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孤儿寡母》》 · 林海 · 2026-07-25
《孤儿寡母》
作者: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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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家
多少年过去了,我经常会不自觉地回想起那个充满乡土气息的孩提时代,没有都市的喧嚣,没有世俗的侵扰,安详而宁静,淳朴得散发着泥土的味道。虽然那段时光早已离我而去,但那童话般的记忆却永久地留在了我的灵魂里。
早春,我们会守在池塘边,等着冰雪融化,等着柳树发芽,我们会在和风细雨中欢呼雀跃,高声呐喊,以独特的方式庆祝自己发现了新春第一抹绿色;盛夏,我们整天泡在河里,偶尔找个水势宽缓的地方,捉条蚯蚓,甩下鱼钩,晚上就可以喝到香喷喷的鱼汤;晚秋,那是个收获的季节,在果园里我们可以吃到各种各样味道迥异的水果,在玉米地里仔细搜寻,一个下午就可以捉到上百只蚂蚱,回到家里收拾一下,妈妈将其放到锅里一炸,香脆可口,那才是真正的野味啊。严冬,外面冰天雪地,我们却不顾父母的阻拦,终日不知疲倦地堆雪人、打雪仗,偶尔意气风发,还会瞒着家人,偷偷溜到山上去套兔子,奔波一天,总会有所收获,当我们头顶毡帽,身披大衣,肩上扛着肥大的野兔,迎着晚霞下山归来,俨然一群经验丰富的老猎人。
在农村那样一个自由自在的环境,我童年的生活是那样无忧无虑。没有宏伟的理想,也没有丝毫的压力,人性在自然地伸展,那才是真正的返璞归真。
比这种安宁的生活更让我眷恋的,是那个曾经带给我无限温暖的家。
爸爸在唐山上班,每月回家一次。每到月底我就会在村口的站牌前等待那趟班车。当夕阳落入晚霞,树的影子变得斜长,那辆班车便从远方缓缓驶来。爸爸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抱在臂弯里,用长满胡子茬的嘴巴使劲儿亲我。那是我们全家最开心的时刻,爸爸会给我带来各种各样的小礼物:会跳的青蛙,会跑的狮子,还有各种各样的连环画。我的任何喜好都逃不脱爸爸的眼光,而爸爸送我的每一样东西都让我心动不已。
那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啊,也许对别人而言这只是平常生活的缩影,可对我来说一切都显得那么短暂。一天,妈妈突然对我说:“海海,你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你要和爸爸去找你的亲妈了。”我清晰地记得妈妈说这话时满眼都是泪水,而我则惊呆了。怎么会呢?我一直都和妈妈生活在一起,每天吃着妈妈给我做的可口的饭菜,穿着妈妈给我裁剪的得体的衣服,是妈妈在我生病的时候日夜守候在我身边,妈妈就是妈妈,怎么能说不是就不是了呢?我抬起头,对着爸爸喊道:“爸爸,妈妈说的不是真的,对吧?”此时的爸爸却显得那样陌生,面部僵硬得没有任何表情。他抱起我,不顾我拼命地挣扎,大步走出去,把我塞进一辆汽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曾带给我无限美好回忆的家。
那是我第一次长时间离开妈妈。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我与爸爸和另外一个阿姨生活在一起。爸爸对我讲那个阿姨就是我的亲妈,但我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妈妈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与生俱来的,即使她没有生过我,但毕竟是她养育了我。十年共同生活所积累的感情根深蒂固,她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阿姨对我很好,她比妈妈更有气质,举手投足都显得富贵而优雅,但她没有妈妈漂亮,更没有来自妈妈眉宇间的舐犊深情。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了,她根本不是我的亲生母亲,爸爸和妈妈已经离婚了,而她则正是破坏我们家庭幸福的元凶!从我知道这个事实起,我对她便充满了仇恨,当我和她目光对视,我的眼里喷射的都是怒火。
那时我只有十岁,但我会绞尽脑汁地给阿姨添麻烦。她收拾好的房间一会就被我破坏得一塌糊涂;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专门找她最不喜欢的台看;有一次我竟偷偷地在她新买的大衣上剪了个
洞……当然,最后被爸爸发现了,他狠狠地打了我一顿。实事求是讲,阿姨对我很宽容,总是尽量呵护我,但我对她的仇恨没有一丝消减,反而与日俱增。
我并不喜欢城市的生活,这里没有新鲜的空气,也没有清澈的河水,更没有我曾经的伙伴和我日夜思念的亲人……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回家,但是回家对我来说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一年后,我终于可以回家了,但我没想到回家的代价竟是那样惨重。爸爸由于杂乱的家庭生活而日渐憔悴,晚上的失眠又使他精力不济,在一次意外的事故中他竟然永远地离我而去了。
当我看到停尸板上爸爸那安详的身体,我第一次体会到绝望的感觉。那种强烈的伤痛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扑上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最终,我流尽了所有的眼泪,直哭到嗓子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爸爸去世后,我依然同阿姨生活在一起。她注视我的眼神里充满温情,可是我只要看到她就会觉得无限惊恐。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家,想爸爸,想妈妈……
虽然是父亲背弃了他的感情,他深深地伤害了妈妈,可那并不影响他对我的爱,也影响不了我对他的依恋。那是怎样一种深沉的父爱啊,在我脆弱的时候爸爸永远是我动力的源泉,当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永远都是我最为坚实的保护伞。爸爸永远是那样的宽厚慈爱,永远是那样的风度翩翩。记得有一次我惹妈妈生气后,妈妈要打我,爸爸抓起我,把我顺着墙头甩出去,我在半空滑落,掉在厚厚的稻草上,然后爬起来一溜烟似的跑掉了,看得妈妈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在睡梦中哭醒,无一例外地梦到爸爸用长满胡子茬的嘴巴亲我……
即使醒来,在黑洞洞的夜里,我依然会泪流满面。
直到有一天,妈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来找阿姨,要把我领回家。
阿姨对妈妈说:“让林海和我一起生活吧,毕竟在城里能接受到良好的教育,对孩子的将来有利。”
妈妈一看到我,立刻就哭了,她对阿姨说:“让我把我儿子带走吧,他已经没有爸爸了,不能再没有妈妈啊,我是没有什么本事,可是我有能力养活我的儿子啊!”
一听妈妈说我是她的儿子,我“哇”一声就哭了出来。我当时是那么委屈,还以为妈妈再也不要我了呢。妈妈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第一次感到妈妈竟是如此的脆弱。只有一年的时间,妈妈却衰老了很多,她陈旧的衣服与这个城市的格调毫不相符,同我记忆中妈妈那开朗漂亮的形象也大相径庭,可只有她才是我的妈妈啊,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她爱我的心总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我和妈妈抱头痛哭,然后一起回家。
那一年,妈妈三十五岁,我十一岁,而弟弟只有八岁。也许我们应该早就习惯了母子三人的生活,因为,以前爸爸也只是每月回家一次啊,可是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希望对人来说太重要了,曾经的月末带给我的是无限的遐想,现在却物是人非。我经常习惯性地走到村口,焦虑地四处张望,我多么希望能再度看到爸爸那高大而挺拔的身影啊,但在那辆班车到来之前我会痛苦地跑掉。撕心裂肺的阵痛持续了一年多,那是失去亲人的痛苦啊。应该说妈妈比我们更痛苦,对妈妈而言,她失去的不仅是丈夫,更是曾经的山盟海誓和那刻骨铭心的爱情。爸爸所背叛的和妈妈用一生所证明的,都是他们曾在一起做出的誓言。
爸爸与妈妈的故事在很多人看来都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许我们这些年轻人读了更能体会到其中的浪漫气息。爸爸是东北人,在长春那座森林中的城市长大,与生俱来的是魁梧的身材和奔放的性格;而妈妈呢,显然是一位小家碧玉,她脑海里的整个世界就是眼前叠嶂的山峰和经年不息的小河流水。
在那个军人无比光荣的时代爸爸参军了,被分到河北遵化去驻守清东陵。相对于其他兵种而言,他们的工作轻松而富有生活气息,每天在古迹文物中穿梭,感受着历史的深邃与厚重。爸爸的很多战友都是唐山人,其中一个叫惠岩的是他最好的哥们儿。惠岩个头不高,结实敦厚,一笑便露出两个小虎牙。他们两人一个班,一间宿舍,食则同桌,睡则同寝,亲如兄弟。
春节前夕的一天,晚饭过后,惠岩问爸爸:“过年回长春吗?”
“不回了,太远,大冬天的,又冷,而且按照规定我今年也不能回家,没那么长的假啊。”
“请个假,去我家玩吧,我们一起上山滑雪,套兔子,那都是我的强项。”惠岩兴高采烈地说。
“好,说定了,不许反悔啊。”爸爸那时还没有摆脱好玩儿的天性,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几天后,爸爸第一次走进这个华北的小村落。当时刚下过一场鹅毛大雪,整个世界被装扮得一片洁白。村子很大,人口稠密,街头巷尾的人们用乡音俚语和惠岩打着招呼,爸爸则跟在后面,好奇地四处张望。拴在门口的老黄牛正在悠闲地吃着草料,落在枝头的小麻雀瞧着这位远方的客人,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对于一个在城市里长大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充满了异国风情。虽然只有十几天的时间,可是两个人一点儿都没浪费,正如惠岩事先许诺的,他们一起去上山滑雪,捉野鸡,套野兔,玩得不亦乐乎,同时也吃得“脑满肠肥”。虽然那是共和国历史上的一段艰苦岁月,但对那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村民来说,大自然的馈赠还是足以让他们摆脱那场饥饿的困扰。
在归队前夕,突然有人要给惠岩介绍对象。他高兴得不得了,马上跑过来和爸爸炫耀:“嘿,哥们儿,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听说那可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百里挑一的人材,明天就相亲,帮我去参谋参谋。”爸爸痛快地说:“想不到你这臭小子还这么有桃花运,好,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惠岩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竟是一个让他后悔一生的决定,因为在第二天的相亲过程中,爸爸在不经意间就用他那传神的眼睛掠走了那个女孩儿的全部感情。
这是我知道的最为经典的一见钟情,惠岩在爸爸的魅力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不仅是妈妈,包括妈妈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被爸爸那俊朗的外表和风趣的谈吐所折服。后来回忆时爸爸对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他说当时一进门就发现对面是一张如此迷人的面庞,清纯秀丽、端庄典雅,就像是从他想像的尽头走来的一样。爸爸自然是大献殷勤,用尽浑身的解数去哄妈妈开心。虽然妈妈一直保持着少女特有的矜持,但爸爸在离开的一瞬间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妈妈对他深深的眷恋。
爸爸和妈妈走到一起任谁说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所以,在那个过程中应该最受伤的惠岩竟然在最快的时间里转换了角色,他开始在妈妈面前对爸爸大肆吹捧,那种为朋友而快乐的真情流露绝对发自内心。
以后二人的书信便频繁地往来于遵化与迁安之间。爸爸写文章总是气势磅礴、引经据典,书法也是龙飞凤舞,大有一种我为卿狂的感觉,时不时还要夹杂几个生僻的怪字。妈妈只有小学文化,并且大部分学习时间都是在文批武斗中度过的,因此读爸爸寄来的书信很吃力。如果说读懂尚且简单的话,那么回信对妈妈来说就非常困难了。那时,妈妈提高自身文化素质的危机感非常强烈,一本《新华字典》时刻在手,稍有时间便拿出来学习。最让人不可理喻的是,通过拜读那些艰涩的书信,妈妈对爸爸竟然油然而生一种崇拜。哎,也许爸爸故意卖弄文墨正是追求妈妈的一种手段吧。
两个人的恋爱是幸福的,可来自现实的阻力却是残酷的。爸爸的家里坚决反对这段感情,而妈妈与爸爸交往的前提就是爸爸要保证复员后留下来。其实,爸爸一心想回长春,但为了稳住妈妈就在口头上答应了。他的想法很简单,谁不想过城市生活呢,再说,只要感情达到一定程度,女人终归要听男人的,但他没想到自己碰上的这位姑娘偏偏就那么刚性。
爸爸服役七年后复员了,当他兴高采烈地提出要回家与妈妈结婚时竟被妈妈一口回绝了。
妈妈说得很清楚:“一个男人就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任,你说过会留下来的,而且你也能留下来。如果你说话不算数,是一个食言而肥的人,那么你根本没有资格向我提出求婚。”
食言而肥是父亲情书中用过的成语,在这里成了母亲回击父亲的利器。
爸爸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态度如此决绝,言辞如此猛烈,他的心都要碎了。他已经想了好几个晚上,他不能留下来,那样成本太大,不但不能很好地照顾父母,而且在这里也很难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
“真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吗?”爸爸问。
“没有!”妈妈斩钉截铁地回答。
最后,爸爸深情地看了妈妈一眼,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无言地离开了这个小山村。
余下的时光对妈妈来说充满了思念与痛苦,爸爸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打开她心扉的男人,虽然恋爱的日子也是长年不能相见,可是毕竟每个星期都会有来自遵化的信件。这次他狠心地走了,走了之后就再没有一点消息。妈妈有时会想,像他那样优秀的小伙子回去后肯定很快就结婚了,自己再想他又有什么用呢?可是想与不想自己又怎么能控制得住呢?
盛夏的一个晚上,妈妈像往常一样睡不着觉,在炕上翻来覆去。她不停地回想见爸爸第一面时的场景,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去找惠岩,问问他有没有爸爸的消息。她多么想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只要现在能找到他,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算在海岛,在荒漠,哪怕是在雪峰上她都愿意啊。
妈妈正在心烦意乱之际,突然听到“砰”的一声,窗台上一个玻璃瓶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而且房子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墙皮一层一层地脱落。妈妈猛地反应过来:地震了。她赶紧推醒旁边睡得正香的外婆,一边穿衣服一边大声叫醒隔壁的外公和舅舅,并以最快的速度拉起外婆狂奔出房间。
妈妈刚到院子当中,外公和舅舅也踢开窗户跳了出来。此时,整个房间已经扭曲得变了形,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场强烈的余震,四个人互相搀扶,依旧觉得站不稳脚跟,就听“轰”的一声,成排的房子倒塌了,紧接着厢房也被掀翻在地,全部的家当都被掩埋在废墟里,所有的人都被眼前惨烈的景象惊呆了。
就是这一天,唐山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大地震。
在那样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要重建家园是多么地困难啊。秋雨连绵的季节,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村民成了真正的难民,大家聚集在高地,用各种材料搭建起简易住宅。口粮紧缺,通常都是几家人在一起搭伙,一天三顿喝玉米粥。相信有过那段经历的人们对此一定终生难忘。
一个黄昏,妈妈在外面的厨房里做饭。说是厨房,实际上就是几块石头堆起的灶台。
她有点心不在焉,就听到有人说:“姑娘,能给我口粥吗?”
妈妈一抬头,意外地发现眼前站立的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爸爸身上背的大包小包都数不过来,经过了长途跋涉,显得风尘仆仆。他站在那儿,顽皮地看着妈妈。妈妈则惊呆了,她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曾想过一千种和他重逢的情形,却惟独没有这一种。
爸爸接过妈妈手里的饭勺,机械地在锅里搅动,他语气平稳地说:“我回来了,而且决定留下来陪你,相信我,我会信守约定的。”妈妈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伏在爸爸的肩膀上抽泣起来,爸爸的声音也变得哽咽:“我曾经想忘掉你,可是我做不到,当我知道这里发生大地震后,我心急如焚。你的影子时时在我眼前晃动,如果不来找你,我想我一定会崩溃的。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自己把握不了自己的心情,我的幸福完全掌控在你手中……”
震后的那个冬天,爸爸和妈妈结婚了。只有一个简易的住宅,几桌简单的酒菜,在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他们走到了一起。
对妈妈来说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但这幸福永远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那个冬天可能是华北地区多年来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天,地面的积雪大概有一尺多厚。而且震后普遍缺衣少食,甚至连生火的木柴都没有。在新婚的第一个春节,爸爸的腿被冻伤了,非常严重,开始的时候还坚持着干活,最后干脆就瘫在了床上。一个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年代又哪里有钱看病呢?终于有一天爸爸绝望了,看着精心照料自己的妻子,他掉下了男儿最宝贵的眼泪。
爸爸说:“看来我的腿是不行了,现在它一点知觉都没有,可能我一辈子都下不了炕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你还年轻,咱们离婚吧!”
看到爸爸难过的样子,妈妈伤心欲绝,但还是安慰他道:“放心吧,你还这么年轻,身体有点小毛病养养就好了,你自己一定要有信心!”
爸爸无助地摇了摇头。
妈妈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勇气,她坚强地对爸爸说:“你必须站起来,知道吗?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的将来。不过,即使你一直像现在这样,我也一定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为什么你能为了我从东北跑来,我就不能永远地照顾你呢,我是那么自私的一个人吗?”
其实,爸爸怎么会想让妈妈离开他呢,那是一个病人在极度绝望下的自我放弃啊。有了妈妈的鼓励,他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勇气。那是一个漫长的冬天,妈妈每天除了在家照顾爸爸就是到外面砍柴。在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一个女人冒着凛冽的寒风,在山林里拼命地砍着,也不知是树上落下的雪水还是妈妈眼里涌出的眼泪,她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为了让自己的爱人好起来,再大的困难,再大的痛苦她觉得她也能够承担。
那么一个小小的简易住宅,在妈妈的精心维护下显得异常温暖,爸爸在东北长大,习惯吃米,妈妈就节约着每一份口粮,换来大米和鸡蛋,变着花样给爸爸补充营养。
冬去春来,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爸爸的腿渐渐恢复过来。终于有一天他能下炕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妈妈推到一边,自己下厨房给妈妈做了一份羊肉丸子汤。妈妈捧着那碗汤,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也不知是幸福还是痛苦,眼泪掉在碗里与汤混合在一起,连同这些日子的辛苦与焦虑都被妈妈一口吞了下去。
爸爸腿好之后被分到了迁安某建筑公司。他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吃过早饭,骑三十公里的车去上班,直到傍晚才能回家。那段日子虽然很累,但也很惬意。无论在外面多么繁忙,爸爸只要一想起自己那温暖的小家就会觉得全身都很轻松。
两年后,公元1979年中秋节之后的第一天,我——本书的作者,在那个简易住宅里呱呱坠地了,两个人的世界变成了三口之家。
那时这个小棚子已经是千疮百孔了,经常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好多次晚上我们被淋醒,不得不把被子抱到柜子上去睡。柜子很窄,只能躺下一个人,于是爸爸便和妈妈商量一人睡半夜,而我则始终躺在醒着的人的怀里。更多的时候是妈妈先睡,劳累了一天的妈妈倒下后就很难半夜醒来,爸爸又总是不忍心叫醒她,自己抱着我靠着潮湿的墙头一靠就是一个通宵。第二天妈妈醒来,看着爸爸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地责怪道:“你怎么总是不肯叫醒我呢?”爸爸只是微微一笑,吃过早饭还是照常上班。
爸爸的进取心很强。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几乎每个晚上他都在灯下苦读,最后顺利地拿到了土木工程的函授本科文凭,被单位聘任为工程师。每年他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得到的奖状贴在墙上,五颜六色,就像年画一样,特别好看。
那是一段异常艰苦的生活,也是一段非常快乐的生活。一家三口,同舟共济,其乐融融,每天都充满希望。我们相信日子总会一天一天地好起来。生活艰苦一点儿算得了什么呢,我们有勤劳的双手,有幸福的家庭,只要我们肯努力,生活又怎么会辜负我们呢?
几年后,我们家盖起了一座红砖瓦房,我的弟弟林江在新家里幸福地降生了。就像我在开篇所回忆的,在这个温馨的小家里,在农村那个广阔的天地中,我度过了我幸福的童年。
爸爸在外面工作,妈妈在家里操劳,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和妈妈吵架,那是真正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啊,妈妈对我和弟弟要求得很宽松,爸爸对我们简直可以说是放纵。记得我七岁的时候因为玩火柴皮和一个非常霸道的小朋友吵起来,他比我大一岁,个头很大,也很壮实,经常欺负比他小的孩子,从来没有遇到过反抗,他看我居然敢和他顶撞,非常愤怒,使劲把我摔倒在地,握紧拳头用力打我,最后把我打急了,我拼命把他掀翻在地,顺手抓起一块小石头砸他,一下把他鼻子砸出血来,结果他哭着跑回家。爸爸知道后赶紧把人家送到医院,跟着忙前忙后,不停地赔礼道歉。回到家后,妈妈气得要打我,我吓得一动不动,结果爸爸把我抱起来,笑着对妈妈说:“听说那小家伙平常老欺负人,海海这也情有可原呀。”
这种近乎于溺爱的教育方式使得爸爸一直是我在家中的保护伞,妈妈吃苦耐劳的性格和爸爸疾恶如仇的品质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
爸爸是一个很重家庭的人,他几乎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他个子很高,待人接物非常宽厚,邻里乡亲有什么困难只要他力所能及都要去帮忙。尽管后来他背叛妈妈的行为遭到全村人的一致指责,可是当大家知道他意外去世的消息后还是非常痛心,一些老人不停地念叨: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啊!
后来我问过妈妈恨不恨爸爸,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很肯定地告诉我:不恨,人总是经不住考验的,你爸爸也是一个人!我相信我理解妈妈的感情,妈妈对爸爸始终心存感激,在一个下乡青年争相返城的年代爸爸从千里之外的城市来到这个小乡村,这就足以说明当时他是真心爱着妈妈的。爸爸在迁安上班的那几年,总是省吃俭用,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经营这个家庭上,这也说明他是爱着这个家庭的。至于以后他去唐山上班,每个月回家一次,在外面有那么多诱惑,即使他变了心妈妈都觉得是可以理解的。我知道,妈妈永远都不会恨爸爸,在她心里对爸爸的感情只有一种,那就是深深的爱!
