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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孤儿寡母》》 · 林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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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说着,班车开了过来,我们上了车,车缓慢地启动,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见弟弟的声音,他在大声地叫着:“大哥,大哥,等等我!”我一回头,弟弟正在后面飞速地奔跑着,我忙对司机说:“师傅,停一下,我等一个人。”弟弟满头大汗地赶了上来,还呼呼地喘着粗气,妈妈责怪他道:“你这个孩子,明知道你大哥今天开学怎么还出去玩?”弟弟一只手扶住车门,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他从里面拿出来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塞到我手里说:“大哥,你在外面要用钱,这是我给你的。”我吃惊地问:“你怎么有这么多钱?”弟弟自豪地说:“都是我攒的,我把发财猪给砸了,没想到里面有三十多元了,整钱给你,零钱我还要继续攒着。”弟弟边说边用手擦着额头的汗珠,还是憨憨的样子,睁大了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我觉得非常难过,又非常感动,我知道弟弟对我的依赖,但我没想到弟弟这么小竟是如此的有心,在我眼里,他始终是个幼稚的孩子,是个只知道攒钱的小财迷,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有多么的细心,手足之情在他身上体现得是这么的真切。车上的人都对弟弟投去赞赏的眼光,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幸运,虽然在生活中我经历了许多不幸,可是我同样体会到了这浓浓的亲情,有妈妈对我的疼爱,还有弟弟对我的关心。

我走下车,把钱塞进弟弟的口袋,然后用力地把他搂进怀里,他的头在我的胸前摇晃,他不停地说:“大哥,你在那里要多想我。”我使劲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帮他梳理了一下头发。我走上车,车又一次启动了,弟弟猛地冲了上来,乘我不备再次把钱塞入我的手里,汽车越开越快,弟弟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我向他用力地挥手,他却在擦拭着眼睛。不知何时,我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班车驶出了安静的乡村,奔入了喧嚣的城市。这里和农村界限分明,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

迁安一中处在县城中心,开学那天,接送学生的车辆堵塞了整个街道。

我们在汽车站下车,拎着东西走了半个小时。时值正午,阳光毒热,我们身上很快被汗打湿了,妈妈停住脚步,气喘吁吁地说:“海海,渴了吧?”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妈妈,她的衣服已经贴在身上,脸和脖子上新冒出的汗珠顺着已经干涸的汗迹继续滴淌,平日蓬松的头发在汗水和灰尘的作用下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相比之下,只有嘴唇是干裂的。她一边小声埋怨着自己:“怎么忘了带点水呢?真是的。”一边四处张望。

突然,妈妈兴奋地提起地上的东西,说:“海海,跟妈来。”我紧紧地跟在妈妈后面,我们在一家商场门前停了下来,那儿有许多太阳伞,下面坐着很多人,男男女女打扮得都非常花哨,他们大多拿着同样花哨的水杯,悠闲而又惬意。

妈妈对我说:“海海,这里有水卖,你去喝一杯。”

我说:“妈,那水肯定很贵的。”

妈妈有些犹豫,但还是拉着我走过去。

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正没精打采地倚着卖水的机器,妈妈对她说:“给我一杯水。”

服务员问:“要什么水?”

她这一问,妈妈有点蒙了。在她印象中,水就是水,难道水还有很多种吗?服务员看着妈妈一脸不解的样子,有些不耐烦,同时提高了音量道:“你要什么水啊?”

我发觉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赶紧指着水机上的一个龙头说:“就要那个。”

服务员给我们接了杯水,然后说:“三块。”

妈妈虽然有所准备,但这价格还是大大超出她的意料:“什么?一杯水就要三块?”

我想是啊,在我们那儿最好的汽水也只要五毛钱啊。

服务员好像早就知道妈妈会有这种反应,便用一种少见多怪的口气嘲笑道:“知道吗?这是可口可乐,正宗的美国货。”

妈妈赶紧从衣服里面抽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五块钱,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接过后皱了皱眉头,很有效率地找零钱,然后径直把头扭到另一边不再看我们。

我喝了一口,辣辣的,气儿直冲向鼻腔,味道很怪,更像一种药水。妈妈在旁边问我:“怎么样?这美国汽水好喝吗?”我把杯子递给妈妈,妈妈小心地抿了一口,刚到嘴里,她的脸上便表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让我相信如果不是那么昂贵,妈妈肯定会一下把它全吐出来。妈妈皱着眉头,努力把嘴里的水咽下去,对我说:“简直和泔水的味道差不多,这么难喝的东西还用去美国进口?”我笑了笑,慢慢地喝着,很怪:这东西刚入口的时候难喝,可细细品味,那冰凉的感觉,那怪异的味道,那辣辣的刺激,倒还真让我觉得有点新奇。我让妈妈慢慢多喝一点,妈妈却坚决不喝,她说:“你都喝了吧,我喝不了,太甜,一点也不解渴儿。”

喝完水,我们走到一中门口,在那大红榜上找到了我的名字,我被分到了五班,宿舍为217寝室。

我和妈妈先把东西放到寝室,宿舍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里面显得宽敞明亮,四张双层床,有五个已经铺好了行李,我看了一下标号,我在三号床下铺,正好对着窗户,可以从那里直接看到操场的景象。早来的同学都和家长出去吃饭了,只有一个很瘦弱的小男孩坐在床边,吃着从家里带来的红薯干。他看到我们后显得很热情,自我介绍道:“我叫李权,是建昌营中学的,你呢?”我说:“我是崇家峪中学的,我叫林海,很高兴认识你。”李权带着我们跑前跑后,领行李和各种生活日用品,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褂儿,但还是跑得满头大汗,他卖力地帮我们背行李,妈妈看了心疼得不得了。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领来后,妈妈开始精心地布置我的床铺。把被褥铺好后,妈妈从包裹里抽出一条崭新的毛巾被,上面绣着两只张牙舞爪的猫,这是妈妈专门到镇上惟一的商场里买来的,花了二十多块钱;妈妈把毛巾被仔细地铺在我的床上,满意地对我说:“海海,热的时候晚上盖着它就行了。”我点了点头,李权在旁边看着,满是羡慕的表情。

就在这时,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从外面拥进一大群人,当中一位个子很高,至少也有一米八五,皮肤黝黑,显得非常强壮,额头对着阳光闪闪发亮。其中一个小伙子紧着张罗,把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拉进屋子,偌大的宿舍一下子紧张起来。李权赶紧迎上去,热情地打着招呼,那些人只是礼节性地回应着,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情。

那个大个子晃着头找自己的床铺,一看是二号床上铺,立刻不高兴了,对着旁边的中年人吼道:“老头子,我这么胖怎么睡上铺,这不是成心整人吗?”

中年人走过来,说:“那有什么呢,上铺整洁、安静,适合看书休息,我看不错。”

大个子瞪着眼睛道:“不行,整天爬上爬下的,还不把我累死啊,我要睡下铺。”

旁边一位中年妇女凑过来说:“我看也是,老惠怎么办的事,咱们学军这么高,爬床确实不方便。”

正在收拾东西的小伙子停下手说:“孙局,我看我给他们学校的领导打个电话吧。”

中年人摆了摆手,说:“不要到哪里都搞特殊,我看学军在外面就是要多锻炼,什么都要学着适应,上铺怎么了,别人不也一样睡吗?胖,正好可以减肥。”

大个子气得在宿舍乱转,但能看得出他在中年人面前还是有所收敛,不敢放肆。

我看了一下,李权睡上铺,这三个人只有我是下铺,那个大个子爬上爬下确实也不是很方便,而且正如中年人所说,上铺整洁安静,适合看书休息,也不错,我便对大个子说:“这位同学,你睡我这铺,我去睡上铺吧。”大个子听了非常高兴,那个中年女人也连忙转过身来,感激地说:“太谢谢你了!”

我的好意无形中给妈妈增添了不必要的麻烦:妈妈不得不把刚为我精心布置好的铺盖从下铺移到上铺。妈妈显然是第一次爬这种上下铺,因不得要领而略显笨拙。我担心妈妈可能踩空,于是提出自己上去收拾。妈妈却异乎寻常地坚持着,好像铺好这张床是件很关键很复杂的事,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不可能胜任也不能做好。

再次收拾完以后,妈妈又过去给大个子家长帮忙,中年女人嘴上客气着,但很明显不想让妈妈碰他儿子的东西。妈妈没有感觉到,仍然热情地帮忙,那中年女人慌忙地护着,局面有点滑稽。我把妈妈拉到一边,说:“妈,您也累了,休息一会吧。”妈妈很认真地说:“我不累,他们东西多,我帮他们收拾一下也是应该的。”那一瞬间我觉得鼻子酸酸的。

收拾好后,他们接了一个电话,就出去吃饭了。我和妈妈一起来到了食堂。

食堂在学校的最南端,那个时候已经过了饭口,食堂里冷冷清清,我们买了一份粉条炖肉,要了四两米饭,花了一元五角。妈妈尝了一口,对我说:“挺好的,也不贵,快吃吧,都吃了。”我饿坏了,埋下头就狼吞虎咽,全吃光了才看到妈妈一直慈爱地看着我。我心一颤,暗骂自己不懂事:妈妈拎着东西,给我办手续又铺床,折腾了大半天连口水都没喝,我简直……我拿着饭盆要去给妈妈打饭,妈妈连说:“天太热了,我不想吃东西,等我下午回家再吃吧。”我没有支声,径直向窗口走去,妈妈忙跟了上来,探着头对卖饭的师傅说:“这里的饭卖半份吗?”“半份?”师傅重复了一遍,说,“不卖,要买就买一份。”妈妈买了一份,就站在餐桌旁,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过饭,就是公共汽车回程的时间了。我要送妈妈回,妈妈非要给我刷完饭盆才走。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凉水,妈妈对着水龙头咕咚咕咚地喝了半天,然后用衣袖夸张地抹嘴,流露出一副酣畅淋漓的样子。也许是马上就要和妈妈分开了吧,我看着妈妈每一个表情都非常难过。

妈妈要回家了,我和她一起到汽车站。远远地看见公汽驶来,妈妈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手忙脚乱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塞到我手里,庆幸地说:“还好没把这钱忘了。这是生活费,在外面别委屈了自己。”我拿着钱,潮潮的,因为贴身放着已经压平了,还带有妈妈的体温,我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闪过一幕一幕妈妈平日带着我和弟弟节衣缩食的情景。我有些难过,从中拿出一百块钱给妈妈道:“妈,我一个月二百就够了。”妈妈又把钱使劲儿地推给我道:“拿着!穷家富路,你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你看买一杯水都要三块钱,再说,咱家也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都拿着吧,你要照顾好自己。”

车到站后停下来,妈妈吃力地爬上去。车很快就启动了,大概靠窗没有座位了,我看着妈妈吃力地把头探出来,大声喊道:“晚上睡觉别着凉——”我使劲儿地点着头。

车越行越远,我看着它的背影,感觉特别难过。车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可在我脑海里,妈妈那慈爱的眼神依旧在注视着我。我站在路边,靠在一堵围墙上,使劲地眨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等心情平静之后,才缓缓地向学校走去。

我回来后,发现寝室的人都来齐了,大家来自全县各地,特别是孙学军还是从唐山来的借读生,真有一种五湖四海皆兄弟的感觉。

刚开学的时候,我们总是一起去食堂,七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有说有笑,很有家庭气氛。

有一天晚上,我们正在食堂吃饭,竟然有一个要饭的老太太走了进来。她满面灰尘,衣服破烂,身后背着一条破旧的口袋。她在食堂里四处转悠,在饭桌上寻找别人吃剩的馒头,用手夹着同学们倒在桌上的剩菜,放在嘴里,吧嗒吧嗒地咀嚼(奇*书*网*.*整*理*提*供),如吃山珍海味。

孙学军正在吃饭,看了老太太的样子,他觉得非常恶心,什么东西都无法下咽了。

李权看了孙学军一眼,问道:“怎么了?”

孙学军皱着眉头,指了指那个老太太,脸上充满了厌恶的表情。

李权没有说话,我突然想起了妈妈许多年前在街头捡废纸的场景,对那个老太太充满了同情。

就在这个时候,邻桌有的同学开始用吃剩的馒头砸那个老太太,虽然没有用力,可是馒头落在老人头上还是把她吓了一跳,看着老人一脸惊恐的样子,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老太太用污浊的眼睛扫视了他们一眼,继续找着吃的东西,我狠狠瞪了那群人一眼,没想到孙学军也扔了一块馒头,正好顺着老太太的衣服领子钻了进去,老人蹲下身子,不停地在里面抓呀抓的,孙学军居然还说了句:“真恶心。”我用力把饭盆拍在桌上,也一语双关地回应了一句:“是够恶心的。”孙学军显然听出了我话里有话,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我放下餐具,似乎不经意但很坚决地盯着他,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那是我们宿舍间第一次出现不和谐的声音,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大家开始显露出自己的个性,这种亲密的集体生活濒临解散的边缘。

在乡下的时候,大家好像总是生活在一种模式之下,人与人并无太大不同,可是当我来到县城,住上集体宿舍,才感到个人习惯对于人际关系的重要性。毋庸讳言,农村的孩子在这个方面确实有许多需要改变的地方,比如,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我们宿舍的老小——王松,他总是不习惯于每天洗脚,炎热的夏天,他在外面跑上一天,晚上回到宿舍脱鞋睡觉,臭气熏得大家连眼睛都睁不开,再有就是杨涛,他是我们宿舍的老大,一脸的青春痘,早上洗脸总会顺手拎走孙学军的洗面奶,大把地涂着人家的防晒霜,比用自己的东西还要硬气。长此以往,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受不了。

孙学军是我们宿舍的最高海拔,虽然显得发胖,但依旧掩饰不住他的活力与帅气。他经常会在晚自习前到篮球场活动一番,好多女生便会不约而同地聚在那里,看着他在球场上纵横驰骋,每逢精彩处,便会欢呼声不断。孙学军家境很好,父亲是唐山某局局长,母亲则是某区检察院的一个科长,自幼生活环境优越,略带独生子女的霸气,但为人敦厚坦诚,颇有女生缘。

另外两个同学一个来自唐钢,一个来自大化,都是工人子弟,平日里性格开朗、衣食无忧。

一个小小的宿舍,成了外面大社会的缩影,在短暂的新鲜感后变得矛盾重重。

我习惯于和李权在一起,他和我在很多地方都很相似。他原来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平日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口之家,幸福无比。可是后来,他父母在农忙之余开始做些小买卖,生意越做越大,最后开始包矿山、开工厂,光固定资产就有上千万。生活富裕了,家庭却破裂了,先是父亲在外面长期包养情妇,后来妈妈以牙还牙,也养起了自己的秘书,几次上法院都因财产难以分割而离婚未果。我开始认识李权的时候,一直认为他家庭非常贫困,因为他在日常生活中总是异常节俭,我们经常在外面买成箱的方便面,可是他总是一个人躲在寝室吃红薯干,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在父母那里他得不到丝毫的关怀,只有永无休止的争吵,他便跑到奶奶家,与年过花甲的奶奶相依为命。李权曾睁大幽幽的眼睛,充满仇恨地对我说:“林海,如果我真的有本事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爸爸的公司彻底搞垮,他满脑子的钱和女人,他的妈妈和他的儿子在他眼里一文不值。”我同情地看着他,他又对我说:“我真羡慕你,开学的时候,你妈对你真好,如果我有你那样的妈妈,就是再清苦的生活我也心甘情愿。”听了这些话,我真不知是高兴还是辛酸。

转眼间,我在一中已经生活了几个月了,其中回家几次,可每次都是匆匆回去,又匆匆返回,大量的时间都浪费在路上。妈妈已经习惯于月底的周末站在班车的停靠处,焦急地等我归来。我和妈妈要说的话越来越多,从崭新的校园生活到刚刚结识的朋友,娓娓道来。妈妈也总是听得津津有味,不厌其烦。妈妈给我做饭的时候,我在不停地说;妈妈看我吃饭的时候,我也在不停地说;甚至在我入睡之前,趁着妈妈离开前停留的那一秒钟,我依旧在喋喋不休地说。这是一种感觉,就是对妈妈与生俱来的依赖,无论我走到哪里,妈妈始终是最能听懂我声音的人。

在学校的时间长了,我会特别想家,想看一看妈妈忙碌的身影,想听一听弟弟稚嫩的童音。

一个周末,上午考试。我很快答完了试卷,提前走出教室,当我来到学校门口时,发现外面停留着诸多的车辆,众多家长纷纷向校园里伸着头,寻找着自己孩子的身影。在这种情况下,我越发地想起家来。我低着头,加快脚步,朝宿舍走去。

突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哥。”我猛地抬头,正好看见弟弟站在马路对面。妈妈用力抓着他的衣领,弟弟看到我后兴奋地挣脱妈妈的控制,飞快地向我跑来。当时正是中午,主干道上车流不息。弟弟从小在农村长大,没有一点交通意识,他无所顾忌地冲了过来,一辆小轿车正好对着他驶了过去。当时的情况真是万分紧急,妈妈惊叫一声,瘫倒在地,我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没想到那辆车贴着弟弟的裤脚冲了过去,弟弟却毫无察觉。他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整个人悬在空中。我一看他平安无事,一颗无比惊恐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我的腿仍然在不停地颤抖,我将弟弟拦腰抱起,疯狂地旋转着。弟弟使劲儿挣扎,发出“咯咯”的笑声。

当我小心翼翼地把弟弟带到妈妈身边时,妈妈的脸上还没有一点血色。弟弟一边帮妈妈掸掉衣服上的尘土,一边问:“妈,你怎么了?”妈妈揪住弟弟的耳朵,生气地说:“下次你再疯跑就再也不带你出来。”弟弟看看妈妈,不知所措,委屈地点了点头。

我接过妈妈手里的包裹,带着他们回到宿舍。

路上,妈妈不停地问我最近的情况,弟弟则睁大了眼睛,充满好奇地四处张望。

到了宿舍,妈妈刚坐下,弟弟就飞快地打开包裹,指着里面说:“大哥,你看,妈给你带了什么?”

我过去一看,包裹里面装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几十张金灿灿的小肉饼,上面油光闪亮,还冒着腾腾的热气,让人看了就馋涎欲滴。

弟弟用手捏起一张,递给我道:“大哥,你先尝尝,可香了。”

妈妈不耐烦地对弟弟说:“看,哪儿都有你,你就不能在那老实地坐一会儿?”

我一手从弟弟那接过饼,一手捏住弟弟的脖子,用命令的口吻说:“先吃一口。”

弟弟顺从地咬了一小口,仰着头,细细地品味,用眼神对我说:“大哥,你快吃。”

我使劲咬了一大口,里面的油顺着我的嘴角流了出来,妈妈赶紧过来帮我擦净。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外面薄薄的一层面皮,里面是碎碎的精肉和细细的葱花,面皮干脆爽口,肉馅鲜嫩而不油腻。三口两口,一张饼就进了我的肚子。我拿了一张给弟弟,他连连摆手道:“我在家已经吃过了。”我二话不说,揪住他的耳朵,说:“快吃,别废话。”弟弟眯起一只眼睛,似乎很无奈地接过饼,但一放到嘴里便贪婪地吃了起来。妈妈在旁边笑着说:“不用给他吃了,早上我做饼的时候他就一直没离开过厨房,这个小饭桶,他能把所有的饼吃个精光。”弟弟听了,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吃过午饭,弟弟从包裹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我道:“大哥,这是我送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几张花花绿绿的纸,上面用彩笔胡乱地画着房子和人物。我问他:“这是你的作业吗?”

弟弟凑过来,很认真地对我说:“不是,这是咱们家,妈说你老想家,我就给你画了咱们家,以后你想家了就看看它们,便不会难过了。你看,这是咱们家的房子,这是咱们家房子前的池塘,里面还有鱼呢。大哥,你还记得你带我去钓鱼的事情吗?”

我听着弟弟给我介绍画面上的内容,突然变得特别难过,好像再次回到家里一样。虽然弟弟的画笔非常幼稚,可此时在我眼里,画面上的每一个图像都与实物一模一样。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带着弟弟整日在外面疯跑,无忧无虑……

弟弟还在不停地讲解,我的眼睛逐渐湿润起来。

“大哥,你看啊,”弟弟的声音把我从想像中拉了回来,我认真地看着他的图画,他指着画面上的三个人说:“这个是你,那个是妈妈,最小的人是我,这是咱们娘三个的合影,我们永远也不分开,好吗?”

