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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警官,借个胆爱你》》 · 香小陌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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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战是癞蛤蟆?洛杰现在觉着自己才是一只大癞蛤蟆!

罗战和程宇那俩人都是白天鹅,两只恩恩爱爱比翼齐飞的白天鹅!

那两只白天鹅忽扇着翅膀,扭动着肥硕的臀部游开了,在碧波湖面上留下两道水波纹儿,连看也不会多看身后的癞蛤蟆一眼……

“战哥我知道你们现在都瞧不起我,都笑话我呢吧!看我现在混成孤家寡人了你们特得意吧!”洛杰薅着罗战的裤子,不放手。

“小洛,你放手。”

“我要是不放呐?”

“你够了,放手。”罗战冷着脸。

“战哥,哥!!!”洛杰狠狠抹了两把眼泪,在大雨里声嘶力竭喊着,“哥我知道错了我特后悔你原谅我一回成吗哥!你别跟那个警察在一块儿!……”

罗战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掰开对方的手指:“我跟程宇不会分开,我爱他。”

“你爱他?你怎么就非要跟他在一块儿呢!”洛杰流着泪吼道,“那个车祸还不够严重吗?战哥你差点儿送了命,他也废了一条胳膊不是吗?战哥他跟着你也算是倒了血霉了,你还偏要跟他好!”

罗战那天在瓢泼大雨里揪着洛杰,摇晃着逼问,你这些话什么意思,你都知道什么?!

俩人都像落汤鸡一样,滚成两只泥猴子。

洛杰一把推开罗战,沾满泥水的手抹掉眼泪鼻涕,眸子里射出妒意和忿恨:“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跟你说实话!战哥你瞧不起我,那个警察还侮辱我,我为什么要管你们两个人的死活!”

“我爱程宇有错吗?我过不起你了吗,程警官他害过你吗?”罗战两眼血红地吼,“小洛,你跟哥说一句实话!”

“你为什么爱他不爱我?!你爱他不爱我!!!”

洛杰放声大哭着,踉踉跄跄地在雨中跑走,头也不回,不理会罗战的大吼大叫。

程宇的急性胃病已经痊愈,这天偏巧下班儿早,破天荒地主动发短信勾狼:【晚上去你那儿睡,想我了吗?】

程宇还惦记着那天说的话呢,等咱身子骨好利索了,好好准备准备,上你一次。他也渴望罗战的身体。

罗战回信:【最近忙,累了,改天成吗?】

程宇对着手机屏愣神儿,蓦地有些失望。罗战这几天对他突然特别冷淡,莫名其妙地。

果然热恋期过了吗?

还是罗战不像当初追求他时对他那么上心、那么钟情了……

深深陷到感情里的人,都是当局者迷,患得患失,得到了最怕再失去,恩爱过就怕不能长久,程宇毕竟也是凡人一个。

罗战带着一身泥汤子回到公寓,衣服都没脱,一屁股躺进浴缸里,呆望着天花板。

他身心疲乏,不想见人,尤其不愿意让程宇瞧见他这副乱七八糟衣容不整的德性,没法儿跟程宇解释我今天又出去找那谁谁了我问他那件事儿了结果我俩吵起来了巴拉巴拉……

罗战知道程宇最不乐意听旁人提起那事儿。

罗战也知道,废掉的手臂是程宇一辈子永远的痛。即使这人性格一贯要强,从来不在外人面前鸣冤喊疼,罗战明白的,程宇为他付出的绝对不仅仅是一条胳膊,是事业和前程,是一个曾经完美的身体终生无法修复的残缺感,无法弥补的遗憾……

罗战心口上那块久远的阴霾不断弥漫,扩大,沉重的阴影堵在肺腔里让他憋闷得呼吸困难。五年了,他一直只当那是场意外,而小程警官在意外中舍身救下他一条命。

他这么爱程宇,他最怕程宇会受委屈。

如果程宇当年吃的苦受的伤竟然是为他所累,是一场精心预谋蓄意制造的重伤害,罗战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想掐死自己。

一个人的过去,历史,就像这个人遍身皮肤的蔓延生长的纹路,已经与肌肤融为一体,刮不掉,抹不平,怎么可能让你轻易抛却掉。

如果程宇不认识你这个混球,现在是好好的一个人,戴着小警帽儿,扛着冲锋枪,威风凛凛意气风发的刑警,肩上也几杠几星了,这么帅,这么完美的人……

很多事情,就是陷得越深,越想不通,情深难抑。

罗战窝在酒吧里,跟最亲近的几个兄弟喝闷酒。

杨油饼说:“大哥咋了?您又跟程警官闹别扭?又是因为奶酪儿?”

罗战两眼发直,摇头:“小洛根本不是问题,影响不了我跟程宇铁打的感情。”

杨油饼:“那还能有什么事儿影响您跟程警官?哪天您的小汤圆儿小蛋糕的再跑回来搅和?”

“去你们的!……”罗战红着眼睛,狠狠地搓脸,哑声说,“我觉着自己特对不起程宇,我配不上他。”

栾小武不平了:“您怎么对不起他?怎么就配不上他?”

罗战哼道:“小武,你觉得你跟小徐大夫,你配吗?”

栾小武摇晃着脑袋,认真地说:“论学问是配不上,可是我也挺有本事一个人儿,我还开店赚钱呢,我养得起晓凡!咱就算配不上,但是我如果跟晓凡在一块儿,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儿!……我对晓凡凡是真心的!”

罗战用力点点头:“是,你不会对不起小徐大夫。小武,如果有一天因为你的过错,晓凡他再也当不成医生了,硕士白念了,这么多年的努力付出白瞎了,一辈子就只能当个男护士了,他这辈子事业前途都毁在你这小王八蛋手心儿里了,你怎么办?”

栾小武埋头想了一会儿,不吭声儿了。他觉着自己肯定不会这么毁他家晓凡凡的,可是他忽然理解罗战的心情了。

罗战说:“我现在特难受,我觉着对不起程宇,我都没脸见他。你们都不明白这种感觉。”

罗战给洛杰打电话,洛杰不接,狂打了几十遍,才通上一次话。

罗战冷冷地:“小洛,跟我说实话。”

洛杰回道:“凭什么?”

罗战:“凭他妈的你这些年还叫我一声哥!凭你丫还有良心!”

洛杰:“您还认我这个人吗?在你眼里我有良心吗?”

罗战:“咱现在谈的是程警官受伤这件事,我要知道谁干的,谁是罪魁祸首?!我不会饶过那个王八蛋!”

洛杰在电话里冷笑:“呵,战哥您说实心话,这种事儿的罪魁祸首,就只是搞出一起车祸的人吗?”

罗战急了:“洛杰!你别浑!”

洛杰也急了:“浑的不是我!战哥你当初是干什么的,你不是黑道儿上混的吗?

“程警官受伤反正跟我一丁丁点儿的关系都没有!我又没害他,我也不稀罕他缺胳膊少腿,你跟我急赤白脸吼什么吼?我才是最倒霉、最无辜的呢,战哥你无辜吗?你敢说你这个人是清白无辜的吗!!!!!”

罗战情绪失控,一把将手机狠狠掷向墙壁,摔了个粉碎……

他想起了若干年前那个腰缠链子锁抡着砍刀恣意横行的年代,周身的热血狰狞地奔涌着,热汗粗俗地流淌着,什么都不管不顾,为了兄弟情谊,为了江湖义气,为了钱,为了名利,为了奢侈的生活,或者仅仅就是为了纵欲贪欢,争着抢着,追逐着,砍砍杀杀……

那时候可曾用脚趾头想过,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会因为这一段劣迹斑斑的过往,而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

正逢夏季,各类犯罪活动猖獗,西城分局展开严打活动,重点打击辖区内涉嫌非法经营淫秽色情服务业的场所。

什刹海派出所连同附近的厂桥派出所、西单派出所,联手出击查封违法夜店、歌舞厅。

程宇又是所里的刑侦队队长,每晚整队集结出警,突击搜查排查各个夜场。每趟出门儿都不走空,警车里带回来一伙一伙卖淫的嫖娼的,白天再挨个儿审讯,忙得黑白颠倒。

程宇坐在警车里,望着窗外耀眼的霓虹灯和繁华的夜市,心头忽然有些迷惘,于是发短信:【你在哪儿呢?】

罗战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最近挺忙的,忙过这阵儿一定好好陪你,想你呢。】

程宇也不知怎的,或许是凭直觉,或许是人太精明了就爱钻牛角尖儿挖掘事实真相。他随即就往世贸总店打了个电话:“你们老板在吗?”

值班经理没听出程宇的声音:“我们老板不在,您哪位啊?”

程宇漠然地:“哦,没事儿。”

程宇马上又打到砂锅居:“罗战在吗?”

杨油饼可认得程警官的嗓音,忙说:“战哥不在啊,程警官您找他?您打他手机啊!”

“哦,我没什么事儿。”程宇顿了顿,说,“最近市里严打各类非法经营、涉黄,你们平时注意着。”

“那肯定的,我们做生意都老实着呢,程警官您放心!”杨油饼连声应承。

程宇觉着不必再到炸酱面馆和护国寺小吃店查岗了,罗战根本就没在店里,这厮最近瞒着他,不知道忙什么呢。

罗战也确实没忙饭馆的正经事儿,他现在脑子里哪还想着店面的流水、每天的营业收益?钱这东西在他眼里永远都不是最重要的,跟程宇有关的事儿才是他的心头肉。

麻团儿武着手下的小兄弟打听到,洛杰最近重新捡起老行当,混迹在厂桥大小翔凤胡同附近,某家高档会所。罗战对那一带最熟悉,原来就混在那片儿。

会所门口管得还挺严,拦着不让他进,要VIP金卡。

罗战横眉立目地:“我找人,洛杰在里边儿吗,让他出来!”

对方特别拽:“我们这是私人会所,高级的地方,你谁啊你?没金卡不许进!”

罗战一肘子推开拦他的人:“我谁?老子当年混大翔凤胡同的时候,你们几个还没从爹妈裤裆里爬出来呢!”

洛杰横躺在沙发上,穿着透明镂空的背心,包着臀的紧身裤,媚眼迷离。一个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骑在他身上,两手在他衣服里摸着,剥掉他的裤子。洛杰仰着脖子,笑嘻嘻的,修长的白腿勾上那男人的腰……

罗战把门撞开了。

没等那人扭过头来,罗战伸出两手薅起那男人的衣服领子,把人从洛杰身上撸下来,拽到地上。

“哎呦喂……”肥胖的身子滚到地上痛叫,“你谁啊你?!”

“麻利儿地赶紧滚!”罗战懒得多看一眼,抬手一指门口。

“你你你,我花了钱的!我给了过夜的钱我不是买钟点儿这还没到点呢……”

“你滚不滚?!”

那家伙一看罗战发狠的眼神儿就知道是硬点子,以为碰上了争风吃醋的,皮带都来不及系上,提着裤子跑出去。

罗战气得,指着洛杰:“你就这样儿了是吧?”

洛杰半醉着,懒洋洋地:“我咋样了——”

罗战吼道:“这他妈是个鸭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这样儿混了是吧,糟践自己是吧?把裤子穿上,跟我走!”

洛杰抽回手,撅着嘴,眼里水汪汪的:“你甭管我,你管不着我。”

罗战认真地说:“小洛你缺钱吗?你缺钱花我给你钱,你以后正正经经做人成吗?”

洛杰嘴角划出弧线:“战哥,我不缺钱。我就是来解闷儿的,我一人儿在家里闷得快要死了,找个人陪我!”

罗战:“……”

洛杰一张很漂亮的脸却笑得悲凉:“哥,我好不容易都快把你忘了,你又跑来勾搭我……你把人给轰跑了,要不然你陪我玩儿?”

罗战没闲心思跟这人扯淡。

他这些天翻来覆去想这事儿,想了很久,非常难受。

罗战坐下,说:“小洛,你跟我去趟公安局。我要你做个人证,交待一份口供。”

洛杰慢慢地从沙发里坐起来,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你让我去局子里做人证?你开什么玩笑?”

罗战:“没开玩笑。”

洛杰瞪大了眼:“你为什么啊?就为那个警察?”

罗战严肃地点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程宇的胳膊不能就莫名其妙被人废了。我得给程宇一个公道,也给我自己一个交待。”

洛杰惨笑:“战哥你挺聪明一个人儿,你他妈的脑子轴了吗?我要是真跟你去公安局交待这事儿,你不怕把你跟你们家老二当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再给抖出来?你不怕再栽进去啊?”

洛杰突然想哭,低吼着:“我不想提那事儿,我为谁?我也是为了你!!!”

罗战眼底突然洇出血红色:“我为了程宇!”

洛杰看着罗战,心里也难受得不行。罗战多爱程宇啊,为了那个警察,简直什么都不顾了,连他自己都不顾了……

洛杰缓缓把脸埋进手里,喃喃地:“战哥,我跟你说……是姓刘的干的,他想害你们。”

洛杰那时要跟刘大少分手,俩人动起手来。

刘晓坤原本就傍家儿无数,对洛杰并没真心。

可是老子不要你那是我自己不想要你了,你敢跑出去跟别人了,那就是水性杨花红杏出墙跌了老子的脸面,哪能由着你!

洛杰挨了一顿暴打,被按在床上折磨了一夜,第二天没起来床……

就是那天,刘部长找到他儿子的住处,把刘少爷狠削一顿。

父子俩在客厅大吵,情绪激动,吵得脸红脖子粗,没注意躺在里屋奄奄一息不能动弹的洛杰。

刘部长那天在屋里跳脚大吼,你能不能别招惹姓罗那小子?你离罗战和那个姓程的警察远一点儿走大街上装不认识井水不犯河水一辈子别再沾上关系了行吗!

是,我怕,老子是他妈的怕了!当初那场车祸弄岔了,没搞死罗强,竟然把罗家老三那辆车给毁了,结果罗三儿也命大没死,死的是警察,是警察你知道吗!

你知道罗强多厉害吗,他是一般人儿吗?那混帐现在蹲在牢里还要挟老子,他自己是出不来了,可是他想让老子也跟着栽进去!罗强一天不死,我没有一天能睡得安稳!我失眠,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神经衰弱五年了!!!

就是因为这个车祸,那个姓程的警察,他残废了!你就贱招儿搞他吧,早晚搞出大麻烦!那警察要是知道真相,能善罢甘休吗!

也是因为这个车祸,那个皱了皮的老王八拿这事儿胁迫我这么多年,他现在混不下去生意倒闭了就敲诈我,管我要一千万,老子现在他妈的焦头烂额上哪儿给他弄一千万!

你就造吧,造吧,你坑死你老子了!老子早晚要倒在你这个不争气的混小子手里!!!

73、扫黄行动

罗战深深地陷进沙发,往嘴里塞颗烟,却没有点燃,呆坐着。

好些日子坠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砰然下落,一坠到底,连同那颗心一起坠进了深渊。

奶酪儿曾经说过的话一点儿都没错,这种事儿谁敢说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罗三儿你单纯吗,你清白吗?你敢说自己完全无辜吗,你没在道儿上混过吗?黑吃黑血溅血牙还牙争勇斗狠火并仇杀甚至布局暗算这种事儿,你完全没沾过吗?当初都是怎么发的家!

谁无辜?最无辜的人就只有程宇。

有些过去永远都不可能被抹去,就像烙在皮肤上烂进肉里的印迹,就如同附骨之疽滋生进灵魂的最深处。

洛杰默默地蹲下,蹲在罗战脚边儿,碰了碰罗战的膝盖,小声安抚几句。

“战哥,其实,我特羡慕程警官。”洛杰说。

“他坏了一条胳膊是吗?可是他得到了很多……跟他比,我觉着我全身上下都烂掉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灵魂痛苦的源泉,有命中注定的劫,有深陷其中朝思暮渴无法自拔的感情。像陀螺打转似的一个疯狂追逐着另一个,一个又伤害着另一个,爱到筋疲力竭,体无完肤……

会所门口突然乱起来的时候,罗战这里还完全没意识到,出了啥事儿?

罗战也不明白了,怎么每回沾上小奶酪儿的事,总会被媳妇当场抓获,piu,一枪爆头……

把门的人还在傻不愣地要求来人出示VIP金卡。

便衣掏兜亮出来的是警官证!

“条子?!条子抄场子啦!!!”里边儿的人按铃吹哨子,还想跑,随即被扭住胳膊按在墙上!

先一步就混进去的便衣警察已经开始封堵后门儿,疯狂堵截四散逃跑的涉案分子与嫖客。

程宇戴着毛线小帽几乎遮到眼皮,露出大半张极英俊冷静的脸,一身学生装的衬衫、仔裤和球鞋。他一手提警棍,在光线昏暗的小走廊里穿梭,眼毒手快,身形敏捷……

“别动,都别动!”程宇吼道。

面色通红衣衫不整的人,接二连三从包间里连滚带爬跑出来,只穿着小内裤,捂着裤裆往楼梯间逃窜,被程宇一腿别倒一个,拿手铐挨个儿铐在栏杆上。

楼梯上铐牢了一串儿人。

屋里有人正抽插到一半,被程宇一声喝止顿时吓成不举,缩在被窝里哆嗦发抖。

“穿上衣服,都穿上衣服把裤子提上,出来!

“蹲下!挨墙蹲下,都给我蹲好喽!”

程宇眉头拧紧,神色镇定,严肃地指挥着被当场堵截的人群。

鸭店的老板企图伪装在嫖客堆里蒙混过关,伺机逃跑,被程宇摸兜查看证件时发现。老板扭头就跑,程宇一警棍扫上对方小腿,飞膝按倒死命挣扎的人,潘阳扑上来铐牢……

一大排身材漂亮肌肉有型的年轻男人,穿着暴露的低胸衫和内裤,抱着头,屈辱地蹲在楼道一侧的墙根儿下。

楼道的另一侧,蹲着一大排肠肥脑满腆着大肚的乱七八糟各色人等。

一个秃头中年男人看出程宇是负责抄场子的行动队队长,捂着萎顿的裤裆哭丧着脸央求:“警官同志我错了,你们别抓我,放我走吧呜呜呜,千万别告诉我家里,别通知我单位求你们了!不能让我老婆知道我来这里,以后没脸见人了呜呜呜……”

“你老实蹲下待着,等候处理!”程宇粗声喝斥。

他眼神冷漠傲然,懒得跟这些人废话,打心眼儿里鄙视。

“那边儿走廊里还有房间!”

华子和潘阳吆喝着冲过去堵截,一个一个光屁股的家伙往外拎。

程宇大步走上去,凶狠又利索的一脚踹开门锁,包间的门轰然打开时狠狠砸入他眼帘的是罗战那张吃惊而呆滞的面孔!

就是那一瞬间,程宇愣住了。

仿佛那狠狠的一脚是踢在他自己脑袋瓜上,神智四分五裂绞成碎片,眼前迅速模糊,心头却像被一把钢针戳着搅着无比尖锐地痛……

罗战傻头傻脑呆呆地从沙发里站起来,方才沉浸在某些强烈的愧悔自责情绪里,腮帮子上还挂着两串晶莹的小泪花儿呢,雾水汪汪地看着程宇。

洛杰也僵住了。

洛杰穿着网眼衫,内裤下露出光溜溜的两条大长腿。

“穿上裤子出来,墙边儿站好喽!”小潘警官提着警棍威风凛凛地吆喝着,话音未落,愕然道,“罗战?!……”

“程宇……”罗战喃喃地。

“……”

程宇一动不动地,像一根柱子站在房间中央,无法相信,两眼发黑,脑子里像是被千军万马呼啸奔腾着骤然碾了过去,瞬间支离破碎……

“你,把裤子穿上,出来,都出来……”

程宇猛然别过脸去,躲开罗战的视线。

“兜里证件,都拿出来……查身份证。”

程宇的声音剧烈地发抖,

“你,蹲下,抱着头,你给我蹲下!”

程宇的声音突然粗起来,提着警棍逼视洛杰。

洛杰咬唇看了程宇一眼,表情很委屈,却一句都不辩解。解释什么?我跟你解释不着!洛杰弯腰抱头,默默蹲到墙角。

“你,还有你!!!”

程宇眼睛已经红了,心口像被一团细铁丝捆绞着滴血。

华哥潘阳那一群人都尴尬住了。查个鸭店而已,罗老板竟然也被一锅端了,怎么回事儿啊?这唱得哪一出儿啊?

罗战瞧见走廊里便衣云集的架势,就知道是公安查抄涉黄窝点。

程宇一把从他兜里掏出钱包,找身份证,手指颤抖。

他多希望眼前这个人不是罗战,这人是假的,冒充的,逗他玩儿呢,他是做噩梦呢……

程宇默默地看着罗战的身份证,抬眼像注视陌生人,冷冷地:“你蹲下。”

罗战魂不守舍地,心里全都乱了:“程宇,我不是来瞎玩儿的我什么也没干我就是找小洛谈事儿!”

程宇面无表情,脸上像凝着一块冰:“蹲好了,等着处理你!”

罗战猛然扣上程宇的手腕:“程宇我没做犯法的事儿!”

程宇甩开他的手,牙缝里搓出一个字:

“滚。”

罗战眼眶骤然红了:“程宇!”

“滚,滚蛋!你给我滚!!!!!!!!”

程宇突然爆发,眼对眼地吼着,声带都撕出了血。

罗战都傻了,眼泪就在眼眶里转悠着。

长这么大,也是意气风发耀武扬威牛逼习惯了的人,从来没有面对一个人,这样自惭形秽自我唾弃后悔内疚。

他不知道怎么跟程宇说实话,说我对不起你,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你知道了会后悔吗,会唾弃我吗,你还愿意宽容我、还爱我吗……

华哥冲上来拉走情绪快要失控的程宇,把这俩人分开了,实际上是替罗战解围,怕真打起来。

程宇跑出门外,头抵在墙角上,晚饭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快要把胃都翻着呕出来,满眼噙得都是泪……

这晚,派出所的便衣行动队成功查封了这家高档会所,抓获了鸭头店主,还有七七八八一群年轻漂亮的小鸭子,以及一大坨倒霉催的嫖客。

同事们回避着程宇的脸色,叽叽喳喳小声议论。

“罗老板这回又玩儿大了,又栽咱手里了,你说这人怎么就狗改不了□的臭毛病呢!”

“从良哪那么容易?每年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几十万,全国监狱在押的犯人一百五十万,那些人都改好了吗?”

“都他妈是钱烧的,男人啊,就是不能有钱了,绝对的。”

……

回去的路上,程宇表情木然,坐在警车里一言不发。

副所长问:“小程,怎么了?脸色那么不好?”

程宇还没说话呢,华子插嘴帮忙解释:“程宇刚才胃病犯了,不舒服,赶紧回家歇着……”

程宇并没有请假回家歇着,回到单位照常工作,跟案审组的几个人一起排查嫌疑分子,一一处理。该拘留的拘留,该罚款的罚款,该通知家属单位的,一个一个打电话通知。

同事们看在眼里,程宇都忙疯了。

程宇脚不沾地似的,整个人像一台强迫自己不停歇高速运转齿轮翻飞的机器,嘴唇干裂,嗓子沙哑,眼底是一片干涩稠红的血丝,硬撑着,仿佛下一秒钟就要撑不住骤然崩塌……

那些有单位有领导有家属的倒霉蛋,一个个哭得完全没有男人的样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向警察大爷求情,这个说年底就要升正科级,那个说是隔壁高中的年级组长教务处主任,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千万别把这事儿通报单位,不然前途就彻底完了……

罗战是那一坨人里最消停的一个,不哭咧闹腾,也不求情,沉默着卖呆。

审问到他的时候,他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我去找洛杰谈事儿,其他的啥也没干。他没卖淫,我也没嫖。我真的没嫖!”