多年以后,我整理爸爸的遗物,发现在他柜子里有厚厚的一叠信件,那是他写给那个阿姨的,那些信两面都是字,正面是爸爸写给阿姨的,背面是阿姨回复爸爸的。我曾发誓不要去看,但是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读了那些信,我更加了解了爸爸当时矛盾的心情。
那位阿姨一直非常喜欢爸爸,而爸爸与她在文化程度上,在对生活的理解与追求上都有着很大的共识,两个人在一起聊天也非常地投机。爸爸当然知道自己对家庭、对爱人应承担的责任,但还是忍不住和她接近,毕竟一个人在外地工作难以摆脱孤独的困扰。一个晚上,两人聊得兴起,于是喝了点酒,最后在那位阿姨的宿舍里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事后,爸爸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当中。那位阿姨非常地执著,爸爸又觉得非常对不起人家,思前想后做出了让他无比痛苦的决定。妈妈并没有难为爸爸,妈妈虽然对爱情没有深刻的领悟,但她有她自己独特的体会:一个人要离开你是挽留不住的。我相信爸爸选择离开妈妈时一定也很痛苦,他在道德的枷锁下舍弃了自己最珍贵的感情。我一点都不怨恨爸爸,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一如既往地认定我的爸爸是一个好人,他不是陈世美,他是做了错事,可是他也接受了来源于自己灵魂深处的惩罚。
爸爸去世后,我们的家庭也就没有了支柱,以前那种清闲、安逸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艰苦的生活从今天就要开始了……
生活的重担在瞬间落在了妈妈的肩头。我和弟弟早就习惯了大手大脚地花钱,而妈妈总觉得我们失去了父爱更不能让我们再经受生活的艰难,所以在花钱上比爸爸在世时对我们更宽松。为了维持这个残缺的家庭,妈妈每天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地劳作。虽然我们亲眼目睹了妈妈的辛苦,但毕竟当时我们都只是十岁左右的孩子,一转身就又忘记了。
皱纹迅速爬上妈妈的额头,她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衰老着。她的头上总是顶着枯草败叶,裤脚总是挂满泥浆。但她注视我们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温柔。妈妈脾气不好,以前我没少挨揍。她要真生气了,能拎着笤帚追得我满村跑。但如今,不要说打我们,就是骂她都舍不得骂我们一句。当我们坐在一起吃饭,妈妈经常会失神地注视着我和弟弟,到最后,她的眼睛里饱含热泪。
一个农村妇女,拉扯着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那种生活该有多么地不易啊。也许最能形容我们当时处境的成语就是“一穷二白”。虽然妈妈在田地里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但庄稼的收获总要等到金秋时节啊。当家里有一份稳定的收入,生活便显得很寻常,但当那份收入消失了,这种貌似寻常的生活立刻就会陷入困顿。柴米油盐,样样都要花钱啊。
就是在那种极度困难的情况下,妈妈也一直全力照顾着我和弟弟的生活。她容不得我们受一点儿委屈。在那个烈日炎炎的夏天,妈妈就是到邻居家去借,她给我们买冰棍的钱也从未间断。
我那时大体已经知道家境的困难,我也知道自己必须多体贴妈妈一点。因此,每次我都把钱收起来,再没买过一次冰棍。说不馋,那是假的。骄阳似火,大地都被烤得冒了烟,看着小伙伴们一人一根冰棍,吃得畅快淋漓,我的口水总会不争气地流出来。我只好趴在水龙头下,大口地喝着凉水,直到喝得肚子鼓鼓的,再很坚强地从小伙伴面前走开。
弟弟还小,每天中午吃根冰棍是他一天最期待的事情。现在想想我确实很残忍,对着那么小的孩子苦口婆心地给他讲大道理。弟弟睁大眼睛,似懂非懂。最后,我无奈地说:“总而言之,就是我们不能再吃冰棍了,这点钱我们要省着。”弟弟舔着吃了一半儿的冰棍,憨头憨脑地问我:“为什么?”看着他那死不开窍的样子,我禁不住悲从心来,恶狠狠地说:“因为爸死了。”我话音刚落,弟弟手一松,嘴里的冰棍掉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哭到最后,我陪着他一起泪流满面。
永远无法忘记那个黄昏,我去弟弟班里找他回家。当时教室里就他一人,这本不奇怪,但震撼我灵魂的是他嘴里竟然含着一支冰棍融化后残留的木棍。毫无疑问,那是别人丢弃的,但弟弟含在嘴里竟然津津有味。他见了我,惊惶失措,赶紧把木棍丢在地上。我什么都没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我不得不把头扭向一边。因为我的眼泪在瞬间滚落,心也在随之滴血。
第二天,我给弟弟买了根雪糕。他极为意外,问我道:“大哥,咱们不是不能吃冰棍了吗?”我不知该如何同弟弟解释,只是劝他快吃。弟弟听话地咬了两口,然后死乞白赖地要我和他一起吃。有谁能想像出这样一幅画面:兄弟两个,都是十岁左右的孩子,躲在大树后面,你一口,我一口,分享着一根不大的雪糕。我吃是为了给弟弟做样子,因为我那可怜的弟弟无论何时都不会吃独食。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我们再也不用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冰棍而偷偷吞咽口水了。但我们生活的严冬何时是个尽头,这种艰难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我开始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产生了浓浓的厌倦。
那种日子,让人感到无比压抑。虽然我还是个小不点,但我已经学会回忆过去了。我一天比一天更加思念爸爸。只要听到有人喊“爸爸”,甚至哪怕是在书本上看到“爸爸”这两个字,我都会觉得心如刀绞,继而会满脸泪痕。
这种思念急剧地膨胀着,对爸爸的强烈追忆使我开始莫名其妙地疏远妈妈。而且,新近发生的一件事强烈地刺激着我的大脑,心中抑郁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县里某位领导要来我们学校视察。学校为此组织了一个二十人的仪仗队。这些人要在全校三百多名同学中公开选拔,能被选中简直就是最大的荣耀。很幸运,我入围了,而且是第一个。我当时甭提有多高兴了,但麻烦也随之而来。学校要求我们统一服装: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这三件服饰,我一件都没有。
回到家里,我和妈妈说起此事。妈妈甚至比我更兴奋,她抚着我的头,骄傲地说:“我们海海在哪儿都是最棒的!”在妈妈兴头上,我悄然提出学校要求统一服装。妈妈一听就沉默了。我的心立刻就揪了起来,因为我知道,做一身衣服,那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万幸的是,妈妈只沉默一会儿,转而笑着对我说:“放心吧,妈妈明天就到集上给你扯布做衣服。”有了妈妈这句承诺,我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第二天,妈妈跑到隔壁宋二婶家,借钱,扯布,连续三天趴在缝纫机前,总算赶在领导到来之前把衣服做好了。我好久没穿过新衣服了,见妈妈做好了,“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妈妈睁着疲倦的眼睛,笑着把我推到一边。她把衣服熨得平平整整的,再让我穿在身上,我那神气劲儿就甭提了。
衣服顺利解决了,但鞋可就麻烦了。扯衣服的布料都是妈妈借的钱,再要买鞋真让妈妈一筹莫展。妈妈犹豫再三,和我商量道:“海海,和老师说说,就穿你那双蓝球鞋吧。”我虽然不愿意,但想想妈妈的难处,只好点头同意。
我那双鞋,大体是白色的,只是鞋帮处有一条蓝带。那是爸爸从唐山给我买回来的,无论是款式还是价格,都要比寻常的白球鞋强多了。
领导光临前,我们进行了一次彩排。我上场前就忐忑不安,因为我脚上的鞋与众不同。我乘大家不注意的时候,蹲在地上,用白色的粉笔把那条蓝带翻来覆去地涂了好几遍。但我刚一上场,还是被老师发现了。
老师把我拉出来,极为不满地说:“明天把鞋换了,要不然就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
我听了,噤若寒蝉。晚上,我向妈妈求救。我原以为妈妈会立刻答应给我买双新鞋,没想到她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灯光昏暗,我充满期待地注视着妈妈,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然等来妈妈这么一句。她说:“海海,要不然咱们就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吧。”
妈妈说这话时,面部扭曲得变了形。我听后,异常失落。那个机会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根本无法容忍它在我手中悄然溜走。我盯着那双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球鞋,“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这一哭,哭得妈妈心神不宁。开始,她还耐心地安慰我,后来,见怎么劝也劝不好,便扬手给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很轻,分明就是在走过场,但我却觉得受了莫大的委屈。我已记不清当时是怎么想的,但却非常清晰地喊出一声“爸爸”,然后继续大哭。也许那只是本能反应,但又确实寄托了我对爸爸无限的怀念。在潜意识里,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只要爸爸在世,我们就不会受任何委屈。
我没料到,这一声泣血的呼喊恰恰像一把刀子在剜妈妈的心。妈妈当时就傻在那里,目瞪口呆,看得出她受到了最为强烈的刺激。随后,她把我紧紧搂到怀里。我在痛哭的同时,清晰地感受到妈妈的身体在猛烈地颤抖。同时,有一串儿冰冷的泪珠儿落在我的脖项,那是妈妈的眼泪。
妈妈咬着牙,去邻居家借钱,然后在深夜敲开小卖部的门,给我买来一双洁白的球鞋。我含着眼泪把鞋穿好,安然入睡。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但我在绝望中对爸爸凄厉的哭喊却永远地留在了妈妈的记忆中。
妈妈意识到,即使倾尽全力,她依然无法照顾好两个孩子。为了我们能更好的生活,她第一次想到了再嫁。
其实,妈妈和爸爸一离婚,来劝她改嫁的人就从未间断,但都被妈妈婉言谢绝。她不是不知道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的生活会有多么艰难,只是担心嫁错人后会带给孩子更大的伤害。为了孩子,她竟然可以舍弃后半生的幸福,那是怎样一种厚重的母爱啊。
后来,来劝妈妈的人渐渐少了。虽然我当时很小,但大体明白她们的来意。我不敢插话,她们当着我也从来不说这方面的事,但我却终日生活在惊恐中。
我每天上学都要路过一间破落的老宅。在门口总坐着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太太。据说她刚满二十岁就开始守寡,辛辛苦苦将两个孩子拉扯长大。等她老了,却再没有人来看她。
一天,她突然向我招手。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她一把将我死死抓住,瞪大污浊的眼睛,满脸凄凉地对我说:“等你妈给你们找了后爸,你们就要受苦啦,天天吃窝头、喝盐水。”我看着她,觉得毛骨悚然,拼命掰开她那干枯的手指,一口气跑回家。等我到大门外,心还在突突直跳。她说的那些话就像幽灵一样在我脑海盘旋,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
就在那一天,我隔着玻璃窗,看见炕沿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妈妈,一个是村里有名的媒婆。她们声音不大,但我走到窗外,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妈妈很忧郁,她说:“你就不要说了,我能养活我的孩子。”
媒婆说:“你看你现在这日子过得多辛苦啊,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很长着哩,你能一辈子这样吗?俗话说得好: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老伴儿老伴儿,就是老了要有个伴儿啊。”
妈妈声音很低,但又无比坚强,她说:“再大的苦我也不怕,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受一点委屈。”
媒婆抓住时机道:“就你自己,能养活得了你的两个孩子吗?就算能养活得了,你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吗?即使不考虑你自己,你也要考虑考虑你的孩子啊!”
妈妈沉默了,这番话正点到了她的痛处。媒婆停顿一下,又接着道:“我说的这个人你也了解,他老实,还能干,心眼儿也好,肯定会好好待你的孩子的。”
妈妈依然低头不语,媒婆见有门儿,趁热打铁道:“你呀,就好好想想吧,想想你自己,再想想那两个可怜的娃娃……”
妈妈痛苦地梳理一下头发,头又重新垂下去。媒婆还要再说,却不想我大步流星闯了进来。她毫无防备,见到我目瞪口呆。我恶狠狠地盯着她,一言不发。她有点害怕,赶紧和妈妈告辞,匆匆离去。
妈妈把她送到门外,再回来时,眼里又噙满了泪水。
爸爸去世后
结果,没几天,那个男人竟然真的来到了我家。他是来给妈妈帮忙的。毕竟妈妈是一个妇女,有很多农活是她所干不了的。那些日子,阴雨不断,猪圈里已经泛滥成灾了。www奇Qisuu書com网妈妈辛辛苦苦养的两头猪在泥水里纵情地打滚,都好像是泥做的。长期下去,难免会生病的。可是要把猪圈里的水排出去,又决不是妈妈能干得了的。不仅脏,而且累。那个男人得知这一情况后,便讨好地跑到我家。
抛开偏见,现在想来,那个男人也不错。他长得不难看,在农村算是能干的了,而且人也老实,但不知什么原因,一直都没成家。他说明来意后,妈妈相当意外,却又觉得非常温暖。那个人在妈妈面前很不自然,说了两句话,换上水鞋便钻到了猪圈里,一桶一桶往外倒脏水。
当时雨过天晴,艳阳高照,他忙得汗流浃背,呼呼直喘粗气。妈妈不住地让他休息休息,但他却一会儿也不肯停下来。
然而,就在他正干到兴头儿上的时候,我放学回家了。我一进家门,立刻发现了猪圈里那位不速之客。我先是有些发呆,旁边的妈妈也一脸尴尬,泥水里的汉子对着我憨厚地笑笑。他万万没有想到,我的表情在瞬间狰狞起来,我瞪大眼睛,歇斯底里地朝他喊道:“你给我走——”
他非常吃惊,可能是没有想到我脾气竟会如此火爆。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极度恼火,抓起一块儿砖头凶狠地朝他砸去。他本能地躲闪,砖头擦着他的鼻子尖儿飞了过去,扑通一声落在水中,溅了他一身泥点,把他吓得面如死灰。我四处搜寻,准备捡砖头继续拍他,妈妈扑上来,把我死死地拉住。我拼命地挣扎,他醒悟过来,钻出猪圈,愤怒地盯着我。我还要往他身上扑,他手忙脚乱地换上鞋,狠狠横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在妈妈怀里使劲儿挣扎,直到最后,我听到妈妈已失声痛哭。
我没理妈妈,甚至有些恨她,因为她要给我找个后爸。最后,妈妈抹着眼泪又去给我们做饭。下午,她还要去地里干活儿。
那一天,我逃课了。我从小就很固执,等妈妈走后,我便穿上了那双硕大的水靴。开始,我有点站立不稳,整条腿都埋进了靴子里。我笨手笨脚地钻进猪圈,那两头猪也欺负我是小孩儿,不断用长长的嘴巴拱我大腿。说实话,我非常害怕,但我知道,我不能逃跑,我既然把排水的人赶走了,我就要把这活儿干好。
我那时也就一米五几的个儿,弯着腰,拎着一只大桶往猪圈外倒水。整桶水是无论如何也拎不动的,每次都是小半桶小半桶地往外送。猪圈里崎岖不平,稍不留神就会摔倒。我几次趴在泥水里,大黑猪还把丑陋的嘴巴凑过来,吓得我心惊肉跳。泥水里混合着猪粪,味道极度难闻。没多久,我的衣服沾满了秽物,令人作呕。我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可那积水却好像越来越多。也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最后,我边干边哭。此时此刻,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念爸爸。爸爸在世的时候,我们从来不会遇到这些麻烦。那时,我们家里根本就用不着养猪。但我宁愿自己吃再大的苦也不愿意妈妈给我找个后爸,因为在我心中,我亲爱的爸爸是惟一的。
直到日落西山,我才把活儿干完。当我狼狈不堪地从猪圈里爬出来,妈妈刚好回到家中。她一进门,正看到我浑身泥污。妈妈再看看猪圈,立刻明白了我整个下午都在做些什么。当时,我全身都在散发着猪粪的恶臭,但妈妈把手中的工具往地上一丢,扑上来,一把将我抱住,放声大哭。我当时并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那么难过,但我却看到妈妈哭得非常伤心,真是泪如雨下。妈妈极度痛苦,她断断续续地说:“好儿子,是妈让你们受苦了。”也许是妈妈的情绪感染了我,也许是我心中本来就充满了委屈。我那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得以排遣出来,我哭喊道:“妈,我什么活儿都能干,只要你别再让外人进咱们家门……”妈妈拼命地点头,此时,她难过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妈妈将她的脸紧紧贴在我的额头,她的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无声地落向地面。
那个时候我真的是还小,不懂事,也是以前听后爸后妈的故事听多了,总是把那种人想得很坏。所以,每当有媒婆来我家时,我总是对她们横眉冷目、恨之入骨,而且这种担心与日俱增,最后竟然导致了我做噩梦。一天晚上我突然哭醒了,妈妈心疼地问我怎么回事,我呜咽着说:“妈妈,我梦到你改嫁了!”那句话像匕首一样刺痛了妈妈的心,妈妈当时就哭出了声,她呜咽着安慰我道:“海海,你不用害怕,妈不会改嫁,妈还要带着你和江江好好地过日子呢!”
现在想起来我还后悔不已,那时的我是多么的自私啊!也许是因为我那一句话,也许是因为妈妈还深爱着爸爸,妈妈没有改嫁。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中,妈妈带着我和弟弟,艰难地生活着。她独自承担了所有的伤痛,带给我和弟弟的却是永远的幸福……
第三章
有谁体会过家道中落的感觉,又有谁经历过丧失亲人的痛苦呢?
世事无常,生活往往在瞬间就被改变,从一个最富有的人变成一个最贫穷的人,从一个最幸福的人变成一个最不幸的人,巨大的落差会无比强烈地刺激着人们的灵魂。
爸爸去世后我开始习惯于低着头走路,我会避开街上的人群,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份安宁。
在我最痛苦的那段时间,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人间万象、世态炎凉,有的人给了我们莫大的关心,那份情谊让我终生难忘,有的人则用刀子去刺我们的伤口,在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我们村子里有一个出名的无赖,他的真名大家都忘记了,只记得他的绰号“武大拿”,那是一个从小到大坏事做绝的家伙,他十八岁就因为盗窃被捕入狱,出来没几年又因抢劫二进牢房,用他的话说进监狱比回家都熟悉。
那是我最看不起的一种人,他竟然有事没事经常来我家,真是让我恶心到了极点。我问妈妈:“为什么不赶他走呢?”
妈妈无奈地说:“那个混蛋天不怕地不怕,最好还是不要招惹他。”我坚决反对妈妈改嫁,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妈妈一个妇道人家支撑我们这个家有多么艰难。也许正是妈妈的软弱可欺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一天,我放学回来,刚进家门,透过玻璃窗,发现他突然抓住了妈妈的手,妈妈使劲地反抗,反手抽了他一个嘴巴。我顿时暴怒起来,我甩下书包,冲进屋里,抓起厨房的菜刀拼命地照他头上砍去。那个无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那样凶狠,他跳起来夺路而逃。我正要往外追的时候被妈妈死死地拉住,那时,妈妈的脸上挂着屈辱的泪水,我的心都要碎了!
欺负三个孤苦伶仃、相依为命的母子,试问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寡廉鲜耻的事情吗?
那个人成了我的一个梦魇,经常在我的睡梦中游荡,我恨不得杀了他,生怕他再来骚扰妈妈。
也许他领教了我的威力,再也不敢登我家门一步,好多天后,我在放学的路上遇到了他,他恶狠狠地盯着我,我没有一点畏惧,我对他说:“除非你现在杀了我,否则,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整死你的!”
我整天生活在恐惧当中,周围的每一个人在我看来都像穷凶极恶的野兽,对妈妈忽闪着贪婪的眼光。高大的父亲曾是我背后一座厚重的大山,却在瞬间轰然倒塌,我们现在是如此地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内心的野性被激发出来,开始用一种冷酷的目光扫视这个世界,我的脾气变得火暴,异常地崇尚武力,我经常会和别的小朋友打架,即使被打得遍体鳞伤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甚至觉得那种肢体的疼痛更有利于麻醉我心灵上的创伤。
那不是一种坚强,而是一个丧失父爱的孩子无奈的抗争……
我家后院有一棵高大的杏树,那曾是我童年时的乐园。一到春天,杏花绽放,微风吹拂,满院子都是淡淡的芳香。到了盛夏,上面的杏熟了,一个个红彤彤的,异常好看。有一些十六七岁的中学生放学前后经常来我家偷杏,如果他们只是摘一些吃也就罢了,可他们总是习惯于折下很大的树枝,扛在肩上,边走边吃。每次他们走后,树下都是残枝败叶、一片狼藉,树干上的伤口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冲他们吼道:“别再祸害我们树了。”
那些人在树上哈哈大笑,看着我生气的样子似乎很好玩,当我再喊的时候,他们就用熟透的杏来砸我。我愤怒地冲过去要把他们从树上拽下来,可是刚爬到一半便被他们踹下来,然后,他们一群人把我压在地上,没头没脸地打着,我在下面拼命地挣扎,奋力地反抗。妈妈听到我的叫声,从屋子里跑出来,她想拉开那些孩子,可是却被他们打倒在地,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我和妈妈身上。他们发泄完毕,扬长而去,昂着头像战场上获胜的将军。我从地上爬起来,发现妈妈头发凌乱,上面粘满了泥土,眼睛里泛着泪花,充满了对儿子被打的怜爱。可我当时觉得她是那样的软弱,生活中惟一的靠山也消失了,我对妈妈是那样的失望。
爸爸去世后,妈妈收起了她所有的漂亮衣服,为了逃避村里无赖的纠缠,她身上永远都是灰色的格调。妈妈的衰老好像发生在一夜之间,让我看起来是如此地陌生,与我记忆中那个自信漂亮的妈妈简直是天壤之别。
妈妈没有稳定的工作,带着我和弟弟两个幼小的孩子,面对的是巨大的生活压力。家里没有任何积蓄,可以说是一贫如洗,而我们上学,几乎每天都要和妈妈伸手要钱。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三十多岁的农家妇女能有什么挣钱的手段呢?妈妈早就习惯了家庭主妇的生活,因为爸爸的存在使她从来没有为生活来源而发愁过,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像枷锁一样把妈妈套牢了,她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尊严,从事着各种又脏又累的工作,甚至开始像一个乞丐似的上街捡破烂。
可那时,狭隘的虚荣心使我对妈妈充满敌意,甚至会因为有这样一个无能的母亲而感到羞耻。
我经常会在放学的路上看见妈妈蜷缩在瑟瑟的秋风中,拾取别人丢弃的废报纸和旧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放到身后的破口袋里,如视珍宝,整个人老态龙钟,每挪动一步都非常地吃力。如果四周没人,我会皱着眉头劝妈妈回家,如果是和别的小朋友在一起我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或者干脆绕路而行。总之我不会主动和妈妈说一句话,当时的我无法容忍我的同学知道我有一个捡破烂的妈妈。
我曾想过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我们的生活,那种屈辱的生活每继续一天都会带给我无穷的伤害。那时,我多么渴望过上一种正常的生活啊。虽然我的年纪很小,但我已经非常清醒地认识到金钱对我们的重要。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过金钱,只要我们有了钱,妈妈就再也不会满大街捡破烂了。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又能有什么赚钱的途径呢?
