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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孤儿寡母》》 · 林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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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突然转出来一个小女孩儿,她大声对弟弟说:“我也去地毯厂,三块钱。”

弟弟抬头一看,居然就是前几天给她搬电脑的小女孩儿。不过今天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可比上次见她时婀娜多姿了许多。弟弟本来就机敏过人,马上明白她是有意在为自己抬价,便对客人说:“她出三块钱,我拉她。”

那人生气地说:“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这人怎么不讲信用?”

不等弟弟开口,小女孩儿抢先道:“从这儿到地毯厂最少也有五里地,你只出一块钱还想坐车?我出五块都还觉得对不起这位大兄弟呢。”说完,咯咯笑了起来,好像叫弟弟一声大兄弟便占了很大的便宜。

那人郁闷地四处看看,偏巧就没有别的车,便极不情愿地说:“那好吧,我也出三块,走吧。”然后狠狠瞪了小女孩儿一眼。

小女孩儿笑嘻嘻地也不生气,但马上又说:“我出五块,拉我。”

那人见她成心和自己作对,气得咬牙切齿,毫不示弱地说:“我也出五块。”

小女孩儿立刻又说:“我出十块,还是拉我。”

那位客人气急败坏地骂道:“碰上你这个小杂种算我倒霉,你们家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吧。”说完扭头便走。

弟弟赶忙喊道:“别,别,五块钱我拉你还不成吗?”

那人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弟弟看看眼前的小女孩儿,撇撇嘴,一脸无奈。她却满不在乎,口无遮拦地说:“嘿,又见到你了,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弟弟觉得她有点用词不当,但又觉得没有必要纠正她,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小女孩儿说:“你过来给我帮个忙吧。”

弟弟充满警惕地问:“什么事儿?”

她笑着说:“你过来就知道了。”

弟弟晃晃脑袋,说:“打死我也不送你回家了。”

她听后,哈哈大笑,竟然笑得弯下了腰。最后,勉强止住笑声,道:“我发誓,绝对不让你送我回家。”

弟弟本不想理她,觉得她神经兮兮的。但当他转身要离开时,却又觉得她好像有一股无形的魔力在吸引着他。他居然情不自禁地跳下车,拿起链锁小心翼翼地把车轮子锁在旁边的树上。

小女孩儿哧哧笑道:“不至于吧,这么破的车还用上锁?”

弟弟看她一眼,不以为然地说:“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破家值万贯呢。”

小女孩儿听了,似懂非懂,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对面的店铺。

那是一间罗宾汉服饰专卖店,弟弟当时并不知道“罗宾汉”这个名词,只知道这是一家卖衣服的小店而已。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准备等小女孩儿买好东西后送她回家。没想到小女孩儿却快步向他走来,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拉起来,瞪着眼睛对他说:“我要给我哥哥买件衣服,你和他身高差不多,快去帮我试试。”

弟弟嘟囔道:“怎么都喜欢揪我耳朵呢,你简直和我大哥一样。”

小女孩儿好奇地问:“你也有哥哥啊,他和你长得像吗?”

弟弟乜了她一眼,自豪地说:“我大哥学习特好。”

小女孩儿撇撇嘴道:“学习好算什么本事啊,他长得帅吗?”

弟弟不假思考地说:“帅啊,简直酷毙了。”

小女孩儿脱口而出道:“比你还帅吗?”

弟弟愣头愣脑地问道:“难道我很帅吗?”

小女孩儿的脸腾就红了,把头扭到一边,再不言语。弟弟则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不厌其烦地挑选着,最后终于选中一套衣服,包括一件蓝色的牛仔上衣,一条米黄色的条绒裤子和一件白色的T恤。她拿过衣服,把弟弟推进试衣间,用命令的口吻道:“快点试试好看不好看。”

弟弟都快睡着了,他终日疲于奔命,稍有时间眼皮就要合在一起。他强打精神,把衣服穿好,打开试衣间的门,摇晃着便走了出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一出来,包括那个小女孩儿在内的店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刚才明明进去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板车夫,现在出来的却分明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白马王子。弟弟体态匀称,肌肉发达,浓眉大眼,棱角分明,黝黑的皮肤更显得他健康而强壮。他看周围的人都在注视着自己,还以为自己衣服穿得有什么毛病。然而,当他对着镜子一照,自己也被里面那个英姿勃发的形象深深震撼了,那个人真的就是自己吗?他呆呆地凝视着里面的影子,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整个人已经完全融入到镜子中……

小女孩儿走过来,轻轻推了他一下,嗔怪道:“看你这傻样,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弟弟如梦方醒,钻回试衣间,恋恋不舍地把衣服脱下来。出来后,他捧着衣服,机械地走到前台,问:“这套衣服多少钱?”

服务员很干脆地回答:“二百七十五块,如果您现在买还能八折优惠。”

弟弟的梦想随着服务员的报价在瞬间破灭了,他热切地朝镜子里看了又看,渴望找到刚才自己英俊帅气的影子,却只看到一个老气横秋的板车夫。弟弟低下头,凝视着脚尖,他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欲望,心却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小女孩儿走向收银台,一口气买了两套,她回到弟弟身边,说:“我原来就觉得你很帅,没想到你换上新衣服简直就没治了,比刘德华都帅。”

弟弟木木地看了她一眼,问:“刘德华是你大哥吗?”

小女孩儿差点晕倒,她实在想像不出眼前这个大男孩竟然连刘德华是谁都不知道,她同情地看了一眼弟弟,把一套衣服信手丢给他,很大方地说:“给,送你的。”

弟弟接过衣服,想要还给她,却又舍不得,心在剧烈地跳动,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把衣服紧紧地揽在怀里。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十五六的少年,正是爱美的年龄啊。

他吞吞吐吐地说:“我不能白要你的衣服。”

小女孩儿恶作剧道:“那你就给我钱。”

弟弟难过地说:“我现在没有钱。”

小女孩儿笑了,她说:“要不这样吧,你每个周末来学校接我回家,一年之后我们就两清了,怎么样?”

弟弟想了想,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只有这一种选择,便爽快地答应了。

随着交往的增多,弟弟知道这个小女孩儿叫米秋实,在县三中读书,今年读初二,和自己一般大。每个周末弟弟都会准时在她们学校门口等她,迎着落日余辉把她送回家。不知不觉,两人竟然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有一天,弟弟问坐在后面的米秋实:“你爸是做什么的?”

米秋实说:“死了。”回答得非常干脆。

弟弟一下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让你伤心了吧。”

米秋实却笑了,笑得很真实,很灿烂,她不解地问:“这有什么伤心的啊?”

弟弟埋头蹬车,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提到她父亲的死她竟然一点都不难过呢?

更让他奇怪的是,米秋实不但不难过,相反,她正沉浸在一种美妙的憧憬中。她突如其来地说了句:“真浪漫。”

弟弟扭过头,问:“什么很浪漫?”

米秋实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脸上却是一副美滋滋的表情。弟弟也不多问,继续骑车前行。骑着骑着,她突然跳下来,跑到弟弟前面,展开双臂,神采飞扬地说:“我一直以为流浪汉变成白马王子只能出现在故事里,却没想到这种事竟然千真万确地发生了。原来我也可以生活在童话里!真幸福,真浪漫!”

说完,她热切地盯着弟弟,弟弟却一脸茫然。最后,她也垂头丧气起来。

转眼间,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一天,米秋实很开心地对弟弟说:“林江,下月七日是我生日,你来接我吧。”弟弟刚要答应,但马上想到那正是我参加高考的第一天,便一口回绝道:“不行,那天我有事。”米秋实显得很遗憾,追问道:“什么事那么重要啊?你知道我在学校没有多少朋友的,我想和你一起过呢。”弟弟如实说:“那天我大哥要高考。”米秋实撇嘴道:“你哥参加高考和你有啥关系啊!”弟弟反驳道:“我大哥参加高考当然和我有关系了,那可是我们全家的大事呢!”米秋实生气了,脸涨得通红,皱着眉头问弟弟:“那你来给我过生日吗?”弟弟坚决地摇了摇头,米秋实失望地看了弟弟一眼,转身上楼。弟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怅然若失,缓缓地离开了。

高考的日子临近

高考的日子一天一天临近,我的神经变得异常紧张,晚上通宵睡不好觉,经常会在睡梦中惊醒。那是我人生至关重要的一步,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纵然我输得起,我们这个家也输不起啊。在我个人身上,承载了家庭多大的希望啊。妈妈经常来宿舍看我,每次都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食物,可我什么都吃不下。我心里极度矛盾,既害怕黑色的高考,却又盼望它早日到来。

它终归还是来了。

1998年7月7日,我很早就醒了,看看窗外,一团漆黑。我趴在床上,想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但这一切都是徒劳,我的脑子异常清醒。昨日黄昏,学校刚开过高考动员会。年过半百的校长走上前台亲自为我们鼓劲儿,而我作为学生代表也抒发了壮志雄心。会后,在办公室,校长那殷切的目光直视着我,他语气坚定地说:“林海,争取给咱们学校考个省状元。”我点点头,只觉得热血沸腾。想到这些振奋人心的场景,我更是无心再睡,一骨碌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跑到楼下去洗漱。

外面光线昏暗,家属区灯火阑珊。清晨,空气里夹杂着些许的凉意。被风一吹,我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在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只是他衣着单薄,身体在瑟瑟发抖。也许是起太早的缘故,他现在低着头,昏昏欲睡。

我先是觉得似曾相识,再仔细一看,竟然是弟弟。

我惊诧地问:“江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弟弟抬头,一见是我,原本惺忪的眼神立刻明亮起来。他说:“大哥,今天我拉你去考场。”

我心头暖烘烘的,忙说:“不用了,我就在职中考试,离学校很近。”

弟弟却固执地说:“大哥,你就坐我的车吧。”他的话不多,但我通过他的眼神知道再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好点头同意,弟弟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

等我吃过早饭,弟弟早已在门口等我。他戴了一顶斗笠,骑在三轮车上,远远看去同那些四五十岁的板车夫并无区别。他一眼便看到了我,迅速把板车骑过来。我坐到上面,弟弟扭回头,关切地嘱咐道:“大哥,坐稳了。”我点点头。弟弟轻快地一蹬踏板,板车飞快地向职中驶去。

到了职中门口,弟弟稳稳地停下来。我拍拍他的肩膀,想让他回去,他却跳下车,给我买来一瓶带冰的矿泉水。我晃晃水杯,推辞道:“你喝,我自己带了。”弟弟却顺手将水杯拿走,说:“大哥,我给你的是凉的,喝一口会让你更清醒,在考场上你不要紧张,相信自己的实力,你肯定会考上名牌大学的。”我鼻子一酸,眼泪就要往下掉,弟弟为我想得多么周到啊。我赶紧和弟弟道别,但一扭头,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噗噗地掉了下来,我再也没有勇气回头看弟弟一眼。

第一科是语文,应该说是我最擅长的科目,但我还是出奇地紧张。试卷发下来后,我的手在不停地哆嗦,怎么努力也控制不住,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脆弱过。笔尖一直在顽固地颤抖,在长达十分钟的时间里,我竟然连一道题都没有答完。我的精神几乎崩溃了,以至于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最后,还是那瓶带冰的矿泉水救了我,我把它握在手里,贴在脸上,冰凉的水温刺激着我的神经,使我燥热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正常,心气也渐渐平和,终于能比较正常地答题了。

当我交上试卷,腿几乎都要瘫软,我努力挪到教室外面,弟弟正在门口等我。等我坐上车,心里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弟弟见我脸色不对,也没多说话,只是递给我一瓶水。我仰头,一饮而尽。

弟弟再次蹬动三轮车。此时人流如潮,骄阳似火,弟弟扭动着身体,吃力地前行。他肩膀上流淌的汗水在日光的照射下迅速蒸发,皮肤上留下了斑斑盐迹,头发上冒着热腾腾的蒸汽,整个人就像填足了燃料的内燃机,在剧烈地运动着。这就是我的弟弟,他用他的身体,他的汗水,他的气力供我读书,最后还用自己拉的板车把我接送到考场,他倾其所有毫无保留自始至终地支持着我,我深信这就是天下至真至纯的手足之情!眼泪在眼圈里晃动,我努力不让它落下来,我是哥哥,我必须在弟弟面前表现出足够的坚强,让他能在我的身上看到我们家庭的希望。

到了学校,我下车。弟弟叮嘱我几句,又急匆匆往回骑去,我知道他是想趁着今天的机会多拉几位客人。看着弟弟劳累的背影,我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接下来,我慢慢适应了高考的氛围,开始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当考完最后一科,我反而感到无比轻松,心中的重负总算得以解脱,虽然有些许遗憾,但毕竟繁重的高中生活到此已宣告结束。

考生都走光了,考场里空空荡荡。我依旧停留其中,竟然有些发呆。这时,门突然开了,冬云欢笑着冲进来,大声对我说:“哈,总算考完了!我们终于解放啦。”

我看她一眼,没说话,却意外地发现惠岩叔叔正站在她身后。惠岩叔叔微笑地看着我,一脸轻松,他原本紧绷的神经随着女儿的笑声松弛下来。我赶紧和惠岩叔叔打招呼,惠岩叔叔没说话,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不由分说塞到我手里:“好孩子,你们算熬出来了。”冬云眨着大眼睛说:“成绩还没出来呢。”惠岩叔叔说:“难道我还不相信林海的实力?”然后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赶紧又说:“当然了,我女儿在我心中永远是最棒的。”

我把钱装好,并没有对惠岩叔叔说更多的客气话。在我们最困难的日子里,惠岩叔叔和冬云给了我莫大的帮助,在我心中,他们早已等同我的亲人,对亲人还有客气的必要吗?

我们一起走出教室,外面阳光耀眼,热浪扑面而来,冬云赶紧打开遮阳伞。惠岩叔叔拉着我的手说:“孩子,我开车送你回去。”我忙说:“不用了,谢谢叔叔,我弟弟在外面等着我呢。”惠岩叔叔说:“不要紧,我们出去顺便拉上他。”我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我弟弟拉板车来的,他来这里接我回家。”惠岩叔叔沉默了,而后说:“那我们就回去了,有时间来家里玩。”说完,和冬云钻进汽车,飞驰而去。

我再次见到弟弟,他终于鼓足勇气问我道:“大哥,你考得怎么样?”

我故作轻松地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弟弟听了,显得非常开心,他对我说:“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相信你的能力。”

我抚着他的头,命令道:“下车,让大哥带你一回。”

弟弟还想推辞,但想了又想,还是跳下车,坐上去,用一种顽皮的眼神看着我。我也不多说,跨上三轮车,转动车把,脚上用力,却没想到这三轮远不像自行车那么简单,它在我手里疯狂地扭动,丝毫不听我的使唤,就像一匹受了惊的野马,疯狂地跳起舞来。周围的人见了我这糟糕的技术都惊恐地四处躲闪。弟弟坐在上面,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它制服,慢慢地沿着街道行走,和弟弟一起开怀大笑。那一场景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天空布满了薄薄的云层,微风习习,杨柳依依,看着路边的青草地,我们感到无比轻松。

我们一路走,一路笑,直奔那个虽然狭小却无限温馨的家。当板房出现在我们的视野,我一眼就看到门口的妈妈,她手捋白发,充满期待地凝视着远方,正等待着儿子与她团聚的幸福时光。

一个星期后,我们开始估分报志愿,对照着答案,我和妈妈、弟弟一夜未眠。我隐隐感到自己考得并不理想,但还是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实力和运气,在妈妈和弟弟的鼓励下,我坚定地填报了北京大学这个我梦寐以求的学校,它代表了我所有的期待与梦想。重点大学类可报三个志愿,在北大之后,我象征性地填写了吉林大学与河北大学,然后在家里焦灼地等待结果。

分数下来后,我考了560分,正处在北大的初选线上。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这是在生死边缘啊。此时,我已再没有机会去努力,只能听凭命运对我的选择。

一天,冬云激动地跑到我家,刚进门就大声地喊道:“林海,第一批录取结果出来了,我被北京师范大学录取啦。”我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随着冬云的叫声而抖动起来,强作镇定地问她道:“那你知道我的结果吗?”冬云一边擦着额头的汗珠儿,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说:“告诉我你的准考号,现在就可以用电话查询。”我用颤抖的双手从抽屉里取出准考证,递给冬云,看着她机械地拨号。冬云似乎比我更紧张。我把头凑过去,只听电话里传来声讯小姐甜蜜的声音:“恭喜你,你已经被录取了。”我顿时欣喜若狂,但没等我激动的情绪流露出来,就听那声音在继续:“你已经被吉林大学法学专业录取了。”我飞扬起的心在瞬间又消沉下去,冬云看着我,不知该说些什么,顷刻间房子里一片寂静。

几天后,我接到吉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德恒律师专业。

手捧着通知书,我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就是这么薄薄的一张红纸,它将在最大程度上改变我的命运,也就是这样张红纸,它吞噬了我十二年的美好青春。无论严寒酷暑,我一直都在埋头苦读,想想小学时的那个班级,到现在竟然只有我一个人坚持到了最后。那是怎样一个庞大的队伍啊,就像在一条漫长的跑道上,一百多个人同时起跑。在中途我们也曾互相鼓励,我们也曾互相竞争,我们也曾幻想着无论谁摔倒在地,我们都会拉起他,互相扶携着跑向终点。可是,当我冲过终点之后才发现自己早就成了一个孤独的奔跑者,我甚至没留意到那些儿时的伙伴何时退出了赛场。当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终点,回首自己奔跑过的路线,只有萧萧落叶和滚滚飞尘,无比凄凉。

我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贴在胸前,不知该为自己作为个体的胜利而欢欣鼓舞,还是应为儿时所在集体的没落而感叹。

我在家里大睡三天,最后醒来时只觉得眼睛发亮,全身的骨头节咯吱咯吱直响,所有的疲劳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直到这时,我才更加清晰地看到妈妈和弟弟平日里是如何在为我而操劳。清晨,妈妈很早就起床做饭,每次我要帮忙,她总是固执地把我推到一边,不停地说:“这活儿不用你干,好好去看书吧。”我笑着对妈妈说:“妈,我都考上大学了,你还让我看什么书啊?”这时,妈妈会眉开眼笑,看上去她只要想一想我已经考上大学就会兴奋不已。有时,她也许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会用力咬一下食指,刺骨的疼痛反而会让她无比欣喜。在和妈妈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妈妈那厚重如山的爱,她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脱口而出的话语都会让我无比感动。我无意再回首曾给妈妈带来的巨大痛苦,因为我知道她最希望的就是我和弟弟永远都幸福。

等我们在温馨的氛围中吃过早饭,弟弟去工地上班,妈妈也拎着大包小包去购物中心下面擦皮鞋。我闲着没事,便打扫房间。在妈妈的床下,我意外地翻出那块令我无法释怀的怀表和一张爸爸妈妈在清东陵的合影。我手捧怀表,盯着那张照片,思绪万千,最后竟泪如雨下,小时候那些混账透顶的往事在瞬间涌上心头,再看看照片上的妈妈,身着军装,英姿飒爽,可是不到十年的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多大的痕迹啊,岁月染白了她的秀发,时光在她额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即使生命尚可延续,又有什么可以弥补那消逝的青春呢?

我在想,此时的妈妈在做什么呢?坐在那喧嚣的街道,连头都没有机会抬,她的眼前没有五彩缤纷的世界,只有污浊不堪的皮鞋。妈妈终日从事这种单调的工作,可又有谁肯为妈妈擦一下鞋子?纵然我这个儿子愿意,可妈妈哪儿又有皮鞋让我去擦呢?

我从床下找出妈妈的布鞋,几乎每一双都千疮百孔,但妈妈缝了又缝,补了又补,依然穿在脚上。我把所有的鞋子都泡在盆里,拿过刷子,精心地刷了起来。伴着刷子蹭在鞋上的声音,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盆里。儿子现在还无力孝敬您老人家,就让我为您刷刷鞋,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我正黯然伤神,不知冬云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她弯着腰,正用纤细的手指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抬起头,双眼模糊,冬云以为我还在为高考而烦恼。她蹲下身,双手托腮,睁大眼睛,对我说:“吉大的法学不错,号称中国法学四大家族,你到了那儿好好学,四年后考回北大!”我飞快地擦掉眼泪,解释道:“不是因为这事儿。”埋头继续刷鞋。

冬云看到满盆都是妈妈的布鞋,顿时明白了。她夺过我手中的刷子,在污浊的水中拎起一只鞋用力地刷起来,然后仰脸,盯着我的眼睛,顽皮地笑了八五八书房。我忙说:“别,你别沾手了,脏。”伸手去夺刷子,却不想在慌乱中抓住了她的手。我的心一颤,冬云似乎没有觉察,脸上笑容依旧,柔软的小手停在我手中,纹丝不动。我赶忙把她的手放下,轻轻地说:“对不起。”

冬云的脸上涌起一片红云,但转瞬即逝。她不再言语,低头刷鞋。她很快把鞋子刷完,甩干,晾在屋子前面的石头上。她掏出手绢,擦了擦手,说:“咱们去逛街吧。”拉起我的手便往外走。不知为什么,此时,我的手和冬云一接触,我的脸就会发烧,心也会剧烈地跳动,我说过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为什么现在我也会产生奇怪的念头?