弟弟的语气很平静,可他嗓子里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无比强烈地撞击着我的灵魂,他用一种最平实的语言表述着他对亲情的理解与依赖。我曾觉得我有足够的坚强面对生活的各种考验,可是在弟弟那天真无邪的眼神面前我所有的坚强都彻底崩溃了。我抚着他的头,听他说话,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妈妈坐在旁边,也不时地用手擦拭着眼睛。弟弟并没察觉,还在埋头讲着,直到他抬头看我,看我已经泪流满面。他惊恐地问:“大哥,你怎么了?”我把他的头贴在胸前,止住悲伤说:“没什么,大哥见了你和妈妈开心,一会儿我们去照张真正的合影。”

弟弟转眼看看妈妈,妈妈的眼睛也红红的。她朝弟弟点了点头,弟弟高兴地跳了起来。

下午,我们去了照相馆。弟弟开心得不得了,又蹦又跳,就像过节一样。像照相这样的事情,在一个寻常家庭也算不了什么,可是我们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照过了。在照相机前,弟弟显得很好奇,他偎依在妈妈怀里,左手用力地拉着我的胳膊,我站在妈妈身后,显得高大挺拔。那是一种很怪异的姿势,可是却又显得那么自然,连摄影师都觉得没有一点改动的必要。那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边,特别是我孤身一人在外的时候,拿出它,仔细地看着,感觉妈妈和弟弟就在我身边。我能清晰地体会到妈妈和弟弟带给我的巨大的勇气和力量,即使我遇到再大的困难,即使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他们也会与我同在,也会一如既往地关心我和支持我。后来,在单位搬家的过程中,这张照片极为意外地失落了。我一个人曾不止一次地跑回老楼,细细地找过了宿舍和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还是没有发现它的影子,我不敢再去想它,因为一想到它就会让我无比难过。

我考上了一中

从照相馆出来,妈妈和弟弟就要回家了。我和他们一起走到汽车站,弟弟好像天生对城市感兴趣,他忽闪着大眼睛说:“大哥,我也要考上一中,我也要上大学呢。”我笑着对他点点头。到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那趟班车马上就要出发,妈妈和弟弟赶紧跑了过去。此时,已是深秋,落日的余晖照映在妈妈身上,她显得是那样的衰老,竟然有些步履蹒跚。一阵秋风吹过,妈妈的头发显得蓬松而凌乱,背上的包裹看起来异常沉重,妈妈的青春在艰难的生活中悄然逝去,无情的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刀刻般的痕迹。车上已经没有座位了,妈妈把弟弟搂在怀里,透过模糊的玻璃窗使劲儿向我挥手。我跑过去,站在班车下面,大声地叮嘱妈妈要注意身体,弟弟要好好学习。他们什么也听不清,可也同样回应着我。汽车缓慢地驶动,我加快了脚步,一直跟着班车跑到大门外。我真的舍不得让他们走,他们一走,我就像一个人被抛弃在孤岛上一样。妈妈用手势告诉我快点回学校,我停住脚步,看着班车飞快地向前冲去。秋风卷着沙尘,落在我的脸上,我不停地揉着眼睛,沙尘在眼泪中被消化干净。我转过头,回到学校去继续看书。

那时,我觉得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习。一中作为省级重点中学,荟萃了全县各地的学习精英,在这里要继续保持领先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入学成绩是班里的一号,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多同学要超越的目标。我心里非常紧张,学习上也更加刻苦起来。

时光在不经意间流淌,不知不觉,秋去冬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我们宿舍的气氛好像也随着外面的空气日益凝固了。

孙学军由于吃不惯学校的大灶而改吃政府大院的食堂了,我们余下的六个人也不再像开学初时那样亲密了。平日我总和李权在一起,有时在食堂,有时就去街上吃小吃。早上喝碗豆浆,吃两根油条,中午则要上半斤饺子,既能熟悉一下县城的风貌,又免去了刷盆洗勺的劳动,何乐而不为呢?

冬天的到来,使我们不得不改变生活方式。以前我们很少打水,渴了就喝水龙头里流出的地下水,清凉而又爽口;晚上洗脚,直接到水房里用凉水冲一冲,方便而又快捷。现在,外面冰天雪地,寒气逼人,热水就成了我们生活中的必需品。

晚上,我们上自习回来,大家都要洗漱,我和李权总会有一壶热水,两人一凑合也就够了。杨涛呢,总是大大咧咧地拎起孙学军的壶,往自己的盆里咕嘟嘟一通猛倒,看得孙学军眉头皱起,不停地瞪眼睛。时间久了,孙学军打水归来便径直把暖壶锁在柜子里,虽然显得小气,但也确是无奈之举。

杨涛没水可用,开始郁闷起来。不过懒人有懒法,他意外地发现暖气里的水可以充分利用。于是,每天晚上,他都要把暖气片上的通气孔打开,哼着小曲在那儿放水,洗脚的时候总是仰着头看大家,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住集体宿舍,重要的是一种氛围,如果彼此看了对方都觉得不顺眼,那么稍有矛盾就很容易激化。

一天,杨涛正在接水,哼到兴起的时候有点忘乎所以,一不小心,装满了热水的盆“啪”地摔到地上,他本能地去捡盆。暖气里的水猛地冲了出来,全部喷在了孙学军的被子上。一床新被子被淋得湿漉漉的,上面间或还带有暖气上的水锈,污迹斑斑,惨不忍睹。

孙学军立刻就火了,红着脸吼道:“你没长眼睛啊?”

杨涛手忙脚乱地堵上暖气,看着孙学军生气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学军气往上涌,开学这么久积蓄的所有怨气一口气发泄出来。从乱动别人东西到生活上的各种不良习惯,孙学军一一列举,将杨涛批得一无是处。他越说火越大,嗓门也越来越高,杨涛站在宿舍中间,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他的自尊心被深深地刺伤了,他开始以更大的声音反击。最后,屋子里尽是他们的争吵声。

杨涛睁圆了眼睛说:“到迁安来了就不要拿大地方的臭架子,想摆谱滚回唐山去。”

孙学军用手指着杨涛问:“你骂谁?”

杨涛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以一种挑衅的口气回答道:“就是说你呢。”

孙学军听了,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咆哮着向杨涛冲过去,杨涛也不示弱,挥舞着拳头也要奔过来。我们赶紧把他们拉开,两个人使劲地挣扎,嘴里不住地骂着脏话,引得别的宿舍的同学聚集在门口,伸头向我们这里张望。

那个晚上,宿舍里极度沉闷,没有人支声。第二天起,他们两人形同陌路,再也不说一句话。

宿舍,本应该是充满温馨与友情的地方,现在却变得冷如冰窖。我每天很早便起床,晚上要很晚才回来,即使呆在宿舍我也会很沉默,不想说话。宿舍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供我晚上睡眠的地方,对它我再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地像只背井离乡的小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倾诉。如果整天忙着学习生活还算充实,稍一清闲便会无比强烈地想家,想妈妈,想弟弟,更想那充满亲情的家庭氛围。于是,每逢周末,我就会坐在教室的椅子上,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广袤的天空,面对着家的方向,陷入沉思。

快期末考试了,学习的节奏一下紧张起来,我的神经也开始绷紧,每一秒钟的时间都显得非常宝贵。晚上我开始失眠,脑子里布满了白天做过的习题,老师课堂上讲过的内容会像过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重新流过。我不停地翻身,这个时候孙学军就会在床上发出咳嗽以示抗议。

后来,晚自习后我便不再直接回寝室,而是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反正有路灯,我手里捧着一本书,边走边看。我拼命地记着里面的内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被命题者选中的考点。寒冬腊月的天气,滴水成冰,我裹着厚厚的大衣依然冻得瑟瑟发抖。夜深人静的时候,马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北风吹来,树上的枯枝随风舞动,发出“呜呜”的哀鸣,是那样的凄凉。走累了,我就会在某个路灯边坐下,一直看到眼睛酸痛、大脑僵化才往回走。此时,宿舍的大门早就被锁上了,我要乘老师不备,从高高的围墙上爬过去,然后蹑手蹑脚地摸回寝室,往床上一倒,酣然入梦。

那是怎样一段艰苦的时光啊,就是让我现在想想自己都会觉得无比感动。那是一种信念在支撑着我,我必须努力,我必须争气。即使有再大的困难,只要我想想妈妈那殷切的目光和弟弟那充满崇拜的眼神,我就会凭空而生一股强大的力量。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我的亲人始终与我同在。

我依旧清晰地记得,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在购物中心的楼下看书,积雪漫过了我的鞋子,双脚早就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头发上、眉毛间挂满了雪花,大自然把我打扮得像传说中的圣诞老人。我的两只手机械地在书页上翻动,直到凌晨两点钟,一辆值勤的警车在我前面停下。他们以为我是无业游民要强行将我收容,当我和他们解释清楚后,那位负责人感动得嘘唏不已,由衷地称赞道:“不愧是咱们迁安的最高学府,一中的学生就是勤奋,农村的孩子更是能吃苦。”不过,他转而又说:“小伙子,你也要注意身体,长此以往,身子会吃不消的。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这个理儿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说完,把我塞进警车,强行将我送回学校。

事隔多年,当我再次想起那段充满汗水和激情的岁月,我会为自己把握住了时间而自豪。我始终认为年轻的时候吃点苦并不是什么坏事,它可以使我们意志变得更坚强,使我们的体魄变得更健壮。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的汗水也没有白流。当我走进考场,面对试题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胸有成竹,我极为轻松地答完了全部的试题。当我坐上回家的班车时,我对考试结果充满了信心。想想一会儿就要见到妈妈和弟弟,那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惬意与幸福。

高一的寒假对我来说充满了快乐,那种快乐是发自肺腑的,没有任何的压力,整个身心都非常地放松。我和妈妈一起回家,弟弟整天和我待在一起。那个时候,他开始学英语,每天我都要对他进行辅导,他听得总是那么认真,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背诵那有限的几个单词。我发现弟弟其实是很有语言天赋的,加上他天生的表现欲,简直就像是为外语而生的一样。

那个春节,我们一扫往日悲伤的情绪。妈妈买了很多肉,让我们放开肚量大吃了一个假期。而且我们买了好多鞭炮,除夕之夜,我和弟弟尽情地燃放,自己家的放完后我们就爬到房顶,看着天空中五颜六色的烟花,虽然手脚冻得冰凉,还是兴奋得不得了,一直看到妈妈叫我们下去吃饺子。在饭桌旁,我们母子三人围坐一团。吃着吃着,妈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我们知道,那是高兴的眼泪。妈妈对我们说:“海海考上了一中,江江这次也是班上第一名,我们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老天爷也不会总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

没几天,我的成绩单被寄回家。虽然我觉得自己有十足的把握取得好成绩,但是在撕开那薄薄的信封时我的手还是在轻微地颤抖。我抽出成绩单一看,我居然考了个年级第一名。弟弟立刻在旁边欢呼起来,妈妈听后激动得热泪盈眶。我真正体会到了通过自己努力带给亲人的那份快乐。

二十多天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又要开学了。临行时,我郑重地对妈妈说:“您放心,我一定会取得更加骄人的成绩,永远不会让您失望。”看着日益长高的弟弟,我说:“你要好好学习,不要惹妈妈生气。”弟弟还是那么乖,点了点头,依依不舍。我上了班车,向他们挥挥手,再次踏上返校的路程。

我到寝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正好李权在里面。他还是老样子,一上来就帮我拿东西。

我紧着收拾床铺,就看李权站在我身边傻笑,便问他道:“过完年你开始抽羊角风了?”

李权酸酸地说:“林海,看来我要恭喜你了,是不是考了个第一?”

我一听,这小子信息还真灵通,便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晃着脑袋说:“在咱们班,能超过我的也就只有你林海了。”

我瞅着他,脑子一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问:“你这意思是说你小子考了个第二?”

他笑着说:“怎么,许你考第一还不许兄弟我考个第二?”

我高兴地说:“好你个臭小子,平日里没白和我在一起混,有出息了啊。”

李权“砰”地打了我一拳,说:“你就吹吧你,看我下次怎么超过你。”

我们正在说笑,就听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随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请问,里面有人吗?”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我对它竟然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它从我记忆的深处悄然传来,但我怎么想也想不起这个人究竟是谁。

李权应了一声:“有人,请进。”

门“吱”的一声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小姑娘,她穿了一条褐色的皮衣,围了一条紫色的围巾,身材颀高,还带有楼外冷风的寒意。她看了我们一眼,问:“请问孙学军在吗?”

我和李权对视一下,说:“他不在,你在这等等吧。”

虽然喜欢孙学军的女生数不胜数,可是有勇气找上门来的毕竟还不多。这个女孩子大大方方地坐在孙学军的床上,翘起腿,悠闲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楼里的气温驱走她的寒意,她的额头沁出了汗珠,头发上腾腾地冒着热气。

我对她说:“屋子里面热,你把外套脱了吧,可以放在我的衣架上。”

她站起身,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也朝她微微一笑。突然,她正视我的表情凝固了,我也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儿我绝对曾在哪里见过。我的大脑飞速地搜索,难道是她?是那个长期以来一直在我记忆深处徘徊的影子?我仔细地观察着她,没错,就是她,虽然有几年没见,可是她眉宇间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是时光所无法改变的。她也在看着我,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她就是我初中最好的朋友——惠冬云。

冬云兴奋地拉住我的手,不停地询问我这些年的情况,随着她的发问和我的回答,那一桩桩往事一起涌上了我的心头。我详细地向她介绍着,当说到我又是辍学又是转学的经历时,她的眉头紧皱,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她凝视着我说:“林海,真没想到你经历了那么多坎坷,当初你成绩那么好,我觉得你肯定会一帆风顺呢。”

我笑了笑,一脸的苦涩,问她道:“你现在在哪儿上学?”

她眨着眼睛,调皮地说:“看,连我这个校友都不认识了?我也在一中啊。”

我有点懵,难道我们同在一个学校半年竟然从未谋面?我傻傻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得意地笑了,说:“你这个人就是傻实在,骗你什么你都不知道,我上初三时,唐山一中面向全市提前录取一批学生,我考中了。不过,在那儿呆了半年,觉得太累,真不是人过的生活,就回咱们一中了。我过了春节刚回来,以后咱们不就又是校友了吗?”

我一听,特别高兴,激动之余我使劲儿抓住了她的手,连声说:“太好了,这样我可就有伴儿了。”

冬云笑着站在那儿,轻轻抽回被我紧握着的手,脸颊绯红。哦,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儿时那漫山遍野乱跑的野孩子了。可是,那段时光是怎样地让人难忘啊。

岁月总是无情地改变着我们。此时的冬云,出落得高贵典雅、风姿绰约,她的服饰,她的气质,无不彰显着她的独到品位,卓尔不群。反观一下我自己,依旧完整地保留着那份乡土气息,普通话都讲不好,还是满嘴的乡村俚语。如果说冬云是湖边徜徉漫步的白天鹅,那么我依旧还是对影自怜的丑小鸭。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孙学军推门走了进来。他还是一脸的清高,看到了冬云还以为是我的朋友,没有支声,顾自地收拾着东西。他刚打过篮球,八五八书房周身散发着运动气息,迸发出无限的活力。

我对冬云说:“这就是孙学军,你们聊吧。”

冬云看了孙学军一眼,笑着自我介绍道:“我是惠冬云,奉我爸差遣来邀请你与我们共进晚餐。”

孙学军被冬云诙谐的语气逗乐了,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姑娘,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似乎冬云身上的某种气质正好对了他的口味,他伸出手道:“你是惠岩叔叔的女儿?很高兴认识你。”

冬云与他握了握手,说:“你先收拾东西,我等你一起走。”孙学军听话地加快了速度。

我一看时间,快五点钟了,忙叫旁边看书的李权去吃饭。冬云一把拦住我道:“林海,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我一愣,说:“不了,我和李权一块儿去食堂,以后会有很多机会,少不了要打扰你呢。”

冬云一听就生气了,皱着眉头对我说:“好,林海,你现在会对我说客气话了,你今天就要和我走,不去吃饭你也要认一认我们家门啊。”

我看了李权一眼,有点不知所措,李权笑着站起来,说:“见了老朋友就一起去嘛,我先走了哦。”说完,转身离开。

孙学军已然收拾完毕,穿上西装,打上领带,更显得英气逼人。他看了我们一眼,对冬云说:“你原来就认识林海吗?”

冬云点了点头,说:“是啊,我们在初中就是同学。”孙学军羡慕地看了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去冬云家,又见到了久违的惠岩叔叔。他把我拉在身边,不停地问着我和妈妈的情况。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孩子,你已经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的。”

随后,冬云叫我们一起吃饭。

那是我生平吃过的最丰盛的晚餐,冬云妈妈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冬云和惠岩叔叔不停地劝我多吃,我也确实饿了,于是放开肚量,伸长胳膊,风卷残云般地大吃起来。最后,我面前的骨头堆成了小山,孙学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冬云微笑地瞧着我,给我端来一大碗汤,我连声说吃不下了。没想到她把眉毛一立,很厉害地对我说:“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快喝光,一点儿也不能剩。”我向惠岩叔叔投去求助的眼神,结果他朝我点了点头,居然示意我服从命令。我只好端起碗,充满豪气地一饮而尽,接下来就觉得再也咽不下一点东西。看着我酒足饭饱的傻样,冬云向我投来顽皮的目光。

晚上临出门的时候,惠岩叔叔拉住我和孙学军,要给我们压岁钱。我们挣扎着不要,却不想惠岩叔叔力大无穷,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把我们摁住,很轻松地把钱塞进我们的口袋,然后笑着说:“好了,把你们都喂饱了,快回你们的小窝儿睡觉去吧。”

走在路上,冷风吹得我鼻子冰凉,我裹紧大衣,加快了脚步。孙学军突然和我话多起来,他不停地问着我和冬云在一起的岁月。我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讲到以前在农村的那些故事,我好像忘记了寒冷,兴高采烈地和他说个没完。他听得很认真,到宿舍楼下时,他真诚地对我说:“林海,你知道吗?我爸和惠岩叔叔也是战友,那他一定也认识你爸,应该说咱们都是世交啊。不过,你们的童年真是丰富多彩,不像我,一直在鸽笼般的楼房里长大,以后我们做好朋友吧。”我高兴地看着他,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冬云被分到我们班,很快我们三个人便打成一片。李权天生擅长交际,没过多久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我们四个人总是形影不离。春天刚一来临,河水刚刚解冻,我们便骑上自行车,去滦河边嬉戏玩耍。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爬龙山,当我们历尽艰辛,终于攀上峰顶时,脚踏平地,山风拂面,真是豪气冲天。我们吃着水果,喝着饮料,听着音乐,纵情地高歌狂舞,年轻人的朝气与活力被完全激发出来,我们觉得前途、命运、理想、抱负等所有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把握之中。

孙学军毫不掩饰他对冬云的感情,每天晚自习后他都守候在冬云身边,等她做完作业,送她回家,一年四季,风雨无阻。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是那样的协调www奇Qisuu書com网,成了迁安一中最为亮丽的风景。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高二的某一天。那个晚上,自习后,我回到寝室,洗漱完毕,正准备睡觉,这时,孙学军一推门,整个人摇晃着冲了进来,浑身酒气。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他斜着眼睛看我,突然卡住我的脖子,歇斯底里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她说她不喜欢我?”他一边喊一边在手上加力,我被他弄得几乎要窒息。我使劲儿掰开他的手,想把他拽到床上,没想到他像疯子一样抓起桌子上的书四处乱抛,一本厚厚的字典被他甩到空中,“啪”的一声把日光灯砸得粉碎,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中。平日,孙学军总是彬彬有礼,但是耍起酒疯来也是威力无比。我们把门紧紧地关上,任凭他在宿舍里胡闹,一直折腾到凌晨两三点钟,他发泄掉身上所有的力气,才倒在床上,鼾声四起。但他在偶尔翻身时还在重复那句“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显然,他在感情上受挫了。

第二天早上,他很早就起来,一声不吭地到楼下洗漱,再上来时,我们发现他的眼睛红通通的,额头上撞得青一块儿紫一块儿。他呆呆地站在镜子前,人显得憔悴很多。

我收拾完毕,正准备下楼。孙学军叫住我,说:“林海,你帮我请个假,今天我不去上课了。”

我看看他,原本精神帅气的小伙子在感情的重挫下变得萎靡不振、意志消沉。我本想安慰他两句,却不知该怎么去说,只好点了点头。

这个白天显得沉闷而冗长。孙学军躺在宿舍,水米未进;冬云坐在教室,一言不发。

散晚自习后,我想早点回寝室看看孙学军的状况,却不想冬云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我的身边。

她讷讷地对我说:“林海,咱们一起到外面走走吧。”

我点点头,看得出来,冬云这一天也是心事重重。我随着她来到教室后面的篮球场,这是孙学军最喜欢的地方了。我们就这样安静地走着,在很长的时间里彼此不说一句话。那是初秋时节,晚风带着丝丝凉意,旁边的树枝随风飘舞,落叶纷飞,偌大的篮球场只有我们两个人,显得空旷落寞。

冬云停在一座篮球架子旁,背靠着围栏,眼睛盯着我,幽幽地问:“孙学军怎么了?”

我说:“他昨天晚上喝酒了,醉得厉害,今天没有精神,一直在宿舍躺着,可能休息一下就好了。”

冬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林海,你知道他为什么喝醉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又进入到一种无声的世界。

过了好长一会儿,冬云突然问我道:“你还记得咱们初中同桌时的事情吗?”

我不假思索地说:“当然记得,人总是越大了越容易想起过去,那个时候你总跟在我身后,我们一起偷葡萄,一起挖田鼠洞,一起去爬山,一起去钓鱼……”我说着说着,充满了对那段美好时光的回忆。

冬云说:“是啊,真想回到小时候,没有什么忧愁,没有什么烦恼,虽然很傻,却傻得非常快乐。”

她想了想,又说:“林海,你还记得有一次你的衣服脏了,我要给你洗衣服吗?”

经她提醒,我立刻想起了那件事,忙说:“记得,那次外面刚刚下过大雨,我出去疯跑回来,衬衣角上沾满了泥浆,你要帮我洗,我却坚持要自己洗,对吗?”

冬云笑着对我说:“是啊,下课之后你跑到水龙头边上,用水只把衬衣角冲了一下,然后拧干,跑回座位上让我看洗得是否干净,我问你哪儿脏就洗哪儿啊,你居然说那才是真正的男儿本色。”

说着说着,我们两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显得轻松了许多。

冬云又说:“那是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啊。和你在一起,总是那么轻松,你就像一个大哥哥那样照顾我,还会像好朋友那样哄我开心。我回到城里后,给你写过几次信,都是石沉大海。谁知道你又是辍学又是转学,还以为再也联系不到你了呢。真没想到能在一中再次遇到你。”

冬云说着,睁大眼睛,紧盯着我,说:“你说,咱们几个在一起玩得不是很好吗?为什么孙学军要告诉我他喜欢我?我一直都把他当作好朋友,为什么他非要更进一步呢?”