也许,只有去偷吧。
我开始和两个同班的同学一起去村边铁厂里偷铁。那两个孩子家境一般,但在学校里面却总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直到我和他们混迹到一起,我才知道他们的钱来得有多么容易。
铁厂的一个角落堆满废铁,而里面的人似乎已经把这个角落给遗忘了。特别是到了中午,里面的人都午休,那是最为安全的时刻。我们三个从矮墙上爬进去,蹑手蹑脚地跑到铁堆旁,抱起铁块儿头也不抬就往回跑。开始偷东西,我觉得心惊胆战,但往返几次就觉得心平气和了。没有人关注这里,我们一个中午下来,偷的废铁最少也能卖上百元。当我们浑身疲惫地回到村里,大脑却都非常兴奋,虽然累,但我们每人都分到了好几十块钱啊。
我捏着口袋里的钱,舍不得花。那两个同伴却不然,他们拉着我跑到临街的熟食店,一个人掏钱买烧鸡,一个人花钱买啤酒。之后我们大摇大摆地返回村里,爬上村中心那座高高的水塔,跳到塔顶,把烧鸡撕碎,把啤酒打开,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塔顶有密密麻麻的护栏,我们酒足饭饱之后,便趴在护栏上,鸟瞰全村。秋风习习,带走了我们满嘴的酒气。
谁能想到,我们只是一群十一二岁的孩子呢?在那时,我还从未想过自己的前途。我虽然也知道偷东西不光彩,但那种刺激的生活还是无比强烈地吸引着我。我宁愿长时间徘徊在塔顶,也不愿回家。家里气氛沉闷、凄凉,只要一脚跨进院门就会带给我无限的伤感。
院里堆满妈妈捡来的各种垃圾,让我看了心烦意乱。在生活的重压下,妈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开始步履蹒跚。我看妈妈,有几分可怜,但更多的则是无奈和怨恨。我把偷铁的钱都攒起来,准备够一百块时再交给妈妈,然后再和妈妈谈判。我要告诉她,我能养活这个家,再也不让她去大街上捡破烂现眼了。
家里的生活很清苦,终日粗茶淡饭。妈妈和弟弟都毫无怨言,只是妈妈经常用充满愧疚的眼睛看着她的两个孩子。她又怎能知道,我其实经常在外面又是喝酒又是吃肉。妈妈和弟弟渐渐消瘦下去,只有我一个人红光满面。
在我的记忆当中,弟弟一直都虎头虎脑。但那段日子,他却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瘦小。每天放学,他都一个人回家,他总是低头走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从学校到家里,始终保持着那个木然的姿势。
有一天,我们又在水塔上大吃大喝。我无意间向下面看去,正好看到弟弟那孤单的身影。他穿着我剩下的衣服,在瑟瑟秋风中踽踽前行。衣服肥大,他的身体显得更加单薄。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突然就湿润了。嚼在嘴里的肉再也没有滋味,而且,让我觉得是那样的难以下咽。
我趴在栏杆上,大声叫着弟弟:“江江——”
弟弟回头,见是我,兴奋地大喊:“大哥”,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回来。
这座水塔太高了,又圆又滑,只有突兀出来的简单的扶手,往上爬非常地危险。弟弟干瞪眼,上不来。最后,他仰着脸,眼巴巴地注视着我。
那只烧鸡已经被我们吃得乱七八糟,我挑了半天,总算撕下来一块儿较为完整的肉。我想把肉带下去,但那只装烧鸡的塑料袋子早就被风吹走了。我如果往下爬,两只手要抓扶手,就根本没办法带那块儿肉。我在上面急得团团转,最后急中生智,把肉咬在嘴里,小心翼翼地从水塔上爬了下来。
我们喝了很多酒,我早就觉得身体有点发飘。上面的伙伴对我吼道:“你不要命了?”我没说话,因为我嘴里衔着东西。弟弟在下面关切地叫喊着:“大哥,你要小心点!”
等我爬下来,把肉从嘴里摘下来,递给弟弟,弟弟一脸愕然。这样的美食,他也许想都没想过吧。那只烧鸡做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香气扑鼻。弟弟刚把它接到手里,口水就流了出来。我命令他道:“快吃。”他很听话,立即狼吞虎咽起来。看着弟弟贪吃的样子,我不禁感到阵阵难过。弟弟吃到高兴处,仰脸,看着我,咯咯直笑。这个孩子的笑声无比幼稚,无比纯真,但我听了,却是那样的辛酸。伴着他的笑声,我的眼泪不断地滴落。弟弟有些害怕,他伸出油腻的手指来帮我擦泪。他还问我:“大哥,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我再也说不出话来,一把将弟弟揽入怀里。
没多久,我便实现了自己的既定目标。当我趾高气扬地把一百块钱交给妈妈时,妈妈的表情极为诧异。在当时,一百块钱是一笔多么庞大的数字啊。她没有接钱,而是结结巴巴地问:“这钱,这钱是哪儿来的?”
我以为妈妈是穷怕了,便很不屑地说:“哪儿来的你就不用管了,反正咱们有钱了,你就不用再去捡破烂了。”
妈妈听了我的抢白,非常尴尬,但还是继续追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到底是哪儿来的?不是你偷来的吧?”
我被妈妈问得极为不耐烦,便用很厌倦的口吻说:“就是偷来的。”
妈妈听了,目瞪口呆。转而,她愤怒地质问我:“你在哪儿偷的?你这个孩子怎么不学好呢?净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我看着妈妈,一阵冷笑,语气强硬地回应道:“我还觉得你捡破烂丢人现眼呢。全村人都知道你是破烂王,你比我更丢脸。”
我这种恶毒的攻击正中妈妈的要害,她当即瘫软在地,继而双手掩面,失声痛哭。但我对妈妈却没有丝毫的同情,我固执地认为,我把钱省下来交给妈妈,我没有犯任何错误。既然我没错,那她凭什么骂我?
很久之后,妈妈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看得出她身心俱疲,再没有一丝力气。她很无奈地对我说:“海海,以后再也不能干那种事情了?”
妈妈是在向我妥协,我却充满鄙夷地说:“少管我。”
妈妈被彻底激怒了,她愤怒地质问我:“你还去吗?”
我态度坚决地说:“就是去,你管不着。”
妈妈那张脸痛苦地扭曲着,她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你还去?”
我说:“就是去。”
妈妈听了,发疯似的从炕上抓起笤帚,没头没脸地向我砸来,嘴里还大叫着:“我叫你去偷,我叫你去偷……”我的头上被妈妈砸了两下,火辣辣地疼。我用力挣脱开来,拔腿向外面跑去。妈妈追到院子里,已经气喘吁吁了。但我一边跑还一边向妈妈示威似的喊道:“我就要去,你管不着……”
等我跑出去老远,还能听到妈妈在院子里发出的无奈而凄厉的哭声。
是我想做贼吗?不是,可我更不希望我的妈妈是个乞丐。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掉下了绝望的眼泪。
一天,我正在教室做值日,有个同学过来叫我道:“林海,你妈在门口叫你呢。”我赶快跑过去,一看,妈妈正站在学校门口,脚下放着那让我感到无比丢人的垃圾袋。
我沉着脸问:“怎么到学校找我来了?”
妈妈说:“你们收拾教室扫出的纸不要丢,都给我吧。”
我狠狠地瞪了妈妈一眼,说:“我不管,要拿你自己去拿吧。”然后转身离开。
妈妈愣在那里,她没有想到儿子会对她如此冷淡。我还跟她生气呢,捡破烂竟然捡到了我们学校,这不是诚心和我作对吗?
我气呼呼地走回教室,没想到妈妈还真就跟了进来。她不敢和我说话,一个人低着头捡着地上的废纸。旁边的同学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瞅着这个不速之客,议论纷纷。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她是外来的乞丐,于是一些调皮的学生开始用半截的粉笔头砸她。奇_-_書*-*网-QISuu.cOm妈妈一声不吭,陈旧的衣服上都是粉笔落地后留下的斑斑痕迹。我就觉得自己的脸被人狠狠抽了一下,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突然有个同学大声叫道:“不要砸了,这个人不是要饭的,是林海的妈妈。”我觉得自己脸上那层虚伪的面纱被人无情地揭下。我恨死了妈妈,恨她让我在这么多同学面前丢丑。妈妈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对着同学们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不是林海的妈妈,不是……”语气里充满了无助。此时,我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使劲儿夺过她手中的破口袋,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掉,然后把袋子用力地甩到教室外面,头也不回地朝家里跑去,妈妈在后面追赶着我,不停地叫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悲伤和苦涩。
我跑到家里,把妈妈以前捡来的所有东西都拖出去,把所有的瓶子全部砸毁,把所有的报纸全部撕碎。妈妈赶来时,气喘吁吁,满头的汗水。她想拦住我,可是我像疯子一样失去了控制,妈妈倒在地上,无助地看着我把她所有的劳动成果毁于一旦。碎纸在院子里飞舞,妈妈在这碎片中无声地哭泣着,可是我看了她那样子没有一点同情,反而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我突然想起了爸爸,想起了爸爸曾带给我的无限自豪,我也情不自禁地哭出声来。妈妈站起身,她想扶起我,我厌恶地将她的手甩开,跑到房子里把门紧紧地关上。
妈妈再也不出去捡东西了,因为她知道那样做会深深地伤害我的自尊。
妈妈开始做糖葫芦,因为除了这些简单的活,她实在不能做什么更大的事情了。妈妈每天早上很早就起来,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在村子里叫卖。我觉得妈妈简直是不可救药了,我也懒得理她,我已经习惯了同学和我吵架后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破烂王的儿子。我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不要生气,因为我认定妈妈是成心和我作对。每当我们放学,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就像和同学们商量好了一样,一起来折磨我。妈妈不会算账,经常被那些坏孩子糊弄,有的小孩儿甚至会在妈妈不注意的时候拔起一串就跑,边跑还边向妈妈做鬼脸。如果妈妈让他们不开心,他们会抓起一把土扬在糖葫芦上,让妈妈一个晚上的心血全部白费。妈妈不敢得罪任何人,在那群乳臭未干的孩子面前也显得毕恭毕敬。我从来没想过去帮妈妈一下,因为看了妈妈那副窝囊的样子我都觉得恶心。我充满了自卑,觉得自己的出身是如此的低微,而母亲的寒酸更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我开始拼命地学习,我发誓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而离开这块让我伤心的土地,离开给我带来无限耻辱的妈妈。我将来要忘掉这里的一切,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而那时我向往的生活中并不包括含辛茹苦的妈妈。
有的时候,妈妈想叫住我,要我吃一串她做的糖葫芦,我总是扭头便走,妈妈就会在寒风中看着我逐渐消失的背影发愣。
妈妈为了我们日夜操劳,而我却无情地伤害着她的感情。妈妈从来不责怪我,一如既往地关心我,天冷的时候会给我加衣服,在我临出门的时候总不忘塞给我零花钱。虽然我们已经穷得家徒四壁,可妈妈还是用她卖糖葫芦的钱给我们买来新衣服,把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妈妈很少和我们说话,她已经尽了她最大努力,但还是为不能更好地照顾我们而自责。那是怎样一种厚重的母爱啊,在无声中流露,在儿子的误解和伤害中顽强地伸展着。
七十年代的人出生在一个讲理想的时代,在学校接受的是最正统的教育,我们小时候经常去学雷锋做好事,提倡拾金不昧、助人为乐。现在想来几乎是闹剧的事情在当时看来竟然天经地义。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老是有人丢东西,而且经常被我同学捡到,先是捡铅笔橡皮这样的小东西,后来开始直接捡钱,从一角两角一路攀升到五元十元,大家捡到后都会交给老师,然后老师在小红本上记上他的名字,他就成了最高尚的人。
也许是我的运气一贯不好吧,我从来没有捡到过什么东西,不要说十元,就是一分钱我都不曾捡到,可是为了不做落后分子,我也必须上交一点东西。等到我要表现的时候,行情大涨,再捡铅笔橡皮显然已经不合适宜,于是我咬咬牙,把家里的一块怀表带到学校,在上课前,装出一副很惊喜的样子,说:“报告老师,今天我在上学的路上捡到一只怀表。”老师走到我这里,把表收上去,爱不释手,很高兴地把我名字记在小红本上,我想做一个高尚的人的愿望实现了。同学们都羡慕地看着我,似乎在说:能捡到怀表,这小子运气真好。
这件事过去了好久,我都快淡忘了。有一天我发现妈妈满屋子地找着什么,似乎翻遍了房间里每一个角落。最后,妈妈很焦急地问我道:“看见咱家的那块怀表了吗?”我满不在乎地说:“让我交给老师了。”妈妈吃惊地问:“为什么?”我说:“别人都能捡到东西,我总也捡不到,就把那块怀表交上去了。”妈妈听了,非常生气,对我说:“你这个孩子,怎么净干这种浑事,赶紧把它要回来。”我说:“都已经交上去了,怎么要?想要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
第二天,妈妈来到学校,找到老师,说:“那块怀表是我们自己的,不是林海捡来的。”老师显然不太相信,他说:“孩子拾金不昧是好事,我们家长要支持啊。”妈妈焦虑地解释说:“可那块表真的是我们自己的啊,是林海爸爸去世前留给我惟一的东西。”老师把我叫过来,很严肃地问:“林海,这表是你家的还是你捡来的,你要说实话。”我一口咬定是捡的,于是老师用一种很怪异的眼光瞧着妈妈。妈妈气得脸色发白,她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我恼羞成怒地跑出办公室。老师还是把表还给了妈妈,但是一脸的不屑,妈妈拿起手表,在那种尴尬的氛围中无声地走了。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块怀表是爸爸送给妈妈的定情信物,妈妈一直把它珍藏在身边,特别是爸爸去世后,那就成了妈妈想念爸爸的象征,成了回忆昔日美好生活的一种情感寄托啊!
家里的氛围一天比一天沉闷,每当妈妈想和我说话都会被我厌烦地打断,在妈妈失去丈夫最初的那段时间里,她深爱的儿子没能给她一点关怀,反而带给她无穷的伤害。
一天放学,我和弟弟一起回家,走到屋外的时候,听到妈妈正在里面伤心地哭泣。我进去一看,妈妈一个人,蹲在地上,拿着我们惟一的一张全家福,泪如雨下。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着,那是一个人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表情。妈妈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出现,弟弟扑上去,搂住妈妈的脖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我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似乎在一瞬之间,我理解了妈妈众多的难言之苦。妈妈一个人吞下了多少苦涩的泪水啊,可是我却一直那样不懂事,我不但不能给妈妈带来一点安慰,还处处惹她生气,处处和她作对,对她进行着无休止的折磨,我哪里还有一点起码的人性呢?内心的悔恨猛烈地冲击着我的大脑,我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扑通”一声跪在妈妈面前。母子三人抱成一团,放声痛哭,憋在心里许久的委屈、无助、痛苦种种复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泪水一起流了出
来……
过了好久,我抬起头,看着妈妈红肿的眼睛说:“妈妈,我对不起你,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妈妈抱紧我,咬着嘴唇,说:“是妈没本事,是妈让你们受委屈了,是妈让你们受委屈了。”
妈妈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那种强烈的悲痛再次涌上我们心头,我们继续抱头痛哭,心中压抑的感觉又怎么会在瞬间排空呢?
那一天,我们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也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最后,我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觉得轻松了好多。从那一天起,我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懂事起来。
我再也不会因为妈妈捡破烂而和她生气了,我们本来就很贫穷,贫穷本身和耻辱并没有必然联系。我们必须学会接受这种贫穷的生活方式,既然暂时选择不了生活,那么我们就必须接受生活对我们的选择。当妈妈再次到我们学校门口卖糖葫芦的时候,我会很自然地站在她身边,帮她数钱,如果再有人敢欺负妈妈,那么他就会品尝到我拳头的滋味。我不会再和妈妈要什么漂亮的衣服,因为我要和妈妈一起渡过这段困难的时期。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是那样的可怜,因为过早地失去父爱而缺少一种起码的安全感,可有时我又会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妈妈给予我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私、最伟大的母爱,我就是在这样一个残缺的家庭里体会到了催人泪下的亲情。
什么是爱,什么是家庭温暖,这些都会在不经意的细节中得以体现。比如每次吃苹果的时候,妈妈总是给我和弟弟一个,然后我们自己分开,一人一半,就算一天吃十个苹果也是如此。养成习惯后,即使一个人不在,另一个人也会自觉地把他的那部分留下来,兄弟之间的情谊在这类小事中慢慢得到积累,互相关心、互相谦让的习惯在潜移默化中得以形成。每个家长教育自己子女的方式都不尽相同,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让孩子懂得父母对自己的爱,当一个孩子知道父母是最爱自己的,那么他始终会是最快乐的,再大的矛盾也会很容易得到化解,生活的清贫、物质的匮乏所带来的烦恼都是暂时的,那些外在的东西在真挚的亲情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当我开始学着去体谅妈妈的时候,我发现妈妈竟是如此地辛苦,她不仅要照顾我和弟弟的生活,还要忙地里的农活,稍有空闲又要做点小买卖。爸爸去世后,妈妈承包了四亩土地,买了一头小毛驴,那么繁重的体力劳动足以压垮一个身体并不强壮的妇女。每天看着深爱着自己的妈妈,面朝黄土背朝天,用着最原始的耕作方式,从早到晚不得休息,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也会觉得心碎啊。
那时,我觉得回报妈妈的最好方式就是听她的话。曾经一起偷过铁的小伙伴还会来找我,叫我一起去偷铁,但我却再也不肯去。他们看着我,满脸惊奇,他们怎么知道,我已经暗暗发誓:再也不惹妈妈生气了。妈妈曾给我讲了很多做人的道理,当时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我心中涌动的对妈妈的爱,时时告诫我再不能带给妈妈任何伤害。多年以后,我对妈妈始终充满感激。当我少不更事,误入歧途,是妈妈以她那真挚的母爱感染着我,将我从弯路上拉了回来。
弟弟很小,却比我更懂得心疼妈妈。
端午节到了,我们那里的风俗除了吃粽子还要吃鸡蛋和海鲜。唐山作为一个并不出名的沿海城市,海鲜的产量还是很大的,以前诸如螃蟹、大虾的价格也不是很高。家里再没钱妈妈也总要给我们各买一只螃蟹,那只螃蟹会被我们从早玩到晚,临睡前才舍得把它吃掉。在学校,同学们都带去很多熟鸡蛋,互相碰撞,看谁的鸡蛋最结实,那么一个简单的游戏也会让他们乐此不疲。农村的孩子,童年的快乐就是那么简单。
问题是大家带了那么多鸡蛋,经过一番撞击后只会剩下一只完好的,那些被撞碎的除了少量被吃掉,大部分都被扔了。应该说那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可是发生在一个盛大的节日也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吧。那一天我带了五个,吃了三个,扔了两个,简直算得上节俭。可是放学后叫弟弟回家,发现他书包里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破碎的鸡蛋。我生气地问:“装这么多碎鸡蛋干什么?把课本都弄脏了,回家还要妈妈给你洗。”弟弟却兴奋地说:“哥哥,这些鸡蛋都是我捡来的,妈妈平时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吃,现在有这么多,够她吃好多天的了。”听着弟弟稚嫩的童音,看着他那兴高采烈的表情,我真是又感动又难过,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如此心疼妈妈,可是我又帮妈妈做过什么呢?
我们到家后,妈妈把所有的碎鸡蛋都洗得干干净净,装了整整三大盘。晚饭的时候,妈妈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对我们说:“咱们一定要把所有的鸡蛋都吃光,要不留到明天就坏了。”可是我们白天都吃了那么多,现在一个都吃不下去了,就见妈妈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得是那样香甜,最后竟然消灭了所有的鸡蛋。我不禁想起妈妈平常煮鸡蛋的场景,她总是煮两个,每当我和弟弟劝她也吃一个时,妈妈总是一脸真诚地说她不喜欢吃,可是如果她真的不喜欢吃,那么今天她又怎么会显得近乎于狼吞虎咽?