自见冬云第一面起,她就深深吸引着我。孩提时代,我是她的保护神,冬云始终像影子一样伴我左右,在田野里,我们共同度过了一段多么无忧无虑的时光啊。慢慢地,我们长大了,她的生活一帆风顺,而我却经历了诸多变故。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无比和谐,却永远也无法走到一起。纵然我再傻,我也知道她对我的情谊,可是一贫如洗的我又如何才能给她带来幸福呢?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变得日益坚强,我有足够的勇气去藐视贫困,相信自己一定能改变未来,可是,我又不得不每时每刻都接受贫困对我的折磨。我可以充满豪情地宣称自己绝不向命运屈服,却不能给自己所爱的人任何承诺。

我们进了城里,在三中门口边喝饮料边聊天。那儿离冬云家很近,冬云妈妈在三中做老师,她家住的是三中家属楼。那里地势很高,偶有清风拂面,在这样一个无比炎热的夏天更算得上是风水宝地了。我和冬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杯水喝了半天。

突然,冬云对我说:“林海,你知道吗?你经常是咱们班女生聊天的对象。”

我惊讶地问:“不能吧,我觉得我在学校挺默默无闻的。”

冬云得意地说:“那是你不知道,其实,你这个人棱角分明,让人过目不忘,而且你学习那么出色,还会打架,真可谓是文武双全啊。”说完,呵呵地笑了起来。

一提打架,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每个人的记忆中都沉淀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而那次打架就是我心底最为脆弱的伤疤,每次回想起来我都会心痛不已,感觉就像昔日的伤口重新渗出鲜血,永远也不能愈合。我不再说话,埋头喝水。

冬云意识到我情绪的变化,忙转换话题道:“有一次你早上洗完头走进教室,咱们班一个女生都看呆了,她后来跑到你的座位上和我说:没想到林海还挺帅的啊。”

我的好奇心被调了起来,忙问:“谁啊,谁那么慧眼识英才?”

冬云眼睛一转,坏坏地说:“就是你的梦中情人刘鸿雁。”

我一听,“扑”的一声,把可乐喷了一桌子,冬云连忙递给我一张餐巾纸,我边咳嗽边擦嘴巴,反驳道:“我呸,那才是你的梦中情人呢。”刘鸿雁是我们班最胖的女孩,倒是经常在我身边转悠,很大方地要我叫她“胖姐儿”,不过这和梦中情人哪沾边啊。

冬云狡黠地笑道:“得了,被我说中要害了吧,看你反应那么强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我委屈地辩解道:“我有什么亏心事啊?”

冬云说:“那我一提刘鸿雁,你看你眼睛瞪得足有这么大。”冬云一边说着,一边睁大眼睛,夸张地四处张望,突然,她的眼神停在一个地方,继而向我挥挥手道:“林海,你看,你弟弟林江!

我顺着冬云的手指看去,果然是弟弟的背影。他蹬着板车,正在下面的马路上吃力地前行。因为距离太远,我无法看清他的面孔,但我又怎么会辨认不出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上衣搭在肩头,赤裸的后背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那上面一定淌满了晶莹的汗珠儿。弟弟弯着腰,像一只硕大的龙虾伏在三轮车上,吃力地扭动着身躯。也许,他刚刚从工地忙完手中的活,也许他已经在街头拉过了很多客人,总之,他显得那样疲惫,在骄阳的照射下像一株枯萎的小草有气无力,和平日里在我面前表现出的精力充沛的形象判若两人。我想跑过去叫他来喝一杯水,却发现他正好朝着这个方向驶来。

他骑着骑着,突然停了下来,只见车帘掀起,一个人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向这边走来,那个身影让我感到非常熟悉,但在瞬间又叫不上他的名字。弟弟似乎在后面大声地呼喊着,最后,他从车上下来,飞快地向那个人赶去。我猛地意识到这家伙没给钱,我想他肯定会向人多的地方跑,谁知他不仅没有加快脚步,反而停了下来,居然站在那里和弟弟理论。最后,他使劲抽了弟弟一个耳光,弟弟被他打了个踉跄,还没站稳脚跟,他随即又踹了弟弟一下,弟弟躲闪不及,被他蹬在小肚子上,顿时摔倒在地。弟弟随后爬起来,呆呆地站在那里,再没追赶,那个人扭过头扬长而去。

我看到弟弟被打,不禁怒火中烧。我“嗖”地站起身,拔腿向下面跑去。冬云急忙追过来,却被我远远地甩在身后。那个人低着头向我走来,我挺身拦住他的去路,他狂妄地抬起头,我一看,竟然是石青龙。很显然,他也没有想到会遇见我,他脱口道:“林海?”我脸色铁青,用中指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把钱给他送回去。”石青龙冷笑道:“林海,你以为你是江湖义士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的眼睛喷射着怒火,骂道:“你他妈的送不送回去,他是我弟弟!”石青龙还要多说,我的牙齿已经咬得咯吱吱响,他也许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家伙打架不要命,从来不计后果,心里有点怵了,很快挤出一副笑脸道:“林海,你和我急什么啊,我哪知道他是你弟弟啊。”说完,掏出五块钱,塞到我手里,象征性地打个招呼,灰溜溜地走了。

弟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满脸灰尘,陈旧的长裤摔破了,膝盖处一大片伤口,鲜血正混着汗水和泥污渗出来,让人看了触目惊心。弟弟,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每天在工地忙完就跑出来蹬三轮,在酷热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天气里,孤独地在街头拉着客人。他失去了同龄人特有的纯真与快乐,过早地品尝了生活的无奈与沧桑,靠出卖体力维系着自己的家庭,竟然还要无端地遭受市井无赖的欺负与凌辱。我碰到的只有这一次,可是我没碰到的又该有多少呢?看着弟弟一脸麻木的表情,似乎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纵然我能坦然面对指向自己的各种攻击,但是针对弟弟的哪怕只是一点伤害都远远超出我的承受能力。我握紧拳头,瞪大眼睛,咬紧牙齿,二话不说,转身向石青龙追去。弟弟看我脸色不对,忍着伤痛猛扑上来,他死死地搂住我的腰,大声地叫着:“大哥,不要追了。”我愤怒地摇晃着身体,吼道:“放开我,放开我。”已经走出很远的石青龙听到我的声音,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弟弟对他喊道:“快跑。”石青龙顿时明白了,一溜烟地消失在人群中。

弟弟的胸膛激荡起伏,不知是着急还是因为抓着我的动作过于剧烈,他的额头沁满了汗珠儿,头发上腾腾地冒着热气,他不停地叫着我:“大哥,大哥,你不要生气了。”随着弟弟有节律的声音,我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我抚着弟弟的后背,上面伤痕累累,有晒伤,也一定有被打的伤口,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啊,每天要和那些虎背熊腰的同行抢生意,还要随时小心会有无赖的客人不给钱。我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落在弟弟的肩头,同他的汗水混在一起,缓缓地流了下去。冬云在旁边轻声地安慰着我们,拉着我们再度回到冷饮摊。

弟弟高兴地喝着可乐,似乎不开心的事转眼就烟消云散了,他对我说:“大哥,刚才你怎么发那么大的火呢?都把我吓坏了。”

看着弟弟那依旧天真的面庞,我一阵心酸,半晌无语,傻弟弟,你怎么会知道,别人碰你一下就是在用刀子捅哥哥的心啊。

冬云一直在默默地喝水,许久之后,她才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林海,你能不能改改你的脾气啊?”

我还是没有说话,我知道自己刚才一定非常冲动,因为我们回到冷饮摊的时候,老板见了我都退避三舍。

冬云继续说:“你看你这脾气,就算你追上石青龙了又怎么样?难道你还想和他拼命吗?”

我用手托住额头,手指狠狠地抓住头发,我无力辩解,可我的内心又何尝不痛苦呢?

冬云见我难过的样子,便不再继续责备,弟弟乖乖地在旁边喝水,我们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我是如此的矛盾,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难道我真的就改变不了自己的脾气吗?我想到了很多事情,爸爸去世那年,在一个冰天雪地的日子里,我和一个小朋友发生冲突,他狠狠地抓住我冻裂的伤口,面目狰狞地吼道:“你爸爸被电死了,你这个野种……”那一幕直到今日仍无比清晰地留在我大脑里,那时,我比他弱小,在他的拳打脚踢之下我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其凌辱,但也就在那时起,我的心里便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日益崇尚暴力,同时盼望自己快点长大。等我读初中的时候,我再次找到他,让他抱住我的双腿,他都摔不倒我,我很轻松地将他摔倒在地,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再看到你欺负比你小的人,我就见一次打你一次!”他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恐慌,不敢顶嘴,飞也似的跑掉。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武力带给我的快感,以后打武大拿,打白老师,捅孙学军,我一路高歌打杀下来,我自己是痛快了手脚,可是给我的亲人带来了多么的大的痛苦与不幸啊。弟弟因我而失学,妈妈也因为我而累垮了身体,我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懵懂少年,我应该懂得为我的行为而懊悔啊。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语气坚决地说:“我再也不犯浑了,我一定要改掉自己的糟脾气。”我的声音很大,是在说给冬云听,也是在说给弟弟听,更主要的是说给我自己听。

弟弟听了,兴奋地说:“大哥,太好了,你说改就一定能改的。”

我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冬云,三人会心地笑了。

突然,弟弟看了一眼购物中心楼上的钟表,焦急地说:“不好了,已经十二点,今天我还要接一个人呢。大哥,冬云姐,你们坐着,我先走了。”说完,站起身,向三中门口走去。

看着弟弟匆忙走掉的背影,我一阵心疼。冬云好奇地说:“现在坐板车还有预约吗?”

我还没说话,冬云突然指着远处说:“快看,江江在那里。”

我放眼过去,就在我们对面,三中门口,弟弟正在和一个纤细的小女孩儿热切地说着什么,那个小姑娘站在一棵柳树下,似乎等了很久,见了弟弟,顽皮地用书包砸了弟弟脑袋一下,弟弟也不恼,很自然地接过书包,小女孩熟练地跳上车,弟弟一边和她说笑,一边骑动三轮,显得轻松而愉悦。

当他们从我们下面经过的时候,弟弟甚至顾不上看我们一眼。我就近认真打量了一下那个女孩儿,个头不高,但是身材匀称,说不上漂亮,但是衣着整洁,给人的感觉聪明、伶俐、惹人疼爱。看着这两个半大孩子有说有笑的样子,我禁不住陶醉了。

冬云用力捅了捅我,笑着说:“看,咱们江江长大了吧。”

我也笑了,但摇摇头说:“你说什么呢,思想复杂。”

冬云咯咯地笑个不停,说:“傻瓜都能看出来他们在谈恋爱。”

我说:“他们还都是小屁孩儿呢,知道什么叫恋爱?”

冬云揶揄地说:“你以为别人都像你啊,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现在的孩子什么不懂啊?”

我皱了皱眉头,说:“绝对不可能,你看那小姑娘,衣着鲜亮,肯定不是穷人家的孩子,和我们也不门当户对啊。”

冬云顿了一下,很认真地问:“你觉得门当户对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刚要回答,突然发现冬云脸色凝重,话到嘴边被我咽了回去,我看着弟弟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远方,不再言语,冬云也陷入了沉默。

我们从饮料摊上出来,已近中午,冬云对我说:“叫着阿姨,我们一起吃饭吧。”我点了点头,上了冬云的摩托,几分钟便赶到了购物中心。还隔着很远,我一眼便认出了妈妈那熟悉的身影,下了车,我和冬云飞步走了过去。

七月中旬,头顶上的烈日像火炉一样烘烤着大地,没有了遮阳伞的眷顾,铺天盖地而来的热浪将我们团团包围。阳光是热的,空气也是热的,凡是你能感觉到的一切都是热的。路上的行人来去匆匆,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倦意。妈妈一如既往地坐在摊前,焦虑地等着客人。在这个季节,是擦鞋的淡季,特别是正当午时,大部分擦鞋匠都跑回家去吃饭,然后美美地睡上一个晌觉,可是妈妈从来没有动过地方,她总是耐心地等待,对每一个在她面前经过的行人都投去友善的目光。

我冷不丁地出现在妈妈面前,吓了她一跳,她问我道:“这么热的天,你不在家好好睡觉,跑这来干什么呢,在这儿你可什么忙都帮不了,净会给我添乱。”

没等我说话,冬云从我身后闪出来,笑着对妈妈说:“阿姨,林海是被我抓出来的。”

妈妈看了冬云,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她说:“冬云,你们快在一块多玩儿会吧,等上了大学,那还不得半年见一次面啊。”

冬云对妈妈说:“是啊,是啊,不过,现在我们找您是叫您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妈妈一听吃饭,赶忙推辞,说:“不了,不了,你们去吧,我这儿正忙着呢。”

冬云一把拉住妈妈的胳膊,狡黠地说:“阿姨,我们可看得清清楚楚,现在您是一点事没有,走吧,吃饭用不了多长时间,您吃完了就马上回来还不成吗?”说完,不等妈妈答应,便使劲儿把妈妈拉起来。

妈妈坐的时间太久,身体已经麻木了,她借力站起身,掸掸身上的灰尘,笑着说:“好好好,我和你们一起去。”说完,就准备收拾东西。

谁知在这时,突然从旁边闪过一个硕大的身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黑着脸说:“喂,给我擦擦鞋。”我打量了他一眼,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满是疙瘩,我赶紧向他解释说:“对不起,我妈妈要和我们去吃饭了,你去找别人擦吧。”中年人很失望,他站起来,四面看看,说:“没有人了,估计都跑回家睡觉去了。”无奈地摇摇头,打算离开。

妈妈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中年人,短暂地犹豫一下,忙说:“您别走,我给您擦。”中年人听了,二话不说又坐在椅子上。可能是他觉得太热,悄无声息地把鞋脱了下来,可他的脚刚从里面抽出,一股重重的汗臭夹杂着牛皮的霉味扑鼻而来。我简直要被这种味道击倒,冬云也屏住了呼吸,妈妈却像什么都没闻到,抓过那双皮鞋,仔细擦了起来。

我拽了一下妈妈,心疼地叫道:“妈——”妈妈笑着对我说:“海海,你们去吃饭吧,不用惦记我,我都买好了吃的,你们看。”妈妈说着,用手指向旁边的一个塑料袋。我一看,里面包着三只黄灿灿的煮玉米,我把它们拎起来,闻了闻,散发着浓浓的馊味。我皱着眉头问:“妈,这是你什么时候买的啊?”妈妈说:“就在刚才啊。”我说:“你骗人,玉米都已经馊了!”妈妈得意地说:“没事儿,是刚才一个卖玉米的剩下三个,五毛钱就都给我了。”我生气地说:“你就瞎吃吧,等你吃闹肚子了就不是五毛钱的事了。”妈妈却笑着说:“我说没事儿那准没事儿,不要说它还是玉米,就是铁块儿我把它吃了照样儿能消化。”看着妈妈那张饱经沧桑的脸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冬云在旁边拉了拉我,说:“林海,走,我们去给阿姨买点吃的回来吧。”妈妈也紧着推我,说:“海海,听话,你们快去吃饭吧。”我只好不情愿地与冬云离开,妈妈在后面大声地嘱咐道:“你们吃好点,千万别给我带什么。”我听了,扭回头,妈妈正在埋头擦鞋,更让我觉得心如刀绞。

我和冬云

我和冬云转到购物中心后面的小吃街,随便找了一家小店,冬云点了好多菜,把一张小餐桌堆得满满的。冬云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快吃吧,这些可都是你爱吃的。”可是我又有什么胃口呢,我的眼前晃动的都是妈妈那疲惫的身影,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专心致志地给人擦着皮鞋,我纵然铁石心肠此时此刻又怎能吞得下大鱼大肉呢?我勉强吃了几口,再也提不起筷子,手中那薄薄的竹片真是重于泰山。

冬云也很快吃完了,她站起身,对我说:“林海,我们把东西打包吧,要不太浪费了。”

我点了点头,冬云叫过服务员,收拾好东西,我们走出这家小吃店,在门口有个卖包子的小摊,冬云拉住我说:“林海,我们给阿姨买点包子吧,这些菜留着你们晚上吃。”说完,买了一斤包子,拎在手里,我们一起向妈妈擦鞋的地方走去。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妈妈坐在那里,微合着双眼,头也一点一点的,可能有些发困,但是她在用一种莫大的毅力支撑着自己。她观察着眼前过往的行人www奇Qisuu書com网,她不会留意他们华丽的衣装,吸引她的只是他们脚上穿的各种款式的皮鞋。

妈妈见我们回来,非常高兴,冬云把包子放到妈妈面前,说:“阿姨,快吃饭吧。”小包子做得很精美,刚出笼,热气腾腾,浓浓的肉香随着热气钻进妈妈的鼻孔,妈妈吸了一口气,说:“真香啊。”但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已经吃过了,留着晚上回家吃吧。”我已经熟悉了妈妈的口吻,知道再怎么劝也改变不了她的主意,只好难过地看着她,再不言语。妈妈一说话,就觉得口干舌燥,她抓过旁边的瓶子,扬头喝了一大口水,舔一舔干燥的嘴唇,说:“这天真热,水都被太阳晒温了,喝多少都不解渴。”我听了,马上拎起瓶子,快步跑到商场后面的水龙头边,接了满满一瓶凉水。我站在那里,极度难过,我每一分钟都感受着妈妈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可是除了这些琐碎的小事我还能为妈妈做些什么呢?可是,我就是为妈妈做这么一点小事儿妈妈还是感动不已,你看,她喝着我打来的凉水,笑容满面,眼睛里也闪烁着欢乐的亮光,洋溢着幸福的神情。

下午,冬云告辞回家,我一直坐在鞋摊陪着妈妈。开始,妈妈很开心,在没有人擦鞋的时候会和我不停地聊天,但慢慢地,我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汗越出越多,顺着我的脸颊源源不断地淌下来。妈妈看着我的样子,心疼不已,她开始催我回家,但我固执地坐在那里。妈妈又何尝不热呢,她的皱纹里积存着晶莹的盐渍,曾经的汗水与风中的灰尘混在一起,在妈妈的脸上留了道道污痕。我想到刚才在高地上喝着冷饮的人们,再看看这些午休后陆续归来的擦鞋工,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短的时间,可你见到的绝对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妈妈看着我,无可奈何,最后,她只好早早地收拾好擦鞋的工具,对我说:“海海,走,我们回去了。”我看着妈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整日在街头经受风吹雨打,毫无怨言,可是却忍受不了儿子被太阳多照射一会儿。我接过妈妈手中的东西,跟在她身后,那是妈妈第一次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家。

我们走到门口,妈妈很快发现石头上晾着的鞋子,惊奇地问:“谁把我的鞋给刷了?”我得意地说:“我啊,今天我把您所有的鞋都刷了。”本以为妈妈会很开心,却没想到她突然脸色大变,顾不得和我说话,打开房门,疯了似的冲了进去。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进屋,就见妈妈把头扎进床下,在里面焦急地寻找着什么。我伏在地上,惊恐万状地问妈妈:“妈,您找啥呢?”妈妈一言不发,继续翻腾,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直至后来,整个人都钻到了床下面。借着昏暗的光线,妈妈充满悲情地摸索着,可是什么都没找到。妈妈的动作渐渐迟缓下来,最后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妈妈从里面爬出来,一脸悲怆地问我:“海海,你刷鞋的时候没见一只鞋里有个塑料袋吗?”我摇了摇头,妈妈飞快地跑到外面,把每一双鞋都掏了一遍,还是一无所有,妈妈站在门前,一脸的绝望。突然,她双手掩面,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全都明白了,妈妈一定是把钱放在了鞋子里。可是我在刷鞋的时候真的不记得里面有个塑料袋啊。我仔细地回忆着,没有,绝对没有。我跑到屋子里,钻到床下仔细地摸索,依然是什么都没找到。妈妈抽泣着跟进来,我不敢和她说一句话。妈妈没有理我,再次钻到床下寻找。她的手与地面摩擦,发出“嚓嚓”的声响,妈妈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最后终于在最里面的老鼠洞口把那只破旧的鞋子找到了。事后妈妈告诉我,那只鞋的大半部分已经被老鼠衔入洞中,如果我们再不去找,恐怕就再也找不到它了。当时,妈妈手里抓住那只鞋,像个孩子似的兴奋不已,巨大的惊喜使她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她一扬头,重重地撞击到坚实的床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妈妈丝毫没有顾及到头痛,飞快地爬出来,尚未站直身子便大声喊道:“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妈妈把鞋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拉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叠崭新的人民币。妈妈把钱捧在手里,视若珍宝,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对我说:“没错,海海,这是2000元钱,你第一年的学费啊,虽然还差点,但离你开学还有两个月,我们肯定能凑够的。”说完,把钱捂在胸口,像抓着自己的命根子一样不肯松手。那时,我的学费是2800元,对有钱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我们这个艰苦度日的家庭来说已经是倾其所有。许多年后,我依然保持着这样一个本能,那就是看到2000这个数字,心里就一阵痉挛,永远也无法忘记妈妈那个绝望的表情,那种痛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我只觉眼睛一阵湿润,妈妈的样子顿时模糊起来。妈妈总是提前为我做着各种打算,她拖着疲惫的身躯,为我们积攒着每一分钱。看看她身上的衣服,还是几十年前爸爸在部队穿过的条绒秋衣,早已破烂不堪,却被妈妈缝了又缝,补了又补,依旧穿在身上;看看她吃的食物,在喧嚣的街头,在火热的太阳下面,她劳累一天,却只要喝一瓶凉水,吃几根馊了的玉米就能度日。她没有生活,只有生存,她没有自我,只有儿子,也许妈妈是可怜的,但她首先一定是可敬的,因为她在用她单薄的身躯谱写着人世间最伟大的母爱。

妈妈把钱收好,装进一个铁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看着妈妈匍匐在地的身影,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把妈妈从地上扶起来。

这时,外面响起三轮停车的声音,弟弟回来了,他撩起门帘,走进屋子,想趁着昏暗的光线跑到里面,可是妈妈一眼就发现了他腿上的伤口,忙拉住他,心疼地问:“江江,你怎么受伤了?”弟弟嘿嘿一笑,说:“在工地上不小心碰的,没事儿,一点都不疼。”说完,朝我挤挤眼睛,我更加难过了,什么都没说,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妈妈相信了,她责怪弟弟道:“干什么都毛手毛脚的,真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些坏毛病。”妈妈说着,打开灯,找了一团破棉花,用火柴点着,然后把烧过的灰末敷在弟弟的伤口上,找了一条干净的布用力包扎起来。弟弟坐在板凳上,一声不吭,随着妈妈手上加力,他疼得直咬牙,但也只是偷偷把头扭向一边。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明天一定要去找王福田,我不能再这样闲下去了,我必须找份工作,妈妈和弟弟已经被生活的重负压得喘不过气来,我理所当然地要和他们一起分担啊。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和妈妈打过招呼,想和弟弟一起去工地,谁知刚走到门口,正好与迎面而来的王福田碰个正着。

迎着晨风,王福田迈着大步,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真是春风得意啊。他一眼便认出我,上来用力拉住我的手说:“小兄弟,都多少年没见到你了,听说你考上律师了?将来可了不得啊。”我认真打量一下他,风采依旧,只是额头长了一些皱纹,眼神中多了一些世故。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想和他说说工作的事,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谁知他寒暄过后,很诚恳地对我说:“林海,你是咱们村儿第一个大学生,给那些小孩儿们做了表率,我在家就经常和我的小孩儿提你,他们都应该向你学习。”他这样一说,我反而更拘谨起来,只好听他一个人长篇大论。他说了半天,最后总结性地说:“不是有那么句话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谁要是和你在一起,学习肯定好,所以,今天我特意请你给我闺女做家教,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推辞啊。”说完,用一种满怀期待的眼神注视着我。我一听,不禁心花怒放,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要去找工作,他却送上门来了,我爽快地说:“没问题。”

第二天,王福田专门开了一辆小车来接我。在车上,他对我说:“林海,我知道你脾气不好,不过我那闺女更不是个省油灯,你还要适当将就将就她。”我坐在里面,有点晕车,轻轻地点了点头。从工地到他家,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很快,车子在滦河边一栋气派非凡的别墅前停了下来。王福田打开门,对着里面大声地喊:“微微,微微。”喊了半天,却没人理他,他对着我苦笑,一脸的无奈。我随他走上楼,在一个房间前停下,他轻轻地敲打房门,温柔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过了很久,门“吱”的一声打开,我凝神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里面站着的竟然就是和弟弟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

女孩见了她爸一脸的冷酷,反而好像对我格外青睐,她笑着对我说:“进来坐吧。”本来我就对她怀有好感,此时见她彬彬有礼,实在招人喜欢,便还以友善的微笑,走进了她的小屋。王福田跟在后面,显得有些尴尬,在自己女儿面前反倒没有了刚才的从容,一副坐立不安的神情。他把我的身份简单介绍完以后,对我说:“林老师,您和微微聊着,工地上还有点事儿,我先过去看看。”说完,推开房门,走出去半个身子大概又觉得有些妥当,又回头补充说:“微微,你要听林老师的话,把功课好好补习一下。”小女孩一直没有看过王福田一眼,此时仍不看他,但很快地“嗯”了一声。

我打量了一下小女孩的房间,空间很大,但布局合理,东西摆放有序。书架上没有几本书,倒是很多奇异的怪石,显示着女主人与众不同的品位。在这里见不到什么玩具,也少有孩子的稚气,给人一种温馨而成熟的感觉。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台崭新的电脑和一台倚门而立的巨大电视。

我坐在椅子上,笑着说:“你的小屋子科技含量很高啊。”

小女孩听我夸她,显得很高兴,她说:“那当然,只要你不打扰我,这里的东西你随便玩。”

我好奇地问:“我打扰你?你爸找我来是教你知识的啊。”

小女孩看了看我,狡猾地问:“那你都会什么?”