杨油饼接到电话,很快就揣着钱来了,来赎他们家这不让人省心的老大。

罗战一没单位,二没领导,三没父母,四没老婆孩子。他怕罚款吗,怕治安拘留吗,怕自个儿的大名登报纸吗?这号人,天不怕地不怕,想要挟吓唬他都没招儿,没人管,确实有那个资本无法无天。

罗战怕的就只有程宇。

杨油饼给警察大爷们哈腰:“我来赎我们战哥,五千块罚款我都带来了,能放人吗?”

华子用眼神儿示意:“我可做不了主,问我们队长吧。”

杨油饼都不敢瞅程宇的脸色,替罗战害臊着:“程队长,能先放人回去吗,回头让战哥跟您好好做个检查……”

程宇面无表情:“按规定来,治安拘留十天。”

杨油饼:“程警官,您饶他一回,别关他了……”

程宇:“又不是没关过。他怕被关吗?他在乎吗?!”

罗战抬眼看着程宇。程宇不看他。

罗战一摆头,让杨油饼回去。

“程警官想关我,就关吧。”罗战是一副在媳妇面前任打任骂视死如归的表情。

天空翻起淡淡的鱼白,后海的荷花池送来提神醒脑心旷神怡的鲜气。

一伙人熬了一整夜,都疲惫的不行。小潘警官在胡同口买了一大盆油饼和好几大袋子豆浆,招呼同事们一起凑合一顿早饭,然后下班回家睡觉。

程宇木木地坐在办公桌前,不吃不喝。

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他在市局和后海派出所工作这些年每年拿得奖状,红彤彤的“优秀警员”、“一级警司”字样,一枚一枚鲜艳的大红公章,是烙在他心口上引以为傲的忠诚与执着,这么些年坚守的人生信条……

他觉得他整个人都快要被罗战撕扯着,打碎了……

有些事他或许无力抗拒,心动,感情,欲望;

也有些事他坚决不会抛弃,信念,自爱,男人的尊严;

更有一些事他无论如何不能原谅,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即使那个人是罗战。

潘阳给程宇端了一碗豆浆,两只油饼,程宇没吃。

程宇走出院门,站在风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潘阳望着程宇萧索的背影,喊:“程宇你不是胃不好吗?早饭好歹吃点儿啊你?”

潘阳回屋,把办公室门狠狠一摔。他憋好久了,实在忍不住,破口大骂:“我操他大爷的,老子都他妈的不爽了,凭什么啊?程宇多好一个人啊,对姓罗的这么好,你说罗战他怎么还这样儿啊!丫脑袋里灌屎了啊!!!”

刑侦队办公室里,几个同事都不说话,互相看着。

那眼神儿仿佛在互相打探,你怎么也知道?

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你,你,还有你,你们都是啥时候看出来的?

潘阳用脚狠踹桌子,骂骂咧咧得:“我就是替程宇想不通,我想揍人!”

华子一摆头,特大方:“人就在拘留室里,狠狠地揍!这屋绝对没人拦着你!”

吴大满抽着烟,摇摇头:“程宇也真是的,脑子挺聪明一人儿,我早就觉着不好,他怎么就一头栽进去了?”

这屋里只有吴大满是结了婚、有小孩的,更加想不通了。

潘阳怒指吴大满:“你还说呢,还不是你啊!”

吴大满无辜地呐喊:“怎么变成我的错啊?他俩人好到一块儿去了,又不是我做的媒!”

华子也埋怨:“就是你,没看住工商银行门口那窝点,结果那天罗战帮你去盯的,抓了正着,屁股上还挨一刀!程宇当时心疼的,你是没瞧见呢!”

吴大满:“这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你们还讨伐我?”

华子:“感情就是这么一点一滴滋生在萌芽里的!就是那一刀,戳程宇心口上了!”

潘阳附和着:“就是的,大满你说,这刀要是扎在你屁股上,能扎出这种事儿吗!”

几个人口头上狠狠地把罗战操了一遍,也不能真的把罗战揍一顿,怕真打了程宇还得心疼。

华子摇头叹气地又说:“其实罗战这人吧,我挺欣赏的,有能力,有本事,生活上也没啥大毛病,不赌不抽,为人不差。他不就是嫖么,现在做生意的有钱人,哪个不出去嫖?”

吴大满点头:“也是,罗战真不算个坏人。”

潘阳瞪眼道:“可是他跟程宇好着呢,能这么样儿犯浑吗?你没看当时程宇把门踹开往屋里一瞧妈的跟那光屁股小鸭子在一起的人竟然是罗战!程宇图他什么啊!”

华子说:“问题的关键可不就在这儿吗,偏偏是程宇!咱程队长平时这么正派一人儿,图他什么啊?他有钱啊,有店啊,是大老板啊,程宇像是稀罕那些身外物的人吗?……”

“咱们毕竟是干警察的,敏感身份在这儿摆着,罗战道儿上混的,有案底……这就根本不是一路人,罗战就算是个女的,跟程宇也不合适啊!”

“真不知道,程宇是怎么想的……”

同事们私下这么说,也是替程宇觉得不值。

又不敢明着在程宇面前唠叨,怕刺伤程宇的自尊心。

74、惨遭家暴的罗太狼(上)

杨油饼等等几个小弟,第二天又跑来派出所一趟,给程警官陪不是,顺便给他们惨遭拘留的老大送来一些吃的和生活必需品,在拘留所里也得过日子。

程宇漠然地说:“我给他准备了,他过得好着呢。”

杨油饼一听,忙说:“呦,程警官您真是,麻烦您了……”

程宇别过脸,不搭理。

杨油饼一看这样儿,程宇还是心软的,念着情谊的,忍不住多唠叨几句:“程警官,不是我袒护我们战哥,他对您,那绝对是,‘一颗红心向着党,满腔热血都为你!’

“程警官我就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这回一准儿是脑子抽了,被奶酪儿那小子给算计了,再不然就是有什么内情……您大人大量,给我们战哥一个解释的机会……”

杨油饼在罗战的一群小弟里,身份比较特殊,类似老大在外边儿惹了是非需要人跑前跑后擦屁股的事儿,都是杨油饼来做。其实他不是“小弟”了,年纪比罗战还大两岁,只是江湖上的习惯,都要称呼自家老大一声“哥”。罗战信任他,也是觉着这人老实厚道,说话有分寸。

程宇生气归生气,不可能不管罗战。当初他可是拍着胸脯跟所有人保证,我负责罗战的改造,罗战犯了错儿我削他。

程宇到罗战家收拾一些生活用品。洗浴间里摆着两套东西,两副毛巾,两双拖鞋。罗战这人生活也讲究,洗面奶、牙刷、牙膏、剃须膏都有牌子的。程宇连带着也跟着讲究起来。罗战用的什么牌子,必然也给程宇买上一套最好的……

俩人经常在浴室里打打闹闹,东西混着乱用……

程宇在卧室大床上躺下,鼻子吸吮着床铺间残留的恩爱过的气味,心如刀割。

床头柜上摆着程宇的好几张照片,戴警帽儿穿制服的。

还有两个人的合影,一张是程宇从身后搂着罗战的腰,主动蹭对方的脸,亲昵着;另一张是罗战从身后野蛮地扑上来,压上程宇的背,程宇咧开嘴笑着,躬身背着罗战,就跟背媳妇似的,这辈子从来就没笑得这么恣意欢畅……

左右两边儿床头搁着两只小闹钟,因为昨夜家里没人睡,闹钟的闹铃还一直拼命响着,乌哩哇啦的,没关掉。

那是罗战赖着程宇让他录的一段真声,罗战特会搞这种夫夫之间的小情趣。

程宇拗不过,就录了一句:

【罗小猪,别撅屁股睡了,给我做早饭!鸡汤面,三鲜馄饨,葫塌子!】

程宇的那只闹钟,录的是罗战嘎嘎嘎的声音:【小警帽儿,亲哥哥把早饭做好了,起床吃饭上班喽!再不起床哥啃你屁股蛋儿了!】

两个人在一块儿,多开心啊,这种开心是假的吗?

罗战对自己,那么体贴,那么用心,这种心思是轻易就能装得出来吗?罗战他要是装的,他又图得什么呢?

程宇这些天一个人闷着,想了很多事儿,沉浸在愤怒伤心情绪中的脑袋瓜逐渐清醒下来,自己那晚可能太冲动了,当场“捉奸”一时暴怒,事情都没盘问清楚。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那么呵斥罗战,也伤对方自尊了……

程宇内心深处,把与罗战的感情看得很重,与生命同等重要。他不是那种自轻自贱妄自菲薄的人,他觉着自己挺好一个人,对罗战这么认真,哪处配不上了?哪点儿不值得对方掏心掏肺、以真心相待?两人之间经历过那么多磨难,好不容易走到一起,能不珍惜吗?罗战能这么轻易毁了彼此珍重的情分吗?

程宇左思右想,不相信罗战会背着他跟奶酪儿胡搞,想不通罗战背叛的理由。

当日审讯的时候,华子他们也替程宇问过洛杰。洛杰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既不能撒谎说罗战嫖了,也不想让程宇痛快,干脆就是死活不开口。

十天一转眼过去了,罗战被收容教育完毕,放出来了。

上回出狱,围在监狱门口迎候他的是那一群铁杆小弟。这一回踏出拘留所大门,开车来接他的人,竟然是程宇。

程宇把风衣外套抛给罗战。

罗战受宠若惊似的,赶忙爬上车子,眼巴巴地:“程宇……”

程宇面容冷冷的,不说话。

两人模样都很憔悴,脸色暗淡,胡子拉碴,一看就是这些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谁都没好受,身心饱受煎熬。

罗战:“程宇,我知道你生我气,可是我有话跟你说。”

程宇:“我也有话问你,回家!”

罗战忙说:“我开车。”

他知道程宇开车其实很不方便。别人用右手很容易地掌握变速杆,程宇的手指握不住,要用手臂的力气去拨变速杆。

程宇说:“不用,我能开。”

程宇目视前方,默默地开车。罗战悄悄伸过去,握住程宇轻轻搭着的右手,被程宇猛地把手抽走……

罗战可没想到,他这一天将要遭受的凶残折磨与考验,还在后头呢!

俩人回到罗战的公寓,一进屋,程宇把警帽、钥匙掷在桌上,连屋子都不进。

“你有什么话,我听着,你说。”

程宇脸上蒙了一层冰渣,声音冰冷。

罗战垂头站着,平日里那一身风流潇洒恣意狂放的气势全都没了,低声下气地:“程宇,那天真是误会,就是凑巧了我傻逼了,我找小洛去打听个事儿,我不是去逍遥……”

程宇想都没想就接口质问:“你打听什么需要去那种地方打听?那是个鸭店你敢说你不知道!”

罗战:“程宇我错了……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程宇:“你不会把洛杰叫出来在个光天化日干净亮堂合法的地方说话吗?”

罗战:“我找过他,他不肯出来么。”

程宇:“你找过他?找过他很多回是吗?都瞒着我?”

罗战:“……”

程宇:“你是第一回瞒我吗?你跟他三番五次见面你还真以为我是瞎子我不知道吗?!”

罗战皱眉:“程宇,我不说,就是怕你生我气,我跟他没什么!……”

做人真不能太精明,太强硬,程宇每回要不是这么咄咄逼人,罗战也不至于这么怕。

程宇眼底隐隐泛出委屈和怒火交织的血丝:“跟他谈什么破事儿需要脱了裤子光着屁股谈吗!他都脱成那样儿了,人证物证都全了,罗战你当我白痴吗,你眼里还有我吗!”

罗战急得大声说:“程宇我没碰他,我要是跟你撒这个谎我就是王八蛋!”

“你他妈的就是王八蛋!!!!!!”

程宇脑热气急,抡起就是一拳。

坚硬的拳头撕开暴躁的空气狠狠砸上罗战的颧骨!

程宇的眼眶和眼球全都红了,这一拳砸出了憋屈在心口多少天的伤心和愤怒。他浑身都烧起来,印堂烧成可怖的暗红色。

罗战猝不及防,没想到程宇会跟他动手!他被这一拳打得后退了好几步,脊梁撞在墙上,程宇紧跟着扑上去就是一记飞膝,砸得罗战肚子都凹进去,疼,不由自主闷哼着弯下腰……

程宇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没见着罗战的时候还想着心平气和地谈。无论罗战做了还是没做,是否跟以前的傍家儿还藕断丝连着,俩人好过一场不容易,程宇真心想要挽回。程宇从没想过跟罗战分。

怎么可能分?罗战就是心头那块肉怎么舍得割自己的肉!

可是一见着罗战,程宇眼前晃动的是罗战跟洛杰在一起,在那种地方……

程宇这些天,日子好过吗?

每天在派出所小院儿进进出出,身旁同事那或同情或无奈或怪异的目光,程宇能察觉不出来吗?办公室里细细碎碎议论着的都是他跟罗战这档子事儿,他承受着多大的压力,罗战受过这种委屈吗?!

同事们怕伤着程宇的脸面,表面上全部伪装啥都不知道,都不戳穿。

程宇自己强撑着自尊心,表面上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罗战因为嫖娼被当场抓获拘留羁押,就好比一个男人自己老婆出去跟人胡搞,搞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一顶油绿油绿的大绿帽子扣在头上,哪个是爷们儿的能忍下这口气?

能忍的就不是男人了。

程宇一拳接着一拳,右手不好使,可一点儿都不妨碍他打架揍人的战斗力。

罗战被那毫不留情的一膝盖砸得几乎吐血,胃肠绞疼起来,捂着肚子踉跄蹲下,身体缩在墙角,由着程宇打……

“罗战你就是一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蛋你!

“你逛鸭店你,你想嫖你就去嫖啊你干嘛要招惹我?!你玩儿我吗?你就是想玩儿我的吗?!……”

程宇最后狠狠踹了一脚,踹在罗战身上,疼在自己心口上。

罗战抱着头生扛,肋骨疼得抽搐,鼻子都给打出血了……

程宇喘着粗气最终停下来。两个人眼睛都红了。

“罗战你起来!你干嘛不还手?!你以为你不还手就算完了吗?这事儿没完!”程宇吼着。

罗战黑漆漆的眉抖动着,看着程宇,头疼脑胀,难以置信。

程宇以前说过,“你小子要是敢出去搞七搞八,当心我弄死你”。罗战那时以为程宇说着玩儿的,纯情善良的小警帽儿一贯宠着他,溺爱他,没想到程宇真下得了狠手……

程宇眼球上浮出一层模糊的水雾,声音都哽咽了:“罗战你敢对不起我,我绝对弄死你。”

爱之深,恨之切,对着别人他从来没有这样崩溃失控,罗战这混球快要把他的心揉碎了……

罗战的鼻子止不住地流血,特心碎地说:“程宇,这件事儿我得跟你说清楚喽,我不能让你误会我,让你瞧不起我对你的感情!”

罗战眼睛红肿着,狠命眨了几下:“我瞒着你去找洛杰没跟你交待,是我做的不好……

“我不当心在那店里被你们逮了,这事儿肯定让你在派出所同事跟前特没面子,我对不住你,我给你丢脸了!可我真不是有意的,程宇……”

罗战说得哽咽了,眼泪汪汪的,一半儿是因为说的是真心话,另一半儿是因为……实在他妈的太疼了!颧骨鼻梁肋骨小腹各处被程宇若干记重拳铁膝快要打秃噜了,做警察的尼玛下手都真黑啊!

“还有就是,我,没乱来!程宇我心里就只有一个你我怎么会到外边儿乱搞!你不相信我!你连最起码这件事儿上都信不过我吗?!”

罗战说着也伤心了:“程宇我自打认识你第一天起,我就再没有过别人!我敢拿我亲爸亲妈跟你发誓,我在牢里蹲那好几年,乱七八糟的人招我勾搭我,想操我的有,想让我操的更多,我一个都没沾过!在这事儿上我罗战问心无愧,程宇你不信你就抬头问问我爸爸,我要是撒谎骗你让雷劈死我!”

程宇也急了:“那是我误会你了?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跟别人在夜总会里被活逮的人总之不是我,我永远都干不出那种丢人现眼的事儿!怎么每一回都是你!”

罗战突然爆发,抖着嗓子吼:“是,每回都是我!我在你眼里就永远都是个烂人!程宇,你就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从来都没有!”

罗战觉着他在程宇面前的姿态,低得快要啃到泥土里。

也只有他才会产生这种心态。强硬的性格与男人的脸面混合着深刻的歉疚和自卑导致他在小程警官面前常年仰视隐忍做小伏低偶尔憋不住了各种委屈大爆发闹腾个昏天黑地……

他偏偏爱上个警察,而程宇永远就是那个做警察的,横眉冷目,提着警棍,高傲地指着他,喝斥着,教训着,嫌弃他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他在小警帽儿面前永远是大坏蛋大反派,永远都改不好……

罗战觉得自己与程宇之间的关系从未真正平等过。

命中注定了,他在某些事上有愧,一辈子对不起程宇,长期的负罪感愧疚感更加剧了心态的失衡。

罗战那天对程宇吼着:“程宇我都改了,我改好了的你都看不到!你眼睛里看到的都是什么?你爱我吗程宇,你真爱过我吗?!……”

罗战这话像一道鞭子抽在程宇眼球上。

程宇嘶哑地怒吼着:“我爱没爱过你?我爱没爱过?!……”

“我生日那天晚上咱俩怎么过得!你现在问我爱没爱过你!你他妈的就是一混蛋!!!!!!!!!!”

程宇那天真急了。

罗战在拳脚中踉跄着倒退,躲闪,绊倒摔在客厅地板上。

颇有高度和重量的两个人一起砸在地上使得整个房间在视线中摇晃震颤。

翻倒的家具、混乱的场面与飞溅的鼻血让人神经燃烧着陷入疯狂!

程宇嫌一只手不够利索,打起来吃亏,从后腰拽下手铐,扑上去就铐住罗战一只手腕。手铐链子绕过茶几儿的一条腿,程宇压上去铐罗战的另一只手!

男人之间力气都很大,打起来就收不住拳脚。

十字固,锁喉技,地面绞杀……

程宇动真格儿的了,罗战被程宇两条腿绞住了脖颈脸色赤红几乎快要窒息……

罗战挣扎着:“程宇你铐我?你凭什么铐我!”

程宇把罗战两只手臂固定在头顶铐在桌腿上动弹不得:“凭你欠我的!你欠我的我今天跟你讨回来!!!!!!!!”

罗战在狂乱中惊愕地看着程宇扒他的裤子。

程宇连皮带都不给他解,生往下拽,牛仔裤粗糙的边缘磨得罗战胯骨生疼。程宇在混乱的情绪里手法蛮横地解他的裤链,用力一扽就卡到柔软的要害处,罗战疼得嗷一声。

“你干什么!”罗战用力挣扎着。

“你说我要干什么!”程宇粗着嗓子。

“程宇!……”罗战惊呆。

“我不能干吗?罗战我不够格儿干你一回吗!”程宇怒吼。

罗战下半身被扒得光溜溜一丝不挂横躺在木地板上,衬衫也扯掉几粒扣子,露出泛红的胸口。一个寒噤从他脊柱上滚过,让他胆战心惊。

罗战这时候才慌神儿了:“程宇你,你你你,你不能乱来,不成……”

罗战都傻了,这时候再想求饶救命服软认怂哭爹喊娘,舌头都不会转了!

他想说老子还没被人上过呢,老子那后边儿娇嫩着呢,我是个老雏儿啊,程宇你不能啊!!!!!

程宇一把将他翻过来,骑上去,让罗战的头抵在桌腿上把所有的叫嚷反抗都堵了回去。

程宇的手在颤抖,心也在抖,理智被极度的愤怒伤心一把火夷为平地。他狠命扒着罗战的臀部,手指胡乱扩张了几下,又毫不留情地狠撸了自己几下,把活儿撸硬。

他在罗战杀猪般的咆哮声中就这么硬挤了进去……

75、惨遭家暴的罗太狼(下)

程宇从来没做过,他确实是平生第一次。

他这么爱罗战,这件事儿他暗暗期待盼望了很久,渴望最完整地拥有他喜欢的人,只是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自己会在如此情势下对罗战做这样的事……

罗战被这一下强行插入,疼得两眼发黑,被铐的两手抓挠着桌腿,嚎叫出声,“程宇你,啊——”

那一瞬间撕裂般的疼痛让俩人喉咙里都滚出沉重的声音,真是苦不堪言!

程宇也疼坏了,能不疼吗?

他没做任何润滑措施,也没带套儿。男人办事儿的家伙十分脆弱,这么硬挺进去,被狭窄干涸的缝隙挤压着,柔软的龟头夹在中间进退不得,针扎似的尖锐痛苦,后脊梁浮出一层摇摇欲坠的汗……

程宇骑在罗战屁股上,极度的苦闷混合燃烧着强烈的欲望,让他不顾一切地在罗战身体里抽插起来……

剧痛让他眼底洇出泪,水雾模糊,闷哼着,强抑痛感。

这样的交合无异于自我折磨,加诸于两个人身上的酷刑。

罗战的衬衫慢慢湿透,浑身是汗,眼神混乱绝望,一声一声叫着:

“程宇!别,不能这么弄!

“疼,你弄疼我了!真不能这样儿,我疼!

“程宇老子服了,我服你了别搞了,我、我、我真受不了,啊——”

程宇突然哽咽了:“你凭什么喊疼?你搞我的时候,我喊过一声儿吗!”

罗战大口大口喘着气儿,疼得浑身哆嗦,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老爷们儿的,平生头一回,眼泪都□出来了。

“程宇,你,你自个儿想想,我是这样儿欺负你的吗……我弄疼过你吗,你就对我这么狠吗……”

罗战话音未落,程宇的眼泪“啪”得就滴在罗战后腰上,大颗大颗的,委屈的,滚烫滚烫的……

他这么“欺负”罗战,心里能好受吗?他不心疼的吗?

程宇说:“罗战你跟我好了,你以后甭想再出去浑!

“你敢再去找那个奶酪儿,你等着!

“你见他一回,我操你一回!你见十回,我操你十回!不信你就试试看!!!”

程宇说话发着狠的,声音粗粝沙哑。

罗战从来没听过程宇这么狠地跟他说话。可是程宇也没说要跟他分,没说“我不会原谅你”,没说“我再不爱你了”,没说“罗战你个混球竟敢对不起我我以后再不跟你好了”!