说着说着,冬云的眼睛湿润了。

我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只好劝她说不要再难过。

她啜泣了一会儿,仰脸看着我,说:“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可是昨天孙学军真的很过分。如果友谊要以自我牺牲为代价,那么就真的没有必要再维持下去了。”

她轻轻地擦掉自己的眼泪,在瞬间又恢复常态,变得很坚强,她对我说:“林海,咱们回去吧。”

当我们走到校门口时,意外地发现孙学军正焦虑地站在那里。他同样没想到我会和冬云在一起,显得有点慌乱,见到冬云更是神情紧张。他语无伦次地说:“冬云,我,我来送你回家。”

冬云看他一眼,说:“你看看你,一天没吃饭了吧,快回去好好休息。有林海送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孙学军还要坚持,可是冬云偷偷地拉了拉我的衣角,不容分说,推车走了过去。走出很远之后,我蓦然回头,孙学军还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路灯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还在深情地凝视着冬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冬云一起走,也许是她对往日生活的追忆打动了我,也许是我对冬云原本就充满了好感。正如我在前文所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我不想让她受到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伤害。

友谊和爱情总是界限分明,两者在条件具备的情况下或许可以实现完美的转化。但如果不具备,那么他们之间就有着一道天然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不要去挑战这个界限,否则就会像孙学军那样输得很惨。后来,我经常想起这个问题,也许是孙学军处理得不当,也许是冬云在这个问题上显得过于小气。但从那以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迅速降温,我们那个“四人帮”小团伙也随之土崩瓦解。

我一直认为孙学军应该明白我和冬云之间只是那种很单纯很单纯的友谊,可他还是明显地和我疏远了关系。他日渐颓废,他的成绩本来就不好,到最后对学习基本上没有了任何兴趣。他开始和那些喜欢他的女生在一起,偶尔还会夜不归宿,再也不是那个曾经无比痴情的孙学军了。

后来,学校要组织一个电脑培训班。在当时,电脑还是一个高科技的代名词,特别是我们这些农村出来的孩子对电脑充满好奇。那是一个收费班,每个同学600元,自愿报名。当时我手里正好有600块钱,是惠岩叔叔春节给我的压岁钱。而李权就穷酸多了,他和父母长期冷战,亲情日渐淡漠,家里每个月只给他300元生活费,要报名就只能从牙缝里抠了。他是那样渴望接触电脑,一咬牙,花十块钱买个小火锅,决定每天用它煮方便面,过上三个月艰苦生活,把这笔钱给节省出来。

那是一个意志无比坚定的人,他认准的事情就一定会坚持到底。每天他都很早起来煮面,一天三顿,顿顿吃面,早晚各一包,中午吃两包,一天下来只要两元钱。时间久了,李权明显消瘦下去,脸色发黄,锁骨突出,身体更加单薄,我都担心走在街上迎面而来的和风都能把他吹跑。

一个周末,他破例买来一斤冻带鱼,叫上我要在宿舍炖鱼吃。我听了非常高兴,中午从食堂打来两份米饭,然后躲在寝室拾掇鱼。我在家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李权更是没有下厨房的经验。两个傻小子蹲在地上一通忙活,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把鱼炖好,累得我们一点吃的心情都没有了。正在这时,孙学军从外面打球回来,他一进寝室便被满屋子的鱼腥给熏得够戗。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们一眼,把衣服甩在床头,转身向楼下走去。我们也没在意,但没想到不出五分钟,楼下政教处的老师就赶了上来,直奔我们寝室。我和李权飞快地把东西藏好,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老师瞪了我们一眼,说道:“别说有同学举报你们,就是没有举报闻着腥味也能找到你们寝室,赶快把锅给我拿出来。”我和李权对视一眼,无奈中只好把锅上交了。几天之后,我们因为违章用电被学校通报批评。李权因为买锅还被罚款一百元,不但没有省下钱,反而倒赔了很多,前些日子的方便面也白吃了。

李权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晚上他质问孙学军道:“是不是你跑到政教处告密去了?”

孙学军在床上翻了个身,没理他。

李权怒气冲冲地说:“你说啊,到底是不是你?”

孙学军从床上坐起来,傲慢地说:“就是我,怎么了?告诉你,这是集体宿舍,不是你们家食堂。”

李权气得直咬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安慰他快点睡觉,同时向孙学军投去鄙视的眼光。

晚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楼道里响起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正琢磨是怎么回事,就听“砰”的一声,宿舍门被人踹开。有人在门口大声喊道:“赶快跑,预报说三点半有地震。”我激灵一下睡意全无,其他的同学也都睁开了眼睛。我们看看表,马上就三点半了,于是飞快地套上衣服,拼命地往楼下跑去。楼道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外跑。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冲了出去。

站在楼下,看着我们的宿舍,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它轰然倒塌。结果,过了十多分钟,一点动静没有。大家下来得非常匆忙,身上都没几件衣服,此时正是十二月的天气,又在凌晨,寒气逼人,同学们都抱成一团,但还是抖个不停。大家不停地抱怨:“怎么还不开始震呢?”我突然想到自己的钱没有拿出来,有800多块呢,都锁在了柜子里,如果楼真的塌了,我该到哪儿去找这笔钱呢?想到这儿,我叫一声“我的钱”,然后转身向楼里奔去。身后有人惊呼道:“你他妈不要命了?”我已经顾不了这么多,只想把柜子里的钱拿出来,800多块,接近妈妈三个月的工资啊,我绝对不能让它平白无辜地埋在废墟之下。

我冲到宿舍里面,柜子上了锁,正可谓忙中出错,我竟然忘记把钥匙放在哪儿了。只好抓住锁,用尽全力往外一拽,活生生把锁给拽了下来。我找到钱,把它装进口袋,心里刚一踏实,立刻又想到地震后楼倒人亡的恐怖景象,求生的本能推动着我再次狂奔起来。当我跑到楼外,觉得已经安全时,开始大口地喘着粗气,背靠在树上,整个身子瘫软下来。

后来,事实证明这次预报纯属子虚乌有,但它惊动了整个迁安县城。经历了1976年大地震,所有的唐山人都成了惊弓之鸟。我们在外面苦苦等了五个多小时才被通知可以进楼了,但那些胆子小的还是不敢进去,直到下午,大部分人的情绪才平静下来。不过,好多人在这次慌乱中丢了东西。当我们回到寝室,发现所有的柜子都被打开了,大家慌乱地清理着自己的东西。孙学军大声喊道:“我的钱,我丢了2000多元钱。”我们围了上来,孙学军显得非常气愤,情绪也很激动。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突然,孙学军看着我说:“林海,你上来的时候柜子还好着吗?”

我一愣,随即如实回答道:“都好着呢,我的柜子是我自己打开的。”孙学军死死地盯着我,似乎要在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我看出来他是怀疑我拿走了他的钱,也是啊,我确实是这几个人中惟一回过寝室的,但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有动过任何别人的东西。我扭过头,不再看他,也没有和他解释,像这种事情只能是越描越黑,再说,我心本无愧,又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呢?

经过了种种摩擦之后,我和孙学军的关系降至冰点。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开始和杨涛改善关系。杨涛所有的缺点他再也不提,反而他再次打水总是很开心地和杨涛一起分享,两个人居然打得火热。

十二月二十三日,那个日子我记得非常清楚,是圣诞节前两天。下午五点钟左右,我从食堂吃饭回来,到宿舍拿点东西。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孙学军和杨涛在里面说着什么,我并没太在意,但孙学军一句“肯定是林海拿的”被我听了个清清楚楚,我立刻联想到他丢钱的事。我推门进去,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说,什么肯定是我拿的?”

孙学军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顿时哑口无言。杨涛看了我一眼,眉毛一扬,充满挑衅地说:“听到了?听到了更好,我们说学军那钱就是你拿的。”

我用鄙视的眼光看了他一眼,不屑地说:“你放屁。”

杨涛一翻身从床上跳起来,凶狠地对我说:“你才放屁呢,你找死啊。”

我真想冲上去狠狠扇他几个大耳光,但转念一想,和这种大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不值得动肝火,便没有理他。我拿了要拿的东西,转身想出去。

杨涛又在背后说:“朋友妻不可欺,你撬哥们的女朋友还算个人吗?”我知道他说的是冬云,这种事我更不想和他去解释,继续往门外走。就听孙学军叫我:“林海,你站住。”

我停身,回头看着他。

孙学军歪歪扭扭地靠在被子上,一脸痞相地问我:“你是不是报了电脑培训班?”

我没吱声,因为我觉得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向他汇报的必要。

孙学军又继续说:“就你妈能给你多少钱我还不知道?上个月你妈来看你说多给你钱你都没要,你怎么会有600块钱报培训班呢?你如果能把这个问题解释清楚了我就不再怀疑你。”

我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怀疑不怀疑我那是你自己的事,本来和我没什么关系,不过,如果你想弄明白我为什么会有600块钱应该很简单。你还记得春节去冬云家吧,惠岩叔叔给咱们的压岁钱是多少?不正好是600块吗?现在你该明白了吧?”说完,我就想走。

孙学军一阵冷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惠岩叔叔给我的是300块,怎么到你那里就是600了?难道因为你是他女婿就多给你了?”

我真的糊涂了,不知道是孙学军在撒谎,还是惠岩叔叔真的多给了我钱,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孙学军又说:“你没什么话可说了吧,做人就是要真诚一些,拿了人家的钱就要有勇气承认。”

我说:“我根本没动你的钱,信不信由你。”

孙学军又说:“钱的事儿就放在一边,那你说你对冬云动没动感情?”

我说:“这个问题你根本没有资格问我,我也没有必要回答你。”

孙学军不屑地说:“心虚了吧?哼,我听我爸说过,你爸活着的时候就是著了名的情圣,居然能把惠岩叔叔的女朋友撬走,你们家有撬人家女朋友的传统吧?”

我一听他开始攻击我的父母,火气立刻顶上脑门,但我还是强制自己平静下来,因为我知道他现在就是想让我生气,如果我此时发火反而正中他下怀。我努力让自己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推门要走。

孙学军紧走几步,大声说:“林海,你站住,我还没说完呢。”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真不知他还能说出什么更恶毒更能刺激我的语言。

他说:“我就不明白,你妈妈那个样子,又老又丑,还没有气质,穷酸得要死,惠岩叔叔究竟看上了她什么,最让我奇怪的是你妈妈居然还放弃了惠岩叔叔而选择了你爸爸,她是白痴啊……”

闯祸后

我实在无法容忍他继续侮辱我深爱着的妈妈,他的目的达到了,他彻底把我激怒了。如果说在一分钟前我还有足够的理智的话,那么现在我的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我吼叫着冲了上去,劈头盖脸地朝他猛打。孙学军毫不示弱地展开回击,我们两个在宿舍滚成一团。这时杨涛也卷了进来,他名义上劝架,却把我整个人按住。孙学军重重的拳头无情地砸在我的头上,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了伤,只是感觉鲜血涌动,沾满了衣服,流淌到地上。我像一只受困的雄狮,竭尽全力地挣扎。突然,我的头一晃,顶开了李权的褥子,在里面横着那把他自己做饭时买的菜刀,许久不用上面已经是锈迹斑斑。我像看到了救兵一样,身体里爆发出一股神奇的力量。我挣脱他们的控制,不顾一切地抓过那把刀,甩手向杨涛砍去。杨涛一闪身,砍在他的胳膊上,没有受伤。但他看我真的玩命了,赶紧放开我一溜烟地跑掉了。孙学军哪里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他也想跑。可那时我已经杀红了眼睛,又怎么会放过他?我在他后面紧紧追赶,他跑到楼道转弯处,那里有着一层厚厚的冰,他踩到上面,一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我赶上来,举起刀,用尽全力捅了进去。就听他“啊”的一声惨叫,鲜血一下子喷了出来,直射到我的脸上,和我的血迹混在一起。我呆呆地站在那儿,目光凝滞,一动不动。

我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孙学军被同学们火速送往医院抢救。没有人再敢理我,我一身血迹地站在楼道里发呆,直到闻讯赶来的刑警给我戴上冰凉的手铐,把我带到刑侦大队的讯问室里。

讯问室里灯光昏暗,我的情绪低落至低谷。我知道自己的一生就这样毁了,什么理想和抱负都像泡沫一样破灭了,十年苦读的心血伴随着我一时的冲动而付诸东流,我沦落成了一个杀人犯。或许我会被枪毙,或许我会在铁窗中度过余生,我甚至连呼吸一口外面新鲜空气的机会都没有了,再也见不到亲人,今后只能像行尸走肉一样消磨时光。

侦查人员黑着脸问我问题,我全部如实供述了。这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只是当他们问到我家庭情况时我想到了妈妈,一种极度绝望的感觉无比强烈地冲击着我的大脑,我极力想回避,可是妈妈那瘦弱矮小的身影、辛苦劳累的表情、温和慈爱的眼神却始终在我的眼前晃动,弟弟的声音也一直在我耳边徘徊,我独自一人有足够的坚强承担所有的不幸,可是我该如何去面对深爱着我的亲人啊。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痛,泪如泉涌,直至最后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打湿了我的衣服。侦查人员在我断断续续的供述中逐渐了解了我特殊的家境,他们投来了同情的眼光,可我知道这一切都于事无补。

几天之后我才知道孙学军并没有死,经过及时抢救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我那一刀也捅得异常凶狠,幸亏他当时用胳膊护了一下,缓解了一下刀的力度。即使是这样,刀锋也只是在离肾一指的距离处停了下来。医院诊断为“右前臂刀砍伤,右桡侧腕长短伸肌断裂、右指肌断裂、右尺骨掀起骨折、桡神经深支损伤”,经法医鉴定为重伤下限,伤残程度属十级。现在想起来我还为这件事后悔不已,同学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杀个你死我活呢?我最不该年轻气盛不计后果,他最不该辱我父母伤我自尊。这种事情一经发生对谁都是一个天大的悲剧。

在公安机关初查终结后向检察机关申请批捕的关键时刻,惠岩叔叔出面把这件事情压了下去。

一个晚上,惠岩叔叔来公安局看我,他神色凝重地责备我道:“你这个孩子怎么能这么冲动,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该如何收场?你如果进了监狱你妈妈要多么伤心,她还会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吗?”

我蜷缩成一团,满脸的污渍,神经在高度惊吓后变得异常麻木了。

惠岩叔叔又说:“如果严格依法办事你肯定要进监狱了,学军的伤势已经构成了重伤,到了法院最少要判你三年以上有期徒刑,在监狱呆上那么几年,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呆呆地看着惠岩叔叔,感觉自己已经被整个世界抛弃,是那样的孤独和无助。

惠岩叔叔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烟头的火光或明或暗。惠岩叔叔沉思了一会儿,对我说:“海海,现在只有一条路了,等明天学军父母来了后你和你妈妈一起到学校去见见他们,现在学校给你使的劲不小,你们好好求一求他们,只要他们不再追究你,咱们这边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我一听妈妈要来,焦急地说:“叔叔,我求您了,不要告诉我妈,她知道后一定会难过死的,不要告诉她,不要告诉她……”

惠岩叔叔严厉地对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能不告诉你妈妈吗?再说,你妈妈早就知道了。”他一转话题,再次叮嘱我道:“孩子,你要记住,明天能否成功是你最后的希望了。”惠岩叔叔说完,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我在警察荷枪实弹的押送下来到学校。

我在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就瞧见了正在里面焦急等待的妈妈。随着我的推门声,妈妈也看到了我。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妈妈抱着我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淌个不停。我伏在妈妈肩头,无比愧疚,只觉得自己的咽喉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死死地堵住,一波又一波窒息的感觉猛烈地冲击着我的大脑,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耳边响起了一种奇特的声音,周围的世界在疯狂地摇摆,我的眼前突然一黑,瘫倒在地上,再没有一点感觉。

妈妈死死地抓住我的头,拼命地摇动,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直到我渐渐苏醒。我仰脸看着眼前痛苦不已的妈妈,她在这种巨大的打击下显得疲惫不堪,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着,我多么对不起妈妈啊,从小到大,我给她闯了多少祸,又什么时候让她过上过一天安生的日子啊。我哽咽着对妈妈说:“妈,我对不起你。”说完,泪如泉涌,母子二人放声大哭。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老师劝我们止住悲伤,说孙学军的家长马上就要进来了。

果然,门一开,从外面走进三个人,正是孙学军的父母和惠岩叔叔。

学军妈妈一脸的冷漠,在经历了这次变故后她显得衰老很多,眼睛布满了血丝,黯然无光。

妈妈见了她立刻冲了过去,二话没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就是我的妈妈,一个面对再大的生活压力都没有说过一声“苦”字的妈妈,在为他儿子求情的时候毫不迟疑地跪在了另一个女人面前,这一跪跪进了她多少屈辱,跪出了多少对自己儿子的爱啊。我站在旁边,心如刀绞。

学军妈妈一脸冷酷,妈妈仰着脸,无助地哀求道:“我求求您了,您高抬贵手,放我儿子一条生路吧。”

学军妈妈看着妈妈,冷冷地说:“那你儿子在追杀我儿子的时候想过要给我儿子一条生路吗?”

妈妈泪流满面,呜咽着说:“孩子不懂事,求您不要和他计较了,他还小,如果把他送到监狱,那么他一辈子都要毁了。”

学军妈妈愤愤地说:“那我儿子呢,被你儿子砍成了残疾,他这一辈子又该怎么过呢?”

妈妈心乱如麻,思绪大乱,她在学军妈妈一连串的质问下,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抱住学军妈妈的双脚,捣蒜般地在地上磕头,“砰砰”山响,嘴里不停地重复哀告“求求您了”。

学军妈妈厌恶地抽脚,没有抽动,便使劲儿地挣扎,她的高跟皮鞋无情地蹬在妈妈的脸上,妈妈的脸上伤痕累累,血肉模糊。我哭叫着扑上去,想把妈妈扶起来,妈妈却用足了力气狠狠地抽了我一记耳光,她声嘶力竭地骂道:“混蛋,还不给你阿姨跪下,求她放过你吧。”我呆呆地看着妈妈那张脸,血与泪交汇在一起,蓬头垢面,眼窝深陷,二目无神,她的精神和身体受到了多么大的创伤啊。我悲从心来,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时间慢慢地流淌,每一秒钟都显得那么漫长,直到最后学军妈妈再没有一点力气,妈妈还是死死地抓住她的脚不放松,那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刻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妈妈的眼光呆滞,机械地重复着简单的语言,那可怜而又悲惨的样子让每一位在场的老师都泪流满面。惠岩叔叔在旁边也不停地擦拭着眼睛。过了很久,学军妈妈原本无比怨恨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同情,妈妈顿时看到了一线希望,她声泪俱下地说:“我们都是做妈妈的,我想我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谁的儿子被打伤自己能不难过呢,可是,他们还都是孩子啊。海海生来命苦,很小的时候他爸爸就去世了,这么多年,我们孤儿寡母一直艰苦地生活着,您知道吗,海海就是我的命根子,他的身上寄托了我所有的希望啊。这次确实是他混账透顶,可是他平日里确实很懂事,他特别懂得心疼我,想想您的儿子,您对您儿子的爱我对我儿子也一样有啊。他干出了这种傻事,我做妈妈的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您要打要骂我都心甘情愿地承担,只是求您给孩子一个机会,我们全家永远都会记住您的大恩大德的……”

我们学校校长在旁边听了许久,站起身,看着学军爸爸妈妈说:“我们这次给您们请过来,主要就是想给您道歉,您的孩子在我们学校遭遇了不幸,我们责任重大啊,不过,在学校孩子打架毕竟和社会上的小青年聚众斗殴不一样,都是一时冲动。您看,林海妈妈带着两个孩子这么多年也是非常的不易,如果林海进了监狱,林海妈妈精神还能不出问题?那样一来,这个家庭就毁了。我给您提个建议,仅供您参考,不要追究林海的刑事责任了,您和林海妈妈都是做妈妈的人,咱们坐下来,协商一下,看看怎么解决问题吧。”

惠岩叔叔看着学军的父母,语气沉重地说:“你们看,林海妈妈多么可怜啊,咱就不说林海的前途或是命运,就是看在这位妈妈的情面上,我看就不要再继续追究了。”

在这种悲伤而凝重的氛围中,学军妈妈一颗冰冷坚硬的心逐渐软化了。她看着脚下匍匐已久的妈妈,眼睛湿润了。她伸出手,想把妈妈扶起来,妈妈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依然在不停地哀求着。学军妈妈眼中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不知是心疼自己儿子还是同情妈妈,“噗噗”地往下直落。她一字一顿地说:“您起来吧,我们不会再难为您的孩子了。”妈妈听了这话,眼睛里顿时闪出希望的火花,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得鲜血直流,那是一个农妇最本能最直接也是最朴实的表示感激的方式……

后来,这件事情的解决应该在众多读者的意料之中,在惠岩叔叔的大力斡旋下,公安机关没有向检察机关申请批捕。我再次返回学校,不过这次沉重的打击在我心中留下了永久的伤痕。孙学军辗转了几家医院,接受了最好的手术治疗,最后身体基本恢复了原状。十级伤残并没有我们预想的那么严重,只是他的父母再也不敢把他一个人放在外面,而是让他回到唐山市区的某个高中继续读书。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孙学军做手术总计花掉三万多元,妈妈如数地赔给了对方,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这些年来,妈妈通过上街拣破烂、卖糖葫芦,在敬老院上班,到农田劳动已经辛辛苦苦地积攒下两万多元。她从来没有和我们说过,可是她早就开始为我们今后上学的费用做准备了。可是这一次,妈妈不仅把所有的积蓄都赔付给了对方,而且还四处举债。妈妈冒着凛冽的寒风,踏着厚厚的积雪,走遍了家家户户,哀求着向他们借钱,三十五十地凑够了这笔款项,但她吃了多少闭门羹,遭受了多少冷眼啊!最后,她把这笔凝聚着她无尽血汗的钱交到了学军妈妈手里。她知道,接下来,属于她的将是比以往更加艰难的岁月。