我的眼睛渐渐湿润了。妈妈抬头,看到我难过的样子,忙解释道:“哎,看我这没出息的劲儿,这些东西不能留到明天,否则就坏了,我真的不喜欢吃鸡蛋,可是丢了多浪费啊。”
亲爱的妈妈,您何必又再解释呢?您的儿子再傻也能看得出您吃得开心的表情。您的心里只有自己的两个孩子,哪儿有一点您自己的位置呢?您节约着每一分钱,从来不肯吃一点好东西,更不会给自己添置一件新衣服,可您什么时候让您的孩子觉得紧张过呢?妈妈对我们的爱是那样的厚重,又是那样的深沉,即使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去体会,又怎么会体会得完全呢?
一个周末,村里的大喇叭广播植树造林,号召村民去山上刨树坑,每个树坑三元钱。妈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挣钱的机会。我说我也去,妈妈笑着说:“在家好好呆着吧,看看书,马上要考初中了,学习最重要,再说,刨树坑那么重的活你怎么干得了呢。”
在妈妈的眼里,我总是个孩子,任凭什么时候她都不会舍得让我去干体力活,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小了。那时我已经十二岁了,因为先天继承了爸爸的高个基因,加上后天妈妈对我的精心照顾,我的身高已经达到了一米六,和妈妈站在一起一点儿也不显矮。
妈妈前脚走我便后脚跟了出去,到了山上,为了不被妈妈发现我找了一个离她很远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干那么重的体力活儿,我挥舞着手里的小镐,使劲地在山上刨着,小树坑看起来不起眼,可那下面都是坚硬的石块儿。炎炎烈日烘烤着我的肌肤,一会儿便觉得口干舌燥,后背上的皮肤在暴晒下开始脱落,手心里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血泡。如果你没干过那样的活你永远都体会不到那种痛苦,血泡破裂是钻心的疼痛,镐柄上沾满了我的血迹。一天下来,我刨了三十多个树坑,赚了一百多元钱,那才是真正的血汗钱!
晚上,妈妈看到我那血迹斑斑的双手才知道我去干活了,当她从我手里接过那一百多元钱时,心疼地对我说:“海海真的长大了,懂得给妈妈分忧了!八五八书房但是下次再也不能干这种活儿了,身体会累坏的!”
夏日的黄昏
的希望,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再不让妈妈像现在这样劳累。
每天放学后我都很晚回家,平时和小伙伴去山上捉蝎子,周末的时候去山里刨药材,积累起来卖钱。几个月下来,我们手里都有几百元钱了,别的小伙伴都买了自己喜欢的文具和自己爱吃的食品。而我则把手里的钱全部交给了妈妈,当时心里美滋滋的,自以为自己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没想到妈妈竟然严厉地批评了我。妈妈对我说:“海海,你觉得自己能挣钱了是不是,可是妈并不开心,一个人在什么年龄要做什么事情,你在上学的时候把书读好妈才最高兴啊!”
当时我对妈妈的话似懂非懂,就我本性而言,我对文字性的东西特别感兴趣。还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教我写字,经常是在夏日的黄昏,吃过晚饭,在院子里的小木桌上学习,当时无怪乎就是学习一些“上中下”之类的简单词汇,可我总是学得津津有味。我很擅长抽象思维,记忆力也不错,喜欢听故事,更喜欢给别人讲故事,把妈妈脑子里那有限的故事掏空后便缠着妈妈给我买故事书。在买书这方面,妈妈对我从来就是有求必应。那个时候文化知识多么匮乏啊,书店里只有几本童话集和连环画,在读完这些内容之后我就开始和高年级的同学找那些大块头的文学著作来看,比如《红岩》、《林海雪原》等等,我在四年级之后就开始看《西游记》和《水浒》那样的古典名著了,虽然不能全懂,但和周围小朋友讲起这些故事已经是头头是道了。
爸爸就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物,千山万水都没能阻挡住他寻找妈妈的脚步,我作为他的儿子,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他性格中的浪漫因素。爸爸在世的时候,家里的境况还算小康,爸爸过世之后,在妈妈的荫庇下我也没有太直接地品尝到生活的艰难,我曾在很长一段时间生活在童话世界中,满脑子都是美妙的幻想。妈妈虽然对我学习寄予了很大希望,但她更了解我性格中固执的一面,因此,只要她想让我做什么,总会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引导我。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想做记者,便参加了学校的广播站。我写的稿子最多,质量也最高,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和同学的赞赏,自己竟觉得飘飘然起来。我回家开始自己办报纸,妈妈给我买了各种颜色的彩笔,我一天到头在白纸上勾画自己的梦想,到后来真觉得自己成为一名作家了。慢慢地,我开始写小说,最初的时候写童话,到后来写自己在学校的生活。现在想起来,那些故事被我编得一团糟,而当我念给妈妈听的时候,妈妈总是听得津津有味,然后鼓励我继续写下去,那种得到别人认可的感觉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是多么的美妙啊。
后来,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惠岩,我在前面提到的爸爸的好朋友,他在部队服役十几年后转业,先在迁安财政局工作,不到半年又被下派到我们镇搞锻炼,做挂职副镇长。一天,妈妈在市场上碰到了他,他一眼便认出了妈妈,热情地问起了家里的近况。一听说爸爸去世了,他非常震惊,责备妈妈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他去世你都不告诉我一声呢?”妈妈难过地说:“那时,我们已经离婚了。”当惠岩了解到所有的情况之后真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感慨,他对妈妈说:“你看你们母子现在生活多么艰难啊,到镇里找点事做吧,现在计划生育工作人手紧缺,你来这儿帮帮忙,看看以后有没有更好的机会。”
妈妈很感激地答应了,这种机会对妈妈来说太难得了,毕竟能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在田地里辛苦地劳动。妈妈很珍惜这份工作,对此也投入了她最大的热情。那个时候,多子多福、养儿防老的思想在农村还很有市场,重男轻女的观念也非常严重,计划生育工作难度很大。妈妈利用各种时间在广播里宣传国家的政策,有时间就去育龄妇女家做思想工作,可是效果并不明显。我们村里有一户人家,妻子生了六个女儿还不罢休,东躲西藏地打游击,结果再生还是个闺女,最终凑了个七仙女。镇里没有办法,便要求计划生育工作者深入各家各户了解情况,并广泛动员自己的亲朋好友参与进来,稍有风吹草动要及时地向上汇报。于是,经常有育龄妇女被自己往日的朋友“出卖”。计划生育工作得到了很大改善,不过代价也非常惨重,邻里矛盾迅速恶化,人们都疑神疑鬼,不知道周围哪一个人是政府的“特务”。妈妈在那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她没有出卖过一个人,却经常成为别人怀疑的对象。
一天晚上,我们邻居家的女主人在睡梦中被人拖走了,男主人暴跳如雷。第二天早上,他找到我家,指着妈妈质问道:“你说,是不是你告的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们十几年的邻居,平日里好得像一家人,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狠心,她都已经四个月的身孕了,你这不是往死路上推她吗?”妈妈一脸委屈地解释说:“真的不是我说的,我压根就不知道你女人怀孕了啊。”男主人一听火气更大了,愤怒地吼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子吗?你会不知道?鬼才相信你的话呢!村里还有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吗?为了点钱什么丧良心的事情都做,你们就干这损阴丧德的事情吧,早晚你会遭报应的!”
妈妈一时说不出话来,是啊,人家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本来就是“特务”集团中的核心人员,任凭自己怎么解释人家也不会相信的。如果是别人,妈妈完全可以把他赶走,因为自己做的工作完全符合法律和国家政策,可眼前站立的是一直和我们和睦相处、互相帮助的邻居啊!那是一家非常善良的人,在你有什么困难的时候他们总会第一时间赶来帮你,他家菜园里的第一棵白菜,果树上摘下的第一批果实,他都会拿来和我们一同分享,这样一个不是亲人又胜似亲人的好邻居,妈妈又怎么忍心去伤害他呢?何况他正在气头,整个人又在极度伤心中,此时说什么都有可能激化矛盾,妈妈只好沉默不语,最后男主人愤然离去。周围已经站了好多旁观者,有的人阴险地说:“敢情这婆娘无所谓,她有两个儿子呢,如果她没有儿子或者她的儿子死了,你看她着急不着急。”妈妈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心惊胆战,两个儿子是她生存下来的惟一希望,她不能容忍任何人诅咒他们,甚至妈妈还担心会不会有人在被逼急后怀疑是妈妈告的密,然后对我和弟弟下毒手……
最后,妈妈思前想后和惠岩提出辞掉这份工作。惠岩感到非常奇怪,问妈妈为什么干得好好的突然就不干了呢。当妈妈一五一十说完自己的理由,惠岩被妈妈的爱子之心感动了,又给妈妈联系了另外一份工作,让她到镇敬老院去做护理员。
当妈妈到任后才发现敬老院里连个院长都没有,在那儿她既要做护理员还要做厨师,同时还要兼着清洁工的活儿。有七位老人需要照顾,每位孤独的老人都有自己辛酸的故事,他们经历过各种不幸,性格也非常孤僻。几任院长都因不堪忍受他们的折磨而辞职了,妈妈就是在那种情况下走马上任的。当时院里的财政非常混乱,前几任院长几乎卷走了所有的财产,食堂里连多余的米面都没留下,大冷的冬天,院里竟然没有取暖用的煤,房间都没有生火,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老人冻得蜷缩一团。当妈妈走进他们屋子的时候,他们都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盯着妈妈,那场景之悲凉真可谓是“惨不忍睹”。
最可怕的是不信任,那些老人彼此间不相往来,界限分明,妈妈想帮他们收拾一下屋子,他们还要像防着小偷一样防着妈妈。属于他们自己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是好的,一根针线,一块布头,如果发现不见了就会满院子地骂街。名义上这里是敬老院,实际上更像一个精神病院。
第一天晚上,妈妈回家。我发现她手上青了很大一块,忙问是怎么回事,妈妈轻描淡写地说是骑自行车摔的,可是我把她的手抓近了一看,上面分明还留有牙齿咬过的痕迹。我劝妈妈不要再去做这工作了,妈妈却说等和老人们熟悉了就会好的。
那一夜,我浑身的骨头节疼得要命,可是我还是非常高兴,毕竟我第一次通过自己的劳动挣来了钱。我感觉自己真的长大了,我似乎更真实地看到了明天妈妈把敬老院里的每一个老人都想像成自己的亲人,并逐渐对他们产生了真正的感情。妈妈把从镇里软磨硬泡筹来的资金全部用来改善老人生活,买来蜂窝煤,改造了浴池,提高了伙食质量。那些孤寡老人对生活还能有什么样的奢望呢,也不外就是吃饱肚子,穿暖衣服,他们这些基本的生活要求得到满足后心情自然也就会好起来。妈妈把院里的每一分钱都用到了正经地方,也很快就得到了老人们的理解和尊重。看着眼前可怜的老头儿、老太太,只要有一点良心的人也不能再去喝他们的血啊!
为了改善老人的伙食,妈妈组织他们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在上面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那些封闭的老人逐渐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劳动之余也开始在地头互相聊天,享受温暖的阳光。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敬老院里冰冷的氛围也开始解冻。老头儿、老太太们都争先恐后地参加劳动,不再仅仅满足于种菜,他们开始养花,地域也拓展到敬老院的各个角落,整个院落的环境焕然一新。在相互的接触中,一对儿老人竟然撞击出爱情的火花,最终在妈妈的关心下两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虽然他们一年之后就双双故去,但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一定过得非常幸福。妈妈在那些老人身上投入了太多的感情,甚至我都会有受到冷落的感觉,竟然为此和妈妈闹了一场矛盾。
以前妈妈无论有多么打紧的事也会准时给我们做饭。后来去敬老院上班,因为回家要一段时间,偶尔会回来得晚一点。开始,我特别不习惯和弟弟两个人呆在家里,偌大的房间显得空荡而失落,那种压抑的感觉,会使人的情绪不知不觉变得沮丧起来,因为一个让你心痛过的地方总会让你重温心痛的感觉。每次我都靠做饭来打发时间。慢慢地,弟弟开始迷恋上我做的绿豆粥,妈妈不在的时候他就会缠着我做。
有一次,粥已经做好了。在我往饭桌上端的时候,顽皮的弟弟一不小心撞翻了饭盆,滚热的粥落在我的脚上,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弟弟吓得呆住了,而我坐在地上,强忍着疼痛,豆大的汗珠顺着我的额头流了下来。人在受伤的时候心理又是异常地脆弱,正在这时,妈妈回来了,又是搭的惠岩的摩托车。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妈妈因为经常和惠岩在一起往来已经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我相信自己的妈妈,可是我实在不愿意听别人在背后胡乱地议论妈妈啊。
弟弟见了妈妈就像见了救星,大声地叫道:“妈妈,快来啊,哥哥的脚被烫伤了!”
妈妈听了赶紧跑进来,抓住我的脚看伤的情况,不住地责怪道:“等我回来做饭就好了,你忙活什么啊,看,受伤了吧,现在还疼吗?”
惠岩叔叔也跟了进来,关切地问:“林海,严重吗?我骑摩托带你去医院吧!”
我此时看了惠岩和他的摩托车气就不打一处来,我抽回自己的脚,忍着疼走进里屋,冷冷地对他说:“叔叔,你回家吧,没事别老往我们家来了。”
惠岩一下愣在那儿,脸腾就红了,妈妈生气地对我说:“你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了,怎么能和叔叔这样说话呢?”
我毫不服软地说:“我知道叔叔是好人,但是我不希望别人议论我妈妈!”
惠岩叔叔看了妈妈一眼,说:“不要和孩子生气,可能真的有人在胡说八道吧,我们确实应该注意一些了,看来还是林海提醒了咱们,好好照看一下孩子,我先回去了。”说完,骑上摩托就走了。
妈妈想再看看我的伤势,我没理她,妈妈重新做了晚饭,我也没吃。妈妈不再说话,家里陷入了罕见的沉默。其实,我一点都不怪妈妈,甚至我开始责怪自己,我知道我的无理取闹伤害了惠岩叔叔,同时也伤害了妈妈的自尊。我应该向妈妈道歉,至少也应该好好地和妈妈说话啊,我很想那样做,可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没有想到这种沉默一下保持了三天,结果妈妈坚持不下去了。晚上,临睡前,妈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眼泪掉了下来。弟弟缩在妈妈怀里像受惊的小动物一声不吭,家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小声地对妈妈说:“妈妈,您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我一直都想向您道歉呢!”
妈妈没有回应,反而眼泪流得更厉害。看着妈妈如此难过,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我对妈妈说:“妈妈,您要是难过就骂我打我吧,只是求您不要再哭了,好吗?”
妈妈擦掉脸上的泪水,一把搂住我说:“傻孩子,我不是和你生气,我是在和外面胡说八道的人生气啊,我知道我自己的儿子是相信我的,是妈妈对不住你们,我坐你惠岩叔叔的摩托是想快点回来,好给你们做饭啊,我是怕你们在家挨饿呀!”
后来,我多次想起这件事情,孩提时的我是多么地不懂事啊!
妈妈在艰苦的生活中早已习惯了坚强地面对一切流言蜚语,外人的恶意中伤对妈妈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只有自己儿子对自己的无端怀疑才会让妈妈感到真正伤心啊!
那个时候,我怀着一种对妈妈深深的愧意开始在很长的时间里听妈妈的话,每天都认真学习,按时完成作业,把考试当成了一项向妈妈表示歉意的方式。在小学,稍微努力成绩就会有很大起色,结果,在升初中的全镇联考中我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当妈妈知道这个消息后,她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晚上,妈妈给我做了最丰盛的饭菜,那是爸爸去世后我们度过的最快乐的一天。
我就读的中学,是一所花园式的学校。它坐落在我们村头,前面是102国道,背后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东西两侧是连绵不断的田地。春秋两季,校园里绿树林立,鲜花盛开。墙脚下生长着成片的樱桃树,在夏天,树上挂满了红白相间的果子,让人看了赏心悦目,品尝起来更是酸甜可口。
可惜,我们入学的时候已是初秋天气,早就错过了吃樱桃的最佳时节。
我们报到那天,碰巧下了一场大暴雨。雨过天晴之后,地面上布满了积水,空气显得非常清新。来自全镇各个村子的同学在黑板报上找到自己的班级后就开始了自由活动。同龄人的心是相同的,更是相通的,大家在经历了短暂的接触后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互相追逐打闹起来。
我避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教室的后面,那里有两张乒乓球桌,几个人正在那里玩得汗流浃背。那是我最喜欢的运动,即使不能上场,看看也是一种享受。
在台上打得正起劲儿的那位显然是老师,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个头不高,脸庞清瘦,英俊而有朝气,可球技实在一般。他的对手肯定是位学生,一直在有意地放水让球,但他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玩得兴高采烈,完全陶醉在一场又一场的虚假胜利当中。最后,他的对手可能实在太郁闷了,又看到我在旁边跃跃欲试,便问:“同学,你来打一局吧?”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赶忙跑过去,接过球拍。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也不知道那个老师是谁,上场就使出浑身的绝技,连抽带削,很快把他打得丢盔卸甲、气喘吁吁。最后,我用尽全力给他来了一记大力扣杀,他已经完全被我的气势压倒了,在接球的过程中脚下一滑,竟然“扑通”一声跌倒在泥泞的地面上,浑身是水,遍体泥浆,那样子真是狼狈至极。周围的同学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想:完了,这下可闯祸了。
没想到那个老师脾气倒很好,他站起身,笑着对我说:“好你这个小家伙,够狠啊,不过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看着他那滑稽的样子,我强忍着笑容说:“我是新生,你是老师吧?”
老师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几班的?我就是你们新生的班主任。”
啊?不会是我们班的吧,我真是有点害怕,我让他出了这么大的洋相,千万别是我们的班主任啊。
我小心翼翼地说:“我是一班的,叫林海,您是我们班主任吗?”
“一班的啊,”那位老师很遗憾地说,“我是二班的班主任,我叫侯永生,以后叫我侯老师好了。我教你们思想政治。”
我一听他不是我的班主任,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朝我笑了笑,跑回宿舍换衣服去了。
侯老师一走,球场立刻活跃起来,学生们在一起玩才是真正地放松啊,也许是战胜了老师后士气大震,任凭其他同学对我展开车轮大战,我在台上依旧悠然自得、连连得手。看着一个个的对手成了自己手下败将,心里就别提有多高兴了。
突然,在旁边看了很久的一个小女孩儿开口说话了:“让我和他比试一下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同时也正在用顽皮的眼神注视着我。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说不上特别漂亮,但在眉宇之间绝对有一股灵气,短短的头发,细细的眉毛,高耸的鼻梁,微微前突的嘴巴,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她对我友好地点点头,说:“我先开始啦。”
开始的时候,我有意地减轻自己手上的力量,对这样一个柔弱的小女孩怎么能下得去那样的重手呢?几个回合下来,我发现自己大错而特错了,眼前这个小女孩儿显然受过正规训练,举手投足轻松而优美,她比较擅长高拉弧圈,球的落点古怪刁钻,在技术上比我强很多,我虽然倾尽全力,但还是连输三局。
这时,铃声突然响起,新生开始进教室了。对面那个女孩儿放下球拍,赶紧往回跑。看着她的背影,我竟然觉得怅然若失。眼看她就要消失在墙壁前面时,她突然回过头,大声地对我说:“林海,我在二班,有时间记得找我打球啊。”
当我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二班班主任侯老师站在那里。我连忙对他说:“老师好!”然后想进教室,没想到他一把抓住我,很得意地说:“和我走吧,我刚才和你们白老师说过了,把你要到了我们班。”
侯老师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玩起来的疯狂劲儿一点不亚于我们这些小孩子,因为共同的爱好我们很快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和他在一起,我总是很放松,进入他的宿舍就如同回到自己的家一样。那个人非常有内涵,和他相处时间久了你会在不知不觉中对他萌生崇拜。他知识面非常宽泛,在他的床头堆积的都是尼采、康德等西方哲学家的著作。清晨,我们经常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宿舍前的小板凳上,捧着一本书,读得如醉如痴,那简直是我们学校最独特的一道风景。有时,我也会蜻蜓点水似的浏览几页,里面的各种新奇的观点与我们课本上讲的截然不同,那是我们那个年龄所理解不了的。
也许是年龄相差不大,侯老师非常随和,他在我们面前从来不以师长自居,就如他自己所说,他把我们每个同学都当作自己的弟弟妹妹,他就像一个兄长那样关心我们,我们又怎么会不爱戴他呢?
