青春的回忆,被永远定格在这一刻:饶州道畔鄱阳湖,蒙眬雨色水中花。还有身边风洛阳一刻不停对剑谱的吟诵:“……大浪淘尽梦中身,月华千里照一人,江流百转空逝水,云雨巫山枉断肠……”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唐斗狠狠地按住头,拼尽全力想要阻止自己再次回想起当年的一切。这十年来,他花了这么多心血,付出了这么大代价,终于摆脱了那时的记忆,为什么还要再回去重受一番折磨。
但是往昔的甜蜜,宛如一杯浸满毒液的美酒,虽然洋溢着惨烈的青碧色,但是那刻骨铭心的香甜却让他无法抗拒。
唐斗木然望着鱼韶一步步走上客栈的二层,轻盈地转头,用明媚的双眸看了他一眼。她脑后宛如鱼尾的青丝,俏丽地一番摇转,泛起满目清波,令人魂断神销。
鱼韶进屋良久之后,唐斗仍然痴痴看着她转身消失的方向,宛若中魔。
“大少!上啊!”
“大少,给我们唐门出口恶气啊!”
“让她尝尝大少的厉害!”
唐斗的耳边回响着唐门弟子热烈而狂野的吼声,平时他由衷享受手下们荒唐的鼓噪和无缘无故的热情,但是此刻他只感到一阵天昏地暗,翻肠倒肺。一股熟悉的恶臭重新涌入他的口鼻之中,他只感到自己的胃肠一阵搅动,眼前金星乱冒,忍不住一张嘴,一股黏稠的呕吐物,喷涌而出。
第一部第二十章十年情愫两彷徨
鱼韶静静站在天字一号房的窗前,望着远处隐没在夜幕之中的断头崖。十余年的江湖闯荡,令她到过很多地方,最远处,她到过可以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能看到太阳的北方。站在空无一人的荒漠雪原,她以为自己的头脑可以像眼前的景色一样,陷入一片死寂。然而,梧桐岭,断头崖,无论相距多远,无论相隔多久,总会势如破竹地穿越时空,出现在她心底最深处。
唐斗的野心扬帆于梧桐岭,风洛阳的盛名始于断头崖,这两个令她纠结一生的人,将梧桐岭、断头崖这个地方,深深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她知道自己无论逃得多远,无论避到几时,总有一天,她不得不回来,重新面对这一切。
今天她刻意穿上了十余年前的旧衫,梳起了十年未曾再用的青鱼辫,在铜镜中惊鸿一瞥,她发现自己和十年前的那个鱼韶,竟有十成十的相似。仿佛十年岁月,并未在她身上刻下任何光阴的痕迹。唯一已经改变的,只有她的心境。当年和风唐二人湖畔相见之时的心情,已经在她心中失落了很久。
上楼的时候,她看到唐斗望向自己的眼神。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那清纯的爱恋,痴痴的深情,让她看到了十年前的唐斗。不错,在那一刻,他的心回到了十年前的岁月。
她应该为自己的成功感到高兴,但是此刻的她却充满了感伤。当唐斗炙热的眼神照在身上的时候,她的神思忽然间扬帆远航,不可抑制地漂泊到十三年前的那一刻。鄱阳湖畔,细雨迷蒙,青葱少年,道左相逢。她的咽喉间忽然泛起了一股清涩的鲜香,一如当年细雨之中的香甜湖风和湖中菱角的清新鲜味。这些记忆中失落已久的味道,令她忽然感到了当年初见风唐二人时那小鹿乱撞的感觉。
命运对她青睐吗?是的,她初入江湖见到的头两个少年,如今一个成为叱咤风云的唐门大少,一个成为万众瞩目的天下第一剑。命运对她残忍吗?是的,自从那永生难忘的湖畔初见,十三年来,再无一个男人能够进入她的心中。她只能任凭青春的记忆十年间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心房,让她终宵独立孤窗,默默品尝当年的苦涩。
“也许,我这样做对唐斗来说,实在太过残忍。”鱼韶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一丝念头,“但是这些年来,他做事越来越绝,总该有个人站出来让他清醒。”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忽然传来。鱼韶的心一沉,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深深的冰湖。
“他还是来了。”鱼韶自嘲地苦笑了一声,“这样也好,十年了,是时候和当年的一切说再见了。”她霍然转过身,缓步走到门前,一只手抬起来扶住自己的发辫,一只手打开房门。
门打开的时候,鱼韶一把打开发辫,一头青丝宛如瀑布般倾泻在她的香肩之上。当她抬起头来,却吃惊地发现,门口站立的竟是风洛阳。
风洛阳的头上满是汗水,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是因为一路疾行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愤怒,这一点鱼韶无法猜出来,她此刻也无暇多做思考,她的心都被他的突然出现搅得一片混乱。
“你怎么来了?你的伤势……”鱼韶刚要开口询问,风洛阳已经手一抬,狠狠一掌打在她的脸上。
“鱼韶!十年前,你伤得他还不够深吗?十年后,你——你还要在伤口上撒一把盐,太过分了!”风洛阳气得浑身颤抖,用手颤巍巍地指着鱼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错,阿斗十年来变了很多,但这是谁造成的?还不是你!”
说到这里,风洛阳一阵气息不顺,气血上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他抬手抹掉溅到嘴角的血沫子,无力地扶住门框,沉声道:“阿韶,十年来,我竭尽全力忘掉当年的事,无论你怎么对我们,我都可以忍耐,我希望我们都忘掉对方的过错,回到十三年前,重新做回好朋友。我一直有一个痴想,我希望我们能够像十三年前一样,乘舟共游鄱阳湖,连夜欢歌。那是我风洛阳最怀念的岁月。但是,你为何要步步相逼,事事做绝,一点不留余地。难道你和唐斗当年的情谊,连一分一毫都留不下吗?”
“当年?”鱼韶用手抚摸着自己的面颊,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风洛阳,谁都可以和我提当年。只有你不行!不错,这十多年来,你一直忍耐我,一直和我提到当年我们做过的事。你喋喋不休,说着当年种种的好。你的记性超群,当年做过的每一件小事,你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个小处清醒,大处糊涂的蠢人!当年最应该记住的一切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从十三年前开始,一直到现在,你一直浑浑噩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想到的只是如何去争天下第一,当年的事情,你连皮毛都搞不清,还想要在我们中间做和事佬,笑话!”
她说完这番话,一把推开风洛阳,将披散在肩上的头发随手扎起,穿门而出,扬长而去。
望着鱼韶飘然远去的身影,风洛阳只感到眼前金星乱冒,视线一片模糊,身子一软,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门框之上,心头一阵乱跳。
他揉了揉眼睛,艰难地支起身子,抬眼一看,却惊讶地发现祖菁正目瞪口呆地站在自己面前。
“菁儿,你怎么来了?”
“小师叔,你的伤还要很久才能够痊愈,你刚才那么用力地施展轻功,我怕你出事,于是一路跟来了。”祖菁冲到他的身边,轻柔地扶住他的肩头,帮他挺直了身子,低声说道。
“大少的情况怎样?”风洛阳用力甩了甩头,关切地问道。
“我刚才看到阿斗被唐门的朋友架到上房去了,听人说他饮酒过度伤了肠胃,吐到苦水流尽,情形似乎十分糟糕。”祖菁叹息了一声,轻声道。
“鱼韶,这一次真是好事多为。”风洛阳忍不住用力将后脑往墙上轻轻一靠,喃喃道。
“小师叔,”祖菁转过头朝鱼韶远去的方向望了一眼,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柔声道,“虽然我和阿韶姐这一次设局整蛊阿斗和你实在不对,但是你刚才那样打了阿韶姐一个巴掌,还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是否太过分了些?我看,你应该向阿韶姐道歉。”
“菁儿,很多事你还不明白。”风洛阳苦叹一声,低声道。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阿斗给我讲过当年的事,当年的一切都是他的不对。他将阿韶姐的爱恋如此轻易抛弃,是该受些惩罚的。”祖菁抗声道。
“唉——”风洛阳再次叹了口气,用力摇了摇头,一把拉起祖菁的手,道,“算了,我们去看看大少再说。”
室中弥漫着刺鼻的酒气,唐斗衣衫凌乱地瘫卧在床上,轻轻地打着鼾。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微微张开,一条亮晶晶的泪线从他细小的眼中淌落,又滑入了嘴中。可以想象,在他混乱的迷梦之中,他也一定感到了满嘴苦涩。
坐在唐斗的床前,风洛阳一脸的悲怆,似乎对自己好兄弟的此番遭遇感同身受。祖菁坐到唐斗的身边,从怀中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为唐斗擦去脸上嘴角横淌的泪痕。
“阿斗似乎在梦中哭得很伤心。”看到平时耀武扬威,横行无忌的唐门大少此刻泪落如雨,祖菁感到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连声音都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
“唐斗和你说的故事,你不必当真。”风洛阳默然望着唐斗,半晌之后,忽然说道。
“嗯,什么?”祖菁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猛然转过头,失声道。
“他一生好强,自命不凡,悲怆过往,他绝对不肯说与他人。”风洛阳脸上浮起一丝苦涩,“他又怎会和你讲起当年的事。”
“小师叔!”祖菁做梦也想不到风洛阳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她脑海中,唐斗为她讲述的那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那个她几乎拿来当作珍藏的江湖传奇,此刻恍如一支即将熄灭的蜡烛,在风中飘扬不定。
“十三年前……”风洛阳闭上眼,任凭神思不受拘束地飞扬,远远飞过岁月的崇山峻岭,回到自己人生之路的最初时光,“唐斗十五岁,鱼韶十三岁,于饶州道左、鄱阳湖畔相逢。一个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江湖侠少,一个是亭亭玉立、冰肌玉骨的多情少女,二人一见如故,两心相许,结为至交好友,共游鄱阳湖……”
“小师叔,你当时也在场,唐斗说,你在他们身边,成天到晚默默背诵剑谱上的口诀。”祖菁听到这里,忽然会心地一笑,轻声道。
“噢……”风洛阳苦笑了一声,“想不到他竟然没有忘了提到我。当时我已准备去天山学剑,唐斗和鱼韶的相恋,我只能成为一个旁观者。事实上,我和他们只相聚了数月,就不得不北上天山。”
“不得不北上天山?小师叔,你当时很不舍得离开他们?”祖菁咯咯一笑。
风洛阳愣了一下,扬了扬眉头,迟滞地眨了一下眼睛:“好友相聚,共游鄱阳,同赏明月,这是仙人都未必有的幸福,我当然舍不得。但是,我肩负风家代代相传的重任,要不畏千难万险,夺得天下第一的称号,所以盘桓数月,终于挥别二人,负剑北上。”
“真可惜……”祖菁由衷地叹息一声。
“这数月时间,唐斗和鱼韶两情相悦,朝夕相对,日升日落,不愿寸离。我们三人日日相聚,终日乘舟游湖,清晨采摘菱角,黄昏共赏落日,夜晚对月长啸,抒发江湖志向,好不逍遥自在。唐斗对鱼韶爱若痴狂,情热如火,患得患失,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只要鱼韶对他好言好语,赞他几句,他必找一无人角落,发足狂奔,大声狂呼,发泄心中喜悦。他爱鱼韶爱得太深太切,当着她的面,口拙嘴笨,进退失据,唯命是从,成日傻笑。当年我虽是一个成日背诵剑谱的呆子,却也知道他的一番表现,和白痴无甚差别。”风洛阳说到这里,双手抱在胸前,将背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
“咯咯,阿斗当年居然会是这样一个人?和他现在完全不一样!”祖菁忍不住失声笑道,“难怪他和我说,他当年是青葱无瑕的少年,愚蠢而多情,幼稚地信奉着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的凄美恋情。”
“梁山伯与祝英台吗?”风洛阳微微一笑,“他倒挺像马公子,幸好当时并没有梁山伯,鱼韶又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对他的一番情意并不忍拒绝。”
“听起来,倒像是阿斗在不要命地追求阿韶姐!”祖菁下意识地用手掩住嘴,拼命忍着笑,轻声道。
“鱼韶虽然自始至终对他都若即若离,但是到了最后,唐斗为她献上情诗一首,终于还是获得了她的芳心。”风洛阳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依稀难辨的得色。
“情诗?阿斗会写情诗吗?我看他艳诗倒是写得很多,当初他欺负水瑶姐之后,天天都在做艳诗,听起来都让人脸红。”祖菁撅了撅嘴,低声道。
“你小孩子家,别听这些东西。”风洛阳的脸色一窘,挠了挠头,接着说,“后来我远赴天山,不再和他们终日相聚,唐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托人到沙州天山外哨送信,告诉我他和鱼韶的近况。从他的信中,我知道,鱼韶后来到黟山学剑,而唐斗也不得不回唐门受训。但是他心中对鱼韶甚是牵挂,每年都会找出数月逃出唐门,潜入黟山,和鱼韶相见。越女宫的各个关卡,他已经熟极而流。整个江湖,只有唐斗能够将黟山越女宫当成自家后院,随出随入。而唐斗到中原做生意,鱼韶也会主动去约他相见。二人三年来情投意合,无话不谈,如胶似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他们当时确实是一对?”祖菁好奇地问道。
风洛阳轻轻点了点头:“三年后,我艺成下山,回到中原,唐斗要我以大哥的身份主持他和鱼韶的婚礼。你一定奇怪,为什么唐斗不要家中长辈来主持……”
“我当然知道!唐斗跟我说,唐门上下和鱼家都反对这桩婚事,他和鱼韶就仿佛当年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命中注定是一对倒霉冤家。”祖菁忙不迭地接口道。
“呃,这他也说了?”风洛阳挠了挠头,“不错,唐门不满意这桩亲事。而鱼家也感到唐门野心勃勃,唐斗背景复杂,不是理想的金龟婿。你也知道,鱼家没有男丁,希望有一个上门女婿,但是唐斗乃是唐门长子,势必继承唐门大业。因为这个缘故,两家人都竭力阻挠二人结合。唐斗为了鱼韶,毅然和族中长辈决裂,愤然出走唐门,回到鄱阳,一番思量之下,竟然决定潜入黟山,找到鱼韶,连夜私奔。”
听到这里,祖菁已经目瞪口呆,只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当初冲破重重阻力的,竟然是……是阿斗?”