我大言不惭地说:“上到天文,下到地理,无所不知。”

小女孩听了,哈哈大笑,抢白我道:“你不该叫林老师吧,你该叫万事通才对啊?”

我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电视旁边,拿起几张碟,都是刘德华的专辑,再看看周围的墙上也都贴满了刘德华的画像,心想,这小姑娘原来也是个追星族。要改变一个人就要先接近她,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到一个双方共同的爱好。

我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问她道:“你这么喜欢刘德华,知道他有多高吗?”

小女孩张口即来,说:“一米七四。”

我回头对她笑笑,说:“本人一米七七,比你的偶像高哦。”

小女孩听了,再度笑出声,而且前仰后合,极为夸张。最后,她止住笑声说:“人家刘德华是大明星,你唱歌有人家好听吗?”

我不再说话,随便抽出一张光碟,播放,正好是刘德华的《来生缘》,我拿起话筒,轻轻地唱了起来。眼前的小姑娘怎么知道,在我上初一的时候,刘德华的《来生缘》唱遍大江南北,红极一时,我因为最先学会这首歌,曾在班内大出风头。小女孩看着我的眼神先是怀疑,但随着我的歌声逐渐转变成欣赏,她坐在我面前,全神贯注地听着,等一曲终了,她发出一阵欢呼,用力地鼓掌,好像我就是她心中的偶像。

她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我说:“老师你真厉害,简直和原唱一模一样。”

我拍拍电视,说:“哎,电视音响太差,老师我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小女孩盯着我说:“我还想听呢。”

我翻翻光碟,有一张郑智化的专辑,第一首歌便是我最喜欢的《水手》,伴着略显忧伤的旋律,我努力地回忆这首激励了无数年轻人的经典老歌。当我唱到“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的时候,我的眼睛湿润了。这些话一直深深藏在我的心底,始终是催我奋进的口号,此时,我把它们唱出来,就像抑郁胸中的浊气冲了出去,一泻千里,心中立刻敞亮起来。在宽慰之余,眼泪却滴落下来,声音也有些走调。可是王微却被我专注的神情打动了,她的眼中竟然也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她飞快地拔出花瓶里的一束鲜花,塞给我,然后看着我滑稽的表情,破涕而笑。

我把话筒放好,王微递给我一罐冰镇可乐。

她对我说:“老师,你真神,怎么会唱这么多歌啊,你将来去当歌星吧。”

我喝着饮料,被她逗笑了,说:“唱歌要领会其中的涵义,比如说《水手》,那就很催人奋进,是一个人自强自立永不服输的真实写照,是……”

我正说到兴头上,却不想被她无情地打断了,她笑着揶揄我道:“老师,你现在就和我们那古板的班主任一样,咱们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说着,还故作成熟地连连摆手。

那个下午,只要不谈学习,她就很开心;一旦露出要引导她学习的端倪,立即就会被她看穿,她会毫不犹豫地打消我继续说教的想法。我绞尽脑汁,却始终无计可施,我曾自诩机智灵活,但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令我自叹弗如。

眼看天色已晚,我起身告辞。她笑嘻嘻地说:“老师,今儿玩得还开心吧。”我看着她,哭笑不得,真有一种被她戏耍的感觉,我恶作剧道:“开心你个头,如果被你老爸知道我是这样教你的,他还不倒扣我工资啊。”小女孩一听她爸,撇了撇嘴,说:“甭理他,他不给你开工资,我给你开。”说完,做了个鬼脸。

我走出她的家,她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外。最后,她站在门口,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停靠站,说:“老师,今天你先坐公车回去吧,明天我给你派辆专车。”说完,一脸坏笑。我的心却随之一颤,她一提专车,我立马想到了弟弟,便再不言语,径直向前面走去。不想她在后面大声喊道:“老师,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我回过头道:“我叫林海。”她听了,满意地点点头,向回走去。我见她并没意识到我和弟弟的关系,便大声道:“我是林江的哥哥。”她一下愣在门口,但随即高兴地欢呼起来。

我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妈妈和弟弟正坐在门前石头上聊天。弟弟一看到我,马上起身,迎过来道:“大哥,第一天还顺利吧?”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一个小姑娘,还在追星的阶段呢。”妈妈也想站起来,身体却在摇晃,弟弟赶紧跑过去把她扶住,我们说笑着走进屋子。

刚进屋,我就闻到一股菜香,把扣在锅上的小盆掀开,里面是西红柿和鸡蛋打的卤,我用小勺舀了一点汤,细细地品尝,由衷地赞叹道:“太好吃了。”妈妈在旁边笑了,她说:“这是青西红柿,最适合打卤,一会儿我们吃冷面。”哎,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能吃上妈妈做的冷面,真是莫大的享受。

我站在旁边,看着妈妈忙碌,很快,一大锅面沸腾起来,我和弟弟手忙脚乱地捞面,放在凉水里一抄,拌上卤,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凉丝丝,香喷喷,细细的面条几乎不经过咀嚼,顺着光滑的食道出溜一下钻进了肠胃,舒服得不得了。一碗,两碗,很快一锅面就见了底,妈妈忙不迭地再放一包,我们直吃得饱嗝不断,弯腰都觉得吃力,肚子虽满,胃口尚在,看着眼前的美味佳肴却再也吃不动了,我和弟弟相视而笑,妈妈脸上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多年以后,弟弟曾突发奇想,要妈妈再给我们做一次凉面,我总是想尽办法一推再推,因为我知道,那种艰苦生活中无比单纯的幸福随着我们物质条件的改变而一去不复返了,在我们有足够的财力尽情地品尝大鱼大肉、生猛海鲜的时候,那种简单的幸福便永久地封存在我们的记忆中。无数个夜晚,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顿晚餐,妈妈慈爱的眼神,弟弟狼吞虎咽的吃相都历历在目,时至今日,仍然深深地触动我的心弦。

吃过饭,我们像往日一样,把炊具堆在房间的角落,从床边搬过那条硕大的毡布,铺在地上。自从我回来住后,小屋的空间更加狭隘,一到晚上我和弟弟就要打地铺。夏天,少不了蚊虫的叮咬,妈妈舍不得买蚊香,总是自己跑到滦河边去割艾草,晒干,编成又粗又长的绳子,睡前把它点着,屋子里很快就充满一股怪异的味道,蚊子不敢进来,可是我们也难以入睡。偏巧,今天妈妈把手伸到床下一摸,艾草竟然没了,妈妈看着我们的眼神满是歉意,说:“坏了,今天咱们娘仨要喂蚊子了。”弟弟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咱们晚上饱餐一顿,也应该犒劳一下蚊子啦。”我打趣说:“我不怕,反正江江的肉最嫩,蚊子咬也先咬他。”说完,倒在地上,埋头睡觉。

玩笑归玩笑,灯一关,我才知道蚊子的叮咬有多么地恐怖。耳边嗡嗡声不断,像成群结队的轰炸机对我们发动着一轮又一轮的进攻。我不停地翻身,但如狼似虎的蚊子见缝插针,稍有机会便狮子大开口。我的胳膊上,腿上,甚至手心上都被它们叮出了疙瘩,又酸又痛又麻,越想入睡就越发地清醒。我仿佛看到这些可恶的家伙把长长的嘴巴扎进我的身体,酣畅淋漓地吸着我的血,甚至能听到它们喝血时发出的“吱吱”声。我羡慕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弟弟,也许是白天过于劳累,他一沾枕头便睡着了,而且鼾声如雷。妈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停地用手挠着身体。

我突然腾地坐起来,把妈妈吓了一跳,她轻轻地问我道:“海海,怎么了?”我没有回答,揉了揉疲倦的眼睛,从旁边的箱子上拿过一把蒲扇,站起来,走过去,坐在妈妈床头。妈妈看着我,觉得很奇怪。我对妈妈说:“妈,您睡吧,我用扇子给你赶蚊子。”妈妈听了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快去睡觉,明天还要给人家讲课呢。”我不再回答,手中轻轻地挥舞着蒲扇,妈妈坐了一会儿,不再推辞,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在很长时间里妈妈都并没睡着,因为她的呼吸是那样的急促,眉毛也在轻微地跳动。过了一会儿,我手有些酸痛,在我换手之际,妈妈睁开眼睛,里面满是怜爱的神情。我没支声,依然挥舞着蒲扇,妈妈再度合眼,眼角淌出一串晶莹的泪珠儿。

慢慢地,妈妈终于睡着了。一缕皎洁的月光钻进门缝,径直照在妈妈脸上,无情的岁月在妈妈脸上留下的痕迹一览无遗:白发苍苍,皱纹如刻。在经历了生活诸多折磨与历练后,妈妈始终保持着一颗乐观的心。你看,她的眼角还存有泪水的痕迹,嘴角却流露出幸福的笑容。妈妈的一生,饱尝苦难,她忍受了巨大的屈辱,承受着莫大的不幸和常人无法想像的生活的重负,一路走来,没有怨言,没有退却,还总是用乐观的态度影响并鼓励着我们。想着想着,我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蒲扇在空中戛然而止,眼泪却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第二天,我赶到王微家时,天气尚早。一轮红日刚刚从江边升起,粼粼水面反射着太阳的光辉,青山巍巍,杨柳依依,走在通向别墅群的小路上,竟有一种人在画中游的感觉。

王微坐在门前的石椅上,手捧一本厚厚的书,正看得聚精会神,如醉如痴。她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乌黑的头发洒在肩头,享受着清晨第一缕阳光的抚摩。这种静如处子的神情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永恒的美感。我在很远的地方停住脚,不忍心上前去打扰她,且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女孩儿并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我站在大片的草坪边,无聊地欣赏着里面的鲜花绿草,耐心地等待她掩卷起身。

时光飞速流逝,但王微纹丝不动,我不禁暗暗钦佩她的定力,这样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学习不认真呢?无意间一扭头,却发现她眼角的余光正在扫视我,而且与我的目光对视后,她的眼神飞快地闪开了。啊,原来这个小家伙早就看到了我,而我却还在这边傻傻地等。我飞快地赶上去,王微也站起身,手中拎着书,对着我哈哈大笑。

我郁闷地瞅了她一眼,她却满脸的兴奋。我对她说:“戏弄别人很好玩吗?”

王微睁大眼睛,摇头晃脑地说:“毛主席说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林老师,你都考上大学了,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我看着眼前充满稚气的小姑娘,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说她是个孩子,有时却显得老气横秋,说她是个大人,眉宇间掩饰不住少女的顽皮与童真。姑且用“故作成熟”这个词来形容她吧。

我和她走进院子,上楼,到了她的房间,她把手中的书塞给我,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对我说:“老师,今天你看书,我玩游戏,我们互相尊重,互不影响,坚持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哦。”

我接过书,一看,是《穆斯林的葬礼》,翻到结尾一看,一千来页,把它看完还不得个三两天时间啊。我把书合上,用老师的口气说:“不行,今天你要看书了。”

王微对我笑了笑,说:“林老师,这本书你不看会后悔的,经典的爱情故事。”

我也笑了,但很坚决地对她说:“我对言情故事不感兴趣,如果你强烈推荐我可以拿回家看,但你今天必须看书。”

王微说:“老师,你真笨,回家的时间是你自己的,现在的时间是工作的,用工作的时间忙自己的事,多好啊。”

我困惑地看着这个女孩子,她的城府,她的内心,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谜,永远也看不透。我不再理会她,坐在椅子上看书,她在一边专心致志地玩起电脑游戏。那是我第一次接触霍达的作品,一翻竟然再也放不下了,里面错综复杂的情感,跌宕起伏的情节深深吸引了我,一上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王微找出点心和牛奶,我们谁也不说话,她边吃边游戏,我边吃边看书。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屋子里光线就已经暗了下来。

王微走过来,轻轻捅了捅我,狡黠地说:“喂,喂,林老师,你该回家啦。”

我这时才从书本回归现实,抬起头,两眼冒金星,似乎故事中的人物一下子从眼前消失了,自己竟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我忙站起身,向她告辞,手里却死死地抓着书。王微用力把书抽走,我刚要开口,她却根本不容我说什么,把我推到门外,说:“老师,明天再继续看。”说完,一脸诡笑。

回到家,我一夜没有睡好,翻来覆去想着书中人物的命运,第二天清晨,早早起床,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匆匆赶到王微家。一进门,找到那本书,二话不说,坐下就看。

王微却跑过来说:“林老师,今天我们学习吧。”

我把她推到一边,不耐烦地说:“不成,容我把书看完。”王微咯咯地笑着跑开了,唱歌、看碟、打游戏,满屋子地折腾,我却丝毫不为所动,再次看了一整天。等我翻完最后一页,天已大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家的,一路上都在为书中人物的命运而伤感。新月与楚燕巢本是师生,却谱写出一曲动人的爱情悲歌,爱得那么真挚,爱得那么深沉,爱得那么悲怆,爱得那么凄凉。我没有过恋爱的经历,却体会到了爱情那震撼人心的力量。我又突然想到了白老师,白老师的行径与楚燕巢相比是何等地卑劣啊,还有董艳丽,那个受伤的孩子现在是否能完全忘掉过去呢?

晚上,我再度失眠了,第二天来到王微家,她看我两眼通红,很奇怪,问道:“老师,你不会为一本小说而躲在家里哭鼻子吧。”

我摇摇头,说:“没有。”刚要和她说学习的事情,王微却抢过话头,对我说:“林老师,我们今天讨论一下爱情吧。”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毫不客气地说:“你懂什么是爱情?”

王微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得还很灿烂,她凑过来说:“我是不懂,你也不懂,所以我们才有探讨的必要啊。”

我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她是很固执,但固执得总是很有道理,她也很顽皮,但顽皮得不失原则。通过和她接触,我真正意识到一个人成熟与否跟年龄没有必然联系。她虽然小,只有十六岁,但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会深刻到我这个快二十岁的人都很难理解。

她和我讨论小说中的情节,对战争下人性的扭曲分析得头头是道,让我听了如醍醐灌顶,同时心里暗生佩服。

最后,我再也不能把她当作小孩子了,而是把她视为我的同龄人。

我好奇地问她:“你怎么知道的这本小说?”

她抿着嘴说:“你猜。”

我说:“猜不出来。”

她又咯咯地笑了,说:“你肯定猜不出来,很简单,我们班一个同学在英语课上看小说,书被没收了,下课后我就问他,他说是这本书,放学后我就买了。”

我盯着她说:“你一个小女孩,怎么会这么叛逆呢?”

她也直勾勾地盯着我,说:“叛逆不好吗?我从来不喜欢别人告诉我该做什么,我喜欢自己思考,那样我自己才会长大,才会真正地成熟起来。”她顿了一下,又说:“所以,你这个老师就难做了。”

我困惑地说:“像你这样家境优越的孩子怎么会这么沧桑呢?”

她苦笑了一声,说:“你可能听过这样一句话,幸福的家庭是相同的,而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我不解地看着她,她低下头,不再言语。过了许久,她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仰起脸,她对我说:“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有点不知所措,口齿变得笨拙起来,她笑了笑,顾自地说了起来。

她坐在椅子上,脸直直地对着书架,细语倾诉着:“我们现在的生活很优越,但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高贵,即使别人不知道,你们总是知道的,我们家就是个暴发户,虽然暴发户也没什么不好。我爸爸脾气不好,这点家业最初就是他靠拳头打出来的,所以他现在活得像个守财奴,我都觉得是可以理解的。我小的时候真是穷怕了,上小学,竟然连买块糖的钱都没有。也许,那个时候,你们都见过我,在育红班最矮,最丑,衣服穿得最破的小丫头就是我。那时,我只有几岁,可是贫困带来的屈辱已经清晰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我经常会想,假如有一天我们家有钱了那该多幸福啊。”她说着说着,眉头紧紧地拧成一团,眼神里夹杂着她这年龄难以承受的忧伤。

我屏气凝神,听她娓娓道来,她接着说:“妈妈那个时候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挣钱,她开了一间小理发店,经过几年的积累,小有积蓄吧。后来,妈妈买了一辆面包车,跑出租,村里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也很多,但就是靠妈妈没日没夜的奔波,爸爸日后才有本钱去包工程。爸爸算是赶上了好机会吧,那几年,咱们那儿又是修国道,又是修高速,几个工程下来,爸爸就成了百万富翁。我们的生活很快好了起来,在城里买了房子,买了车,连我们家的狗吃的都是大鱼大肉。按照我原来想的,我们应该幸福了,没想到,没想到等待我们的是巨大的不幸。”她说到这儿,眼睛突然湿润了,闪着晶莹的亮光。

《穆斯林的葬礼》

我听得正认真,冷不防她突然问我道:“林老师,你相信爱情吗?”

我的心一颤,随即凭着直觉说:“我相信。”

她又恢复了幽幽的语气,说:“我也信,因为在我的记忆中,爸爸妈妈一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是最恩爱的一对儿了。可是,为什么爱情总是经不住考验呢?”

我冒失地问了句:“难道你爸背叛了你妈?”话一出口即感到了自己的失礼。

王微一点没在意,她点点头,表示承认,接着说:“后来,我们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妈妈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在她眼里,除了爸爸就是我和哥哥,而且,以前妈妈在厂子里管财务,每天都和爸爸在一起,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啊。后来,因为管理上的需要,爸爸经营建筑公司,妈妈转过来经营铁厂。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直到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爸爸很晚也没回家,妈妈披上雨衣,带着雨具去公司找爸爸。”她看了看我,眼圈红红的。

我问:“是不是在公司里看到了什么事情?”

她摇了摇头,悲伤地说:“我妈什么都没有看到,她在即将跨进公司大门的瞬间被一辆飞奔而来的汽车撞倒,自行车被扭变了形,妈妈倒在地上,大声呼叫,却没有人理会她,那个肇事的汽车趁着夜色没人看见径直就跑了。”此时,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她转过头,对着我说:“你知道我爸爸在干什么吗?”