学校外面有一大片苹果树,春天果树开花的时候我们集体去那里照相,秋季果子熟了的时候我们也会集体去偷吃,那家主人是拿我们无可奈何的。有一次,一个同学竟然建议道:“侯老师是咱们的铁哥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咱们吃得这么美也不能忘记老师啊,我们应该给侯老师也偷一篮子。”同学们居然同声附和,当我们把苹果给侯老师的时候,他显得非常高兴,说:“谢谢,我正想吃水果呢,这苹果是富士吧,个头儿真大,颜色也很好。”突然,他又问道:“这是谁家的啊?”大家顿时傻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最后,我只好如实说:“是我们偷来的。”弄得侯老师哭笑不得,东西他收下了,但告诫我们说:“下次再也不许这样做了。”
因为深受老师青睐,我被任命为班长,在排位的时候我恰巧又和与我打球的那个女孩子同桌。她叫“冬云”,个性非常鲜明,是一个你见了第一眼便会终生难忘的人。她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聚精会神,做起作业更是一丝不苟,然而如果到了课余时间,她会马上变得异常活跃,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很快,她就成为班上最讨人喜欢的人。那个时候,整个班级的氛围非常地融洽,大家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似的相处,直到现在我还会经常想起那段时间,在老师和同学的宽容与关心下,我终于彻底地摆脱了悲伤的情绪。
在和冬云同桌的日子里,她日益成为我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她经常从家里给我带来各种各样的零食,而且会像一个小妹妹那样关心我的生活。我最大的缺点就是自己的东西摆放无序,抽屉里面总是乱七八糟的,用妈妈的话说整个一个杂货铺。自从和冬云同桌之后,她经常会帮我收拾好。我没有和她说过感谢的话语,但那份情谊我会永远记在心底。冬云从小在部队长大,突然到了农村,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放学她便缠着我围着学校四处走。学校有一块儿责任田,里面种满了葡萄,有专门的人员负责看管,可是从第一粒葡萄变红开始我们就经常在那里徘徊,每当看管人员不注意的时候,我便飞身入墙,摘下既定目标就跑,然后和冬云一起快乐地分吃。那种做贼的快乐惊险而刺激,让我们乐此不疲。
每到秋天的时候,学校都有勤工俭学,放上几天假,同学们走到田地里去拾取村民丢失的作物。有的去挖红薯、花生,有的去捡玉米和高粱,而冬云总是跟着我。我拿着小镐走在前面,她拎着口袋跟在后面。有一次我正在一片玉米地里寻觅,突然听到冬云在背后一声尖叫,我回头,原来在她脚下窜过一只田鼠,冬云吓得一动不动,张大了嘴巴傻傻地看着我。等我跑过去的时候,那只田鼠早就飞快地钻进了洞里。我突然灵机一动,田鼠洞里会不会有粮食呢,如果挖下去也许会大有收获啊。我和冬云一说,她立刻被我的想法打动了,于是我们专门在种植小豆的地里寻找,见到田鼠洞便开挖。那些田老鼠狡猾得很,把自己的小窝搭设得非常隐蔽,弯弯曲曲,还经常有假的通道来迷惑我们。有时我们要挖很深、很远,但只要坚持到最后,找到它们的储藏室,你就会发现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田鼠是一种非常贪婪的动物,它会在秋天储备大量的食物,我们曾经在一个田鼠洞里挖到整整三公斤小豆。别的同学忙活一个星期都赶不上我们挖一个田鼠洞的收获。
我们的生日比较接近,她比我晚出生三天。我过生日的时候她专门在城里给我定做了一个蛋糕,那个晚上我们全班在一起共享了一个快乐的烛光晚餐。她过生日那天,同学们送给她各种各样的礼品,堆满了她的课桌。她兴奋地翻来翻去,看个没完,而我则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直到放学时,我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褐色的小纸袋,递给冬云道:“送给你的,祝你生日快乐!”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个时候出手,接过后好奇地问:“什么呀?”等她打开一看,里面装得满满的小红枣。在她生日前一天,我在放学后走了十多里的山路,在野外的酸枣丛中经过千挑万选摘下了这些小红枣。它们现在乖乖地躺在纸袋里面,一个个红得那么耀眼,冬云一把抓过我的手,看着上面被树刺扎出的累累伤痕,她的眼睛湿润了。她抓起一个小枣,放到嘴里,轻轻地咬了一口,细细地品尝,真诚地对我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十三四岁的孩子,在感情上会有一种朦胧的感觉,那个时候冬云就像我的影子一样伴随在我身边。同学们都认为我们两个在早恋。无论班里有什么活动,我们两个都会被一起推向前台,新年晚会的时候我们一起主持,表演节目的时候我们一起对唱。在这种长时间的共同生活中我们逐渐能够读懂对方的每一个眼神,能够倾听对方内心的声音,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是我非常快乐、非常轻松的一段时间,我就像一只意外飞出笼子的小鸟,陶醉于外面五彩缤纷的世界。在班上,我有好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经常在一起畅想美好的将来。一群在农村长大的孩子,眼前只是巴掌大的天空,但是我们通过书本了解到外面日新月异的变化。放学后,我们几个人一起去爬山,踩着柔软的青草地,一步一步登到最高点,任凭山风吹打着自己的脸庞,自上而下俯视校园,油然而生一股豪气。我们会互相鼓励着说:我们还年轻,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资本,只要我们肯努力,再大的理想都有可能会实现。
到了冬天,我们组织了学习小组,每个村子的同学晚上都到一起集中学习,我家就是一个据点。
农村孩子改变自己命运的最佳途径就是考学,每位家长对自己孩子读书都投入了最大的热情。我们小组六个人,上进心都很强,吃过晚饭就来到我家,在我的房间里认真读书。偶尔我们也会描绘一下自己理想中的未来,有的同学希望自己能考上师范,做一个老师,有的则希望能读高中,将来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那时我们的想法非常的简单,就是想跳出农村那个狭小的空间,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里施展一下自己的手脚。出身决定了我们不努力就要永远地定格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只有付出比别人更多的汗水才有可能获得成功。妈妈对我的学习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我们经常读书直到深夜,无论第二天工作有多忙,妈妈都会陪我们到深夜。当我们读书觉得饿的时候,无论多冷的天,妈妈都会下厨房给我们做各种各样热气腾腾的面点。我的一个表情都会直接影响妈妈的心情,因为在学校有更多的小伙伴,我在家里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妈妈的存在,一天到头和妈妈说不上几句话,可是妈妈一如既往地在关注着我啊。
那个冬天,我好多同学的手都被冻伤了,我也没有幸免。开始的时候,只是手背有点红肿,特别地痒,发展到后来,红肿的部分裂开了口子,经常疼得我晚上睡不着觉。那真是疼在我手上,痛在妈妈的心头。妈妈给我买了厚厚的棉衣,给我做了厚厚的手套,可是没有任何的效果,口子越裂越大,以致于手套上的毛经常会和伤口粘在一起,一碰就会有一种撕裂肌肤的疼痛。妈妈四处寻找治疗冻伤的偏方,她曾用雪给我擦洗伤口,当我的手变得红润的时候,妈妈的手已经肿得像个馒头。最后,不知妈妈从哪里听说用冬天地里的茄子根熬汁烫手效果很好,她便去菜园里,拨开地面厚重的积雪,挖了好多的茄根,每天晚上都要给我烫手。在妈妈的精心呵护下,我的伤口逐渐愈合,别的同学看了都惊奇不已,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妈妈在背后对我的照顾呢?
有的时候,侯老师会冒着凛冽的寒风来我家家访,妈妈会问老师很多关于我的情况。我间或会听到一点他们的谈话,其实,妈妈一直都在关心着我的成长,妈妈最害怕的就是我自闭,当她知道我在学校和其他同学能够非常融洽地相处后欣慰不已。侯老师通过妈妈的介绍加深了对我的了解,妈妈通过侯老师也知道了我更多的在校情况,在妈妈与老师的共同关注下我自由自在地成长着。
在初一麦收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情。
那一年风调雨顺,我家的三亩麦子长势喜人,可是一到收割的季节,劳动量也大得惊人。妈妈白天要到敬老院上班,地里的农活就靠早晚来干。早上,妈妈总是两三点钟就要起床,每次她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惊醒我们,一个人走那么远的山路去地里干活,天刚发亮的时候还要回家来给我们做早饭。在长期超负荷的劳动下妈妈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人也神情恍惚起来,终于有一天,妈妈因为拿工具时发出声音而弄醒了我,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每个早上对妈妈来说有多么辛苦。我挣扎着起来,坚持着要和妈妈一起去干活。清晨三点钟是人一天中最困的时候,当时我的眼睛都睁不开,洗上一个冰凉的冷水脸,大脑才有一点知觉。推开门,外面一团漆黑,拿着工具,走到地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借着新一天第一缕亮光我们便开始了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小麦有半人多高,长得密密麻麻,麦芒扎在胳膊上是钻心的疼痛,我们一只手抓住麦秆,一只手挥舞着镰刀,在潮湿的麦地里艰难地前行,就这样辛苦一个早上也只能收割一垄。第一次走到田间,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劳动,我才真正是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妈妈的辛苦。几年之中,家里的劳动都压在妈妈一个人身上,她从来没和我们说过一声辛苦,我今天干这么一点活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和妈妈谁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她偶尔瞅我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怜爱,我更觉得辛酸起来。我们一直干到天色发白,一看表才发现时间不早了,于是我没有吃早饭,匆匆地赶到学校,但终究还是迟到了。
那是我第一次上早自习迟到,当我走进教室,腿角还在滴水,鞋上沾满了泥浆。
冬云悄声问我道:“大早上的去哪儿疯了?怎么这么狼狈啊?”
我很随意地说:“去干活儿了,早上割了半亩地的麦子呢。”
她并不了解我的家境,不解地问:“不用这么辛苦吧,白天没时间吗?”
我和她解释道:“我家就我妈干活,特辛苦,我多做一点,我妈就可以少做一点啊。”
她又问:“那你爸爸呢,他不干活儿吗?”
我沉默一会儿,咬了咬嘴唇,对她说:“我爸已经去世了。”
冬云不再言语。
上午
第一节课过后,侯老师突然把我叫到他宿舍,微笑着问我:“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我低着头说:“知道,今天早自习我迟到了,因为家里有点儿事,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侯老师说:“我不是怪你,我听惠冬云说了,你早上三点钟就去地里干活,家里面就你们母子三人,很辛苦,可是咱们有好多同学啊,今天你带我们去地里看看,明天早上大家一起帮你干,人多力量大嘛。”
我连忙推辞道:“老师,谢谢您,不过不用了,起得太早,而且,我们很快就干完了。”
老师还要继续坚持,但还是被我婉言谢绝了。我知道这种特殊的家庭情况就决定了我们要过一种特殊的家庭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外力可以倚重,只有靠我们自己去开拓自己的生活。亲戚和朋友只能帮得了我们一时,却帮不了我们一世。和妈妈一起度过的这段生活虽然很艰苦,可它在很大程度上磨练着我的意志,这段痛苦的经历虽然不堪回首,但它对我一生却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
第二天早上,我们依旧在那个时候起来,我的胳膊酸得动不了,前一天的劳动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击垮了我,但是一种信念在支撑着我,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妈妈一个人去那样辛苦,在与生活的风风雨雨抗争的过程中,我一定要陪在妈妈身边,即使我帮不了她什么忙,我就是站在那里对她也是一个心理上的安慰啊。我没想到的是,当我打开房门,见到了一个异常壮观的场面,我们班所有的同学都集合在那里,当时只有早上三点,天知道他们是几点起来的,他们都骑着自行车,脸上挂满了倦容,这些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无论哪一个在家里都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为了给我们干活竟这么早就起来,这是多么珍贵的友情啊。他们一看到我走出来便热情地挥舞着镰刀向我招手,那个感人的场面永久地定格在我的记忆当中。
我带大家来到那块地里,同学们下了车便投入到劳动当中。有的同学非常娴熟,有的则是第一次下地干活,但每个人都非常卖力,整个地里都是“刷刷”的声音。赶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三亩地的麦子已经被大家割完、捆好了,堆在田间,如果要我和妈妈两个人干,最少也要一个星期的时间啊。妈妈想留他们到家里吃饭,可是他们登上自行车,向我们挥了挥手便飞快地离开了。望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背影,那种同学间互帮互助的友情像电流一样传遍了我的全身,一个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你给他一点温暖他都会铭记一生。
回到家后,妈妈很高兴,她对我说:“看到这么多同学帮你,我非常地开心,这证明你人际关系处理得很好,是一种做人的成功啊。”
事实上,每当我的同学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总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这是我接受教育的结果,更是受到妈妈身体力行的影响。我小的时候,家境非常困难,妈妈总是在生活中节约每一分钱,她经常是早上做一盆粥,然后分成四块,早晚各一块,中午吃两块,日子过得非常艰苦。一个深秋的早晨,妈妈打开大门,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他大概六十多岁,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里散落着灰尘,显然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走来的。他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瓷碗,用一种外地口音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我们什么也听不懂,但毫无疑问,他在请求我们给他一点吃的东西。那个时候的乞丐通常被人称为是“要饭的”,现在想来那个名词用得非常贴切,他们没有别的奢望,只想得到一块窝头、一杯热水,填饱自己的肚子,能够支撑着自己继续流浪下去,与当今社会把乞讨作为致富手段的假乞丐截然不同。
妈妈赶紧叫我出来,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粥,碰巧这个时候过来一个卖油饼的小贩,妈妈买了两张,一张留给我,然后把另一张盖在那个老头的饭碗上,那个老头显然有点受宠若惊,连声道谢,我们邀请他进屋吃完再走,他连连摆手,走到一个堆满柴草的墙角,贪婪地吃了起来。我关门的那一瞬间,老人可怜的样子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脑海。显然,这也是一个可怜的人,他或者是丧失了亲人,或者是遭遇了自然灾害,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四处流浪,对这样一个孤独的老人,我们有什么理由去唾弃他,去轰赶他呢,给他一点力所能及的关心对我们又有什么损失呢?
以后,每当我遇到我认为需要我帮助的人时,我总会伸出援助之手,对自己也许是举手之劳,可对他来说也许就是莫大的帮助,而且助人为乐、与人为善,本来就能带给我们一种天然的快乐。
临近期末考试的一天,突然天降暴雨。下课的时候,外面雨流如注。我穿上雨衣,奔跑出去,在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我很偶然地往里面一看,发现有个小姑娘正趴在窗台前向外张望。我认识那个小女孩儿,她叫董艳丽,学习非常出色,每次考试在他们班总是名列前茅,而且人长得特别漂亮。夏天,她穿一身白色的裙子,走在校园里,飘飘然,真有一种仙女临凡的气质,只是她的一只手先天神经萎缩,略有残疾,一些早熟的同学经常在她背后议论,称之为“断臂维纳斯”。那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小女孩,同时显得颇为清高,举手投足都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魔力。她家离学校很远,这么大的雨她肯定无法回家,我便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回到家,我和妈妈一说,妈妈马上又做了一份。我吃完后,把那一份带到学校。当我顶着倾盆大雨走进一班教室,把饭盒递给董艳丽时,她自然非常意外,同时也非常感动,连声对我说谢谢。从那天起,我们就成了特别要好的朋友。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整个年级里我第一,冬云第二,董艳丽第三,当时真是非常高兴。不过,因为我和冬云同桌,而我们的成绩偏偏又相差不多,更为甚者,我们错的题目都基本一样,因此,许多同学,包括一部分老师都认为在考试过程中可能我们有“互相帮助”的行为。但是谁又能想到,正因为我和冬云同桌,所以我们的知识结构基本一样啊。当冬云听到这种议论后非常生气,找到了侯老师,侯老师笑着对她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既然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何必惧怕别人的议论呢?”
几天后,学校开家长会,要妈妈作为学生家长代表发言。我和妈妈一说,妈妈显得非常紧张,她对我说:“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什么,再说,当着那么多人我还会紧张,和老师商量一下,让别的家长去说吧。”我一听,心想那怎么成呢,对妈妈说:“妈妈,这是我通过自己的努力给您争取来的机会啊,再说,有什么不敢说的呢,我成绩最好就说明您教育得最好,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不要有任何的顾虑。”妈妈听了我的鼓励非常高兴,她抚着我的头,自豪地说:“好,看儿子多给我争气啊!”
在妈妈的心中
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就坐在妈妈身边,旁边的大红榜上登着我们的成绩,好多家长都羡慕地对妈妈说:“你真生了一个好儿子啊。”妈妈显得非常局促,紧张地和别人应付着,没想到轮到妈妈发言的时候,她突然变得异常能说,她在前面讲起我来滔滔不绝,语气中充满了对儿子的殷切期望与深深的爱意,妈妈从我的学习讲到我的生活,从现在回忆到过去,当讲到我从小就没有父爱的时候,妈妈哽咽起来,在妈妈的心中我始终是完美的,妈妈能想起的都是和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她永远也不会提及一点我曾带给她深深的伤害。我在台下坐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随着妈妈的话语,以前的种种生活都在我的脑海里重现,妈妈受过的莫大屈辱和她对我们深深的爱一起涌上我的心头。妈妈就这样一直讲了半个多小时,在座的家长们听得非常投入,现场鸦雀无声,当最后妈妈发言完毕时,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好多家长眼睛里挂满了泪花。
散会时,许多家长把妈妈围了起来,对我们艰苦的生活充满了同情并送上了真挚的祝福。我意外地发现惠岩叔叔也在旁边,冬云像只小鸟一样偎依在他的怀里。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冬云就是他的宝贝女儿。惠岩拍拍我的肩膀,以一种对大人说话的口气说:“好孩子,真争气,继续努力,有你这样一个儿子,你爸爸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地笑的。”我感激地看着他,使劲儿点了点头。
美好的生活总是短暂的,我们升上初二之后,班里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先是侯老师因为教学成绩突出被调到城里的实验小学。现实就是这样,当一个乡镇中学费尽心血培养出一位优秀的老师,城里的学校很快就会把目光瞄准他,以优厚的待遇和更为广阔的发展前景做诱饵将其挖走。侯老师对我们是有感情的,从他离开学校时对我们眷恋的一顾就能看出来。冬云也走了,她和她爸爸一起走的,那时乡镇合并,惠岩叔叔正好挂职任期已满,被县里一纸调令调到县里任财政局局长。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在乡镇合并中,敬老院搬迁到了另一个镇的镇政府所在地。妈妈当时非常为难,如果跟过去,那么就只能每个星期回一次家,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看着我们,可是如果不过去,她又舍不下那些老人,而且家里也确实需要那份收入来源啊。思考再三,妈妈决定过去,让我和弟弟住在外婆家。
外婆家条件不错,外公原来在镇政府做厨师,烧得一手好菜,退休后,自己也非常懂得生活,深谙养生之道,如果不是舅舅的生意一落千丈,他们本应该有一个安乐的晚年。我只有一个舅舅,他曾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外公对外炫耀的资本。舅舅小时候学习很好,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镇信用社上班,工作轻松,待遇也不错,在乡下生活堪称富足。不过,舅舅天生就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在改革开放初期,他便义无反顾地跳进了商海。他先从单位贷了一大笔钱,与人一起承包了个砖厂。最开始,厂子效益非常好,简直可以说是财源滚滚。两个人在数钱的同时没忘记享受生活,男人有钱就变坏这一准则在他们身上得到了准确的体现。他们开始过上一种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日子,男女关系也非常混乱,任凭谁说也听不进去。但好景不长,砖厂很快因管理不善而陷入困境,资金周转不开,大量贷款偿还不上,发展到最后连企业正常运转的钱都没有了。舅舅便开始打外公的主意,先是把外公的积蓄骗了出来,随后每个月都领走外公的退休金,外公家的生活一下子困顿起来。
那时,社会关系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动。总设计师在南巡讲话中要求全国人民胆子更大一些,改革的步伐迈得更快一些,并从根本上打破了束缚人们许久的思想牢笼。作为首都周边地区,我们那儿直接体验到了政策的效力,各种石灰窑、小铁矿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新的观念迅速地改变着小乡村的传统生活方式,人们的金钱观念一天重过一天。
有一件事情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就是舅舅向妈妈借钱。妈妈当时非常为难,因为明知道借给舅舅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啊。妈妈对舅舅说:“家里这点钱都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将来要供孩子读书,说什么也不能借给你。”舅舅一点也不理解妈妈当时的心情,还为此和妈妈争吵起来,但妈妈在原则的问题上不会有任何让步,最后舅舅恼羞成怒,一甩袖子走了,妈妈一个人在家里黯然伤神,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金钱的魔力,在它面前,亲情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我看了舅舅就烦,舅舅瞧我也不顺眼,在外公家住的那段日子,舅舅经常用言语来刺激我。那个时候,我正处在青春发育期,饭量大得惊人,有一天外公家做包子,我吃了五个还没感觉到饱,伸手再去拿的时候,就听见舅舅小声地嘀咕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真是个饭桶。”当时我就觉得自己血往上涌,脸“腾”地红了,我的自尊心被冲击得粉碎,我吃着那个包子就像吞咽石头一样地艰难。在自己的外公家,我真实地体会到了寄人篱下的感觉,离开妈妈的日子,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度日如年。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妈妈在做饭的时候也习惯了我在她身边喋喋不休,可是在外公家,我每天都很沉默,那种压抑的氛围几乎让我感到窒息。
最让我无法容忍的是外公迷上了打牌,而且一玩就是通宵。我经常劝外公不要和别人赌钱了,可他就是听不进去。终于有一天,他们再次凑到一起,一直玩到夜间十二点还不休息。我躺在一边,困得要命,却怎么也睡不着,突然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同妈妈和弟弟在一起祥和而温暖的时光,我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我迅速地穿上衣服,跳下炕,愤怒地对他们吼道:“你们玩吧,我走,我走还不成吗?”然后飞快地向外面跑去。
那个时候是初冬,午夜的空气冰凉,我穿得又单薄,在黑夜中摸索着小路,充满悲情地前行,好像离开妈妈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头,我毫不理会追出来的外公的呼叫,飞快地跑着。两个小时后,我来到了妈妈的单位。当我砸开大门的时候,妈妈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惊恐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话没出口,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当妈妈听完我的倾诉后不断地安慰我,安排我进屋睡觉,虽然是在那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可是因为妈妈在我身边我觉得睡得是那样的踏实。
一个小时过后,外公迈着蹒跚的脚步赶来,老人几乎被冷风吹得失去了知觉,可他担心我在路上出现什么意外,还是坚持着赶来,妈妈一看外公憔悴的样子,同样也是心疼不已。外公看着我,难过地说:“孩子,这么冷的天你跑什么?你不想我玩我不再玩也就是了,我保证再也不玩了,明天和我回家吧。”
看着外公疲惫的样子,我突然感到非常惭愧,是自己不懂事让外公在深夜奔波了三个多小时,从他看我的眼神里我捕捉到了他对我的关切,可是这远远不及妈妈更能给我那种安全感与依赖感啊。
我会长时间地留在学校,即使没有心情看书,独自一人看着太阳落山也别有一番滋味。
一个黄昏,我坐在教室前面的围栏上,前面是一座假山,上边的花草已经枯萎,此时已是深秋了。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斜长的影子,我扭头,原来是董艳丽,她手里拿的居然不是书本,而是针线,正在认真地织着当时非常流行的白线围巾。
“林海,是不是想你的同桌了?”她靠在围栏上,很平静地问。
“不是,”我笑着说,“恰恰是你提醒了我。”
“哼,别觉得我不懂你的心思,看你那痴迷的样子就知道你在想心上人。”董艳丽轻轻地咬着嘴角,很自信地说。
“心上人?哈哈。”我瞪大了眼睛,顽皮地对她说,“你是在给你的心上人织围巾吧。”
我原本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董艳丽的脸“腾”地红了,她皱着眉头说:“你真够讨厌的。”然后飞快地跑开了。我不禁想,难道这么乖的孩子也早恋了?