“鱼唐两家族长纷纷赶到鄱阳,想要打消唐斗的疯狂念头,阻止这一场联姻。但是世俗的成见如何能阻止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唐斗。他大展神威在鱼唐两家人的包围中夺路而逃,来到润州找我求助。我感他孤零零一个人,竟然能够顶住如此的压力,为了一腔真情,顶风冒雨,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在唐家人的围追堵截、鱼家人百般阻挠之中脱身而出,于是不顾几日后的决战,和他携手一处,连夜杀入黟山。”说到这里,风洛阳的眼中露出凄恻之色,仿佛一想到当年的情景,他就不由得一阵感伤。
“阿斗去找阿韶姐?他……他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祖菁听得热血沸腾。
“当我们从葬剑池一路冲到天女殿女弟子寝室前的时候,鱼韶正在临窗阅读乘风会的卷宗。看到我们到来,她放下手里的卷宗,缓缓站起,来到窗前。唐斗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要她跟自己一起离开黟山,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开始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风洛阳说到这里,嗓音已经嘶哑。
“阿韶姐她,她说不愿意?”祖菁颤声地问道,心底被可能听到的答案所震颤,浑身瑟瑟抖个不停。
“唐斗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鱼韶的面前,双眼凄楚地望着她,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回应。这样一位前途远大的少年,在这样一个黯然神伤的雨夜,不顾生死存亡,将他的命运双手送到鱼韶的面前。但是……鱼韶并没有答应,她简单地摇了摇头,接着抬手关上了窗户。”
“她当时在想什么,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风洛阳说到这里,只感到嘴中一阵苦涩,不由得微微顿了顿,“……她在想什么。也许她对唐斗的爱还未深到可以为他抛弃一切。也许乘风会的使命和魅力比唐斗对她的爱更加吸引人。也许她只是一个恋家的女子,无法承受浪迹天涯的漂泊。也许不是所有人的爱情都像唐斗一样烈如野火,足以烧尽一切。也许当时的鱼韶已经看透了热恋之后将会发生的平淡和枯燥,她决定在心碎之前,远远逃开。无论如何,那一个夜晚,鱼韶用一种特有的冷酷和漫不经心,坚定地拒绝了唐斗,也彻底将他摧毁。”
“阿韶姐……真的有那么冷酷吗?那样热烈动人的恋情,她会忍心拒绝吗?”祖菁喃喃低语,“如果换了我,我真的无法拒绝。那种不顾一切的相恋,哪怕只得一晚的缠绵,我也甘心……”
风洛阳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祖菁的话,他整个人都沉浸在当时的回忆中:“黟山夜雨生云烟,四海云烟出黟山。那一日,黟山的夜雨正是最销魂的时候。唐斗直挺挺地站在鱼韶紧紧关闭的窗前,任凭凄风苦雨无情地浇洒在他的身上。越女宫人在他身上留下的剑痕,唐门暗器射到他身上的伤口,在雨水浇灌之下刺骨生疼。他在冷风中摇摇欲坠,但是他痴痴站在鱼韶寝室的门外,任凭越女宫的人如何驱赶,他就是不走。他知道,从鱼韶紧闭的窗户中,她仍然能够看到他,仍然知道他在等待她回心转意。但是,奇迹并未出现,鱼韶下定了决心,就在黟山和唐斗一刀两断,和昔日的情谊挥手作别。从黟山回来,唐斗便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唐斗。”
“他是因为这件事而变成今天这样?”祖菁问道。
“不错。他从黟山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归唐门,重掌大权。而我也不得不和他分道扬镳,去迎接自己的第一个决战。当我再见到他,他已经执掌唐门令牌,号令上千唐门子弟,成了在剑南道呼风唤雨的江湖大豪,日日风流无忌,绝口不提当年之事。昔日的唐斗,自此一去不返。”说到这里,风洛阳看了此刻熟睡的唐斗一眼,“令人叹息的是,唐斗的心中还有昔年旧人的影子,所以鱼韶才能让他如此狼狈。”
“阿斗原来这么可怜,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风流荒唐的坏男人。”祖菁怜惜地轻轻抚顺唐斗头上的乱发,柔声道。
“每个人背后都有他不愿谈起的往事,唐斗虽然神武,毕竟亦是凡人。”风洛阳叹息一声,放眼朝窗外望去,一片夜色之中,仅有繁星数点。
当唐斗终于从昏昏沉沉的宿醉中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他木呆呆地盯着天花板,默默回忆着自己的表现。很多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谁扶他进的房,谁曾经在他酒醉之时劝解于他,谁为他盖上被子、除掉鞋袜,他都一概不知。他只记得自己在看到鱼韶之后,吐得瘫倒在地上,仿佛没人要的野狗。他甚至依稀记得,他还哭了出来,哭得如此伤心,就仿佛一个刚刚失恋的毛头小子。
“我的地位,我的脸面,没了,全没了。”唐斗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如果让龙门、年帮的当家听说昨天的事,我唐门还有何资格和他们争强斗胜。我那帮属下,看到我昨日的表现,还如何对我心服口服。”
一阵响动从门外传来,听起来仿佛有人要进房间。唐斗下意识地一把抓住盖在身上的被褥,想要遮到脸上,随即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唐斗,怎的变得这么没出息!”他一把推开被子,从床上咕咚一声滚落在地,双腿一挺,再次把身子站得笔直。他双手一挥用力掸了掸衣袍,喃喃地说:“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房门终于被人推开,唐冰和唐毒红着两张脸,迫不及待地冲进房门,看着唐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啦!”唐斗一咬牙,怒道,“怎么啦?没见人吐过?没见人哭过?我唐斗喝多了几杯,怎么了?不行啊?我唐斗的事,你们也敢管了吗?”
听到唐斗的话,唐冰和唐毒互望了一眼,同时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唐冰急忙开口道:“大少,我们来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去见人?”
“见人?见什么人?”唐斗一愣,脱口问道。
“龙门和年帮的人啊。”唐毒愣愣地说,“他们已经在厅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什么?”唐斗大惊,暗暗思忖,“龙门年帮的当家这么快就收到风声,亲自登门来瞧我笑话?”想到这里,他连忙朝衣领后摸去,找到自己一直插在那里的折扇,“啪”的一声用力打开:“怎么,他们想要来找麻烦,我就让他尝尝厉害。”
“找什么麻烦?”唐毒奇怪地问道。
唐冰聪明一些,顿时明白了过来,连忙说:“大少,你误会了,龙门年帮的一部分人马今日是来投奔大少的。”
“投奔我?”唐斗一听,又惊又喜,冲口问道,“怎会这样?”
“定然是大少的英名已经在江湖上传扬开来,人往高处走,武林英杰自然唯大少马首是瞻。”唐冰笑盈盈地说。
“那还等什么,瞧瞧去,瞧瞧去!”唐斗连忙把折扇又插回后领,一手拉住唐冰,一手推了一把唐毒,三个人一齐冲出房间。
凤凰客栈一楼餐堂的东西两面,此刻赫然坐着两彪衣着各异的人马。一路人马,锦衣锦袍,人人身材魁梧,气宇轩昂;一路人马,身披青色春夏秋冬服,人人眼神犀利,英气勃勃。当唐斗从二楼走下来,这两路人马齐刷刷轰然站起身,衣袂生风之声,哗啦啦响成一片,宛若平地响起一阵雷霆。
“前龙门颍水分舵香主庄少清携本部弟子特来投奔大少!”龙门领头的青年汉子双手一抱拳,朗声道。
与此同时,年帮一部人马的首脑,一位相貌清朗的壮实少年也朗声道:“前年帮谷雨堂堂主柯岩率部特来投奔唐门。”
“幸会幸会!”唐斗双手一抱拳,笑着扬声道,“不知我唐斗有何德何能,能够让两位少年英杰诚心投靠?”
“大少,我庄少清当年投奔龙门,乃是感于龙门甘门主当年一人一舟横行天下,白手而创龙门,效法三国甘宁,以锦帆为号,啸傲江湖,纵横四海,何等逍遥自在。我庄少清自少向往这种生活,遂带领家族亲友,结伴而入龙门,只为大展宏图,抒发心中志向。但是甘门主自从一统三江以来,劫持漕运,威霸渡口,强买硬卖,与民争利。与年帮对上之后,威风更盛,我日日所见,尽皆尔虞我诈、阴损难当之事。门中兄弟日益消沉,各坛各舵多有怨言,人人都怀念当年……”庄少清说到这里,欲言又止,脸色一红,朝着身旁的柯岩看了一眼,终于闭口不言。
“怀念当年什么?”唐斗好奇地问道。
“当年……”庄少清嘴唇一阵颤抖,想要说出口,但是却又窘迫难堪,不敢言声。
“当年前辈英侠行侠仗义,济困扶危,扬名天下。昆仑顾天涯一人一剑,夜挑太行,何等威风得意。身为江湖人,学得惊人艺,本当如此,才不负今生。如今看看我们,成了帮派争雄的走狗,平民百姓戟指痛骂的奴才,正如大少当日在绿水桥所说,为了甘泼胆和宣殿章,值得吗?”看到庄少清没有胆量继续说下去,更加年轻的柯岩挺身而出,大声把他未讲完的话一口气说完。
“首先,顾天涯是天山派的。”唐斗从后领缓缓摘下折扇,在身前慢慢打开,“其次,你们就是冲着我和老风当日绿水桥头做的事,才投奔于我的?”
“正是!”庄少清和柯岩齐声道。
“你们入我唐门,是想要我带着你们去……”唐斗说到这里,舌头一阵打突,他咳嗽了一声,艰难地说,“带你们去……咳……行侠仗义?”