我木木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她痛苦的表情影响了我,我的情绪一落千丈。

她咬了咬牙,眼露凶光,恶狠狠地说:“我爸那个混蛋却正在公司里和一个女人鬼混。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发现妈妈的身体,妈妈那时早已冰凉,全身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血在一夜之间流光了,全都被雨水冲走了,只剩下一副躯体,张大嘴巴呼救,手伸向爸爸公司的方向……”说到这里,她掩面呜呜痛哭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心乱如麻,又是一个不幸的故事。

很久,王微抬起头,脸上污迹斑斑,她睁大眼睛说:“妈妈为什么要那一天去找他?因为那一天是爸爸的生日啊。”说完,再度痛哭起来。

我走过来,轻声安慰她道:“不要难过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都已经过去了。”

她咬着嘴唇,头发混着泪水贴在前额:“什么已经过去了?妈妈去世后,爸爸居然还幻想着要把那女人娶进门,他妄想,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就是我的仇人,我见了她一定要杀死她。”

她的情绪非常激动,我真害怕她的怒火会在房间里燃烧起来。

她又说:“后来我才知道,爸爸瞒着妈妈早就和那个女人好上了,而且,他们居然还有了一个孩子。这些事情妈妈都一无所知。直到她去世,她心中惦记的依旧是那个负心汉。”

顿了一下,她咬紧牙关,问我:“到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我的爸爸了吧。”

我点了点头,此时,我非常地了解她的心情,原来我们的家境是如此地相似,我对她更加亲切起来。她把所有的事情说了出来,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懑得到释放,整个人就像完成了一项历史使命,颓然伏在桌上,再没有一点力气。

她侧过脸,问我道:“林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

我糊涂地看着她。

她可怜兮兮地对我说:“因为林江是你弟弟,他要知道的事情你早晚会知道的,而且,我不想自己告诉他。”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苦笑了一下,说:“林老师,你是一个很简单的人,读书都让你读傻了,你没有林江灵活,甚至你自己都不是很了解你弟弟。”

我真的糊涂了,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想怀疑,谁知道是她更了解我弟弟,还是我更了解我弟弟呢?我走过去,轻轻地对她说:“不要难过了,你先回卧室休息一会儿吧。”

她睁开疲惫的眼睛,说:“好吧,那林老师你慢走。”

我等她回到卧室,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估计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想一想走回家吧,还能省下车票钱。我走在马路上,心情沉重,王微和我说的一切好像就发生在我眼前一样。我突然觉得爱情很恐怖,《穆斯林的葬礼》中描绘的爱情虽然弥足珍贵,可那毕竟是文学创作,而且最终也是个悲剧啊。我没有过恋爱的经历,还是觉得亲情更加牢靠与稳固,我毫不怀疑妈妈和弟弟对我的关心,这种因血缘而联系到一起的爱是最无私的,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我突然很同情王微,这个外表异常坚强的女孩子心里竟是那样的脆弱,她可以对自己的父亲横眉冷眼,但一提到自己的母亲还是会潸然泪下,你看她的外表无比开朗,但她的内心又是多么的孤独。我一贯觉得我们的生活过于清贫,却在自觉与不自觉之间忽视了亲情的存在。无论我们的条件有多么艰苦,只要能有一个温馨的家,只要每天都能和妈妈开心地说会儿话,再大的压力我们也能承受,再大的挑战我们也能面对。只要妈妈健康地生活,她所给予我的爱就是我所能拥有的最大的财富。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天空突然阴沉起来,乌云滚滚堆积头顶,冷风瑟瑟扫过脸庞。我匆忙加快脚步,但始终赶不上狂风的速度。伴着一道耀眼的闪电,巨雷响起,豆大的雨滴铺天盖地般砸了下来。白杨树被吹得枝条乱摆,落叶纷飞,行人们四散奔逃,很快就消失在大街小巷里。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有大雨相伴,冰凉的雨水又让我的情绪更加抑郁。昏暗的天空,凋零的街头,如注的大雨,这一切同王微向我描述的她妈妈去世的那个夜晚出奇地相似。我似乎看到王微妈妈倒在地上一脸悲怆的表情,似乎看到她那写满忧伤的眼睛。四周空空荡荡,我的心阵阵痉挛,在这种孤独而恐怖的时刻,我想到的只有妈妈,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能给我支持与鼓励的也只有妈妈。在这个竞争日益残酷的社会我已经学会了怎样生存,别人再重的拳头,再恶毒的语言都不会让我掉一滴眼泪,可是每当我伏在妈妈肩头都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有多大年龄,妈妈柔弱的肩头始终都是容我依靠的地方,也是最能给我以力量的地方。

此时,我已经走进城里,刚要找个地方躲躲雨,却听到路边传来一阵叫卖声:“谁买西瓜,处理了,一块钱一个。”我在暴风雨中稳住脚,定睛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衣着单薄,头发被雨淋得精湿,眼睛快睁不开了。她推着一辆独轮车,上面摆满了西瓜,在泥泞的路面上每走一步都显得非常艰难。或许是因为见了我,或许是实在走累了,她突然停在我面前。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西瓜堆里猛地站起一个小孩,他七八岁的年纪,身上披着妈妈的衣服。倾盆大雨无情地拍在孩子头上,顺着他的鼻子流到车上,他摇晃着靠近妈妈,想用湿透的衣服去帮妈妈擦一擦脸。这个感人的场面像一股电流似的击中我的心房,我的眼泪差点落了下来。茫茫大雨中,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互相关怀,简直就是我们过去十年生活的真实再现。我无限感慨地看了他们一眼,那位妈妈也正用热切的眼神盯着我,我是在回想曾经的艰苦岁月,而这位妈妈则是迫切地希望我买一个西瓜。

路上的行人早就跑光了,再说谁也没有在雨中买瓜的闲情逸致。那个母亲在风雨飘零的街头显得孤独而可怜。我犹豫了,妈妈和弟弟平日绝对舍不得买西瓜吃,今天难得碰上这么一个机会,一块钱一个大西瓜,确实是物超所值,而且那位母亲充满期待的眼神也让你不由不动心。于是,我掏出钱,中年妇女接过去,她仔细帮我选中最大的西瓜,然后推车带着儿子在风雨中继续前行。本来我逆风行走就吃力,怀中再抱一个大西瓜,走得就更慢了。旁边的行人看着我,一脸奇怪的表情,似乎在想:这个人一辈子没吃过西瓜啊,在这样一个大雨如注的时刻抱个西瓜赶路。

我没有时间和精力理会别人的眼神,又有谁能理解我此时复杂的心情呢。在风雨中我艰苦地跋涉着。前面有一个公交车停靠站,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里赶着,想在简陋的顶棚下面躲避一时。一辆满载客人的班车由远而近驶来,最后在停靠站戛然而止。伴随着车的停下,从周围蜂拥而来大量的板车,这些板车夫或者披着简单的雨衣,或者干脆就直接暴露在狂风骤雨之下,他们人头攒动,用渴望的目光盯着从公车上走下的乘客,热情地招呼着:“大哥,大姐,坐车走吧。”

我看着这些靠出卖体力求生的人们,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我猛地抬头,一眼在人群中找到了弟弟的身影。他现在早已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破破烂烂的胶鞋在雨水的作用下裂开了长长的口子,脚趾头探了出来,粘满了泥泞。弟弟前面一个板车夫正在和一位妇女乘客商量价格,弟弟却一把将妇女身边的小女孩拎到自己车上,笑着对妇女说:“阿姨,先让孩子躲会儿雨,别把她淋感冒了。”妇女感激地看了弟弟一眼,自己也一头钻进弟弟的车,弟弟对着那位板车夫做个鬼脸,蹬上三轮,向大雨深处骑去。那位板车夫在后面愤愤地骂道:“这个臭小子最能抢别人生意了。”

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烟雨中,我跳上停靠站,在陈旧的顶棚下焦急地等待着雨停。冰凉的雨水从我头上淌下,一直流到脚底,我浑身冰凉,身体瑟瑟发抖,把西瓜放在地上,自己也蜷成一团。放眼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雨海,似乎走到哪里也脱逃不了被淋的命运。这场大雨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以至于雨停之后半天的时间大街上都空无一人。

我用尽最后的气力把西瓜抱回家,然后倒在床上蒙头大睡。妈妈在旁边轻声对我说:“海海,先吃点饭吧,是你最喜欢吃的葱花饼和鸡蛋汤。”我的脑袋在被子里使劲摇晃几下,酣然入睡。这一觉直睡到天黑,等清醒了,我把被子一掀,问妈妈道:“妈,江江呢?”妈妈皱着眉头说:“不知道这孩子跑哪去了,大早起他就和我磨叨,说天气预报讲今天有暴雨,死活不让我去擦鞋,他自己倒一整天都没着家,可能在工地上吧。”我就觉得心像被刀子捅了一下,赶紧加件衣服,下床,跑到门口对着通往工地的路遥遥张望。

在我焦急的等待中,弟弟终于回来了,他没有骑三轮,身体有些摇摆,我赶上去问他:“是不是被雨淋感冒了?”

弟弟看了看我,两眼无神,他疲惫地说:“大哥,今天我有点头晕。”

我扶着他走进屋子。妈妈一看弟弟无精打采的样子,很奇怪,忙问:“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弟弟蔫蔫地说:“没事儿。”妈妈端上饭菜,我们吃了起来。弟弟咽了几口,说吃不下了,自己把地铺摆好,盖上厚厚的棉被,安静地睡了。

妈妈看着我,不解地问:“江江这是怎么了?”

我的咽喉像被堵了一样,再也吃不下一口东西,我难过地把在停靠站看到的一幕讲给妈妈听了。妈妈半晌无语,额头的皱纹拧成一团,嘴角在剧烈地抽搐着。我帮妈妈把炊具收拾好,各自休息。

第二天清晨,一贯早起的弟弟居然蜷在铺上一动不动。我翻过身,用手一摸他的额头,天啊,烫得厉害,他发烧了。我赶紧穿好衣服,和妈妈说一声,要去工地给弟弟叫医生,谁知弟弟突然醒了,他转过头,对着我叫:“大哥,不要找医生了,我睡一会儿就好了。”我打断他道:“那怎么成,有病必须找医生。”弟弟吃力地坐起来,固执地说:“大哥,你就是找来医生我也不会让他看的。”我心疼地看着弟弟,心如刀绞,他整日在外面忙碌着赚钱供我读书,可是自己生病看医生的费用却舍不得花。

这一天,我在王微家坐立不安,眼睛里都是弟弟憔悴的身影。中午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必须回家看看,便对王微说:“林江病了,今天我要早点回家。”王微正在电脑前游戏,听了我的话“嗯”了一声,我转身下楼。突然,王微像从睡梦中惊醒一样,急急忙忙赶上来,在门口问我:“林江怎么了?”我回过头说:“昨天被雨淋了。”王微嘱咐道:“那快去送他上医院啊。”看着她一脸关切的样子,我感激地向她点点头。

回到家中,正看到妈妈坐在床边,脸上挂满了泪水。妈妈看到我,顿时找到了主心骨,带着哭腔说:“江江现在烧得厉害,死活不让我去找医生。”我摸了摸弟弟的额头,比早上更热了。弟弟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感觉到了我的存在,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用企求的口气说:“大哥,你不要去找医生了,我明天就会好的。”随着弟弟的声音,我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我哽咽着说:“江江,你看看你现在虚弱的样子,再不找医生妈妈就要疯了。”弟弟不再说话,眼睛在不经意间看到门口的西瓜,对我说:“大哥,我想吃西瓜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弟弟水米未进,现在他突然想吃东西了,妈妈高兴得不得了,眼角还挂着眼泪就跑过来说:“好,妈现在就去给你切西瓜。”

我和妈妈把西瓜切成小块,给弟弟端到床边,他拿了一块,很快吃了下去,似乎胃口大开,连吃了几块。吃过后,擦擦手,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倒头,昏昏睡去。

到了晚上,弟弟醒来。妈妈问他:“江江,你想吃点什么?”

弟弟努力把眼睁开,无力地说:“我还想吃西瓜。”

妈妈心疼地说:“一会儿妈妈给你捏点饺子吧,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的,好吗?”

弟弟轻轻地摇了摇头。妈妈只好把西瓜端过来,弟弟贪婪地吃起来,很快就把白天剩下的西瓜吃得一干二净。我和妈妈也没心情吃东西,和衣而睡。

晚上,大概凌晨左右,外面突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弟弟被惊醒了,他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窗外,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来。我急忙把他扶住,问道:“江江,你要干什么?”弟弟紧闭着嘴,痛苦地说不出话来,挣扎着要往屋外面冲。我以为他要去厕所,妈妈给他端来夜壶,弟弟却拼命地摆动脑袋。我吃力地抱住弟弟,他的身体逐渐瘫软下来,出其不意“哇”的一声,呕吐起来,把白天吃的西瓜都吐在我的上衣上。弟弟伸出手,想为我擦干净,身体一摇晃,连续呕吐起来,他的身体重重地压在我肩头,一张脸扭曲得变了形,呼吸急促,连鼻子都在往外喷着东西,眼睛里挂满了泪水。直到最后,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吐了出来,弟弟如获大释,抱着我的肩膀“哇哇”大哭起来。弟弟刚才那痛苦的样子像刀子一样刺痛了我的心,我和他抱作一团,哭声混成一片。

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们感觉自己就像苍茫大海上飘零的孤舟,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妈妈再也无法承受命运对儿子的折磨,她突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她扯着自己的头发,对着外面发出撕心裂肺的质问:“老天爷啊,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放过我们,我们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如果是报应就报应我吧,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一阵闪电划过,妈妈苍老的脸抽搐在一起,她极度无助地伏在地面,对着心中上天的位置跪拜不已。我和弟弟赶紧扶住妈妈,但妈妈死活不肯起身。我和弟弟也跪在地上,母子三人再次抱在一起,哭声不断。外面的风更大了,闪电一个接着一个,伴着轰鸣的雷声雨水漫进我们的小屋。脆弱的窗户在暴风雨的袭击下轰然倒地。我们赶紧站起身,卷起地上的毡布,用毛毯堵住窗口,头发在狂风中飘扬,雨滴猛烈地砸到我们脸上。在这样一个凄凉的夜晚,在城市的角落边缘,我们像老鼠一样过着流浪的生活,我们一直都很勤奋,一直在不懈地努力着,可是我们三人的合力在自然与命运面前还是显得如此渺小,不堪一击。

我们一直折腾到快天明,最后累得筋疲力尽,总算挡住了风雨,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雨过天晴,弟弟的病竟然也好转起来。他醒了之后,对妈妈说:“妈,我饿了。”妈妈一听弟弟想吃东西,异常高兴,一会儿的工夫便给弟弟煮了两大碗饺子。弟弟伏在床上,把饺子全部消灭干净。妈妈看着他的眼睛闪烁出兴奋的亮光。弟弟的病逐渐好转起来。

在弟弟休息的日子里,我、弟弟、冬云、王微之间的接触逐渐增多。命运弄人,生活中的幸与不幸总是在出人意料地转化着。王微的母亲姓米,她为了纪念自己的母亲,同时也是为了表达对自己父亲的憎恨而要求我们叫她为米秋实。我和冬云对此欣然接受,名字不就是一个简单的代号嘛,可是弟弟却顽固地坚持称她为王微。王微在我和冬云面前机敏过人,但在弟弟的“挑衅”面前却束手无策。最后,我们两种不同的称呼让她疲于应付,最后还是自己要求我们统一口径,叫她王微了。

周末,我们去滦河划船。

骄阳当空,万里无云。我们在一叶扁舟上撑起太阳伞,纵情地摆着双桨,小船摇摇晃晃地向河心飘去。水面如镜,小船荡起的微微涟漪四散开去,偶尔有水鸟被我们惊醒,扑棱着翅膀在林边河畔飞舞。青山绿水,风景如画,在如此优美的环境中,再浮躁的心也会安静下来,我们似乎与这里的一草一木融为一体。

黄昏,我们弃舟登岸,沿着小路回家。在到王微家门口的时候,正好与从工地回来的王福田的车相遇。王福田推开车门,从上面走下来,径直和冬云打招呼。很显然,冬云和他早就熟识。

王福田关切地问:“最近你爸爸身体还好吧。”

冬云说:“好着呢,就是工作比较忙。”

王福田说:“你爸是咱们市的财神爷啊,还能不忙?前几天我去青岛玩,带回来好多鱼竿,有时间给你爸爸送过去几枝。”

冬云忙推辞道:“别,就不麻烦您了,他的鱼竿多得都可以开店铺了,现在有时间就往河边跑。”

王福田爽朗地笑着说:“钓鱼是一项很好的休闲活动,修身养性嘛,还能缓解工作压力。”

冬云看了看旁边的王微,说:“没想到微微是您的女儿。”

王福田奇怪地问:“我这个宝贝女儿整天躲在家里,我都很难见到她啊,对了,你们怎么认识的呢?”

冬云朝我努了努嘴道:“通过林海啊。”

似乎直到这时王福田才意识到我的存在,他扭过脸,笑着说:“这样啊,林海考上了律师,听你爸说你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现在你们都是大学生了,将来前途无量啊。”然后又对微微说:“微微现在也要好好学习,他们就是你的榜样,将来你考上了大学,爸爸就送你一辆小车。”说完,用疼爱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伸手想抚摩一下女儿的头发。可是王微丝毫不领情,反而厌恶地瞪了王福田一眼,闪身躲到弟弟后面。王福田扬起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滞了,呆呆地定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他总算镇静下来,看了看弟弟,揶揄地说:“林江好好上班儿,供你大哥读书,等你大哥飞黄腾达了,你也就可以沾光了。”弟弟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嘿嘿地笑了起来。谁也没有想到王微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火了。她简单地和我们说了声再见,飞快地向大门奔去,在门口扭过身,对着王福田大声地叫道:“暴发户始终是暴发户!”说完,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王福田显然没有想到女儿会在众人面前朝他发火,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胳膊上青筋暴起,眼睛愤怒得要喷火。这也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几年前带着兄弟抢工程的时候多么血腥的场面都经历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是,再凶悍的人又能拿自己的孩子怎么样呢?过了好一会儿,王福田终于控制住情绪,勉强对我们笑了笑,说:“看我光顾着说话了,走,到我家喝杯水。”在如此压抑的氛围中,我们都显得很拘谨,准备向王福田告辞离开,王福田却一把将我拉到一边,说:“林海,我听说前些天林江和微微接触比较多,你也看到了,微微的脾气非常古怪,林江和她在一起怎么会受得了呢,回头和你弟弟说说,没事就不要老找微微了。”我没想到他会和我说这些,一下愣住了。王福田又说:“再说,林江每天穿得破衣烂衫,拉着个板车和微微在一起也不协调啊,让外人看起来不伦不类的。”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王福田说起弟弟的语气竟然如此尖酸刻薄,虽然他努力说得平和些,但依旧掩饰不住他内心对弟弟的蔑视。我说过,我无法容忍哪怕对弟弟的一点攻击,既包括肢体上的,也包括精神上的。我看了看王福田,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觉得人都是平等的,那么根本就没有必要单独限制某一个人和你女儿交往。”也许是刚才受了女儿冒犯,心中的怒火需要发泄吧,王福田竟然咄咄逼人地对我说:“平等?那都是来骗人的,穷人和富人永远都不会平等的。”我看着眼前这张冷酷的脸,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现实总是这样残忍:一个从农村走出的“精英”凭借自己的努力跳出了农门,却比任何人更担心自己的子女重归农民,一个饱受贫困折磨的人通过自己的拼搏改变了命运,却比任何人都更瞧不起曾和自己共同生活过的人们。也许,这正是人的共性吧,我们又怎么能奢望他们经历了苦苦挣扎,用尽了种种手段,在达到自己目的后与我们共同分享他们的果实呢。也许王福田说的是对的,弟弟认识王微就是一个错误,在他们之间本来就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礼节性地向王福田告别,拉起弟弟的手和冬云一起回家。

路上,我沉默不语,冬云关切地问:“是不是王福田说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了?”

我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来,王福田也算得上是我的忘年交了,可是今天他说的话深深地伤害了我的自尊。

冬云又说:“王福田经常来我家,我爸说这才是真正的商人,你知道商人无利不起早,无商不奸,我爸爸和他交往都非常小心,咱们的心机在他面前太不值一提了。”

我只顾低头走路,慢慢地冬云也没有了说话的兴趣。我把冬云送到她家楼下,然后和弟弟沿着回家的小路走去。

走着走着,弟弟突然停下来。他看着我,说:“大哥,刚才王福田是不是和你说王微的事情了?”

我也站住身,向他点了点头,在弟弟面前我还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呢。

弟弟追问道:“大哥,王福田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我低声说:“他说你和王微在一起不合适。”

弟弟的眉头拧成了一团,脸上带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忧愁。

我问他道:“你很喜欢那个小女孩吗?”

弟弟突然愤怒地说:“王福田他有没有搞错,是他闺女喜欢我啊,不是我赶着去追她啊。”

我再次问他:“你喜欢王微吗?”只要弟弟说喜欢,那么我就会鼓励他坚持下去。

谁知弟弟沉默了一会儿,却回答说:“我也不知道。”

我困惑地看着弟弟,他突然抬起头,用幽幽的眼神注视着我,他说:“但是我不会放弃的,也许她是我改变自己命运的惟一机会了。”

我的心猛地一颤,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弟弟的口中说出来的。爱情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无瑕的情感,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弟弟在感情上怎么会表述得如此含糊不清呢。他说王微是他改变命运的惟一机会,可是那么一个固执而柔弱的小姑娘又能有多大的力量啊,难道他是想借助王福田的巨大财力吗?我再次看了弟弟一眼,多么想得到一个否定的答复啊,可是弟弟那闪烁的目光分明告诉我他果真就是那样想的。一个人如果连爱情、连婚姻都可以成为自己奋斗的踏板,那么真就可以说是不择手段了。我突然想起了王微对我说的一句话,那就是我并不真正了解弟弟,也许真正了解弟弟的只有王微一个人吧。我的心里像掀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混杂在一起。我伸出手,抚摩着弟弟的头发,他看着我的眼神依旧温顺,但我知道眼前的弟弟再也不是孩提时代那个懵懂少年了,他有了自己的思想,也有了自己特有的对人对事的看法,这种艰苦的生活究竟在何种程度上改变着我们啊!