周末的时候,该我打扫卫生,当我收拾完教室,突然想去找白老师汇报一下班里的情况。
我来到白老师宿舍门前,发现门虚掩着,顺手一推,便走了进去,我吃惊地发现白老师和一个女孩紧紧地抱在一起,倒在床上,正在疯狂地接吻。我当时有点懵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白老师一抬头,看到了我,赶紧把那个女孩推开,从床上爬了起来,那个女孩一回头,我发现她竟然是董艳丽,在旁边书桌上堆放一团的正是她前两天织的围巾。当我醒过神来,连忙退了出去,就像在做梦一样。
这件事我并没有太在意,我这个人就这样,别人认为正常的,我要怀疑,而别人认为反常的,我倒觉得无所谓。难怪前些日子董艳丽一副快乐小女人的样子,原来是找到了她的白马王子啊。白老师一直是一班的班主任,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写得一手好字,他教我们语文,在课堂上总是旁征博引,滔滔不绝,才华横溢,风流多情,是男生模仿的对象,更是女生梦中的情人。董艳丽在同学面前一向孤傲清高,也只有白老师才会赢得她的芳心。
开始,白老师见了我总是显得不自在,董艳丽在我面前更是躲躲闪闪。时间久了之后,她竟然把我当作可以倾诉衷肠的朋友,因为我是学生中惟一知道她心中秘密的人。
一天,董艳丽和我趴在假山外的围墙上,观察着里面游动的小鱼,她突然对我说:“林海,你觉得白老师人好吗?”
我看了看她,她一脸幸福的样子,我说:“当然好了,简直是男人中的极品。”
她翘着眉头说:“什么男人,我看白老师充其量就是一个大男孩儿。”
我笑了笑,没说话。
董艳丽停了一会儿又说:“林海,你会保守这个秘密吗?”
我点了点头。
她感激地看着我说:“我不是一个坏女孩儿,将来我一定会嫁给白老师的,他说一定会娶我。”
看着她那陶醉的表情,我甚至开始和她一起憧憬未来。
可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几个月后,白老师竟然要结婚了,他的结婚对象当然不是董艳丽。
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顽固地认为这是个谣言,可是终于有一天白老师没有来上课,代课的老师确定地对我们说白老师和他的妻子旅游结婚,度蜜月去了。
白老师一身轻松地走了,可是他也许没有想到在学校有一个女孩子整天以泪洗面。
每一个黄昏我都会发现董艳丽在操场上茫然地散步,在白杨树下盯着落叶发呆,上课的时候她总是双目无神,下课的时候也没有一点活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精神,与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区别。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知道她的苦楚,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
有一天,我鼓足勇气,走到她身边,轻轻地对她说:“痴心女子负心汉,努力把他忘掉吧。”
董艳丽回过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好久之后,突然伏在我的肩头失声痛哭。
我像雕塑一样站在那里,她的鼻子在我耳边不停地翕动,泪水打湿了我的衣服。也许是我知道了她太多的秘密,也许她一直就把我当作朋友,一个女孩离我如此之近,肌肤相亲,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我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她道:“不要难过了,一切都过去了。”
她机械地重复道:“没有,没有,永远都不会过去的。”好久之后,她突然对我说:“林海,我已经不是一个女孩儿了,是他使我成为了一个女人。”说完,她整个人就垮掉了,再没有一点力气,完全瘫软在我的身上。
一个月后,白老师回到学校,经历了爱情滋润的他更显得风度翩翩、神采奕奕。可是我看他的眼光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我开始从骨子里鄙视他,在我看他的每一个眼神中都能流露出那种不屑。开始的时候,他曾想过接近我,可到后来,为人师的尊严占据了上风,他开始以同样的冷漠回应我,并且经常在课堂上给我出难题,看到我难堪,他总是表现出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的样子。
董艳丽变得更加沉默了,一个原本就略显忧郁的女孩儿在情绪低落时更加楚楚动人。
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自己是否喜欢过那个女孩子,也许正是她一脸忧伤的样子打动了我。
每个黄昏我都靠在假山前面的围栏处看书,她也总会准时地来找我。我们很少说话,即使四目对视也很偶然,但我还是固执地相信我能读懂她嘴角发出的每一个声音。
那是我的初恋吗?
我不知道,可是几乎学校所有的同学和老师都那样认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旁边走过的每一个人眼神都是怪怪的。我从来不习惯向别人解释什么,如果说命中注定我要承担太多的不幸,那么我还会在乎这小小的挫折吗?有些平日里很好的同学开始劝我减少和董艳丽的接触,我每次都以沉默作答。慢慢地,我的朋友也开始疏远我,老师变得讨厌我。我是那样地厌烦老师以一种过来人的身份对我指手画脚,特别是白老师卑琐的行为使我对所有的老师都充满了偏见。那是我在十几年求学过程中最众叛亲离的一段时间,我成了我所在中学里最叛逆的人。
终于有一天我和白老师的矛盾彻底激化了。
那已是深冬时节,天降大雪,全校师生一起扫雪。自从侯老师调走后,白老师就兼任我们的班主任,但他对一班的感情总是更深厚一些。那一天分扫雪任务时,我们班的同学就觉得白老师厚此薄彼,把最难扫的地段留给了我们,大家满腹牢骚地干完活后交工,没想到白老师居然对我们说不合格,要重新打扫一遍。要知道那可是寒冬腊月啊,站在外面几分钟人都要被冻得失去知觉,居然还要我们返工。同学们马上炸了锅,乱成一团。白老师走了过来,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一通骂,最后对我说:“如果放学之前完不成任务,你们谁也不许回家!”
我看了他一眼,外表总是那么道貌岸然,我真是觉得恶心到了极点,但自己也不想为别人出头闹事,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向教室走去。白老师看我没理他,估计觉得老师的尊严被冒犯了,他在我后面大声叫道:“林海,你给我回来。”我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走我自己的路。他被惹恼了,飞快地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我一回头,拽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胳膊狠狠地甩了下去,没有想到白老师居然乘机抬腿踢了我一脚,他的鞋子上沾满了泥浆,落在我的身上,留下了一个重重的鞋印。我当时就急了,扑上去对他拳脚相加,他也毫不示弱,与我撕扯在一起。我们两个人打成一团,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最后我们被同学拉开时,他还一脸的挑衅。突然有个女生在旁边叫了一声:“林海,你的鼻子流血了。”我用手一摸,果然沾了我一手鲜血。我的血性被进一步激发出来,从地上拣起一把铁锨,劈头盖脸地向白老师砸去,他没想到我会如此凶狠,拔腿向宿舍跑去。我拼命地追赶,但被同学死死地拉住。我愤怒地把手中的铁锨向他甩去,铁锨砸在路边写着“教书育人”的牌匾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剧烈声响,上面的积雪纷纷落下,我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已经模糊了。我多想把白老师的丑行告诉我的同学,可是我发现董艳丽就站在我的身边,一脸的委屈,我什么都说不出来,默默地走回教室。
几天后,学校给了我个记过的处分,好像我在一夜之间就由一个好学生变成了人渣。我和董艳丽的故事被越传越富传奇色彩,周围的同学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审视我。我逐渐觉得学校的日子没有一点情趣,一本本教科书是那样的枯燥和无聊。就在那段时间,学校旁边开了一家游戏厅,我迷上了当时最流行的拳皇争霸。几乎每天放学后我会径直钻进游戏厅,在血腥的格斗游戏中体会到做强者的快乐。我的身体发生着剧烈的变化,当时我只有十六岁,可是身高已经达到一米七五,喉结突出,嗓音变得粗犷,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头。我是那样的崇尚暴力,在和同学发生细小的矛盾时也总是横眉冷对,动不动就靠拳头解决问题。我的许多好朋友都离开了我,在不知不觉中我脱离了自己原来的集体,学习成绩也一落千丈。开始的时候自己也曾心痛过,可时间久了便对一切都麻木了。堕落对一个人来说竟是如此的简单。
有一天,我正在游戏厅里玩游戏,就听外面骂声不断。我赶紧跑出去一看,原来是两伙小痞子因为承包学校的建筑工程而在大声地争执着。最后话不投机,两个头子开始推推搡搡,最后大打出手。我意外地发现其中一个竟然是“武大拿”,就是父亲刚去世时欺负妈妈的混蛋。当时他已经把另外那个人压在了身子底下,正在嚣张地挥舞着拳头。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出人意料地冲了上去,一脚把他踹倒,根本不等他站起来便把他扑在身下,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拳头上,拼命地砸在他的头上。现场的人都糊涂了,不知我从何而来,等他们把我从武大拿身上拉起来后,那个昔日威风无比的大痞子满脸是血,头发上粘满了泥土,眼睛肿成了一条线,狼狈无比。他恼羞成怒,抓起一条镐柄向我砸来。我闪身躲过,周围的人慌忙地散开。我抄起一条木棒,斜着砸了下去,正好拍在他的肩膀上,他痛苦地倒在地上。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举起木棒照着他的脑袋狠命地砸了下去,幸亏旁边有个人手快,一把拉住了我。我还要挣扎着往上冲,武大拿的同伙看到我真的拼命了,没有一个人敢过来。他们把武大拿抬起来,迅速地跑开了。
那一仗使我的名气从学校走向了社会。拉我的那个人叫王福田,他最后成了我们全镇最富有的人,也是最痞的人。他是一个真正的人精,没有什么高深的文化,但脑子精灵古怪得很,能敏锐地感知社会的脉搏,始终走在时代的前列。他自己非常勤奋,而且能够妥善地处理好方方面面的关系,与当地的领导干部称兄道弟,在十里八乡说一不二。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靠拳脚拼搏,与武大拿争夺一个很小的工程还要大打出手。
那一天,他怕武大拿等人找我麻烦,便和他的兄弟把我带走了,我们开车去了城里一家酒店。在那里我吸了平生第一支烟,喝了平生第一口酒,我发现酒精对我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半斤白酒下肚我没有一点感觉。我们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我是那样的高兴,在我心中积蓄许久的仇恨终于发泄出去,而且我重新找回了受人尊重的感觉。王福田一直都把我当作兄弟来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大量的时间都和他在一起,在那里我基本上是无拘无束。
我开始逃课,最初是一两天,后来就是一两个星期,发展到最后基本上就不再登学校的大门。
妈妈一点都不知道这个情况,她依然每周回来一次,每次见到妈妈我都充满了愧疚。
期末考试成绩下来,我在班里已经处于中下游,以前我引为自豪的数学只得了38分。
我完全迷失了自我,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我甚至不再习惯学校的生活,自己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每天游荡在街头,得过且过。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心里又能容纳多少事情呢?我的头发蓄得很长,用手一抓,后面的头发就能咬在嘴里。一个人的成长总需要一个环境,如果别人都不认为你是好人的时候,你自己也会觉得做好人没有什么意思。
当妈妈意识到我的变化时,我已经无可救药了。
我不再想读书,不再想考大学,一年前的梦想与我恍如隔世。
当妈妈看到我的成绩单的时候,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一直都很懂事的儿子竟会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落后到如此程度。
吃过晚饭,家里的空气非常凝重。弟弟刚刚拿回一张三好学生奖状,妈妈却无暇表扬他。
妈妈对我说:“怎么这次考得这么不好呢?”
我没有说话,我能说什么呢,我能告诉整日在外面劳累奔波、靠侍候老人来供我上学的妈妈:我一直在逃课,一直和老师打架,一直在外面同一群社会混子四处游荡,不好好上学吗?可是我偏偏就是这样做的!
我没有勇气和妈妈说谎,最终还是把发生的一切都对妈妈讲了。
妈妈非常难过,她抬起头对我说:“海海,都是妈妈不好,如果妈妈在你身边你是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听妈妈的话,回头好好念书,你怎么会忘记你说过的话,你说过一定要考上大学的啊。”
妈妈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反而把所有的不是都揽到自己身上,可是现在的我再也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我的学习已经一塌糊涂,再回到学校也难有起色。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再也不能让妈妈像现在这样为我们含辛茹苦。
我对妈妈说:“妈,我不想读书了,让我去挣钱吧,我不会让您像现在这么辛苦了。”
妈妈对我说:“你还是个孩子,你能赚来什么钱?”
我说:“我和福田哥说了,我去给他当帮手,他不会让我吃亏的。”
妈妈生气地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没出息,你天天和他们混能有什么前途呢?”
我突然觉得很伤心,是啊,我和这些社会青年在一起能有什么样的将来呢?我曾有过五彩斑斓的梦想,可是现在,我却只能定格在农村这个小天地,也许会在这里度过一生,这离我的梦想是多么地遥远啊,可是我现在又能有什么办法去改变它呢?
我难过地说:“我不会回学校了,妈,我不会让您受苦,我一定会很孝顺的。”
妈妈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以为你孝顺我就开心吗?我辛辛苦苦拉扯你们长大就是为了得到你们的孝顺吗?我是想让你们都有出息,让你们自己过上更好的日子!你说,你不读书能有什么将来,你又拿什么来孝顺我,如果你不回学校你就会把你妈活活地气死。”
我沉默不语,我虽然不说话,但是我能读懂妈妈对我的良苦用心。
妈妈又问我:“你说,你回不回学校?”
我不吱声。
妈妈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说啊,你到底回不回学校?”
我突然觉得心口闷得厉害,一口气憋在那里,好像在学校的种种经历又都在我眼前再现,老师的不屑和同学们的怪异眼光都像刀子一样剜我的心,即使我想回去,我也无法接受那样一种无情的氛围。我鼓足勇气对妈妈说:“妈,我不回去,你不要强迫我,我已经长大了,让我走我自己的路吧。”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就是妈妈,她听了我的话顿时陷入了绝望。她无助地注视着我,几乎在用一种恳求的口吻对我说:“海海,你真的决定了吗?”
我咬了咬牙,用一种永不改变的口气回答道:“对,我已经决定了。”
妈妈开始陷入了沉默,弟弟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们,满脸的惊恐,我受不了这种氛围,低下了头。
过了很久,妈妈突然抡起了胳膊,狠狠地给了我一个嘴巴,她带着哭音对我吼道:“你去不去?”
我咬着嘴唇,固执地回答:“不去。”
妈妈又打了我一个嘴巴,继续问我:“你去不去?”
我还是坚持着说:“不去。”
妈妈逐渐失去了理智,她的巴掌无情地落在我的脸上,一下又一下,我的面部逐渐失去了知觉。我感觉不到疼痛,但心如刀绞。妈妈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儿子真的长大了,再也听不进她的教诲,即使她说的是对的,可是在儿子那里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也许这个时候妈妈感到她真的是那样的无能。最后,妈妈彻底绝望地对我喊道:“你滚,给我滚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我看着伤心欲绝的妈妈,心里难过得要死,我都这么大了,可是我给妈妈带来过什么快乐呢,从小我就让妈妈操心,越大越让她生气。妈妈打我,我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即使谁都不相信也不会对妈妈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因为只有妈妈才会全心地对我好,爱我爱得没有任何保留。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我的存在只能让妈妈更加生气,我站起来,打开房门,转身走了出去,那个时候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我能去哪儿呢,偌大的世界却没有我容身之地。外面冰天雪地,我最后躲到一堆柴草里,蜷缩成一团。那一刻,我真的体会到了无家可归的感觉。
过了好久,我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流下来,为了爱我的妈妈,为了我曾经的理想,为了以前好多美好的日子,也为了什么都不确定的未来。就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我听到了妈妈对我的呼唤声,那是一种我从小就熟悉的无奈声,夹杂着哭音,妈妈在呼唤我回家。她在叫:“海海,你在哪儿啊,不要和妈妈生气了,妈妈再也不打你了,快点和妈妈回家吧。”我没有和妈妈生气,一点都没有,我是这样的不懂事,我有什么资格和妈妈生气呢,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我那劳累的妈妈呢?弟弟也在呼唤我:“大哥,你快回来吧,妈妈都要受不了了,妈妈再也不打你了。”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妈妈和弟弟走在大街上,不停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她们一家一家地问村民是否看到了我的影子,到最后,弟弟失声大哭起来。我躲在柴草里,心在剧烈地翻腾着,当妈妈她们的脚步越来越近,我猛地冲了出去,抱住妈妈和弟弟,一下瘫在地上,我多么想对妈妈喊一声:“是儿子不孝顺啊!”妈妈看到了我,原本暗淡的眼神立刻充满了光亮,她死死地搂住我,生怕我再次跑掉。她不停地对我说:“妈妈再也不打你了,快和妈妈一起回家。”我用力地点着头,妈妈的泪水落在我的脸上,是那样的冰凉。
回到家后,已经是深夜,我们母子三人相对无言。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来,到矿山里去找工作,那是一个矿场遍地开花、老板多于员工的年代,我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推车的体力劳动活儿。当时看的时候,觉得非常容易,就是把一车矿石从这里送到那里,试车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重,和老板讲好,一个月600元。可是,当我真正上岗,才干了半天,衣服就被汗水打湿了。我推着矿车奔跑在山梁上,冬日的冷风钻进衣服里,像毒蛇一样吞噬着我的肌肤。在流水线上,你一分钟停留的时间都没有,再苦再累也必须坚持。我呼出的空气迅速凝成白雾,身体上像贴着凉冰。等我晚上回到家里,整个人已经垮掉了,再吃不下一点东西,只想不停地呕吐,我一向自诩强壮,可在这种体力劳动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我很早就睡下,妈妈坐在我身边,一脸的心疼。
第二天早上,妈妈把我叫醒,做了我最喜欢的饭菜,她还要去上班,我简单地吃了一点,骑上自行车,又去矿山干活。现在我都不想再回忆那段痛苦的日子,真的是我一生中最难以忘记的。我在矿山干了一个月,整个人瘦得没有一点人形,呼吸着重重的粉尘,拖着重重的矿车,步履艰难地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不敢有一点懈怠,精神始终处在高度紧张中。我的手上长出了老茧,四肢布满了伤痕,可我却不敢说一点累,因为再累这种生活也是自己选择的啊。
有一天,下班之后,我经过学校,在门口遇到了王福田,他看我一身灰尘,问我道:“林海,这么长时间没看到你,你做什么去了?”
我说:“我不上学了,在矿山上班呢。”
他问:“哪个矿山?”
我说:“就是杨德海的矿山啊。”
他皱着眉头说:“那个家伙,累死人不偿命,你怎么给他干活呢?”
我说:“他那里工资最高,再说,我身体壮,能吃得消。”
他想了一下,说:“别给他干活了,那是个吸血鬼,你来我这里吧,给我看工地,我给你开钱。”
我摇了摇头,因为妈妈一向反对我和这些小混混交往,我怎么能为了轻松再次惹妈妈生气呢。
王福田看我很为难,对我说:“随你便,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缺钱就先来我这儿拿。”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转过身,骑上自行车想回家。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甩头,原来是董艳丽,不知什么时候她站在了我身边,她急迫地问:“林海,这些日子你跑到哪里了?”
我本不想理她,似乎我所有的不幸都因她而起,可是我最看不得的就是她一脸忧伤的样子,我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对她说:“我现在成了自由职业者了,再也不用按点上学了。”
她开始没有听懂,一脸迷惑,问我道:“自由职业者?什么意思啊?”