柯岩和庄少清互望了一眼,脸膛同时红了红,低头默认。
“当日我向你们保证过,我要带你们做风头最劲的江湖豪杰,行最令人注目的武林大事,让你们生有侠名,死有传说,不负尔等江湖之梦。我唐斗说过的话,从来算数。但是行侠仗义……行侠仗义……这似乎离我要做的事,有点远了。”唐斗说到这里,陷入一阵缄默。
“大少何出此言?”柯岩抬起头来,急切地说,“绿水桥一战,风大侠和大少为了两帮子弟的性命,毅然坐守桥头,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为代价,阻止了这场人间惨祸。这几日,不但江湖豪杰对你交相称赞,而且乘风会的大当家鱼韶也对你青眼有加,甚至起了以身相许的心思。但是大少你当初行侠绿水桥的目的乃是为了两帮好汉的性命,而不是为了赢得美人青睐,所以昨夜你毅然拒绝了鱼韶,如此大义凛然的豪举,让我们这些江湖子弟无不倾慕。说到行侠仗义,大少,你已经在身体力行。”
“噢?她是这么说……”唐斗听到柯岩的话,心中又惊又喜,“这么说……呃,我是说,不错,是我拒绝了她……”
“嘿嘿……”唐斗轻轻摇了摇折扇,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抿了抿嘴唇,再次开口道,“我当初为了两帮兄弟性命,连命都肯不要,她鱼韶来这一手干什么?想让人以为我是为了她才出手的?我唐斗的志向,岂能被一个女人牵绊。我有太多的大事要做,太多的美梦要圆,这个世上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束缚住我的双手。早点想通这一点,就可以早点放手,再痴缠不休,对她对我,都没好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正是,正是。”庄少清和柯岩连连应是,脸上同时露出由衷敬佩的神色。
“你们想要和我做大事,想要和我一起做大侠,好,就来我唐门!”唐斗昂起头,振奋地说。
第一部第二十一章一生难忘江湖梦
当祖菁来到乘风会润州分舵之时,几日前唐斗扔到庭院中的石狮子已经被搬回原位,两杆被折断的乘风会旗杆也换上了新的。青鸾破云、紫凤冲霄两旗迎风猎猎飘舞,虎虎生威。看到祖菁到来,乘风会上至新任分舵舵主,下至迎宾、护院,对她都是笑脸相迎,这令她本来忐忑不安的心情顿时轻松了很多。
推开分舵正堂之后的书房,祖菁赫然发现鱼韶正凭窗远眺,双目迷茫,似乎在想着什么刻骨铭心的往事。
“菁儿,你来啦。”鱼韶转过头来,看到祖菁,立刻浑身一震,微笑着朝她挥手,示意她进来。
“阿韶姐……”看到鱼韶此刻的样子,祖菁心中微微一阵悸动,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些不妥,但是又无法猜到个中缘由。
“菁儿,你的脸色不好,昨夜大少出了什么事,他吓到你了?”看到祖菁的神色,鱼韶秀眉微蹙,关切地问道。
“没……”祖菁用力摇了摇头,双眼直挺挺地注视着鱼韶。
“你来找我有事吗?”鱼韶问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祖菁痴痴地望着鱼韶,茫然地说,“阿斗要接收龙门年帮归附的弟子,小师叔要到邀月楼去见一个重要人物。我找不到事做,于是跟着小师叔来到镇里,四下里溜达,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
“噢?龙门年帮的少年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唐斗?不难想象,唐斗在绿水桥上的威风,足以让这些初入江湖的少年倾倒。这下,唐斗可是得意了。”鱼韶微微一笑。
“阿斗他从来未曾真正得意过,他的心早就碎了。”一想到唐斗满脸泪痕的惨状,祖菁终于忍耐不住心中的情绪,冲口而出。
听到祖菁的话,鱼韶微微一惊,她一把扶住祖菁的肩膀,飞快地走到书房门口,朝门外扫了一眼,立刻将门关上,拉住祖菁的手,让她坐到书房的客椅上,自己也坐到她的旁边。
“当年的事你知道了?唐斗跟你说的?”鱼韶沉声问道。
“不,是小师叔说的。他不忍心我再误会阿斗,趁阿斗睡着的时候,把当年的事都说给我听了。”祖菁老老实实地说。
“哼,风洛阳……”鱼韶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他告诉你的,定是我鱼韶辜负唐斗一片深情,唐斗就此一蹶不振这类鬼话。”
“这些……这些不是真的吗?”当年鄱阳湖三剑客的往事已经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传说,如今听鱼韶的口气,似乎当初事实的真相远远不止于此,这不禁令祖菁大感惶惑,如坠云中。
“风洛阳最大的毛病就是自以为是。”鱼韶长长吸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所有的事情对他而言只应该有一个最合理、最理想的结果,其他的可能性,他都不会去考虑。所有的爱情故事,都该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所有人的爱恋都该有一个理想的归宿,就好像所有剑招都应该有一个最简单直接的破解之法一样,这就是他的理念。”
“对,小师叔自己也曾经这么说过。当初掌门师伯说他的想法和天山前辈顾天涯的想法不谋而合。”祖菁听到这里,不禁点头道。
“也许在剑法上,他没有错。但是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者常居八九,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永远无法实现。当年的事情,跟他看到的、想到的,并不一样。”鱼韶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令祖菁自己都感到惊奇的是,当鱼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好奇心并未如平时一般沸腾,反而从心底涌起一股对当年之事的莫名恐惧。当年的鄱阳三剑客无论是谁,在这十年间都似乎过着不尽如意的日子,任凭当年的记忆折磨着他们的内心。唐斗如此,风洛阳如此,如今看来,鱼韶似乎也无法摆脱当年往事的纠缠。情爱一事,莫非真如人们说得那样,形同洪水猛兽,只会让人遍体鳞伤。如果自己终于知道了当年的真相,自己是否仍然会像现在这样单纯快乐?这股恐惧感瞬间席卷了祖菁的周身经络,令她瑟瑟发抖,禁不住想要远远逃开。但是,她倔强地绷了绷身子,没有被这股恐惧所征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伸手握住鱼韶的手掌,轻声道:“阿韶姐,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鱼韶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筋疲力尽的表情,仿佛多年来对往昔心事的小心收藏,已经让她不堪负荷。她叹息一声,再次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祖菁淡然一笑,脸上满是释然的轻松:“当年……我遵照家训,在十三岁时,撑一叶扁舟,只身游历天下,意图遍览我大唐十三道的风土民情,为我将来执掌乘风会积累经验。饶州道左,鄱阳湖畔,微雨蒙眬之中,我一眼看到湖畔两名少年……”
润州邀月楼二层的雅座之上,昨夜剑客宋无痕身穿灰布长袍,腰悬七星长剑,头束高髻,临窗而坐,把酒自酌。风洛阳一眼就看到了这位忽然恢复剑客打扮的年帮帮魁,昔年风流甲天下的快剑之神。
“前辈!”风洛阳快步走到宋无痕的面前,恭敬地一拱手,沉声道,“劳你久候。”
宋无痕朝他热络地招招手,示意他在自己面前坐下。风洛阳点点头,依命走到他面前,一掸衣袍,稳稳坐定。
宋无痕抬手一指窗外仍然断成两截的绿水桥,谓然长叹一声:“断桥依旧,那一场桥中之战仿佛就发生在片刻之前。”
“晚辈等鲁莽行事,前辈见笑了。”风洛阳脸色一红。
“风公子,你和大少的行为在道中高手看来确实鲁莽。唐门虽然虎虎有生气,但是毕竟初来江南,同时挑战龙门和年帮,实属不智。而如此高调地张扬实力,更是让十三道各路门派领袖心生警惕,有志争夺武林盟主之位的黑白两道霸主必然会有所动作,到时候风公子和大少处于风口浪尖之上,恐怕随时有灭顶之灾。”宋无痕微笑着说。
“兵来将挡,到时自有破解之道。”风洛阳木讷地沉声道。
宋无痕默然注视了他良久,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一扬,丢出一封书信。这封信在光滑的桌面上轻盈地滑动着,准确地滑入风洛阳摊在桌上的手掌之中。
风洛阳拿起书信,放到眼前一看,不禁一惊:“战书?”
“不错。”宋无痕用力一点头,一张沧桑的脸上忽然露出少年人一样的蓬勃喜悦之色。
“前辈,二十年后,你终于决定重新握剑了!”风洛阳激动地说。
“你不紧张吗?”宋无痕笑着问道。
“紧张?你是二十年前曾经和郑东霆前辈比武较量的快剑之神,我们这些后辈剑客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重新见到当年华山之巅的快剑神韵。和您比剑,就仿佛……就仿佛……”风洛阳说到这里,话语已经因为激动兴奋而错乱。
“就仿佛和昔年天下第一剑郑东霆比剑一样。”宋无痕笑着把他未说完的话讲完。
“正是,正是!”风洛阳振奋地说,接着他深深看了一眼宋无痕身上簇新的装束,“前辈,这就是你为什么忽然作剑客打扮的原因?”
宋无痕笑着摇了摇头,他抬手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你可知当年我和郑东霆为何选在华山舍身崖决战?”
风洛阳茫然摇了摇头。
“因为那是剑神顾天涯最后出现的地方。”宋无痕道,“当时我们就在想,如果我们其中一个被打落舍身崖,也许我们可以在崖下发现顾前辈当年的蛛丝马迹。一道剑痕,一片破布,或者,那把碧血照丹心的神剑。”
“你们是因为这个原因上的华山?”风洛阳目瞪口呆地问道。
“那时候,我正当年,满腔的热情和奇思妙想。青春的岁月,真是让人怀念……”宋无痕摇摇头,似乎对于无法挽留的流逝岁月感到一阵惆怅,抬手再次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顾天涯当年在华山之巅,为了心中挚爱,放弃了自己作为天下第一剑侠的荣耀,和妻子同生共死,消逝于江湖。我永远也无法理解他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为了爱情,不顾一切,这是一种怎样的挥霍。初唐的豪杰们似乎在血液中都有一种挥霍的冲动,为了爱情,为了公理,为了保国安邦,多少江湖好汉没有活过三十岁。我曾经以为这些都是愚蠢的行径。”宋无痕苦笑着一扬头,再尽一杯酒。
“现在看看我自己,无端苟活了几十年,殚精竭虑,做我的年帮帮魁,每日蝇营狗苟,任自己老朽发臭,比起当年那些永远活在三十岁的英雄好汉,我宋无痕除了痴长的年纪,又多了些什么?”宋无痕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
“前辈……”风洛阳此刻只听得痴痴发怔,想要开口,却茫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过你和大少在绿水桥的那一战,忽然间让我想通了很多事。我们江湖人费尽辛苦,学会一身本领,为的不就是那一刻肆意挥霍的痛快?我不想再在年帮蹉跎岁月,我决定穿上剑客服,像你们一样,好好痛快一回。”宋无痕说到这里,仰天大笑。
“那……恭喜前辈终于想通了。”风洛阳虽然对宋无痕的话并没有理解透彻,仍然礼貌地一拱手,沉声道。
宋无痕微微点点头,将身子稍向前倾,紧紧闭上嘴唇,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将一股尖细的话语传进风洛阳耳中:“风公子,帮主再开库房,遍撒重金,相信离台的人马已经进入了润州。大少性命,危在旦夕,万万小心。”
“阿韶姐,你看到了小师叔和阿斗?”随着鱼韶的回忆,祖菁的魂魄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十三年前那命中注定的一天。
“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感到……”鱼韶说到这里不禁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当时只有十三岁的我,心里充满对爱情的憧憬,一道炙热如火的目光,一个英华四射的眼神,就足以将我俘获。当年鄱阳湖畔,我感到的那道目光,那个眼神,比我默默期待的更加强烈,更加透骨,就仿佛一股烈火,瞬间就可以将我浑身的血液点燃。”
“那是阿斗的目光对吗?”祖菁颤声问道。
鱼韶在那一瞬间,并没有听到祖菁的问话,她的神思缥缈,恍惚间仿佛重新回到了十三年前那湖畔初见的时光。
“那一天的雨下得很轻柔,雨丝落在湖面上,发不出一丝声响。周围静得很,我甚至可以听得清数里之外鲤鱼上滩的水声。在那个时刻,我听到隐隐约约的吟诵,就是从湖畔的少年人口中传来,语音有些木讷,但是全情投入,很是认真。我放眼望去,发现他正躲在江畔榕树的阴影之中,用一双明亮的眼睛偷偷看我。我当时远远站在舟上,只能看到他扛在肩上的剑,看不清他的衣着,明明灭灭间我隐约认出那是一身江湖剑客的打扮。我在心底暗暗思量,他是怎样一个神秘莫测的少年,会是一呼百应的英雄,还是剑走偏锋的枭雄……”
“呵……”祖菁只感到浑身一阵突如其来的燥热,一张脸颊瞬间滚烫如火,她忍不住双手按住两腮,倒吸一口凉气,“那吟诵的少年听起来有点像小……”
“江流百转空逝水,云雨巫山枉断肠,秋波婉转欲倾城,回眸羞见水中花……若有若无的诗句,混合着鄱阳湖带着鲜味的湖风,还有江南迷蒙如雾的春雨,让我意醉神迷。我忍不住在心中猜测,这首诗是念给我听的吗?我在他心中是否是那朵水中花?这样的猜测,就这么一直延续了十三年。”鱼韶嘴角微微含笑,眼神中闪烁出一股晶莹剔透的韶光,似乎当年的岁月虽然遗恨连绵,但她仍然无怨无悔,“人们总说,莫要虚度年华,好好珍惜岁月。但是……但是无论重活几次,那样的年纪,那样的邂逅,叫人怎能不虚掷青春?”