骨子里的一种清高支撑着我不向任何人低头,可是我们的家庭是那样的脆弱,得罪每一个重量级的人物都会让我们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依然去给王微讲课,弟弟上班之余还会去拉板车,妈妈一如既往地在商场外擦皮鞋。这种生活平淡而清贫,但我们多么希望它能安稳地持续下去啊。

一个月后,弟弟他们的承包小组第一次没有按时领到工资,王福田的解释是公司效益不好,工资的发放要延缓一段时间。他们的工作也由包工改成了日工,工资水平下降不说,每天上班的时间卡得也非常严格,迟到早退都会被扣工资。弟弟隐隐感到这是王福田有意限制他和王微的接触,但又不敢声张,如果同事们知道是因为他而受到拖累不把他吃了才怪。好在弟弟早就在艰苦的岁月中习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早就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每天在工地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倒也平安无事。

很快,暑假过去了,我也结束了自己短暂的家教使命。对我这一个月来的表现,王福田很难会说满意。王微的成绩略有提高,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正如她公然向我宣告:你们这些考上大学的并不一定比我们这些将要闯荡社会的有前途。不同经历的人对生活总有不同的理解,很难说谁对谁错。上学对我们这些家境贫寒的孩子来说就是改变命运的最佳途径,但对有些家境优越的孩子来说只是消耗自己青春的一种方式罢了。

走出王微家门前,王福田满面笑容地递给我一个大信封,嘴里不停地说:“祝你大学一帆风顺啊。”我微笑着把信封接过来,向他点头告辞。走到大街上,我把信封打开,里面有六百元钱。想想王福田笑得那么做作,真是难为他了,明明是我的劳动所得,被他弄得好像是他送我读大学的礼金。

我径直去了购物中心。那是当时迁安最大的商厦,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拥挤的人群接踵摩肩。我怀揣信封,在里面仔细地寻觅着适合我们的物品。

我在一个鞋柜前停了下来,一个漂亮的女老板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她微笑着对我说:“小伙子,买鞋吗?我们这里都是最新的款式,在整个商场里我们的男鞋品种最全了。”

我对她说:“我不买男鞋,我想买女式的。”

女老板眨了眨眼睛,马上又说:“女式的品种也很多啊,是给女朋友买吗?看,这里都是今年流行的。”

我沿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皮鞋,都比较新潮,却没有一款适合妈妈的。我摇了摇头,准备离开,没想到女老板飞快地追了出来,拉住我的衣襟说:“小伙子,选选吧,这么多鞋就没你相中的?”

我说:“没有,我想给我妈买双鞋。”

女老板突然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她想了想说:“卖了好几年鞋,第一次有人给自己妈妈买,妈妈穿的话应该传统一点好,你看看这些呢?”说着,从柜台里拿出几双款式相对保守的鞋样。

死去的爸爸

我看了看,倒还比较满意。女老板问我道:“你妈妈穿多大号的鞋啊?”我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在口袋里一阵摸索,最后递给她一根线绳,说:“我妈妈的鞋就这么大,你量一下吧。”女老板接过线绳,有点啼笑皆非,说:“你妈妈连自己穿多大号的鞋都不知道吗?”我没有支声,她怎么会了解我们过去的生活呢。自从爸爸去世后,妈妈只买过一次“皮鞋”,那还是因为要参加我们的班会,妈妈怕在同学面前给我“丢脸”,使个大劲买了双“皮鞋”。那次妈妈在农贸市场回来,兴高采烈地对我炫耀说:“海海,我买了一双皮鞋,你猜多少钱?”我木然地摇摇头。妈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兴奋地说:“我可买到便宜货了,这么一双皮鞋才十块钱。”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皮鞋怎么会那么便宜呢,我随即撇撇嘴说:“便宜没好货,肯定是革的。”妈妈却说:“即使是革的也值啊。”说完,穿在脚上,站在镜子面前不停地照来照去。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其实妈妈也有一颗爱美之心,只是困窘的生活使她过早地丧失了选择美丽的权利。妈妈平日里根本舍不得穿它,即使这样节省,这双鞋的使用寿命也没延续多久。似乎过了没几天,妈妈突然发现鞋帮脱落了,仔细查看,这双鞋连革的都不是,居然是用牛皮纸做的。妈妈蹲在地上,看着这双“皮鞋”,心痛不已,她难过地责备自己道:“我怎么这么废物呢,买双鞋都是纸做的。”说完,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掉下了伤心的眼泪。其实,又怎么能怪妈妈呢?那鞋子做得惟妙惟肖,足能以假乱真,有多少勤俭持家的农妇上了这个当啊。从那以后,妈妈再也没有买过鞋子,脚上穿的都是自己一针一线做的。现在,我想给妈妈买双皮鞋都不知她穿多大码的,只好晚上偷偷爬起来用线绳去量妈妈的鞋子。

最终,我给妈妈买了一双皮鞋,又给弟弟买了一套运动服,总计才花了不到一百元。我拎着袋子走出商场,正好看到骄阳底下妈妈疲惫的影子。

我走到妈妈身边,她手上没活,正眯着眼睛休息。阳光照在妈妈的额头,细密的汗珠闪闪发亮,妈妈坐在小凳上,是那样的安详。我悄悄地在妈妈面前蹲下,把那双皮鞋从袋子里掏出来。妈妈听到哗啦哗啦的声响,睁开眼睛看到我,满脸的惊奇。此时,我的注意力全在妈妈的鞋子上:鞋帮上用针密密麻麻地缝过千百遍。鞋底快要磨穿了,鞋面被洗得泛白,它几年如一日地跟在妈妈脚上,目睹了妈妈走过的多少艰苦路程啊。无论刮风下雨,也无论酷暑寒冬,妈妈像雕塑一样立足这里,为过往的行人擦着皮鞋,可是她自己脚上穿的就是这样一双千疮百孔的布鞋啊。

我对妈妈说:“妈,我给您买了一双皮鞋,您试一下吧。”

妈妈非常意外,她看着我说:“海海,你给我买什么鞋啊,再说,你哪来的钱啊。”

我说:“妈,是我当家教挣来的,你快试一试,不合适我们就去换。”

说着,我递过皮鞋,妈妈却慌忙地摆手,连连说:“不用,不用,你快给退回去,我都这么大岁数了,穿什么皮鞋啊。”

我的心里一阵难过,这个世界上穿皮鞋的人那么多,可是我给妈妈买了一双皮鞋却让妈妈受宠若惊到这个程度。我不再理会妈妈,抓住妈妈的腿,轻轻地把她脚上的布鞋脱下,把新鞋给妈妈穿上。妈妈坐在椅子上,眼睛里溢出了泪水,她用力地把眼睛合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的心中阵阵绞痛,可是我不想在妈妈面前表现得特别脆弱。我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脸上做出欢喜的表情。我对妈妈说:“妈,您看,这鞋就像比着您脚做的,再合适不过了。”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才睁开眼睛,她看着我,脸上露出了笑容,泪水依旧挂在脸上。她想了想还是说:“海海,我们还是把它退了吧,等将来你上班挣钱了再给妈妈买更好的。”我朝妈妈撇了撇嘴,假装生气地说:“哎,原来您是觉得这双鞋不好啊,看来我是白费心思了,我在商场里选了好长时间才选中了它啊。”说完,做出失望状,摇了摇头。妈妈立刻坐不住了,站起身,脸憋得通红,紧张地向我解释道:“不是,海海,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觉得有皮鞋也应该你和江江穿,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穿什么也穿不出好看了啊。”我皱着眉头说:“妈,您看您说的,您穿这鞋多好看啊,觉得还舒服吗?”妈妈脱口而出道:“挺舒服的,就是稍微有点挤脚。”我扶着妈妈坐下,一边帮她脱鞋一边对她说:“那就是正好,新鞋都挤脚,穿穿就舒服了。”

我把妈妈的鞋握在手里,从地上拾起妈妈擦鞋的鞋布认真地帮妈妈擦起来。妈妈急忙阻拦我,语无伦次地说:“海海,你不要沾手了,小心衣服弄脏了,再说新鞋也不用打鞋油啊。”我一边用力地擦着,一边笑着对妈妈解释说:“妈,新鞋在穿之前也要擦啊。而且您知道吗?在我心中很久就有这个想法了,那就是有机会我一定给您擦一擦皮鞋,今天我终于把这个梦想实现了,妈,我真的特别高兴。”我清晰地记得说这话时我面部表情一定是眉飞色舞,妈妈听了却那样难过,她张着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嘴唇翕动,最后竟然掩面哭了起来。我的手机械地运动着,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了,慢慢地,眼泪不知不觉也掉了下来。在我远离家乡,远离妈妈,去外地读书之前,能为妈妈擦擦皮鞋也算了却了我一桩心愿吧。

我把鞋给妈妈擦好,递过去,妈妈接过来,小心地穿在脚上,站起来,试着在地上走了几步。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周围很多人都在凝视着我们,眼睛里都挂着泪水。

旁边一个擦鞋的老头儿艰难地凑了过来,我发现他的一条腿有残疾。他仰着布满皱纹的脸对我说:“孩子,你妈她可真不容易啊,每天都在这擦鞋,听说你考上了大学,是咱们穷孩子的骄傲,不过到啥时候都不能忘了你妈啊。”我扶着老头坐好,感激地对他说:“大爷,谢谢您的提醒,我绝对不会忘记我妈妈的。”老头满意地点点头,说:“孩子,到什么时候都要讲良心,没有你妈妈哪有你现在啊,不要上了大学就嫌家里脏,就嫌家里的爸妈不顶用啊。”我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妈妈接过话茬说:“我们海海不会的,到什么时候我们海海都错不了。”说着说着,妈妈的声音又呜咽了,看着我,看着周围的人,妈妈还是没能控制住泪水,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的眼泪再次跟着掉了下来,我拉着妈妈的衣角说:“妈,您别哭了。”旁边的人也都紧着安慰妈妈说:“孩子考上了大学应该高兴才对啊,不要难过了。”妈妈用袖子擦着眼角的泪,抽泣着说:“我是高兴得啊,孩子终于长大了,我对得起他死去的爸爸,也对得起孩子,以后就是他们自己的生活,我从来没指望过享他们的福。”我在旁边听着,妈妈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我帮妈妈擦拭着泪水,说:“妈,今天我们先回家吧。”妈妈点点头,我们收拾好东西,在人群中挤出一条缝隙,向着回家的路走去。

回到家,妈妈立刻把所有的脏衣服扔到盆里,坐在门口,精心地洗了起来。遥远的天边燃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霞光映得妈妈的脸明艳而有神采,往日无比喧嚣的工地此刻也难得地宁静着。我坐在妈妈旁边,和她聊天,帮她换水,心是超然的,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没有忧愁,也没有悲伤,我们完全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而妈妈对我的爱就是充满了整个世界的空气。

我看了看,倒还比较满意。女老板问我道:“你妈妈穿多大号的鞋啊?”我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在口袋里一阵摸索,最后递给她一根线绳,说:“我妈妈的鞋就这么大,你量一下吧。”女老板接过线绳,有点啼笑皆非,说:“你妈妈连自己穿多大号的鞋都不知道吗?”我没有支声,她怎么会了解我们过去的生活呢。自从爸爸去世后,妈妈只买过一次“皮鞋”,那还是因为要参加我们的班会,妈妈怕在同学面前给我“丢脸”,使个大劲买了双“皮鞋”。那次妈妈在农贸市场回来,兴高采烈地对我炫耀说:“海海,我买了一双皮鞋,你猜多少钱?”我木然地摇摇头。妈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兴奋地说:“我可买到便宜货了,这么一双皮鞋才十块钱。”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皮鞋怎么会那么便宜呢,我随即撇撇嘴说:“便宜没好货,肯定是革的。”妈妈却说:“即使是革的也值啊。”说完,穿在脚上,站在镜子面前不停地照来照去。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其实妈妈也有一颗爱美之心,只是困窘的生活使她过早地丧失了选择美丽的权利。妈妈平日里根本舍不得穿它,即使这样节省,这双鞋的使用寿命也没延续多久。似乎过了没几天,妈妈突然发现鞋帮脱落了,仔细查看,这双鞋连革的都不是,居然是用牛皮纸做的。妈妈蹲在地上,看着这双“皮鞋”,心痛不已,她难过地责备自己道:“我怎么这么废物呢,买双鞋都是纸做的。”说完,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掉下了伤心的眼泪。其实,又怎么能怪妈妈呢?那鞋子做得惟妙惟肖,足能以假乱真,有多少勤俭持家的农妇上了这个当啊。从那以后,妈妈再也没有买过鞋子,脚上穿的都是自己一针一线做的。现在,我想给妈妈买双皮鞋都不知她穿多大码的,只好晚上偷偷爬起来用线绳去量妈妈的鞋子。

最终,我给妈妈买了一双皮鞋,又给弟弟买了一套运动服,总计才花了不到一百元。我拎着袋子走出商场,正好看到骄阳底下妈妈疲惫的影子。

我走到妈妈身边,她手上没活,正眯着眼睛休息。阳光照在妈妈的额头,细密的汗珠闪闪发亮,妈妈坐在小凳上,是那样的安详。我悄悄地在妈妈面前蹲下,把那双皮鞋从袋子里掏出来。妈妈听到哗啦哗啦的声响,睁开眼睛看到我,满脸的惊奇。此时,我的注意力全在妈妈的鞋子上:鞋帮上用针密密麻麻地缝过千百遍。鞋底快要磨穿了,鞋面被洗得泛白,它几年如一日地跟在妈妈脚上,目睹了妈妈走过的多少艰苦路程啊。无论刮风下雨,也无论酷暑寒冬,妈妈像雕塑一样立足这里,为过往的行人擦着皮鞋,可是她自己脚上穿的就是这样一双千疮百孔的布鞋啊。

我对妈妈说:“妈,我给您买了一双皮鞋,您试一下吧。”

妈妈非常意外,她看着我说:“海海,你给我买什么鞋啊,再说,你哪来的钱啊。”

我说:“妈,是我当家教挣来的,你快试一试,不合适我们就去换。”

说着,我递过皮鞋,妈妈却慌忙地摆手,连连说:“不用,不用,你快给退回去,我都这么大岁数了,穿什么皮鞋啊。”

我的心里一阵难过,这个世界上穿皮鞋的人那么多,可是我给妈妈买了一双皮鞋却让妈妈受宠若惊到这个程度。我不再理会妈妈,抓住妈妈的腿,轻轻地把她脚上的布鞋脱下,把新鞋给妈妈穿上。妈妈坐在椅子上,眼睛里溢出了泪水,她用力地把眼睛合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的心中阵阵绞痛,可是我不想在妈妈面前表现得特别脆弱。我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脸上做出欢喜的表情。我对妈妈说:“妈,您看,这鞋就像比着您脚做的,再合适不过了。”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才睁开眼睛,她看着我,脸上露出了笑容,泪水依旧挂在脸上。她想了想还是说:“海海,我们还是把它退了吧,等将来你上班挣钱了再给妈妈买更好的。”我朝妈妈撇了撇嘴,假装生气地说:“哎,原来您是觉得这双鞋不好啊,看来我是白费心思了,我在商场里选了好长时间才选中了它啊。”说完,做出失望状,摇了摇头。妈妈立刻坐不住了,站起身,脸憋得通红,紧张地向我解释道:“不是,海海,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觉得有皮鞋也应该你和江江穿,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穿什么也穿不出好看了啊。”我皱着眉头说:“妈,您看您说的,您穿这鞋多好看啊,觉得还舒服吗?”妈妈脱口而出道:“挺舒服的,就是稍微有点挤脚。”我扶着妈妈坐下,一边帮她脱鞋一边对她说:“那就是正好,新鞋都挤脚,穿穿就舒服了。”

我把妈妈的鞋握在手里,从地上拾起妈妈擦鞋的鞋布认真地帮妈妈擦起来。妈妈急忙阻拦我,语无伦次地说:“海海,你不要沾手了,小心衣服弄脏了,再说新鞋也不用打鞋油啊。”我一边用力地擦着,一边笑着对妈妈解释说:“妈,新鞋在穿之前也要擦啊。而且您知道吗?在我心中很久就有这个想法了,那就是有机会我一定给您擦一擦皮鞋,今天我终于把这个梦想实现了,妈,我真的特别高兴。”我清晰地记得说这话时我面部表情一定是眉飞色舞,妈妈听了却那样难过,她张着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嘴唇翕动,最后竟然掩面哭了起来。我的手机械地运动着,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了,慢慢地,眼泪不知不觉也掉了下来。在我远离家乡,远离妈妈,去外地读书之前,能为妈妈擦擦皮鞋也算了却了我一桩心愿吧。

我把鞋给妈妈擦好,递过去,妈妈接过来,小心地穿在脚上,站起来,试着在地上走了几步。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周围很多人都在凝视着我们,眼睛里都挂着泪水。

旁边一个擦鞋的老头儿艰难地凑了过来,我发现他的一条腿有残疾。他仰着布满皱纹的脸对我说:“孩子,你妈她可真不容易啊,每天都在这擦鞋,听说你考上了大学,是咱们穷孩子的骄傲,不过到啥时候都不能忘了你妈啊。”我扶着老头坐好,感激地对他说:“大爷,谢谢您的提醒,我绝对不会忘记我妈妈的。”老头满意地点点头,说:“孩子,到什么时候都要讲良心,没有你妈妈哪有你现在啊,不要上了大学就嫌家里脏,就嫌家里的爸妈不顶用啊。”我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妈妈接过话茬说:“我们海海不会的,到什么时候我们海海都错不了。”说着说着,妈妈的声音又呜咽了,看着我,看着周围的人,妈妈还是没能控制住泪水,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的眼泪再次跟着掉了下来,我拉着妈妈的衣角说:“妈,您别哭了。”旁边的人也都紧着安慰妈妈说:“孩子考上了大学应该高兴才对啊,不要难过了。”妈妈用袖子擦着眼角的泪,抽泣着说:“我是高兴得啊,孩子终于长大了,我对得起他死去的爸爸,也对得起孩子,以后就是他们自己的生活,我从来没指望过享他们的福。”我在旁边听着,妈妈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我帮妈妈擦拭着泪水,说:“妈,今天我们先回家吧。”妈妈点点头,我们收拾好东西,在人群中挤出一条缝隙,向着回家的路走去。

回到家,妈妈立刻把所有的脏衣服扔到盆里,坐在门口,精心地洗了起来。遥远的天边燃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霞光映得妈妈的脸明艳而有神采,往日无比喧嚣的工地此刻也难得地宁静着。我坐在妈妈旁边,和她聊天,帮她换水,心是超然的,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没有忧愁,也没有悲伤,我们完全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而妈妈对我的爱就是充满了整个世界的空气。

弟弟把我们送到车站,将大小包裹摆放得整齐有序,给我们安顿好座位后自己下车。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他斜着身子坐在三轮上,双目炯炯有神。我对他示意道:“快回去吧。”弟弟却只是傻傻地对着我们微笑。当时碧空万里,烈日当头,很快弟弟的鼻尖、额头、鬓角都冒出了汗珠,他用大手在耳边不停地扇动,虽然热得头晕脑涨,但他还是固执地等到汽车启动。他用力地向我们挥手,直到这辆破旧的公交车湮没在来往的人群中。我再看妈妈的时候,妈妈将头埋在座椅上,肩膀耸动,一声不吭。虽然只是短暂的分别,却给我们带来了无限的伤感。

两个小时后,我们在村口下车。此时已过中午,村民们午觉醒来,赶着牛车,拉着家人,陆陆续续地去地里干活。骄阳似火,黝黑的柏油路面闪烁着亮光,一丝风都没有,炙热的空气异常干燥。我和妈妈拎着包裹满脸汗水地来到外公家,却发现大门紧闭。

站在门口,妈妈心情沉重,她看了看我,难过地说:“你外公生我这个闺女是白生了,一辈子为我操心,一天都没享过我的福!”我没有说话,但我了解妈妈此时的心情。外公一生操劳,儿子却一点都不孝顺,女儿家里又遭受了巨大的不幸,一个垂垂暮年的老人,在退休之后,还要帮着女儿照顾那几亩田地,像牛马一样在地里辛苦地劳作,终日不得休息。

我敲了敲大门,叫了声“外公”。我觉得我的声音很小,因为充满了对外公的愧疚。没想到就是这么细微的声音一下就惊动了外公,他正在睡午觉,耳朵敏锐地捕捉到我的声音,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趿拉着鞋便跑到门口。他颤抖着双手打开大门,目光呆滞地凝视着我们。

妈妈看到外公,眼圈立刻就红了。我抬起头,也没有想到只有短暂的一年多,外公竟变得如此衰老。老人毕竟是老人,也许昨天他还精神矍铄步履矫健,但是一夜过后,他就可能像一栋陈年的建筑轰然倒下。外公显得更加瘦小,皱纹深陷,头发稀疏,眉毛苍白如雪。他一时激动,冲出来居然没用拐杖,在见到我们后身体似乎突然失去重心,双手倚门,斜着身子靠在那里。妈妈放下手中的东西,一把将外公扶住。外公挣扎着抓住妈妈的手,眼睛里突然闪烁出兴奋的亮光,他语序颠倒地和妈妈说:“大丫头,你,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多了,精神多了啊,身子骨好多了啊。”妈妈搀着外公,外公就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扭动着身子走路,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我们进屋,外公在妈妈的帮助下爬到炕上,努力地坐稳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被外公看得很不自然,便坐在他身边,问他道:“外公,您最近身体还好吗?”外公沙哑着嗓子说:“不行了,一天不如一天了。”妈妈听了很难过,对外公说:“爸,您别瞎说话,您的身子骨硬朗着呢。”外公却固执地解释道:“不成了,你爷爷那么强壮都刚活过八十,我看我是没几年活头了。”外公说着,干枯的胳膊在半空挥舞着,生与死的概念在这位老人言辞间是那样的轻松。妈妈握住外公的手,问他道:“我妈呢,她怎么不在家呢?”外公这时有点坐不住了,声音也有些颤抖,身子在轻轻地耸动,吭哧半天终于说道:“你妈去地里干活了,我现在成了老废物,什么都干不了啦。”我的心怦怦直跳,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太太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一个人拎着把小锄头在深山的荒土地上艰难地拔草耪地,满脸汗水,混着飞扬的尘土,呼吸着燥热的空气,步履蹒跚地前行,不要说亲眼看到,即使只是想想都会让人觉得心疼不已啊。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农民的生活没有任何保障,退休对他们来说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人至暮年,如果儿孙不孝,自己总要吃饭,就只能在黄土地里刨食,无论你身体多么虚弱,也无论你年龄多么高迈,为了生存你必须像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样去劳动。有的人终日锦衣玉食,又有多少人终日在为温饱而奔波呢?妈妈看着外公,脸上无限的忧伤。外公在炕上吃力地挪动着身体,涨红了脸向妈妈解释道:“大丫头,你不要着急,你家里的活我们都干完了。”妈妈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悲伤的情绪,眼泪在眼圈里转了又转,终于还是流了出来。妈妈用衣襟擦拭着泪水,问外公:“我妈去哪块儿地干活去了?”外公拉住妈妈的衣角,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外婆所在的地方,只是不停地说:“你妈很快就回来了,你们刚到家,好好休息休息,什么话明天再说吧。”妈妈紧紧握住外公的手,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眉头紧皱,嘴唇翕动,脸上的肌肉绞成一团,面部表情是那样的恐怖。妈妈张着嘴,努力半天终于对着外公说出一句:“爸爸,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你们……”说完,伏在外公肩头,呜呜痛哭起来。外公黯然的眼睛里滚落一串浑浊的泪珠,他已经老到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但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这个苦命的女儿啊,他嘴里嘟囔着,像个咿呀学语的孩子在用最基本的发音表达着最为复杂的情感。