程宇还是要我的,程宇一定还爱我的……

我们不会分,就算是有多少磕绊和误会,至少不会分开……

罗战脑袋瓜像一锅沸腾的棒渣粥,乱七八糟地想着。

程宇从罗战身体里抽出来,转头去找能用的东西。

他跑到淋浴间里胡乱翻找,罗战的剃须膏、洗面奶、洗发水……最后找出一管透明润滑剂。

他哗啦哗啦往外倒润滑油,倒得满手满身都是,匆匆地给自己抹了一遍,一只手臂揽起罗战的腰,再一次插了进去……

这一轮挺进仍然让罗战疼着了。破裂细碎的小伤口再次被毫不留情地撑开,一寸一寸地挤入,充满,伤口被撕扯开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罗战表情痛苦地承受着,只寄希望那一丁点儿可怜的润滑能缓解一下他未经充分开发扩张就被强行入侵的脆弱的肠道。

男人前后这两处要害最是娇弱,伤不得碰不得。即使是罗战这种颇见过世面能打能拼的街战霸王,浑身缀满令他骄傲着自豪着的累累伤痕,也受不住这一招。

他那地方没伤过,都没被第二个人碰过,从来就不知道,做这事儿能这么疼。

罗战甚至感得到程宇那活儿在他身体里迅速胀大,变得更硬,把他贯穿,每一道筋脉汹涌勃动着,刮磨着,粗暴地挑逗着他的痛感神经……

有了一丝润滑让程宇抽插得轻松很多,火热紧致的甬道推挤着他,温暖着他,最敏感的龟头被对方一层一层紧裹着、咂吮着似的,快感足以让人在瞬间精关失禁。

程宇从未尝过如此美妙的感觉,没享受过占有自己所爱之人时这种身心上强烈的满足。突如其来的快感,满足感,让他情绪和动作都有些失控,方才还带有惩戒与发泄性质的行为转眼间变成让他心魂欲醉的做爱,真正的结合……

他是真的爱罗战,陷得太深,才会痛楚难言。

那一刻无法克制的男人的欲念,带着雄性的占有欲和报复欲,仿佛想要把罗战揉碎了再全部填进自己身体里,与自己的血肉脉搏融为一体,完全地,彻底地,无路可退地,拥有这个人……

程宇突然抽出,想把罗战翻转过来。他忽然就想要看着对方。

罗战一下子被扭到手腕:“手,我的手卡住了!……”

程宇从散落在地的一坨衣服里摸手铐钥匙,湿滑滴汗的手指都不利索了。

他打开手铐,罗战两条手臂被释放开时一下子都瘫软了,喘着粗气。

程宇让罗战面对面地看着他,压着人,扼住罗战的手腕。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彼此黢黑深刻的眸子里是快要烧成灰烬的火,深深的沉沦,无法自拔。明明都知道对方此刻在想什么,可是男人之间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这样,不这么畅快淋漓地打上一架吃个痛发个汗,就得不到完全的渲泄。

罗战从未被人这么痛殴侵犯,但非换成第二个人,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是眼前这人是程宇……

罗战缓缓地仰下去,一只手掌掐住程宇的脖颈,却没发力,掌心摩挲着程宇颈动脉鲜活跳跃着的节奏,舍不得使狠力。

宝贝儿你他妈的轻点儿成不成啊?

老子后边儿那块小皮小肉的,它也嫩着呢啊……

罗战无语泪眼望着天花板……

程宇把罗战两条腿蜷起来,分开,自己顽强地用一条手臂撑着上身,渍溢着热汗的黑发在头顶燃烧。他这一回从正面直接插入,看着罗战在他狠狠顶入的一瞬间没有反抗,脖颈向后仰去,喉结滑动着呻吟……

罗战以前确实在某些方面小瞧了程宇。

程宇说到底是个爷们儿。平日里即便再内敛禁欲的男人,到了床上真干起来,也是男人的风格,凶猛地,粗暴地,无所顾忌地,被肉欲的激情驱使着,如同一头发了情的公狮子在丛林里奔突啸叫着宣告对领地的占有……

正面的姿势进入得更深,程宇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压叠着罗战的胯骨和腿,推挤着,仿佛要把自己碾进罗战的身体。

罗战皱着眉,被一步步往后挤,上半身斜靠在沙发沿儿上,小腹里像火烧一样,被程宇搅和得快疯了。

他下半身疼过劲儿,已经麻木了,再加上润滑油的作用,反而比刚才舒服些。逐渐滋润的甬道伴随着渐入佳境的频率,滋生出某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亲密感。被填充的亲密感却又与撕裂的伤口流出的血水混合在一起,发出淫靡的滋滋声,极度痛楚却又快感丛生的混乱感觉,让他快要颠倒发狂……

罗战仰望着程宇烧灼的面孔,让他着魔的这张生动英俊又坚韧的脸……

他不知啥时候开始放弃了挣扎,不由自主地,抱住程宇,被感官上新鲜强烈的刺激驱使着一齐律动,让交合的姿势更加默契顺畅,让痛感隐隐地流逝……

程宇带给他的肉体的快乐与以前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旁人跟程宇完全没法比。

程宇健康的身体,俊美却又充满阳刚味道的脸,比之罗战自己,没有缺少一丝一毫的男人气势。程宇用最粗野的只属于男人的方式侵略他,占有他,同时也取悦着他,那一刻谁在上谁在下仿佛都不重要了,这只是两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内心深处最狂野最真实的欲求,淋漓尽致的表露。

程宇那一副极度激动却又极度委屈的面孔,黑眉纠结眼神固执的表情,五官都皱成小包子褶,一边儿生着闷气一边儿抱着他吭哧吭哧做爱,明明一只胳膊不利索还偏要硬撑着自上而下特男人的姿势,略微吃力却还自己跟自己较着劲儿的倔犟模样……

程宇一切的一切,都让罗战激动得发抖,发狂,发情。

他身体上全部快感的来源都是眼前这个人,是程宇。也只有程宇,能让他心甘情愿,让他的眼神逐渐发散昏乱,让他彻底沦陷在这场狂风暴雨中……

身体的默契超越了感情的纠结……

潮水般的快感吞噬了执念,理智随波逐流……

原本一场血流成河的家暴,不知不觉地,竟就变成了最纯粹的做爱……

罗战的头微微侧着,仰着身子,任由程宇在他身体里冲突。他的眼神沉迷,有一声儿没一声儿地哼哼着,汗水沿着锁骨和胸沟肆意流淌,汗液与血水交汇在两人的结合处,袒露出鲜红刺目的颜色。

程宇低头看着两人交合的地方,看着自己在罗战身体里怒龙似的抽动。

他看到了血,眼球顷刻间湿润,颤抖。

罗战一直都不还手,承受着他近乎野蛮粗暴的为所欲为,程宇能看不出来?

“罗战,罗战……”程宇痛苦又痴迷地看着人,发自内心地喊对方的名字。

“爱我吗!你爱我吗!”程宇吼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瞬间汇聚到眼眶最边缘。

“爱,我就只爱你!……”罗战抖着嗓子,跟程宇对着吼,俩人都想哭。

“让别人操过吗?有吗!”程宇浑身发抖。

“没有!我没有!”罗战梗着脖子吼,委屈地鼓着泛青的腮帮字,这事儿你还能不信我?老子像是被别人操过的人吗,我像吗?!

“你让我操吗?让吗!”程宇直直地盯着他,下身抽出来,蓄势待发。

“你他妈的都操半天了都,你现在才问我让不让!”罗战气得快要说胡话了。

“让吗!”程宇带着哭腔地吼。

“就让你操,让你,行了吗!够了吗!……”

罗战话音刚落程宇卯足了力气撞进他的下体,几乎把半个人都撞进去了。

程宇每一次进入都整根全部抽出来,再用更强悍的力道狠狠地插入,把罗战的身体往前拱着,听着罗战胸膛里拼命压抑却抑制不住的闷哼和痛叫,一声又一声……

罗战的身体几乎被折叠成两半,程宇很深地顶进,剧烈地撞击他小腹各处。反复摩擦过某个点时完全陌生又极新鲜刺激的快感像电流般联通了鼠蹊部和尾椎让罗战陷入徐徐不停的战栗……

冲撞不断划过让罗战高潮的临界点,想要射精却又求之不得的折磨让他快要癫狂。但是这个姿势角度有些偏,罗战被顶得神魂颠倒的瞬间竟然觉着不够,还不够。他下意识地抱紧程宇的臀,玩命儿地挤压进自己的身体。

程宇清晰地察觉到罗战的渴望,于是抽出支撑手,握住罗战的下体,试图帮他积聚快感,整个人的重量却全部压到他身上。

汗水淋漓的两具身体压合着,再无法压抑对彼此的强烈渴望,疯狂地交合,用最粗暴、最热烈的方式撞击。

罗战被顶上高潮的那一瞬间喉咙里爆出完全不成调儿的粗重声音,紧跟着是一连串语无伦次的呻吟叫床与咒骂求饶。程宇扑上去蓦然吻住他,把颠三倒四的声音全部堵回去……

四片嘴唇喘着粗气舌吻,都想要把对方吸吮着吞掉。

程宇最后的几十下撞击像失控脱缰的马,手臂紧紧勒着罗战的胸口,把罗战勒得几乎窒息,快感在死去活来的那一瞬跃上了顶点……

两个人抱成一团在热血沸腾的激烈动作中射了出来。

罗战在程宇掌心里挺动着喷了对方一身,同时感到那一股滚烫的液体烧穿了小腹烙进他灵魂的最深处。

射精的刹那两人眼泪都脱眶而出,闷哼着、呜咽着亲吻对方,享受着徐徐流遍全身的满足感……

“罗战,罗战……”

程宇抓着罗战的脊背,那声音像是微微地抽泣,湿漉漉的东西流到罗战肩膀上……

程宇用手肘撑着地板,把罗战压在身下,抱在怀里。

沉重如山的压力,他一个人撑在肩膀上了,而他身下,是他很爱很爱的人。

那种感觉,仿佛再多说一句话,都嫌太多了。

你还信我吗?

我能不信吗。

你还爱我吗?

我有爱过别人吗?

……

76、见了血的罗太狼

整个客厅像刚打过一仗似的,遍地狼藉。

罗战仰面朝天,屁股用怪异的姿势歪扭着,一动都动不了。程宇侧身挤在他身体里,舍不得拔/出来,也累得筋疲力竭。

“程宇,你小子犯浑!……”

罗战两眼失神,嘴里能哼出来的就只有断断续续的骂娘声。

程宇眼里也是一片心神颠倒失魂落魄,身体仍然抖着。

两人都没想到,互相之间可以闹得这么过份,却又这么爽,不由自主地,再次吻上去,又吻了很久,直到粗重的喘息声逐渐平静……

程宇抬起罗战的腿,拔/出来时带着白灼的液体和粘连的红血丝。

罗战咬牙忍着。原本堵住伤口的家伙事儿一挪开,又淌出少量的血,罗战身下的木地板染了红。

“疼吗?特疼吗?”程宇脑子有点儿懵了。

“我操,你说我疼不疼啊?”罗战梗着脖子,斜眼睨着人,被折腾得爬不起来,气势还不能输。

“程宇你牛逼大发了你!老子从来都没这么疼过呢!”

罗战委屈着,眼泪又快要挤出来了。

程宇撑着上身,看着罗战,也委屈。盯了半晌,突然把脸埋进罗战的肩窝,用力蹭了蹭,小声问:“你真的,没对不起我?……”

罗战跟程宇眼对着眼,赌咒发誓的表情:“没有!心里就装着你一个,想都没想过别人,够了吗?”

程宇微微撅嘴:“我刚才,做得太过了……”

罗战立刻就膨胀起来了,摆出老爷们儿的架子:“你还知道你太过了啊?!”

程宇默默地:“……”

“程宇我告诉你实话,我就是去问小洛……”罗战想解释。

“别提他行吗?咱俩之间没他的事儿。”程宇特固执,根本不想听。

罗战摸着程宇的头发,又吻了一会儿。他算是看出来了,程宇闹了一场,其实完全不关心他找小奶酪儿究竟谈什么。程宇只在意他有没有跟奶酪儿乱搞,只要俩人没上床,其它的屁大个事儿?

程宇这人,说到底,是特别单纯的那种人,单纯得让人忍不住疼爱,单纯到让罗战觉着,手心儿里捧着个水晶做的人,透明、纯净而坚硬。

程宇付出了这么多,所求的,仅仅是爱人的忠诚。罗战心里明白,所以更加在乎程宇。

程宇用力吻了吻罗战的脸颊和下巴,后悔刚才行为太过粗暴,又仍然留恋着某一刻极鲜美刺激的肉/体欢乐。

程宇无论心理上,还是内在欲/望上,都是个很正常的男人。以前谦让着罗战,是因为爱罗战,愿意满足对方。做到这个地步,程宇才真正爽着了,罗战这样儿强悍阳刚的男人被他压在身下承受着,那一刻的情形,足以驱使着任何男人兴奋疯狂到忘乎所以,行为失控……

这辈子也只有罗战这个王八蛋,敢肆无忌惮横行霸道地闯进他的心,霸占他全部的渴望和感情,让他平生第一次尝到爱情的滋味儿,也是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占有欲和可怕的嫉妒心,每一回最激烈、最疯狂的做/爱,都让他刻骨铭心……

罗战瞧程宇那个欲罢不能的模样,揶揄道:“至于吗?跟我做有这么爽啊?”

程宇狠狠地点头,确实爽,爽翻了,平生头一遭真正领略了男人干这事儿的妙处,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不去喜欢女人,为什么要喜欢个男人啊……

他不像罗战那么脸皮厚,不好意思用具体形象的语言去描述肉体结合的滋味多么美妙,多么令人欲仙欲死,那里边儿很紧,又很软,而且是暖的,和用手、用嘴爱抚互慰的感觉完全没法比较。

“你就想想,你做的时候爽不爽……”

程宇小声地,嘴角扯出略微害羞的表情。

“呵,那还用说,你身上那滋味儿可美了……”

罗战也笑出来。能让程宇舒服了,原谅他了,他忽然觉着这趟罪挨得值了。

在罗战那小心眼儿里,只有程宇是可以无条件被宠爱的人。

再者说,程宇也三十岁爷们儿了,还是个小雏儿呢,里里外外的第一回都奉献给咱了,罗战心里能不爽吗?能不得意吗?还计较个什么上下左右啊!

对待问题要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拨开现象识破本质。死要面子活受罪那种傻事儿咱不干,媳妇跟咱面子里子都如胶似漆地恩爱着,这才是正道!罗战在小程警官面前一贯能伸能屈,能文能武,能内能外,自己就先给自己找好了台阶下,心理上一下子又平衡了。

俩人光着身子,赤条条毫无风度节操地晾在地上。

程宇想把罗战扶起来,罗战这时候又疼了,舒爽的情欲过去了,就剩下疼了!

程宇费劲巴拉把人搬到卧室大床上。上了床还是疼。罗战勉强侧躺着,动都不能动,腰以下像脱了环儿,里边儿跟针扎似的。程宇第一回做,没经验不说,还比罗战年轻好几岁,身强体壮火气盛,真能把人折腾个半死。

罗战不仅后边儿伤着,脸上身上都挂彩了。程宇的拳头多硬啊,手上都是真功夫,真打起来罗战根本扛不住,眉骨破了,鼻子也爆了,鼻血已经结成痂,满脸青摞着紫,软肋隐隐作痛。

罗战口里还哼哼着:“没事儿,程宇没事儿啊别挂脸!

“哥身子骨儿抖擞着呢,歇一晚,明儿早上我就龙精虎猛了……”

程宇也心疼了,屋里屋外来回好几趟,端了好几盆温水,帮罗战擦掉狼藉。他小心翼翼地扒开后边儿,才一碰那里罗战疼出一身汗,血水混和精液往外流。

罗战拼命拦着,爷们儿脸皮还是不够厚,咱这张老脸还要呐!

罗战非要自己去洗澡间清理,程宇说:“你就让我帮你弄不成啊?!”

程宇眼睛都红了,是真的后悔,愧疚了。

他平生哪干过这种事儿?他刚刚把罗战家暴了!

平时处理街坊四邻民事纠纷,制止拘留过各色各样使用暴力殴打老婆的男人,可是他刚刚不就把自己媳妇给打惨了?还强暴了……

媳妇娶进家门是拿来爱的,搁在家里宠着的,是爷们儿的就应该疼媳妇,这道理咱不懂吗?今儿这事儿确实做得不地道了,程宇手足无措的。

罗战自己强撑着站到浴缸里,非要把程宇轰出去,不让他看。

程宇在门外候着,听见里边儿“咣当”一声儿,赶紧冲进去,罗战摔在浴缸里了。

“我说我帮你洗,你还逞能!”程宇急赤白脸地。

罗战疼得呲牙裂嘴。他刚才是想蹲下,稍微一发力就撕裂似的,膝盖一软就跪浴缸里了。

罗战于是只能趴在浴缸沿儿上,撅着屁股,让程宇伺候他,这回是真遭罪了。

程宇也难受。罗战跟谁受过这罪啊?

程宇自己都没受过。罗战每次跟他做,都戴套儿的,不会射到里边儿让他不舒服;每一回都充分地润滑和爱抚,前戏做到程宇嫌烦,从来没让他疼着。

“操,小样儿的,射得还挺多……”

罗战撑着腮帮子,嘟囔着,突然绷不住“噗哧”笑出来,苦中作乐。他嘴角扯着,一边咝溜咝溜地忍痛,一边儿乐:“你丫的,你也就是能操/我这样儿的!你幸亏是跟我,你要是跟内谁在一块儿,那个徐晓凡!”

程宇正跪在浴池边,弯腰帮他擦洗,一听就窘了,关小徐大夫什么事儿啊?

罗战捶墙乐着:“程宇你甭惦记小徐大夫还是谁谁的了!你就只能跟我,换别人谁受得了你啊?你他妈的杀人呢!这要换了徐晓凡那小娘炮,那小细胳膊小细腰,还不让你操出人命啊!……”

程宇顿时沉了脸:“胡儿八道什么啊?别瞎说……我就跟你做!”

罗战伸手挑逗似的摸程宇的下巴:“小宇宇,哥是过来人,我告儿你哈,两口子床上那事儿不和谐,绝对过不到一块儿去!你跟徐晓凡那一类型肯定不成,你干得不爽不说,他根本就干不动你!哪像咱俩,多爽啊,咱俩天生一对儿!……”

程宇白了他一眼,有罗战这么说话没边没沿的人吗?

多爽啊,多和谐啊,程宇脑子里一想起跟罗战抱在一起,疯狂挺动抽插的美妙销魂滋味儿,指尖的触觉都燃烧着快乐……

程宇把罗战像洗大白猪似的洗涮干净,再扛回屋。

俩人躺在床上,静静地搂着。

程宇凑近了搂住罗战的头,吻着额头,低声说:“对不起啊……”

罗战眼神儿懒懒地,安慰着程宇:“没事儿,你没对不起我,真的……”

程宇这时候满脑子都是心疼罗战,早都忘了,俩人几个小时之前为什么打起来了?这些天闹别扭都为什么闹的啊?

为了那个洛杰?洛杰是谁啊!

所里的同事都在说他闲话,又能怎么着?谁敢站到俩人眼眉前说出来,你和罗战就不能在一起,你们就不能互相喜欢!

老子就是喜欢了,老子犯法吗?

还有谁比眼前人更重要?为一些不相干的外人,伤身伤心伤感情的,至于吗?

程宇想通了,罗战心里还沉甸甸得。

他可没忘,自己为什么去找洛杰,洛杰跟他说的那些事儿他全部揣在心里。程宇可以不在乎,但是并不代表他自己也能不在乎曾经亏欠程宇的一切。

罗战半睡半醒地,时不时哼哼两声儿,完全睡不踏实,特难受,但是坚决拒绝去医院治伤。

程宇抱着人,轻轻摸着背,道歉着,揉着哄着。

程宇自个儿也不舒服,低头悄悄扒开内裤,揉了揉。

做得太没节制,玩儿过火了,又没带套儿,那么娇嫩脆弱的地方,哪受得了啊?小程宇也红彤彤地肿起来,咝咝地疼着。

罗战扒开他看了看:“程宇,你那玩意儿肯定发炎了,赶紧去医院瞧瞧!可别弄坏了,不举了,以后还得用呐!”

程宇:“你才不举呢!”

罗战半死不活了还不忘了损人:“你万一不行了还有我,我行着呢!不会让你守活寡的嘿嘿嘿!”

程宇:“滚……”

罗战没皮没脸地乐:“是我不想守活寡成不成啊?老子的性福还指望你呢!您赶紧去医院瞧瞧您的二宝贝啊!”

程宇表情痛楚地侧身趴着,咬着嘴唇忍痛。

罗战拉不下那张老脸去看医生,程宇就好意思啊?

这一场粗暴激烈的性爱确实代价惨重,俩人前边儿后边儿都在战斗中负伤了。

垂落的窗帘遮掩着室内结束不久的亲密淫靡的活动,略微凌乱的床铺上浮动着一层暧昧的气味儿,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动了程宇。

程宇以为是罗战的小弟,只有杨油饼栾小武他们知道俩人同居的房子。

罗战迷迷糊糊地,还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拽着他:“谁啊?别让他们进来,就说我现在不方便见人!”

罗战可不想让那群小王八瞧见他现在这一副被人操得爬不起床的倒霉相儿。做老爷们儿的,被媳妇搞了,媳妇还贼生猛,搞掉老子半条命,这能说出去吗?

程宇胡乱套上衬衫裤子,头发还凌乱着,脖颈缀着一块鲜艳诱人的吻痕。

他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程宇惊得,魂儿都没了,傻眼了。

77、来之不易的名分

门敞开着,程大妈焦虑深重的脸露出来。

程宇脸色都傻了:“妈……”

程大妈颤巍巍地:“程宇,这是谁的房子?”

程宇呆呆得。

程大妈仍然不敢完全相信,她儿子不仅是跟罗战“好”了,原来早都在外边儿“成家”了,还一直瞒着她!

程大妈让这俩不省心的孩子闹得,纠结神伤好久了。老太太要是不把这事儿挖明白了,能踏实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

宝贝儿子一阵儿疯狂“加班”,一阵儿又突然每天窝在家里睡觉。程宇跟罗战关系亲密的日子,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找不着人;跟罗战谁也不搭理谁、互相冷眼闹矛盾的时候,才回家睡觉……

程宇三十岁过生日这天,没在家,野在外边儿。

程宇平日办事儿一板一眼,规矩严谨,每天两点一线,就是工作单位和家;作息时间严格执行着派出所的值班日程表,生活就是工作,工作就是生活,日子过得像机器人儿一样……程宇从来都没像现在这么离谱,没这么野过。

程大妈也从来没看过儿子这么伤心,整整十天神情落寞,茶饭不思,也不说话,夜里就呆坐在黑灯瞎火的大屋沙发上沉默。早上一看,烟灰缸里满满的全是烟屁股……一看就失恋了似的。

程宇从小就内向乖巧,是“好孩子”,而小罗同志……是个“坏小孩”出身。两个大儿子,当妈的就算再无私再大度,或多或少还是偏向自己亲生的那个。老太太特英明地认为,自己儿子肯定是被小罗欺负了,受委屈了。

程大妈在胡同口堵住潘阳,苦口婆心地求潘阳说实话,不然拽着不许走。

小潘警官连连摆手,大妈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妈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也不能说啊我!

程大妈眼泪儿汪汪地:“小潘,咱们胡同老街坊乡里乡亲的,这些年大妈一人儿过得容易吗?你忍心欺骗我吗?你们怎么能合起伙来瞒着我欺负我!……”

小潘警官捂着满头大包,无奈之下把地址给了程大妈。

潘阳转脸儿就赶紧打电话“报警”,想告诉程宇,你老妈现在直扑你们俩的爱巢了,要连锅端呢!可是程宇那边儿正跟罗战闹着,折腾high了,根本就没听见手机铃响……

程大妈拨开像木桩子似的杵在她面前的儿子,走进屋。

程宇还想拦着:“妈……”

程宇就顾着罗战了,没收拾。客厅遍地狼藉,脱下来的衣服左一坨右一坨,程宇的衬衫,罗战的内裤,四处弥漫着亲密暧昧的气息……

两个混球孩子,已经有这么安稳舒适的小窝了。屋里家伙事儿一应俱全,转角大沙发上随意地丢着几枚靠枕,电视柜上摆着罗战戴白色高帽斜眯着眼的大厨酷照,还有程宇警服值勤的帅气照片,俩人脸蹭脸的合照,就跟小两口过日子的家没区别……

程大妈咬着嘴唇,颤抖着,哽咽着,神思恍惚。

她脸庞上每一道纹路都浮出深刻的伤心与难过,这时候伤得已经不是她程家儿媳妇是个五大三粗的爷们儿。这么大的事,程宇一直瞒她,儿子长大了,再也不需要妈妈了,不搭理她了,甚至不爱回家了,再也不会跟妈妈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了,跟别人谈去了……

程宇低声道:“妈,对不起啊……”

程大妈用手绢抹了抹眼角,正委屈着,突然指着地板:“这谁的血?”