说到这里,鱼韶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要一次吐出郁结心中的所有烦忧,随即,她转头朝祖菁微微一笑:“也许,青春只合虚度。”
“阿韶姐……”此刻的祖菁只感到无法呼吸,仿佛被一片铺天盖地的感情浪潮没顶,不知是悲,是痛,是惆怅,是感伤。
第一部第二十二章偷拔老虎牙
润州游仙楼畔,轩辕紫蝶脸上蒙着半透明的紫色蝉翼纱,头上戴着厚重青丝斗笠,缩着身子,坐在一处胡饼小摊的摊位中,焦急地等待着约见的人出现。
摘星门自始祖轩辕光、齐忠泽开派以来,一直是江湖中一个逍遥自在的门派。在正道人口中他们是臭名昭著的夜盗门,专门做些偷鸡摸狗的生意;在黑道人口中他们是大名鼎鼎的神偷门,专接一些非同小可的大生意。门中的两位先师一个曾经是大唐武林人人头痛的偷神,一个则是人见人怕、专挖名门大墓的盗墓贼。自从这两个人携手建派以来,摘星门的实力一日大过一日。武林中人等闲绝不敢惹摘星门的高手,若是惹得摘星门高手蜂拥而出,那真是从摇篮到坟墓,不但自身富贵成空,便是祖宗三代都不得安宁。
摘星门到了轩辕紫蝶这一辈,门中高手更是层出不穷,盗魂魔女的大名在下五门中如雷贯耳,黑白两道避之唯恐不及,即使是江湖上威风显赫的龙门、年帮、鬼楼、凤阁这样的豪门也对她敬上三分。人们都说如果轩辕紫蝶愿意,便是人的三魂六魄,她也举手就能偷来。换了旁人,轩辕紫蝶决不肯只身缩在污秽不堪的胡饼小摊里等人见面。但是,这一次,约她的人却是她绝不敢惹的煞星。
“只希望今日之事,尽快了结。”轩辕紫蝶默默注视着润州街道上的往来行人,希望从他们的脸上找出一些线索,认出约自己的人。
“轩辕姑娘,在找我吗?”一个声音忽然在轩辕紫蝶的耳边响起。轩辕紫蝶只感到发根发炸,浑身陡然冰寒彻骨,冷汗顺着脊背滚滚流下。她凝神打量周围环境几尽半个时辰,没有发现一个可疑人物,谁曾想约她的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眼前。
在她面前缓缓坐下的人灰衣打扮,头戴斗笠,腰围白巾,四十多岁,面貌普通,和周围来来去去的普通行者没有任何分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多久了。”灰衣人面无表情地发出一阵笑声,“我已经在这里站了小半个时辰,点了两个胡饼、一碗汤,都已经吃完了,还和摊贩聊了一会儿。”
轩辕紫蝶震惊地转过头去,朝摊贩看了一眼,脑子飞速地旋转,却怎么也想不起刚才灰衣人是否真的和摊贩聊过天。
“如果他想要刺杀我,我已经死过几百次了。”轩辕紫蝶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好,今日之事并不难,我只说一遍:目标是唐斗和他的十二侍卫。我想要的是这十三个人身上所有的暗器。”灰衣人将一张纸递到轩辕紫蝶的面前,淡淡地说,“这是他们今天将会出现的地方。”
“你要唐斗的暗器?”轩辕紫蝶惊讶地问道。
灰衣人并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得手之后,如何交货?”轩辕紫蝶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
“不用交货,你得手后,那些暗器你自己留着也好,你卖到当铺也好,你扔到河里也好,随便你。”灰衣人耸耸肩膀。
“你们要杀唐门大少?”轩辕紫蝶思忖片刻,顿时恍然大悟。
“不是我们要杀唐门大少,是别人要他死。”灰衣人抚须笑道。
“先让他失了趁手的家伙,然后再动手?”轩辕紫蝶不禁感到一丝不忍,“这样似乎……有些……”
“胜之不武?”灰衣人双手一摊,笑了起来,“这不是春秋战国,专诸刺楚、荆轲刺秦,搞得地动山摇,腥气冲天,这一套早就过时了。现在杀人要动脑子,对我们杀手最重要的就是少见血、少见人,怎么简单怎么来。”
“……”听到灰衣人的话,轩辕紫蝶默然不语,心里暗暗不满。
“轩辕姑娘如今不是外人,我不妨有话直说,这一次我们有五把剑来了润州,就算你不去偷暗器,唐门十三人也难逃活命,到时候我离台秋后算账……哼哼。”说到这里,灰衣人摇了摇头,面带怜悯地看了看轩辕紫蝶。
“你们有五把剑来了润州?还要我去偷唐斗的暗器?是否太过谨慎?”轩辕紫蝶大吃一惊,忍不住问道。
难怪这位盗魂魔女惊讶,离台这个赏金杀手组织本来一直隐在暗处,少有人知。久经江湖的风媒也只隐约知道他们有十二把金牌神剑,按照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序,依次是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央、夕食、日落、黄昏、定昏。但是这十二把剑的功力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多年来离台十二剑只是一些毫无根据的江湖耳语和传说。但是后来有一件事却改变了这一切。
五年前,十二剑排名最末的定昏剑客收到一项诛杀令,要去长安刺杀当朝的一名皇子。谁知道在他出击的时候,消息泄露,皇子在御林军调集了五百位武功精强的精英卫士,在皇子府布下了天罗地网。这位定昏剑客于亥时入府,在重重围困之中,从前院杀到后院,从楼顶杀入地库,大内五大高手、五百精英卫士被他杀得一干二净,等到他终于找到皇子之时,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子已经吓得肝胆俱裂、气绝身亡。传说他一路杀出长安城,身后堆积的尸体足有五里之遥。
排行最末的剑客尚且如此神勇,其他的剑客该是怎样厉害?从此离台十二剑声威大振,举世震惊,其势远远超过了当年横行无忌的青凤堂。
江湖传言,离台每一把剑的实力都足以杀死武林各大帮派的任何一位霸主。如今为了狙杀唐门大少,竟然一次出动了五把剑,这样豪华的阵容,怎不令人震惊?
“呵呵,我的世侄女,今天之后,你们摘星门和我离台已经算是同气连枝,我就多解释几句。现在的江湖上,离台就是阎罗殿,我们要谁三更死,他绝不能活到五更天。这是我们离台对雇主的承诺。但是你知道,世上没有必然之事。前车可鉴:我朝初年,青凤堂派出雷煞炮刀罗一啸刺杀百无不知方百通和峨嵋小神龙华不凡。罗一啸成名多年,威霸一方,关刀刀法举世无双,再加上青凤堂其他数名金牌杀手,这两人本来难逃一死。结果,横空跑出一个青州飞虎,一手鸳鸯离手刀力挫罗一啸,让青凤堂刺杀计划初次失败。自此之后,青凤堂一路走衰,最后被武林七公子连锅端起。这一次,要对付的虽然仅仅是唐门大少,但是天知道到时会有什么高手出现救他……”说到这里,灰衣人呵呵笑了起来,似乎对于自己的安排非常满意。
“……所以我必须保证,就算剑神顾天涯出手,也救不了他。”说到这里,灰衣人和煦如春风一般的声音渐渐化为彻骨冰寒,冻得轩辕紫蝶皮肤遍起寒栗,周身的血液几乎无法流动。灰衣人冷冰冰地看着轩辕紫蝶,缓缓将一只手伸入怀中。
“我……我一定会把你要的东西偷到,我不会去帮助唐门大少!”看到灰衣人的动作,轩辕紫蝶顿时汗毛倒竖,嘶声大喊道。
“你当然不会,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别紧张。”灰衣人将手从怀中取出,双臂举到空中,做了一个无害的姿态,眉梢轻挑,微微一笑,接着缓缓将从怀中取出的东西放到桌上,朝轩辕紫蝶做了一个请看的手势,“这一次的报酬。”
轩辕紫蝶颤抖着犹豫了一下,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贪婪,抬起手来将灰衣人放在桌上的细小包裹解开。只见包裹正当中赫然躺着一枚鸡蛋大小的浑圆宝珠,光洁润滑的珠子散发着晶莹剔透的七彩光晕,阳光照射在珠子之上,灿烂生辉,恍若流金泻玉,另有一番富贵荣华之色。
“悬黎珠!”轩辕紫蝶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一双妙目再也离不开这颗价值连城的宝珠。当她再次抬起头来,那位灰衣人已经身影全无。
“轰”的一声巨响,风洛阳和迎面走来的行人撞了个满怀,整个人犹如一袋散落的大米,瘫倒在地。
“小心点走路!”路人不满地抱怨着,从地上爬起来,远远走开。风洛阳拼命用手支撑着身体,从地上拔起半截身子。他的头胀痛欲裂,眼前金星乱闪,内息纷乱如麻,他知道自己的旧伤又开始发作了。
“嗬……”他从腰间连鞘解下青锋剑,奋力支在地上,艰难地站直了身子,摇摇晃晃地靠在路旁的榆树上,剧烈地喘着气。
“离台……离台的剑法……”风洛阳闭上眼睛,尽力依靠着对离台剑法的专注凝聚起身上散乱的气息。当他好不容易理顺全身的气脉,他才恍然意识到,在自己大脑海中,根本没有离台剑法的任何消息。
“他们的剑法主攻?主守?见鬼,当然不会,他们是刺客。攻守兼备?也许;刚劲为主?轻灵为主?主攻偏锋?主攻正门?左手为主?右手为主?”风洛阳仓皇地想着,“就好像在对付空气!”
他用力摇了摇头,奋力甩脱头脑中所有困惑烦恼:“如果不知道对手的剑法,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只有这个办法。”
想到这里,他似乎已经选择好了自己将要面对的命运,笃定地吸了一口气,右脚一蹬地,身子宛若一只白鹤,高高跃起,穿过润州车水马龙的街道,踩着一排民房的屋顶,急奔而去。
“幽咽弦音寒人胆,一泓清泉入天关,剑光点亮天与地,无人今夜可成眠。”
“剑光起处白鹤来,太行山顶舞一圈,如花白羽缤纷落,长风一卷上九天。”
“如雷铁骑起悲声,雁翎折翼血染尘,霹雳刀风音喑哑,如虹气势去不还。”
“太行男儿多勇悍,奈何今生不为善,三十六刀敌一剑,山鸡凤凰怎相战。”
唐斗、柯岩、庄少清与随行的十二个唐门弟子手里抱着酒坛,边喝边唱,一人一句吟诵着江湖上歌颂顾天涯的剑歌,大摇大摆地在润州街道上横行。
“最后一句一起来!”唐斗抱住酒坛仰头咕咚咚灌了几口,大声吆喝。
已经有三分醉意的庄少清、柯岩揽着周围醉得东倒西歪的唐门弟子扯开嗓子吼道:“朝雪埋了恶人骨,青衣孤影归天山。”
“就是嘛!天山……天山诶,兄弟们。你们怎么会想到顾天涯是昆仑派的?”唐斗歪歪斜斜地抱着酒坛,大着舌头说道。
“我们以为那只是为了押韵。”柯岩傻笑着说。
“而且,天山、昆仑,离得又不远。”庄少清口齿不清地辩白道。
“哈哈哈!”唐斗仰头大笑道,“痛快痛快。今天定要不醉不归。兄弟们……”他猛然在身前三岔路口站住身子,摇摇摆摆地张开手臂,大声说道:“前头有两条路,一条是去邀月楼,一条是去游仙楼,都是江南一等一的好去处,说吧,我们去哪儿?”
“游仙楼!”
“邀月楼!”
唐门弟子们嘈杂混乱地喊着。
“到底去哪儿?”唐斗用力挠着头,无法作出决定。就在这时,从邀月楼方向缓步走来一个身材高挑、风度雍容的白衣青年。伴随在青年身边的,则是数个衣着雅致大方的秀美女子。
“大少,幸会幸会。”熟悉而清朗的声音在唐斗耳畔响起,令他忍不住侧目。在他身后,一众唐门弟子和新入门的柯岩、庄少清已经同时躬下身,恭敬地齐声道:“柳公子。”
“又是他。”唐斗对于这个时候见到柳青原很是不爽,本来开朗的心情顿时阴暗了下来。
“大少,你若是想要选去处,我建议你去邀月楼,那里不但酒水上佳,而且楼中的姑娘,更是可人。”说到这里,柳青原伸手在身侧的女子脸颊上抚了一下,微微一笑。
“是吗?”唐斗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姑娘,转过头对自己的手下们大声道,“我决定了,去游仙楼,换换口味。老去邀月楼,格调都变俗了。”
见到唐斗没有接受自己的建议,柳青原耸耸肩膀,毫不在意,独自倚红偎翠,迤逦而去。
游仙楼建在润州以北,楼顶凭栏,可以俯瞰长江,遥望扬州,既有山川之秀丽,又有人文之丰盛,堪称天下名楼,和艳名无双的邀月楼相比,虽缺了红袖添香的风情,却胜在登临远眺的雅致。
唐斗带着一行人等浩浩荡荡来到游仙楼前,举目四顾,洋洋得意:“哈,游仙楼的老板是乌程来的酒神,兄弟们,今天我唐斗请你们尝一尝他的若下酒。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
柯岩和庄少清大喜,兴致高涨地齐声道:“乌家若下蚁还浮,白玉樽前倒即休。”
“好!好!”唐斗兴奋得连连点头,“正应了咱们不醉不休的兴致。今天就让我们在游仙楼前倒即休,好不好?”
“好!”唐门中人尽皆大悦,纷纷扯着嗓子大喊。
就在这时,一阵妩媚动人的歌声忽然从游仙楼内悠悠传来。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驰骋未能半,双兔过我前。揽弓捷鸣镝,长驱上南山。左挽因右发,一纵两禽连。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飞鸢。观者咸称善,众工归我妍。”
唐斗抬头望去,却见迎面走来七八个奇装异服、娇艳多姿的秀丽女子。这些女子脚踏平头小花履,腰身上系着革带,披着一件仅仅套上衣袖的胡服,身上穿着高腰宽摆的多褶裙装,领口半袒,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锦绣抹胸。一片莹白似雪的肌肤宛若三冬瑞雪在眼前平平铺开,被那晌午精亮的日头一照,只看得人耀目生花,不知人间何世。
在这群少女中间是一个浑身亮紫色的少女。她的身上并没有穿戴胡服,只是穿着一件高腰及胸,长裙飘飘的裙装,裙装上用绣线勾勒出一朵又一朵亮紫色牡丹花冠的图样,煞是雍容夺目。她半袒的胸前披着一层亮银色的半透明轻纱,优雅纤细的胴体若隐若现。她衣袍的双袖之间随意地挂着一条淡青色的帔帛,宛若一抹萦绕在山间的柔媚流云。
这群女子腰间都绑着一枚小巧玲珑的红色腰鼓,随着她们曼妙迷人的歌声,她们边行边舞,一双玉臂在腰鼓的两侧舞动如飞,应着歌调敲打出轻柔的节拍。歌声、鼓声,伴随着迤逦而来的妖冶美人,让人恍然以为天门大开,九天仙女降落凡尘,霓裳羽衣,游戏人间。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唐斗和一众唐门子弟无人不是青楼酒肆的常客,这首传诵百年的诗篇人人会唱,此刻见到这群女子朝着自己舞来,顿时色与魂授,纷纷拍手唱道。
听到唐门子弟的歌声,这群美女纷纷嬉笑着催动妩媚的舞步,用轻柔的嗓音哼唱着妖艳的曲调,瞬间移近到他们身畔,用她们娇柔的身躯轻蹭着他们的身体。
那位领头的紫衣女子宛若一只紫色的蝴蝶,一连十数个轻灵绝妙的飞旋,围着唐斗连续转了三圈,将双手的长袖一抛,搭在他的肩头,娇声道:“公子,刚才诗中你说的美女在哪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唐斗一个旋身转到紫衣女子的身后,双手搭到她腰间腰鼓的两侧,双手应着众女口中哼唱的节拍连击两下,笑嘻嘻地说,“你诗中的少年说的可不就是我吗?”