整个下午,妈妈把外公家所有的衣服都泡在盆里,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在厨房里把我们带来的猪蹄和肘子炖了起来。我就坐在炕上陪外公聊天,也许是很少见到外人,外公如今看到我也有说不尽的话题。他像以前一样,主动地给我讲起他曾经“辉煌”的往事。包括小时候去日本鬼子的炮楼下拣东西,大了在生产队里如何偷粮食。有光彩的也有不光彩的,有好玩的也有不好玩的,千篇一律,如果是在以前,我一定会暗自笑话外公小农意识中的自私本性,但是现在我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外公讲得是那样认真,我听得也是如此投入,故事本身早就没有了新意,而我是在用心去体味一位老人孤独的内心世界。

傍晚,外婆迎着暖风回家,一路风尘仆仆,眼角带着深深的倦容。年龄终归不饶人,经过一天的劳动,外婆腿脚发轻,走在路上整个人都在摇晃。当她走进院子,看到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一下呆在原地。外婆放下手中的工具,不假思索地叫出了妈妈的小名“翠米儿”。妈妈正在烧火,松枝点燃后冒出的黑烟熏得妈妈闭紧了眼睛,但外婆熟悉的声音就像晴天霹雳一样把妈妈惊醒,妈妈站起身,揉着通红的眼睛,看到外婆单薄的身躯,飞快地跑了出去。外婆紧走几步,拉住妈妈黝黑的手臂,妈妈也用力搀住外婆的身体。妈妈打量着外婆的脸庞,难过地说:“妈,您又老了!”外婆盯着妈妈,心疼地说:“我的闺女,你怎么也老了啊!”我和外公坐在炕上,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看着妈妈和外婆满含热泪地互相凝视,似乎我们的心也和她们交汇在一起。我看着看着,眼圈也红了。

妈妈再大在外婆面前也只是个孩子,外婆洗过手便把妈妈赶到一边,妈妈则倚着门框和外婆说话,我默默地注视着她们,眼前这幅画面与我平日和妈妈聊天的场景何其相似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的小屋里弥漫着诱人的肉香。等饭菜整顿好后,外婆突然说:“我去叫叫大小子吧,让他来和我们一起吃。”我没有吭声,说真的,现在这个温馨的氛围里我并不希望舅舅的身影出现。妈妈赶紧赞成,外公却拼命地摇头,大声地说:“不,不,今天就不叫他了。”外婆看看外公,有点不解,但看看外公焦急的样子便不再坚持。

我们在院子里摆上一个方桌,饭菜端上来,香气扑鼻,我坐在小凳子上口水都快流了出来。我们四个人围在一起,开心地吃着。我先给外公外婆夹了满满一碗肉,然后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我突然发现外婆在外公的碗里仔细地挑拣着,原来外公的牙齿都已脱落,他原本最喜欢吃的瘦肉此时再也吞咽不下。我偷偷地瞧着外公,他握着筷子的手都在颤抖,夹上一小块肉放在嘴里,不停地咀嚼,但是很明显,肉块儿在他嘴里翻来覆去地蠕动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外公脸上的表情近乎于无奈,我的心在隐隐作痛,一位终生操劳的老人,经历了生活的风风雨雨,直至暮年,却衰老得连块肉都咀嚼不动。看看外公,想想妈妈,我们的每一位长辈都会衰老,而他们的衰老往往就发生在不经意的瞬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不要忽略了现实中每一个孝敬父母的机会,等到他们无福享受的时候,留给我们的将是不尽的伤痛。外公突然发现我在看着他,他布满皱纹的脸努力向我做出微笑的表情,当时我却想哭。

吃过饭,妈妈帮外婆收拾好碗筷,又坐了一会儿便准备离开。外公使劲地拉住妈妈的胳膊,把妈妈按在炕头,然后自己在枕头上面摸索着。外公的手青筋暴出,粗糙得像根木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剧烈地哆嗦着。妈妈迷惑地问道:“爸,您在找什么呢?”外公颤抖着声音说:“钱,海海上学用的钱。”妈妈听了无比心酸,她拽住外公的手,安慰他道:“爸,您别找了,海海上学我们有钱,不用您惦记了。”外公就像没听见一样,固执地寻觅着。外婆有点不情愿,但知道拗不过外公,只好走过来,把外公日夜搂在怀里的枕头解开,从荞麦皮里翻出一叠人民币。外婆把钱抓在手里,像抓着自己的命根子一样,死死地按在胸口,舍不得交给别人。外公皱着眉头,狠狠地瞪了外婆一眼。外婆只好咬着牙把钱递给妈妈。

妈妈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往下落,她哽咽的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把钱往外公的手里塞去。外公拼命地躲闪着,大手在无力地推搡着妈妈的胳膊,嘴里念叨着:“大丫头,这钱我不敢给你兄弟啊,给了他也会被他糟蹋光,就是留给你的,你命苦啊。海海有出息,考上了大学,咱们就是累吐血也要把他供出来啊。咱们没钱,就更应该把钱用在刀刃上啊。”

我看着外公,眼泪涌了出来。外公的家也已经一贫如洗,在我们的拖累下他们没有享过一天清福,他们和我们一起渡过了最为艰辛的时光,而如今他们步入老年,生活和医疗都没有一点着落,却还在惦记着我们。老两口辛苦一生,积攒的那点财富被儿子挥霍殆尽,在牙缝里节俭下来的这点救命钱最后还是交到了女儿手中。看着外公举止迟缓、面目呆滞的样子,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我跑到敬老院,外公在深夜里寻找我的情景,那时的我多么不懂事,与他们对我、对妈妈的爱相比,我们为老人的付出显得多么的渺小啊。

晚上,我们回家,外面漆黑一团,外婆摇晃着身子将我们送到门口,外公不顾我们的阻拦拖着沉重的步伐坚持着跟到门外。天气略微有些清爽,在黑暗中传来轻微的谈话声,忙碌了一天的人们为了避免蚊虫的叮咬纷纷走上街头,三五一群地聊天。不远处的池塘里传来青蛙清脆的叫声,使得这个烦躁的夏夜不再安宁起来。

我搀扶着外公,能清晰地听到他粗声粗气的喘息声,从屋里到门外,这么短的距离要消耗掉他多少体力啊。外公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话,说话的声音还没有喘息的声音大,我什么也听不清,但我知道他是在用心叮咛我啊。说着说着,外公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倚在我的肩头,他挣扎着,生怕压到我,可他哪里知道,他那单薄的身躯靠在我身上我都没有什么知觉,他现在是如此瘦弱,只剩下薄薄的皮肤紧紧地裹着骨头。我抱着外公,用手轻轻地敲打他的后背,直到他气喘均匀。我向他们告辞后,转身和妈妈离开这两位孤苦伶仃的老人。

走在路上,我的眼前不停地显现外公孱弱的身躯,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卷走。童年,在我眼中外公绝对是力量的象征,那个时候的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干起活来干净利落,是那样的威武,那样的精明,而如今他竟然连自己的肢体都不能很好地控制,每迈一步都那样的艰难。几十年的生命真是弹指一挥间,想一想说不定哪天死神就会无比残暴地将外公从我们身边夺走,这样一位慈祥和蔼的老人在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种丧失亲人的伤痛又怎能用语言来形容呢?由外公而联想到妈妈,妈妈的身体也大不如当年,蹒跚的步履中早已显示出颓颓然衰老的态势,而现在的我们又该如何与时间斗争,如何更好地孝敬我们的亲人啊。

回到家中,妈妈把灯打开,房间里早就布满了灰尘,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一切景致如故,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年前那个风雨飘零的夜晚。妈妈默默地把房间打扫干净,我们和衣而眠。

第二天大清早,我们家里来客不断。我考上大学的消息不胫而走,早就在小村落里闹得沸沸扬扬。邻居、亲友、儿时的伙伴就像商量好了一样在同一时间拥进了我们狭小的房间。妈妈忙不迭地端茶倒水,招呼客人。我被他们围在屋子中间,大脑紧张地运转,随时准备回答他们提出的各类问题。有问我上学中的趣事的,有向我探讨学习经验的,也有告诉我出门在外应注意事项的。他们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把我当作了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童年再熟悉不过的小伙伴开始用景仰的眼神注视着我,让我在飘飘然之余捕捉到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自由自在的童年,无拘无束的少年时代,那里留下了我一生最美好最淳朴的记忆,多年以后,在不经意的夜晚我经常会梦到家乡的山山水水,历历在目,风景如画。也许就在明天,我即将踏上求学的行程,离开这个我自幼成长的乡村,无论我远在天涯海角,家乡的一草一木都会让我感到无比熟悉,无比亲切。每个人走后,在我送他出门的间隙都会塞给我几张钞票,数额不等,当我推辞的时候,他们会眉头紧皱,真诚地对我说:“林海,你不要嫌少,咱们都是乡里乡亲,大事小情的就是要大家帮帮扶扶,共渡难关嘛。”话说到这里,我还能再讲什么呢,只好把钱装进口袋,感激地向人家道谢。开始的时候,我要求自己努力记住每个人送钱的数额,但是一个白天过后,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清了。到晚上,我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一数竟然有八百多,同外公给我的一千元放在一起,小两千呢。我和妈妈坐在炕头,看着花花绿绿的钞票,心中的压力缓解了很多。

我正在和妈妈说话,突然听到院子里的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我赶紧跳下炕,走到屋门口,大声地问:“谁啊?”就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粗重的声音回答道:“是我。”我没听出他是谁,站在门口向外观望。等他走近了我才认出原来是隔壁的宋二叔。他叼了一根老旱烟,烟头上的火光一闪一闪,像夏日野外的萤火虫在半空飞舞。

我赶紧把他让进屋子,他躬着身,像只大虾米,满脸的胡子茬,还挂着晚饭吃过的饭粒。妈妈紧着和他打招呼,宋二叔却有点不自然,看着我嘿嘿干笑两声,吸了两口烟,吧嗒吧嗒嘴说:“林海,知道你考上大学了,给咱们农村孩子争气,也给咱们村子争气。我就说咱们村子风水好,四面环山,旱涝保收,早晚都要出大人物。像林海,好好念书,将来肯定有出息。”说完,眯着眼睛看我。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便问起他家里的一些情况。宋二叔把旱烟在炕沿上磕了又磕,欲言又止,看了看妈妈,妈妈脸上有些许的尴尬。我坐在宋二叔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宋二叔停了一会儿,鼓足勇气,意有所指地说:“这两年,孩子都长大了,也都没个大出息,都是‘家里蹲’大学毕业,眼看着都要成家娶媳妇了,今年秋后就准备给他们盖新房。两个小子就够累人,偏偏他们还是双胞胎,什么都赶到一起,让我连口气都喘不了啊。”他顿了一下,低着头看自己脚尖,最后还是仰起脸,缓缓地说:“就是钱上紧张点,没那么多现钱啊。”

我刚要劝慰他几句,妈妈赶紧走过来,她近乎于企求地对宋二叔说:“他二叔啊,我知道你们现在着急用钱,去年借你家的钱早就该还了,可是你看我们现在,孤儿寡母的,也没有个来钱的地方啊。现在林海考上了大学,还要一笔不小的开支,你能不能再等等,等林海上班了,有了钱马上就还你。”宋二叔沉默不语,他面前烟雾缭绕,经过风吹日晒,那张脸显得尤为沧桑。我理解他此时的心情,等我工作挣钱那还要几年的光景,再说,谁又能保证我将来毕业一定能有个好工作呢?人家也要过日子,家里两个大小伙子都已经长大成人,眼巴巴地等着爸爸给自己盖房娶媳妇呢。我对妈妈说:“妈,咱们欠了二叔多少钱?”妈妈讷讷地说:“一千元。”我说:“咱们现在不是有这么多钱吗,先给二叔吧,我上学的钱慢慢来,不能把二叔家的两个孩子耽误了啊。”妈妈不停地点头,却不肯迈步去拿钱,屋子里静得出奇,气氛一下凝固了。我只好自己拿起外公给我的一千元钱,塞到宋二叔手里。宋二叔接过钱,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他低着头,小声地说:“嫂子,林海,我们现在真的是钱紧,要不然我不会来你们这里催的。”妈妈和我故作轻松地安慰他说:“这是应该的,当时你能借我们钱就给我们帮了大忙了。”宋二叔听了这些话更是如坐针毡,四十多岁的汉子额头竟然淌下了汗珠儿。

他勉强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说:“嫂子,林海,你们先忙着,我回家去看看。”我和妈妈把他送到门口,宋二叔在黑暗中摸索着,眼睛适应了很长时间才能模模糊糊地辨认眼前的东西。他不停地对我们说:“快回去吧,外面黑灯瞎火的。”我们也不再挽留他,看着他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我和妈妈回到屋子里,妈妈有点难过,念叨着:“把你二叔的钱一还,你上学就不够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我说:“该人家的钱总要还啊,而且我现在的学费不是够了吗?”

妈妈顾虑重重地说:“学费是够了,可是你在外面吃饭穿衣哪里都得花钱啊。”

我信心十足地对妈妈说:“妈,您放心,到了大学我就会自立了。”

妈妈好像没听见我的夸口,坐在炕头,倚着被子,张开手指紧紧地揪住头发。屋子里灯光昏暗,我看不清妈妈的脸,但我能想像得出她痛苦万状的表情。妈妈内心的痛是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化解的。她不想让我们经受一点点风吹日晒,更不想让我们遭遇挫折坎坷,她总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为我们铺就一条通往美好生活的阳光大道,让我们在她的荫蔽下一帆风顺地走下去。然而现实生活无数次残忍地击碎妈妈的幻想,当她看到我们的物质条件比别人差时——哪怕只是我们穿的衣服不如别人鲜亮——妈妈都会心痛不已,她习惯于把一切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她对儿子的爱已然冲垮了她的理智,她对自己的要求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能力所及。生活中她像夸父追日一样锲而不舍,不分白天黑夜地劳累着,但耗尽毕生精力却始终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无能”,最终在这种深深的自责中承受着异乎寻常的心理压力。

正在我和妈妈沉默无语的时候,外面又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我扬着脖子对外面喊:“谁啊?”“林海,是我。”这次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宋二叔。我看了看妈妈,妈妈也正在看我,她不安地问:“你二叔怎么又回来了,莫不是钱数上有问题吧?”我赶紧走出去,把大门打开,宋二叔就站在门口,任凭我怎么让他也不肯再走进我们家门。他伸手在口袋里摸索,很快把刚才那一叠钱掏了出来,塞到我手里,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林海,钱你拿回去,好好念书,将来一定要对你妈好点啊。”二叔这种反应让我始料不及:他家境也不好,这一千块钱几乎是他一年的收入。我想把钱给他塞回去,二叔慌忙地躲闪着,接着又摸出几张钞票,塞进我口袋,非常痛快地大声说:“刚才的是借你的,现在的是送你的,你考上了大学是咱们全村的骄傲,到了外面好好努力,给咱们争光!”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说:“刚才我回到家被你婶子骂了一顿,想想也是啊,在你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怎么能去拆台呢?这不就赶紧给送回来了。俩小子结婚的钱我再凑凑,够使了,老二那事还能再缓缓,不急。”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多好的邻居啊。我还想说些什么,宋二叔却不等我开口,就转身往回走去。在黑暗中,我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却听到他的声音:“林海,你妈这一辈子不容易啊,拉扯着你们两个孩子风里来雨里去的,遭了多大的罪啊!她现在老了,落了一身病,你们要记着她的恩情。她那样的人品在全村没人不竖大拇指的。如果将来你们忘恩负义,单我们就不会饶了你们。”话音落下,又响起“咚咚”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外。

我没有马上进屋,而是留在外面细细地品味宋二叔的话。深夜寂静无声,只有丝丝凉风吹过我的额头,大脑异常清醒。以前我似乎从来没有去想过自己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妈妈就是妈妈,她是我最亲的人,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很小的时候,我曾因为妈妈捡废品而和她闹得不可开交,那时她在年少虚荣的我的眼中简直就是耻辱的象征,在后来的日子里我逐渐尝试着去理解妈妈。但在我的印象中,妈妈始终是社会的弱者,是一个被人施以无限同情的角色。这些年,妈妈侍候过老人,吸过矿粉,烧过石灰窑,在身体几乎垮掉之后还在街头擦皮鞋。孤单的妈妈始终挺着脊梁,拉扯着两个孩子,与困难的生活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也许在某些人眼里,妈妈从事的是最琐碎最低微的工作,但妈妈以她顽强的毅力和泣血的母爱赢得了周围人的尊重。妈妈给我们的物质世界是清贫的,即使是这样基本的生活保障也已让她走到了卖血的境地,但妈妈给我们的远远不只停留在物质层面,她那种乐观的精神,那种敢于迎难而上的勇气,那种舐犊深情,都将在最大限度上长期地影响我们,指导我们的行动。我抬起头,直面灿烂的星空,我无比真切地体会到这种简单而真实的幸福,此时此刻,我有足够的自豪宣布:“我为有这样的妈妈而骄傲!”

正在我遐想之际妈妈走了出来,问我怎么回事,我把宋二叔拿来的钱递给妈妈,她全明白了。妈妈手里攥着钱,望着宋二叔家的窗户,上面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二婶和二叔还没睡。我们就站在院子里,直到他们的灯光熄灭才走进屋子。这一天劳累而充实,在过去的一年中,我们母子三人在外面漂泊流浪,同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打交道,逢人都倍加小心;只有回到家里,面对着自己的亲人、朋友、乡亲们时,我们才感受到久违了的轻松。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我周围的人无私地帮助着我们,让我真切地体会到乡村百姓的淳朴与善良,是他们的一言一行让我相信这个世界充满了阳光,是他们的一举一动无形中感染我用爱心去善待周围的人。他们也许只是尽了自己的微薄之力,但这负载的深情厚谊足以让我铭记一生。

第二天,妈妈一大早儿便去邻居家串门,算是对亲朋好友们的答谢吧。我一个人躺在炕上,无所事事,现在终于有了大块儿的时间可以看看那些平日想看而没有时间看的小说了。我看的是《简爱》,里面讲述的是一个孤儿自强不息的生活故事。那个女孩儿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无所有,但她凭借着自己坚韧的意志顽强地生活着。她贫穷,却有着高贵的人格;她弱小,但从来不向权贵低头。她虽然没有漂亮的外表,却有着一颗无瑕的心灵。我一口气把小说读完,掩卷沉思,不由得为主人公的命运而感叹不已。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外面有轻微的声响,我懒洋洋地伏起身,透过玻璃窗向外张望。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是董艳丽。她还是那么漂亮:长发披肩,肌肤如雪,白色的上衣,浅蓝色的长裙,看似寻常的服饰根本无法掩饰她眉宇间超凡脱俗的秀气。她静静地站在树阴底下,向院内观望,正如清水芙蓉,无比纯洁,简直就是一幅绝好的画面。

纵然时光流逝,却永远冲刷不掉我对她的记忆。难以忘记校园假山旁边的午后黄昏,难以忘记我们一起经历的风风雨雨。在我退学、转学的尴尬处境中,她总是默默地关注着我,在我刚刚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也只有她会顶着寒风,踏着积雪到那里去看望我。十五六岁,本应天真无邪的年龄,我们却经历着各自的不幸。忘不了她满面忧伤的倾诉,忘不了她拉我回学校的悲壮之情,更忘不了她在冰天雪地里大喊:“林海,我喜欢你。”虽然我们都不够成熟,但那一声呐喊同样震撼了我的心灵。

我跑出去,神采飞扬地向她招手。她见了我,兴奋地呼叫着我的名字。我把她请到屋子里,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杯子,然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眼神热烈而泼辣。直到看得我有点不自在,她才把眼神移开,却仍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低头喝水。

我问她:“高考怎么样?”

她的神情顿时黯淡下来,说:“我一年前就退学了。”

我的心不禁一颤,那么优秀的她怎么会中途退学呢?

她盯着我,惴惴不安地问:“你呢?”

我轻声说:“我考上了吉林大学。”

她听了,却并没有祝福我,而是低头不语。沉默良久,她抬头,无奈地看着我,说:“你真厉害,经历了那么多困难你还能坚持着考上大学。”

我无语,我和冬云、董艳丽曾号称三驾马车,在学习上向来都是你追我赶,并驾齐驱。而如今,我和冬云都考上了大学,偏偏把这个最可怜的小女孩儿丢在了乡下。她曾把上学当作改变自己命运的最佳途径,那究竟是什么变故让她中途放弃了呢?

我不敢问,害怕回首往事会让她心痛不已。

她喃喃地说:“你们都考上了大学……”然后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她的眼神里闪烁着无限的伤感,语气里也充满了对自己深深的失望。我想安慰她,她却起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我跟在后面,心情沉重。她上了车,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地向村外骑去。

午饭,我吃得索然无味。而后,我坐在过堂里看书。这里南北通风,比里屋凉爽很多。我正看得投入,突然门前人影晃动,我敏锐地察觉到那是董艳丽。

我合上书,走出去,她正在院门外孤独地徘徊。

她看到我后,依旧沉默不语。我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我们进屋聊会儿吧。”她却固执地摇摇头。

外面烈日当空,我的头上流汗不止,她的鼻尖上也有一层细细的盐迹。

她的脸上满是忧郁的表情,心事沉重,最终,她在树阴下找块儿石头坐了上去。我跟着坐她旁边,她后背对着我,目光凝视远方,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我的嘴张了又张,还是说不出话来,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吧。

时光悄然流淌,这种氛围让我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几个小时过去了,董艳丽终于转身,对我面带微笑,一句话都不说。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是那样的陌生,她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就像一只从远古飞来的精灵,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我觉得毛骨悚然,如坐针毡。我的耐性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殆尽。

我问她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她还在微笑,但笑得那样勉强,那样苦涩。她反问道:“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我无言以对,只好缄默。

天色已晚,宋二婶干活归来,牵着牛到池塘饮水。她笑着和我说话,但当看到董艳丽时她的笑容却突然凝固了。

我不解地问:“您认识我同学?”