我侧着脸对她说:“我已经决定不上学了,我上班了。”
董艳丽被我这个回答惊呆了,她木然地说:“怎么会,你怎么会辍学呢?”突然,她疯狂地抓住我的自行车,大声地对我喊道:“不行,你必须和我回学校!”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非常地难过,眼泪迅速地涌了出来。我一扭头,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我伸出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它轻轻地从我的车上拿下,然后,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飞快地跑掉。
那种劳累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有一天,我无意翻起了一本自己曾经写下的日记。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枕头前面,上面布满了我那幼稚的笔迹,记载了我曾经的心路历程。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好像重新找回了昔日的梦想,再次见到以前意气风发的自己。只有一年多的时间,可是一切都离我那么遥远。看着看着,我不觉泪流满面,好像所有的理想都已经离我远去了,我的一生可能就会这样平庸下去。那个晚上,我梦到我所有的同学都考上了大学,只剩下我孤独一人,所有的朋友都超越了自我,只有我一个人自甘堕落。泪水打湿了我的枕巾,早上醒来,是深入骨髓的痛苦。
我犹豫再三,决定告诉妈妈,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我要回到学校,我要继续读书。
好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本日记正是妈妈有意放在我身边的。妈妈对我的性格了解得非常透彻,她知道,只和我说空话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她想用我的日记,用我日记里记载的我曾经的梦想唤醒我那麻醉的心。妈妈成功了,在经历了繁重的体力劳动的历练后,我更加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我重新走回学校,不过我没有回原来的学校,在妈妈的努力下我转学到了敬老院所在地的中学,我原来的学校对我没有一点挽留,我就像一个社会渣滓,在老师眼里没有任何的价值。我就住在敬老院,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当我再次回到我久违的学校,周围的同学和前面的老师对我来说显得非常陌生,可是这一切我都顾不得了,前些日子我失去了好多东西,我要把所有失去的都给补回来,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
直到进入一所新的学校我才明白自己原来有多么声名狼藉。
这所中学离我家足足有十五公里,可是那里几乎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知道我性如烈火,爱和别人打架。好学生见了我避让三分,坏学生见了我则横眉冷对,大有决一胜负的意思。而且当时我的形象也颇为滑稽,因为在矿山干活,我剃了个光头,在太阳下面亮得反光,让人一看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痞性,最晕菜的是当时我还穿了一身米黄色的西服,显得不伦不类,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别扭。
果然,我到新学校的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下午放学后,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敬老院,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抬头,对面初三(1)班的窗户打开了,有一个留着分头的小伙子正笑嘻嘻地盯着我。我没吱声,对他善意地笑了笑,赶紧走了。一个人在外地总要多加小心,何况我现在也确实不想惹事。
树欲静而风不止。过了没几天,我正在教室写作业,天渐渐暗下去,我走到门口把灯打开,回到座位上继续写着。没想到从外面走来一个小青年,伸手便把灯关了。我的眼前一黑,也看不清他的样子。我的火气腾就上来了。我用眼睛逼视着他,他毫不示弱地与我对视,我强把这口气咽下,走过去再次把灯打开,但他马上又给关掉,斜着眼睛看我,明显是在挑衅。我回到座位拎起书包想走,刚到门口,他竟然用胳膊使劲儿把我顶住。我仔细看他一眼,整个人比我矮大半头,要打架他也不是对手啊。我一把抓住他衣服领子,甩手把他丢到一边,拔腿便走。这时从外面一下围上来七八个人,气势汹汹,显然是来找茬的。
青砖瓦房
一个瘦高个上来便推我肩膀,我后退了一步,没有还手,问道:“我哪里惹着你们了吗?”
瘦高个说:“就是看你不顺眼,怎么了,在你们学校坏过了来我们学校坏啊。”
我说:“我不想和你们打架。”
瘦高个挑衅地说:“我们想和你打架。”说完又上来推我,我忍着屈辱,一动不动。
这时有人说:“二哥,我看他挺老实的,别欺负他了。”
我扭头一看,是一个戴眼镜的同学,显得文质彬彬,和周围的人气质迥异。
瘦高个显然不想就这样善罢甘休,似乎又觉得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欺负我也没什么意思。他想了想,对我说:“和我们走吧,一块儿去喝点酒,大家认识认识。”
我当然知道这种酒绝对不是好喝的,可他们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强迫,不去也得去。想到这儿我便把心一横,不就是喝酒嘛,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有什么好怕的,去就去,于是背着书包和他们来到街头一家小酒店。
刚一坐下,他们便展开了车轮大战,一杯一杯的啤酒倒个不停,每个人劝我喝酒时眼睛都翻翻着,恨不得把我一口吞下,而且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我站起身,来者不拒,一口菜不吃,就在那里干喝,妈妈遗传给我的对酒免疫的基因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到最后,他们几乎全部倒下,而我依旧屹立不动。那个高个男孩显然被我超人的酒量和狂饮的豪气所倾倒,再也不难为我,反而把几个人叫在一起,和我称兄道弟。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排位时我名列第七,而那个文静的男孩儿最小,也就是老八。
既然成了铁哥们,他们开始对我关照有加。我走出小酒店,他们一群人围在我身边,陪我回敬老院。大家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互相搀扶着,真是一群典型的坏学生。我们班主任杜老师从旁边走过,正好看到我那颓废的样子,她更加坚信我骨子里的痞性了。
走到敬老院门口时,天已经大黑了,我和这群新认识的朋友挥手再见后径直奔向大门。这时我才发现妈妈一直站在门口,眼睛盯着我放学回家的路线,显得非常焦急。
妈妈一看到我,赶紧迎上来,一闻我浑身酒气,忙问道:“和谁喝酒了?”
我晃了晃头,被暖风一吹,酒劲上涌,眼前开始模糊起来。我说:“和几个新认识的朋友。”
妈妈吃力地扶住我,把我搀到宿舍,我不停地挥着手,说:“妈,你放心,我没事。”
妈妈紧紧地拉着我,不停地叮咛道:“下次不要再和他们喝酒了,你喝了多少啊,酒味怎么这么重!”
我倒在床上,晕晕乎乎地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酒劲逼醒了,肠胃在剧烈地搅动,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我再也控制不住了,开始在床上疯狂地呕吐,然后不停地翻滚,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妈妈一直都没回自己的房间,她坐在我的床头,等我呕吐过后开始把秽物清理干净,换上了干净的床单。妈妈不停地为我按摩,以求减轻我酒醉的痛苦。当时我什么也不知道。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我发现妈妈两眼布满了血丝。她一夜未眠,挂在脸上的是不尽的怜爱。
我愧疚地爬起来,腿依旧发软,脑袋疼得好像要炸掉。妈妈给我端来早饭,我喝了一点稀粥,感觉舒服多了。我坐在床上,不知能和妈妈说些什么。妈妈没有责怪我,她默默地把餐桌收拾干净,离开时对我说:“快去上学吧,不要迟到了。”
我说:“妈,对不起,我再也不跟他们喝酒了。”妈妈没说话,只是心疼地抚着我的头。
我背起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暗暗告诫自己,再也不要和那些孩子一起玩了。
几天后,下午上课之前,我正在操场上玩乒乓球,就看见和我一起喝酒的小分头发疯似的跑过来。他见了我就像见了救星一样大声呼叫。在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那人满脸是血。他冲了上来,小分头掏出一根链锁,照着他劈头盖脸一通猛砸。那个人不顾一切将小分头按住,伸手抢过链锁,反过来照小分头一通猛打。小分头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链锁重重地砸在他手上、头上、肩膀上,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血顺着他的头流了下来。那种血腥的场面迅速刺激了我狂躁的心,我脑子一发热就想往上冲,如果我把那个小分头当作我的兄弟,出于义气我又怎么能袖手旁观?然而,就在我往上冲的一刹那,我突然想起了妈妈平日里辛苦忙碌的样子,想起了每次我闯祸后妈妈一脸无奈的表情,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瘦高个等人闻信赶来,那个小伙子见势不好飞快地跑掉了。当那群酒桌上的朋友见我看朋友挨打竟然无动于衷,都用仇视兼鄙视的目光瞅着我。我的脸一阵阵地发热,可是我心里知道我这样做是对的,为了爱我的妈妈,我再也不能图一时痛快而蛮干了。
在一个新的环境,总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在这所新的学校,我没有什么朋友,每天上学,然后回家,生活显得非常单调。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补习落下的课程上,每天很早就起来,睁开惺忪的睡眼,第一件事就是看书,晚上也要读到深夜,困得受不了的时候就用凉水洗一把脸,直到夜深人静万籁无声,妈妈会送来一些吃的东西,然后坐在旁边,安详地看着我读书。经历了生活的种种坎坷,我再也不会把读书当作一件辛苦的事情。我很少出去,我习惯于每天放学后陪在妈妈身边,开始近距离地透视着妈妈的辛苦,她每天都要很早就起来,给十多个老人做饭,然后把每个老人的饭都送到他们的房间。白天,妈妈为他们打扫卫生,如果谁生病了,妈妈还要精心地服侍他们,几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如果大小便失禁,房子里会臭气熏天,妈妈每次都要给他们擦洗身体换洗衣服。这种工作可以说高尚,也可以说卑微,在好多人眼里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我走在这里的街头,许多人对我指指点点,说我是那个伺候人的女人的儿子,我听在耳朵里,没有一点反感,如果他们说的是事实,我为什么没有勇气承认呢?如果那种又脏又累的工作妈妈都能坚持着做下来,我作为她的儿子又怎么会瞧不起这种工作,又怎么会看不起自己的妈妈呢?我一直都这样认为,我的妈妈没有太大的本事,可她有一颗永远都爱我的心,我不相信人有贵贱之分,即使有,那么我这苦命的妈妈给我的爱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真挚、最宝贵的爱。
悲惨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妈妈的性格,她开始不善言辞,甚至不愿意和别人交往。妈妈对我和弟弟倾注了她所有的感情,却拼命地压缩着自己的生活空间。妈妈对我们花钱从不控制,可是她自己连一双袜子都是补了又补,总也舍不得买双新的。她习惯于在牙缝里节省着每一分钱,一个刚过四十的女人衰老得像个老太太,让儿子看了就觉得心如刀割。
我刚来到这个学校的时候,老师对我印象很不好,而且我的成绩也并不突出。妈妈下午总是站在敬老院的门口,当杜老师下班经过这里的时候,妈妈总会想尽办法告诉她我曾经辉煌的过去。开始的时候,杜老师看着妈妈那喋喋不休的样子竟然以为她有神经病,任凭妈妈怎么解释杜老师始终不肯相信我的成绩曾那样辉煌过。好像都过去了很长时间,杜老师对妈妈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对我的熟悉程度,她开始理解她面前这位疲惫的母亲的感受了,同时,她也被妈妈那执著的劲头儿所打动,她答应妈妈一定会重视我,直到那时妈妈的脸上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初二期末考试前的一天,下午放学后我在教室看书,天气突然变得阴沉起来,继而狂风大作,合腰的大树被吹得落叶满地,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当时教室里就我一个人,我的心情随着天气一起变得很糟。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暴风骤雨,突然很想家。家对我来说是什么呢,是我原来出生的简易棚,还是后来爸爸盖起的青砖瓦房?我不知道,只是小时候的岁月再次回归我的大脑。每天都面对着生活的巨大压力,只有在想起以前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也曾快乐过。我来到自己座位上,拿出笔,任自己的思路信马由缰,纵横驰骋,随手写下了自己思家的感受。
就在我写到兴头的时候,我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抬头一看,竟然是妈妈!她披了一件雨衣,雨水早把她的整个身体都打湿了,她正努力地向教室里张望,看到我后一脸兴奋。
我赶紧跑过去,打开门,雨水顺着妈妈的眉毛流了下来,她都顾不得擦一擦,而是先把给我带来的雨衣从衣服里抽出来,上面没有一滴雨水,还保留着妈妈的体温。
我说:“妈妈,你来接我干什么,像这种阵雨,一会儿就过去了。”
妈妈一边帮我穿雨衣,一边对我说:“现在都到吃饭的时候了,必须按时吃饭,要不然对身体可不好。”
我站在那里,任凭妈妈给我穿雨衣,看着妈妈帮我把所有的扣子都系上,我好像突然回到了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我刚刚会走路,妈妈在我眼里是那样的高大,简直就是我最强有力的靠山,现在,我比妈妈整整高出了一头,可是在妈妈面前,我还是那样的弱小,无论什么时候,妈妈博大的胸怀都是我疲惫后得以停泊的港湾。
当我们走出教室,风停了,雨也小了。妈妈和我开玩笑地说:“我就是苦命,你就是甜命,你看,你一出来老天爷都不下雨了。”我挽着妈妈的手说:“妈,如果我是甜命,那么我还会让你受苦吗?”妈妈看着我,开心地笑了。
第二天,我和往常一样去上学,等到课间操的时候,班主任杜老师叫我到办公室去一趟。我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走进办公室,路上还在想,我也没有闯什么祸啊。
在杜老师的办公桌前,我第一次发现杜老师是如此的和蔼。她三十五六的年纪,身体有点发福,瞪起眼睛来让人望而生畏,再坏的学生在她面前都显得服服帖帖。她教我们物理,要求非常严格,教学成绩也很突出。她指着桌子上的一叠稿纸问我道:“林海,这是你写的吗?”
我凑上前一看,是我昨天下午写的短文,奇怪,怎么到杜老师手里了呢,我点点头。
杜老师说:“今天早上,我在你桌上发现了它,文章很吸引人,写的都是你的亲身感受吗?”
我说:“是,昨天下午下大雨,我困在教室,顺手就写了这篇文章。”
杜老师说:“写得不错,很感人,一个人在外地读书难免会孤单,不要老想这个,多在学习上下功夫。”
我点了点头。
杜老师又说:“以前我可能对你有点小误会,你的情况你妈妈都和我说了,既然你的成绩曾经那么棒,只要肯努力,我相信你一定会再创辉煌。”
我感激地看了看杜老师,好长时间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和我说过话了,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别人就是只在语言上鼓励我一下我也会终生难忘啊。我对杜老师说:“老师,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个期末考试我倾注了我所有的心血,在考试前的数个夜晚我都通宵不眠,可是成绩下来后还是很不理想,只是勉强进入了班里的前十名。看到结果后,我的情绪一下消沉起来,感觉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没有一点成效。回到敬老院,我一声不吭。妈妈看出我的失落,并没有问我的成绩。看着妈妈在我身边不停地忙碌,我越发觉得惭愧,在懊恼中竟然掉下了眼泪。
妈妈坐在我身边,说:“你看,前些天你老是搞疲劳战术,考试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了吧?那能考好吗?你的压力太大了,如果放松一点就会好多了。”
我皱着眉头说:“妈,为什么好多题我怎么做也不会呢?”
妈妈抚着我的肩膀说:“你想想,你都多长时间没上学了,要追他们也要有个过程啊。”
我觉得压力是那样的大,我感觉自己已经倾尽全力了,可是还是不行,一种空前绝望的感觉迎面扑来,我开始认为自己竟是如此无能。我觉得对不起妈妈,也对不起杜老师,对不起所有关心我和信任我的人。就像自己被悬在半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无奈,我的胸口像被千钧巨石压住,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搂住妈妈,纵情地痛哭起来。如果你没有那样痛苦的经历你就很难理解我当时的心情。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人,可是每天的生活还是要依赖疲惫不堪的妈妈。我已经辍学过一次,现在自己要求又回到学校,我想通过考学走出农村这个狭小的空间,这里寄托了我对未来所有的期待,可是我的成绩依旧一塌糊涂。我几乎看不到什么希望,未来是那样的黯淡,我当时的心情近乎于绝望。妈妈紧紧地抱住我,轻声地安慰我,直到我哭得累了,心中积留已久的郁闷情绪随着眼泪一起排了出来。
我不会放弃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向所有的人证实我的价值。我要继续努力。
初三一开学,紧张的氛围逼得人透不过气来。我现在所在的中学四面环山,平日里大家都生活在一种异常闭塞的环境中,这里的报纸都很少更新,电视也只能收到有限的几个频道。因此,这里的同学改变自己命运的愿望更加强烈,大家都拼命地学习,互相竞争,正好那一年教育体制改革,中专、中师、重点高中所录取的学生分配指标到各个学校。我们所在的中学总共分到两个中专、两个中师和一个省重点高中的指标,也就是说这个学校学生成绩再好也只有五个同学能实现走出家乡的目标,这样一来,原本对外的竞争成为了对内竞争,学习好的同学之间总是互相提防,生怕别人在某一学科超过自己。进了前五名并不绝对保险,出了前五名则让人心惊胆战。
在现在读大学如此轻松的时候,相信好多人已经记不得曾经考学的艰辛,也许只有70年代以前在农村出生的孩子才会感同身受地体会到我记录的那种感觉。
在初三上到一半儿的时候,兄弟班一个成绩非常出色的小女孩儿病倒了,而且病得非常严重。直到她倒下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她平日里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而且家徒四壁、一贫如洗,饮食没有规律,吃的质量也很差劲,营养根本补充不上。像这样的人一倒下就很难再起来。学校号召同学给她捐款,一群乡下的孩子又能拿出多少钱呢?老师咬着牙掏出五十,想挽救住自己的学生。同学们你一元我五角,捐出了自己的零用钱。我当时拿了五元,已经是学生中最多的。一场声势浩大的捐款下来,只募集到一千块,师生已经倾尽全力了,可是这点钱对那位身患重病的孩子来讲真的只是九牛一毛。
最后,我看到那位同学的父亲充满感激地从校长手里接过捐款,在一片同情的目光中走出学校。好多年后,我在回家的路上意外地碰到了那个同学,她大病不死,但是身体一直不好。那时,她已经嫁人了,为人妇、为人母,手里领着自己的孩子。当她看到我时,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拉住我的手问长问短。当我告诉她我所有的经历后,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羡慕的神情,似乎在瞬间回忆起自己曾经辉煌的过去。她喃喃地对我说:“你们真好,能够上大学,将来我的孩子一定也会考上大学。”说完,抱起自己的宝宝,怜爱地在孩子额头上亲吻着。那个时候,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孩子对自己的母亲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转眼间,又到了冬天。教室里只有一只小火炉,即使炭火烧得再旺,它散发的热量终归有限。外面的冷风总能见缝插针地钻进来,它在屋子里转悠一圈,空气立刻变得冰凉刺骨。我坐在最后一位,身上裹着厚厚的军大衣,除了去厕所,平时总是纹丝不动,就像木雕泥塑一样。我必须抓紧每一分钟学习,课本不知被我翻了好多遍,练习册和习题集也让我做了不计其数。我的成绩开始稳步回升,在几次模拟考试中都进入了前三名。我就像一匹黑马一样窜了出来,让昔日那些并没留意我的老师和同学都大跌眼镜,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起我来。
只有杜老师对我的重视是一贯的。她经常鼓励我,也许是妈妈期盼的目光打动了她吧,可能她并不相信我有那么大的潜力,但还是非常愿意看到我上进的样子。
一天中午,我去办公室,杜老师递给我一本《全国物理奥林匹克竞赛试题集》。她对我说:“林海,我看你挺聪明的,有时间看看这本书,对你提高成绩会有好处的。”我翻开看看,里面的试题要比我们平常所做的深奥许多。
我谢过老师,回到教室,刚坐到椅子上,就听有人在门口叫我的名字。我一看,是刘涛,也就是前面我说过的戴眼镜、文质彬彬的小伙子。他虽然也和那群成绩不好的孩子混在一起,却能“出淤泥而不染”,他不仅长得英俊帅气,而且成绩非常突出,在那所学校,他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走过去问他:“有什么事?”
他一脸狡黠的笑容,小声说:“好小子,在家有女朋友都不和我们说,真不够意思。不过,真漂亮啊。”
我当时就糊涂了,问他道:“你吃错药了,还是喝酒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是吧?”
他哼了一声,说:“人家都找上门来了,看你还赖得了,走,和我一起去看看。”
我被他拉住胳膊,沿着甬路向学校门口走去。果然有个女孩儿靠着自行车,穿着雪白的风衣,在积雪旁边站立。她一动不动,整个人与外在的环境浑然一体,显得气质高雅,冰清玉洁。我们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闻声抬头,竟然是董艳丽!
我已经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就像她已经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样。
她看到我非常兴奋,跳着扑了过来,大声对我说:“林海,你这个坏蛋,转学了也不告诉我。”
久别重逢,她显得异常热情,而我却有些许的不适应。我说:“哦,我都忘了,再说,我转学本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当然不会四处做广告了。”
董艳丽用力握着自己的手,仰脸对我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还不带我看看你们校园?”
我说:“好啊,现在就走吧。”说完,把董艳丽带进学校。刘涛早就知趣地跑开了。
我们在学校转了一会儿,就到吃饭的时间了。我把董艳丽领到敬老院,妈妈知道我原来的同学来看我,非常高兴,也非常热情,给我们做了最可口的饭菜。
董艳丽在妈妈面前表现得非常活跃,不停地和妈妈说笑,哄得妈妈异常开心。我突然发现眼前的董艳丽再也不是我记忆中那个性格忧郁的女孩儿,她此时的表现就是一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午饭过后,她要回学校了。我一直把她送到村口。
临别时,我对她说:“现在冰天雪地的,你千万要慢一点。”
她笑着点点头,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说:“放心吧,你自己也要多注意,你妈妈真好!”
我说:“谢谢你!”
她睁大了眼睛,充满了期待地对我说:“林海,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我的人,你会一辈子都这样对我好吗?”
我觉得这个话题来得很意外,顿时哑口无言了。
她笑了笑,很自信地对我说:“我相信你会的,因为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最有责任感的,对吗?”