“哦,是吗?”那紫衣女子媚眼如丝,朝他抛了一个幽怨的眼神,“我的少年,你的弓箭呢?”
唐斗嘿嘿一笑:“我的美女,你的罗衣呢?”
那紫衣女子笑着一掸衣袖,却惊讶地发现披在肩上的帔帛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唐斗的手中。
“哦——哈哈哈哈!”看到唐斗露了这一手,所有唐门子弟都发了疯一样起哄叫好。
那紫衣女子双手捂住肩膀,露出一副又羞又气的撩人模样,朝唐斗皱了皱鼻子,秀脚轻轻一踏地,转身而去。而那群正围着唐门子弟歌舞为乐的少女们,也跟在她身后转眼在胡同拐角处消失了踪影。
唐斗巍然站在游仙楼的门口,左手高高举着紫衣女子的帔帛,右手从左到右沿着帔帛的边缘,轻盈地划过,接着手一抬拿到眼前,手指间一阵摩挲,笑道:“还是温的。”
看到唐斗得到如此香艳的战利品,庄少清、柯岩以及一众唐门子弟纷纷凑到他身边,无不艳羡。
“大少,好香啊。”庄少清凑趣地说。
“大少,定是绿水桥一战在江湖上传扬开来,姑娘们知道你的英武,纷纷前来亲近。”柯岩面露倾慕,大声说道。
“大少艳福无边啊。”其他弟子也纷纷说道。
唐斗嘿嘿一笑,朗声道:“当年我爹爹常常告诉我,行走江湖,要低调再低调,因此我常常痛恨自己……”说到这里,他双手高高捧起那艳丽的帔帛,放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长气,脸上露出一副意乱神迷的表情,“……孺子不可教也。”
“哈哈哈!大少真是风趣!”听到他的话,唐门子弟无不抚掌大笑。
唐斗得意地举起手中的帔帛仿佛战旗一样在头顶挥了挥,接着将它一层层叠好,向怀中放去。当他的手探入衣襟的时候,他莫名地感到身侧空荡荡得难受,一直交叉横在内衣之前的鹿皮囊带踪影全无。他浑身一颤,一把撇开帔帛,双手摸了摸后脖领,再摸了摸腰间,赫然发现自己装暗器的鹿皮囊和向不离身的钢骨折扇全都不见了。
唐斗猛地抬起头,一张脸变得煞白如纸,脱口吼道:“所有人给我趴下!”
第一部第二十三章惊现离台剑
“大少,出什么……”唐门中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发生何事,满空响起的剑啸声已经将他们的声音全部吞没。
没有人看见有几个人出手,没有人看清任何一个刺客的模样,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一片青灿灿的剑华掠过,五个唐门弟子的头颅宛若五枚绣球高高抛入空中,颈血狂喷,溅落一地。
“保护大少!”醒悟过来的唐门弟子挣扎着想要护到唐斗身前,却被一轮更加凶猛的剑光卷走,东倒西歪地横躺在地上,每人身上都多了一处致命的伤口。
“你们走,我挡住他们……”庄少清一把抓起身畔的桌子,高高举起,挡在身前。一道剑光宛若初生的朝阳烈烈升起,将庄少清手中的圆桌从中剖开。庄少清的躯体被这股剑光一卷,整个人好像一段干枯的朽木,向后一仰,轰的一声倒在唐斗的身前,面门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大少快走!”柯岩抡起手中兀自抱着的酒坛,朝身前横扫而去,意图为唐斗杀出一条血路。就在这时,唐斗忽然双手一伸,从背后抓住柯岩的衣服,大吼一声,双臂一贯力,将他高高举起。
“大少!”柯岩惊恐地吼道,“你干什么?”
在唐斗举起柯岩的时候,两股青蓝色的剑芒已经宛若毒蛇一般蹿到唐斗的胸前,对准他的左胸和右胸狠狠刺来。唐斗身子一旋,间不容发地让开了这两剑的攒刺,剑芒贴着他的身子划过,分别在他的胸口和背后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沟。
唐斗双臂一发力,吐气开声,大吼道:“走啊!”柯岩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高高抛起,他身不由己地一头撞开了游仙楼一层的天花板。墙粉断木横飞之中,柯岩余势不衰,再一头撞开二楼的窗户,整个身子忽悠悠跃出了整座游仙楼,顺着猎猎的江风,咕咚一声,落入江中。
唐斗抛出柯岩之后,因为用力过猛,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向后连退两步。彻骨冰寒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他抬眼望去,只看到满目跳动的剑光,直到此刻他仍然无法看清来袭的杀手到底是何模样。
一道犀利的剑影宛若蝎子的毒尾,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点向他天容穴,意图割断他颈部动脉。唐斗抬手一挡一推,冰冷的剑锋毫无阻滞地穿过他的手掌,只差一毫就要钻入他的脖子。唐斗刚要抓紧机会,拼着毁掉一只手掌,也要夺下这把短剑,插在他手上的短剑突然向后一缩,消失不见,随着一阵哗啦啦的衣袂破风之声,唐斗隐约看到一条腿突然而至,重重踏入他的怀中。他只感到五脏六腑仿佛被一枚巨石碾得粉碎,整个身子横飞而起。在他的身子还没落下的时候,一股至寒之气从背后升起。他咬紧牙关,在千钧一发之际,艰难地扭了扭身子。冰凉的剑锋从他的背后透体而入,从他的左肋穿出,一飙鲜血从身前喷薄而出。
他惨呼一声,抬起右手,往后一捞,想要攥住身后袭击他的这把长剑,却被人在臀部上狠踢一脚,整个人直掼出去,摔了个五体投地。
令人窒息的杀气犹如巍巍群山一般压迫着唐斗,他的眼前不断闪现着青蓝色的星光,持续的失血已经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不清。但是他知道此刻如果停下来,只会落得乱刃分尸的下场。他咬紧牙关,身子仿佛一只浸了油的泥鳅,朝着桌子底下钻去。
急促的脚步在三面响起,袭击他的杀手毫不留情地用长剑扫荡着,无数的酒桌被乱剑斩成碎片,客椅被踢得七零八落。唐斗爬遍了整座酒楼,终于被逼到了酒楼西北的一个角落,陷入了杀手们的重重包围。
“一……二……三……四……五……”唐斗缩在墙角,静静地数着杀手的人数,艰难地咧嘴一笑,暗自想道,“至少临死之前,知道有几个人来杀我。”
出现在游仙楼的五个刺客,人人戴着面无表情的人皮面具,虽然面具上的人脸各不相同,但是其死气沉沉的神态如出一辙,令人无法注意其中的区别。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市井小民的日常衣着。一个刺客半裸着上身,肩披棕麻衣,一副樵夫的打扮;一个刺客青衣小帽,腰系白巾,俨然是个店小二;一个刺客头上包着头巾,胸前系着围裙,看起来活脱是一个厨娘;一个刺客身穿灰色道袍,脚踏青麻云履,竟是个云游的道士;还有一个身材瘦小的刺客,一身粉底白花的下人服,打着两个朝天髻,一副丫环打扮,看起来还不足十五岁。
唐斗隐约记得当他来到游仙楼的时候,似乎有一个道士曾经向他化缘。而游仙楼的店小二身上的打扮和其中的一个刺客完全一样。那个樵夫当时似乎也在楼内喝茶。厨娘应该是躲在厨房之中,所以他并没有看见。那个丫环……他终于记起来了,当他们走在通向游仙楼的路上之时,有一个丫环打扮的小姑娘似乎放起了一只普普通通的风筝。他们长得什么模样,他完全想不起来。这些人的存在就仿佛空气、流水、灰尘,让人完全觉察不到,也不会有任何戒心。
“杀人、断手,快!”五人之中,年纪略长的道士似乎是众人的首领,他看到唐斗已无抵抗之力,立刻朝左右发令道。店小二和樵夫同时一摆手中青蓝色的利剑,朝着唐斗健步走来。就在他们脚步刚刚抬起的时候,一道炸雷一般的利剑出鞘之声突然在半空响起,强大气浪一瞬间席卷了所有人的耳膜,每个人的神经都被这气势如虹的剑啸声震得麻酥酥发疼。
五名刺客同时回头,却赫然发现一团明亮雪白如正午骄阳的剑光从半空中倒卷而来,幻化为成千上万道瑰丽不可方物的白色匹练,同时将他们淹没。游仙楼中因五人身上冰寒杀气而骤降的温度此刻突然上升,剑光如火,热浪如潮,令人口干舌燥,宛若盛夏忽至。
猝不及防之下,那五个刺客齐刷刷举起手中利剑,五把剑交织成一片青芒交剪的死亡之网,合力迎向这突如其来的剑光。
激如爆豆的金刃交击之声四面响起,利剑碰撞之时摩擦出的雪白火花闪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光幕,一浪又一浪地刺激着人们的眼球,令人睁目如盲。
唐斗软绵绵地靠在墙角,拼命睁大眼睛,试图从这一片晶莹夺目的剑华之中辨认着来人的走向,却只被强光刺激得泪流满面。
来人使的是江湖中罕见罕闻的快剑,每一剑都是一往无回的攻势剑法,配合着炙烈如火的六阳真气,逼迫着敌手不是和他抢攻,就是被迫防守。如果和他抢攻,两位剑客必须同时比拼剑速、剑准、闪避、走位的功力,所有的比拼都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稍有差池,就会有人尸横倒地。而防守虽然暂时可以苟延残喘,但是防多必失,总会给来人以可乘之机,想要扭转战局,实属不易。
因为来人出场的声势太强,五位刺客被他精绝奇幻的快剑所震慑,一时之间,没人有和他对攻的勇气,同时采取了守势。
就在他们这片刻迟疑的时间里,来人手中的剑光一涌,仿佛袭岸江潮最上端那一条雪白水线,势如破竹地朝着五名刺客连刺一百零八剑。这一百零八剑在数息之间刺出,伴随着他半刻不停的移形换位,变幻出十数条舞剑而攻的灰色影像,仿佛一瞬间冒出了十几个快剑高手,同时发动进攻,其锋芒之犀利、气势之恢宏,放眼江湖,一时无两。
五位刺客仓促间形成的剑阵被这出神入化的攻势撞成一片错落的剑花。只见那来人长剑一卷,身子一个轻盈的前空翻,撞破剑网,冲到唐斗身侧,把剑一横,挡在他面前。
“好剑!来者何人?”道士打扮的刺客长剑一立,阴声道。
“岭南风洛阳。”来人沉声道。
“老风……”听到风洛阳三个字,已经双眼发花的唐斗咧嘴笑了笑,心中一阵温暖。
说出自己心头往事的鱼韶身心说不出的轻松释然,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被撤下。她闭上眼睛轻轻呼了一口气,用手抚了抚脸颊:“这些陈年旧事本该让它在我心头烂掉就好。但是,菁儿,我一看到你就发现你的精神气质全然仿佛当年的我,于是对你一见如故,不由自主地便愿意与你交心。希望你不要把今天这些话告诉别人,特别是风洛阳。”
说完这些话,她张开眼,朝祖菁望去,却吃惊地发现祖菁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淌满了亮闪闪的泪珠。
“菁儿,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鱼韶心中一紧,连忙朝祖菁挪近了一点距离,用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晃了晃。
直到此时,祖菁的脸上才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慌乱地用手抹着自己的脸颊,腼腆地笑了笑:“阿韶姐,我只是被你的故事所感动。原来、原来你当年真正喜欢的……是小师叔。”她晃了晃肩膀,从鱼韶的手臂中挣扎着站起来,飞快地跑到窗前,背对着鱼韶,深深吸了一口气,“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和小师叔,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实在是天生一对,他一定爱极了你。”
“好什么?我当年和你一样,以为他必会喜欢我。谁知道……呼,”说到这里,鱼韶郁闷地吐了一口气,“自从唐斗开始向我大献殷勤之后,他便对我再也不加理会。”
“定是小师叔,呜……”祖菁用力抽了抽鼻子,轻轻咳嗽了两声,低声道,“小师叔顾及兄弟情谊,不愿意和阿斗争。”
“并非如此,”鱼韶苦涩地笑了笑,“他也许当初在湖畔真的对我着迷,但是他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事,他要去争天下第一。他的整个身心都扑在这上面,根本没有心思顾及男女私情。我在他眼中,还不如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声。”
“也许……也许小师叔另有苦衷,他不是为了名利而绝情绝义的人。”
“我当时的心情,就和你一样。我怎么也不信,当年在湖上让我一见倾心的少年,竟然是一个痴迷虚名的妄人。我尝试了所有方法,希望能够引起他的注意。我假装对唐斗动心,成日和他出双入对。我不住对他颐指气使,作弄于他,希望能让他多看我一眼。他却仿佛傻了一般对我爱答不理,无动于衷。与他相反,唐斗对我的追求却越来越露骨肉麻,让我无法承受。”鱼韶说到这里,无奈地失笑了一声,“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他为了我烧了整整一座青楼。”
“烧了一整座青楼?”祖菁茫然问道。
“不错,我在当日收到消息,说饶州一座青楼的老板惯以迷春酒逼良为娼,为祸乡里多年。当日我气愤不休,发誓定要拯救这座青楼中的苦命女子。唐斗偷听到我的话,竟然独自一人扛满火油,当夜前往青楼所在,一把火将其烧为一片白地。”
“这么听起来,阿斗很英勇啊?”祖菁轻声道。
“问题就是,青楼中的女子仍在火场中,大火一起,差点就将她们一起烧了。阿斗做事从不考虑后果,如果不是风洛阳……这件事的杀孽可就重了。”
“小师叔……?”