她慌忙说:“认识,认识,她是我娘家村的。”

董艳丽看看宋二婶,没有任何表情。宋二婶很尴尬地离开了,走出去很远,还不停地回头张望。

董艳丽继续一言不发。我知道她满腹心事,那就让我安静地陪陪她吧。

直到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才告辞回家。那时,我的耐性已经达到了极限,这种沉闷的氛围再持续下去,我非崩溃了不可。我想留她吃饭,她却一口回绝。我提出送她回家,她注视着我的眼神却有几分惊恐。我跑到院子里推车,再出来时,她已经无影无踪了。

我站在街头,心情极为压抑。我知道,董艳丽的辍学对她来说意味着她已经失去了整个世界。

吃过晚饭,我和妈妈一起到院后乘凉。

那里是一大片空地,宋二叔家后门框上的电灯闪闪发光,空地里亮如白昼。

那儿已经坐了很多人,谁也没留意我和妈妈的到来,宋二婶正手舞足蹈地说:“你们天天晚上来歇凉,借我们家的光,从今天起我要收你们电费了。”周围的人哄堂大笑,嚷嚷道:“得了吧,我们来陪你聊天,还没和你收陪聊费呢。”宋二婶瞪大了眼睛说:“就你们,一个个歪瓜劣枣的臭德行,我还懒得和你们说话呢。”说话间,一位邻家哥哥拽着我的胳膊说:“好啊,二婶子眼光高了,让我们的大学生和你聊,档次够了吧?”说完,不由分说把我往里面推去。宋二婶这时才看到我和妈妈,马上露出笑脸说:“呦,我们大才子来了,快,帮着婶子教训教训那群王八蛋。”妈妈听了呵呵直笑,我也被宋二婶的样子逗乐了。

眼前的情景带给我一种久违的氛围,如此轻松,如此和谐的感觉似乎早已尘封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在这里,人与人之间没有根本的厉害冲突,纯粹是为了交往而交往,简单而真诚。当你融进这个群体里,就像一滴水投入到大海的怀抱,你再也不会孤单,再也不会觉得无依无靠,在你周围的每个人都是你的兄弟姐妹,无论你遇到多大的困难与挫折,他们都会陪你一起渡过。也许他们做不了什么,大家都是太阳底下最为渺小的人物,但在我们最为艰难困苦的时刻,哪怕只是伸过一只救援的胳膊,或是递过一杯清凉的茶水,甚至只是说上一句鼓励的话语,都会坚定我们战胜困难的信心,增强我们与命运作做斗争的勇气。

在这个群体里,我原本压抑的情绪很快舒展开来。

我们聊到很晚,最后,萤火虫都躲到家中睡觉了,我们的困意涌了上来。大家收拾好东西,叫上自家的孩子,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捏掉衣服上的草叶,打着呵欠,头也不抬地回家去了。

就在这时,宋二婶突然跑了过来,一脸神秘地问我道:“海海,你和董艳丽很熟吗?”

我看她一眼,觉得很奇怪,我不习惯向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只是含糊地点点头。

宋二婶却迫不及待地说:“海海,她是个疯子,你知道吗?”

我差点晕倒,我看着宋二婶,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宋二婶瞪着眼睛说:“看我干什么?我说的是真的,你小心点。”

我还是不相信,宋二婶找块儿石头坐下,慢条斯理地讲述起董艳丽的故事。

原来,董艳丽学习非常好,但在中考意外遭遇了滑铁卢,只考上镇高中。这个失败对她的打击是致命的,毕竟考上了重点高中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校门。

在极度失落中她颇不服气地上了镇高中。

开始,她成绩非常优秀,而且,人也长得漂亮,在一个班竟然有两个男孩儿同时喜欢她,而且都为此死去活来。一个黄昏,他们把董艳丽叫到学校外面的小树林,直接和她摊牌www奇Qisuu書com网,想知道董艳丽心中到底喜欢谁。结果他们都失望了,在瑟瑟的秋风中,董艳丽垂着头对他们说:“我心中有喜欢的人,而且我对他的感情永远都不会改变,他才华横溢,英气逼人,占据了我的全部身心。”

两个男孩儿无奈地走开了,其中一个是我在崇家峪中学认识的刘涛,他马上猜到了董艳丽喜欢的人是谁,从此放弃了。但另一个男孩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这段感情。他一次又一次地表白,但董艳丽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每个清晨他都在宿舍楼下等她,但等来的永远都是她那冷冰冰的面孔。

这个男孩儿绝望了,他开始想方设法地了解董艳丽的过去,他想弄明白到底是谁那么神奇,完全地占有了她的全部情感。也不知他从哪儿里得来的消息,说董艳丽在初中曾和白老师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对这件事一直是讳莫如深,守口如瓶,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那个男孩儿锲而不舍的追寻下,他终于还是了解到董艳丽的过去。那是一个真诚而血性的家伙,他对董艳丽的感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弱,反而更加怜爱她,对她的感情坚如磐石。但他没想到董艳丽的心就像一块冥古化石,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只能给她些许的感动,他绞尽脑汁也无法真正闯进她的心扉。

最后,他彻底绝望了,他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白老师身上,他认为是那个畜生玷污了他心中的女神,也断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他必须去和他有个了断。

一天,他喝了很多酒,晕晕乎乎地跑到白老师所在的学校,找到他后,怒吼着冲上去,将他砸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拳头似暴风骤雨般地砸去,只有两三分钟,白老师已经被他打得人事不知,一张原本英俊潇洒的脸庞扭曲得变了形。接下来,他被请到了派出所。在面对民警的讯问时,他把他所了解的关于董艳丽与白老师的故事和盘托出,并义正词严地问民警像他那样的衣冠禽兽该不该打。

董艳丽得知此事后,艰难地骑着自行车赶到派出所,刚到讯问室门口就听到那个男孩神情激动地讲述着她最不想提及的往事。白老师已然醒来,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伤口,还在不断地渗透着血迹。他看到董艳丽,眼睛里射出鄙夷的目光,也许他认为是董艳丽专门找人来报复他吧。董艳丽站在门口,伤心欲绝。特别是白老师那不屑的目光深深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屈辱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一甩胳膊,转身离去,留下那个男孩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很快,那个男孩又回到了学校,但此时整个学校都知道了董艳丽那段灰色的经历。特别是民警还来学校调查过董艳丽的年龄,如果事发时董艳丽不满十四周岁还要依法追究白老师的刑事责任。那些日子给了董艳丽莫大的压力,她不想让白老师进监狱,她所希望的只是过去的就让它永远地过去吧。董艳丽本来就是一个敏感的人,她开始在学校坐立不安,似乎走到哪里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她的成绩一落千丈。再后来就神情恍惚,她爸爸把她从学校接回家,她便整天躲在家里,一个月一个月地不露面,再后来,有人看到她,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也不说话,盯着你看个不停,就像个鬼似的。

宋二婶说着说着,自己倒先害怕起来,紧张地看看周围。

我认真地听着,宋二婶说的和我见到的董艳丽如出一辙。可是我却固执地认为她们并不了解董艳丽的内心世界。她身体残疾,但又自命不凡,高傲而自信,如果不是白老师给了她致命的一击,她本应该成为一个乐观向上的典范。只是,在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的过程中她不幸失败了。当她退学在家,自然会万般失落,如果要求她嫁给一位普通的农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种物质上的清贫倒也罢了,但精神上的空虚却是对人最大的折磨。这种没有激情没有希望的生活对一位心中怀有无限梦想的青年来说真是生不如死!

说她疯,那是因为没有人能听懂她的声音。

想到这里,我的心阵阵绞痛。

和宋二婶告辞后,我迷迷糊糊地跟着妈妈走回家,躺在炕上胡思乱想,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吃过早饭,便在过堂里发呆。就在这时,董艳丽竟然再次出现。

她站在门口,神情忧郁。我赶紧把她请进来。随之而来的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她喝水,我也陪她喝水,我们喝了一杯又一杯。

我问她:“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她的头垂得很低,用细微的声音回答道:“不知道。”

我说:“还是回学校吧,再考一次,只要我们坚持下来,我们就一定会成功的,考大学是难,但绝对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难。”

她看看我,眼睛里弥漫着困惑的神情,依旧幽幽地回答道:“不知道。”

后来,无论我说什么,她通通回答“不知道”。当我再度审视她时,她的脸色绯红,额头冒出了汗珠儿,似乎已经神志不清。我心里是多么难过啊,同在一起斗志昂扬的朋友如今怎么变得如此懦弱和颓废啊。我心痛地凝视着她,她却麻木地看着我,时光慢慢流淌,我渐渐愤恨起她自甘平庸的心态。我盯着她的眼神由温和转向恼火,她的脸上闪动着惊惧的表情,我更觉得她毫无年轻人的朝气与活力。她紧张地站起身,慌张地向我告辞,我没有再挽留她,而是和她一起走到门外。她上车的瞬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眷恋,似乎有话要说,但终归还是没有说出来,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头莫名其妙地涌起一种愤恨的感觉,我突然对她说:“你要没事就别再来找我了。”我想我说这话的时候一定一脸的冷酷,董艳丽绝望地看着我,目光凄凉。我的心里也极度复杂,我知道我刚才那句话混账透顶,但我还是固执地不肯道歉,而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脆弱的女孩儿眼圈慢慢变红。

最后,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夹杂着无限的伤感,扭头消失在村子尽头。

我怅然若失地走回家。那个中午,我一个人守在过堂里,坐立不安。我急切地向外张望,多么希望能看到董艳丽的身影啊。如果她能回来,那我一定会向她说对不起的。但我等了一个下午,她却再也没有出现。

晚上,我草草吃了点东西,倒头便睡。第二天,起床后,我鬼使神差地走出院子,站在门口。

突然,我发现矮矮的院墙上有一个椭圆形的石膏雕塑。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下来,仔细观赏。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塑像,椭圆形的蛋壳,里面偎依着两只可爱的小兔儿,八五八书房它们脚下是芦苇编织的一个温馨小窝。整个雕塑线条简单,流畅自然,洋溢着自然的风情。我把它捧在手中,看了又看。我猛地想到,它一定是董艳丽送来的,也就是说在今天更早的时间她曾来过我家。我托着塑像疯狂地寻找,可是,我找遍了每个角落,墙角里,稻草旁,虽然明知她不在还是固执地去寻觅,却捕捉不到她一丝一毫的气息。最终在妈妈的催促下,我只好回房间吃饭。

下午,我变得魂不守舍。等到两点钟,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推出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急匆匆向董艳丽家骑去。

然而,我刚到她家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哭声。

我心乱如麻,不知道她家又发生了什么事。等我进了大门,见里面的人往来不断,但每个人都低着头,一脸悲痛。我拉住一个年轻人,问:“董艳丽在家吗?”

他却面部狰狞地对我说:“她已经死了。”

我差点瘫在地上,瞪大眼睛问他:“你说什么?她到底怎么了?”

他呜咽着说:“今儿上午她去了同学家,回来后就神情恍惚,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在中午喝农药自杀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对我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我的大脑在瞬间乱成一团,阳光的曝晒,地面热浪的烘烤,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刺激。世事无常,生命脆弱,意外事故总是来势凶猛,让人毫无反抗的准备。

我站起身,木然地移动着脚步,鬼使神差地进了他们的房间。

那是怎样凄凉的场景啊。

在房间的空地上横着硕大的停尸板,那个曾倾倒无数男孩儿的姑娘正安详地躺在那里,她神态宁静,肢体冰凉,似酣然入睡,却再也不会醒来。苍天无眼,偏偏让她这么一个喜欢追逐完美的姑娘肢体残疾。她曾经是全校同学羡慕的对象,集容貌、气质、勤奋、聪颖等全部优点于一身,除了手上的瑕疵,她堪称是上帝精雕细刻的宠儿。她热情奔放,敢恨敢爱,心中充满五彩的梦想,同时也在做着不懈的努力。如果不是遇到白老师,属于她的该是怎样美好的生活啊!她恃才傲物,却又无比天真,她常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最终还是被自己挚爱的人深深伤害。当屈辱、落寞、绝望、无助冷酷地向她袭来时,她感到困惑和迷茫,在她最信任的朋友那里她没有得到任何理解,这使得她更加确信在自己的周围已经没有人能读懂她的声音。也许,她生来就是一个孤独的思考者吧。在这种极度绝望的情感支配下,她选择了逃避,在一个孤独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逝者如斯,往事已矣,此时,她已经告别了这个喧嚣的尘世,无论是温情还是鄙夷,她再也感觉不到,她的灵魂已然超脱凡尘,到另一个世界享受她独有的安宁去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心中是肝胆俱裂的绞痛。我的下颌突突直颤,喉结在猛烈地抽搐,我的眼睛模糊了,泪水无声地落在地上。我多么希望这让人心碎的场景只是一场噩梦啊。我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缓慢地移动脚步,想离她更近一点。我的腿疯狂地哆嗦,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当我走到停尸板前,看到她那安详的睡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现在,董艳丽离我是这样近,那层蒙住她娇好面容的黄纸就在我眼前;她离我又是那样远,我肝肠寸断的哭声却换不来她一声回应。如果考不上大学就要命赴黄泉,那么要高考做什么用啊?如果我一句话就导致这个鲜活的生命香消玉殒,那么我又何必活在世间害人啊!我泪如泉涌,后悔不已,我为什么要和她说那么绝情的话?她的心本来就已脆弱不堪,而我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火上浇油!我知道,我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让她为我而生,为我而死,但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非但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安慰,反而是对她求全责备,极尽刁难之能事。正是我,在她近乎绝望的时候挥手斩断了她最后一线希望,生生把她推向了死亡。

我张开双手,似乎上面沾满血迹,以手掩面,我放声大哭。为什么总是让我经受这种生与死的折磨,为什么总是让我身边的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在瞬间离开我,为什么她连个道歉的机会都不肯留给我!

也许是我的哭声悲痛至极,炕上董艳丽的妈妈禁不住再度号啕大哭。老人眼窝身陷,双目无神,撕裂的声音更让人伤心欲绝。多么可怜的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人世间最大的伤痛也莫过于此。我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我挣扎着要去揭开董艳丽脸上的黄纸,多么希望她能从冰冷的木板上一跃而起,告诉我们她只是和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啊。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拉住我,轻声安慰我,我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挣扎着要冲上去。最后,一个小伙子抓住我的衣领,痛苦地质问我:“你是谁?你想干什么?”随着他的摇动,我渐渐清醒起来:我是谁?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闹呢?董艳丽生前最后的时刻还在被我冷落,难道死了我还不能给她一个宁静的空间吗?我大口地喘着粗气,乜着眼睛看了看那小伙子,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地把他甩到一边。

我骑上车,刚刚走到街道的拐角,就听后面鼓乐齐鸣,哀怨的唢呐声幽幽响起。这种音乐见缝插针,钻进我身体里最脆弱的地方,无比强烈地刺激着我脆弱的心弦,我只觉得痛入骨髓,眼泪无声地划过我的脸庞,落入我的嘴角,枯涩难言。我用尽全力,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在人流如潮的马路上狂奔。生又如何,死又何惧,怀着对董艳丽深深的愧疚,我在人群中穿梭,惊翻了小贩,吓退了汽车,我不再顾忌别人的眼光,冲出闹市,向家里狂奔。

妈妈不在家,我走进屋子,里面空空荡荡,我恍惚间觉得有股阴气在笼罩着我。我爬到炕上,把头埋到被子里,在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觉得浑身冰凉,好像又回到了寒冬腊月,在冰天雪地里和小朋友们一起滑冰、堆雪人、打雪仗。北风猛烈地吹着,地面的积雪被掀起多高,冰渣落入我的衣领,寒气刺骨。我蜷成一团,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世界,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陌生。朦胧间,我看到董艳丽穿了一件雪白的连衣裙站在狂风暴雪中,体态安详,举止优雅,她凝视着我,满脸的微笑。我情不自禁地向她走去,离她越来越近,她也向我张开了双臂……突然,我猛地意识到董艳丽已经不在人世,我的眼前顿时显现出她躺在停尸板上的景象,我感到毛骨悚然。而董艳丽脸上笑容依旧,她热情地向我扑来,我扭头便跑,不想地上是平如镜面的薄冰,我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董艳丽泰山压顶一般向我压来,我闭上眼睛,尖声惊叫。

在我惊恐万状的时候妈妈从天而降,她一把将我搂到身边,我就像在外面闯祸后茫然不知所措的野孩子,见到妈妈总算找到了靠山,一头扎进她温暖的怀中再也不肯出来。

妈妈轻轻地拍打着我的头,轻轻地对我说:“海海,不怕,海海,不怕,妈妈在这儿呢!”

妈妈的话给了我莫大的鼓励,我挣扎着抬起头,嘴里嘟囔道:“董艳丽,董艳丽……”

此时,妈妈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她伸出胳膊,向前指着说:“海海,别怕,董艳丽在那里,被妈妈给砍了。”

听了这血腥的话语,我的身上又冒出了冷汗,顺着妈妈的手指看去,前面有一只青瓷碗,里面装满了水,在离碗不远处有一双被砍断的筷子。

我略微清醒的神智重新混沌起来。此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林海,你醒醒,我们都在你身边呢!”

我仰头,竟然是董艳丽!她怎么又出现在我面前,简直就像魔鬼附体,对我亦步亦趋。我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想理她,她却执著地向我走来,而且越走越近,脸上挂满狡黠的笑容。我心中的怒火猛地喷发出来,我用尽力气朝她大声吼叫:“走开,我不想见到你!”她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我,停了有几秒钟,飞快地向门外跑去。妈妈焦急万分,大喊道:“冬云,冬云,你快回来……”

我完全糊涂了,一会儿冬云,一会儿董艳丽,眼前这个女孩儿到底是谁啊!此时此刻,我已身心俱疲,什么都顾不得,把头伏在妈妈臂弯里,只想轻轻松松地睡上一个好觉。

间,又一个沉闷的夜晚过去了。我再度睁开酸疼的眼睛,看看周围,妈妈、弟弟、外公、舅舅、冬云、惠岩叔叔都在,似乎在为迎接我而准备了一个盛大的仪式。他们注视着我,似乎我的醒来是一件超乎寻常的大事。妈妈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挂满倦容,就像董艳丽的妈妈经历了丧女的伤痛一样。她目不转睛地瞅着我,眼睛里泪水涌动,看着我不再胡闹,妈妈竟然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抽泣着说:“海海,你总算醒了!”

我挣扎着要站起身,却没有一丝力气。弟弟跑过来把我扶住,他头发蓬松,两眼无神。我看看窗外,一片漆黑,正值深夜。我不解地问:“我不是刚睡醒吗?外面怎么还黑着呢?”弟弟睁开困倦的眼睛说:“大哥,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妈一分钟都没合眼。”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要起身,却被弟弟一把按住,他紧张地对我说:“大哥,小心点……”经他提示我才发现我左手上插着针头,细长的管子里正一滴一滴地淌着药水。我只好乖乖地躺在炕上,不住地发呆。

休息了一段时间,在妈妈的照顾下我吃了一桶罐头,精神渐渐恢复过来。舅舅悄悄坐到我身边,他抓住我扎针的手臂,看着我的眼神放射着慈祥的亮光,我第一次觉得他也没我想得那么讨厌。他把我手放在一边,无奈地说:“这臭小子打小就不让人省心。”说完,大家都笑了。

我看了看冬云,冬云也正在看着我,她没有支声,瞧着我的眼神也在躲躲闪闪。我猛地意识到在梦境中我驱赶的那个女孩儿不是董艳丽,而是冬云。我顿时感到万分愧疚,我充满歉意地看着冬云,冬云却在默默地赏玩着董艳丽送我的石膏小兔。我向冬云招招手,想和她说声对不起,董艳丽的去世让我意识到生命原本如此脆弱,真挚的友情更显得弥足珍贵。冬云捧着小兔子走过来,也许,她以为我就是想要她手中的塑像吧。她缓缓地走到我身边,机械地把兔子递过来。当我感觉到她的意图时,立刻把手伸过去,但为时已晚,她手一松,在我闭眼的瞬间,伴随着清脆的声音,小兔子在地上摔得粉碎。冬云看着我的眼睛满是恐惧,我的心都要碎了,董艳丽留给我惟一的礼物也毁于一旦,那个让我终生难忘而又带给我无限痛苦的影子也应该走出我的世界了。我轻轻地安慰冬云:“没事儿。”冬云点点头,她找来笤帚,小心地扫着地面的碎片。突然,她弯腰,在碎片中拾起一卷信纸,递给我。我接过来,却没有勇气去看,无论是什么内容都会让我再度心痛。我从舅舅口袋里掏出火柴,默默地把它点燃,看着它在烈焰奔腾中化做袅袅青烟。

冬云默不作声,妈妈却狠狠地说:“烧得好,我看她还敢再来缠着我儿子。”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知道妈妈是因为深爱着她的儿子才会对别人发狠。一向善良的妈妈在我昏迷时,相信了外婆的迷信手段:她在炕上摆了一只碗,倒满水,用两支筷子在上面不停地戳着,嘴里不住地念叨某个死人的名字,念到谁筷子立住了就证明是谁的鬼魂附着在我的身上。命运弄人,偏偏妈妈念到董艳丽的名字时,筷子直挺挺地站在碗里。妈妈用菜刀愤怒地将筷子砍倒,然后把倒下的筷子剁为两段。我看着妈妈,说不出话来。妈妈简单而倔强地把董艳丽定义为坏人,可是她又怎么了解董艳丽愁苦的心境呢?她同我一样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我们都幻想着通过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只不过我成功了,她却失败了。我永远也不认为董艳丽是因为喜欢我看不到希望才自杀,如果她能和我们一起考上大学,即使感情上遭遇再大的挫折,她也会有勇气去开始新的生活。我不是推卸责任,而是真实的生活本就如此。

不知不觉,天色大亮。我经过长期的昏迷后再难入睡,可是守候我的人在紧张的神经得到松弛后立刻萎靡不振,外公和舅舅要回家休息,而冬云和惠岩叔叔则在我们简陋的东屋倒头便睡。弟弟趴在我身边,只一会儿的工夫就鼾声大作,他眼睛紧闭,喘息均匀。妈妈大口地打着呵欠,却固执地不肯合眼,她用困倦的眼神心疼地盯着我。时间静静地流淌,窗外的太阳慢慢地升腾。不知什么时候,妈妈也悄悄地睡着了。她靠在被子上,眉头紧蹙,似乎在睡梦中还有什么事情在困扰着她。我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药瓶,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流淌到我的身体里。我想让自己轻松一些,但以前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想记得的,不想记得的,都聚在脑海,挥之不去。

时至中午,妈妈突然打了个冷战,清醒过来,她马上盯着我,紧张地问:“海海,你没事吧?”