程宇:“……”

“儿子你伤了?胃病犯了吗,你不舒服吗?这地上几块血谁的啊我的宝贝儿?”程大妈犯急了,摇晃着宝贝儿子,仔仔细细扒拉头,扒拉脑袋,翻开衣服领子,数着那一粒又一粒鲜艳的吻痕。

程宇简直想要就地豁开一道缝儿,一头钻进去。

卧室床上某位大爷,这时候恰逢时机地发话了:

“程宇,谁啊?别让丫进来!老子都他妈这样儿了,哪个小王八蛋也甭想趁机白看老子的笑话!”

罗战嗷嗷地发着癔症,嚎叫完了一睁眼,于是彻底傻冒儿了……

罗战脸色都绿透了。

他丈母娘站在屋门口,俩人震惊地互相瞪着,活见了鬼了。

罗战要不是身负重伤,他能直接从床上蹿起来跳上天花板攀到吊灯上。

他身上都没穿衣服,光着屁股被丈母娘捉/奸在床,被窝都出不来,蜷缩在被子下边儿发抖。

“干妈……妈……”罗战捂着大半张窘迫的脸,臊眉耷眼的。

程大妈都快晕过去了,被她儿子一把搀扶住。

罗战破损的眉骨和鼻梁上抹着红药水,贴着纱布,撅着腚在被子下边固呦着,一脸被侮辱被伤害过的凄惨相儿。

程宇知道躲不过去,心一横,口气反而镇定了:“妈,我跟罗战是想跟您坦白。我跟他,我们俩就是吵架闹别扭了……”

程大妈吃惊着:“闹别扭了?小罗脸上被谁打的?”

程宇硬着头皮,内疚地说:“……是我打的。”

程大妈气得,用力戳着程宇的脑门儿:“你打的?!

“你这孩子,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儿呢?你跟小罗,你们俩,瞒着我,就这么住一起了,你竟然还欺负他,打他?你把人打得满地都是血,这要是让旁人看见了……程宇你怎么这么让我失望啊程宇!”

程大妈想走近了瞧瞧罗战的伤,罗战哪敢让人瞧啊,吓得把手脚缩在被子里,捂着光溜溜的屁股,可怜巴巴地叫:“妈您别过来,妈您别看我,不能看!……”

这么一折腾,伤处又疼了,疼得罗战呲牙裂嘴,满面苦不堪言,一张红彤彤的脸皱巴成冬天里一枚冻柿子。

程大妈眼睛尖,心思细,是过来人,又是警局家属受过多年熏陶。老太太瞧着罗战一/丝不/挂伤痕累累缩在被子里,联系到客厅和卧室凌乱不堪的犯罪现场,立刻明晰了奸/情的□,就跟自己亲眼瞧见过一样。

程大妈气得直哆嗦,不是生罗战的气,而是气她那宝贝儿子,竟然做出这么不上道儿的事儿,给老程家丢人了!

这老太太心思多传统,多善良一个人儿啊,哪见过这种场面?

那感觉就好像程宇在外边儿跟哪个姑娘未婚同居着,不仅胡搞,还家暴了,把姑娘搞大肚子了还隐瞒着,不给人家名分!

说出去多不像话呢!

程大妈含着泪走出去,去给俩臭儿子收拾那一客厅的狼藉。

程宇跟出去:“妈……”

程大妈扭头:“别跟着我!”

程大妈心疼小罗同志还饿着肚,到厨房里拎起锅,给罗战做饭。

程宇垂着头溜进厨房。

程大妈拎着锅铲,回头一指:“你又不会做饭,外边儿站着!”

程宇默默地退出去,贴着墙,老老实实地罚站,进行自我检讨……

香喷喷的腊肠蛋包饭,宝贝儿子一口没吃到,程大妈都喂给歪在床上的小罗同志,互望的两双眼泪汪汪的……

程宇木然靠在墙边儿,身形像挂在白墙上一尊静止的雕塑,沉默着……

等到程大妈放下碗筷,程宇突然冲到他老妈面前,缓缓地蹲下去,抓住他妈妈的手,眼神痛楚地:“妈,我知道瞒着您不对,是我不好……

“您别生我们俩的气,成吗?不是他,是我……是我喜欢他,我想跟他在一起生活。”

罗战战战兢兢地从被子里扒开一道缝儿,大气都不敢喘。

程宇鼓起勇气,特认真地说:“妈,我跟罗战认识很久了,我是真心的,我心里是拿他当我媳妇处着,我这辈子就跟他好,没别人了。”

程大妈颤抖着说:“你说你拿小罗当你‘媳妇’?可他终归不是啊,小罗他能乐意?他不乐意,你竟然就强迫人家?!”

“妈我乐意,妈我特乐意!”

罗战几乎从被子里蹿出来,就差指天画地赌咒发誓地表忠心了。“媳妇”就“媳妇”呗,名分远没有实质重要,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争谁上谁下、谁主内谁主外啊。

程大妈不依不饶地教育她儿子:“你拿小罗当媳妇,可你也不能这么乱来啊!小时候我和你爸爸怎么教你做人的?为人要善良,要厚道,要有责任感!

“你好歹是个警察啊程宇,有你这么对待你媳妇的吗!你这不是家暴吗,妈可是懂法的人,家暴要治安拘留五天至十五天,严重的要判刑六个月到三年!小罗伤成这么重,妈要是法官,我至少判你一年半!”

罗战在旁边都听傻了,咱妈啊……

程大妈忍无可忍地:“你愧不愧、臊不臊得慌啊?!”

程宇埋头,做自责羞愧状,没话说。

程大妈心理的天平不住地向罗战偏移:上回大年夜俩人在家里偷摸搞事儿,貌似就是程宇“欺负”人家小罗,这回当场捉/奸,竟然又是程宇“欺负”人家!

罗战同志这一年多来在大杂院儿树立的吃苦耐劳勤快贤惠的形象,在程大妈脑子里根深蒂固,危难时刻面对凶悍的枪口罗战还挺身而出不要命似的护着她……老太太心里能没想法没评断?

罗战配合着程大妈左一句右一句对儿子的数落,在被窝里喘着,做出恹恹虚弱浑身疼痛状。

他这会儿想明白了,自己今天遭的这趟罪,简直太值了。

他能否入赘程家当上这个“儿媳妇”,成败在此一举。

幸亏今天是程宇把他给操了。俩人若是颠倒过来,现在趴床上不能动的人如果是程宇,那罗战可以直接从楼顶上跳下去,死定了……

程大妈抹了抹眼角,说:“程宇,今天如果是你爸爸在这儿,我想他肯定也要教育你,人做事儿要负责任,咱们家不能对不起人家小罗!

“你爸爸、你爷爷都是知识分子,咱们家出个什么事儿也是自己受着委屈,咱从来没欺负过别人,咱们不能干那种良心不安的事儿……”

罗战听得不落忍的,从被窝里伸出头来:“妈您别批评程宇,混蛋的人是我,有愧的人是我,是我对不起程宇!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儿,其实我一直都瞒着您一件事儿,我……”

“罗战!……”

程宇打断他,用严肃的眼神把他堵回去。

程宇知道罗战想坦白什么。

罗战也明白程宇是要替他继续隐瞒下去。老佛爷这一露面,小两口之间什么鸡毛蒜皮的矛盾纠纷转眼就烟消云散,夫夫内部矛盾立刻升华为阶级矛盾。罗战看得出来程宇是为他着想,事事处处都护着他……

程宇“噗通”在他妈妈膝前跪下来,眼睛也红了。

“妈,我让您失望了,让爸爸失望了,这辈子可能,不能让您抱上孙子了。

“罗战他对我很好,对您也好。以后就不是我一个人孝顺您,是两个人……

“妈……”程宇埋头想了想,又说,“您也瞧见了,我挺努力地去相亲,可是都没成,没哪家姑娘看得上我这样儿的,人家嘴上不说,您也明白人家嫌我什么。”

程大妈一听这个,心头肉都揪起来,流着泪说:“程宇你别这么说,我宝贝儿子这么好这么优秀,凭什么嫌你?谁敢嫌弃我儿子!”

程宇却说:“罗战他就没嫌过我,他对我很好,每天都给我做饭,照顾我,特支持我的工作。他对我身边儿所有的人都好,我会看人,我知道他是真心!

“可能在旁人眼里,罗战有缺点,做过牢,不是个完美的人。可是我也不完美,我也有缺陷,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个残缺人儿,可是罗战让我觉着,我……”

程宇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仿佛是被一种强烈的情绪牵引着,眼里浮出一片浓墨重彩的水雾:“罗战让我觉着,我在他眼里就是完美无缺的,什么都是最好的。除了您和爸爸,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会这么宠着我,包容我……您就让我跟他在一块儿吧,成吗……”

别说程大妈被程宇说得掉泪了,罗战在被窝里都要哽咽了。

他狠狠地用被子抹了一把脸,跟丈母娘赌咒起誓。

妈您放心,我一定对小宇好,我真的爱他!

我以后每天给你们做饭,打扫卫生,包揽全部家务!

我还赚钱养家,我给您养老,陪您早锻炼和打麻将,给您揉肩捶腿,端茶倒水,让爬树就爬树,让上房就上房!

老子可勤快可能干了!我除了不能给您生个大孙子,其他的我什么都行!

程大妈擦擦泛红的鼻子,摸顺她儿子乱蓬蓬的头发。

当妈的永远最疼儿子,做父母的永远都会对自己的孩子妥协。

在老太太心里,她最盼望的,无非就是她儿子过得幸福。她将来百年终老,有个知根知底的可靠人儿,能替她继续照顾着宠爱着程宇。

“程宇,你跟小罗在一起,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要承受多大压力呢?你单位的领导、同事,都知道了?会开除你吗?妈其实最担心是这个……”

程宇思虑这事儿很久了,口气坚定:“我工作挺好的,每次考核都是优秀,别人挑不出我工作上的毛病。我自认为没做过对不起我的职业给这身警服国徽抹黑玷污了的事儿,别人凭什么不允许我媳妇是个男人?”

程大妈深深地看着儿子,又问:“那,你以后,跟咱院儿里的叔啊婶儿的,爷爷奶奶的,又要怎么说呢?他们都盼着你结婚,盼着抱孙子……”

程宇:“……”

程大妈阖上眼,深深叹了口气,颤巍巍站起身,向屋外走去。

程宇:“妈……”

程大妈:“小罗脸还肿着,你好好照顾小罗,可不许再欺负人家。”

罗战:“妈……”

程大妈:“以后,你们俩,就在这儿过吧,别再回大杂院儿了,别让老邻居们瞧出来你俩,那样儿大伙心里都不好受……我以后也不来了,再不搅和你们过小日子。”

“妈?!”

程宇一听这话,眼泪唰得就从眼眶里涌出来。

“妈您怎么这么说呢?妈您不要我了吗!……”

程宇哗啦哗啦地流眼泪,用手掌抹一把脸,喉咙颤抖着,心都碎了。

78、病菊花的罗太狼

程大妈抹着眼泪儿往外走,程宇哪能眼睁睁瞧着他妈妈哭着跑出去,老太太要是出事儿可怎么办啊?

程宇心里却又担心着罗战,那混球还重伤躺在床上不能动呢。

罗战一看这情形,赶紧挥手给程宇使眼色,快追啊,快去看着咱妈!

程宇追出屋去,却又急匆匆地跑回来,一把拽住罗战的手,用力捏了捏,手指的力道像是一千遍一万遍地对罗战做着保证。

你放心。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亲妈只有一个,你也只有一个……

罗战还安慰程宇:“你甭管我,我没事儿,快去照看老太太!”

程宇那天把他老妈送回家。

走到大杂院儿门口,程大妈一把拽住儿子,说:“程宇,你就别进去了。”

程宇两眼红红的:“妈,您是嫌我给您丢人了吗?”

程大妈噙着泪说:“我嫌你?这世上有当妈的嫌弃自己儿子不好的吗?……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啊,程宇,我怕你受委屈,被别人说,你懂吗……”

程大妈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攥紧拳头用力捶了程宇两下。

程宇搂着他妈妈拍抚着,哄着。

程大妈给老程家骤然认了个“儿媳妇”进门,这心里正处在初为婆婆的适应阶段,挺难捱的。

儿子是有媳妇的人了吧?以后摆在心里头一位的得是媳妇了吧?亲热体己话都说给小罗听去了吧?每晚儿最后一个摸着帅儿子的头发看着他入睡、每天一大早第一个瞧见帅儿子睁开迷茫的眼哼哼唧唧赖床的人,再也不是妈妈了,是小罗媳妇了吧……

程大妈伤心地诉说:“你这孩子,有了媳妇就不向着妈妈了呜呜呜!你在小罗眼里是完美的,在我眼里就不是了吗呜呜呜,妈一直就觉着你是完美无缺的,就是最好最优秀的孩子呜呜呜……”

母子俩忍不住抱头哭了一会儿。

进屋的时候李莲花还在身后唠叨:“好好的怎么哭起来啦?”

程大妈抽泣抹泪儿道:“好几天没捞着说话,我想我儿子了,我哭一会儿怎么了?”

李莲花撇嘴笑道:“大姐,您就是太溺爱你们家程宇了,多大个大小伙子了,还整天拿他当个小孩儿,还搂着抱着得!……”

程宇还是不放心,盯着他老妈吃了降压药,在床前陪了一宿。

程大妈这回心里终于落了停。程宇一向是蔫儿有主意,先斩后奏,当妈的还能不了解?老太太搂着儿子的脖子,断断续续哭了一宿,把深藏已久的焦虑和委屈充分渲泄出来,反而比先前踏实了,想开了。

程宇工作很忙,第二天照常上班,期间还给罗战打了个电话。

罗战在电话里听起来极其虚弱,却说:“程宇我没事儿,甭挂着,安心上你的班。”

罗战越这么说,程宇越心里发慌,能不挂着吗?

捱到下午,程宇还是请了假赶回来。

一进屋就觉着不好,门廊和客厅冷冷清清,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罗战半侧半趴在被窝里,意识不太清醒。程宇摸上去,罗战整个人皮肤滚烫滚烫,脸颊浮出一片不健康的潮红,眉头痛楚地紧蹙着。

罗战发烧了。

程宇这回才是真的吓坏了,急死了!

罗战平时身子骨特皮实一人儿,混混出身的街霸,受伤挂彩是家常便饭,当年屁股上插把刀都能提着板砖满大街地追杀歹徒,被煤气炉爆炸炸飞十几米爬起来继续鸡飞狗跑。这人什么时候被谁折腾得爬不起来过?

别说程宇没见过罗战这么惨,罗战自己都没见过。

越是身强体壮三年五载都没病过的人,病起来越是邪乎,躺倒就完全失去自理能力。

程宇扶住罗战的头,喂了几口水。

程宇要送这人上医院,罗战哼哼着,死活就是不去。

他要是拉得下这张脸去看医生,早就一个电话叫杨油饼栾小武他们抬着去医院了。

他伤口发炎了,这一宿,发烧烧得浑身骨头缝儿里疼痛难忍,愣是硬挺着不打电话叫人,想着吃点儿消炎药,生扛过去。

本来手底下一群小王八蛋就成天起哄,琢磨他跟程警官谁上谁下;程宇过生日收的那盒避孕套和润滑油,两口子谁“内敷”谁“外用”啊!罗战这做大哥的,这副倒霉惨相儿,哪能让那些小混蛋瞧见?

小兔崽子们想看老子做“嫂子”,想得美,偏不能让你们如愿!

所以罗战生扛着,不叫人来。

程宇急红了眼:“你硬挺着哪成啊?我求你了行吗?是我错了,我叫你‘哥’成吗!”

罗战破罐破摔似的,撅着嘴巴哼唧:“我就这样儿了,我挺三天保准就能好,我不去医院么,我就不!就不!……”

程宇拿这人没辙,急得团团转:“你不去医院也成,但是这伤必须找人瞧,我给你找个大夫来。”

程宇转脸就给徐晓凡挂了个电话,把事儿三言两语地说了。

罗战气得,在被窝里嚎叫着打滚儿:“你姥姥的,你跟徐晓凡说了!老子不活了我!程宇你就欺负我吧,我要告诉咱妈你欺负我,妈您快来啊,妈——”

其实程宇不害臊的吗?

程宇比罗战脸皮还薄呢。

可是罗战已经发高烧了,就为了罗战,程宇也得拉下脸来求小徐大夫帮个忙。

徐晓凡很卖他程宇哥的面子,二话不说就请假跑过来,还背了一书包的医疗用具药品。小徐大夫一看就皱眉头了,伤口撕裂了,涂药怕是不给力,必须上医院做个缝合小手术。

罗战最终是被程宇和徐晓凡架着送医院了,脸色憋屈得像一枚苦柿子。

小徐大夫还是挺仗义一人儿,也看出来罗战要面子,于是求一位熟识的师兄出夜诊,趁晚上没人的时候,让罗战加塞儿把小手术做了,没让他在人来人往的急诊室外挂号排队。

外科门诊的大夫,对罗战这种伤见识海了,都知道是怎么弄的。做医生的人眼界仅次于做警察的,什么新鲜事儿没见过?所以完全不会大惊小怪。

师兄手法温柔地给罗战缝了线,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以后两口子办事儿,要注意保护自己!

“手术室门外挺帅的那男的,是你男朋友吧?嘱咐他带套儿,做润滑啊!小菊花这么可怜的,肠/壁这么薄,这么脆弱,到处都是出血点,多疼啊,我都替你们俩觉着疼得慌!”

师兄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

“你放心,别怕!我缝这个有一手儿的,缝过五十多个了。拆完线保准跟新的一样一样的,花心儿保持完美盛开的那个形状,绝对不会给你缝咧吧了、缝难看了,让你男朋友放心哈!

“两星期以后把线拆了,再给你抹抹‘生肌宝’和‘祛疤灵’,把那地方美容一下儿,肯定恢复得完好无损。”

师兄边给罗战涂着药膏,边还婆婆妈妈地絮叨,罗战毫无反抗能力地趴着,抱着枕头,默默地内伤着……

师兄临走又补充道:“必须禁欲三个月,暂时不能用了。”

罗战蓦地从枕头里拔/出脑袋:“三个月?!”

师兄坏笑着:“你男朋友禁欲三个月,又不是让你禁欲!”

罗战出来以后,可怜巴巴地拉着他家小警帽儿倾诉,程宇,老子这回为了你,可吃苦了!

你知道上手术台受多大罪吗?我有多委屈你知道吗?

那群混蛋,他们,他们竟然让我趴着,半跪着,屁股撅起来,□还垫个小枕头……老子的贞洁啊节操啊都他妈的被毁了!

老子只有跟你才能摆那个姿势,跟别人哪成啊?这不是明晃晃地占我便宜吗!外科那帮男大夫一个个都是大色狼,明摆着看我长得帅,就非礼我!

程宇捋捋罗战的头发,小声说:“这回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碰你了。”

罗战顿时不乐意了:“别介啊,什么叫再也不碰我了啊?”

他脑子里忽然开始回味程宇伏在他身上小脸通红吭哧吭哧蛮干的模样儿。那时候的程宇,特别暴怒,特别性感,也特有男人味儿……

程宇让罗战挤兑得,也懊恼赌气着。小处男第一回办事儿就办砸了,嫩嫩的脸皮也伤着了,以后说不碰就不碰你,你求着我我都不上你!

罗战又叫程宇顺便让医生瞧瞧肿起来的二宝贝。

程宇说,已经瞧过了,找小徐大夫治的,涂了药。

罗战一听,菊花残着就从病床上蹦起来:“你让徐晓凡给你看病?看那个地方?!”

程宇红了脸:“你想什么呢?人家晓凡是大夫,有职业素质的。”

罗战气急败坏,就好像他家纯情的小警帽儿被人染指玷污了似的,指着程宇:“你、你、你,程宇你成,你就这样儿吧!你那里只能让我瞧,小程宇是我的!你就算找医生看,你找个我不认识的医生成吗?老子戴了绿帽子还可以装作不知道!”

程宇严肃道:“别瞎贫,谁给你戴绿了?”

罗战嚷嚷着:“就是!他、他、他徐晓凡既然喜欢你了,他即使客观上没有实际行动,也是脑袋里主观意识不良,时刻准备着趁我不注意就向你伸出魔爪!你这不是把羊肉送到别人嘴里啃了吗!”

罗战于是更加内伤了。

罗战用过内服外敷几种消炎药物,很对症,烧很快退下来,第二天就可以缓缓走动,在家休养两个星期,彻底痊愈。

程宇那阵子早起早归,伺候罗战。

每天早起先给罗战灌进一大杯温开水,再来一大杯蜂蜜水,都是徐晓凡教的,“润润肠子”。

大厨病倒了,晚饭自然是程宇来做。程宇平时吃惯了罗战的,哪有锻炼机会?做饭就是三板斧,倒油,打蛋,放盐,然后出锅。

罗战侧躺在沙发上唧歪抱怨:“鸡蛋炒西红柿,鸡蛋炒青椒,鸡蛋炒圆白菜……程宇你还会做别的吗!”

程宇说:“我就会用鸡蛋炒菜。”

这媳妇,彻底让爷们儿给惯坏了,罗战托着腮哼哼:“还有鸡蛋炒土豆!鸡蛋炒茄子!程宇,咱老北京家常菜谱里有这么两道菜吗?”

程宇还管着罗战的各种生活习惯。

“你不能抽烟,把烟戒了。每次想抽烟的时候,你就吃根儿香蕉,润肠,通便。”

“还有,你不许在洗手间里蹲着看画报,一看看半个小时,你那样儿容易便秘!”

罗战哀嚎:“烦不烦啊?我就喜欢蹲半个小时!”

程宇转天又从外边儿买回来一个马桶坐浴器,安装上,插上电,给罗战用。程宇自己都没用过这么高级的玩意儿,有热水清洗熏蒸和按摩效果的,蒸起来可舒服了。罗战一坐下,就更加不愿意挪屁股了。

罗战有程警官这么用心伺候着,病还能好不利索吗?

罗战养伤这段空闲时间,躺在沙发上,脑瓜里合计几件大事。

他伤愈之后重出江湖,手脚麻利儿,雷厉风行,把这几件事儿一一办妥,了却心头之愿。

第一件就是摆平程宇派出所那一群同事,不能让小程警官因为俩人的夫夫关系,在单位里遭人排挤歧视。

罗战亲自走了一趟派出所小院儿,潇洒地迈着老板的步伐,进了值班室就跟众兄弟抱拳:“警官同志们,老少爷们儿们,老子又回来了!”

几位小警察面面相觑,哎呦喂,罗老板刚因为嫖/娼进局子转悠一趟,竟然又来了,架不住这厮脸皮真他妈厚啊。

罗战给每人递了一条好烟,一盒包装精致的好糖。

华子纳闷儿:“呦,罗老板,我们可不能收你的东西。”

罗战连忙说:“这个得收,一定要收!你们都是娘家人儿,烟和糖还能少了你们的?”

华子:“罗老板干嘛这么客气?”

罗战:“今儿晚上,在我那砂锅居,我请大伙儿吃饭,一定要来!”

众人真惊着了,罗战发的可是糖啊,我们据说都是“娘家人儿”啊?!