我还是没有吱声。
她看了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广袤的原野大声喊道:“林海,我喜欢你!”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期盼。
即使我再傻我也明白她想听的是什么,可是我却说不出口。我不知道我对董艳丽是怎样一种感觉。是好朋友之间的真诚关心?还是大哥哥对小妹妹真情的自然流露?反正不是爱情,在那种生活的重压下我的生活远没有那么丰富,再说,传统的说教模式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我根本没考虑过那个方面的问题。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快回去吧,时间不早了。”她顺从地骑上自行车,眼神里掩饰不住失望的情绪。她走了,不停地回头看我,我也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白皑皑的雪地中。
初三那个春节我都在看书,随着成绩直线上升,我的自信开始重新构建起来。
也许是因为杜老师对我的关心,我开始对物理产生了超强的兴趣,那本竞赛试题集被我翻了不知多少遍,上面圈圈点点做了数不尽的记号,许多原来不明白的问题最终都被我彻底搞清楚了,做完这种习题再回头做模拟题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不知不觉中我已稳固了年级第一的位置。
第二学期开始不久,我们去参加物理竞赛,初赛的地点就是我原来所在的中学。
回到曾经的母校,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校园没有什么变化,格局依旧,同学依旧,老师依旧,变化的只是我自己的身份。最为巧合的是,我们竞赛的地点竟然就是我初一时的教室。走到里面,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侯老师,想起了冬云,想起了我那班可爱的同学和那段快乐而难忘的日子。坐在那儿,我的心一直不能平静,在答题的过程中,我仍然在不停地走神。我只有十七岁的年纪,可竟然学会了怀旧。
一个月后,初赛成绩出来,全镇只有我一人取得了复赛资格,杜老师高兴得不得了,她很风趣地对我说:“林海,好样的,单单这个成绩就足以让你在咱们学校青史留名了。”
我也笑了,调皮地说:“是吗?没准我还能在复赛中取得更好的名次呢。”
“希望如此啊。”杜老师也笑了。“不过,”她想了一下,很真诚地说,“那可是很难啊。”
杜老师竟然对我很没信心,我的斗志立刻被激发出来,嘴上没说什么,心头可是憋足了劲儿。
回到敬老院,我开始把主要精力都放在物理竞赛上。
随着我成绩的好转,妈妈的气色也逐渐好转起来。在我备战中考的这一年中,妈妈比我更辛苦。自从那位女同学病倒后,妈妈的神经始终高度紧张。她生怕我营养不良,不顾我的反对,买了一个小电饭锅,每天为老人们做好饭菜后再单独为我开小灶。晚上,妈妈陪我读书直到深夜,早上,她又很早便起床。妈妈一个月也就挣三百多块钱,其中绝大部分都用来给我改善伙食。妈妈开始成篮子地买鸡蛋,动不动就给我炖鸡、炖鱼,每次我回到宿舍里就会闻到诱人的香气。我发现妈妈变得很能花钱,出手也很大方,为了儿子她是什么都舍得啊。最让我难受的是,妈妈还是和我分开吃,她坚持着吃敬老院的大灶,可我都十七八岁的人了,怎么能忍心自己吃独食呢?有一次,我甚至是用乞求的口气让妈妈和我一起吃,可妈妈还是异常干脆地拒绝了。她知道,她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骗我们说她自己根本不喜欢吃好东西不会有任何成效,她什么都不再解释,只是被我磨得不成时就在我的碗里夹上很小的一块鸡肉,放在嘴里细细地咀嚼,然后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对我说:“妈已经吃过了,味儿真不错,你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光。”
三月中旬,我去唐山参加物理竞赛的复赛,碰巧杜老师在同一天去县城接受培训,便由妈妈陪我去参加考试。考前那天下午,我和妈妈走了十多里山路,到镇上去坐车。一路颠簸,天都黑了才到唐山。
我们先找了个廉价的小旅馆住下,然后去小吃铺里吃东西,妈妈看了半天,选中了她认为最有营养的东西,那就是肉饼。
妈妈大声说:“来两斤肉饼。”
服务员瞟了我们一眼,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似乎在说妈妈真能吃。我们也没搭理她,等肉饼端上来,妈妈先用筷子把肉饼掀开,见里面肉还挺多,显得很高兴,便对我说:“海海,你把这肉饼全都吃了。”
我笑着说:“我可吃不了这么多,妈,您也吃吧。”
妈妈盯着我说:“怎么会吃不了呢,他们这里分量都不够,两斤也赶不上咱家一斤。”
碰巧这话被服务员听见了,她狠狠瞪了妈妈一眼。妈妈便不再说话。
我埋下头,慢慢吃,妈妈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我吃饭,我抬头,见妈妈一脸满足。
我再次劝妈妈说:“妈,您也吃吧。”
妈妈犹豫了一下,说:“我不爱吃肉饼,我想吃点豆浆油条,好像这儿没有。”
旁边的服务员正好听见了,赶忙跑过来说:“有,我们这里什么都有,你要什么?”
妈妈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大概在想:小丫头真烦人,来这儿看来不消费是不成啊。
服务员见妈妈不说话,紧着追问道:“您想要点什么?”
妈妈只好问:“你们这里油条多少钱一条?”
服务员说:“五毛钱一根,很便宜的。”
妈妈吃惊地说:“五毛钱还便宜,够贵的了,我们那里才两毛钱啊,不要了,不要了。”
服务员摇摇头,走开后,一脸鄙视。
我知道妈妈就是不想花钱,于是说:“妈,我吃饱了。”
妈妈着急地说:“不可能,你怎么会只吃这么一点呢?”
我说:“您什么也不吃,我自己怎么能咽得下,再说,您看,这两斤肉饼我也吃不了啊!”
妈妈仔细地看了看,确信我是真的吃不了后才拿起筷子。妈妈很认真地把肉饼的面皮掀下来,把里面的肉都堆在我的盘子里,把皮塞到自己口中,妈妈一定很饿了,她嚼东西的声音很大,边吃还边说:“海海,你快吃,把肉都给吃了。”
我垂下头,鼻子有点发酸,这就是我的妈妈,同周围的高楼大厦相比,妈妈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土气,那样的卑微,就像空气中的灰尘一样微不足道。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时间去看看周围的世界,她走到哪里心里牵挂的都只是她的孩子,我无意再度表达妈妈对我的爱,这种爱早已深入我的骨髓。看着妈妈陈旧的衣服,看着妈妈略显木讷的表情,看着妈妈头上斑斑的白发,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低头,任凭眼泪落到地上。
第二天,我走上考场。我的注意力第一次如此集中,三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大部分的试题我都不会做,我只是努力发挥着自己的水平,这种考试本来就重在参与。当我走出考场,显得非常轻松。我出门正看见妈妈,那是一个让我既滑稽又心碎的镜头:烈日下面,妈妈面朝南方,双手合十,正在不停地顶礼膜拜,不用问肯定是在为我而祈祷。她周围的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妈妈,有的人甚至忍俊不禁,咯咯发笑。
我赶紧跑过去,拉起妈妈,笑着问:“妈,您看您,在干什么呢啊?”
妈妈突然醒悟过来,很不好意思地看着我,说:“没什么,没什么,考得怎么样?”
我真是哭笑不得,说:“有您老人家的祈祷,儿子还能考不好吗?”
妈妈有些难为情地说:“海海,妈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我生怕妈妈误会,故意大声说:“没有,妈,我因为有您这样的妈妈而自豪呢。”我的声音很大,而且我本来就希望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我昂着头看了他们一眼,拉起妈妈的胳膊,大跨步地走了,也许有人以为我们娘俩精神有问题,我才不管呢,他们又不是我,当然感受不到妈妈对我真挚的爱。
我一向是个唯物论者,但我还是固执地相信是妈妈的祈祷给我带来了福音。
两个月后,在中考报志愿的前期,我的物理竞赛成绩下来了。那一天,我正在上自习,杜老师神采飞扬地从外面走进来,什么都没和我说,而是直接大声向全班宣布道:“林海同学在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中荣获河北赛区一等奖。”全班同学马上沸腾了,这样的成绩是大家想都不敢想的,而我却把它变成了现实。
当时我都懵了,过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我结结巴巴地问老师道:“您,您确信,这是真的吗?”
杜老师说:“当然确定,证书很快就要发下来了。”
我立刻想到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也没有和老师请假,而是直接冲出教室,飞快地向敬老院跑去。路面崎岖不平,我连窜带跳,跨越了重重障碍,一口气跑到宿舍,在门口便大喊道:“妈,妈,你在哪儿?”妈妈闻声赶紧跑了出来,看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以为我又在外面闯祸了,她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但还是故作镇定地问:“海海,出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和妈说。”当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妈后,妈妈顿时兴奋起来,她竟然像个孩子似的手足无措。我冲上去,和妈妈紧紧地抱在一起,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我们留下了激动的眼泪。
临近中考,每一分钟的时间都弥足珍贵,很快就到报志愿的时候了。
我第一次面临着如此重大的人生抉择。在90年代中期,农村孩子最喜欢报的就是中专和中师,因为那样做可以一步到位:可以转户口,可以有工作,可以吃上商品粮变成城里人。在每一个农村孩子面前,户口都是一道让他们无法跨越的屏障,而“跳农门”就是他们最现实的选择。
志愿表发到我们手里,我盯着那页纸陷入了沉默。
毋庸讳言,我一直都想考大学,那是多年来支撑我持续努力的动力之源。虽然我对城市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可是我一直都幻想着在那里改变自己的命运。我想考迁安一中,那是一所省级重点中学,以前在它门口经过的时候我就曾有一种跑进去的冲动。然而,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我纵有千万种理想可还是要立足于这个贫困的家境。想一想日渐衰老的妈妈,再想一想少不更事的弟弟,我不能不顾及家人的生活,而只追逐自己的梦想啊。
思前想后,我最终在志愿表上填写了“中师”两字,如果自己不能实现读大学的愿望,就让我的学生去实现它吧。
当我把志愿表交上去,杜老师看了看,结果也在意料中。她示意我坐下,然后对我说:“林海,你是我带过的最有灵气的学生了,你知道吗?你应该考大学。”
老师的话正说到了我的痛处,我又何尝不想呢?我伤心地抬起头,看了看老师,没有说话。
杜老师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意味深长地说:“林海,你虽然是个孩子,可你做事一向很有主见。贫穷只是一时的,读书却是一辈子的大事啊。如果你将来缺钱,老师可以帮你。”
我站起身,对老师说:“谢谢您的关心,可是我不能让我妈再辛苦下去了,我已经长大了,我必须尽早挣钱,我要养活妈妈,还要供弟弟读书。”
杜老师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一脸惋惜。我心里特别难受,起身和老师告辞,飞快地走出办公室,刚到外面,眼泪便涌了出来,我跑到操场的角落里,失声痛哭。我告诉自己不要难过,因为考什么学校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妈妈没有给我任何压力,如果说是命运不公,那么我不会迁怒任何人,妈妈已经为我辛苦了大半辈子,我有什么理由让她继续辛苦下去呢?
傍晚回到宿舍,妈妈刚好为我炖了一锅排骨,酷热的晚风吹进屋子,妈妈的额头沁满了汗珠。浓浓的肉香弥漫在整个房间,而我却没有任何胃口。我和妈妈说了句话,然后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模拟试卷,开始做题。
妈妈说:“先别看书了,去洗个澡吧,回来正好吃饭。”
我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进了浴室。那是一种暖水袋,中午在太阳的暴晒下水温很高,冲在我的身上火辣辣地疼,我机械地搓着身体,内心是说不出的苦涩。
当我回到宿舍,妈妈已经把排骨炖好,还炒了一盘苦瓜。她一边擦手一边笑着对我说:“快吃吧,我听别人说吃苦瓜可以败火,这么热的天你可要多注意身体。”
我感激地看了妈妈一眼,端起饭,却什么都吃不进去。我想在妈妈面前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却显得非常做作。妈妈平日看惯了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现在她顿时感觉到我有心事。
她轻声问我道:“怎么了,考试不理想吗?”
我朝妈妈笑了笑,但笑得一定很勉强。我说:“没有,妈,您放心吧,这次中考我心里有底。”
妈妈一直很信任我,听了我的保证,她更开心了。
弟弟的偶像
我十分卖力地吃着,可还是剩了很多。等我放下筷子,妈妈立刻给我递来一杯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我吃剩的排骨收拾起来。
我着急地对妈妈说:“妈,您看,这些东西今天不吃光明天就要坏的。”
妈妈笑着说:“敬老院对门那家人新买了一台冰箱,他家也没什么东西,我们正好可以把排骨放在里面,明天中午再热给你吃。”
我说:“妈,您看多麻烦啊,还要端那么远,您就自己吃了吧。”
妈妈说:“那怕什么,东西是好的啊,你看别人家有点冷粥还往冰箱里放,我们的排骨和冷粥相比那可是贵族呢。”
没想到妈妈还很幽默,我“扑哧”一声笑了。
妈妈又说:“海海,你拿着边上的猪肉,我刚买的,咱们一块儿送过去。”
我答应一声,拎起东西,和妈妈一起走了出去。
我们刚一出大门,正好碰上杜老师骑车过来。她住在邻村,每天都从这里经过。
妈妈赶紧和老师打招呼:“杜老师,您来家里坐一会儿吧。”
杜老师从车上下来,立马闻到了喷香的排骨味儿,笑着说:“我说林海上初三不但没瘦反而还胖了呢,原来生活这么好啊,怎么,排骨给谁送去啊?”
妈妈连忙对着杜老师解释,我站在旁边,生怕老师提及报志愿的事。谁知你怕什么就来什么,没说几句,杜老师就把话扯到这事儿上了,她对妈妈说:“大姐,你们家林海是我这么多年带过的最有出息的孩子,咱们可要多为孩子的前途着想啊,不能因为家里一时困难就把孩子一生都给耽误了啊。”
妈妈说:“不会,老师您放心,只要林海争气,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他读书。”
老师点点头,说:“大姐,我知道您的难处,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非常不容易,可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这样的天分,您听我的,只要林海上高中,我敢给您打保票,他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但您要让他去读中师,那这孩子就糟蹋了。”
我在旁边急得发毛,紧着给老师使眼色,可老师正和妈妈说得兴起,根本就没看我。
妈妈有点糊涂,她疑惑不解地问:“林海怎么了,他不能读高中吗?”
杜老师说:“现在林海想考什么学校都没问题,关键他报的是中师啊,他没和您商量吗?”
妈妈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一下呆在那里。我赶紧过来解释道:“妈,考中师也一样,还能早毕业,早工作呢,到时您就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遭罪了。”
妈妈没理我,却急切地问老师:“林海的志愿已经填完了吗?”
杜老师点点头。
妈妈又问:“不能再改了吗?”
杜老师为难地说:“很难再改了,因为明天早上我就要上报教育局了。”
绝望的表情迅速涌上妈妈的脸颊,她手一松,装满排骨的罐子落在地上,“砰”的一声摔得粉碎,里面的汤全洒了出来,溅到杜老师的裤脚上。妈妈好像突然醒悟过来,连忙蹲下身,不停地为杜老师擦着裤子。杜老师赶紧把妈妈拉起来,妈妈的眼睛已经湿润了,她转过脸,极为难过地对我说:“海海,难道妈妈在你眼里就真的这么没本事吗?妈妈说过,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你读书啊。”
我无声地站在那里,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感情困扰着我,想哭又不敢哭。杜老师看着我们,不知所措。
妈妈沉默良久,突然对老师说:“杜老师,林海的志愿表在您手里吗?”
杜老师说:“在,在我这儿,我现在就给您找。”说完,杜老师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找出我的志愿表,把它交给妈妈。妈妈接过来,把那页纸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突然,妈妈像发疯似的把上面的照片撕了下来,然后把志愿表揉成一团,继而撕得粉碎,一甩手,碎片在空气中纷纷散落。杜老师惊呆了,睁大眼睛看着妈妈。我一跺脚,伤心地喊道:“妈,您这是在干什么啊。”
妈妈看着杜老师,很平静地说:“老师,您别紧张,我在县里认识个人,明天一早我就带着林海去找他,请他帮忙,让林海重新报一次志愿。”
杜老师忙说:“大姐,您也别急,明天我带林海去县城,直接在教育局重新填一份就可以了。”
妈妈点点头,然后看着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口吻说:“海海,遇到重要的事儿要想着和妈妈商量一下,妈再没本事也会供你读书,只要你上得起,妈就供得起!”
就这样,在我人生的这个重要关头,是妈妈让我做出了终生不悔的选择。妈妈宁愿自己背上那个沉重的枷锁,也要让儿子在更为广阔的天空里翱翔。
第二天,我和杜老师一起去教育局,改志愿的事一帆风顺。等中考成绩下来,800分的满分我考了751分,在全县排名第五,顺利地考上了迁安一中。
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过得轻松而快乐,弟弟也来到了我们身边,他还是那个老样子,胖墩墩的,见谁都笑嘻嘻,整天也没个愁事儿。我最习惯的动作就是把他拉到身边,比比身高,还是比我矮着整整一头,我便叹气道:“这孩子,怎么也不长个儿呢?”妈妈在旁边笑着说:“他在长,你也在长啊。”
那时,我简直就是弟弟心中的偶像,弟弟在学校逢人便说:“我大哥是林海,知道吗?哼,文武双全,厉害着呢。”即使我和老师打架在他眼里也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弟弟和我的性格截然不同,我性格粗犷,他却心细如丝。
我们在妈妈身边,受不到一点委屈,再也不用担心因为多吃个包子而遭人冷眼。三口之家,其乐融融。妈妈有地方上班后,经常给我们零用钱,给我要多一些,给弟弟的则很少,也就是三五角钱。弟弟从不瞎花,他有一个储蓄罐——泥做的发财猪,弟弟对它简直是爱不释手,把所有的钱都放到里面,没事儿就抱着发财猪摇晃,听着里面的钱币碰撞发出“哗哗”的响声,眯着眼睛,一副很满足的样子,我在他旁边时就会揪着他的耳朵骂道:“小财迷,将来肯定没出息。”有时真把他揪疼了,他便使劲挣脱,抱着他的储蓄罐跑到一边去,还是笑嘻嘻,从来不生气。
弟弟的这种乐观心态是与生俱来的,因为他可以说尝尽了生活的坎坷和不幸。在他只有八岁的时候,爸爸便去世了,当时他嚎啕大哭的情形让我心如刀割,周围的人看了无不潸然泪下,我把他搂在怀里便暗暗发誓再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弟弟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心疼妈妈。当爸爸还在唐山上班时,家里所有的农活都落在妈妈一个人身上。农忙时节,妈妈经常带着我和弟弟下地干活。每次只干一会儿我就会觉得腰酸腿疼,不断向妈妈要求休息一会儿,可弟弟虽然人不大,手脚却异常麻利,简直就像个小磙子,你稍不留意他就跑到前面去了。每次割完麦子,我都盼着能够立刻回家,而弟弟则总是一声不响地蹲在地里捡麦穗,一会儿就捡来一篮子。在家里,无论吃什么,他都要让妈妈先尝一口,妈妈便会闭上眼睛,咬下小小的一块儿,细细品味,然后脸上是无尽的满足,这时弟弟便开心得不得了。我在弟弟面前,总是一副兄长的派头,弟弟也非常听话,可现在想来,这个小孩子身上有着多少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啊。
在爸爸刚去世的那段日子里,我始终认为他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瓜。直到有一天,我们两个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碰到一个卖虾皮的小商贩,弟弟居然在那儿停下来,不时地往人家口袋里张望。我使劲拉了他一下,说:“走,快回家,虾皮有什么好看的,回头让妈给你买。”
弟弟眨眨眼睛,说:“大哥,妈最喜欢吃虾皮了,对吧。”
那时,过端午节,我们吃螃蟹,妈妈骗我们说她喜欢吃虾皮,我们都当真了,我便点点头。
弟弟于是对小贩说:“给我称一斤虾皮。”
小贩看看弟弟,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不屑地问他道:“你有钱吗?一块钱一斤呢。”
我赶紧拉弟弟走,弟弟却使劲地挣扎,用手吃力地在口袋里翻着,最后竟然掏出了一大把硬币,这都是他平日节省下的零花钱。我们数了数,居然两块多,在孩子群中弟弟绝对算得上大款了。
小商贩见钱眼开,连蒙带哄地称给弟弟两斤虾皮。弟弟拎着虾皮快乐地往家跑去。当弟弟把虾皮递到妈妈手里的时候,妈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懂事的儿子,她的眼睛里泛满了泪花。
很快,那个假期就要过去了,我们开始为开学做准备,这一次,我要住校,每个月只能回来一次,要带的东西很多。开学前一天,妈妈专门到市场给我买了许多新衣服,她不想让我在别人面前有一点自卑。晚上的时候,我一件一件地试穿,弟弟站在旁边,看得兴高采烈,妈妈突然意识到她完全忽视了弟弟,竟然什么都没给弟弟买来,于是,妈妈充满歉意地对弟弟说:“江江,等哥哥走了,妈妈再专门给你买衣服啊。”弟弟憨憨地笑了,说:“给我买什么,我还没考上一中呢,等我考上了一中再给我买也不迟啊。”妈妈心疼地把弟弟搂到怀里,怜爱地说:“江江,有志气,将来和你哥哥一样上重点高中。”弟弟使劲地点了点头。
晚上,我很早就睡了,趴在被窝里,弟弟却毫无睡意,一个人抱着自己的储蓄罐发呆,过了一会儿,用力地摇啊摇,传来硬币的撞击声,我不耐烦地说:“小财迷,该睡觉了,就你那点破钱还整天摇来晃去,你还盼着它给你生小钱啊。”弟弟看了我一眼,顺从地爬上床,乖乖地睡觉了。
第二天,弟弟吃过早饭便跑了出去,我和妈妈在宿舍收拾东西,当我们确认没有任何遗忘之后,一看表,已经上午十点钟了,开往县城的班车马上就要出发了。我们赶紧走到门口候车,妈妈奇怪地问:“江江跑哪去了,他昨天不是还说要来送你吗?”我说:“小孩子,说过就忘了,不定往哪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