“是啊。他听说了阿斗的计划,连夜冲到饶州,在火窑中数进数出,将所有青楼女子都救了出来,这些事情,他没和你说过吗?”鱼韶问道。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他……他又怎会和我说这些事。”祖菁说到这里,语气中充溢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幽怨之情,但是言语之间无不浸透着对风洛阳的崇拜。
“听我说这些事,是否对你的小师叔更加喜欢了。”鱼韶朝祖菁颤抖的背影看了一眼,忽然问道。
“那样的英雄人物,我又怎会不喜……”祖菁幽幽地说着,话到一半忽然醒悟,只吓得[奇`书`网`整.理'提.供]惊叫一声,猛然转回头,惊慌地看着鱼韶似乎可以透射人心的双眸。
“不是的,不是的。阿韶姐,我绝对不会和你争小师叔,我是他的师侄女,我和他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敢对他有任何痴心妄想。”祖菁惊慌失措地失声道。
鱼韶死死盯着祖菁的脸庞,良久良久,忽然淡淡一笑:“我对风洛阳的感情已经是云淡风轻的往事。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死了心,自从我看到唐斗给我写的那首情诗。”
“情诗……小师叔曾经和我说过,你是因为阿斗的一首情诗终于对他动心,你说的莫非是那首诗?”祖菁忽然想起,连忙开口问道。
“不错,问题就是这首诗并不是唐斗写的,写它的其实是风洛阳。”鱼韶喟然一笑,淡淡地说。
“阿韶姐,你怎会如此肯定?”祖菁惊讶地问道。
鱼韶摇了摇头,苦笑道:“那首诗是这么写的:浪自万里逐白沙,百转千回终为她。秋波婉转欲倾城,回眸羞见水中花。”
“那最后两句分明是……”祖菁冲口而出。
“不错,那就是当初湖畔初见他曾经吟诵过的三分不舍剑诀。他居然为了唐斗,将这两句不该外传的剑诀写入了情诗之中,在他心中,兄弟之情大于天下第一的名声,而我这个小女子,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鱼韶自嘲地抿了抿嘴唇,“自从看到这首诗,我终于知道,我和他根本不可能。”
“于是你和阿斗才开始交往?”祖菁问道。
“阿斗是个聊天的好对象。他不会让你觉得烦闷,只要你能受得了他的放浪形骸和出人意料的愚蠢。我也希望能够靠他来忘掉风洛阳。但是,后来事情渐渐失去控制,唐门和我鱼家都开始介入我们之间的关系。唐斗更要为我抛家舍业,远走高飞。我不得不作出决定……”鱼韶说到这里,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所以你才拒绝了阿斗。”祖菁直到此刻终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偏了偏头,忽然莞尔一笑,“但是小师叔那首诗,做得不是很好吗?我喜欢极了。”
鱼韶也笑了起来,她抬手一指祖菁:“你和我当年一模一样,对他的崇拜根本是盲目的。唉……”她仰起头望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年我看了那首诗,喜欢得一塌糊涂,却又明知道他不会爱上我,哭了整整一夜,你能想象吗?”
“嗯,嗯。”祖菁迫不及待地用力点头,以示自己完全可以想象出鱼韶当年的心情。
鱼韶伸出双手,朝祖菁招了招。祖菁转过身,抬手握住她的双手,坐到她的身畔。
“菁儿……”鱼韶秀眉微蹙,轻轻捏了捏祖菁的手掌,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思忖良久之后,终于开口道,“风洛阳可能是个好大哥,可能是好长辈,但是……但是他也许不会是一个好的爱人。他终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情爱的认识全部都是纸上谈兵。你想要喜爱他、倾慕他,都尽管去做吧。但是你必须向我保证,千万千万不要让他伤了你的心。因为就算把你的心伤透,他也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嗯,阿韶姐,我向你保证。”祖菁紧紧回握住鱼韶的双手,轻轻点点头。看到她真诚而凝重的表情,鱼韶释然一笑,轻轻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迎宾风媒秦水瑶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当家,唐门出事了。”
第一部第二十四章空城一笑惊魂魄
樵夫和店小二两柄青蓝长剑宛若两枚毒蛇的利牙,瞄准风洛阳的中下两路疾风暴雨一般连续刺去,和他的快剑展开了惊心动魄的对攻。江湖上快剑的对攻,几乎可称为钢丝绳上的战斗。双方都想出剑抢攻,与此同时脚下进行片刻不停的走位。如果出剑不够快,被人抢先攻到,便会陷入劣势,如果走位没有前瞻性,无形中被对方克制,也会陷入被动。如果出剑速度旗鼓相当,步法方位互相制衡,那么就要比试彼此身法的灵活多变,因为比剑到了这一步已经举手无回,再也不能靠伸剑格挡化险为夷,只能靠身法的诡异变幻闪开敌人的攻击。
樵夫和店小二的剑法之快已经到了剑出无影、变化无形的地步,每一招都仿佛羚羊挂角、香象渡河,无迹可寻。光以剑速而论,完全可以排入江湖前五之列,但是和风洛阳独步天下的三分不舍剑相比,仍然慢了一线,本该被他的剑法压制住。然而要命的是,他们有两个人,而且出招收剑,配合默契,形同一人,所以剑速比风洛阳快了一倍,在走位之上,更占了十成十的优势。风洛阳唯有将自己的身法展动到极致,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之内不停地制造着奇迹般的战果。可惜的是,他的剑法虽然出类拔萃,但是并非天神下凡,在这两个江湖罕见的剑法高手夹攻之下,渐渐陷入左支右绌的窘境。
“天下第一剑,不过如此!”那道士在一旁看了十数招,冷冷一笑,将手里的长剑一扬,“萧娘,染儿,一齐上!”
在他身旁的厨娘和丫环同时一振手中的短剑,猱身而上。
横飙的杀气透过风洛阳掀起的六阳气场,狠狠刺在他身后唐斗的身上,冻得他透骨冰寒。
“该死!”唐斗狼狈地侧身一倒,双手扶住地面,“那厨娘和丫头的剑法竟然更强。老风撑不住了。”他张口咽下一直含在嘴中的血水,双手在地上用力一撑,艰难地朝着身侧的酒桌爬去。
一直在观战的道士立刻发现了唐斗的动作,冷哼一声,手里长剑连颤,抖出一道阴毒险绝的剑影,对准他的左胸电射而来。唐斗浑身上下四道剑伤,血流如注,全身无力,根本无法抵挡这雷霆一剑,眼看就要无幸。谁知道,千钧一发之际,从风洛阳手中突然斜飞出一条雪白色的剑华,横空一撞,将道士手中的长剑震得高高扬起,让唐斗再次从鬼门关逃了出来。
在四把离台神剑的对攻之下,竟然还有工夫出手荡开这必杀一剑,风洛阳的快剑大出道士意料。作为在江湖上横行多年,向无对手的离台金牌剑客,他深深感到了来自风洛阳的压力,心底竟然莫名生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念头。他毅然转身,长剑连颤出数道剑花,对风洛阳展开攻击。
他的加入为这一场狂风暴雨一般的斗剑掀起了新的高潮。空气中剑气、剑罡和金刃交击的声音密密麻麻混成一片,连绵而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长音,就仿佛一瓢凉水丢进了装满滚油的锅中。
风洛阳再也抗不住五个人天星海雨般的狂攻猛打,浑身上下的护体真气被凌厉的剑气横穿而过,一身灰白色的剑士服淹没在夹裹而来的剑罡之中,支离破碎,残片横飞。一道又一道血痕出现在他镔铁一般坚硬的肌肉上。五把剑上传送过来的巨大压力,令他身不由己地步步后退,最终脊背无奈地重重撞在游仙楼的后墙之上。即使如此,离台五剑的强大攻势也无法被消解,只欲将他碾成肉粉。风洛阳咬破舌尖,全力激发出自己身上最后一点潜力,将一把已经卷刃的青锋剑舞成灿烂的银色光圈,毅然放弃攻势,转攻为守,毫不退缩地正面迎接着离台五剑的狂攻。他的双脚猛然跺地,令身子高高飘起,接着双腿后伸,踩着身后的墙壁,步步高升,整个身子横在半空之中,依靠和离台五剑不断地剑刃相交维持身子不倒,也借着这个奇怪的姿势,巧妙地将周身的要害缩减到原来的四分之一,以此来苟延残喘。
趁着风洛阳单剑扛下了离台五刺客的攻势,唐斗终于成功爬到那张酒桌的旁边。
“老风,坚持住,我唐斗……我……我就来帮你,呃……”唐斗张口喷出【文、】一口鲜血,眼前冒起一【人、】片绝望的水雾。他用力【书、】摇了摇头,勉强振作起【屋、】最后一丝精神,双臂用力一撑,从地上撑起身体,上半身宛若一只装棉花的麻袋,横倒在酒桌旁的椅子上。他仿佛泥鳅一样在椅子上一滚,抬起左手,艰难地按住桌面,右手手肘在身下的椅座上拱了拱,让大半个身子移上椅面,使身体从趴伏姿态变成了一个七扭八歪的坐姿。
他缓慢地伸出左手,将摆放在酒桌上供客人饮用茶水的茶壶颤巍巍地拿到手中,轻轻摇了摇。茶水轻击壶壁的柔和水声从壶肚中传来,令唐斗焦急如焚的心情忽然恬静了下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茶壶在面前悠然举起,一道琥珀色的茶水从壶嘴中汩汩流出,朝着桌面坠下。
“攻小腹!”看到风洛阳高悬空中的模样,道士终于体会出了他的用意,大声喝道。
见机最快的厨娘和丫环闻声而动,同时一个滚翻欺入风洛阳胸腹空隙,一对短剑分别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斜劈而上。风洛阳身子一个飞旋,扭动全身躯体,意图闪开这夺命的两剑。但是厨娘和丫环的剑法何等快捷,他只是勉强让开了要害部位,厨娘的短剑先到,在他肋下撩起一道血槽,他的身子被这一剑高高抛起。丫环的短剑后到,在他高扬的躯体上再添一剑,将他往更高的地方抛去。
风洛阳在空中翻着狼狈不堪的跟头,向樵夫、店小二和道士的头顶飞去,鲜血横飙。
终于解决强敌的喜悦让樵夫、店小二、厨娘和丫环都松了一口气,相视点头。谁知道士此刻却双目圆睁,抬指一指天空,大喝一声:“小心!”
众人仰头一看,却看到风洛阳在空中小腹一收,翻了一个轻盈小巧的前滚翻,越过众人头顶,手中长剑光华一长,在樵夫的头顶轻轻一点,接着连续两个旋身,往前飞行了数丈,轰的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手中青锋剑铮的一声插在地上。
樵夫茫然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踏前一步,抬手往头上摸了摸,将掌心往眼前一放,赫然看到一抹殷红的血迹。他惊讶地看了看风洛阳手中静立的长剑,嘴张了张,身子微微一晃,“轰”的一声直挺挺扑倒在地。
“六弟!”“六哥!”看到樵夫倒地,丫环,厨娘和店小二当时就要跑过去察看他的情形。
“速速解决风洛阳!”道士抬手一拦,大声喝令道。
黄褐色的茶水从被唐斗握住的茶壶中流出,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朝下坠去,却在还没有接触到桌面的时候,冻结在空气中,化成了一条灰褐色的冰晶。
全力运转唐门寒阴箭功的唐斗此刻脸色已经变得紫青,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狞恶的笑意,抬起右手放到这道奇异的冰晶之前,伸指一弹。
此时此刻,风洛阳杀死樵夫,道士大声下达了对他的诛杀令,与樵夫最为交好的店小二,怒吼着抬剑朝风洛阳脊背刺去,意图将他一剑钉在地上。风洛阳气虚力弱,无力抵抗,闭目待死。谁也没有注意到唐斗此刻的出手。
冰晶被唐斗的指力一激,从中断裂,与茶壶分离,锋锐的断缘转动向前,电射而出,朝着店小二飞去。突然而起的尖锐破风声顿时引起离台四剑的注意。
“小心!”丫环和厨娘一齐出剑想要拨打横空而过的冰晶,却无法捕捉住它流风激电般速度。离得最近的道士抬手一拍腰间的剑鞘,那剑鞘脱扣飞出,闪电般横在店小二身前,及时挡住了飞晶的去路。
“嘭”的一声炸雷般的巨响,飞晶重重撞在剑鞘之上,将这鲨鱼皮剑鞘干净利落地撞成两段。破鞘而出的冰晶宛如一条勇猛的剑鱼从店小二的右脖颈钻入皮中,他那本在全力前冲的躯体仿佛一只牵线木偶,被人往横里一拉,狠狠撞在游仙楼的侧墙上,整个人面条一般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望着店小二刚才还龙精虎猛的身躯此刻化为一摊毫无生气的死肉,一股寒气自离台三剑的心底油然而生,虽然身处初夏,浑身肌肉却仿佛寒冬降临一般忍不住痉挛。而令他们最为震惊的是在场没一个人能看清唐斗手上到底使的是什么暗器。
“嘿嘿,嘿嘿。”唐斗整个人歪七扭八地爬伏在酒桌上,双臂执拗地杵在桌案上,拼尽全力支撑起躯体,狰狞地笑着,“你们离台偷得光我的暗器,可能偷走我唐斗的双手?想要杀我兄弟,先把我的手剁掉。”
“铮”的一声脆响,风洛阳双手同时按住自己的青锋剑,艰难地从地上拔起身形,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信步走到唐斗的身边,缓缓坐定。他抬臂从唐斗手中拿过茶壶,用力一摇,茶壶中冻结住的茶冰在他仅存的一丝六阳真气催动下,顿时重新化为茶水。他悠然自得地拿起桌上的茶杯,为唐斗沏了一杯茶,也为自己沏了一杯。
“你们若是不想死在大少的暗器之下,我劝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风洛阳镇定地将手中的茶水放到嘴边,品了一品,朝离台剩下的三名刺客冷冷一笑。
道士、厨娘和丫环三剑齐举,全神贯注地防备着唐斗下一轮暗器的突袭。剑法最高的道士勉强分出一丝心神,不停地瞟着他侧后方已经气息全无的店小二,希望能看出唐斗到底用的是什么暗器。但是那半截茶冰此刻已经被店小二的热血融掉,消失于狂涌而出的血水之中,再也无迹可寻。而唐斗手中唯一可以证明暗器出处的茶壶中的水也被风洛阳用最后的一点六阳真气化掉。这暗器最终化为了无处可寻的神迹,只将无尽的恐惧深深印入离台人马的心中。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暗器?藏在唐斗身上什么地方?是用真气催动,还是用机栝发动?同样的暗器还有几发?如果正面格挡是否可以挡住?这暗器是否可以连发,或者数枚齐发?如果数枚齐发,该要如何抵挡?