79、结了冤家的罗太狼

那晚在饭馆儿小包间里,上的是婚宴酒席的档次。

罗战故意没有让程宇出席。

他说,他有几句男人之间的体己话,要私下跟程宇的同事们交待。

罗老板招呼着程宇身边儿几位最熟悉亲近的兄弟,好酒好菜地招待。啤酒白酒打了好几轮儿,每个人脸都喝红了,眼眶上带着烧烫的颜色,倒出来的话就慢慢多起来。

潘阳凑过来拍拍罗战:“罗老板,那天对不住啊,我也是被程大妈缠得扛不住了,老太太那么大岁数,都快给我跪下了!所以我才把你们家地址告诉她的……”

罗战乐了:“嗯,我明白。”

潘阳问:“大妈没拿笤帚削你吧?”

罗战一挥手:“没有,她哪舍得削我啊?另外我还得谢谢你呢小潘兄弟!”

罗战跟潘阳碰杯,豪气地一口干,说:“阳子,你那天帮我一大忙!就因为你恰到好处地帮了这个忙,我丈母娘认我了,正式收容我做程家的姑爷了!”

“噗——”

潘阳一口二锅头喷出来。

华子几个人都托着腮,瞅着罗战:“我说罗老板,你跟程宇,你们俩来真的?”

罗战缓缓收起一脸吊儿郎当的笑容,正色道:“我对程宇当然认真的,他对我也认真的,要不然我干嘛啊我敢招惹个警察?烟和糖都发了,还来假的啊?”

罗战每每严肃起来那样儿特正经,特能震得住场子,让一桌人都安静下来,瞧着他。

罗战说:“我跟程宇认识好多年了,从上一辈儿,我爸爸和他爸爸那儿,就是铁磁铁磁的老哥们儿。这要是按照旧社会那观念,我们俩,都可以订娃娃亲的!”

罗战眯起眼指着一桌人:“你们都知道程宇右胳膊有残,对吗?”

众人点头,都知道。

罗战问:“可是你们知道程宇那条胳膊怎么残的吗?你们有人当场瞧见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众人摇摇头,不明所以。

罗战眼眶慢慢就红了:“只有我一人儿瞧见了,我亲眼看见程宇怎么断了一条胳膊。”

华子连忙追问:“究竟怎么残的啊?”

罗战那晚手里攥着酒杯,慢条斯理儿地,向大家讲出当年两人的渊源。

满座静悄悄地,都不太相信。

可是罗战肃然的表情,深沉的声音,甚至偶尔微微洇湿的眼眶,都让大伙不得不相信,这人说得绝对是一腔肺腑真言,一个字不掺假。

“我/操……”华子震惊着,喃喃地,说不出话。

“程宇他,他就这么着,残了?……罗战你丫真对不起程宇!”潘阳突然吼了一嗓子。

“是,我对不起程宇。”罗战认真地点头。

众人于是继续沉默,鸦雀无声,香烟的青色烟雾在小包间里袅袅地升腾……

现在还说什么对得起与对不起,有什么意义?

这两人认识了,经历过了,爱上了,再也分不开了,成了两口子,轮得到局外人闲言碎语、批判指摘吗?说到底,旁的这些人,有哪个经历过生死一线的考验,又有哪个真正刻骨铭心地钟情爱慕过一个人?

华子咬着烟……

他那个勤快贤惠的村妞儿未婚妻,在家给他做着饭,洗着衣服,打着洗脚水,无微不至地伺候着。

可是他没经历过。

吴大满对着面前的一盆菜发呆……

他每天回到家就是锅盆碰灶台的磕磕绊绊,老婆无休无止的唠叨抱怨,咿咿呀呀让两口子睡不下个完整觉的孩子,让人焦头烂额的婆媳、翁婿关系。

他也没经历过。

潘阳默默垂头,望着酒杯里荡漾的水波……

他还没找着主儿呢,连将来陪伴他走过一生的爱人是谁都还不知道。

在座这一桌子人,都是男人,都是干警察的,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上刀山下火海甚至枪林弹雨下时刻准备着为这份职业牺牲奉献的爷们儿,太容易理解这种绝境中迸发出的深情……

谁敢说那心里头,隐隐地没有在羡慕程宇,身边儿能有罗战这样一个出生入死、肝胆相照的爱人!

罗战当桌说道:“我跟程宇这些年,交过心,见过血,亡过命,从鬼门关上我们俩结伴儿拉扯着逃回来的!如果没有程宇,我这条小命早就没了;可是换句话说,如果当时没有我,程宇也不可能活着回来,他的命就是我的命!

“你们大伙给老子评评理,我不应该爱程宇吗,我不应该为他付出一切吗,我不应该死心塌地照顾他一辈子吗,我们两个不应该在一起生活吗!”

座上没人反驳罗战。

华子眼球发红,突然指着罗战说:“你小子,以后要是敢对不起程宇,我告儿你,我们可都饶不了你!”

罗战连忙说:“上回那事儿真是误会。”

潘阳也接口:“罗老板,我们兄弟几个可都是程宇娘家人儿,你可别以为程家没别的男人了,就欺负他!”

罗战摇头:“我不敢对不起他,要遭报应的。”

华子说:“罗老板以后发了大财,兜里钱多得烧手,别瞎得瑟!别给我们乱来!”

罗战嘿嘿笑着:“不得瑟,不乱来!”

那晚儿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意犹未尽,新姑爷和大舅子小舅子们勾着肩搭着背,热络得就跟自家兄弟一样。

吴大满斩钉截铁地总结道:“缘分,这他妈的,绝对就是缘分!”

吴大满揪着罗战说:“我说大兄弟,这事儿你还得感谢我!你屁股上挨那一刀,挨得值了吧?”

华子好几次叮嘱罗战:“你俩什么时候办?到时候通知一声儿,我们还要观礼呢,绝对的!”

“婚礼你可别不通知我们!”

程宇后来拷问罗战:“你都跟我同事胡说八道什么了?潘阳那抽风的,一见着我,就眼泪汪汪地抱着我,还滴了几滴猫尿,干嘛啊?”

罗战打哈哈说:“我就是跟大伙当场表白了,告诉他们我有多爱你,多稀罕你!”

程宇笑着去掐罗战的脖子:“你神经病!肉麻不肉麻啊……”

罗战说:“我是谁啊?老子出马,顶你两个!你没看当时那场面,把大伙感动得,热泪盈着眶,鼻涕横着流的!”

罗战这么用心,在外人面前这么撑场子、给面子,程宇心里能不明白吗,能不感动吗?

程宇用手指抚摩着罗战血脉跳动的脖颈,一抬腿,跨坐到罗战膝盖上,舌尖勾勒着那一副眉骨和鼻梁坚/挺硬朗的线条,深深地吻下去,吻得动情……

罗战那时候想要解决的第二件事儿,就是找他二哥罗强唠清楚当年那场遭人暗算的事故。

可是就在这关口上,又出了一档子大事儿。

外围的一个小弟,有一天忽然火烧火燎地跑来:“战哥,听说强哥出事儿了!”

罗战纳闷儿呢,他哥关在监狱里,能出啥事儿?

他罗家老二走到哪里都是牛逼哄哄的,只要他安安生生地不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别人总之惹不着他。罗强又不会想不开,闹自杀自残什么的,这种人关在牢里最安全了,他还能出什么事儿?

小弟报告说:“听监狱里我认识的狱警说,强哥弄出人命了,杀人了。”

罗战真吓着了:“简直胡扯,我哥关在监狱里他还能杀人?!”

罗战也懵了。

人命关天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罗战正准备去监狱,仇人自动找上了门。

那天恰巧是个好日子,大中午的,阳光明媚,砂锅居里一对新人正在摆酒,来往的宾客络绎,厨房里锅勺翻飞,忙得热火朝天。

宴会厅主席台上,司仪用响亮高亢的嗓音念着祝词,冷不防门外冲进来一人儿,近乎癫狂地撞翻了上菜的推车,狠狠地掀翻一张铺满酒水菜肴的大圆桌,满座慌乱,尖叫哗然……

杨油饼手下一群小弟扑上来,拼命把砸场子的人往外拖。

罗战从厨房里出来,看见的是披麻带孝遍身黑纱形容枯槁的谭五爷!

罗战瞧着不善,忙问:“谭老爷子,您今儿这是怎么着,什么意思?”

罗战很久都没见过这人了。

自从程宇私底下找谭五爷谈过话,这人很识实务,很久没在明面儿上找罗战的麻烦。

谭老头子亦是很讲究派头和体面的人,以前回回见这人,都是戴绸缎或水貂皮小圆帽,穿长袍马褂,着千层底懒汉鞋,手里折扇扇着,鸟笼子提着,很悠哉惬意的样儿,从未像今天这般,脸皮干涸得像一段枯树皮,咬牙拼命一般。

谭五爷从门外拎出一只大粪筐,猛地往大堂里一周……

满鼻子的臭气熏天,那混乱的场面就甭提了……

隔壁街的麻团儿武听见信儿,带一群人拎着菜刀冲过来,要开仗。

罗战厉声拦住想掐架的栾小武。

“谭老爷子,把话说明白喽。”罗战沉着嗓子问。

“姓罗的,我与你绝无两立,不共戴天!!!”老头子声色俱厉。

罗战还没来得及细问,管片儿的警察已经赶过来。

程宇心急火燎地冲在最前头,怕罗战的店出事儿。

罗战没报警。他知道这种事儿不是找小警帽儿告状就能解决的问题,他也不想与人结死仇。可是人家那对办婚礼的新人不干了,喜事儿被披麻戴孝的人这么一搅和,倒八辈子霉了,多丧气啊,气坏了,于是打电话叫得警察。

谭五爷被拖进警车里,拉走了。

这人临走时狠狠盯了程宇一眼,给罗战丢下一句话:“老子的店完了,老子现在家破人亡了,什么都没了!罗强那狗娘养的,我早晚跟他同归于尽!”

同一天,罗战经营的好几家小吃吧和球迷餐吧,被人在大门口泼了粪,画了红,还收到可疑包裹。

伙计们怕有炸弹,都不敢拆,送到派出所,打开一看,里边并非炸弹,是红红绿绿的寿衣……

程宇一整天接到一连串跟罗战的店有关的报警,也急眼了,急赤白脸地质问罗战:“怎么了?你这店开得,怎么搞得啊!”

罗战也说不出来:“是我哥,可能出啥事儿了……”

程宇:“你能不能离你哥远一点儿?”

罗战:“……他到底是我哥!”

程宇突然吼了一句:“是你哥你也不能再跟他混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啊?那姓谭的好惹吗?那些生意咱不做了,店不开了,踏踏实实过日子你这人是不是就过不下去啊?!

“罗战你不是说,你这钱都是为我赚的吗?那这钱咱不赚了成吗?我是认钱的人吗?我认的是你!

“罗战你丫哪天真出个事儿,我多担心你啊我!……”

程宇看着那一大坨寿衣包裹,膈应得,气坏了。

两口子老夫老夫的,谁都离不开谁了,这种赤/裸裸明目张胆的性命威胁,谁受得了啊?程宇想都不敢想,倘若罗战再一次被卷入黑道恩怨火并仇杀那些烂事儿,可怎么办啊……

程宇说,我是认钱的人吗?我认的是你。

这话罗战听进去了,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他也不想让程宇挂着心。

罗战一分钟也等不及,撂下摊子直奔清河监狱,在监狱接待室里见着罗强。

罗家老二跟上回见面时,完全都不一样了。

罗战从窗户口上伸着脖子往外看,瞧见他哥被两个狱警从放风的操场上带过来。

罗强高大宽阔的身板儿穿着宽松的囚服,头发长了一些,一路走,一路歪着头跟狱警聊闲话,有一句没一句地,唇边竟然浮出逗趣的笑意……

阳光滤过操场边晃动的银杏叶,在罗强脸庞上打出一团浅金色的光影。罗强抬头瞅见罗战,眉头微皱,粗糙的下巴昂起来,用眯弯的眼角和勾起的嘴唇递给罗战一个笑容,笑得自在……

罗战忍不住想骂人了,你大爷的,亲哥哥啊,你竟然还冲我乐!

我这儿都鸡飞狗跳了,都被人泼粪了,你还乐得出来?这他妈的都是哪一出儿啊?!

80、兄弟阋墙

罗战原以为他到了监狱里,会看到狱警荷枪实弹剑拔弩张,罗强被重镣加身严加看管。他入狱那时候也见识过的,犯人不服管犯了事儿,被浇冷水、半吊着拿软皮带抽,那都是轻的。严重的会被关“禁闭”,关到只有一米见方的小笼子里,蹲都蹲不起来,只能蜷在里边儿,吃喝拉撒都那么蜷着。

关上三五天,再嚣张跋扈的犯人,都得服软认怂。

罗强走进探监室,用眼神跟罗战打个招呼,才走了几步,却又扭头转回去,跟门口的警察动了动嘴角,歪着头,两只手指像捻钞票似的做了个手势。

狱警“操”了一声儿,从兜里掏出烟,给罗强一根,自己叼一根。

那俩人还凑着头点火儿,挺热络的。

罗战半张着嘴,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哥,彻底服了。

罗强是谁啊?这人就是那种半只脚趟进地狱里都能混得如鱼得水的人物儿。

为啥?因为罗家老二自己就是那个阎罗王!

俩人坐下来,只简单谈了几句,罗战就大致清楚发生了什么。

罗强确实“杀”人了,可是这回也比较寸,谁都没料到会出这种事儿。

这话还得往几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行动上讲,当年京城四霸几路黑道大哥,落网的可不仅仅是罗氏兄弟,还有好几家人。后海势力最大的谭家,谭老头子年事已高,很多事情坐镇幕后,没有亲自出马,躲过了牢狱之灾,但是他的亲儿子栽进去了。

谭五爷祖上是在朝的汉官,侍奉八旗王爷的,家道颇有渊源,自视甚高。

老头膝下就一个宝贝公子,名叫谭龙,当年跟罗氏兄弟同时下狱,也判了十五年,而且以涉黑重刑犯的身份关押在清河监狱,跟罗强关在一个鬼地方。

监狱远在郊外,四周大片大片荒凉的农场,灌木野草丛生。犯人们每天蹲在地里干活儿,或者在小厂房里做些简单的塑料品加工活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别说囚犯性子都给磨平了,连人生前途的希望都快要磨没了……

做代工也是根据犯人的特长,大致擅长什么就分到那个组。

谭龙和罗强还都是有手艺的人,于是做工也分在一个大组,平时就是手工编织小玩具、扎塑料纸花儿什么的,由一支狱警小分队管理着。

这俩冤家对头碰到一起,可就热闹了!

刚开始进监狱,被扒得一毛不剩的,手底下一个小弟都没有了,因此都没好果子吃。进去时,狱警还故意给这些重犯更改了名字,改成个张三李四盗窃犯,里边儿就没人再认识这两个在江湖上曾经赫赫威名的老大,进去以后就是活活挨整的……

什么?你敢说你叫谭龙?你叫罗强?

谭龙是谁?老子们他妈的不认识你个小瘪三儿,给我打!!!

罗强是谁?老子认识,但是你个没名没姓的竟敢冒充罗强,再给我打!!!

……

那时候在牢里,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非人的虐待没受过?都是硬挺着熬过来的,就看谁能跟这十五年的漫长刑期耗得起。

后来慢慢地不挨打了。

再后来混出头,牢号里也是论资排辈儿的,像罗强这类有气场有能力有手段出手凶狠也敢在众人面前拔份儿的,自然而然还是混成了牢房大哥的地位。

谭龙住在相隔不远的另一间牢号。这人跟罗老二一直就不对付,今天你往我茶缸子里撒泡尿,明天我在你床铺上抹一把屎,这种事儿简直司空见惯。

谭大少爷其实比罗强的日子更难捱,毕竟是世家娇贵少爷出身,从小骄矜跋扈惯了,也有几分本事。在监狱里,火气性子平复不下来,不甘心,不消停。

最终耗不下去了搞出事儿的,不是罗强,是谭少爷。

谭龙之前就因为闹事儿,被狱警整治,关了两趟小笼子了,这回又折腾,在饭堂里向罗强挑衅,往罗强的凳子上放钉子,结果却扎了一个胖狱警的屁股。

胖狱警嗷得一声嚎叫,恼羞成怒,转身寻觅罪魁祸首,提着带电的警棍朝着谭龙冲过去。

谭大少也是心怀怨恨,抄起凳子就拽向胖狱警。

场面顿时大乱,监狱里性情粗暴脾气乖张借机寻衅滋事的犯人可多了,个个儿都不是省油的灯。

狱警提着警棍和枪托猛砸……

桌椅翻倒,拳脚相加,血水飞溅……

罗强还算冷静,用眼神喝止自己牢号里的小弟:都不许掺和。

更多的狱警冲过来,一个身材瘦削的警察一脚踹倒谭龙,要上手铐。谭龙手脚也是有功夫的,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随手抓了一只板凳抡向那个警察。

板凳砸中了人,不成想那凳子上有一颗大铁钉子崴出来了,生生戳进那年轻狱警的小腹,鲜血迸射!

谁也没看清罗强是怎么冲出来的。

事实上,罗老二在半分钟前还坐在饭堂另一头,悠闲地喝茶看热闹,谁也没明白这人为什么插手多管闲事儿?

罗强踩着一溜桌子,飞身从半空扑了下来,抬起一条胳膊,用肩膀和后背生扛下谭龙砸过来的第二下板凳……

大粗钉子“噗哧”扎进罗强的后肩。

罗强脸色铁青,暴怒之中出手,狠狠地两记铁拳砸在谭龙耳侧和下颌!

谭大少几乎当场晕厥,满鼻孔喷血,向后倒去,落地一瞬间突然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罗强,眼球慢慢翻白……

急救车来了,把人翻过来一看,谭大少倒地时,后脑砸进了一枚铁钉,脑干重伤,人就这么完了……

那个年轻狱警,脾脏被刺破,大出血,幸亏抢救及时,摘除了脾脏,保住一条命。

探监室里,隔着一层发乌的玻璃,罗强的面孔在香烟烟雾里浮出嘲弄的笑,神情间没有一丝杀气,完全看不出刚犯了事儿、沾惹了一条人命。

后肩戳了个洞,流了点儿血,已经包扎过,这种伤对这号人根本不值一提。

罗强边说话边缓缓地吸着烟,就连吸烟的方式都不太一样,不像以前那样用力地吞吐、粗俗地咬过滤嘴,而是轻轻地含着,静静地品尝烟叶的香气,坐牢坐得很享受似的,嘴角翘起微弯的弧度……

罗战也没瞧明白,他哥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儿,褪去了一层粗野暴虐的躯壳儿,言谈举止都变得平静,眼神柔和了许多。

分明就是有哪点儿跟以前不一样了。

绝对就是不一样了。

是在工房里衲鞋底子、扎塑料花儿,把那火爆脾气都给磨圆溜儿了吗?罗战心里琢磨着。

罗战问:“哥,谭家小子死了,警察愣没为难你?”

“为难我?哼……”

罗强向后仰过去,嘴角冷笑。

事后监狱领导调查这事儿,罗强属于在押人犯参与斗殴间接致人死命,按理说要重罚。可是他救了个狱警,他要是不扛那一下,死的就可能是警察。

罗强自己倒是特别不吝,说,你们罚我吧,再给我加刑几年,你们乐意让我在这座清河农场里一直蹲到老死,我不在乎,你们看着办!

那个被救的警察也不是一般人儿,是隔壁市某个公安局领导的公子,原本在清河监狱里“锻炼”两年的,没想到碰上意外,差点儿挂了。

也是因了这里边儿的内情,最终的结果就是,罗老二被定性为“见义勇为并失手误伤同囚犯人”,只例行公事地关了几日禁闭,这事儿不了了之了。谭龙则定性为“暴力袭警斗殴致死咎由自取”,死了白死!

罗战扒着玻璃,一脸难以置信:“哥,你脑子里是咋想的啊?你怎么可能出手救个警察?”

罗强抬眉哼道:“怎么着?让你不爽了?”

罗战摇头:“我没不爽,应该救,救得好!我就是纳闷儿了,哥你不是这辈子最讨厌、最不待见的就是条子吗!姓谭的跟条子火并,你出什么手啊?”

罗强还真让人给问住了,叼着烟,缓缓移开眼神。

半晌,罗强从嘴角里扯出一句:“老子就乐意出手,关你屁事啊?!”

罗强跟他亲弟弟斗嘴,话音儿里没有戾气,反而透着某种不能为外人察觉的亲密的狎昵,呵斥小屁孩儿似的。

罗战这时候一拍大腿:“还就关我的事儿了!”

罗战口水四溅地说:“哥你在牢号里混得风生水起的,跟警察大爷们称兄道弟,你威猛风光了,我在外边儿给你兜着呢!谭家老头子可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人说到底死得跟你脱不了干系,这人现在找上门儿来了,我咋整啊?!”

罗战趁机就把他店里那一筐烂事儿说了。

罗强轻声骂了几句,说:“三儿,哥不会让你吃亏。”

罗战说:“你说不让我吃亏,我就不吃亏啊?哥您快帮我省省吧,我这遵纪守法的正经生意,做得可不容易!”

罗战愤懑不满,也是被程宇追在屁股后边儿絮絮叨叨教训得。小警帽儿这枕边风儿吹得,罗战如今为人处世的心思都与以前大不一样,争勇斗狠睚眦必报的历史已成过眼云烟。他也确实认同程宇说的,挣那么多钱下辈子都花不完有什么用?摆什么排场?混什么道儿?还有什么能比一家人开开心心安安稳稳过日子更重要?

所以罗战不愿意再听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自己不沾,也不想让他哥再沾是非。

罗强听着,脸就慢慢沉下来:“你小子他妈的,这是在找茬儿埋怨我吗!”

罗战也歪着头,冷着脸:“没,我可没埋怨你。哥,这事儿处理不好,是我无能,我没本事,我在外边儿跟白道黑道各路牛鬼蛇神点头哈腰夹着尾巴做人!可是现在跟以前形势不一样了,哥!

“哥,我现在有一大家子要养,我们家那口子也替我担着心,不愿意让我再招惹那些事儿!”

罗战嘴上说“没埋怨”,罗强听得真真儿的,三儿就是在埋怨他在牢里惹事生非。

罗强冷冷地吸净最后一口烟,“啪”一掌将燃着的烟屁股碾在桌上,突然问:“三儿,你那口子谁?什么人?”

罗战眨巴两下眼睛:“哥,你要是说你不那么厌烦条子了,我就告儿你。”

罗强粗着嗓子问:“臭小子废什么话?谁?!”

罗战说:“当年,延庆那条山道上,他因为我,废了一条胳膊,救我一命。”

探监室里人多眼杂,而且有监听,罗战不可能直接把程宇的大名和警号报出来。他有意把话说得很含糊,外人肯定听不懂,罗强却恍然大悟。

罗强闷着头,咬紧嘴角,像是在想什么,突然厉声道:“三儿,你怎么能跟这么个人混在一起!”

罗战说:“我怎么就不能跟这么个人?而且我们俩也不是‘混’的。”

罗强脸色阴暗下去,深沉得看不透心思。

罗战又说:“哥我现在都知道了,当年那事儿没那么简单,那根本就不是意外!”

“哥,你最知道是谁干的,不用我说出来!”

罗战两眼发红地低吼了一句,倔脾气也上来了。

狱警用眼神示意罗战,你小子吼什么?

又指了指腕表,探视快到时间了,你俩长话短说。

罗强盯着罗战,眼底迸射出得知真相后的震惊与暴怒,视线再缓缓变得阴沉冷郁,半晌,哑声道:“说到底,是哥连累你,哥对不住你了……”

罗战撅嘴摇头:“没有,我一根毛儿都没伤着,伤的是他!是我连累了他你知道吗哥?我把他害了!”