如果说以前的种种不幸都是天灾,那么这一场灾难则是当之无愧的人祸。

妈妈在一夜之间愁白了头,但她别无选择,只能直面这种巨大的不幸。她辞掉了敬老院的工作,因为那里虽然相对轻松,但是薪水太低了,一个月只有三百元,连我和弟弟的基本开支都不够,她必须再找一个能挣更多钱的工作。

妈妈回到了那个曾带给我无限温暖的家,将近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可是家里依然完整地保持着原状。在这十年当中,家里没有添置一样家具,屋内所有的摆设都已显得非常陈旧,那间没有住人的屋子更是落满了灰尘,冷落、萧条、衰败……如果说以前我们是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的话,那么现在我们则是负债累累。妈妈以她瘦弱的身体顽强地支撑着这个家,这个时候压在她身上的负担重过泰山。

妈妈在一个石灰窑里找了一份烧窑的工作,那是一项极度透支人体力的劳动。在上千度的高温下,在火红的焦炭前,你要一锹一锹地往里添煤,在那种环境下,你是没有机会出汗的,因为你的汗还在毛孔里就已经被烘干了,只会在你身上留下斑斑的盐渍以作它曾到来的明证。这种劳动就是正值壮年的男人做了也会严重损害身体,更不要说妈妈那样一个年近五旬的中年妇女,开始的时候老板坚决不要妈妈,后来在妈妈苦苦哀求之下方才同意让妈妈上岗试工。妈妈非常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她拼命地表现自己,同那些比自己小好多的男人一起用力地扬着手中的铁锨,手上的血泡被磨破,血肉模糊,身上的肌肤被烤裂,遍体鳞伤。妈妈就那样,在高高的石灰窑里消耗着自己的生命,就为一个月多拿三百块钱,为了不让我们这个岌岌可危的家庭在瞬间崩溃。

晚上,妈妈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然筋疲力尽,幸亏弟弟每天放学之后都会先把饭菜做好。弟弟生性温和,在外面很少与人发生矛盾,从来不给妈妈惹祸,而且特别懂得心疼妈妈。我在外面读书,家里就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他们节俭着每一分钱,吃的从来都是那么简单,一盆粥,一张饼就可以捱过一天的时间。妈妈在菜园子种了几畦韭菜,可他们从来都舍不得吃,每到周末,妈妈把韭菜割下来,一斤一斤地捆好,弟弟就会挎上篮子沿街叫卖。十三四岁的孩子,正是最贪玩的时候,可是弟弟从来不去疯跑,经常会在街上响起他清脆的叫卖声:“谁买韭菜,两毛钱一斤。”就那样两毛钱两毛钱地攒着,慢慢地偿还着因为我打架欠下的巨额外债。

长期经受超强度的体力劳动与严重营养不良的双重折磨,就是一个钢铁打造的人也会承受不了,更何况是妈妈那瘦弱单薄的身躯呢,终于有一天,她实在支撑不下去,病倒了。

那一天周末,我回家。傍晚,妈妈从窑上下班,她看到我非常高兴,说:“海海,前两天下雨把咱们家的院墙冲倒了,正好你在家,我们一起把那些石头重新垒一下吧。”我正愁没机会帮妈妈干活,便高兴地答应了。

我们吃过晚饭,来到后院。陈旧的院墙在暴雨的冲击下坍塌一片,石头无序地散在地上,同泥浆混合在一起,一片狼藉。我和妈妈、弟弟一起动手,想把倒塌的院墙重新垒起来。我们一边说笑一边劳动,我觉得非常轻松,却没想到妈妈在搬起一块大石头后突然脸色苍白,嘴唇微颤。我看到情况不妙,匆忙冲上去。妈妈手中的石头迅速脱手,万幸没有砸到她身上。她的身体“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我蹲下身,紧紧地抱住妈妈,大声地呼唤“妈妈、妈

妈……“,但妈妈眼睛紧闭,没有一丝知觉,她的头发凌乱,显得那样衰老,妈妈只有四十三岁,却已经白发苍苍。她的头歪在我的臂弯里,好像要永远地睡去。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落在妈妈的脸上,妈妈再也不会心疼地看着我,再也不会亲手为我把眼泪擦拭干净。弟弟也扑上来,声音里夹杂着哭音。弟弟伤心欲绝的叫声把我从悲痛中惊醒,我赶紧喊来邻居,请他们帮我们找了一辆车,迅速将妈妈送往医院。

破旧的面包车飞速地行驶在崎岖不平的乡路上,一路颠簸。妈妈的眼睛紧紧地合着,不肯多看我们一眼。我死死地抱着妈妈,在这一刻,我无比强烈地感觉到妈妈对我的重要。我不能失去妈妈,如果妈妈突然离我而去,我无法想象我该怎样面对今后的生活。妈妈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妈妈已经成为了我们心中的精神寄托,只要妈妈和我们同在,即使面对再大的困难,即使迎接再大的挑战,我们都会产生一种莫大的生活勇气。妈妈在我们面前总是那么坚强,很少会流露出她脆弱的一面,虽然她只是一个弱小的女人,但她那乐观的人生态度使我们相信只要和妈妈在一起我们就有改变生活、改变命运的能力。可是此时,妈妈倒下了,彻底地展现出她脆弱的一面,她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我开始意识到我们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血肉之躯,她也不是钢锻铁打的。我早就应该知道,在那样超强度的体力劳动下妈妈累垮只是早晚的事情啊,可是我为什么还要让妈妈去呢?我抬起头,睁大朦胧的泪眼,心中充满了自责,如果上天要惩罚的话那就惩罚我吧,为什么要把我引发的所有苦难都强加到我可怜的妈妈身上呢?

十几分钟后,面包车停在了镇卫生院前。妈妈被火速推进急救室,经过一番紧张的抢救,她终于睁开了紧闭的眼睛。那一刻我只觉得被抢救过来的不是妈妈,而是我自己。我紧紧地握住妈妈的手,妈妈的手还在微微地颤抖,她费劲地转动眼球,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问我:“海海,我们不是在垒墙吗?我现在是在哪儿啊?”我刚要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我哽咽着说:“妈,您在医院,您刚才干活的时候累倒了。”妈妈一听在医院,吓了一跳,她慌乱地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忙把她按倒,说:“妈,您别动,您刚刚醒过来,要好好休息啊。”妈妈焦急地说:“我身体挺好的,为什么要来医院呢,再说,现在看病多贵啊,不行,我要马上回家……”妈妈一边说一边使劲,可任凭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刚要站起来就会摇晃着倒下去。终于妈妈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病倒了,她无助地靠在床头,一脸痛苦的表情,再也不和我们说一句话。

妈妈在医院住了三天,那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她没有吃一次医院的病号饭,努力地节省着每一分钱。从医院回到家里,妈妈轻松了很多。她现在身体很虚弱,医院诊断为营养性贫血,同时肺部因为长期在石灰窑里呼吸粉尘而严重感染。临出院时,医生严肃地叮嘱我道:“一定要让你妈妈好好休息,她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如果再劳累过度后果可就难以预料了。”我听了,难过地点点头。

我回学校后,妈妈休息了一个星期,又想回石灰窑继续上班,但被弟弟死死地拉住。

妈妈生气地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我现在完全好了,不上班还能整天在家待着,你想让我闲出病来吗?”

弟弟口气坚决地对妈妈说:“我不会让您再去石灰窑了,如果您一定要去,那么我就不上学了,我去上班挣钱还不成吗?”

妈妈看着弟弟,终于退缩了,因为她知道,像弟弟这种性格内敛的人说出的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她继续坚持去石灰窑上班,那么弟弟一定会义无反顾地选择退学去挣钱。

妈妈叹了一口气说:“那我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干啊,咱们这个家该怎么办啊?”

弟弟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一声不吭。

妈妈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她并没有得到什么休息,相反,一种更大的焦虑在困扰着她,直到有一天,她想出了一个新的挣钱方法。

那天早上,妈妈异常开心地对弟弟说:“江江,你能给我找一块大一点儿的吸铁石吗?”

弟弟不解地问:“您要那东西干什么?”

妈妈神秘地说:“你先别管,你能找到吗?我有大用处。”

弟弟笑了,说:“看您那神秘的样子,跟我还保密啊,真是个老小孩儿。”

没过几天,弟弟还真找了一块磁铁。妈妈把它捧在手里,细细地观摩,爱不释手。

第二天,弟弟早起上学。妈妈拿着磁铁,来到铁路上。在铁轨两边的碎石缝里积留着火车上颠下的矿粉,妈妈在看电视的时候看到别的地方有人吸矿粉卖钱,便也想试试。她不想让孩子知道,总要等弟弟上学后才出发。妈妈自己用铁丝做了一个小挠子,每天就伏在铁轨旁边,挠开碎石块,小心翼翼地吸着里面的矿粉。她的身体要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还要时刻警惕着呼啸而来的火车。妈妈估计弟弟快要放学时,便赶紧收拾东西,把收集的重重的矿粉从铁路的护坡底下背上来。妈妈每走一步都是那样的艰难,等她回到家里的时候早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可是妈妈顾不得休息,还要匆忙地洗掉脸上乌黑的痕迹,换上干净的衣服给弟弟做饭。

有一天,弟弟放学早,回到家找不到妈妈,便问邻居妈妈哪里去了。隔壁宋二婶一脸惊奇地说:“你妈每天都去铁路上吸矿粉,你怎么不知道呢?”弟弟听了,一下愣在原地,等他醒过来赶紧跑到铁路边,正好看到妈妈在收拾东西。那时已是六月,天气闷得厉害,人就是呆在树阴下面都觉得透不过气来,妈妈却还顶着烈日在铁轨旁边吸着矿粉。弟弟飞快地跑上前,他都快认不出来妈妈了。妈妈站在铁轨旁,汗如雨下,乌黑的矿粉粘了她满脸。她一身疲惫,两眼无神,机械地挪动着脚步,直到发现弟弟就站在她面前。妈妈显得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问:“江江,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弟弟使劲地眨着眼睛,拼命地吞咽着泪水,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用力扛起装矿粉的袋子,头也不回地向家里走去。妈妈一声不响地跟在身后,她怎么会看到前面弟弟的眼泪不停地坠落!

回到家里,两个人都不支声,妈妈在脸盆旁边洗漱,看着弟弟的后背。过了好长时间,弟弟突然转过身。妈妈发现他的脸上洒满了热泪,睫毛上闪着晶晶的亮光。

妈妈的心软了,她说:“江江,我知道我去吸矿粉弄得跟黑鬼似的让你们难堪,可是你想想,妈妈不这样做怎么供你和哥哥读书?江江,你已经不小了,应该多理解妈妈才对啊,妈妈靠自己双手挣钱,这有什么丢人的呢?”

弟弟的嘴唇不停地翕动,喉结在剧烈地颤抖,泪珠以更快的速度掉了下来。突然,他扑上来,紧紧地抱住妈妈,哭喊道:“妈,我不是怕丢人,这有什么好丢人的呢?我是担心你啊,我刚才特别特别害怕,我害怕你正在铁路边吸着矿粉的时候突然过来一辆火车,太危险了!我害怕失去你,我和哥哥都不能没有你啊,妈,我求你了,不要去吸矿粉了,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妈妈也紧紧地抱住弟弟,眼泪夺眶而出。妈妈已经不堪重负,可是生活依旧如此艰辛,纵然我们无比乐观,可是该如何才能渡过这段困难的岁月呢?

春天的脚步慢慢走近,河水解冻,杨柳发芽,村子前面的山谷似乎在一夜之间绿了起来。

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季节,也是一个让我们倍感心痛的季节。

每天黄昏,妈妈都要移动着沉重的脚步,把水管拉到后园子,开始浇灌她辛辛苦苦整治的菜地。园子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蔬菜,有黄瓜,有豆角,有辣椒,有茄子,还有成片成片密密麻麻的小白菜。在蔬菜中间分布着几十棵桃树和杏树,这些果树都是爸爸亲手栽种的。它们经过了鲜花盛开的时节,此时挂满了小果子。树底下花瓣凋零,枯花与落叶混合,杂糅在泥土中,几分衰败的景象。妈妈拽过一条小板凳,坐在园子中间,夕阳西下,漫天晚霞,她会不知不觉地想起许多年前爸爸在园子中快乐地劳动的情景。

人到中年,更容易想起年轻时的浪漫故事。妈妈会在不经意间陷入沉思,她静静地坐着,经常会忘掉周围的整个世界,任凭水龙头的水漫无边际地流淌,直到冲倒了菜苗,淹没了她的鞋子……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妈妈那衰老的面部表情才会有些许的改变,眼睛里才会闪烁出一丝灵异的亮光。

妈妈真的老了,伴随着身体的衰老,她的精神也日渐消沉。她开始行动迟缓,表情也逐渐僵化起来。

不知在什么时候,妈妈开始咳血,她会剧烈地咳嗽,整个人都随着咳嗽而猛烈地抖动。她咳嗽的时候总是极力躲避着我们,最初我们都没有留意,直到那一天,妈妈正在吃饭,突然放下筷子,飞快地跑到屋外。我和弟弟同时追了出去,妈妈一手倚着门框,一手捂嘴,脸涨得通红。她一边痛苦地咳嗽,一边示意我们她没事儿,要我们回屋。我和弟弟扶住妈妈,她的身体软软的,没有一点儿力气,在经历了长时间的咳嗽后,妈妈逐渐平静下来。她努力睁开眼睛,无神地看着我们,轻轻地说:“没事儿,吃饭的时候噎住了,咱们快回去吧。”说着,妈妈把捂在嘴上的手放下来,想把擦嘴的手巾放到口袋里。我分明看到她嘴角的血丝,红得那么鲜艳,红得那么惊人,红得那么恐怖,红得那么刺人心弦。我一把夺过那条手巾,上面淤积着一团浓黑的血迹。妈妈没有力气和我们争夺了,她靠在门框上,喘着气,脸色苍白,胸部跌宕起伏。

我把粘有妈妈血迹的手巾小心地叠起来,放入我的口袋。我的妈妈,为了她的孩子她真的要耗尽最后一滴血了。弟弟看看妈妈,又看看我,最后看着我那装着手巾的口袋,眼泪“噗噗”地往下掉。直到好久之后,妈妈休息过来,我们跟在她身后,无声地走回屋子。

槐树花开了,像雪一样洁白无瑕,香气弥漫着我们整个村子。

我的父亲就是在这样一个槐花怒放的季节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一个周末,我回家,正好看到妈妈坐在门前瞅着满树的槐花发呆。我当然知道妈妈在想什么,便走到她身边,在她耳畔轻轻地说:“妈,我回来了。”

妈妈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她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喃喃地说:“海海,你看槐花又开了,真香啊,这花要开很长时间呢。”

我心里非常难过,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对妈妈说:“妈,您想吃槐花吗?”

妈妈看了看我,说:“想吃,槐花香香的,甜甜的……”

我说:“您等着,我去给您摘。”

说完,我脱下外衣,爬到院墙上,找了一棵低矮的槐树,把它的枝条拉弯,花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上面飞舞着勤快的小蜜蜂,发出“嗡嗡”的声响。我仔细地挑选着最嫩的花瓣,折下一根枝条,然后跳下墙,来到妈妈身边。妈妈站起身,接过我手中的花枝,撸下一串槐花,放到嘴里,细细咀嚼。我看着妈妈,发现她吃着吃着,眼睛里含满了泪水。

身体对一个人来说太重要了,当妈妈突然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从事那种体力劳动,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精力充沛地进行工作时,她所遭受的打击是致命的。更何况,睹物思人,在这样一个槐花盛开的季节,她想起了那个曾带给她无限快乐同时也带给她不尽的痛苦的人。她已经顽强地坚持了十多年,顽强地支撑着这个家,这个重负本来是应该由爸爸来承担的,至少他应该和妈妈一起分担啊。一个女人又能有多大的力量呢,当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真的力不从心了,她发现自己身上所有的气血都快耗尽了,而她内心的痛苦却又不能向任何人倾诉,饱受生活摧残,最后连倾诉的机会都没有,那该是怎样一种折磨啊。

我和妈妈坐在一起,心情非常沉重,在妈妈面前一贯喜欢喋喋不休的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弟弟从田里回来,扛着锄头,灰头土脸。他看见我,高兴地说:“大哥,你回来了。”我点点头,好像突然间发现弟弟长大了,我再次把他拉过来,他已经到了我眉毛处,弟弟身体敦实,手指短粗,由于经常下地干活,上面已经开始长出老茧的雏形。

我问他道:“到哪儿去干活了?”

他放下锄头,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一通,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说:“北沟地里的玉米长出来了,我趁着周末把地锄了一遍,过了今儿就没时间了。”

妈妈心疼地问弟弟:“累不累?”

弟弟憨憨地笑了,说:“嗨,就那么点活儿,我这大小伙子费什么劲啊,妈,您就好好养着您的身体吧,地里的活儿您一点都不用操心。”

我看着弟弟那张脸,被汗水冲得污迹斑斑,皮肤黝黑,头发里夹杂着小米大小的黄土粒。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他的同伴每天放学后便四处玩耍,而他却要抓紧每一分钟的时间去下地干活。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几年前的我,想起了那个早上,我们三点钟就起来割麦子的场景,那段疲惫不堪的日子像梦魇一样永远雕刻在了我的记忆中,我多么不希望那种生活再次发生在弟弟身上,可它还是残忍地发生了。我一阵阵地心痛,对他说:“江江,下午我和你一起去,咱哥俩多干点儿。”

弟弟像个大人似的挥了挥手,说:“不用,大哥,我一个人就够了,你这么长时间回来一次,好好陪妈妈说会儿话,她可想你了。”

他看看妈妈,妈妈手里还握着那根槐树枝,弟弟眼睛一亮,说:“大哥,我都忘了,咱们摘点槐花,今天给你做槐花馅包子吃。”

妈妈听了,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表情,她说:“好,我正发愁吃什么呢,你们两个去摘花,我现在和面,今天咱们做包子。”

气氛一下活跃开来,弟弟拉着我来到槐树下,他脱下外套,张开双手,往手心上吐了口唾液,抱住腰粗的槐树便往上爬去,他腰肢灵活,三两下就爬到树上。我在下面看着他高高在上,觉得眼晕,大声地提醒他小心,弟弟在上面运动自如,不时地把选中的树枝丢下来,很快便折了一大堆,我对他喊道:“够了,够了。”弟弟便从树上出溜下来,他拍拍手,掸掉衣服上的灰尘,和我一起把树枝拣回家,把槐花撸下来,用水一抄,就成了上好的菜馅,连水都带有浓浓的花香。

我、弟弟和妈妈

那顿午饭,我们吃得很开心,妈妈蒸了一大锅包子,做了一大盆白菜汤。我们三人围坐一团,弟弟胃口大开,转眼间就吞了五个包子。他大口地喝着汤,吃得摇头晃脑,妈妈只吃了一个包子便放下筷子,我问妈妈:“您怎么吃得这么少呢?”妈妈皱着眉头说:“这花儿闻起来很香,吃起来不太好吃,我还是吃点别的适口。”说完,妈妈站起身,走到碗橱旁边,从中掏出一个小盘子,上面摆着几块隔夜的玉米面饽饽。妈妈拿起一块便往嘴里塞,我急忙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妈,有这么多包子你干吗非要吃饽饽呢?”妈妈说:“我不喜欢吃花馅,还是吃些饽饽舒服。”我劈手夺下妈妈手里的饽饽,这种东西看起来金灿灿的,让人食欲大开,可是放到嘴里冷冰冰、硬邦邦,让人难以下咽。我把它放回碗橱,没想到妈妈伸出手,虽然动作缓慢,但异常坚决。我知道再阻拦也没有用,便坐回桌旁。妈妈低着头,把干巴的饽饽掰碎,发出“吱吱”的响声,放进白菜汤里泡烂,最终成了玉米糊糊,妈妈端起碗,“呼呼”地喝着。我的嗓子哽咽了,把筷子放在桌上,再也吃不下一点东西。

妈妈抬头,看看我,问:“海海,你怎么不吃了?”

我难过地说:“我吃饱了。”

妈妈说:“你刚吃了几个包子就饱了?”

我撒谎说:“五个。”

妈妈大声斥责道:“胡说,你刚吃两个,江江吃了五个,你再吃四个,江江也要再吃一个。”

我心里一热,以为妈妈一直在埋头吃饭,没有想到她连我和弟弟吃了几个包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妈妈看着我,说:“今天一定要多吃几个。”说完,给我夹过一个包子,然后用那粗糙的手掌抚摩着我的脸颊,重复着说:“海海,你看,你比原来瘦多了,平常要注意营养。”我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赶紧把包子塞进嘴里,使劲地咀嚼,然后大口地喝着白菜汤。

下午,我和弟弟一起去地里干活,妈妈坚持着要去,被我和弟弟两双大手强行按坐在椅子上。

那一天,在地里,我和弟弟很少说话,只是埋头拼命地干活,我甚至没有勇气看弟弟一眼,一个原本应该天真烂漫的孩子却不得不以自己稚嫩的肩膀挑起整个家庭的重负。弟弟在我前面,手脚麻利,每一个架势都提醒着我他对农活已经是如此地熟悉。

直到很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和弟弟收拾东西回家。刚走到村口,就听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回头,原来是老村长。

我问他:“您有什么事儿?”

老村长一边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一边笑着对我说:“林海,回家啦,我正想去你家呢,想把这钱给你们送过去。”

我问:“钱?什么钱啊?”