※※※
一连串的疑问不可遏止地涌上离台三剑的心头。丫头和厨娘心头更是阴云密布。刚才她们同时出剑击挡暗器,竟然没有一剑擦到暗器的边,这还是冲着他人发射,如果迎头打来,她们是否能够闪开?而道士也被唐斗暗器出手的惊人力道所折服,心中对他暗自警觉。
唐斗嘿嘿一阵阴笑,从桌上拿起风洛阳递给他的茶杯,自得地放到嘴边,张口一饮而尽,接着抓起茶壶,为自己再添了一杯。离台三剑在不明虚实的困惑之中,只能眼睁睁看着。于是,风洛阳和唐斗若无其事地喝着茶,离台三剑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喝,如此古怪的情形,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一炷香之后,唐斗喝尽了最后一杯茶,朝他们微微一笑,转头风洛阳抱歉地苦笑了一声,张嘴喷出一口鲜血,伏倒在桌上,失去了知觉。风洛阳无奈地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嗯?”直到此时,离台三剑才终于明白自己中了空城计。三个人互望一眼,又是羞愧,又是愤怒,同时振剑踏前一步。
就在这时,一声轰天动地的巨响在天顶上响起。游仙楼坚固的天花板突然破出一条长长的裂缝。一道火红色的鞭影从天而降,宛若一把巨大的关刀,狠狠砸在风洛阳和唐斗的身前,在地上砸出一条深可及尺的长沟,硬生生挡住了离台三剑突前的锐势。
“龙锦?!”道士看到那红龙一般的鞭身,心中微微一凛。
“乘风会鱼韶在此!”鱼韶的声音从门外酒楼的迎客旗幡上传来。离台三剑转头朝门外望去,只见鱼韶身着一套橘红色的劲装,俏生生高站在旗幡之上,九丈龙锦宛若重重蔓藤缠在她的右手,在她的左手肘下,剑光隐隐。显然为了对付离台,这位乘风大当家出动了成名江湖的绝技——龙锦凤剑。刚才惊天动地的一鞭乃是她站在旗杆之顶扬手击下的一记鞭刀。这出手一鞭几乎将整个游仙楼从中剖成两片。在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地点,鱼韶已经占领了最佳的出手位置,利用龙锦的特性,几乎可立于不败之地。
道士朝面前的风洛阳和唐斗扫了一眼,脑子飞快地转动,仔细计算着突然出手,取唐斗性命的得失。
就在他迟疑的片刻,一条月白色的身影在他眼前如雪花般飞过,瞬间挡在风唐二人身前。
“莫伤我小师叔!”一个尖锐的女声传来。
道士凝目一看,只见来人是一位身穿月白劲装的少女。手中使得乃是长三尺七寸,阔一寸六分的青虹剑,剑身比普通长剑窄了三成,剑脊却厚了两分,非常适合使用快剑。而这位少女手中拿捏的剑式,正是昔年冠绝江湖的绝世剑法——天山夜落星河剑的起手式:一线星破楚天界。
这位少女年纪虽然不大,但是看她握剑的沉稳姿势和凝重气度,足见她练习此剑法已有十年以上。夜落星河剑的威力道士一直心向往之,但是此时此刻显然不是领教它的时候。
“走!”道士朝厨娘和丫环一扬手,果断地说。
当离台三剑离开之后,风洛阳的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落在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游仙楼那一场血战已经过去七天,唐门弟子溅在楼中的血迹仍然触目惊心。本来风起云涌的润州府在这七天里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龙门、年帮的人马不约而同地选在此时此刻销声匿迹。四口堂、慕容、欧阳三派高手借此机会急速逃离润州,远离龙门、年帮、唐门争霸的风口浪尖。唐门的人马集体消失了踪影,没人知道他们忽然躲到了什么地方,也没人胆敢去查探。乘风会诸路风媒此刻成了江南诸道最活跃的势力,数之不尽的江湖风媒仿佛蜂群一般弥漫在各州各府,不断打探最近在各州府出没的可疑人等。更有轻功强绝的彩翎风媒远赴南疆北国,探查几路江湖最绝秘的所在,隐隐有掘地三尺之势。
十数年来,离台人马一向出手必杀,武林中死在离台神剑手上的好汉不计其数。而从离台神剑的手上得到好处的江湖枭雄也多如过江之鲫。离台对于武林中人既是天堂,又是地狱,很多人对他们是又爱又恨,又敬又怕。如今离台五剑齐出,却没有完成任务,还死了两把神剑,暴露了另外三个人的身份。这将会对这个神秘的杀手组织产生什么影响?他们会受到唐门的报复,还是会绝命反击,继续他们未完成的使命,并杀死所有见到过他们真面目的人?如果他们抵挡不住唐门的绞杀,离台掌握的各门各派隐秘是否会曝光于天下?
江南所有的武林势力都清楚地意识到,一场惊心动魄的暴风骤雨即将来临。这场风暴势将改变整个江南武林的格局。如今的江湖将会变得更加狰狞可怖,还是会重新恢复唐初武林的平静,谁将在这场风暴中获益,谁将受到致命的打击,都是未知之数。
对此局势由衷关切的大唐十三道武林势力纷纷派遣精兵强将秘密潜入润州附近,不住打探游仙楼血案的前因后果,意图根据此案的形势作出对自己有利的应变。一直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江湖暗潮此刻渐渐浮出水面,希望借此机会一朝而起,横绝天下。
润州乘风会分舵的书房之中,鱼韶一脸阴沉地瞪视着面前的十三位彩翎风媒,一言不发地听着她们的陈述。
“禀告当家,我麾下两百三十九名花信风媒彻查了京畿道六州,没有查到萧娘和小染的来历。”乘风会京畿道彩翎总管林淑沉声道。
“禀告当家,我麾下五百一十二名花信风媒正在彻查关内道二十二州府,直到此刻还没有飞鸽传书,相信还未查到任何关于萧娘和小染来历的资料。”乘风会关内道彩翎总管花如怡沉声道。
“禀告当家,我麾下一百零八名花信风媒已彻查过都畿道,没有斩获。”乘风会都畿道总管刘颖沉声道。
“禀告当家,我麾下六百零一名花信风媒已将河南道掘地三尺,萧娘和小染绝非河南道人士。”乘风会河南道总管庄蝶沉声道。
“禀告当家,我麾下三百三十九名花信风媒彻查过河东十八州,没有关于萧娘和小染的消息。”
“禀告当家……”
“够了!都给我闭嘴!”听到这里,鱼韶猛然狠狠一拍桌面,铁青着脸厉声喝道。
看到当家脸色不豫,十三位彩翎风媒吓得纷纷住口不言,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这些年来,你们酒喝得太多,饭吃得太饱,消息却查得越来越少。你们去查了什么?州府的县志?帮派的花名册?流萤土狗的小道消息?你们有没有查过深山大泽里的洞府、戈壁荒漠里的绿洲、海外云间的仙山、皇宫大内的记录。染儿看起来不到十五岁,五年前她还不到十岁,就已经单人匹马拔剑杀人。我查过皇宫的记录,根据记载,当年行刺皇子的刺客身材不到常人的一半,极是轻灵小巧,以此推断,染儿就是当年独闯皇宫的定昏剑客。这些资料你们没有一个告诉我,全都要靠我自己查,我养你们这么多废物做甚?”鱼韶声色俱厉地斥责道。
“当家息怒!”看到鱼韶动了真火,十三个彩翎风媒齐刷刷跪倒在地,惶声道。
“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道上怎会有这么多不管事的花信风媒,今天你们各自回去,把花信风媒的人数给我削去一半。我乘风会不用废柴。如果七天之后,还是没有查到萧娘和小染的线索,就把另一半也给我踢出会,你们自己去查。若是还查不出来,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和你们这些没用的草包见面。”鱼韶说到这里,一张脸已经气得煞白。
“是!”十三个彩翎风媒从未见过当家发这么大的火,个个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记住,我要知道萧娘和小染姓甚名谁,家居何处,何时入会,在何处修炼,趁手什么兵刃,轻功是何家术,内功传自何人,他们的生辰八字是什么,喜欢吃荤还是吃素,喜欢喝酒还是喝茶,喜欢打扮还是不修边幅。我要知道她们的一切,明白吗?”鱼韶冷森森地说。
“是!”彩翎风媒们大声应道,纷纷站起身,迫不及待地冲出门,化为一只只在夜空中飞舞的蝴蝶,飞檐走壁,朝着各自管辖的道府飞奔而去。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鱼韶忽然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无力感,身子软绵绵地坐倒在身后的藤椅之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希望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和烦躁,但是却感到浑身气血汹涌,仿佛身处惊涛骇浪之中,片刻也无法平静。她抬手狠狠抓了抓额头前的乱发,轻轻咬住嘴唇,强自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拿过桌头关于离台刺客小染的资料,想要再次仔细检查一番,希望看出一丝潜藏在字面之下的信息。但是,七天以来,这些信息已经深深地刻入了她的脑海之中,再看这些资料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鱼韶双手死死攥住手中的纸张,用力地揉搓着,只感到胸口一阵阵的疼痛。她终于忍不住将纸团成一团,掌心一用力,将其化为片片飘飞的白蝴蝶。
借着昏黄的灯光,鱼韶摊开手掌,呆滞地凝望着自己瑟瑟发抖的双手,两行清澈的泪水静静从她明丽的双眸之中渗出来,悄然划过脸颊,滴在桌面上。
风洛阳至今昏迷不醒。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她并没有放下对他的感情,她根本无法想象没有风洛阳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些年来,她一有机会就不停地欺负着风洛阳,以此证明她已经对他满不在乎。如果她真能满不在乎,该有多好?管他是不是天下第一,管他比剑是生是死,管他是不是被离台剑客刺得半死不活,管他心里真正爱的是谁。
鱼韶看着自己颤抖不停的手掌,一股怆然涌上心头,令她鼻子发酸,泪如泉涌。“也许他是为我好,也许我真的不该对他动情。爱上他有什么好?天天为他担惊受怕,天天忍受他被自己的声名所累,天天看他被唐斗拖累到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也许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犯贱。”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鱼韶连忙抬起头,飞快地用掌心抹去脸上的泪痕,哑声道:“进来。”
祖菁仿佛一阵风一样冲进了书房,一把抓住鱼韶的双臂,兴奋地用力一摇:“阿韶姐,他醒了!”
听到这句话,鱼韶激动地从座位上蹦了起来:“风洛阳醒了?”
第一部第二十五章放舟静钓摘星女
唐斗的眼前仍然浮着一片片灰蒙蒙的云彩。但是周围的世界已经从昏暗的水幕之中浮现出来,一点点变得清晰可见。腰肋处的剧痛一阵阵传来,仿佛有人用钢锉在锉着他的肝肠。他痛苦地哼了一声,左掌微微动了下。
“阿斗,你终于醒了!”一个轻柔悦耳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耳畔响起。
唐斗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祖菁穿着一身已经脏乱不堪的月白衣衫,蓬着头坐在他的床边,关切地看着他。
“小祖……”唐斗一把攥住祖菁的手,颤抖地开口道,“老风怎样?”