罗战情绪有些失控,也是憋了这么多天,难受极了。这话没法儿跟旁人吐露,只能跟二哥说。可是这些话当面喷到罗强耳朵里,罗战哪像是在自责忏悔?分明是说给他罗老二听的。

罗三儿出道时年轻,才十几岁,怎么混歪了的?显然是被哥哥带歪的。

罗强又是凭什么发迹?一个草根出身的黑道混混,在一次又一次争夺地盘火并仇杀中扎稳了根基,结交上层人物,收黑钱替人出场消灾,利用官家的庇护黑伞做各类非法生意。

罗强替姓刘的做了很多事儿,手里有把柄,当年也是邀功威胁着刘部批下三里屯的高档娱乐城项目,以极低的资金弄到那块地,一下子就发了,财源滚滚,纸醉金迷……

当然,对方也攥了他的把柄,也巴不得罗老二永远地闭嘴,不再讲话……

罗强被亲弟弟抢白几句,震惊而恼火,调转面孔,瞪视窗外,不说话……

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敢这么指责他,也就是罗小三儿敢。

罗战属于那种从小在哥哥们面前胡天胡地撒娇打滚儿耍赖赖大的。二哥递给他一块糖,小三儿舔一舔,不好吃,“啪”扔了;罗强就能冷笑着再递给他一块儿,就像溺爱儿子一样宠着这个小弟弟,还觉着挺得意,瞧见了没,这就是咱亲弟,多牛掰多嚣张一小屁孩儿啊!

罗强那时候忽然就有点儿伤,眼球微微红了:“三儿,你是不是巴不得胳膊断了的人是我?”

罗战眼也红了,哼哼着:“不是。”

罗强的声音突然变得暴躁嘶哑,从牙缝儿里扯出一句:“为个不相干的外人,你怨我?他胳膊废了又怎么着!……老子白养你十五年,养了个白眼儿狼!”

罗战也委屈地吼:“他就不是外人!没人比他对我更重要,我就是心疼他!他是我的!”

罗强也吼:“那你想让我怎样?我替他申冤报仇,把那个混帐也弄进来,然后把老子的性命全赔进去?!”

罗战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罗战委屈着发飙的神情,就好像小孩坐地耍赖抱怨被哥哥摔坏掉的心爱的玩具。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哥我没那个意思,我没怪你,我就是心里难受,你不懂……我后悔了,我真他妈后悔啊我!我以前怎么那么混蛋呢,我怎么就没好好做人呢!……”

罗强狠狠一掌挥掉桌上的烟头,熏焦的烟叶被捻成风中的灰粉……

他就算是大傻子也听得出,三儿是替那个警察鸣不平,三儿后悔了,后悔跟着他这个混帐王八蛋哥哥在外胡混,混出了仇家,摆不平了,出事儿了……

人在江湖飘,善恶终有报,出来混,你迟早是要还的!

可是怎么没还在你姓罗的身上,却报在完全无辜的程宇身上呢?怎么挂掉的人就不是你这个罪魁祸首呢?

罗强心里全是这个弟弟。

可是罗战现在心里全都是程宇了。

罗战那天吼叫着被俩狱警轰出去了,临走还跟他哥说:“哥我不是怨你!……”

罗强一个人呆坐在探监室里,一动不动,脊背仍然挺得直直的,坐姿像一尊雕塑,似乎是平生第一次,眼眶发红,眼底水雾弥漫……

81、故地重游

罗战跟他哥面前发泄了一通,把心里堵塞的一腔淤火全都喷出来,舒服多了,转脸儿回去就有些懊悔,自己太蛮了,没这么对亲哥哥的。

罗强这些年,历经数次黑道征伐排挤火并,惹到无数仇家,以致被人做手脚暗算。面对冤家对头的挑衅,罗战当然坚定不移地站在他亲哥一边儿,他也恨姓刘的。

他只是一万个心疼程宇。可是转念又一想,程宇是你罗三儿的爱人,是你要拼了身家性命一辈子照顾与爱护的人。你一个爷们儿保护不好自家媳妇,有啥可说的?是你眼睁睁看着程宇遭受了终生无法弥补的伤害,出了事儿埋怨哥哥,有个屁用?是男人的作风吗!

那些年享受着富足奢靡的生活,被兄弟们众星捧月,义气江湖,风光无限,罗战心里明白,那生活是他哥哥给予他的,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现在后悔了?想洗白了?你真赖不着别人。

罗战找人往清河农场送了一大箱衣服,冬天的、夏天的,还有特舒服的蚕丝被。

罗强没搭理他。

罗战知道他哥也是有脾气的。哥儿俩斗个嘴,甚至掐个架,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他哥最终还是会让他,纵容他。

罗战又让人送去一大箱吃的,都是他哥最喜欢吃的豆腐干、鸭脖子、川味腊肠什么的,算是向罗强服软,陪个不是。他这人反正脸皮最厚,想通了绝不吝惜再往回找补感情。

罗强这回丢给他一句:“以后甭来这套,老子坐牢坐得滋润着,不用你罩!”

罗战知道他哥不会真跟他翻脸。罗强四十出头的人,从未成过家,也没个一男半女,这个从小带大的活宝弟弟就是生命里最亲近的人。

谭老头子以寻衅滋事的由头在拘留室里蹲了一晚。

派出所警察瞧这人年纪一大把了,屡遭变故,也挺可怜,因此没怎么处罚他,说服教育一番,给放了。

谭五爷的头发胡须全都白了,一双眼像毫无生气儿的死鱼眼珠。暮年家业凋零,孽债偿尽,白发人送黑发人,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凄凉的晚境?

谭老头子临走时,与程宇擦肩而过,目光失神。他用褶皱的眼角木然盯了程宇一眼,口里念着,姓罗的,我与你不共戴天,同归于尽,我绝不放过你全家……

罗战的好几家连锁店被谭五爷泼粪闹了一回,修整了几日,收拾残局,迅速重新开业了,也没遭受太大经济损失。

朱妍还挺不乐意的:“凭什么啊,丫的给老娘的店泼大粪!这要照我以前的脾气,老娘一准儿给他原样儿泼回去!”

罗战反而劝她:“算了,你当泼什么好玩意儿呢,老子还犯恶心呢!再说了,姓谭的店铺都已经关门易主了,你想闹都找不着对家。”

朱妍撇着鲜红的嘴唇说:“我才不管罗强有没有得罪过他,他得罪我就不成!”

罗战知道朱妍被惹急了就是个泼妇的脾气。他看在谭老头子现在落魄失势,人家儿子毕竟毁了一条命,他是想息事宁人,双方就此了结。而且,他了解程宇的意思,程宇绝不希望他再沾惹任何江湖事儿。

听从小程警官的教诲,罗战还特意包了个白事红包,搁了二十万块钱,着人给谭家送去,算是表达抚慰和歉意。

朱妍私底下给罗战透风儿,市委内部最近斗法,又要变天儿,咱们有热闹瞧了。

朱妍混演艺圈的,人脉广,上层的消息灵通。据她说,纪检的人都进来了,姓刘的这回肯定兜不住,早晚的事儿,现在就在查他的罪证,揪他的案底。

罗战是知晓某些内情的局内人之一。

他也想帮程宇出这口恶气,让姓刘的栽一个最狠的,付出代价,但是他不能牺牲他哥。罗强以前无论做过什么,这人行事有多黑,多绝,那是养了他十五年的亲哥,和着血连着筋的。

罗战那阵子又恢复了居家好男儿的本色,每天早晚在厨房里叮叮当当,伺候小警帽儿的早饭夜宵,中午还有爱心饭盒。

程宇说:“不用这么麻烦。北海后门现在也开了一家你的小吃吧,我扫街空闲的时候,就去吃个‘白水羊头工作餐’,或者‘炒肝包子白领餐’,挺好。”

罗战说:“那不行,你一忙起来就忘了,老瞎凑合,所以你胃不好!”

罗战俨然一副碎嘴媳妇得吧自己男人的口气:“我每天早上给你装了饭盒,你晚上把空饭盒带回来,我要检查的,这样儿你就不能作弊了!”

程宇嗤了他一声儿,心想你以为这样我就肯定吃上这口午饭啊?昨儿你给我带的八宝填鸭、京酱肉丝和干煸豆角,多香啊,都他妈的让潘阳那个贼给我偷吃了!他们现在都盯上我的爱心饭盒了,说我带的饭比他们带的好吃!

罗战闷头切着土豆丝,刀工很细致,突然哼道:“程宇……”

程宇:“嗯?”

罗战说:“你那脆弱的小胃,现在都离不开我了吧?”

程宇沉沉地笑,不答话,从身后圈住罗战,在罗战脖颈脉搏跳动的地方,深深吻了几下。

程宇的手缓缓往下,抚摸罗战的后腰,臀部……

何止是脆弱爱出血的小胃离不开了……

罗战享受着程宇偶尔极为温柔的爱抚,又说:“如果我以前,做过什么伤害到你、对不起你的事儿,你原谅我吗?”

程宇蓦地松手,狐疑地瞪着他:“你干什么了?”

程宇一把掰过罗战的脸,强迫他目光正视:“你又去找内谁了?你敢再见那小鸭子一次,你试试!”

罗战翻了个白眼儿:“我没有!不是那种事儿,老子在那方面绝对不会对不起你!“

程宇放心了,下巴搁在罗战肩窝儿里,小声说:“你没别的对不起我的事,你别的都好,可好了。”

罗战扭头,看着程宇,忍不住把嘴唇贴上去,悄无声息的万分钟情的吻……

正值北京的金秋,最美好的季节,罗战趁着休息日,非要拉程宇去郊游。

程宇说:“郊什么游啊?初中毕业以后就没听说过这词儿了。”

罗战乐着说:“嘿嘿,咱俩现在就是一对儿幼儿园小朋友。”

罗战开着越野车,一路出了四环、五环,往北部山区开去。

路上开开停停,为啥呢?因为某个幼儿园小朋友他不认识路了。

程宇忍不住嘲笑他:“你丫行不行啊?是不是老北京啊?路你不认识了!”

罗战气得抱怨:“妈的谁知道现在北京都给修成什么乱七八糟的?这路和房子拆了盖、盖了拆的!二十年前这地方是这样儿吗?五年前它都不是这样儿啊!

“我告儿你吧,这年头只有老北京他在北京才迷路呢!”

罗战把车停在路边,把整张北京市郊县交通图铺开在方向盘上,俩人在车厢里嘻嘻哈哈,互相挤兑扯淡……

罗战再往北面山里开进去,程宇就不说话了。

隔了这么多年,四周的景色仍然那般熟悉,恍如昨日。青黛色的山峦,碧绿的原野,蜿蜒险峻的公路,幽深得看不见的密林深谷……

一个城市历经岁月的沧海桑田,依然留存在两人心底最深处的就只剩下记忆里这一片漂染着淡红血色的碧水青山……

罗战一路开车,一路寻觅着,问程宇:“还记得在哪儿吗?”

程宇沉默地看着车窗外,努力地回想着:“应该就是这条路在前边儿有个岔路口……”

小镇早就变样子了,原先大片大片茂密丰盛的苹果园和枣树园,如今都找不见了,远远望去一片钢筋水泥的工地,高高的吊车铁臂在空中盘旋,大牌子上写着“清雅水苑家园”什么的开发商的广告。

程宇跳下车,像是挺着急的,一路小跑着,转过一个弯儿,笑了。

“就是这儿,刘家小馆,店还在。”程宇指着说。

“我都没告诉你我在找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找这个店啊?”罗战从身后摸程宇的腰,偷偷地亲程宇的后脖颈……

这几年油价和菜价嗖嗖嗖飞涨,老百姓手里的钱以日新月异的速度进行贬值。当年十块钱的盒饭,现在卖三十五了。

程宇给罗战端了一盘炒疙瘩,一大碗绿豆面丸子汤。

那是当年程宇买给押解车里戴着手铐的某个混球的饭,让罗战在监牢里回味了三年的一顿饭。

罗战用手晤着大碗,拿小勺往汤里一勺一勺地兑调味料,麻酱,韭菜花,酱豆腐,辣椒油,花椒盐儿,葱末,香菜末……

一共七样儿,就是程宇当初给他兑的汤料,一样儿都不少,甜酸苦辣,五味俱全,记忆犹新……

程宇默默地看着罗战,唇边是特别知足的笑模样儿。

罗战拿勺喂程宇,俩人你一口,我一口。

吃到嘴里的,是甜得像蜜齁嗓子的味道,那是只属于他们的爱情的味道……

那天,罗战把车一直开到当年出事的地方。

两个人默默无言,也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问对方,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你还想来看看吗……像是彼此间都有某种默契,俩人一前一后,沿着陡峭的山坡,往山谷里出溜着走。

罗战时不时地给程宇指:“我当时就从这条小路爬上去的……

“当时天特别黑,山路又滑,我滚得跟个泥猴儿似的,幸亏有你的小手电照着……

罗战一把拉住程宇的右手腕,紧紧地攥着,往更深的林子里走去。

俩人一直走,一直走,细心地寻觅,竟然真的找到那一片残骸。

燃烧得只剩下一副钢铁骨架的车身,静静地陈列在谷底,让经年潮湿的山谷植被攀蜒附着,像披了一件暗绿色的外衣,维持着冷傲狰狞的姿态,几乎与周围的树藤与苔藓连成一片……

车祸现场如果在公路上,早就会被清理干净,可是在深山里,不碍事,也没人管,处理掉遗体和遗物后,车架残骸就被遗留在这里了。

两个人默默地围着车身,察看着,漫无目的地转悠着,手掌拍打、抚摩着周围一棵又一棵参天的大树,仰脸看着那笔直的树干在深谷中顽强不屈地刺向天空,争逐着阳光……

也许哪一棵树,也许就是手掌心里抚摸着的这一棵树,是程宇当年靠过的树,罗战抱着他……

罗战拽过程宇,把人按在树干上,捧着程宇的脸,捏了捏。

程宇拿手肘推开他:“干嘛啊……”

罗战:“程宇,我有个事儿没跟你坦白。我那时候去找小洛,是谈什么事儿。”

程宇缓缓地问:“什么?”

罗战:“问真相,问究竟是谁害到你受伤……”

罗战把他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程宇。

程宇的面容与背景中浓绿苍劲的树干凝成一个纹路,纹丝不动,看着罗战……

罗战:“程宇,你怨我吗?”

程宇:“怨你什么啊?又不是你干的。”

罗战:“程宇,说到底我以前不是个好人,我如果是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人,你不会受伤,你不会被我和我哥连累上!”

程宇:“如果当时,坐你身边儿的人是罗强,我觉着,他也会伸手拽你一把,不会看着你没命。”

罗战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点头:“可是他是我哥么,你不一样,你跟我没血缘,可是你为了我……”

程宇打断他,说:“我怎么不能为你?我跟你,比你哥跟你,关系远了吗?”

程宇眼珠黑黑的,定定地看着罗战,特别天真的样子,这时候仿佛还在跟罗家老二攀比着,较着劲,谁关系远,谁关系近……

罗战愧疚地说:“程宇你真的不怪我吗?我没有为你伸张正义,我怕再让我哥栽一次,他是我哥我做事儿不能不顾及他!我其实也挺自私的我是个混球,我对不起你,程宇……”

程宇侧过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他毕竟是你哥。”

程宇仰起脸遥遥地看着悬浮在山崖之上的盘山公路,再低头看看废墟的遗骸,来回看了几趟,用目光丈量着当年那一段致命的翻滚坠落的距离。

“这么高的山,这么深的谷……

“车子就这么滚下来,没有保护,人肯定完了……”

程宇的面容平滑如镜,喃喃地,转过头,对罗战说:“罗战,我从来没后悔过。

“如果当时不拉你一把,你人就没了,咱俩再也不会有机会在一起。如果再来一回,如果有人想害你,让我拿一条胳膊换你的命,我肯定还会那么做……我不后悔。”

罗战万分震动地看着程宇。

他没想到程宇一句责怪他咒骂他的话都没有。

程宇这么正直正派,遵纪守法,嫉恶如仇,这么眼里容不得沙子!程宇就因为他逛鸭店跟小奶酪儿在一个屋里坐着就火冒三丈大发雷霆差一点儿把他给揍死!

可是程宇说,他不后悔。

罗战紧紧地抱着程宇,手臂箍着人,把自己勒进程宇怀里。

多傻啊,这么多年一直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责任的枷锁,内疚着,愧悔着,被对不起程宇和渴望程宇的双重情感纠缠折磨得快要发疯,还惹程宇误会、生气,真他妈的大傻冒了,你真了解程宇吗?

程宇当然不会后悔。罗三儿,如果那时是让你拼着命去保护程宇,难道你会犹豫吗,你会后悔吗!

那晚,程宇从来就没这么主动过。

两个人疯狂地抱着,啃着,拽掉皮带,撕扯开对方的裤子拉链……

罗战难得扭捏了几秒钟,哼哼着:“程宇,我想你了,你来……”

罗战是真的想让程宇做,什么谁上谁下、老爷们儿的自尊,有什么重要?只要眼前这个人是程宇。

可是程宇因为上回把罗战弄伤了,还伤那么惨,自从那回,程宇再也没做过,自己想那个也忍着,怕把罗战搞得旧伤撕裂。

程宇揪着罗战的衣领把人按到床上,罗战挣扎着爬起身,T恤却被程宇从头顶揪扯着猛然甩脱。程宇一步跨坐到罗战身上,紧紧抱着罗战的头和脖子不撒手,热烈地亲吻他的脸和耳朵……

罗战坐在床沿儿上,奋力往上顶弄着,看着程宇极力压抑呻吟声时微蹙的眉头,英俊的脸,通红的两只小耳朵。程宇胸膛流淌着热汗在他胯上跃动升腾,阳/物勃/起着在罗战小腹上往复磨蹭,柔软的前端不停吐出透明的液体,渴望着被罗战更深更粗暴地插/入……

罗战出其不意地站起身,程宇防备不及地向后倒,被托住后背。

俩人身体紧紧连接着,程宇踉踉跄跄地单腿着地向后躲闪,身体被顶上墙角。罗战托着程宇的大腿,从下往上猛烈地冲撞,一下一下地把程宇撞向墙壁。

撞到程宇按捺不住扯住他的头发……

撞到程宇几乎射/精……

撞到程宇粗声骂他,让他再深一些,再快一些……

赤/裸的胸膛撞击着胸膛,快/感在毛发粗糙的下腹部肆意横生。那里就像猛兽丛生的一块蛮荒之地,奔腾叫嚣着属于雄性动物的最原始、最真实的欲/望。

爆发的一瞬间程宇的脖颈难以自抑地向后甩去,后脑抵着墙壁,像是挣扎。他被属于罗战的最凶猛的冲杀撞到敏感处,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

男人高/潮时的叫声低沉,断续,极其性感,带着频临窒息时的嘶扯,渲泄沉醉时的闷哼,以及射/精快/感绵延不绝时饱含撒娇味道的沉吟。这样迷人的程宇被顶/弄着流汗呻吟,罗战觉着他简直快要疯了,为程宇疯魔了……

“程宇,程宇……”

罗战低喊着,深深地吻住人,抖动着胯骨,把一腔爱意射进程宇的身体,射得很满,很多……

几天后,程宇去外地出个差,去郑州,一个星期就回来。

罗战很清楚地记着那天早上,他趴在枕头里听着闹钟响,懒洋洋地固呦着不起来。

被窝里的人踹了他一脚:“罗小猪,给我做早饭去……”

罗战摆了摆腰,伸手在被窝里狠掐几下程宇的屁股,占够了便宜才起床。

程宇吃了葫塌子和鸡汤面,吃得滚瓜肚圆。

罗战甚至很清晰地记得,程宇出门前回头望着他笑的样子。程宇在洗手间里刮干净帅帅的脸,穿了一身便装,雪白的衬衫和硬挺的牛仔裤在罗战眸子里映下让他回忆到心口绞痛的完美身影……

82、敲诈

那天是程宇和吴大满一起出差,罗战亲自开车,绕道去吴大满家把人捎上,送到火车站。

从车上下来,吴大满特善解人意地到车后厢提行李,给那小两口磨叽道别的机会。

程宇下车去帮着提,罗战按下驾驶位侧窗的玻璃,叫道:“程宇!”

程宇回头。

罗战勾勾手指,示意程宇过来,有悄悄话。

程宇微微弯腰凑头,冷不防罗战伸长了脖子从窗户里探出来,在程宇嘴边快速吧唧了一口,还是带响儿的。

程宇脸蓦地红了一下,心虚地抬头张望,正对上吴大满飘过来的看热闹的目光。

程宇狠瞟了罗战一眼:“没个正行儿。”

罗战歪着嘴角,得意着:“说正经的,最近又创新了几个菜,等着你试吃呢,完事儿早点儿回来!”

“你想着我啊!”罗战又贱兮兮地叮嘱。

程宇笑了一下,点点头,怎么可能不想着?

程宇拖着行李箱,白衫黑裤的身影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渐渐混入人群,淡出罗战留恋追逐的视线……

罗战照常看他的店,做他的生意。日子出奇地平静,上门闹事儿的都没有。

他在世贸天阶总店的玻璃橱窗里捏着蟹粉小笼包,赖饽饽跑来找他。

赖饽饽是受他战哥所托,去跑个腿儿。罗强过生日,罗战托小弟送去一只生日蛋糕,还有一箱解馋的零嘴儿。

赖饽饽拿回一张字条,说是强哥交待的话。

罗战一看,他哥写的是:【三儿,最近出门警醒着,小心脑后和脚下,你在外头目标比我大,防人之心不可无。】

赖饽饽解释,强哥的意思其实是,他伤了对方的家人,对方难保不以牙还牙,虽说道儿上有规矩,凡事冤有头债有主,有仇的去找正主儿报仇,别累及双方家眷,可是罗家小三儿也是混过的,这就不能纯粹算作“家眷”。

罗战倒没觉着担心害怕,却有些说不出来的感动,他亲哥还是向着他的,没生他气。

罗战叮嘱手下亲近的一帮小弟,也小心着,下了夜班成群结伙地走,别去那些龙蛇混杂的声色场所。程宇没在北京,罗战自己也懒得回家,干脆就住在杨油饼店里,他最爱热闹,人多也安全。

罗战没想到,还没过几天,他哥又给他递了一回话。

这回给罗战递纸条的,竟然还真是个条子。

那年轻的条子开着清河监狱的车,在罗战的店门口停驻了片刻,向罗战交待个话,认真叮嘱了几句,然后急匆匆回去了,罗战都没看清楚那个狱警压低在帽檐儿下的脸。

罗强在字条里大意是说:【三儿,老实在家里蹲着,最近别出门,更不要跑外地。不然你进局子里待两天,老子把你搁在身边儿最放心……】

原本打个电话就搞定的事儿,罗强偏要着人亲自上门叮嘱,反而弄得罗战莫名烦躁起来。咱忒么的又不是被吓大的,从小到大啥事儿没经历过?见招拆招儿呗,哥你至于的吗?

罗强这种人可从来没这么婆婆妈妈过。

罗战倒也理解他哥为什么这么紧张。罗强在这世上只剩下一兄一弟,罗涌完全是局外人,住在郊区老实巴交的一个果农,谁也挨不着。就只有罗战,是罗强混在道儿上的唯一亲人,唯一有可能遭人黑手打击报复的目标对象。

罗战那晚在砂锅居里,闲着做了两道菜,结果砂锅鱼头熬散架了,松鼠鳜鱼炸着炸着让他掰掉了尾巴,不成一条整鱼的形儿。

一连两道菜都做崴了,从来没这么背过。

罗战这心里头就开始不安,觉着哪里不舒坦,不对劲,有一种很糟糕的预感,好像他自己就是那条油锅里颤动的鱼,浑身焦烂燥热地蹦跶。

罗战给程宇打电话。

“程宇,你在哪儿呢?”