老村长费了半天劲才掏出两百元钱,他把钱塞到我手里,说:“别嫌少,本来是光荣的事儿,但多少还要给点补偿不是,告诉你妈妈多吃点好东西,好好补补身子。”

我听得晕头转向,连忙拉住老村长问:“这是什么钱啊?我现在都糊涂了。”

老村长说:“现在不是提倡义务献血嘛,咱们村子里有十个指标,都没人去,你妈还真不错,第一个来报名,还献了四百毫升呢,就是给的钱不多,才两百元,真亏,告诉你妈不要和她以前卖血的钱相比啊。”

我一听,脑袋“嗡”就大了,愤怒地对老村长吼道:“你不知道我妈前些日子刚病倒吗?你怎么能忍心让她去献血呢?”

老村长被我激动的情绪吓坏了,他看着我不知所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愤怒地把钱摔在地上,扬长而去,弟弟默默地把钱捡起来,悄悄跟在我的身后,就听老村长在后面生气地说:“跟我闹腾什么,那也是你妈自愿的,她以前不是也卖过血吗?再说,还不是为了这两百块钱,白抽她让抽吗?”我的脑子突然清醒过来,我和村长发什么脾气,妈妈献血还不是为了这点钱吗?

我走进家门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家里一片漆黑。我对弟弟说:“这么晚了,妈能去哪呢?”弟弟说:“妈肯定在家呢,她一个人在家从来不点灯,就为省那么一点电费,你听我叫一声。”弟弟一叫,妈妈果然答应了,随之,屋内的灯也亮了起来。

我把锄头放在门口,走进屋子,步履沉重,心在滴血。房间里,灯光昏暗,妈妈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她坐在炕上,身体缩成一团,一张小饭桌,上面放着几个中午的包子,一碟咸菜,一盆新做的玉米粥。妈妈无力地招呼着我们来吃饭。

我无声地坐在炕上,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翻腾着,我第一次觉得妈妈的爱是如此地沉重,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个时候,这种爱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如果说以前妈妈为了我们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现在她简直就是在出卖着自己的生命,出卖着自己的血液。我好像看到了一只长长的管子接在妈妈身上,妈妈身上所有的鲜血、所有的精力、所有的一切都通过这个管子流了出去。妈妈的身体迅速地消瘦,妈妈的眼睛变得越发无神,直到所有的一切都流光,妈妈就像一只干枯的木乃伊,轰然倒地。伴着妈妈的倒下,我发现眼前一片漆黑,生活、学习、工作等所有的努力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

妈妈机械地给我夹着包子,嘴里喋喋不休地催我快吃。我抬起头,直接面对妈妈那布满皱纹的脸,我终于理解了妈妈为什么突然间就变得如此衰老,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她要怎样地劳心,年近五十的女人还要去献血,归来后整天就吃些玉米糊糊,原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又怎么能支撑得住?贫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完全地罩了进去,我开始觉得在命运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如此地渺小。

悲观、无助、难过等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它们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我眼前的世界飞速地旋转着,眼泪也随之洒落下来。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对自己顾影自怜,对亲人无限关爱,还有对生活的迷茫与困惑。我一直幼稚地认为只要我考上大学,我就走出了这片狭隘的天空,可是我就没有想到,在这条道路上布满了荆棘与坎坷,一路走来,风尘仆仆,在接近终点的时候,我竟然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在学校的时候,我们已经听说,从一九九八年开始高校全面并轨,都要收费,即使我能坚持到高考,即使我考上了大学,那么高昂的学费我们这贫穷的家境又该如何才负担得起呢?妈妈身上又有多少血可以抽,她又能再扶持着我走多久呢?想到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滴落。

妈妈轻声问我:“海海,你怎么了?”

我捂住自己的脸,眼泪顺着指缝涌了出来,我用力地摇了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妈妈看看弟弟,弟弟的脸被悲伤的情绪扭曲得变了形,妈妈一脸茫然,弟弟把握在手中许久的纸币递给妈妈,痛苦地说:“这是村长给您的钱,我和哥哥都知道了。”

妈妈恍然大悟,她的手哆嗦着,费了半天劲才把钱接过来。她挣扎着来到我身边,把钱塞进了我的口袋里。妈妈什么话也没说,眼泪在她的眼角流了出来。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妈妈抓住我的肩头,想用手帮我擦掉眼泪,我用力地躲开,蹲在地上,双手用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纵情地哭泣。我知道这是妈妈卖血的钱,可是我却没有力量去拒绝它,我是如此地渺小,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已经十九岁了,可是我还是母亲最重的负担,因为我,母亲这一辈子受了多少的罪啊。我害怕失去妈妈,可她却已经清晰地显示出衰老的迹象,为了她的孩子,她自己摧残着自己的身体,我真的担心哪一天她倒下就再也不会起来,如果连孝敬妈妈的机会都没有,那么我所追求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第二天,我告别了妈妈和弟弟,回到学校。进了宿舍,我把背包丢到床上,从里面滚出两个硬硬的包子,我把它们拿起来,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也许在别人眼里,这么一个包子算得了什么呢?在食堂里,馒头和米饭扔得遍地都是,可是妈妈和弟弟他们在家里天天吃的又是什么呢,无论是满头白发的妈妈还是正在长身体的弟弟,他们都在一天三顿地喝着玉米糊糊,只有我回家的时候才吃一次面食。看看弟弟当时贪婪的吃相就知道他平日的生活有多么地艰苦。我把包子放在嘴里,细细地咀嚼,由于时间太长,已经有了些许的馊味,可是这里融入了亲人对我太多的关爱。我坐在床上,慢慢品尝,我多么地希望这种艰苦的生活早点过去,哪怕只是让我看到一点未来的希望也好啊。

如果不是和冬云同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渡过那段迷茫的岁月。

自从用刀捅伤了孙学军,我在学校的知名度急剧上升,如果说以前是成绩好的同学关注我的名字,那么现在那些学生混子对我更是情有独钟。

一天晚自习后,我回到寝室,发现下铺躺着一个人。那人个子很高,头发很长,一脸颓废的样子。他眯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支烟,正在喷云吐雾。

我不想理这种人,转身要走,那人见了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走近我道:“你是林海吧。”

我不冷不热地说:“是我。”

那人盯着我看了看,向我伸出手,说:“我叫石青龙,咱们做个朋友吧。”

我把手伸过去,和他的手握在一起。突然之间,我想了起来,他不是高三(八)班有名的刺儿头吗?我仔细打量他一眼,他左耳下面有一条十多厘米长的伤疤,蜿蜒到衣领底下,就是这小子,平日在学校里横行霸道,他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呢?

石青龙一摆手,示意我坐下,好像这里他倒成了主人。

他对我说:“林海,听说你把孙学军砍了,够个汉子!那小子,我一直看他不顺眼,不就是家里有两儿糟钱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他别扭照揍不误,上次我是不知道,早知道我肯定和你一起收拾他。”

我看看他,没有吱声,他哪里知道,我多想把那件事给彻底忘掉啊。

他又对我说:“林海,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以后跟兄弟我混吧,依我看,上学没用,现在有钱的是大爷,趁着咱们年轻,就是要出去闯闯天下,咱们要是有了钱,做了大老板,不比上学强一万倍?”

他说得吐沫星子乱飞,但觉得很是没劲,也许他讲的没错,可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就是不爱听。我把眼睛微微眯上,一言不发。

石青龙大概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他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豪爽地说:“哥们,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兄弟我绝对仗义。”

我朝他点点头,等他走了,我轻轻把门关上,躺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难道在他们眼里我就真的堕落得和他们一样了吗?想到这里,我觉得非常难过,掏出一本书,默默地看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刚来到教室,班主任马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前,他看人到得差不多了,咳嗽一声,说:“眼看就要期末考试了,大家每人准备五十块钱当作资料费和试卷费,下午放学之前学习委员负责收齐,交到我办公室。”

我在下面一听,心就凉了半截,这次回家我只带回来两百元,这还是妈妈卖血的钱,上个月交的会考费都是我和冬云借的,现在又要交五十,这日子是没法过了。我垂下头,用力地握了握手中的笔。

冬云敏感地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她在旁边捅捅我,说:“林海,下午我帮你带吧。”

我感激地看她一眼,说:“不用了,这次我刚从家带钱回来,等以后没钱了少不了要找你借。”

冬云笑着说:“把我当成朋友就不要客气,我这是投资,你是奇货可居啊,等你将来事业有成,一定要记得我现在投的原始股哦。”

我很江湖地一抱拳,说:“当然,大恩不言报。”两人相视而笑。

我一直都这样认为:认识冬云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在我出事之后,冬云自始至终地关心着我。当我重新回到教室,同学们都用一种怪异的眼光注视着我时,是冬云主动要求和我同桌;在我颓废的时候,她总是耐心地开导我;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她总是不厌其烦地鼓励我,无论我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会和我站在一起,带给我莫大的帮助,只要看看她,我就觉得生活充满了斗志。

每天晚上,我都要送冬云回家。渐渐地,她再也不骑自行车,走着来,走着去。每到周末,她总要我和她一起回家,如果她父母不在,她也会为我亲自下厨房,虽然她自幼娇生惯养,不会做菜,可她煮的一包方便面也会让我吃得赞不绝口。

一天,她把我让进她的卧室,房间不大,但是东西摆放得错落有致,坐在椅子上就能闻到少女闺房特有的芬芳气息,我竟然觉得眼睛迷离起来。冬云在衣柜里一阵翻腾,最后递给我一个小塑料袋。我打开一看,里面安静地躺着几十个火红的小山枣。十几年了,我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保存完好,而且照顾得如此精心,我把塑料袋握在手里,无比感动地看着冬云,她站在前面对我微微发笑。

妈妈轻声问我:“海海,你怎么了?”

我捂住自己的脸,眼泪顺着指缝涌了出来,我用力地摇了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妈妈看看弟弟,弟弟的脸被悲伤的情绪扭曲得变了形,妈妈一脸茫然,弟弟把握在手中许久的纸币递给妈妈,痛苦地说:“这是村长给您的钱,我和哥哥都知道了。”

妈妈恍然大悟,她的手哆嗦着,费了半天劲才把钱接过来。她挣扎着来到我身边,把钱塞进了我的口袋里。妈妈什么话也没说,眼泪在她的眼角流了出来。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妈妈抓住我的肩头,想用手帮我擦掉眼泪,我用力地躲开,蹲在地上,双手用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纵情地哭泣。我知道这是妈妈卖血的钱,可是我却没有力量去拒绝它,我是如此地渺小,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已经十九岁了,可是我还是母亲最重的负担,因为我,母亲这一辈子受了多少的罪啊。我害怕失去妈妈,可她却已经清晰地显示出衰老的迹象,为了她的孩子,她自己摧残着自己的身体,我真的担心哪一天她倒下就再也不会起来,如果连孝敬妈妈的机会都没有,那么我所追求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第二天,我告别了妈妈和弟弟,回到学校。进了宿舍,我把背包丢到床上,从里面滚出两个硬硬的包子,我把它们拿起来,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也许在别人眼里,这么一个包子算得了什么呢?在食堂里,馒头和米饭扔得遍地都是,可是妈妈和弟弟他们在家里天天吃的又是什么呢,无论是满头白发的妈妈还是正在长身体的弟弟,他们都在一天三顿地喝着玉米糊糊,只有我回家的时候才吃一次面食。看看弟弟当时贪婪的吃相就知道他平日的生活有多么地艰苦。我把包子放在嘴里,细细地咀嚼,由于时间太长,已经有了些许的馊味,可是这里融入了亲人对我太多的关爱。我坐在床上,慢慢品尝,我多么地希望这种艰苦的生活早点过去,哪怕只是让我看到一点未来的希望也好啊。

如果不是和冬云同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渡过那段迷茫的岁月。

自从用刀捅伤了孙学军,我在学校的知名度急剧上升,如果说以前是成绩好的同学关注我的名字,那么现在那些学生混子对我更是情有独钟。

一天晚自习后,我回到寝室,发现下铺躺着一个人。那人个子很高,头发很长,一脸颓废的样子。他眯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支烟,正在喷云吐雾。

我不想理这种人,转身要走,那人见了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走近我道:“你是林海吧。”

我不冷不热地说:“是我。”

那人盯着我看了看,向我伸出手,说:“我叫石青龙,咱们做个朋友吧。”

我把手伸过去,和他的手握在一起。突然之间,我想了起来,他不是高三(八)班有名的刺儿头吗?我仔细打量他一眼,他左耳下面有一条十多厘米长的伤疤,蜿蜒到衣领底下,就是这小子,平日在学校里横行霸道,他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呢?

石青龙一摆手,示意我坐下,好像这里他倒成了主人。

他对我说:“林海,听说你把孙学军砍了,够个汉子!那小子,我一直看他不顺眼,不就是家里有两儿糟钱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他别扭照揍不误,上次我是不知道,早知道我肯定和你一起收拾他。”

我看看他,没有吱声,他哪里知道,我多想把那件事给彻底忘掉啊。

他又对我说:“林海,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以后跟兄弟我混吧,依我看,上学没用,现在有钱的是大爷,趁着咱们年轻,就是要出去闯闯天下,咱们要是有了钱,做了大老板,不比上学强一万倍?”

他说得吐沫星子乱飞,但觉得很是没劲,也许他讲的没错,可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就是不爱听。我把眼睛微微眯上,一言不发。

石青龙大概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他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豪爽地说:“哥们,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兄弟我绝对仗义。”

我朝他点点头,等他走了,我轻轻把门关上,躺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难道在他们眼里我就真的堕落得和他们一样了吗?想到这里,我觉得非常难过,掏出一本书,默默地看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刚来到教室,班主任马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前,他看人到得差不多了,咳嗽一声,说:“眼看就要期末考试了,大家每人准备五十块钱当作资料费和试卷费,下午放学之前学习委员负责收齐,交到我办公室。”

我在下面一听,心就凉了半截,这次回家我只带回来两百元,这还是妈妈卖血的钱,上个月交的会考费都是我和冬云借的,现在又要交五十,这日子是没法过了。我垂下头,用力地握了握手中的笔。

冬云敏感地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她在旁边捅捅我,说:“林海,下午我帮你带吧。”

我感激地看她一眼,说:“不用了,这次我刚从家带钱回来,等以后没钱了少不了要找你借。”

冬云笑着说:“把我当成朋友就不要客气,我这是投资,你是奇货可居啊,等你将来事业有成,一定要记得我现在投的原始股哦。”

我很江湖地一抱拳,说:“当然,大恩不言报。”两人相视而笑。

我一直都这样认为:认识冬云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在我出事之后,冬云自始至终地关心着我。当我重新回到教室,同学们都用一种怪异的眼光注视着我时,是冬云主动要求和我同桌;在我颓废的时候,她总是耐心地开导我;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她总是不厌其烦地鼓励我,无论我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会和我站在一起,带给我莫大的帮助,只要看看她,我就觉得生活充满了斗志。

每天晚上,我都要送冬云回家。渐渐地,她再也不骑自行车,走着来,走着去。每到周末,她总要我和她一起回家,如果她父母不在,她也会为我亲自下厨房,虽然她自幼娇生惯养,不会做菜,可她煮的一包方便面也会让我吃得赞不绝口。

一天,她把我让进她的卧室,房间不大,但是东西摆放得错落有致,坐在椅子上就能闻到少女闺房特有的芬芳气息,我竟然觉得眼睛迷离起来。冬云在衣柜里一阵翻腾,最后递给我一个小塑料袋。我打开一看,里面安静地躺着几十个火红的小山枣。十几年了,我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保存完好,而且照顾得如此精心,我把塑料袋握在手里,无比感动地看着冬云,她站在前面对我微微发笑。

妈妈这一觉睡到天黑,我做好了饭,想叫妈妈起来。可是我刚掀开妈妈的被子,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我的心一惊,伸手在妈妈的额头上一摸,天啊,妈妈的额头热得烫人。她呼吸急促,嘴角在剧烈地颤抖,我推了推妈妈,在她耳边轻声地呼唤:“妈,妈……”妈妈安详地躺在那儿,没有一点知觉。外面大雨依旧倾盆,弟弟连雨衣都没顾得穿,一阵风似的跑去叫医生。

当医生踏着泥泞的脚步走进屋子时,妈妈的脉搏已经很是微弱。医生手脚忙乱地给妈妈扎针、输液,妈妈则紧闭着双眼,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我和弟弟都傻了,站在那儿,只会流泪,没有一点主见。窗外大雨如注,乌云压头,我们觉得天立刻就要塌下来了。

妈妈三天三夜没睁眼,等她醒来时,医生一头倒在炕上昏然睡去,鼾声如雷。

妈妈看着我们,一脸茫然,我们看着妈妈,恍如隔世,就像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一样。我和弟弟一人抓住妈妈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再也不肯放开。

经历了这次大病,妈妈的身体彻底垮了,再也见不到那个整日忙忙碌碌、奔跑如飞的妈妈了,也再见不到那个神采奕奕、快人快语的妈妈了。我们面前的妈妈已经颓颓然一副衰老的样子,她干一会儿农活就会呼呼直喘,不停地咳嗽,在石灰窑的几个月已经把她的肺糟蹋得一无是处。妈妈开始怕冷,同时也怕热;妈妈开始怕暴晒,同时也怕潮湿;妈妈经常躲在屋子里,缩成一团,满脸皱纹,满头白发,动作迟缓,两眼无神,让人看了不禁泪如雨下。妈妈年轻时丰姿绰约端庄典雅,而在短短的七八年的时间里,妈妈就消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和体力,当她身体内惟一珍贵的鲜血缓缓流出后,她已经迅速完成了向老年人的转变,虽然她的真实年龄还不到五十岁。

妈妈经常生病,一个暑假里,妈妈就病倒了三次。最严重的那次,妈妈一直在炕上躺了一个星期,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妈妈眼窝深陷,等到最后,她已经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妈妈紧闭着双眼,眼角里不断地流淌出热泪,妈妈可能自己已经感觉到大限已到,她拼尽全力爬了起来,靠在被子上,用力拔掉自己手上的针头,伤心欲绝地对我和弟弟说:“妈不行了,妈多么希望能亲眼看着你们长大。可是,可是老天爷太残忍了,他连这么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妈妈说着说着,呜咽了,眼泪“哗哗”地往下落。我和弟弟失声痛哭,我抱着妈妈,泪如雨下,极度痛苦地说:“妈,您千万不要多想,您会慢慢好起来的,我和江江将来还要好好孝敬您呢。”妈妈用她干枯的手指轻轻地抚摩着我的脸颊,用充满无限怜爱的眼神看着我,一边哭一边对我说:“海海,妈妈舍不得离开你们啊,可是,可是……”妈妈强忍着悲痛,继续说:“可是,妈妈真的不能再陪你们了,海海,你是哥哥,江江还小,你一定好好照顾他,要不,妈妈真是死不瞑目啊。”弟弟听了,嚎啕大哭,他扑到妈妈身上,死死地抱着妈妈,眼泪打湿了被褥。我已经无法形容我当时的感觉,泪水顺着我的脸颊奔腾着落下,我的眼前一片空白,大脑已经丧失了思维的能力,只是机械地听妈妈说话。最后,妈妈叫我:“海海,你到柜子里的最底层,把紧下面的那个小本子拿过来。”我找到那个硬硬的本子,把它递到妈妈手中,妈妈仔细地翻看着,眼泪掉得更加厉害,她无限伤感地对我说:“海海,妈妈无能,真是无能啊,到最后妈妈也没能给你们留下什么,留给你们的只是大笔的外债,你们看仔细了,咱们家欠别人的每一笔钱都有清楚的记载,人死账不死,你们将来再苦再累也要把咱们的账还清啊。”妈妈说到这儿,巨大的悲伤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大脑,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我两个可怜的儿子啊……”声音却那么微弱,妈妈喊完,整个人重重地倒了下去,脸色变青,没有一点血色。我只觉得眼前一团漆黑,站立不稳,一下子倒了下去,这个时候,弟弟尖锐的哭声把我惊醒,他扑在妈妈身上,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在那样一个多雨的季节里,弟弟的哭声伴随着电闪雷鸣传遍了街坊四邻。我使劲儿把弟弟拉起来,搂到怀里,绝望的感情涌上心头,我们一起放声大哭。

现在想来,也许是上天眷顾苍生,碰巧我们镇卫生院的院长给一个朋友的母亲看病归来,正在泥泞的雨中吃力地前行,路过我们家门口时,听到了我和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赶紧跑进来,正看到妈妈直挺挺地躺在炕上。他顾不得和我们说话,按住妈妈的人中,可是妈妈的脸色已经铁青,再没有一点反应。还是这位院长经验丰富,他找了一根筷子,顺着妈妈脱落的牙齿留下的缝隙伸了进去,把妈妈的嘴撬开,用命令的口吻让我给妈妈做人工呼吸,他则用力在妈妈的腹部按摩。经过我们紧张的忙碌,妈妈竟然奇迹般地缓过气来。

妈妈的身体在慢慢地恢复着,我心头的压力却一天重过一天。此时,我已经完全了解了家庭的困境,妈妈在重病中交到我手里的那个小本子清晰地记载着我们全部的债务。我粗略地算了一下,至少要一万出头。这对有钱人而言也许只是沧海一粟,但对我们来说却不亚于天文数字。我马上就要开学了,但现在已经是拆借无门。整个暑假,我渐渐体会到妈妈和弟弟平日的生活有多么艰苦,厨房里的油罐子一个月都空空如也,每天早晚都是玉米糊糊,中午是玉米饼子。后园子里的蔬菜被我们吃光了,妈妈便迈着蹒跚的脚步去挖野菜,拿回家用水一抄,拿酱一拌,说不出来是怎样一种滋味,放到嘴里是那样难以下咽,可是我的亲人却吃得津津有味。

那个暑假,阴雨绵绵,我们一直蜗居在家,连出去打工的机会都没有,每天隔着窗户看着外面雾气潮潮的天空,心情也变得非常抑郁。

在我开学前一天晚上,妈妈默默地帮我收拾东西,然后递给我五百元钱,说:“海海,你先拿着,到学校好好念书,家里再紧也不会紧着你的。”

我的心一惊,真是难以想像妈妈究竟是怎么凑够的这五百块钱,我握紧妈妈的手,把钱揉进她的手心,说:“妈,我已经长大了,我不会再从家里拿钱了。”

妈妈愕然道:“傻孩子,你还在上学,哪儿来的钱呢?”