“他还没醒,但暂时无大碍。”另一个略带磁性的嗓音在他另一侧响起,他浑身一震,猛然转过头去,却发现鱼韶穿着一身皱褶遍布的红衫,一脸憔悴地望着他。
“阿韶!你,是你救了我们?”唐斗几乎冲口而出。
“幸好我和菁儿来得及时,否则……否则……”说到这里,鱼韶双眼一红,不得不飞快地转过头去。
“眼看我快没了,忽然发现我的好了吧?”看到鱼韶真情流露,唐斗心中一动,忍不住开口问道。
“死性不改。”鱼韶轻轻骂了一句,站起身来,抬手推门走了出去。
“阿韶……”唐斗仰起头来,想要再和鱼韶说几句话,却已经来不及。他转过头去,朝祖菁问道,“小祖,阿韶她,还有你,为何衣着如此狼狈?”
“阿韶姐和我已经七天七夜衣带不解。自从把你们救回乘风会,我们连夜召来唐门所有精英,日夜守卫,生怕离台中人杀一个回马枪。”祖菁说完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模样,勉强挤出一丝顽皮的笑容,“我们现在的样子一定丑死了。”
“哪里!哪里!”唐斗颤抖地伸出手,想要用力摇一摇,却忽然感到掌心一阵胀痛,忍不住哼了一声。
“怎么,你的手掌还是很疼吗?”祖菁听到他的呻吟,心头一紧,慌忙双手齐出,紧紧握住唐斗抬起的左掌,轻轻按摩,“你的手掌被利剑刺穿,幸好没有伤到经络,姜神医为你敷了上等灵药,假以时日,必然会完好如初,你不要担心。”
听到祖菁说自己的手无恙,唐斗心中大定,感激地看了祖菁一眼,柔声道:“这些天来,你一直在照顾我?”
“嗯,你身上四处剑伤虽不要紧,但是因为伤口感染和失血过多,所以需人时刻照料。而小师叔他……”提到小师叔,祖菁明艳的脸上顿时闪出一丝愁容。
“他怎样?”唐斗急切地问道。
“姜神医说他身上两处剑伤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要命的是流血过多,失了元气,再加上他累积的旧伤,这一次若无大补之物加以保养,即使伤愈,也会留下病根。”说到这里,祖菁双眼一红,嘴角微颤,几乎哭了出来。
“小祖莫怕,小祖莫怕!”看到祖菁楚楚可怜的表情,唐斗顿生怜爱,心中对风洛阳的安危更加关切,“我唐门富甲天南,什么大补之物拿不出来?只要我写一封书信回老家,便是成精的万年人参我也能拿来。老风定然会完好如初。”
“真的?!”祖菁又惊又喜,双眼睁得斗大,好奇地问道,“真的有成精的人参?”
“呃,当、当然……”唐斗虽然向来说谎如吃饭般熟练,但是一接触到祖菁的清澈眼神,心中竟然有了一丝惭愧,口舌也变得不利索起来。
幸好在他尴尬的时候,姜楠佝着腰,垂着背,走进了房门,扯着嗓子喊道:“那家伙醒了。终于醒了!”
“老风醒了?”唐斗生怕听错,小心地又问了一声。
“当然是他醒了?难道是你不成?”姜楠不耐烦地说。
“小祖,小祖!帮个忙,扶我下床,我要去见老风!”唐斗挣扎着从床上支起身,朝祖菁伸出一只手。
祖菁抱歉地看了他一眼,猛然站起身,掸了掸衣服,红着脸说:“不好意思,阿斗,我先出去一下,等会儿再去看小师叔,你让姜神医扶你去吧。”
“呃,啊?哦!”看着祖菁风一样地冲出门,唐斗愣在当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想要趁机占菁儿的便宜?”姜神医一眼高一眼低地走到唐斗身边,一把抬起他的胳膊,将他拽下床,“我来扶你吧。”
“我想占你的便宜!”唐斗瞪了他一眼,随即奇怪地喃喃说道,“小祖能有什么要紧事比老风醒来还重要。”
姜楠对他的疑问置若罔闻,只是翻着白眼,粗鲁地扛起他的手臂,拽着他走出了这间病房。走廊里来来回回走着巡逻的唐门弟子,看到唐斗完好无损地走出房门,人人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纷纷朝唐斗躬身行礼。在唐门弟子中间迎面走过来一个红色人影,离近了才看清了来人乃是鱼韶。
“阿韶,你是看老风吗?一起啊,他的病房应该在对面吧?”唐斗一见鱼韶,连忙问道。
“我等会儿去看他,我,我有些事办。”鱼韶低声说了一句,随即飞速走开。
“一个一个,怎么都这样?”唐斗回头看了一眼鱼韶的背影,困惑地说。
风洛阳的模样比起当初在游仙楼上之时,又憔悴了很多,原来苍白的脸色此刻已经化为蜡黄。凌厉的双眼,也暗淡如风中烛火,仿佛随时都会失去光彩。看到他的样子,唐斗顿时明白,他受的伤比自己要严重很多。
“老风……”唐斗挣脱姜楠的搀扶,扑到风洛阳的床边,紧紧攥住他的手,“你感觉怎么样?”
风洛阳朝他笑着耸了耸肩膀,低声道:“我能怎样?这点伤势,弄不死我。”
“当然,当然!”唐斗连忙用力点点头,将风洛阳的手攥得更紧,“你是天下第一剑,铜铸的金刚、铁打的罗汉,不会有事的。”
“大少,死过翻生,你说话比可以前肉麻多了。”风洛阳哧了一声,淡淡笑道。
“嘿嘿,肉麻也是境界,这些深奥的道理你是不懂了。”唐斗双眼一红,强笑道。
风洛阳朝左右看了看,忽然紧张地问道:“鱼韶呢?菁儿呢?我昏迷之前,看到是她们救了我们。她们人呢?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没有,两个都好得很。”唐斗连忙安慰,“这七天以来,她们衣不解带地照料咱们,实在是辛苦了。”
“噢……”风洛阳听到二人没事,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环顾四周,不禁奇怪,“这么说来,我昏迷了七天,她们……呃?”
唐斗怜悯地看了风洛阳一眼,同情地叹了口气,暗暗想道:“老风真是爹不亲娘不爱。阿韶对他不待见不算奇怪,连小祖对他都怠慢起来了。难道是我大少的魅力太大,把小祖的注意力也吸引住了。”他不由自主地捋了捋自己的鬓发,“只望小祖别对我来真的,否则老风不把我阉了才怪。嗨,我的英俊潇洒真是上天的诅咒!”
想到这里,他自我陶醉地扬了扬脸颊,却一眼看到姜楠望向他的嘲笑眼神。
“怎么?”唐斗心里一阵困惑,刚想问姜楠他在想些什么,房间的大门突然被推开,黄影一闪,祖菁已经冲进房门。她身上那半脏的月白劲装已经不见了踪影,如今她穿着的乃是一件杏黄色罩衫,外面扣着淡青色外袍,脚上踏着粉红鸳鸯绣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新鲜的皂香味。
“小师叔,你终于醒了!”祖菁挤开床前的唐斗,跪倒在风洛阳身边,轻轻抓住风洛阳的手掌,仔细地观察着风洛阳的神采,“你憔悴了很多,内伤一定仍然很重,这一个月,绝对绝对不能够起身,要听姜神医的话。”
“呃,好的。”风洛阳连忙点头。
唐斗将头凑到祖菁颈边,用力吸了一口气,疑惑地问道:“小祖,你身上的香味……”
就在这时,半闭的房间大门被人一把推得洞开,一身淡粉色半臂锦绣襦装,内衬碎花轻纱罩衫,腰围淡青九褶斜裙,脚踏彩帛履的鱼韶风风火火地走进房门。她刚一进屋,满屋立刻飘散着淡淡的桂花香味,令人闻之欲醉。
“风洛阳醒了吗?”鱼韶刚一进屋,立刻双手紧紧扣在小腹,收紧脚步,做出一副缓步而来的模样,漫不经心地问道。
“鱼当家,风某无恙,你有心了。”风洛阳费力地仰起头,艰难地说。
“嗯,哦。”鱼韶轻轻挑了挑眉毛,若无其事地轻声道,“没死就好。”直到此时,她的目光才终于落在同样衣着焕然一新的祖菁身上。
“你……”她看了一眼祖菁,又看了看自己,一张俏脸顿时泛起淡淡红晕。
“阿韶姐……”祖菁的脸上同样红霞满天,她仿佛被针扎到一般从风洛阳的床边蹿起身。
鱼韶飞快看了风洛阳一眼,随即猛地一转头,双手微微颤抖地轻声道:“我就是来看看你复原的情况,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走了。”说罢她头一低,急匆匆地走出了门。
“阿韶姐,小师叔没事了,我去帮你。”看到鱼韶离开,祖菁连忙飞身追赶了上去。
看到她们相继冲出门,风洛阳愣了愣,仰头朝她们问了一声:“就走了?”回答他的是病房大门突然关上的轰然巨响。
“怎么回事?”风洛阳转过头来,向唐斗问道。
唐斗苦笑一声,自恋地摸了摸脸庞,双手一摊:“老风,你一定要相信我,绝对不关我的事。”
看到他俩的模样,姜楠大吼一声:“猪啊。我受不了,出去透透气。”说罢也冲出了房门。
当屋子里只剩下唐斗和风洛阳的时候,二人轻松的脸色逐渐转为凝重。唐斗扶着风洛阳坐直了身子,沉声道:“这一次若是没有你,我唐斗就是游仙楼上一条死肉。”
风洛阳仿佛对这句话毫无反应,只是开口问道:“查出来什么线索?”
“我也是刚刚醒转,目前有何进展根本不知道。但是我已经知道从哪里查了。”唐斗说到这里,一双小眼闪出冰冷的寒光。
“怎么查?”风洛阳低声道。
“嘿嘿,这一回离台露出的破绽太多了。第一,他们暴露了两个刺客的身份,一个叫萧娘,一个叫小染;第二,他们为了限制我唐斗的出手,还特意派了一个刺客偷走了我所有的暗器,包括我那把向不离身的折扇。”唐斗狞恶地一笑,“如果我死了自然万事皆休,可惜我没有死。我见过那个刺客的长相,闻过她的体香,知道她用的是哪一处的胭脂水粉,穿的是哪一处的绫罗绸缎。若是这样我还不能把她生擒活捉,我唐斗浪迹青楼这么多年都白混了。”
“大少,这一次买凶杀你的幕后主使,很可能是年帮帮主宣殿章。”风洛阳沉声道,“这是年帮帮魁宋先生告诉我的。这一次若是没有他的示警,我很可能根本来不及救你。”
“我明白了。宋先生行事我一向是倾慕的。这一次他看不过宣帮主的龌龊,终于决定弃暗投明,很好很好。”唐斗笑着点点头。
“大少,既然宋先生救了你,你就得为他做些事。在彻底清算完离台杀手之前,你万万不得去动年帮的一兵一卒。”风洛阳急切地说。
“你怕宣殿章和离台查出是宋先生放出去的风声?”唐斗闻弦歌知雅意,顿时醒悟道。
“没错。大少,离台这是第一次失风,对于始作俑者必然会追究。”风洛阳忧心忡忡。
“放心,既然我唐斗决心要对付离台,离台的人就算个个三头六臂,也分不出手来对付宋先生。”唐斗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得色,仿佛在心中已经有了对付离台的全盘计划。
“大少,这一次我心有余力不足,恐怕无法和你并肩作战。”风洛阳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放心,老风,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你的人虽不在我身边,你的精神会永远随侍我的左右。”唐斗笑道。
“大少,离台人马神出鬼没,组织严密,财雄势大。你行事一向狂放不羁,无所顾忌,何况这次你被袭在先,必然会矢志报复。我只想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无法再回头,即使是我也无法再把你当成朋友。只望你大举反击之时,切切记住我这句话。”风洛阳语重心长地说道。
“放心,你好好在这里养伤,待我提了离台十二剑的人头回来给你下酒。”唐斗无所谓地拍了拍风洛阳的肩膀,似乎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数天之后,一条惊天动地的消息突然在大唐十三道飞速地传播着。唐门大少在游仙楼遇袭之后,因为伤势过重,流血过多,救治不及,辗转病床数日,终于一命归天。唐门子弟从即日起,大丧三日,以奠英灵。这条消息的散出,令离台人马的形象立时改观。离台神剑的实力在人们心中重新变得深不可测,也有无数江湖人物对此结果大大松了一口气。
自从游仙楼血案之后,一直隐伏于荒村野店之中的轩辕紫蝶和她麾下七名蜂女这才敢开口透透气。这些天来从江湖风媒的口中,轩辕紫蝶断断续续知道了游仙楼血战的惨烈,每天夜里,她都会梦到那些一身是血的唐门弟子向她来索命。对于唐斗没死的消息,她不知是喜是忧。少死一个人,少一份杀孽固然是好,但是唐斗不死,他迟早会找上门来。如今唐斗死了,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落了地,多日来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了下来。
“少门主,如今风头已过,我们该怎么办?”出去打探消息的蜂女灵儿望着轩辕紫蝶,满怀期望地问道。
轩辕紫蝶看了看她身上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衫,又看了看自己普通村妇的打扮,脸上不由浮起一丝苦笑。这些天来,她们深居简出,乔装改扮,无复平日的妖娆华贵。既买不到胭脂水粉,也穿不到绫罗绸缎,她麾下的这些蜂女一定都快憋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