“刚忙完,旅馆呢。”

“程宇,你没出什么事儿吧?”

“我能出什么事儿啊?怎么了你?”

罗战问得没头没脑,程宇还觉着这人莫名其妙瞎操心呢。

罗战说:“程宇你在外边儿可千万小心着,跟你同事在一路,别单独出门,别摸黑走路,别往生地方瞎跑知道吗!”

程宇回道:“我三岁啊?我第一回出差吗?”

罗战唠叨着:“程宇,要不然我去找你?我坐飞机过去,明儿一早就能跟你汇合。咱正好也到当地看看洛阳牡丹,逛逛殷墟遗址什么的……”

程宇烦了:“你汇合个屁啊?我这儿忙工作呢,没闲工夫陪您看牡丹花儿,你别跑过来给我现眼!”

罗战有点儿受伤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我想你呢!……我怕你出事儿!”

程宇的声音立刻就软化下来:“我后天就回来么,等着我,乖……”

罗战说:“礼拜天有球赛,国安主场对泰达,一定得看啊!”

程宇笑说:“那肯定的。”

俩人睡前在电话里腻歪了半个小时,你一口我一口地吧唧。罗战说想听程宇“抖”,非要拿手机玩儿“床震”视频[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互相看着对方。程宇哪好意思啊?坚决不来那个。而且出差是同事两人同住一个房间,程宇此时躲在卫生间里,蹲在马桶盖上,偷偷摸摸打亲密电话呢。

罗战唧歪臭贫了半天,程宇被罗战勾得裤裆里也热了,挂断电话之前说,屁股痒了吧你,等我回去操/你一顿……

一个星期见不到摸不着,浑身都憋着火,可不惦记着操么。

可是两天后,程宇没回来。

罗战当天惦记着去车站接人,一大早估摸着程宇从旅馆出门了,就打了电话,却没人接。

罗战也怕程宇嫌他事儿多,烦他,于是耗到中午,估摸着那火车嘎悠着应该进河北了,又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火车应该下午到,罗战从中午开始,就在火车站傻傻地等……

郑州到北京的车按时进站,罗战带了栾小武等几个小弟,在出站口堵着,瞧着眼前扛大包小包神色匆匆的旅客从眼前涌过。一火车皮的人都走光了,没有程宇和吴大满……

罗战这时候突然整个人就慌了。

他后悔死了自己前天没直接买张机票飞过去,当时让程宇挤兑几句,就放弃了。如果当时过去,俩人踏踏实实地一路回来,能这么揪心吗?

罗战给派出所打电话报警,华子还安慰罗战,那俩大人,又不是小孩儿,能出啥事儿啊,没准儿睡过了,误了一趟车。

罗战急得在电话里跟华子吼了。

“你他妈的当我开玩笑我胡闹吗!程宇出事儿了,他肯定出事儿了!

“他绝不会不接我电话!我在北京等他,他绝不会误点!他绝对不可能不着急回来见我!!!”

直到晚上还联系不上,所里的同事才警觉了。

打电话问郑州公安局,对方说你们那两名警员办完公务,已经走啦,我们没逾期扣留啊!

打电话问旅馆,服务台说房间空了,那俩人结过帐,走了。

“那程宇去哪儿了?程宇他能去哪儿啊?!”

罗战两眼血红着,一整天都没歇口气儿,拎了把椅子就坐在派出所值班室正中间儿,傻坐着,像丢了魂儿。

派出所的几位所长、副所长、督察,都让这厮给惊动了。

罗战都急疯了,也就不管不顾旁人的眼光。所长瞧着罗战,皱皱眉头,想说点儿什么,最终忍住了,啥也没说,就让罗老板在这儿坐着等吧……

罗战把能说的情况都交待了。他后悔没早些交待,没早点儿来“自首”。

他狠狠抽了自己两记响亮的耳光,当着所有人的面儿,然后缓缓地弯下腰,脸埋在掌心里……

他知道是谁干的,罗强给他递了两次话,特意点醒着他。

明知道有可能出事儿,可还是大意了,还是让程宇出事儿了!罗三儿你他妈的就是个混球王八蛋,这世上就剩下你一个人能保护程宇,可你就是护不好这个人,你永远在关键时刻就是个最没用的窝囊废!

就这天晚上,砂锅居店里收到个空运快递包裹,从郑州寄来的。

打开一看,包裹里静静地躺着程宇的警官证,还有那根走到哪儿都不离身的伸缩警棍。

警官证上染着血。程宇帅气的证件小照被人用刀刃狠狠地割破,还故意在“伤残”那两枚字迹上,用刀尖划出一个尖锐刺目的大叉叉……

那一刀又一刀得,划在程宇的照片上,也是划在罗战心口上,剖着他的心,割着他的肉……

罗战脑子懵了,腿都站不住,身后杨油饼和栾小武几个人拼命架着他。

他慢慢地蹲到地上,捧着程宇的警官证,浑身抑制不住地抽搐……

警员遇黑遭劫,生死未卜,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两地公安连夜纠集。

北京这边儿迅速封锁嫌疑人的家,扑了个空。郑州方面开始地毯式的排查搜索。调取火车站和机场的监控视频,在好几条出省的高速路口设置关卡,一辆车一辆车地查……

办案小组立刻出发,罗战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他不能坐下来傻呆着,他坐下来就胡思乱想,都快要疯了……

后面的一天,郑州某交通队传来消息,热心路人好市民在高速路旁救到一个受伤的人,经辨认就是失踪的民警吴大满。

吴大满是被袭击昏迷后,拉到高速路上,扔进路旁隐蔽的小树丛里。

罗战跟公安局的人一起,把整个城市翻了个遍,寻找程宇。

他们甚至搞不清楚,程宇究竟还在不在当地,还是已经被弄到别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罗战接到了电话。

电话里的老熟人,嗓音沙哑,声如死灰。

谭五爷在电话里说,罗三儿,找不着人了吧?难受了吧?被人在心口上挖一刀,挖出肉连着筋淌着血的滋味儿,尝到了吧……

罗战强撑着镇定说:“谭老爷子,我知道您恨的人是我,咱两路人之间的恩怨,别连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想怎么样都冲我来,我全接着,您老把人放了成吗?”

罗战说:“您别动程宇,您要我的命您就来拿,我绝没二话。”

谭五爷笑得很惨,罗三儿,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稀罕你个小崽子啊?我儿子没了,没有了!你死一百回能换回我儿子一条命吗!程警官他是“外人”吗?他不是,他是你姓罗的人。你们害死我最爱的人,挖了我的心头肉,我这回就挖你的心头肉。

程宇确实是被人黑了。

两人那天从旅馆出来,坐出租车时就被人盯上。

程宇原本是挺警醒的,可还是在火车站某个隐蔽处的洗手间里,遭遇劫持。对方人多势众,而且知道程宇功夫厉害,怕打不过,直接上了麻药迷药,完全没有江湖风范和道义可言。

对于谭老头子来说,他什么都没了,就剩一把老骨头。当一个人迈上绝路,再没什么可以失去,才会铤而走险,闹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程宇自始至终一声儿都没吭,闭着眼,咬牙生扛,既不咒骂,也不求饶,一句废话都没有,只是被鼻腔和胃里不断涌出的血水呛到肺时偶尔闷哼一声……

谭五爷抬手喝止住那一伙人,够了,甭折腾他了。

老头子俯□跟程宇说:“程警官,这事儿你别怪我,要怨就怨姓罗的。你今儿受的罪,就是替罗三儿受的,我不恨你,我没想害你,您将来也别恨我。”

程宇睁开青肿的眼,静静地看着对方:“罗战是我的人。我跟您说过,他犯了错惹了事儿,您来找我,我替他挨了,我没话说。”

谭五爷嘴角动了动,跟程宇伸了个大拇指:“程警官,够仗义,您是这个。”

程宇说:“您还有什么气,都往我身上招呼。这事儿到此为止,以后,别再找罗战的麻烦。”

谭五爷沉默了。

他对程宇有什么气?

谭老爷子跟程宇没仇,可以说是一丁点仇怨都没有。

他绑架程宇完全是为了报复罗家兄弟,出一口恶气,因此并没打算对程宇下太狠的手。如果他绑到的人是罗战,恐怕还真就一气之下将人活剐了。

过后,谭老头也没让那群打手再碰程宇。

混江湖的这种场面见惯了,其实都是一路的脾气。黑道混子流氓土匪的都瞧不起懦弱胆怂的软骨头,却都佩服硬汉爷们儿。

谭五爷第二回给罗战打电话,就一句话,你想让我放人,拿你的家当来赎。

罗战说,您究竟想要什么,您给划个道儿。

谭五爷说:“罗三儿,老子要你的全副家当,你苦心经营的砂锅居和所有的连锁店,你舍得吗?”

罗战连想都没想,毫不迟疑地说:“成,我的家当我一分都不留,店全都给您,我只要程宇。”

谭五爷冷笑道:“罗三儿你真是个情圣,你倒是为了爱人舍得贴钱,老子也这么大岁数了,我稀罕那几个钱吗!我若是要你亲哥哥罗强的命来换程宇,你去把罗强那王八蛋给我宰了,我保准把程警官完好无损地还给你,你舍得不?”

罗战沉默了片刻,说:“我拿我自己的命换程宇,行吗?

“您把我宰了,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儿,想怎么宰都成,换一个完好无损的程宇,行吗!这样儿行吗!”

罗战说的是真心话,他宁愿被绑的人是他自己,他活该受的,被大卸八块儿五马分尸都抵偿不了他此时此刻亏欠程宇的全部,死了都没人疼!

他一辈子都偿还不完,这辈子都对不起程宇……

公安通过罗战电话上安装的跟踪定位装置,查到大致方位。

“对方打电话的位置在北京。”

“程宇或许根本不在这里,他把咱们诓到这儿,然后劫持程宇回去了!”

公安连夜扑回北京,严查各个交通要道,恨不得把前海后海的水抽干,把北京城翻过来,全城通缉绑匪团伙……

83、程宇的暗语

外地跑了几天,罗战再回到北京时,像变了一个人儿。

杨油饼栾小武那一群小弟聚在派出所门口,望眼欲穿,等着他们老大把程警官救回来。罗战好几天没刮胡子,没洗澡,整个人像一尊披沥着沧桑的古铜色雕像,风尘仆仆蒙着灰的脸就只剩下一双暗红色肿胀的眼眶。

罗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默无言……

罗战不在北京这几天,一群小弟六神无主,栾小武赖饽饽那两个不省心的,自作主张,去了趟监狱,把这事儿跟罗强说了。

罗战嘱咐过不要告诉他哥,可是兄弟们觉着,这天大的事儿,又是因为强哥而起,罗战那么在乎小程警官,都急成那样儿了,万一要是不管不顾地去找谭老头拼命,再拼出个好歹,可怎么是好啊?

罗强得知消息,足足有半个小时,就没说出话。

罗强最后才沉吟着问:“三儿他没事儿?姓谭的,劫了那个警察?”

“就是那个,为了救三儿,坏了一条胳膊的警察?……”

罗强盘着腿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神情就像沉浸在年代久远的岁月中的泥塑。一张冷硬漠然的面孔之下,掩藏着极度的震惊与风起云涌的情绪……

罗战回到北京要做的头一件事儿,就是卖房,卖店,想把程宇赎回来。

用谭老头子的话说,罗三儿你可不是一般人儿,你有钱着呢,你手里的店面总资产怎么也值两千万,我就要这两千万。

可是罗战手里根本没现钱,他的资产全部都搁在那些店铺里。

大家聚在一起商量,朱妍坚决反对罗战卖掉那两路二十几家连锁店。

朱妍说:“罗三儿你疯了吗,这是说卖就卖的吗?店卖了可就拿不回来了。”

罗战说:“拿不回来就不要了,没有什么比程宇更重要,没有了!”

朱妍说:“公安已经全城搜捕,而且发了全国通缉令,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找到程警官呢?”

罗战吼道:“我一天都等不了,我等不了!”

他无法想象程宇现在怎么样了,程宇会遭多少罪?程宇在对方手里多待一天,罗战这边儿就多熬一天,对两个人都是极端痛苦的精神肉体折磨。

朱妍劝他说:“咱们的店是你花了那么大心血,一步一步做起来的,已经创出了品牌和口碑,你这几年心血都白费吗?那老家伙就是想走这步棋毁你的事业,你看不出来吗!”

罗战眼睛红肿着说:“小朱,你不明白程宇对我有多重要,程宇就是我的命!

“我知道店是你投的资,我只要我应得的那部分,咱俩合伙人,我占多少份?你能给我几家店?”

朱妍瞪大眼睛说:“罗战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把着店不让你卖,是舍不得那几个钱吗?我不想救程警官吗?……老娘在你眼里是这么没义气的人吗!”

朱妍拍桌子站起来说:“你需要钱,我帮你凑,店就是不能卖!”

其实罗战也是关心则乱,当局者迷,脑子都转不清楚了。变卖店铺哪有那么容易,这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事儿吗?再者说,对方明目张胆地敲诈,你付出两千万,就真能赎回程宇么……

朱妍身边儿富贵朋友很多。她拿着自己两处房子的房产证,直接去求助某位很有钱的闺蜜,拿房子抵押换了一千万,都交给罗战。

关键时刻肯拿钱出来雪中送炭的朋友,是铁打的能换命的真朋友,罗战心里也感激。

这个案子与平安大街爆炸案、延庆公路车祸案,三案并作一案,上边儿特别重视。

绑匪打电话谈条件,使用不同的电话卡,每次时间都极短,而且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很难定位追踪。这回是在永定门,下回就到石景山,然后又流窜到丰台……

公安锁定了大致的几片区域,然而京城人口与民宅密集,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都能藏起好几个大活人,难以确定程宇究竟在哪里。

罗战在派出所里,见到市局刑警大队派来处理这案子的队长。

罗战一看就愣住了,大队长也算老熟人,就是当年程宇的大队长。

大队长把他拉到屋里,递了烟,问他:“罗战,老子就不明白了,我们程宇怎么总是跟你搅在一起?而且跟你在一块儿就出事儿!你小子给我说实话。”

罗战说:“人是我得罪的,对方想要挟我,是我对不起程宇……”

大队长眯眼审视罗战,突然问:“对方要挟你,直接绑你不就完了,为什么绑程宇?”

罗战的声音难过地抖:“队长同志,我要是跟您说实话,您别责怪程宇行吗?”

大队长:“你说?”

罗战说:“我最怕的就是连累程宇的工作。您是知道的,程宇是一个特认真、特正直的警察。你们别因为这事儿就不让他当警察了,他肯定特难受,他会受不了的……”

大队长:“……”

罗战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大队长还需要问啥?

大队长是做了二十五年刑警的老公安,是程宇当年进刑警队拜的“师父”,那毒辣的一双眼,能射穿人心。不用罗战把那要紧的话说出来,他也猜出了内情。

当年车祸时,罗战有充裕的时间跑路,却没跑,而是返回去救……

程宇浑身是血抬在担架上,罗战一路追进医院,守在手术室门口死活都不走……

程宇重伤垂危还写了那张字条,为罗战的清白着想,替罗战澄清……

这些事儿,大队长是亲眼看见的,记忆犹新,当时的震动和感动,还真不比罗战的少。说起来大队长对罗战还颇有一份体恤,事后是他主动写了一份详细报告,帮罗战诉情。不然,以罗战这种背景,能顺利减刑?

这两个让人揪着心的年轻人,真没想到……

罗战难过地说:“你们的队伍还会全力搜索营救他吗?领导会开除他吗?程宇是无辜的,你们干脆开除我吧!把我彻底开除出社会,让我坐牢我绝对没话说,您千万别放弃程宇,您别不救他!”

大队长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冷脸反驳道:“谁说我因为这个就不救他?简直笑话了!程宇是老子手底下撒出去的兵,他出事儿老子能不管吗!”

大队长是硬汉子的脾气,当年部下三个警员搞成一死两伤,他这个当老大的特别惋惜,如今知道了内情,心里也憋了一口恶气,想把宵小之徒斩尽杀绝。

退一步说,程宇即使做出任何违反警务条例的错事儿,要处罚要开除也是领导的决议,轮不到旁人插手。程宇竟然被黑道儿用下三滥的手段暗算了,这对于任何做警队领导的人,都是进犯到眼眉前的明目张胆的挑衅,没有丝毫可容忍的余地,怎么可能坐视不管,由着犯罪分子如此猖狂?

大队长伸手用力捏了捏罗战的肩膀,男人对男人的力道。

大队长说:“程宇只要能平安脱险,其它事情以后再说,其它的都没有命重要,都不算大事儿。”

罗战当时眼泪就潸然滚下来,说:“您要是能把程宇救出来,您就是我的大恩人,我给您做牛做马……”

程宇遇劫,派出所上下跟罗战统一过口径,这事儿千万不能告诉程宇他妈妈。

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了,受不了那份儿刺激,先瞒着,把人救回来再告诉。

可是这么大的事儿,不是想瞒就瞒得住。派出所与大杂院儿只有几条胡同之隔,邻里街坊人多嘴杂,程大妈被莲花婶搀扶着,连同一群男女老幼,忧心如焚地找到派出所。

全屋的人一瞧见程大妈,“腾”得都站起来,随后集体默默地垂下头,谁都说不出话。

“程宇呢,我的程宇呢?小罗,程宇不是每天都跟你在一块儿吗,不是吗,我儿子在哪儿啊……”

程大妈一把抓住罗战,摇晃着,一声一声地呼喊,喊得罗战心都绞碎了。

罗战“噗通”就给老太太跪下了。

程大妈一拳一拳地,捶着罗战的肩膀,泪流满面,伤心欲绝。

罗战也哭了,嗷嗷熬地哭,当真是愧悔交加,痛不欲生。

“妈我一直都瞒着您,妈是我对不起您我不争气我是混蛋王八蛋!

“妈程宇是救我才残疾了,程宇的胳膊再也不能恢复原样儿了!都是为了我,都是因为我!妈我真后悔,我真的爱程宇!……”

罗战痛哭流涕得,鼻涕眼泪连着丝儿,抱着老太太的腿嚎着:“妈,妈我一定把程宇给您救回来,程宇的命就是我的命,他不回来我也没脸活了……”

全大杂院儿的男女老少,都知晓了程宇跟罗战的关系。

莲花婶哭得眼睛鼻子整张脸都涨红了,气得浑身哆嗦,手里拎着扫床的小笤帚,劈头盖脸狠抽了罗战好几下,就差上脚踹了。

“你把程宇给我们找回来,找回来!我们程宇多好一个孩子,你凭什么啊,你怎么能把人给我们拐走了然后还不好好照顾着还给我们弄丢了,弄没了!你还我们程宇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罗战那时给所有人都跪下了,给程大妈咣咣咣磕了好几个响头,跑了出去……

罗战开着车,发疯似的,翻遍了北京城,就只差没有掘地三尺。

可是全北京的公安都在找程宇,如果很容易找得到,早就找着了。

从程宇失踪,到这一天,已经是第四天。

谭五爷的电话又打过来,问罗战,想好了吗?是用罗强的命来换,还是用你全副家当来换?果然,罗三儿,你亲哥还是比这个条子对你更重要。

“罗三儿,那我可要告诉程警官,他真是白为你受了这些罪,白为你死扛着!……程警官这人,是个做爷的,配你可惜了的。”

谭五爷这么说。

罗战在电话里答得也干脆:“谭老爷子,您说地方吧,我拿我自己换程宇。我实话跟您说,您绑架程宇其实屁用都没有,我哥连程宇的面儿都没见过,程宇有个三长两短我哥既不疼也不痒更不会掉一滴眼泪儿,他日子过得滋润着呢!”

罗战吼道:“您要是想让我哥难受,让他撕心裂肺,您就应该绑我!”

谭老爷子初始当然是想绑罗强的亲弟弟,这不是因为罗战身边儿人多势众,不好下手么。谭五爷说:“罗三儿,就冲你这句话,你小子是个人物。只要你敢来,我就放人。”

罗战马上说:“那您也得让我听听程宇的声儿,我要确认他还活着。”

罗战不是第一天混道儿上,他也不傻。

他皱紧眉头仔细地听,听到电话被移动,听到一片滋滋啦啦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程宇的声音。

真真切切是程宇。

“罗战,别瞎闹,你别来……”

罗战一听见程宇的声儿,难受得整个心揪成一团,强忍着。

程宇的声音虚弱却坚定,似乎还笑了一下,说:“失约了对不起啊,说好了礼拜天咱俩一块儿看球,都进球了,结果我还没看着,咳咳……罗战你别来,咳咳,咳……”

“程宇……”

罗战听见程宇咳得带血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哗哗得……

罗战把车趴在路边儿,自己一人儿趴在方向盘上,嗷嗷地又嚎了几嗓子,然后起身,抹干净眼泪,脑子里忽然一动。

程宇刚才跟他说什么?

罗战这几天满脑子想的只有程宇的安危,日子都过糊涂了,根本不可能惦记球赛。程宇如此生死关头的时刻,只有跟他说两句话的机会,不捡重要的说,竟然浪费在闲情逸致聊球赛这上面?

罗战脑子里飞快地转,迅速飞车赶回警局。

罗战把程宇说的两句话写在纸上,一个字都不落。

一屋子人坐在一起,连同技术科的各种先进仪器手段,逐字分析程宇留在罗战手机里的话。

罗战说:“之前我跟程宇约好,他出差回来,我俩周末一起看球赛。”

潘阳问:“那程宇为什么这时候提看球这事儿?”

华子飞快地在电脑上查阅体育新闻,说:“球赛一小时前就结束了,国安队确实进球了,1比0赢了比赛。”

罗战喃喃地念着网上的消息:“因工人体育场近期常规维修,本轮国安队主场比赛临时移至国家体育场进行……”

“程宇在鸟巢附近?!”

罗战如梦方醒地低吼。

“奥运村那边儿,不可能吧?”

大家都不敢相信,这些天一直往另一个方向找,石景山玉泉营的,难道被耍了?

又有人提出异议:“电视里有现场直播,广播随便拧开一个频道都有球赛消息,程宇不可能是在电视里看见的吗?”

华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程宇说的话,“都进球了”,“结果我还没看着”。

程宇特意说他没有看到,但是他能知道进了球。

也就是说,要么有人告诉他,要么程宇自己守着一台电视机收音机,要么就是他守着国家体育场。

球队主场作战,进了球八万人一齐欢呼,声音可以传得很远很远。当年奥运会期间,住在鸟巢附近公寓楼里的人都知道,不用买门票,盛夏的傍晚在自家阳台上纳着凉,一边就能“听”比赛。

“程宇,他会不会,就是随便一说?他真的就在?”

罗战激动地发抖。

“绝不是随便一说。”

大队长眯着精明的眼,口气斩钉截铁。

“程宇是警察,他就是干刑侦的。这么重要的时候留这么一句话,就是在跟咱们暗示,他是亲耳听到的,他一定就在那附近,鸟巢方圆五公里听力所及范围之内!”

技术科的警员截取了手机里那一小段音频,做各种背景音分析。

那条街上某家京味儿饭馆跑堂极具特色的吆喝声,某歌舞厅的架子鼓声,还有某一层楼装修工人的电钻声……

那条街道。

那栋楼。

甚至具体圈定到某几个最可疑的楼层!