我无言以对,屋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久,妈妈的眼圈红了,她吃力地把我和弟弟都拉到身边,刚要开口说话,眼泪先流了出来。妈妈叹了口气,万般无奈地对我们说:“孩子们,不怪天不怪地,只怪你们生错了人家,跟着妈妈遭罪。妈妈实在是没有本事,不能很好地照顾你们。现在咱们家的状况你们也已经知道了,在你们两个中间只能有一个人读书,你们是亲兄弟,都不要怪罪对方,要怪就怪你们的废物妈妈吧。”妈妈说完,污浊的泪水在眼睛里翻滚着,她肩膀抽动起来,无比痛苦。

我和弟弟对视一眼,反而异常平静,因为这个结果早就在意料之中。如果一个家庭连吃饭都很困难,那么上学读书就显得非常奢侈了。

我看看弟弟,无论什么时候他在我的眼里都还是个孩子,一个八岁就失去父爱的可怜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与我和妈妈风雨同舟,在十五岁这个花一样的季节里,我作为哥哥又怎么忍心看着他丢下书包,走出学校,进入那严重耗损人身体的矿山呢?再说,他比我更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爱,作为兄长的我虽然不能使他立刻变得幸福,但也没有任何理由给他增加不幸。我故作轻松地说:“江江还小,必须上学,我觉得我书读得也够了,先在家里干几年活,没准以后还有更好的机会呢。”

弟弟看了看我,突然变得泪眼汪汪,我用手抚住他头,刚要劝慰他几句,他却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放声大哭。我也蹲了下去,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他却使劲地挣扎,嚎啕不已。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巨大的悲伤萦绕在我的脑海久久不能逝去,弟弟的每一声嚎叫都无比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灵魂。平日的弟弟敦厚而不失灵活,稳重而不失风趣,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他是如此的脆弱。此时,他的哭声是如此的凄凉,充满了绝望,我和妈妈伴着他的哭声也在无声地流泪,不知持续了多久,弟弟终于抬起了头,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水冲刷的痕迹,似乎在一瞬之间,他摆脱了所有的悲痛,变得无比坚强,他死死地盯着我说:“大哥,你回学校,我供你读书。”

我一把将他拉进怀里,弟弟伏在我的肩头,似乎找到了久违的父爱,他情不自禁地再度抽噎起来。我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手足之情溢于言表,无论何时何地,在弟弟的心中,我这个哥哥始终占有一个重要的位置。我对他说:“江江,你还小,妈妈的不易你都看在了眼里,日后我们就要慢慢地学会独立生活了,你好好上学,哥哥供你读书,将来说什么也不要让妈妈再遭罪了。”说着说着,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弟弟固执地盯着我,说:“不,大哥,你上学,我供你。”

我看着他,又生气又心疼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现在能干什么?”

弟弟认真地说:“大哥,我早就和妈商量过了,你都快上高三了,离上大学只有一步之遥。而我年龄还小,以后再回学校的机会还很大,我先找个地方上班,供你读书。”

我态度决绝地说:“不行,你还是个孩子,那种体力活你干不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失学。”

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妈妈说话了,她梳理了一下满头白发,一字一顿地说:“海海先读书,江江找个地方上班,等海海考上大学,再想办法供江江上学,你们兄弟要互相爱护,互相扶持,就这样决定了。”

我难过地看了看妈妈,她第一次表现得这么有主见,做出的决定不容置疑。我痛苦地喊道:“妈,不行,这样对江江太不公平了,我不会去上学的,他还小,他还是个孩子啊。”

弟弟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像一头发怒的野兽,猛烈地咆哮道:“大哥,你看看咱们这个家,都衰败成什么样子了,你是咱们全家的希望,就靠你来改变它了,你去上学吧,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也要为妈妈考虑,为咱们这个家考虑考虑啊。”

我站在地上,任凭弟弟拼命地摇晃着我。我的头来回摆动,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整个人变得像白痴一样。弟弟的声音里夹杂着哭音,妈妈似乎也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我的心疲惫至极,无论是年老的妈妈,还是年轻的我和弟弟,肩头都扛负着太多的压力,我们就这样倾尽全力地坚持着,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偌大的世界,我们母子三人竟是如此孤立。想着想着,我的眼睛再度模糊,泪水无声地落在地上。

后来,我回到了学校,周围的同学风采依旧,可是谁知道这些日子我们家里发生的巨大变故呢?

弟弟辍学了,他们班主任找到了家里,看到我们家徒四壁的凄凉景象不禁潸然泪下,他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免掉弟弟所有的学费,弟弟却冷静地说:“老师,您现在能帮得了我,可是我哥哥呢,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哥哥是最亲的。他现在上学要钱,将来他上大学更需要钱,我们又能依赖谁呢?只有我们兄弟两人互相扶持,互相帮助,互相鼓励才能渡过这道难关啊。”班主任无语了,他心疼地看看眼前这个他最欣赏的学生,转身离开。临走时,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弟弟手中,弟弟刚想推脱,但一想到在县城读书的哥哥,便悄悄地把钱收下了。

弟弟在矿山找了一份工作,工作之艰辛与我前面的描述并无两样,所不同的是我当时尚有退路,而弟弟却必须坚持着走下去。妈妈打理着地里的农活,每天起早摸黑地在田间劳作着。当我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脑子里总会不知不觉地浮现出妈妈和弟弟辛苦劳动的影子。我逐渐变得沉默起来。冬云坐我身边,经常会捅我,提示我不要上课走神,我这才如梦方醒般地回过味儿来,感激地向她点点头。

一个中午,我依旧在中医院门前看书,冬云意外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刚把手中的馒头塞进嘴里,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她从天而降。

冬云抓起装满冷水的瓶子,在眼前用力地摇晃,里面的水撞击着瓶壁,发出哗哗的声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皱着眉头对我说:“林海,你每天就吃两个馒头,喝一瓶凉水?”

这种生活我早就习以为常了,我轻松地对冬云笑了笑,调侃道:“看你那少见多怪的样子,馒头还不好啊,比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条件不知强几万倍呢。”

冬云没说话,她死死地盯着我,眼圈慢慢地变红了。

我吃力地站起身,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冬云走上前,使劲打了我一拳,嗔骂道:“你就别和我臭贫了,看你的脸都饿绿了。”

我一摸自己的脸,突然觉得是那样的干瘪,薄薄的一层皮紧紧地包在骨头上,没有一点肉。我轻轻地摩挲着,就像在摸着一具骷髅,我自己尚且没有做好这种思想准备,我怎么会瘦得没有一点人形?我是那样难过,脸上的表情一下凝固起来。

冬云转过身,噔噔地跑掉了。我一个人站在那里,静静地体会着这种心痛的感觉。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我用舌头轻轻地舔嗜着干燥的嘴唇。

过了不大一会儿,冬云微喘着跑了回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食品袋。等她打开,我见里面装满了又粗又长的腊肠。她拿出一根,递给我道:“把它吃了。”

我伸手接过,油腻腻的,摸起来是那样的舒服。放在嘴边一闻,喷香,口水立刻就流了出来。我拼命地抵御着它的诱惑,把腊肠推了回去,说:“现在是在大街上,回去再吃吧。”

冬云固执地把它推回来,瞪着眼睛说:“快点,把它吃了,我要亲眼看着你吃。”

香香的腊肠垂在我的手上,散发着诱人的气息。我拼命地吞咽着唾液,什么风度与面子,再也顾不得了,我粗鲁地把它撕开,大口地咀嚼起来,肥腻的肉块儿在我嘴里翻滚着,甚至还没等我品尝出它的味道,一根腊肠已经被我咽进了肚子里,我贪婪地吮吸着手指上的油星,意犹未尽。

亲人般的关怀

冬云看着我那粗俗的吃相更加心疼了,她又递过来一根。我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接过来,三口两口把它消灭得干干净净。接下来干脆不等她让,自己拿过食品袋,一根一根吃个尽兴,直到最后,我觉得咽下的食品已经紧紧顶住了我的喉咙方才罢手。腊肠很咸,我口渴得厉害,拎起瓶子大口地喝着凉水,喉结抖动,嗓子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冬云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眼神里糅杂着极为复杂的感情。

我问她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冬云梳理了一下头发,语气沉重地说:“我妈妈身体不舒服,今年夏天一直感冒,打了十几天点滴了,今天我陪她来看中医,正好看到你。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那么两个馒头能顶什么用啊。”

我不再言语,自己贪婪的吃相已经明白地宣告了一切。

冬云一把拉过我的手,说:“走,咱们到街上走走。”我抓起书本,跟在她身后。

当时正是八月天气,夏末秋初,太阳还很毒热。我刚从树阴下走出来,阳光一晃,什么都看不清楚。冬云脚步飞快,我紧紧跟随。没走多远,我只觉得肚子里的东西在剧烈地搅动,油腻的腊肠与冰凉的清水混在一起,使劲往上涌。我放慢脚步,试着把它压下去。没走几步,它再度涌了起来。我只觉得眼球发涨,嗓子发咸。我猛地甩开冬云的手,迅速跑到路边,一低头,疯狂地呕吐起来,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顷刻间被我吐了个一干二净。

冬云赶过来,站在后面轻轻地为我捶背,我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泪花滚动。我接过冬云递来的纸巾,擦拭着眼睛,任凭自己在冬云面前丑态百出。也许是我吃得太急了,也许是我的肠胃已经忘记了油腻的滋味,对荤腥的东西再没有一点消化的能力。我转过头,见冬云正安静地站在对面,泪水淌了一脸。她突然扑到我的身上,把脸埋在我的肩头,剧烈地抽泣起来。那是一种心疼,还是一种同情,还是一种怜爱?我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我站在那儿,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我们走回学校,一路无声。冬云给我买了两大箱康师傅牛肉面。我上楼时,她咬着嘴唇说:“林海,你要注意身体,如果你病倒了你妈会受不了的,你们家全靠你呢。”

我点点头,感激地看着她,在离家数十里外的学校我感受到了亲人般的关怀。

也许是学习任务逐渐加重,也许是冬云不忍心再让我喝凉水吃馒头,她开始经常在食堂吃饭,而且每次都要和我赖在一起,她总会打上一大盆菜,然后草草吃上几口便全部推到我这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我:“限时五分钟,把所有的东西消灭干净。”而后我便故意做出一种手忙脚乱的样子,大口地吃着。冬云则站在旁边,看着我吃,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在学校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家了,我努力地节省着每一分钱,其中就包括每月的往返路费。有时洗衣服,在翻口袋的过程中发现一枚五角钱的硬币都会让我欣喜不已,捧在手中对着阳光赏玩不停。如果你没经历过那么艰辛的生活,你就很难理解那种对金钱的渴望。我不知道钱是不是万能的,但我无比深刻地体会到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因为没有钱,妈妈累坏了身体,因为没有钱,弟弟离开了学校,因为没有钱,即使相对幸运的我也不得不每天都要饿肚子。

中秋节到了,学校没有放假,那一天正好赶上周末,好多家长都从家中赶来探望自己的孩子。

下课后,我低着头径直向寝室走去,刚一过马路,就听有人大声地呼喊“大哥”,好熟悉的声音啊!我一转头,正好与等在旁边的弟弟那热切的目光相碰,我赶紧跑过去,弟弟背了一个包,满脸风尘。他一个人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非常局促,但见了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拉住我的手,关切地问:“大哥,妈都想死你了,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啊?”

我仔细看了一眼弟弟,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他还说我瘦,可是他现在何止是瘦啊,整个人黑得像煤炭,薄薄的皮肤像单衣一样覆盖在他的骨架上,原本英俊的脸颊瘦削得可怕,这哪儿是一贯胖乎乎的弟弟啊。他拉着我的手青筋暴出,伤痕累累,坚硬而粗糙,可见那种超负荷的劳动是以怎样的速度让人加速衰老。

我想拉弟弟回寝室,他却说:“大哥,我就不去你们宿舍了,咱们一块儿出去吃点东西吧。”

我伤感地点点头,兄弟两人沿着街道行走。我迫切地想知道妈妈的情况,可是一提到妈妈,弟弟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说:“妈妈身体一直那样,好一阵坏一阵的,但还是坚持下地干活,我拦也拦不住。她一闲下来就念叨你,说等你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妈妈那佝偻的身躯,那蹒跚的步伐,那已经被泪水浸蚀污浊的双眼,妈妈的每一个表情都让我感到无比心酸,我暗自发誓,决不让我的亲人有一点点失望。

弟弟对城市还是充满了好奇,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他的眼神依旧保持着孩子的天真,对着周围的橱窗四处张望。我们走了很久,经过了许多饭店,但彼此都知道,这些地方的消费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承受能力。酒店门口的橱窗里摆放着诱人的熟食,我们都做出视若无睹的样子,继续兴致勃勃地聊天,似乎我们的话题远比那些美食更有诱惑力。然而我内心是多么苦涩的一种滋味啊:弟弟这样的花季少年,却开始承担起生活的重负,他已经习惯于克制自己的欲望,将个人需要摆在家庭的最末位。都说长兄如父,可我这个大哥又给弟弟带来了什么呢?

最后,我们在一个卖煎饼的小推车前停了下来。

弟弟好奇地问卖煎饼的老头儿:“大爷,您卖的是什么啊?”

那个老头儿满头白发,显得饱经沧桑,他操着沙哑的声音说:“煎饼啊,小伙子你没吃过吗?”

弟弟摇了摇头,说:“没吃过,怎么卖的?”

老头儿说:“一个煎饼一块,加一个鸡蛋五毛,要吃一个吗?”

弟弟想了一下,觉得还可以承受,他看了我一眼,兴奋地说:“大哥,咱们吃个煎饼吧。”

我点点头。

弟弟从背后拽过背包,一边掏钱一边对老头儿说:“大爷,来两张煎饼,一张不要鸡蛋,一张要两个鸡蛋。”

老头奇怪地看了看弟弟,埋头工作,我对弟弟说:“你要吃两个鸡蛋的,知道吗?”

弟弟说:“那可不成,大哥,我在家经常吃鸡蛋,你才要好好补补身体啊。”

我鼻子一酸,心想你这个孩子骗谁啊,你们在家里吃什么我还不知道吗?

很快,老头把煎饼做好了,弟弟刚要去拿那张没有鸡蛋的,被我一把拉住,我迅速把它抢在手里,张大嘴巴咬了一口。

弟弟没支声,但明显生气了。他的情绪很少外露,不和我理论,也不去拿煎饼,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把那另外一块儿煎饼拿过来,想递到他手里,他却把头扭向一边。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嚼在嘴里的煎饼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再也咽不下去。我一声不响地看着弟弟,好像时间停滞了一样。

过了好久,卖煎饼的老头儿说话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他说:“多少年了,没有见过这么谦让的兄弟,我的几个儿子到现在还在为我那几间破土坯房吵个不停呢。看样子你们家庭也不富裕,但家和万事兴,只要你们兄弟是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来来来,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儿难过了,我给你们兄弟分一下,两块儿煎饼各吃一半,吃了我做的这块儿煎饼,你们要永远记住你们的手足情啊。”老头儿说着,从我手里接过煎饼,用粗糙的大手把它们分成两半,一半交给我,一半递给弟弟。弟弟这时才开心起来,他脸上云消雾散,对我笑了笑,大口地咬着。秋风卷着沙尘落在煎饼上,弟弟毫无察觉,依旧是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似乎在吃着什么山珍海味。那个场景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我慢慢地吃着,眼泪随着嚼碎的煎饼一起被我吞到了肚子里。在空旷的街头,在瑟瑟的秋风中,弟弟那贪婪的吃相无比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灵魂,我是如此渴望能早一点改变我们的命运。一块煎饼,在有钱人的餐桌上充其量只是一份调味品,但在我们中间却融入了深深的兄弟情,我们有什么奢望吗?我觉得没有,我们只是想早一点摆脱这种摧残人性的贫困,只是想像一个普通人那样以一种平和的心态开始一种平凡的生活。就是这样一种基本的要求,对我们这个脆弱不堪的家庭来说都显得过于奢侈。

吃过煎饼,弟弟便要回家,我发现自己对他竟然是那样的恋恋不舍,他不仅是我的弟弟,还代表了我那含辛茹苦的妈妈和那个虽然破烂不堪却带给我无限温暖的家啊。他打开背包,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嘱咐道:“大哥,这里面有几块月饼,还有几个鸡蛋,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你一定要记得吃鸡蛋啊。都是煮熟的,你要尽快吃,不要等最后放坏了。”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从内衣里摸出一叠钱,塞到我手里,说:“大哥,我刚上班,开得少,这是二百五十块钱,虽然不好听,可就这么多了,你先拿着用。你啥也别想,就安心地读书,我挣钱绝对能供得上你用,下个月我就多给你带一些来。”我接过弟弟的血汗钱,心里一阵阵的难过,缓缓地从里面数出一百,想放回弟弟手里,说:“我拿一百五就足够了,剩下的钱你和妈买点儿油吃,再那样艰苦下去你们的身体都会受不了的。”弟弟飞快地躲闪着,他说:“大哥,你放心,我们买油了,我还给妈买过一次鸡架呢,我们炖着吃了,好多油,上面还有好多鸡肉,可好吃了,等你下次回家我一定买来炖给你吃。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啊。”

弟弟说完就要离开,我拉住他道:“你现在回去太早,根本就没车呢。”

弟弟站在那儿,愣了一下。我说:“走,跟我回宿舍,到时间再走。”

弟弟这次却不怎么听话,磨磨蹭蹭地不想动。我觉得挺奇怪,问:“怎么,你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吗?”

弟弟讷讷地说:“不是。”

我说:“那就不要废话,在车站等多没意思,和我回宿舍。”我一边说一边使劲儿拉他。

弟弟却拼命地赖在原地不想动,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对我说:“大哥,现在有车了。”

我将信将疑,问道:“有车了?几点,什么时候加开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弟弟的脸憋得通红,他天生不会撒谎,再也无法回答我的问题,终于,他向我坦白道:“大哥,我不是坐车来的,我是走着来的。”

我一听,什么?一百多里的路程,他竟然是走着来的?我的心被震动了。我一把拉过弟弟,他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脚在地上无规律地摩擦着。我使劲儿抓住他的胳膊,再也说不出话来。当他在我的命令下脱掉鞋,我发现他的脚上早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后,袜子和伤口粘在一起,血肉模糊,让人看了无比心疼。我责怪他道:“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弟弟憨憨地笑了,他一直在掩饰脚上的伤痛,直到此时,坚挺的大腿才开始瘫软下来。我坚持让弟弟坐车回家,却被他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他背起空包,提上鞋子,对我笑了笑,迎着落日余辉,一瘸一拐地走了。我在后面默默地注视着他,他一步三回头地向我招手,直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才拿着他给我带来的东西,沿着学校的方向,默默地走回去。

弟弟走出我的视野后,再也坚持不住了,脚上的伤口在鞋子的摩擦下感到钻心的疼痛。他扶着路边的树站住,休息了一会儿。旁边,汽车飞速驶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他一个人站在马路旁,整个世界显得偌大而空旷,而他自己则变得异常渺小而孤独。

太阳就要落山了,弟弟睁开眼睛,强打着精神要走回去,年迈的妈妈一定在家里热切地盼望着他的归来,通过他,妈妈能得到她深深惦记着的另外一个儿子的消息,想到这里,弟弟不禁加快了脚步。

天空迅速暗了下来,弟弟一个人走在昏暗的马路上,匆忙地往回赶着。老天似乎也在与他作对,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被晚霞吞没,路上过往的车辆都打开了车灯,到最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而弟弟刚刚走了不到一半儿的路程。他焦急地四处张望,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原野,黑乎乎的,路旁的白杨树在晚风的吹拂下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有车灯划破夜的黑暗,那也是一闪而过,气温降低,弟弟觉得浑身发冷,他裹紧了薄薄的单衣,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几次差点摔倒在马路旁边。离家越来越近了,弟弟心里却逐渐发毛,因为在前面不远就是一片坟茔,他放眼望去,那里似乎蓝光闪动,他好像看到了化学课本上讲到的鬼火,他的心“突突”直跳,脚步逐渐慢了下来,毕竟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啊。他想等到后面车灯过来的时候再走,没想到后面驶来了一辆小轿车,在他旁边飞驰而过,冲到前面已经很远,却突然又掉头折了回来,猛在他眼前停住,剧烈的刹车声刺激着弟弟的耳膜,车灯的强光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他伸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就听车上的人问他道:“这么黑的天,你一个人在马路上晃荡什么,要到哪儿啊?”

弟弟等了一会儿,勉强把眼睛睁开,看到对面车上坐着一个又高又胖的大汉,弟弟回答道:“我到七家岭。”

那个大汉一听,似乎有些惊奇,他说:“这么巧,我正好也到七家岭,我带你走,上车吧。”

弟弟有点害怕,仔细地看了看他,那个人浓眉大眼,一脸的横肉,真不像个好人,弟弟没敢动身。

大汉有点急了,扯着嗓子喊道:“你这小子,看你穿的穷酸样,我还能打劫你啊,快上车。”

弟弟一听也是,自己身上要钱没有,还有什么担心的呢,再说,这么一个漆黑的夜晚,他也实在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了,于是跑上前,抬腿上了汽车,那个大汉熟练地一加油门,小轿车飞快地跑了起来。弟弟在里面坐着,这是他第一次坐汽车,充满了好奇,四下打量着车内的布局。

过了一会儿,那个大汉一扭头,问弟弟:“我也是七家岭的,我怎么不认识你啊?”