我说:“妈,我没事,你好好睡一会儿吧!”

妈妈顿时宽慰很多,她揉了揉通红的眼睛说:“那就好,这两天你可把我们吓死了。”她说着,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炕。

我问:“您干什么去?”

妈妈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去做饭。你知道吗,那天我到家后你脸色铁青,一摸都没呼吸了,当时就把我吓坐地上了。”

我问:“有那么严重吗?”

妈妈现在看着我的眼神还有些惊恐,她说:“当时我都傻了,就知道哭。是你宋二叔跑过来,找人去乡卫生院接医生。医生都以为你没治了,也不知怎么就又把你救活了。”妈妈说着,笑了,但笑得非常僵硬。

我安慰妈妈道:“妈,你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妈妈瞥我一眼道:“当时可不是那样,我哭着找人给你惠岩叔叔打电话,让他把江江找回来。他一听咱家出事了,赶紧开车把江江送回来。结果,你惠岩叔叔和冬云也同我们一起守了你一天一夜。”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不知说什么好。妈妈站在炕下,矮小的身躯颤颤巍巍。我大病一场,却让妈妈变得如此憔悴。妈妈抚摩一下我的头,轻声说:“海海,你再睡一会儿吧。”然后步履蹒跚地走出屋子,生火,做饭。

过了一会儿,惠岩叔叔也醒了。他洗了把脸,在厨房拉过一只小板凳,坐着和妈妈聊天。

惠岩叔叔轻轻地说:“刚才,我在屋子里看到你和林海爸爸在清东陵的照片了。”

妈妈半晌无语,也许墙上那些老照片代表着妈妈对爸爸永远的思念吧。

惠岩叔叔感慨道:“真是岁月不饶人,稀里糊涂我们都老了。”

妈妈附和道:“是啊,日子过得真快啊。”语气里却夹杂着深深的无奈。

幸福与不幸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同的。轻松愉快的生活会让人觉得时光如电,而劳苦奔波的岁月则会让人觉得度日如年。惠岩叔叔生活美满,家庭幸福,奇_-_書*-*网-QISuu.cOm事业也一帆风顺,自然会对往事有一种逝者如斯的眷恋。而妈妈在过去的那些年中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又遭了多少罪啊!生活的重负压弯了她的脊背,拖垮了她的身体,消磨着她的斗志。就像在暴风雪中,她衣着单薄但还要揽着两个孩子,迎着刺骨的北风艰难地前行。每过一天就意味着减少一份苦难。

妈妈又说:“孩子们也都渐渐长大了。”

惠岩叔叔道:“海海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懂事儿,和他爸爸一样,是个血性男孩儿。”

妈妈立刻把话接过来说:“我特别喜欢冬云,聪明机灵,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

惠岩叔叔说:“我和林海爸爸是好兄弟,林海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妈妈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我看林海挺喜欢冬云的。”

惠岩叔叔很策略地回答道:“那当然,他们从小在一起长大,就像亲兄妹一样。”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妈妈最想要的,她便不再支声。我不禁暗自埋怨妈妈的莽撞,我们的事情就不用你们再费心了。

也许是惠岩叔叔不想让这种沉闷的氛围持续下去,他又说:“我看林海心中想的是那个董艳丽啊,你看,他在睡梦中还在叫那个女孩儿的名字。”

妈妈匆忙说:“不会,以前林海从来都没提起过她。”

惠岩叔叔叹了口气,妈妈也跟着叹了口气,两个人又都沉默了。

时间慢慢流逝,我已经闻到了淡淡的饭香。

妈妈又说:“可是,那个小姑娘已经去世了啊。”

惠岩叔叔长长出了一口气,说:“哎,那才是最可怕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宝贵的。那个小女孩死得其所,因为她带走了林海的全部感情,要不林海也不会生这么一场大病。”

妈妈不再说话,因为她知道自己说服不了惠岩叔叔,而且,惠岩叔叔讲的也不无道理啊。他们沉默着,却带给我沉重的思考。

我能体会到惠岩叔叔的担心,谁能不在乎自己女儿的幸福呢?再说,我们都还小,妈妈是带着农村的眼光审视我们,觉得我们都已经大了,谈婚论嫁已是应有之意。但我们现在都已经走出了这个狭小的天空,四年大学过后我们在哪里工作,在哪里生活都还是一个未知数啊。

想一想冬云,她在我心中是那样的完美,我纵然万般挑剔也难以发现她一个缺点。她聪明上进,生动活泼,和她在一起你从不会觉得枯燥,在你最消沉的时候她也能让你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和她在一起我永远是那样轻松,因为我们就是两个独立的人在交往,像家境、金钱、权势在我们的往来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即使有朝一日我们成为了耄耋老人,我们之间的友情还会保持着童年的纯洁与真诚。

我对冬云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她,但想到也许有一天她要成为别人的新娘我就会心如刀绞。也许惠岩叔叔说得对,我们就像亲兄妹一样,在长时间的交往过程中,我们彼此已经非常熟悉,对方一个细小的眼神我们都能读懂其特有的含义。也许我应该感到幸运,因为这才是真正的知音啊。但我又感到莫大的悲哀,两个人熟悉到如此程度,也只能成为朋友,感情再没有进一步深化的激情。我没有向冬云示爱的勇气,她本来就应该有一个和我不同的生活方式,但同时我却又希望她永远不要离开我。就让我默默关注着她吧,无论她知道与否,我都愿意和她一起分享她人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如果我有能力的话,那么就让我带给她兄长的关怀,让她在我的祝福下快乐地成长。这些想法在我的脑海里悄然划过,我想让自己心境平和,却还是体味到一种莫大的悲哀与无奈。

我翻了个身,却不想泪水夺眶而出。

惠岩叔叔的担心是不必要的,董艳丽是我生命中的重要人物,因为她的一生充满了离奇的色彩,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我的生活;但和冬云相比,以前任何与我交往的女孩儿都如过往云烟,都只是昙花一现,只有冬云在我情感的空间里占有着最为重要的位置。可是我又怎么和惠岩叔叔解释呢?在我生活如此清贫,未来还没有什么着落的时候,我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既然生活给了我重重压力,那么我就要反抗到底,在别人的情感自由伸展之际,还是让我继续努力改变我们的生活吧。想着想着,我不觉豪情万丈,但略微想想冬云,我还是会无限伤感。冬云也睡醒了,我能听到她在外面走动的脚步声。我把头蒙上,冬云走了过来,她就站在我的面前,离我如此之近,但又离我如此之远。她同以往一样,默默地关注着我,但此时此刻我的心境却大不相同。想到亲密无间的朋友却终归无法逾越那道情感上的鸿沟,巨大的无助冲击着我的头脑,我咬紧牙关,但还是控制不了悲伤的情绪,禁不住潸然泪下。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压抑,惠岩叔叔、妈妈和我各怀心事,谁都不说话。冬云奇怪地看着我们,不知原因,只有弟弟一人狼吞虎咽。饭后,稍事休息,惠岩叔叔起身告辞。妈妈讷讷地说:“再休息一会儿吧,你们都累坏了。”惠岩叔叔摆摆手,故作轻松地说:“休息过来了,只要林海没事就好,我们回去了。”说完,拉着冬云向门外走去。我吃力地爬起来,头重脚轻,惠岩叔叔回过头想阻止我,我却固执地下炕,和妈妈、弟弟一起将他们送到门外。冬云走过来,关切地对我说:“你要多注意身体,别再胡思乱想了。”我听话地点点头,看着冬云,她一脸真诚,让我无比感动。

惠岩叔叔

惠岩叔叔把车门打开,站在门口,先把冬云推进去,然后简单地和我们寒暄几句,也上了车。墨绿色的玻璃挡住了我的视线,也隔断了我对冬云不舍的眼神。马达声响起,汽车在缓慢地掉头,我的心随着汽车的移动而剧烈地翻腾着。突然,汽车停了下来,车窗慢慢摇下,冬云那熟悉的面孔探了出来,不断地向我们挥手,她凝视我的眼神充满着眷恋。我心里难过极了,真想冲过去,一把将她拉下来,让她永远陪在我的身边。惠岩叔叔的大手出现了,他轻轻地把女儿拉回车内,对着我们微微一笑,摇起车窗。车轮加速转动,瞬间便消失在滚滚烟尘中。

刚回到家里,妈妈便命令我躺到炕上休息。大病一场,我确实有些虚弱,接下来的几天,我蒙着被子直睡得天昏地暗。就这样,我的身体很快就复原了。

一天中午,我们母子三人正坐在过堂里聊天。

突然,弟弟指着天空,惊恐地说:“大哥,你看……”

我抬头,只见北方乌云滚滚,如大兵压境。没多久便开始狂风大作,碗口粗的白杨都被吹弯了腰,枝叶飞落,尘土漫天。就在一瞬之间,天空暗如午夜。我们大声地呼唤着彼此的名字,挽住胳膊,相互扶持着走进里屋。弟弟刚刚打开灯,就见外面划过一道闪电,随之而来是轰鸣的巨雷。电灯突然灭了,不仅是我们家,整个村子都陷入到空前的黑暗中。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们偎依在一起,破旧的房门在暴风雨的袭击下轰然倒地,雨水肆无忌惮地涌进房间。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毫无反抗能力。这种恐怖的景象持续了半个小时。

多年之后我通过互联网才得知这种“白昼黑夜”的情况出现在整个华北地区,那是一次为气象观测者津津乐道的自然现象。可是有多少人了解它所带来的巨大灾难呢?雨过天晴,妈妈走出屋门,愁眉不展。院子中的两棵梨树被狂风卷走了所有的叶子,半熟的雪花梨凋落在地,同泥土混在一起,让人看了不由不心疼。向村口看去,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多人,他们迎着秋风,抱着肩膀,眺望着远处的庄稼,呆在那里一动不动。玉米、高粱成片地倒下了,枝叶繁茂的豆子被浸泡在雨水中,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一九九八年,是共和国历史上一个多灾多难的年份,百年不遇的洪水席卷神州大地,北到松花江,南到珠三角,人们都在与自然灾害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看到苦心经营的庄稼毁于一旦,村民们自然伤心欲绝。他们一步三回头地从村口走回来,有的神色凝重,有的泪流满面,那是他们的口粮,是他们的财富,是他们的希望啊。

回到家里,妈妈心情沉重,半晌无语。过了很久,她用商量的口气和我们说:“要不,我们明天请乡亲们吃顿饭吧,这么多年来邻居们没少给咱们帮忙,现在海海考上大学,马上就要到外地读书了,也应该答谢答谢人家。”我和弟弟举双手赞成,我们和妈妈的心是相通的,此时,妈妈想得最多的就是在困难的时刻创造条件将乡亲们聚在一起,给大家重新点起生活的希望。

说办就办,我和弟弟分头行动,通知街坊四邻我家明天有宴席。

我出门拐进宋二叔家。院子里堆满了积水,横七竖八地立着半截子砖头。我要先提气,然后纵身跳跃,像武当派的道士练梅花桩一样一路小跑,但最终还是在跨上月台的瞬间落入水中,鞋子全湿了,走在路上滋滋地往外冒水。宋二叔一家人正在看电视,看到我赶紧把门打开。

宋二叔让我坐下,问我道:“林海,什么时候开学啊?”

我说:“还有三天就走了。”

宋二叔羡慕地看着我,说:“真给你妈长脸啊。”转过头,狠狠地瞪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骂道:“你看你林海哥,再看看你们两个小犊子,就没有一个争气的。看书比砍头还难受,一见肉,哼,看看你们那没出息的劲儿,恨不得把脑袋摘下来往里面塞。”

那两个孩子站在旁边,也不生气,嘿嘿傻乐。父子深情在无声地流露着。我突然觉得很难过,不知不觉中想到了爸爸。多少年来,我几乎已经忘记了爸爸这两个字是如何发音的。我不敢去想,也不敢去听,哪怕是在书本上见到“爸爸”这两个字我都想哭。想一想以前和爸爸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那样值得回味,有时我甚至在想,哪怕让爸爸再抱我一回,哪怕让爸爸再亲我一次,哪怕只是他轻轻地再牵我一次手,就是用一生的时间去换我都心甘情愿啊。在一个完整的家庭中生活的孩子,请你们珍惜自己的父母吧,那是你们一笔莫大的财富。父母健全的孩子永远也不会理解生活在单亲家庭中的孩子对父母的珍爱,即使他们平日里活泼开朗、乐观向上,但他们也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早晨悄然想起失去的亲人,那种钻心的伤痛会久久地折磨着他们,让他们泪如泉涌,苦不堪言。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笑着对宋二叔说:“您说着了,我这次来就是请您全家明天到我们家去吃晚饭。首先声明,猪肉管够。”两个孩子听了,眼睛里立刻闪烁着兴奋的亮光。宋二叔却反问道:“请客?你们家请什么客啊?”我说:“我不是要开学了嘛,家里请大伙吃顿便饭。”宋二叔大手一挥,说:“别来这形式主义,你们请大伙儿吃顿饭又得百十来块钱,何必呢?好好地留着你上学用吧。”我紧着催促他:“上学归上学,咱们聚还是要聚的啊。”宋二叔的牛脾气上来了,死活不开面,就是不去。最后,干脆点上他的大旱烟,蹲在地上一声不吭。我只好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宋二婶。宋二婶看着我可怜兮兮的样子,有些心疼。她大步上前,揪住宋二叔的耳朵,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宋二叔疼得龇牙咧嘴,叫声不断。宋二婶大骂道:“我看你是给脸不要,海海请你不够资格啊,就你这臭德行还非拿八抬大轿请你啊。”宋二叔在二婶的武力恫吓下,立刻屈服了,不停地求饶道:“我去,我去还不成吗?”宋二婶这才松手。两个孩子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宋二叔恼羞成怒,大声地骂道:“小王八蛋,笑什么笑?给你妈鼓劲儿是不是?”两个孩子努力止住笑声,偷偷地跑到里屋。哎,我在旁边看得心里酸酸的,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看似平凡的生活又多么幸福啊。我赶紧和二叔二婶告辞,快步走了出去。

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我一家一户地通知着亲戚朋友们,等悉数通知完毕,天已经黑下来。

第二天清早,妈妈去集市买菜。中午我们简单地吃点东西,妈妈就开始忙活了。下午,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过来帮忙,我们家里顿时热闹起来,锅碗瓢盆声不断。

黄昏,客人们都赶到了,舅舅忙不迭地打着招呼,在屋里忙来忙去。我家已经很多年没有请客了,这种氛围让我有些不适应,看着舅舅忙碌的身影,我心情复杂。我不知道该怎样评价舅舅,在别人眼里他是一个利欲熏心、不讲道义的小人,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不孝子孙。在我们孤苦伶仃的时候,他并没有给过我多少关爱,甚至在我多吃外公家一个包子时他都会鄙夷地骂我一声饭桶,那句话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中。如今,我考上了大学,舅舅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逢人便“海海”长、“海海”短地说个不停,昔日他无比讨厌的外甥一下成了四处炫耀的资本。舅舅好歹也是中专毕业,在他们那代人中也算是个文化人,但终归没有摆脱趋炎附势的本性。可是我还能怎么去要求他呢?他看着我的眼神中还保留着对知识的崇敬,在我大病一场的时候也只有他们会整夜不合眼地守在我的身旁。血浓于水,亲人毕竟是亲人啊。

客人们在屋子里七嘴八舌地闲聊,话题无怪乎是我考上大学和昨天那场雨灾。很快,饭菜端了上来,舅舅陪席,在里面吆五喝六地指挥,这种人前露脸的活是他最乐于去做的。几杯白酒下肚,客人们耳酣脸热,饭桌上开始热闹起来。三桌酒席,光是做菜便让妈妈她们手忙脚乱。农民最淳朴,他们在桌前一坐,就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连酒都是自己给自己倒。一桶散酒很快见底,弟弟飞奔着再打回一桶。这些终日在土地里辛勤劳作的人肚子很奇怪,具有极强的伸缩性。今天他们吃得开心,聊得尽兴,坐在椅子上就不想动,筷子不停,一桌酒菜很快就被他们收入肚中。

舅舅摇头晃脑地喊道:“大姐,快点上菜。”

妈妈站在厨房里目瞪口呆,她没想到一顿饭会吃这么长时间,更没想到自己购置的酒菜会被他们如此轻松地一扫而光。舅舅还在扯着嗓子招呼,妈妈的脸腾就红了。舅妈赶紧出主意道:“大姐,你别着急,其实他们早就吃好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一个个都在仰头打饱嗝,咱们现在做一大锅酸菜粉条端上去,正好给他们醒酒。”妈妈高度紧张,不知所措,只好对着舅妈不停地点头。舅妈手脚利索,很快把菜做好,端了上去,没想到临时起意的这道菜竟然赢得了一致的喝彩。

果然如舅妈想的,大家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是喝点汤醒醒酒。也许是喝得太多了吧,短暂的休息过后,酒劲上涌,几个三四十岁的汉子舌头都短了,像群小孩儿似的开始胡说八道。突然,宋二叔“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我赶紧跑过去把他扶起来,他拉住我的手竟然呜呜痛哭起来。他使劲拽着我,说:“海海,你有出息,考出这个鬼地方就再也不用回来了,甭他妈想家,这里简直就不是人呆的地方。我他妈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地种地,说他妈的被风吹倒就被风吹倒了,这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啊。”说完,趴在桌上,呜呜大哭。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昨天下午,我亲眼见到成片的庄稼倒在泥水里,那上面凝聚了农民大半年的血汗啊。从选种到种地,从施肥到拔苗,炎炎的酷暑中他们连午休都舍不得,没早没晚地忙碌着,皮肤被烈日烤得黝黑,后背让阳光晒得一次次暴皮。他们没有任何怨言,任劳任怨,但这一场暴风雨过后他们所有的心血都毁于一旦。舅舅此时显得特别男人,他瞪着喝红的眼睛朝宋二叔吼道:“看看你那脓包样,不就几亩庄稼吗?看你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没出息。”宋二叔难以抑制自己的悲伤,他抬头,泪眼模糊,极度悲痛地说:“我所有的庄稼全完蛋了,你知道吗?我这一年白忙活了,颗粒无收,颗粒无收啊……”说完,老泪纵横。

妈妈在外面听到宋二叔悲切的哭声,走了进来。她站在宋二叔身边,轻轻地安慰道:“他二叔,别太难过,小车不倒就得往前推,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宋二叔抹掉眼角的泪水,抽泣着说:“嫂子,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自从海海他爸去世后,你一个妇道人家,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得有多难啊,可是从来就没听过你说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现在两个孩子都长大了,也都有出息了,你的苦日子也到头了,我们都为你高兴啊。”旁边的客人听了,也都不住声地附和。妈妈咬着嘴唇,眉头紧锁,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以前的风风雨雨,现在想起来都是莫大的折磨,艰难跋涉途中的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最为清楚。宋二叔看着我说:“海海,不是你二叔喝多了,你妈真是不容易啊,你们将来对你妈再好也偿还不了她对你们的养育之恩。有时,我这么一个大老爷们都觉得活着太累。你看,现在有本事的都跑出去做买卖了,剩下咱们这老实巴交的在家里种地,靠天吃饭,风调雨顺还好,万一遭灾就只好大眼瞪小眼,混吃等死了。”二叔说着,挣扎着站起身,又喝了一大口酒,他凝视着我说:“海海,你有出息,考出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将来毕业了留在唐山,留在石家庄,留在北京,走得越远越好,就是不能再做农民啊。”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感到阵阵悲哀:这就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群体啊,他们命中注定生在这块土地,就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农民本来只是一种职业,如今却成为套牢人活动空间的一种身份。后来,我走出那个狭小的乡村,来到一个省会城市之后才知道“农民”这个词还可以用来骂人。一个终日在太阳底下辛勤劳动的阶层,一个靠土里刨食养活了我们整个民族的阶层,他们善良朴实,聪明勇敢,却被当作无知、愚昧、老土、落后的代名词。当我,一个从农村走进城市的孩子,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农民这个词汇骂人时,我只觉得一把无比锋利的匕首恶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鲜血淋漓。

夜已经很深了,客人们纷纷起身回家,我把他们送到门口,宋二叔临走前还在叮咛我,说:“海海,一定要对你妈妈好点,也许我咯嗦,但我不得不说啊。“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您放心,今天您和我说的话我都记在了心里。您也别太难过,大家互相扶持着,就是天塌下来还有我们大家一起顶着呢!“黑暗中,二叔用坚定的口气对我说:”我知道了,你妈妈说得对,我看看你们,再看看我自己,眼前的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呢?过些天我就出去找个地方上班,挣点钱。“我感到阵阵心痛,这就是命吧,终日操劳,不得一点休息,庄稼毁了,就要背井离乡去打工,也许,生活的负累重重地压在他们身上,也许只有到他们闭上眼睛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才能感到些许的轻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