“程宇一共咳嗽了两次,你们仔细听他断续的波长。”大队长说。

“应该是摩尔斯数字的短码表示法。程宇暗示的是楼号或者门牌号,二者其一。”另一名刑警队员表示赞同,这是警校最基本的必修科目。

罗战已经等不及。

他终于知道程宇被藏在哪儿了,他冲出门,跳上车子,调转车头向目的地冲去,车里还放着那一箱子钱。

他的车子前脚开出去,派出所隔壁胡同的隐蔽处,另一辆车轻轻地启动,滑入滚滚的车流,紧紧跟上罗战的车。

84、神兵天降

绑匪绑了程宇潜回北京,一开始是躲藏在丰台某个偏远的民房里。

随后,这伙嚣张的绑匪悄悄地潜入城里。他们的心思是,越是表面看起来不安全的地方,它越安全,条子绝不会想到,咱们敢待在公安的眼皮子底下。“灯下黑”,就是这个道理。

程宇被捆着手脚,蒙住眼睛,塞进大号行李箱,事先脖颈上还被扎了一针麻醉剂。

没人察觉到他被扎针时肩膀暗暗一错,针没扎进血管,而是戳在骨头上。

更没人察觉到程宇一路上都醒着,感知器官高度警觉,耳朵透过行李箱拉链的缝隙,艰难地辨认他听到的各种声音。

空气里隐隐浮动着燃烧的热浪;

万人疯狂跺脚欢呼的声音如同平地里一声炸雷,“轰”得一声,灌进耳鼓;

主场球迷专用的小喇叭声“呜呜呜”不绝于耳,随后是一股淡淡的硫磺碎屑气味儿,像球场焰火的余韵,流入鼻翼……

房里,程宇双手背铐着坐在椅子上。

吃了数日的冷饭冷水让他胃部绞痛,不时吐出一口含了血丝的口水。

“操,真他妈不禁打!”

一个打手忍不住又拿程宇当沙袋狠砸了几拳,然后看着程宇又吐了几口血。

程宇狂咳了一会儿,牙缝填满了血,眼神空洞着,脑子却在飞快地思考……

程宇歪着头,哼道:“今儿礼拜天了。”

程宇小声说:“操,今天有球,咱们主场……”

旁边儿有人哼了一声,算是附和他。

程宇扭头问那人:“是本地人么你?”

对方当然不会回答。

程宇轻声骂道:“妈的,是不是爷们儿啊,不看球啊?国安对泰达,主场,咱主场这么多年就从来没输过泰达!”

程宇其实不需要问。他早听出对方是本地远郊区县的口音。

况且,是男人对球赛都热衷,都看球,一说起这个,一准儿有共同语言。

旁边儿几个人也唠起来:“是,咱们主场没输过他们,这场赢定了!”

程宇嘴角淌着血丝,惨笑道:“我怕是过今天都没明天了,临了让咱痛快看场球,而且还是赢的球……”

程宇这时候说这样的话,谁都没怀疑他的真实目的。

有人上前打开了电视,调出直播。绑匪与人质一起凑头看起了球赛,还看得津津有味儿,时不时再加个油叫声好。

程宇就等这个呢。

只有这样,才方便程宇后来在电话里给罗战打暗号。如果没有这一出,他冒然说出某些话,暴露位置,必然招致匪徒的疑心。

这群人也确实小看了程宇,完全不会想到一个状似身体羸弱、任打任骂而且一路不停吐血的人,还能有任何反击力战斗力,还能够思维缜密,步步为营。

指挥中心的人焦急地对罗战呼叫:“罗战你不能自己去,你不许冲动!”

罗战在电话里不为所动:“我去救程宇。”

“罗战你这是闹着玩儿的吗!这是你瞎闹赌气的时候吗!你想送命吗!”

“送命就送命,老子豁出去了!”

罗战那时脑子里有某种赎罪的强烈冲动,就想让人一枪将他崩了,一了百了。

他脑子里回旋震撼的就是程宇虚弱的声音,极度沙哑似乎还淌着血,却仍然对他温存着,一面艰难地给他打着暗语,一面还一遍遍地叮嘱着,“罗战你别来”。

程宇想要获救,想活下去,却还时时刻刻记挂着他的安危。

罗战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前路。他打开雨刷,让雨刷在前窗上不停摆动,然后才发现,是他自己的眼睛下雨了,泪流满面……

数日的分离,担心着程宇,想念着程宇,罗战每一天都过得忧心如焚,生不如死。他每晚都不敢独自入睡,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眠,只能让杨油饼等等几个兄弟陪着他说话,熬过漫漫长夜。

在程大妈面前说的那句话,他还真不是一时赌气,不是在丈母娘跟前装可怜,是真心话。程宇如果真的出事儿了,再也回不来,罗战根本无法想象,未来的日子要怎么活下去……

鸟巢附近某个小区,高层公寓塔楼一层是个卡拉OK歌舞厅。

罗战把车子停到门前,拎起钱箱,四下前后扫了一圈儿,闪身进去了,身形被嘈杂乱舞的人群迅速吞没。

罗战戴着墨镜穿着黑风衣,深茶色镜片的边缘映出身后一丛混乱的背景,突然侧身闪进一个隐蔽狭小的过道,微微蹲身,准备出手。

他也不算太笨,开车开到半道儿,就发觉身后有一条“尾巴”,开的不是公安的车。

身后一声极轻微的异动,耳后风紧!罗战猛回头只看见一道利掌劈断黑暗,狠狠砸上他脑门让他瞬间在撞击中眩晕腿软……

来人出手太过凌厉,让他完全没有应对和反抗的机会。

再精的也躲不过了。

后颈随即又挨了一掌,罗战吭都没吭出声,被连人带钱箱子拖进杂货间……

黑黢黢傲然的身影,冷冷地扫视扑倒在地像一麻袋土豆似的人,伸脚狠狠踹了上去!沉重的靴头即将踹到罗战的屁股时,那人突然收脚,只是照着屁股蛋儿上肉最多的地方,不疼不痒地蹭了一脚。

黑影弯身摘下罗战的墨镜,瞅了瞅,又翻开罗战的衣服领子瞧一眼标牌,嗤骂了一句:“穿成这么个得瑟的样儿,真他妈个笨蛋……”

公寓房间里,几个歹徒懒懒散散歪倒在钢丝床上和椅子上,鸭脖子啃完了,啤酒喝光了,嘴巴快要淡出个鸟来,百无聊赖。

一个人忍不住问:“我说谭大爷,哥儿几个啥时候能分到钱跑路啊?”

谭老头子微微睁开眼,瞪了一眼,不说话。他还在盘算着怎么约罗三儿见面,在何处见面,即使弄不死罗强,也不能放过罗强的亲弟弟。

那人哼道:“操,这么耗着,耗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人附和:“要不是看他是个条子,我早把他灭了,早点儿跑路算了!”

谭老头子以前的手下被抓的被抓,散伙的散伙,早就没什么人了。眼前这几个都是生面孔,亡命徒,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干。当然,他们也只认钱。

门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敲门声,屋里所有人立刻警觉,汗毛激灵倒竖。

两个持枪的歹徒立刻逼近门口,一左一右,严阵以待,直到门被人从外边儿打开了。

“别动!”

“啊——别,别!……”

被枪口顶住太阳穴的是个发迹花白、后脊梁佝偻着的老头子,喉咙里发出惊恐不成调的声音,一顶脏兮兮的鸭舌帽遮住大半个胡子拉碴的脸,沾染灰土和油漆的工作服显示着身份,手里还拎着电线和工具箱。

“干什么的你!”里边儿的人都吓出一屁股毛儿的冷汗。

“我、我、我查电的,物业公司报修,说这房子好久没人住……”

粗重沙哑的声音,像抽了筋断了线,状似十分老迈的身体,驼着背弓着腰,被几拳打得踉跄退到墙角,疼得哼哼着……

程宇仍然捆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抬起眼皮。

他用视线暗暗扫过那个修理工老头子,目光最终落在对方那双皮靴上……

终于来了。

程宇干裂带血的嘴唇浮出若有若无的笑意,暗藏蓄势待发的凌厉。

“妈的,来这么个老东西,这人咋办啊?!”持枪的家伙把枪口从人脑袋上移开,忍不住骂。

“麻翻了,捆了,扔里边儿去。”有人提议。

“什么人,帽子摘下来,我瞧瞧?”谭五爷说。

还是久混江湖的谭老爷子仔细,有些起疑心。

谭老头子话音未落,那个弯腰驼背的修理工手中的电线戳上身旁两名歹徒的小腹,强大的电流瞬间走遍全身,噼噼啪啪尖锐刺目的蓝色金色电光火花闪耀着发出强烈的焦糊气味儿!

小黑屋里顿时大乱,几件事儿几乎同时发生。

谭五爷盘腿从沙发上蹦起来,拔枪就射!

衣衫破烂的“老头”闪电般蹚地滚过扫倒又一名匪徒,避开尖利呼啸着的枪子儿,同时就地转身用极其狠辣的一拳直接将地上的人砸没了声音!

程宇在有人扑上来时突然起身,用身后背的木头椅子狠狠砸向对方。

他用椅子腿点地,背铐着猛然腾身,后空翻以两条强健的腿绞上身后人的脖颈,生死关头没有机会手下留情,一招绞杀,拧出颈椎顺序折断的咔咔声……

程宇是干什么的?他方才一眼就看出蹊跷,一个电工模样的人,怎么会穿着一双监狱狱警常穿的那种大皮靴?

警校里曾经严苛的刑侦专业考核,就是让十几个穿着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人从眼前跑过,然后由教官向程宇提问,刚才一晃而过的每一个人,这个的腰带是什么颜色,那个的皮鞋是尖头圆头,头发上别了几个卡子,T恤衫是什么牌子……

程宇背着椅子在地上翻滚,摸到一根细铁丝,鼓捣了两下,轻松利落地释放了自己的双手。几天来吐血不止极度衰弱的表象让看管他的人全部放松了警惕,这一回竟然没用绳索把他绑紧,只用了手铐。

程宇怎么可能被自己的手铐锁住?他只是一贯谨慎,没有百分百的把握逃脱,宁愿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他心里有数,罗战如果把他的暗语转达给公安,他的同事们这会儿该到了。

“是你?!”谭老头子惊恐的声音随着手中的枪被击飞而化作沉重嘶哑的喘息。

混进屋的那个人,此时如同出笼的一头猛兽,猎豹样矫捷又强健的身躯隐隐勃发出极具震慑感的气势和力道,臂膀的肌肉掩饰在布满灰垢的制服下,拳拳致命,脚脚不留情……

帽檐儿下露出来一双阴鸷毒辣的眼,与程宇视线相撞,溅出噼啪摄人的火花。

程宇蓦然一惊,愣住,这长得,实在太像了!

何止是相貌五官,身材,甚至这人嘴角微弯时袒露的某种恣意嚣张的笑容,都像极了罗战。

有那么十分之一秒,程宇以为,罗战来救他了。

这样的意识只是一晃而过,程宇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人绝对不是罗战。

乍一看轮廓很像,但是眉目间冷酷阴狠的神情,出手时见佛杀佛、见神杀神的亡命气息,都让程宇明确地判断,这不是罗战的风格。

罗战那号儿人抄起板砖在街上与人干架,只见血,动静大,却从不伤人性命,说到底还是手软,心善。因此罗战从未犯下人命,出手不是亡命徒的路数。

可是眼前这人完全不一样。

二人此前从未照面,互相都只是久闻大名,未曾相见。

程宇这时突然醒悟,这个人竟然越狱!

85、鱼死网破

程宇自此算是一个接一个都见识到了。要说罗家这三兄弟,相貌极为相似,一看就是从一个娘胎模子里倒出来的三张面孔,却气质迥异。

罗涌是个低眉顺眼忠厚老实的农民,勤劳而沉默。

罗战是那种混迹市井之间性情圆滑出手爽快惯会插科打诨尤其擅讨中老年女性长辈欢心的大混混,一只贫嘴厚皮的赖头鹅。

罗强才是真正的危险人物,性格凶狠,出手毒辣,而且做事手段很绝。

程宇万没想到,冒险来救他的人,竟然是罗强。

对于罗老二来说,他对程宇没有一丝一毫的特殊感情,甚至因为罗战的那一层关系,对程宇暗存忌讳与不爽。可越是这样,罗强绝无法忍受,程宇竟然因为他而遭受牵连。

程宇若是有个好歹,丢了命,将来小三儿因为这件事与他隔阂反目,怨恨他一辈子,这在罗强看来简直是做哥哥的耻辱!

这个“弟媳妇”老子可以瞧不上,可以不认,但是人我会汗毛无损胳膊腿齐全地给你领回来,罗强是这么想的,冷冷地瞥了程宇一眼。

屋内方寸之间,破烂的家具碎片横扫,凌厉的拳风与血水飞溅!

天花板上的吊灯被一腿扫到,昏黄的灯光在惨叫扭曲的脸孔上晃动……

一名匪徒手中的枪被罗强一腿踢飞,随之被踢碎的还有握枪手的手骨。

罗强一步上前,动作毫无任何迟疑怜悯与拖泥带水,手中的电工改锥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戳进对方左胸肋下第三根与第四根肋骨之间……

程宇怒声喝道:“你住手!”

哪拦得住?那两根肋骨后边儿,就是心脏。

一股血柱喷了出来,纷飞的血点印上罗强布满胡茬儿的下巴和脖颈。

程宇都惊了。

之后的若干年里,这都是他内心记忆最深刻的一场血战。他眼睁睁地瞧着罗强单枪匹马杀进龙潭虎穴,身后是一路令人心惊肉跳的血红色……

程宇后来跟谁都没描述过这些,跟罗战也没说。

又一个人手持修长的尖刀,从背后突袭罗强,刀尖眼瞅着就要命中要害。

程宇用最敏捷的动作扑到墙边拾起掉落的枪,万分危急关头,甚至没有机会思考,完全是下意识地,他开枪了。

他左手拨栓上膛,子弹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破膛,歹徒的脑袋瓜像被猛然一扯,爆出一团味道浓烈的血雾。

罗强同一时刻回转身,一改锥刺进那人窒息的咽喉。

罗强下意识地,匆匆瞥了程宇一眼,仿佛也是没想到,程宇竟然开枪救他……

程宇自己都有些手抖,心头浮出一片惊悸。或许就是潜意识里,罗强长得太像罗战了!这么一张脸摆在眼前,出于情感的最原始本能,他不能让这个人伤着。

程宇右胳膊伤愈之后,曾经回到刑警队,练过左手持枪,打得还不错,比一般人不差,可惜还是不如右手利索。警队领导最终的决定是体恤他的身体状况,让他退队转行……

相隔这么多年,他再一次在战斗中将敌人一枪爆头。

歹徒转眼间横七竖八躺倒一地,屋里只剩下那一对不共戴天的仇人生死相搏,程宇这时候已经被晾在一边儿,成了局外人。

尖锐的刀刃,疯狂的攻击,利刃割裂皮肤,绽出鲜红刺目的血痕……

那两个人,每一次挥刀,每一脚飞踹,都像是拼尽全力,想要将对方彻底撕成碎片,碾成肉泥,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恶斗又因为彼此都身陷绝境而更加惊心动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罗强一脚将抡过来的椅子踹成一堆烂木头。

罗强眼底露出暴怒的凶光:“姓谭的,两回了!你两回算计老子的亲弟弟和他身边儿的人,我今儿个能饶过你吗!”

谭五爷不答话,藏在袖筒里的小刀在炙热的空气中划出溅血的伤口!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当年罗战的押解车在山道上遇险,并非真的“失手”、“弄错了车”,而是两路动手,双管齐下,试图借此机会赶尽杀绝。罗强的车子开往清河郊外的路上,在僻静荒凉处也遭遇到埋伏。他有防备,没让对方得手。

好些年前,西四厂桥胡同里出来的那一帮混混,为首的就是罗强,抢地盘,收黑钱,与前海沿儿的帮派顶上了。两派人三天两头地火并,斗殴。有一回在小胡同里围追堵截互殴互砍,不慎误伤了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每天早上出门儿,去街边的老字号“馄饨侯”,吃一碗荠菜馄饨,两个素包子,然后慢悠悠遛着弯儿回来,顺便去胡同口看望她养了好些年的一群野猫。她每天带着猫食,有时候还带一袋小窝窝头,几块萨其马,耐心地把每一只猫喂饱,行善积德,风雨无阻。

老太太穿着缎面刺绣的衣服和鞋子,挽着髻,举止很是讲究。家里原是住在后海的老旗人,和哪个王爷是亲家,因此朝廷破败后还从紫禁城里倒腾出一些好东西,着实发了一笔小财。这老太太年轻时,嫁了姓谭的人家,手里那一笔金银饰的嫁妆,日后帮她男人发了家,成了后海一霸。

那天的后海荷花池落了一场冷雨,雨丝断续飘零,流浪的野猫哭泣似的哀鸣,之后再也没等来给它们喂食的老太太……

罗强双眼爆红,把谭老头子打出一丈远,喘着粗气道:“好些年前那件事儿,纯属刀枪没长眼睛,误伤了你的人,你非要算在我头上。人在江湖上走,干得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能没个意外吗?!”

谭五爷被震伤了要害,指着罗强,手指颤抖。

“姓罗的,我一忍再忍,是你要绝我的门户!”

谭五爷撕心裂肺。

“我没想绝你,谭老头子,你撞上了,是你命不好。”

罗强话音儿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怜悯,像披着浑身的血迈出地狱之门的修罗。

“我家龙儿,究竟怎么没的?……”谭五爷抖着问。

“我没想害他,是他自作孽。”罗强说。

“你血口喷人!”

“我没诳你。”

罗强冷冷地说:“你儿子想算计我,从厂房里偷了一把大钉子,结果没算计成旁人,把他自个儿害死了。我打了他两拳,他向后倒下去,脑子磕到他自己弄来的钉子上,伤了要害……”

谭五爷震惊地听着罗强讲述当时的情形,无法接受如此残酷的现实。

“谭老爷子,我罗强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确实没想要他的命,他就是命里逃不过,他该死。”

罗强冷血到极致的口气,真能把人活气死,快要把谭老头子气疯,气吐血。

程宇试图隔开那二人的纠缠,掏出手铐去锁谭五爷。

他却被罗强两脚连踢逼退了好几米,随后就见罗强甩出锋利的改锥袭上对方的要害!

“啊——”

“啊——”血流满身的人发出凄凉的痛嚎,像是在控诉自作自受的血债,渲泄浸入灵魂深处的绝望。

“罗强你会有报应的!你等着老天收拾你这个祸害——”

被逼上绝路的人眼底射出诅咒的眼光,与罗强缠斗在一起,拖着人往阳台的方向冲去,想要同归于尽。

“别!不要!!!!!”

程宇晃过神儿来,抢上一步,拼死想要拖住那两个人。他左手一把拽住罗强,情急之下摸的也不知是皮带还是什么,几乎把罗强的裤子拽下来。他的右手再想抓住谭老头,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被甩着踉跄扑倒在地上……

程宇用尽力气摽着罗强的一条腿,全身的份量坠着,才没有让这人摔下阳台栏杆。

他眼睁睁地看着谭老头子被扑跌的惯性甩出了阳台,张开两条手臂,大叫着,从视野中消失……

距离地面十七层高,遥遥地,程宇从阳台上望了一眼,无比惨烈的一幕,让他震惊。

他觉着罗老二真是造孽了,罪无可恕……

程宇掉过头怒喝:“罗强!”

罗强眉目冷光毕现,扭头就想走。

程宇亮出手铐飞扑,一阵风裹着身形,屋里只剩下这两个人,骤然掐成一团!

罗强:“干什么?”

程宇:“你杀人了,我抓你归案。”

罗强冷笑:“你抓我?就凭你?”

罗强没想到程宇刚刚逃掉一劫,竟然还不忘履行职责?果然这世上最令他嫌恶的就是条子,忒他妈缠人。

两人同时出拳,飞膝,用最凶狠的膝法袭向对方柔软脆弱的肋骨,不约而同地,横肘扫向对方的颈动脉!

这一膝盖磕上就是骨裂,这一肘砸上就会窒息,出手都是一招制敌的狠辣。

前臂骨对前臂骨,膝盖对膝盖!

像坚硬的石头凌空对撞,骨头浮出针扎般的疼痛。

俩人不由自主闷哼了一声,拳脚相碰的刹那,反弹着同时倒退了七八步,都疼着了,惊着了。

罗强歪着头,眯细了眼,玩味地盯着程宇。

小子,还真有两下子。怪不得,我们家三儿能看上你……

程宇心里也暗骂,真他妈疼。

果然罗战那混球就是半瓶子醋,他哥才是真章。

86、罗太狼的归属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程宇和罗强你来我往,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掌锋和膝盖,一招比一招凌厉。

两人后心洇出热汗,肩头燃着怒火,心底竟然都浮出隐隐的一层兴奋感,真是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机会,撒开了欢儿,跟一个人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

程宇连踢,眼花缭乱的腿法晃得罗强无法近身,还挨了好几脚。

罗强的拳头刚猛,怒啸着回击,砸得程宇用左臂护头,躲闪后退。

罗强论年纪比程宇大不少,可是程宇毕竟只有一条胳膊,街战那些上不了台面儿的小混混没问题,与罗老二这种硬点子对扛,渐渐就显出吃力。

更何况程宇身上带着伤,胃里火烧似的疼着。

罗强一开始只当程宇藏着一条手臂,留有后手,后来忽然反应过来……

他在翻滚抱摔之后,突然瞄准程宇的右侧太阳穴突袭。程宇躲避不及,失了一招,左手撑地腾空时被罗强突然扑起来下压,压在身下!

四肢翻滚着纠缠在一起……

俩人这一场恶战,此时都已是气喘吁吁,斗得满面通红,脖颈上青筋跳动,谁都不肯认输。

程宇狠挣了几下,罗强死死地把他钳制住。

罗强唇边射出一道阴狂的冷笑。

罗强抻住程宇的右胳膊,发力向后一扭。

“王八蛋!……”程宇完全没有反抗能力,脑门上浮出豆大的汗。

“还不服?”罗强缓缓地加力,再用力就会扭断程宇的胳膊。

程宇强忍着,哼道:“我这只手废了,有种儿咱比另一只手。”

罗强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指上极凶残的力道暗暗地收敛掉……

罗强问:“你真的,救过三儿?”

程宇淡淡地哼了一声。

罗强:“你为什么救他?”

程宇:“我乐意。”

罗强嘴角扯动,神情霸道。

“他是我亲弟,是老子的人,轮得到你救他吗!”

程宇直直地对视罗强的眼睛,一点儿都没客气。

“他是我媳妇,我的人,我救他,还用得着跟你打商量吗!”

“我/操了……”

罗强喃喃地骂出声儿,诧异地端详程宇那一张分明很英俊清秀却硬邦邦毫无妥协余地的脸孔。

“我们家三儿是你媳妇?他是你媳妇?你大爷的……”

罗强绷不住,突然乐出来,偏过头睨着人,露出一口很好的牙。

罗强只有笑的时候才脱去一身戾气,眼仁儿的凶光所剩无几,像极了罗战,让程宇都有些恍惚。

罗强居高临下注视程宇的那种眼光,也含有几分微妙的探寻和动容。

这年轻的警察凭什么,敢拐走他唯一最亲最贴心的弟弟?这警察究竟又有多大的魅力,能让三儿那个不争气的小混球,就为了他,连亲哥哥都不顾了……

罗强想了想,忽然说道:“姓程的,你跟三儿,分了吧,以后别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