弟弟反问道:“那我也不认识你啊,你是我们村子的?我们村子还有人能开汽车?”

那个大汉得意地笑了,说:“我现在搬到城里了,你叫什么名字?”

弟弟说:“我叫林江。”

大汉看了弟弟一眼,问道:“那你认识林海吗?”

弟弟一听我的名字,脱口而出道:“那是我大哥,你认识他吗?

大汉的肩膀颤了一下,随即说:“认识,好几年没见到他了,他现在干什么呢?”

一提到我,弟弟立刻兴奋起来,他开始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我的情况,那个人听说我现在在一中读书,显得很高兴,笑着说:“嘿嘿,没想到那个小子打起架来不要命,竟然书还读得这么好,不可思议。”

弟弟听他的口气对我似乎很熟悉,很奇怪,问道:“你是谁?怎么会认识我大哥呢?”

大汉很随意地说:“我是王福田。”

弟弟一听,眼睛立刻瞪大了,在我们村子,有谁不知道王福田的大名呢,那才是真正伴随着改革的春风富裕起来的新一代,他包过矿山,开过工厂,奇_-_書*-*网-QISuu.cOm在经历了艰苦的原始积累之后,最终做起了房地产开发的生意。他究竟有多少钱,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个谜,似乎县城里成片开发的生活小区都打上了他的烙印。他自己在城郊滦河水畔建起了一栋别墅,依山傍水,风景如画,几年前便搬到了那里,过上了一种富足悠哉的生活,是村子里人羡慕的对象。王福田发家的时候,弟弟还小,所以对他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天自己居然坐上了他的车,这么一个被村里人传得神乎其神的人物就在自己旁边,弟弟的眼睛放射出羡慕的神采,王福田也有点飘飘然起来。

说话间,小轿车驶进了村子,在弟弟的指引下,王福田沿着崎岖不平的大街一直把弟弟送到家。

弟弟下车后,感激地看了王福田一眼,说:“来家里坐一会儿吧。”

王福田似乎心情不错,跟着弟弟下了车,随手关上车门,走进了我们的院子。这个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院子里一片漆黑,弟弟叫了一声妈妈,屋子里的灯亮了,妈妈迈着沉重的脚步把屋门打开,突然发现眼前站了一位不速之客,妈妈仔细一瞧,竟然是王福田,她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王福田对着妈妈笑了笑,说:“老大姐,您不记得我了,我是王福田啊。”

妈妈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来,慌忙把他让到里面,王福田磕磕绊绊地跟进屋子,四处一打量,马上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屋子里灯光昏暗,整个房间散发着发霉的气息,地上堆满了新收获的农作物,炕上铺好了被褥,所有的东西都显得凌乱无序,陈旧不堪。

弟弟给王福田倒了一杯热水,他端在手里,困惑地对妈妈说:“老大姐,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得不容易啊,不过,我记得你们原来家境不错,怎么现在竟然困难到这种程度?”

他的一句问话勾起了妈妈诸多伤心的回忆,她还没开口,又先掉起了眼泪。妈妈哽咽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家,一切都显得既陌生又熟悉,她不停地用衣袖擦着眼角。弟弟走过来,简单地说了说过去的事情。王福田听得很认真,当他听到我用刀捅人的情景,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我和武大拿火并的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眼前,他不停地摇着头,说:“林海太容易冲动。”听弟弟讲完后,他象征性地喝了口水,向妈妈告辞。

弟弟一直把他送到门外,直到他坐上汽车,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看了弟弟一眼,问道:“你现在做什么呢?”

弟弟说:“我在矿山上班呢。”

王福田皱着眉头说:“那不是人干的活儿,这样,明天你在家等我,我给你在工地上找份活儿干。”弟弟听了,非常感动,刚要说声谢谢,王福田却迅速地关上车门,倒车,然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也许王福田注定要在我的生命中再次出现,后来弟弟和他来到了城里,在他下属的一个建筑公司找了一份工作。虽然很辛苦,但还是让弟弟兴奋不已,毕竟他有了一份比较稳定的收入来源,再也不用为每月凑足我的生活费而焦虑不堪。在许多年后,妈妈和我提起弟弟的时候眼圈还会不自觉地发红,她流着泪对我说,在弟弟打零工的时候,每个月都不能按时拿到工资,弟弟几乎借遍了他身边所有的人,面对着各种各样的冷嘲热讽,他总是顽强地坚持着,每月见我的时候总能神奇地凑够我的各项费用。

弟弟在工地上打杂,他总是很勤奋,各种活都抢着去做,在整个工地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其实,那也是一种非常辛苦的劳动,他们住的是最简易的窝棚,吃的是最简单的饭菜,每天很早就要起来,爬上高高的脚架,用一砖一瓦装扮着这个城市。在寒冷的冬天,他们在雪地中匆匆行走,手套破了,就直接去抓那些钢筋,皮肤被冰冷的钢铁吸住,稍一用力会把手上的皮整块儿粘掉。在建筑工地干活,受伤是再经常不过的了,他们身体的每个部位几乎都留下了累累伤痕。他们没有周末,平日里找不到一点休息时间,偶尔赶上大雪纷飞的日子,弟弟会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我们学校,顶着鹅毛大雪,站在学校门口,静静地等我下课,只为见我一面,和我说上一句话就走。

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是一个大雪过后的中午,我下课后,走到宿舍楼下,意外地发现弟弟站在那里,他穿了一件破烂的大衣,双手叉在袖口里,鼻子冻得通红,他不停地四处张望,双脚在雪地里跺来跺去。

他一见到我,紧皱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他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地对我说:“大哥,今天我们改善伙食了,哈哈,吃到了喷香的粉条炖肉。”

我看了看弟弟,他一脸兴奋的样子,我不禁一阵阵地心酸:“是吗?应该改善了,整天萝卜白菜,再好的身体也会被拖垮的。”

弟弟睁大了眼睛,一脸狡黠地对我说:“大哥,你猜今天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我有点心不在焉,随意地说:“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啊?”

弟弟听了很失望,他仰头看着我,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伤害了弟弟,赶紧又问:“快说,带来了什么,让我看看。”

这时弟弟才高兴起来,他傻笑着,把破烂的大衣一扯,一直躲在里面的另一只手中托着一只陶瓷饭盆,弟弟把它高高地举起来,兴高采烈地对我说:“大哥,我给你带炖肉来了。”

当时不知道是怎样一种感觉在冲击着我的大脑,我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饭盆,里面的炖肉还保留着微热的温度,我把盆盖打开,里面褐色的粉条与红白相间的肉片混在一起,散发着浓浓的香气,看着眼前站立的弟弟,眉毛上的积雪已经凝成了冰块儿,他正热切地看着我,不停地嘱咐道:“大哥,不要打开,上宿舍吃吧,还热着呢。”我再也控制不住滚滚而出的眼泪,我腾出一只手,拼命地在眼睛上涂抹着,冰冷的衣袖蹭在我的脸颊上,弟弟心疼地拉住我的手说:“大哥,你不要难过,快趁热吃了吧。”我一把搂住弟弟,他还像个孩子一样温顺地靠在我的肩头,我们一起并肩走回寝室,那个时候我真正感觉到我们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

走进宿舍,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弟弟跑进去,赶紧把快要冻僵的双手贴在暖气上,他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羡慕地对我说:“大哥,你们这里真好,太暖和了,简直和春天一样。”

我把饭盆放在桌子上,走到他身边,扳住他的肩膀问:“你们那里很冷吗?”

弟弟想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是的,挺冷的。”

我拉过他的手,粗糙得像块松树皮,许多部分都被寒风吹裂,张着大口子,被暖气融化后,里面血肉模糊,让人看了触目惊心,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里,他伤口里的液体流在我的手上,弟弟赶紧把手拽出去,拿过毛巾使劲地在我的手上擦拭着。

弟弟催我道:“大哥,你快吃肉吧,可香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我拿过饭盆,对弟弟说:“我们这里吃肉再经常不过了,你今天快吃。”

弟弟赶忙说:“我吃过了,真的,你快吃。”

我看着他说:“还学会和我撒谎了,对吧?赶紧吃,别废话。”

弟弟有点傻了,他伸勺子尝了一口汤,品味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一脸的陶醉,他转而对我说:“大哥,你快吃,我走了这么远给你送来,你一定要吃啊。”

我还要和他推辞,弟弟有点急了,他站在宿舍中间团团转,脸憋得通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接过饭盆,用勺子舀着里面的肉菜,大口地吃着,我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上来,我转过脸,对着墙壁,流着泪水,吞咽着弟弟迎着寒风、顶着大雪给我送来的白菜炖肉。他每天都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说不定要多久才会改善一次伙食,他自己竟然没有吃上一口,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下,走了十里的路程给我送来,他生怕饭菜凉了,把饭盆藏在破旧的大衣里,用体温精心地温暖着……我无意描绘这种兄弟情谊,还会有什么语言能把它描绘清楚呢?它只能永远地保留在我的大脑中,再次回想起它的时候也只能用我的全部身心去细细地体味。

吃完之后,我的脸颊早已被泪水冲得污迹斑斑。这时,弟弟走过来,还要帮我去洗饭盆。我轻轻推开他的手,径直走进水房,打开龙头,把流量调成最大,让冰凉的水沿着我的手腕飞速流下,猛烈地冲刷着饭盆。我心里一阵又一阵地难过,弟弟那单薄的身体让我怎么看都觉得非常可怜。等我再度回到寝室,弟弟还站在中间,显得手足无措。我说:“快坐一会儿吧。”他用力拍拍身上的灰尘,想坐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弟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这床单太干净了,我一坐非坐脏了不可。”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将他使劲儿按在我下铺的床上。

弟弟沉默一会儿,抬头道:“大哥,我想把妈接到城里来。”

我觉得很糊涂,问道:“把妈接到城里?在哪里住?”

弟弟说:“现在我们工地上有好多空房,我和王福田说一下,应该没问题,你同意吗?”

我想了想,说:“不要再折腾妈了,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

弟弟说:“正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我才想把她接过来,妈妈一人在家,肯定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大冬天的连煤都舍不得烧,她一个人在家受冷挨饿,那怎么成啊?”

弟弟后面的话提醒了我,还是他比我更了解妈妈。我顿时担心起来,现在我们两个孩子都不在妈妈身边,不要说她平日里省吃俭用、节衣缩食,根本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万一哪天晚上她闹点毛病可怎么办?一个人独守空房,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我对弟弟说:“幸亏你想得周到,我早就应该想到把妈妈接到我们身边来啊。”

弟弟见我同意了,非常高兴,他站起来,对我说:“而且,我们又可以吃上妈妈做的饭了。”

也许王福田注定要在我的生命中再次出现,后来弟弟和他来到了城里,在他下属的一个建筑公司找了一份工作。虽然很辛苦,但还是让弟弟兴奋不已,毕竟他有了一份比较稳定的收入来源,再也不用为每月凑足我的生活费而焦虑不堪。在许多年后,妈妈和我提起弟弟的时候眼圈还会不自觉地发红,她流着泪对我说,在弟弟打零工的时候,每个月都不能按时拿到工资,弟弟几乎借遍了他身边所有的人,面对着各种各样的冷嘲热讽,他总是顽强地坚持着,每月见我的时候总能神奇地凑够我的各项费用。

弟弟在工地上打杂,他总是很勤奋,各种活都抢着去做,在整个工地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其实,那也是一种非常辛苦的劳动,他们住的是最简易的窝棚,吃的是最简单的饭菜,每天很早就要起来,爬上高高的脚架,用一砖一瓦装扮着这个城市。在寒冷的冬天,他们在雪地中匆匆行走,手套破了,就直接去抓那些钢筋,皮肤被冰冷的钢铁吸住,稍一用力会把手上的皮整块儿粘掉。在建筑工地干活,受伤是再经常不过的了,他们身体的每个部位几乎都留下了累累伤痕。他们没有周末,平日里找不到一点休息时间,偶尔赶上大雪纷飞的日子,弟弟会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我们学校,顶着鹅毛大雪,站在学校门口,静静地等我下课,只为见我一面,和我说上一句话就走。

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是一个大雪过后的中午,我下课后,走到宿舍楼下,意外地发现弟弟站在那里,他穿了一件破烂的大衣,双手叉在袖口里,鼻子冻得通红,他不停地四处张望,双脚在雪地里跺来跺去。

他一见到我,紧皱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他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地对我说:“大哥,今天我们改善伙食了,哈哈,吃到了喷香的粉条炖肉。”

我看了看弟弟,他一脸兴奋的样子,我不禁一阵阵地心酸:“是吗?应该改善了,整天萝卜白菜,再好的身体也会被拖垮的。”

弟弟睁大了眼睛,一脸狡黠地对我说:“大哥,你猜今天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我有点心不在焉,随意地说:“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啊?”

弟弟听了很失望,他仰头看着我,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伤害了弟弟,赶紧又问:“快说,带来了什么,让我看看。”

这时弟弟才高兴起来,他傻笑着,把破烂的大衣一扯,一直躲在里面的另一只手中托着一只陶瓷饭盆,弟弟把它高高地举起来,兴高采烈地对我说:“大哥,我给你带炖肉来了。”

当时不知道是怎样一种感觉在冲击着我的大脑,我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饭盆,里面的炖肉还保留着微热的温度,我把盆盖打开,里面褐色的粉条与红白相间的肉片混在一起,散发着浓浓的香气,看着眼前站立的弟弟,眉毛上的积雪已经凝成了冰块儿,他正热切地看着我,不停地嘱咐道:“大哥,不要打开,上宿舍吃吧,还热着呢。”我再也控制不住滚滚而出的眼泪,我腾出一只手,拼命地在眼睛上涂抹着,冰冷的衣袖蹭在我的脸颊上,弟弟心疼地拉住我的手说:“大哥,你不要难过,快趁热吃了吧。”我一把搂住弟弟,他还像个孩子一样温顺地靠在我的肩头,我们一起并肩走回寝室,那个时候我真正感觉到我们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

走进宿舍,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弟弟跑进去,赶紧把快要冻僵的双手贴在暖气上,他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羡慕地对我说:“大哥,你们这里真好,太暖和了,简直和春天一样。”

我把饭盆放在桌子上,走到他身边,扳住他的肩膀问:“你们那里很冷吗?”

弟弟想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是的,挺冷的。”

我拉过他的手,粗糙得像块松树皮,许多部分都被寒风吹裂,张着大口子,被暖气融化后,里面血肉模糊,让人看了触目惊心,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里,他伤口里的液体流在我的手上,弟弟赶紧把手拽出去,拿过毛巾使劲地在我的手上擦拭着。

弟弟催我道:“大哥,你快吃肉吧,可香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我拿过饭盆,对弟弟说:“我们这里吃肉再经常不过了,你今天快吃。”

弟弟赶忙说:“我吃过了,真的,你快吃。”

我看着他说:“还学会和我撒谎了,对吧?赶紧吃,别废话。”

弟弟有点傻了,他伸勺子尝了一口汤,品味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一脸的陶醉,他转而对我说:“大哥,你快吃,我走了这么远给你送来,你一定要吃啊。”

我还要和他推辞,弟弟有点急了,他站在宿舍中间团团转,脸憋得通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接过饭盆,用勺子舀着里面的肉菜,大口地吃着,我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上来,我转过脸,对着墙壁,流着泪水,吞咽着弟弟迎着寒风、顶着大雪给我送来的白菜炖肉。他每天都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说不定要多久才会改善一次伙食,他自己竟然没有吃上一口,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下,走了十里的路程给我送来,他生怕饭菜凉了,把饭盆藏在破旧的大衣里,用体温精心地温暖着……我无意描绘这种兄弟情谊,还会有什么语言能把它描绘清楚呢?它只能永远地保留在我的大脑中,再次回想起它的时候也只能用我的全部身心去细细地体味。

吃完之后,我的脸颊早已被泪水冲得污迹斑斑。这时,弟弟走过来,还要帮我去洗饭盆。我轻轻推开他的手,径直走进水房,打开龙头,把流量调成最大,让冰凉的水沿着我的手腕飞速流下,猛烈地冲刷着饭盆。我心里一阵又一阵地难过,弟弟那单薄的身体让我怎么看都觉得非常可怜。等我再度回到寝室,弟弟还站在中间,显得手足无措。我说:“快坐一会儿吧。”他用力拍拍身上的灰尘,想坐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弟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这床单太干净了,我一坐非坐脏了不可。”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将他使劲儿按在我下铺的床上。

弟弟沉默一会儿,抬头道:“大哥,我想把妈接到城里来。”

我觉得很糊涂,问道:“把妈接到城里?在哪里住?”

弟弟说:“现在我们工地上有好多空房,我和王福田说一下,应该没问题,你同意吗?”

我想了想,说:“不要再折腾妈了,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

弟弟说:“正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我才想把她接过来,妈妈一人在家,肯定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大冬天的连煤都舍不得烧,她一个人在家受冷挨饿,那怎么成啊?”

弟弟后面的话提醒了我,还是他比我更了解妈妈。我顿时担心起来,现在我们两个孩子都不在妈妈身边,不要说她平日里省吃俭用、节衣缩食,根本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万一哪天晚上她闹点毛病可怎么办?一个人独守空房,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我对弟弟说:“幸亏你想得周到,我早就应该想到把妈妈接到我们身边来啊。”

弟弟见我同意了,非常高兴,他站起来,对我说:“而且,我们又可以吃上妈妈做的饭了。”

“雪天作战三十六计”

事后我才知道,冬云等人早有预谋。上次下雪,她们便研究出了一套“雪天作战三十六计”,已经发表在班内刊物《爬山虎》上,其中涵盖了运动战、游击战、巷战等各种战术,为了验证其战术的有效性,她们一直企盼着再度下雪。今天,她们站在天桥上等待实验对象已经很久了,偏巧我在此经过,于是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她们攻击的对象。当冬云一脸真诚地向我道歉时,我愤愤地说:“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的铁杆支持者,真没想到你也会背叛我!”冬云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看在我一贯支持你的份上,就原谅我吧。”我刚要拒绝,她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说:“林海,走,陪我去逛街吧。”然后也不经我同意,拉着我向校外跑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雪地反射着耀眼的亮光,高耸的梧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我们踏在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冬云穿了一双白色皮鞋,由于疯狂地打雪仗,上面粘满泥浆。她皱着眉头说:“林海,先陪我去擦鞋吧。”我点头同意,而后径直向购物中心走去。

因为是周末,所以商场前面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背后,在购物中心的墙角下面聚集了一排擦鞋工,如果你不来擦鞋,也许永远都注意不到他们忙碌的身影。这些人拥挤在布满灰尘的台阶前,摆上简单的摊位,用平凡的劳动净化着城市的面貌,自身却并不为这个城市所接受。

由于天降大雪,他们的生意也好得出奇,每个摊位前都排起了长队。

冬云拉着我走过去,越是接近这个势单力薄的群体,我就愈发觉得步履沉重:如果说他们出身卑微,那么我始终固执地认为我永远都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每个人都在埋头工作,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环境里,他们赤裸着布满冻疮的双手,捧着各式各样但同样污浊不堪的鞋子,精心地剔除上面的泥浆,仔细地打上鞋油,认真地擦拭,直到把原本污迹斑斑的鞋子收拾得油光锃亮。衣着光鲜的顾客们坐在旁边哆嗦着:这样的恶劣天气让他们非常不耐烦,但还是不忘提出各种要求。审查合格以后,“监工们”会姿态优雅地穿上皮鞋,丢下两块钱,扬长而去。擦鞋工们则颤抖着双手把钱塞进口袋,立刻去擦拭下一双依旧污浊不堪的鞋子。

我把头转向一边,不忍心继续再看,冬云却还在说着打雪仗时那开心的情景。终于轮到冬云了,她坐到小椅子上,把鞋脱下,飞快地将脚伸进摊主为顾客准备的棉拖鞋里。擦鞋工拿过鞋便迅速地擦了起来。我一直没见她抬过头,也许是生意太忙没有时间,也许是觉得没有必要面对那些和外面空气一样冰冷的面孔。她用一把小铲刀小心翼翼地铲除粘在鞋子上的泥块,发出“嚓嚓”的响声。一阵狂风扫过,带起细细的雪花,落到我脸上,我感到阵阵发冷,冬云也裹紧了大衣。擦鞋工冻得通红的手在这个时候也不合时宜地微微一颤,没想到锋利的小铲刀立刻在鞋子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伤痕,她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慌乱中用手在上面紧张地擦拭着,但显然是徒劳的。这一切都被冬云看在眼里,她眉头顿时立了起来,伸手夺过鞋子,愤怒地说:“你可真够笨的,把我的鞋都划坏了。”可怜的擦鞋工抬起头,一脸惊恐,我刚要说冬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擦鞋工的脸上。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妈妈,眼前出现的竟然是妈妈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孔!

我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妈妈显然被眼前的麻烦牵扯住了全部的精力,并没有留意到站在旁边的我。再说,她又怎么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和那样一个高贵的女孩儿站在一起呢?妈妈站起身,诚惶诚恐地对冬云说:“姑娘,你不要生气,要不——要不我赔你的鞋吧。”冬云正在气头上,听了妈妈这话,更是火往上涌,她一脸鄙夷地对妈妈说:“真是好笑,你赔得起吗?要是你赔得起,你还会来这儿擦皮鞋?”妈妈听了冬云刻薄的抢白,脸腾就红了,却无力反驳,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看着妈妈一脸屈辱无助的表情,我的心在剧烈地翻腾:我最好的朋友居然在我面前无情地羞辱着我的妈妈,天下竟然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在寒风中,妈妈瑟瑟发抖,她低着头,像一只被捆绑的羔羊,任人宰割,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她那欲哭无泪的表情在诉说着她那满腹的屈辱和伤痛。我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妈妈可怜的样子,心如刀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冬云飞快地穿上鞋,拉起我就要走,同时回头狠狠地瞪了妈妈一眼。妈妈仍在原地站立,讷讷无语。这时,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悲痛的情绪,带着哭音喊了一声“妈——”

在那种极度无助的情况下妈妈做梦都没想到会听见我的声音,她抬起一直低着的头,正好与我模糊的双眼对视。她被这一系列的意外打击得晕头转向,站在雪地里,任凭凛冽的寒风无情地吹打着她的面庞,像木雕泥塑一样,一动不动。冬云听到我的叫声,转过头,看到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周围忙碌的人也都放下手中的活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

我走上前,拉住妈妈干枯而冰凉的手,问道:“妈,天这么冷,您怎么不在家里好好休息啊。”

妈妈嘴角颤动,欲言又止,分明是想解释什么,可眼前的一切是如此明显,再也瞒不下去了。她轻声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出来找点事儿做呢,前几天我在街上溜达,看这擦鞋的活儿也不累,就学着摆了个摊儿,干活时还能和人聊聊天,省着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我低头不语,妈妈心里怎么想的我最清楚,归根结底,她就是想通过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来改善我们的生活,我不忍再和妈妈理论这个让人难过的话题,默默地走到她身后,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准备带她回家。

冬云走到妈妈面前,红着脸,充满歉意地叫声“阿姨”。妈妈有些糊涂,她不明白眼前这个小女孩儿刚才还异常厉害,怎么现在就突然变得如此乖巧。很快,妈妈想到了我,她困惑地看我一眼。我这时才意识到冬云的存在,赶紧向妈妈介绍道:“妈,这就是惠岩叔叔的女儿,冬云啊。”

妈妈非常意外,她开始用一种热切的目光打量着冬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总算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刚才的不快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妈妈伸出手,想摸一摸冬云的脸,但立刻意识到自己满手油污,随即迅速将手抽回,嘴里不停地说:“是冬云啊,看我这记性,才几年不见就一点儿都认不出来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出落得这么漂亮了!”

冬云凝视着妈妈那满头白发,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亮光,或许是懊悔于刚才的失礼,她动情地对妈妈说:“阿姨,我一直都记得您给我们煮的玉米呢。”

提到往事,妈妈好像再次回到过去,眼前的冬云似乎也变回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天天追在我身后,缠着妈妈要吃煮玉米。妈妈想对冬云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口。冬云直接面对妈妈那张历尽磨难的脸,她如此直观地觉察到了妈妈的衰老:稀疏的白发、深深的皱纹、颤抖的双手、蹒跚的步伐,眼前这个老人让她感到如此陌生,只是在她慈爱的眼神中才会找到昔日熟悉的身影。短短五六年的时间,竟让她再也认不出这个曾带给她诸多美好回忆的人。是岁月无情,还是生活过于沧桑?冬云想着想着,很难过,掏出纸巾轻轻地擦拭着眼角的泪花。

看到冬云掉下眼泪,妈妈不知说什么好。过了良久,她很突兀地对冬云说:“孩子,今天到我们家去吃顿饭吧。”我看着妈妈,有点紧张,心想家里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拿什么招待客人呢?冬云则痛快地答应道:“好啊,阿姨,我正想好好和您说说话呢。”说完,挽起妈妈的胳膊,和我们一同往回走去。

事后我才知道,冬云等人早有预谋。上次下雪,她们便研究出了一套“雪天作战三十六计”,已经发表在班内刊物《爬山虎》上,其中涵盖了运动战、游击战、巷战等各种战术,为了验证其战术的有效性,她们一直企盼着再度下雪。今天,她们站在天桥上等待实验对象已经很久了,偏巧我在此经过,于是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她们攻击的对象。当冬云一脸真诚地向我道歉时,我愤愤地说:“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的铁杆支持者,真没想到你也会背叛我!”冬云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看在我一贯支持你的份上,就原谅我吧。”我刚要拒绝,她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说:“林海,走,陪我去逛街吧。”然后也不经我同意,拉着我向校外跑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雪地反射着耀眼的亮光,高耸的梧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我们踏在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冬云穿了一双白色皮鞋,由于疯狂地打雪仗,上面粘满泥浆。她皱着眉头说:“林海,先陪我去擦鞋吧。”我点头同意,而后径直向购物中心走去。

因为是周末,所以商场前面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背后,在购物中心的墙角下面聚集了一排擦鞋工,如果你不来擦鞋,也许永远都注意不到他们忙碌的身影。这些人拥挤在布满灰尘的台阶前,摆上简单的摊位,用平凡的劳动净化着城市的面貌,自身却并不为这个城市所接受。

由于天降大雪,他们的生意也好得出奇,每个摊位前都排起了长队。

冬云拉着我走过去,越是接近这个势单力薄的群体,我就愈发觉得步履沉重:如果说他们出身卑微,那么我始终固执地认为我永远都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每个人都在埋头工作,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环境里,他们赤裸着布满冻疮的双手,捧着各式各样但同样污浊不堪的鞋子,精心地剔除上面的泥浆,仔细地打上鞋油,认真地擦拭,直到把原本污迹斑斑的鞋子收拾得油光锃亮。衣着光鲜的顾客们坐在旁边哆嗦着:这样的恶劣天气让他们非常不耐烦,但还是不忘提出各种要求。审查合格以后,“监工们”会姿态优雅地穿上皮鞋,丢下两块钱,扬长而去。擦鞋工们则颤抖着双手把钱塞进口袋,立刻去擦拭下一双依旧污浊不堪的鞋子。

我把头转向一边,不忍心继续再看,冬云却还在说着打雪仗时那开心的情景。终于轮到冬云了,她坐到小椅子上,把鞋脱下,飞快地将脚伸进摊主为顾客准备的棉拖鞋里。擦鞋工拿过鞋便迅速地擦了起来。我一直没见她抬过头,也许是生意太忙没有时间,也许是觉得没有必要面对那些和外面空气一样冰冷的面孔。她用一把小铲刀小心翼翼地铲除粘在鞋子上的泥块,发出“嚓嚓”的响声。一阵狂风扫过,带起细细的雪花,落到我脸上,我感到阵阵发冷,冬云也裹紧了大衣。擦鞋工冻得通红的手在这个时候也不合时宜地微微一颤,没想到锋利的小铲刀立刻在鞋子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伤痕,她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慌乱中用手在上面紧张地擦拭着,但显然是徒劳的。这一切都被冬云看在眼里,她眉头顿时立了起来,伸手夺过鞋子,愤怒地说:“你可真够笨的,把我的鞋都划坏了。”可怜的擦鞋工抬起头,一脸惊恐,我刚要说冬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擦鞋工的脸上。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妈妈,眼前出现的竟然是妈妈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孔!

我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妈妈显然被眼前的麻烦牵扯住了全部的精力,并没有留意到站在旁边的我。再说,她又怎么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和那样一个高贵的女孩儿站在一起呢?妈妈站起身,诚惶诚恐地对冬云说:“姑娘,你不要生气,要不——要不我赔你的鞋吧。”冬云正在气头上,听了妈妈这话,更是火往上涌,她一脸鄙夷地对妈妈说:“真是好笑,你赔得起吗?要是你赔得起,你还会来这儿擦皮鞋?”妈妈听了冬云刻薄的抢白,脸腾就红了,却无力反驳,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看着妈妈一脸屈辱无助的表情,我的心在剧烈地翻腾:我最好的朋友居然在我面前无情地羞辱着我的妈妈,天下竟然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在寒风中,妈妈瑟瑟发抖,她低着头,像一只被捆绑的羔羊,任人宰割,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她那欲哭无泪的表情在诉说着她那满腹的屈辱和伤痛。我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妈妈可怜的样子,心如刀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冬云飞快地穿上鞋,拉起我就要走,同时回头狠狠地瞪了妈妈一眼。妈妈仍在原地站立,讷讷无语。这时,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悲痛的情绪,带着哭音喊了一声“妈——”

在那种极度无助的情况下妈妈做梦都没想到会听见我的声音,她抬起一直低着的头,正好与我模糊的双眼对视。她被这一系列的意外打击得晕头转向,站在雪地里,任凭凛冽的寒风无情地吹打着她的面庞,像木雕泥塑一样,一动不动。冬云听到我的叫声,转过头,看到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周围忙碌的人也都放下手中的活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

我走上前,拉住妈妈干枯而冰凉的手,问道:“妈,天这么冷,您怎么不在家里好好休息啊。”

妈妈嘴角颤动,欲言又止,分明是想解释什么,可眼前的一切是如此明显,再也瞒不下去了。她轻声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出来找点事儿做呢,前几天我在街上溜达,看这擦鞋的活儿也不累,就学着摆了个摊儿,干活时还能和人聊聊天,省着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我低头不语,妈妈心里怎么想的我最清楚,归根结底,她就是想通过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来改善我们的生活,我不忍再和妈妈理论这个让人难过的话题,默默地走到她身后,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准备带她回家。

冬云走到妈妈面前,红着脸,充满歉意地叫声“阿姨”。妈妈有些糊涂,她不明白眼前这个小女孩儿刚才还异常厉害,怎么现在就突然变得如此乖巧。很快,妈妈想到了我,她困惑地看我一眼。我这时才意识到冬云的存在,赶紧向妈妈介绍道:“妈,这就是惠岩叔叔的女儿,冬云啊。”

妈妈非常意外,她开始用一种热切的目光打量着冬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总算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刚才的不快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妈妈伸出手,想摸一摸冬云的脸,但立刻意识到自己满手油污,随即迅速将手抽回,嘴里不停地说:“是冬云啊,看我这记性,才几年不见就一点儿都认不出来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出落得这么漂亮了!”

冬云凝视着妈妈那满头白发,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亮光,或许是懊悔于刚才的失礼,她动情地对妈妈说:“阿姨,我一直都记得您给我们煮的玉米呢。”

提到往事,妈妈好像再次回到过去,眼前的冬云似乎也变回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天天追在我身后,缠着妈妈要吃煮玉米。妈妈想对冬云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口。冬云直接面对妈妈那张历尽磨难的脸,她如此直观地觉察到了妈妈的衰老:稀疏的白发、深深的皱纹、颤抖的双手、蹒跚的步伐,眼前这个老人让她感到如此陌生,只是在她慈爱的眼神中才会找到昔日熟悉的身影。短短五六年的时间,竟让她再也认不出这个曾带给她诸多美好回忆的人。是岁月无情,还是生活过于沧桑?冬云想着想着,很难过,掏出纸巾轻轻地擦拭着眼角的泪花。

看到冬云掉下眼泪,妈妈不知说什么好。过了良久,她很突兀地对冬云说:“孩子,今天到我们家去吃顿饭吧。”我看着妈妈,有点紧张,心想家里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拿什么招待客人呢?冬云则痛快地答应道:“好啊,(奇*书*网*.*整*理*提*供)阿姨,我正想好好和您说说话呢。”说完,挽起妈妈的胳膊,和我们一同往回走去。

也许有人觉得这样的生活过于平淡无奇,可是经历了种种人生变故的我们是多么渴望这种平凡的生活啊。我们从不奢望大起大落,也不追求大富大贵,我们每天都很勤奋,做着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说天道酬勤,那么我们就注定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

到了开春季节,人们都脱下冬装,换上了单薄清爽的衣服,到外面踏青郊游,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而就在这时,弟弟在工地上却遇到了一点儿麻烦。那一份工程已经接近尾声,但公司还没有接到新的项目,一大群人闲在工地,无所事事。弟弟他们因为做包工,相对来说还好一些,但每天分到的工作量他在几个小时里就完成了,剩余的大部分时间都靠打牌来消遣掉。

玩了几天,弟弟便闲不住了,改变家庭困境的愿望每时每刻都在强烈地激励着他。他站在马路边,绞尽脑汁地想着有没有其他赚钱的手段。就在这时,一辆人力三轮车从他身旁驶过,他脑子一动,觉得闲暇的时候出去拉板车未尝不是一个来现钱的绝好途径。弟弟说干就干,也没和妈妈商量,直接跑到二手货市场,花了几十块钱买了一辆旧车,收拾收拾便直接骑回家中。

也许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辆车拉的第一人竟然是妈妈。

那一天,弟弟正在工地干活。突然之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似乎老天在瞬间发怒,狂风暴雨呼啸而来。别的工友都匆忙躲进宿舍,弟弟却头也不回地向家里跑去。弟弟赶到家中,连雨衣也顾不得穿,骑上三轮车便向购物中心飞奔。此时,路上尽是避雨的行人,街道上拥挤凌乱,弟弟大声地叫喊着让路,见缝插针,稍有空隙便猛冲过去,行人纷纷躲闪,机动车也不得不退让三分。弟弟就像疯了一样,因为他知道妈妈肺部有病,受不得一点雨淋,现在想起上次妈妈病倒的情景依然让他无限惊恐。

弟弟赶到时,妈妈正挤在购物中心门口,抖成一团。她一眼便看到了弟弟。弟弟当时早已全身湿透,雨水冰冷,而他的额头却沁着细汗,冒着热气,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眼睛被风吹得眯成一条线,却还在拼命地睁大,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着妈妈的身影。

妈妈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她看着儿子被风吹雨打的样子心疼不已。妈妈用力地挥手,大声呼唤着弟弟的名字。弟弟看到妈妈,眼睛放射出兴奋的光芒,他跑过来,站在妈妈前面,在无形中给妈妈树立起一道人墙,纵有风雨也都落在了弟弟身上。天气稍有好转,弟弟拉着妈妈坐上三轮车。妈妈想等风雨完全停了再走,弟弟却不忍心让妈妈再多受一点儿雨淋。三轮车启动了,这时,街上空空荡荡的,妈妈看着前面使劲摇摆着身躯的弟弟心疼地说:“江江,不要累坏了。”弟弟扭过头,顽皮地对妈妈说:“妈,刚才避雨的人们肯定特羡慕你生了个拉板车的儿子。”妈妈忍俊不禁,但笑声过后,依旧是满腹心酸。

弟弟在风雨中昂着头,甩掉额前的水珠,握紧车把,向着家的方向奋力驶去。

以后,这就成了弟弟最主要的职业,每天忙完手中的活,他便蹬上三轮车跑到城里来拉客人。汽车站、体育馆、电影院都洒下了弟弟辛勤的汗水,留下了他匆匆的足迹。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烈日炎炎,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都闪动着弟弟奔波的身影。在妈妈的精心照顾下,弟弟恢复了昔日的体魄。他本来就长得浓眉大眼,过早地步入社会又使他与同龄人相比要成熟稳重很多,虽然总是头戴斗笠,或者是身披雨衣,但那都掩饰不住他眉宇间的英气。

在拉板车的短暂时间里,他认识了一个奇怪的小姑娘。

五月,本应春意盎然,而那个黄昏,太阳却超乎寻常地毒辣,弟弟半天没拉到活儿,蹬着三轮车在街头闲逛。突然,他看到从一家电脑城里走出一位小女孩儿,正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弟弟见有机会,赶紧骑过去,他在那个小女孩儿面前停了下来,抬头问道:“姑娘,坐车吗?”

小女孩儿一仰脸,看了看弟弟汗迹斑斑的脸,笑了,问:“坐什么车,就你的这辆原始车?”

弟弟一听那揶揄的口气就知道没戏了,想走,还有点舍不得,又试探性地问道:“你去哪儿啊?”

小女孩儿瞥了弟弟一眼,道:“你以为你是警察啊,在这儿查户口吗?”

弟弟被问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回答道:“不,不是啊,我是说,如果近,我可以顺路把你拉过去。”

小女孩儿盯着弟弟,问:“顺路把我拉过去?你的意思是可以免费拉我吗?”

弟弟被她盯得发毛,那个小女孩儿的眼睛晶莹剔透,目光异常锋利。不知为何,弟弟竟不敢和她对视。她咯咯笑了,说:“真是看不出来,一个拉板车的都会对女孩子献殷勤。”说完,高高地昂起头。

弟弟的脸腾就红了,他没想到这个女孩儿说话如此刻薄,于是气愤地一掉车把,准备离开。小女孩儿见弟弟生气了,反倒激发了她的斗志。她飞步上前,拦住弟弟,挑衅地问:“怎么了?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弟弟冷冷地说:“我不想和你说话。”

小女孩儿也不再说话,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弟弟。弟弟不再畏惧,而是勇敢地把目光迎上去。他们四目相对,空气近乎于凝固了。两个人就那样坚持着,足足过了有三分钟,弟弟终于控制不住,率先眨了下眼睛。

他还要继续与其对峙,但小女孩儿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说:“你已经输了。”

弟弟很不服气,但脸上的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他不想在这儿耽搁时间,上车,准备离开。小女孩儿却在后面叫了一声:“嗨!”

弟弟回头,小女孩儿正注视着他,完全不像刚才那样骄横了。

弟弟很奇怪,他哪里知道,在与他的目光对视时,小女孩儿意外地发现,呈现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一张无比英俊的脸。就在一瞬之间,她被这个衣衫褴褛的穷小子深深吸引了。

弟弟看着她,不知是何意。小女孩儿眼珠儿转动,道:“我要去的地方倒是不远,不过我没有多少钱啊,你看我还是穷学生呢。”

弟弟一听她要坐车,立刻见到了希望,忙说:“没关系,你有多少算多少。”

小女孩儿叹口气道:“我的钱都花光了,只剩下一块钱,还是留着坐公车的,你拉吗?”

弟弟犹豫了,一块钱也太少点了吧,但转念一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说:“走吧。”

小女孩儿特兴奋,跑回电脑城,找人搬出两只大箱子,放在板车上,她也坐上来,大声命令弟弟:“开车。”

弟弟并不知道她要去哪儿,只好听她指挥。但骑了很久,已经出了城区,她还是没有喊停的意思,弟弟忍不住问:“快到了吗?”

她眯着眼睛说:“没呢,还不到一半儿呢。”

弟弟皱着眉头道:“不是说不远吗?”

她哧哧笑道:“当然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弟弟一听,差点没吐血。他愤怒地瞪她一眼,二话不说,把箱子搬了下来。小女孩儿赶紧下车,将他拦住。

弟弟说:“我不拉了。”

小女孩儿瞪大眼睛,说:“不行,你还敢拒载?再说,你都答应拉了,做人要有信用。”

弟弟道:“是你欺骗在先,别和我耍赖。”

小女孩儿看他态度坚决,立即转换策略,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说:“你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荒郊野外?”

看着眼前这个古怪精灵的小姑娘,弟弟束手无策,只好屈服道:“那你上来吧,今天算我倒霉。”

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滦水河畔。这里有成片的别墅群,依山傍水,风景如画。弟弟以前没来过这儿,但是知道这儿是有名的富人区。小女孩儿的家就在这里。

弟弟看着眼前一套套奢华的别墅,感觉完全被这个女孩儿戏耍了。他在心头默默地念着四个字:为富不仁!

在小女孩儿的再三央告下,弟弟帮她把电脑抬到楼上。进了院门,豁然开朗,里面花草繁茂,别有洞天,右边是一个巨大的车库,停着几辆高级小轿车;左边棚子里拴着一只德国黑贝,见了生人便狂吠起来。弟弟腿一颤,生怕它挣脱锁链扑上来咬自己一口,小女孩儿轻声呵斥几句,它便乖乖地趴在地上,不出声了,真是奴性十足。弟弟随着她走上三楼,进了她的卧室,里面弥漫着女孩特有的清新气息。房子很大,布置得也很豪华,好多东西弟弟都没见过,更不要说叫出名字,甚至连门怎么打开他都不知道,真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弟弟把箱子放下,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眼花缭乱。他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震撼,暗自感慨道:我的天呀,原来人还有这种活法!

弟弟不敢再看下去,便对小女孩儿说:“付钱吧,我要走了。”

她掏出钱包,抽出五十块钱,递过来。弟弟没接,皱着眉头道:“你太欺负人了吧,知道我们穷,故意拿大票子吓唬我们,是吧?给零钱。”

她一脸委屈地说:“都是你的,你帮我拉东西,还帮我搬电脑,太辛苦了。”

显然,这番话大大出乎弟弟的意料,他很不好意思地说:“不用,给我五块钱就行。”

小女孩儿还在固执地坚持,弟弟只好翻遍自己所有的口袋,碰巧的是他还真带了足够多的零钱,弟弟把应找的零钱堆放在电脑桌前,转过身,下楼。在回去的路上,弟弟恍惚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一切都不再真实。他恋恋不舍地回顾一眼那成群的别墅,自己家住的那低矮阴暗的板房同时浮现在眼前,堵在胸中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眨眨眼睛,抖擞精神,在用力蹬车的同时,他在想:如果年轻是一种资本,那我们就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实现我们的梦想。

几天后,弟弟在街头寻觅客人。

当时已是五月末,骄阳似火。弟弟后背的皮肤被晒爆了皮,一层一层地脱落。他脸颊通红,嘴唇干裂,带出来的水都是热乎乎的,整瓶整瓶地吞到肚里却毫不解渴。弟弟戴了一顶破旧不堪的斗笠,勉强遮挡着阳光。他在焦灼地四处张望,过了好长时间,终于发现路边有人向他招手。他脚下用力,飞快地驶了过去。

“去地毯厂,一块钱走吗?”那人摘下帽子,在耳边用力地挥舞着,也被晒得汗流浃背。

“太远了,加两块钱吧。”弟弟伏在车子上,有气无力地和他讲价。

“不走算了,我等公共汽车。”那人把头一摆,拔腿就要走。

“好吧,一块就一块,上车。”自从县城开通了公交车,板车的生意就越来越难做了,弟弟没办法,只能随行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