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绘蓝颜》(实体书版)》 · 七钉 · 2026-07-26
常欢抱起双膝,闷声道:“那……倒也是。”
季凌云将她身上的毯子又裹了裹,起身道:“假装逃跑让他着急一下就好了,回去定不会再怪你,你也不要再发脾气,好好和师傅谈一谈,嗯?”
常欢抬头看他:“季庄主,你人真好。”
娇俏脸庞就在手边,季凌云手指微抬,顿了又顿,终于还是没有伸出,苦笑道:“怎么季大哥又不喊了?这么见外?”
“季……季大哥!”
“嗯,那大哥现在就带你回去,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我尽量吧。”
“哈哈哈哈,傻丫头。”
一路策马又奔回了熙州城,街上行人寥寥,夜已深了。季凌云直接将常欢送到了客栈门前。常欢瞄瞄二层屋内有光,便露了笑脸,蹦下车架,与他挥手告别进了店内。
季凌云坐在车上看了许久,直到常欢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他才垂下眼帘无奈低笑,时运不济啊,师徒二人闹闹矛盾,自己被抓做了挡箭牌,拐带常欢出城,想必把蓝兮得罪的不轻。
举鞭欲挥马离去,忽见常欢慌慌张张从店内奔出,急叫:“季大哥,我师傅不在客栈啊!”
季凌云一惊,蓝兮不在?难道还在镶玉楼?忙对常欢道:“上来,我带你去寻!”
常欢急得直催他快些,从闹气到回城,也隔了一个多时辰了,师傅怎的还没回客栈呢?
驾车到了镶玉楼,只见那处大门开着,门口几个小二爬上爬下的撤红布,下灯笼,状似要打烊了。
常欢与季凌云跳下车,逮着一人问道:“今晚的唯尊宴是否已结束?”
“结束了,客人都走了。”
“可知千山画仙蓝公子?”
“呃……这个小的新来的,不知啊。”
“他走了。”厅内楼梯上晃下一黑影,“你要我在此等候,已足等了你两个时辰。”
“韩端?”季凌云抱歉一笑:“真是对不起了……”转头看看常欢,“常姑娘她……心情不好。”
常欢扑上去欲抓住韩端衣襟:“我师傅呢,我师傅去哪儿了?”
韩端一闪身,让她扑了个空,嫌恶道:“告诉你不要碰我。”
常欢皱起小脸:“好好,我不碰你,你快告诉我啊。”
“康州!”
“啊,你怎么知道?”
“自然有人相问,你师傅作答。”
三人一同回了车上,常欢抖做一团,不住道:“糟了,糟了,我害了我师傅,我得去找他。”
季凌云道:“现在天色已晚,既已知道蓝公子去向,不如明晨再走?”
“不行!”常欢大叫,“现在就走!我师傅也是顶着晚去寻我的,我不能再让他着急了!”
季凌云不语。常欢见他面露为难之色,腾地跳下了车。
季凌云一惊:“常姑娘!”
常欢对他施了一礼:“季大哥,今天真的谢谢你,我不能再麻烦你了,我雇辆车自己去就可以了。谢谢。”
季凌云锁起眉头:“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只是怕更深露重之时,仓促上路不便,你若不嫌辛苦……”他拍拍车架,“上来吧,我们现在就走!”
常欢感动:“季大哥……”
季凌云笑道:“还不快些!”又看看韩端,“一起?”
韩端不作声,进车厢寻了个拐角坐下了。
车子再次颠簸起来,速度犹胜之前出城,皆因常欢心急如焚,隔一阵就要出厢“有礼貌”的催促一番。顶着夜色,季凌云和韩端轮流驾车,一夜便驶距康州不足百里了。
韩端靠在车壁上闭目,常欢一夜没睡,眼底现了红丝,小脸儿有些黄巴巴的。她撩开车帘看旭日东升,清晨寒风中,茫茫山野路似无尽头。放下帘子,她轻叹一声:“五年前,师傅也是从这条路把我带走的。”
韩端眼也没睁,将头转到一边,装没听见。
常欢继续自言自语:“那天下了雪,很大的雪,什么也看不见,都是白色的,山也白了,树也白了……”她声音低下来,“我爹的坟头也白了吧。”
韩端面无表情,纹丝不动。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对我好,我爹,我师傅。爹已经不在了,现在我只有师傅一人,如果他生我的气,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呢?”
韩端仍没有睁眼,不过眉头却略皱了皱,低声道:“为什么要依靠别人?”
“嗯?”他乍一接话,把常欢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韩端转过头,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冷道:“为什么要依靠别人?难道一个人就活不下去了?”
常欢愣愣想了半晌,道:“活,是能活下去的,不过你不觉得一个人太孤单了么?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作诗,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发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连个欣赏的人都没有……”她骇怕的摇摇头,“绝对不行,那我会疯的。”
“哼,”韩端嗤鼻,“只有聒噪才会让人发疯!”
常欢听出了他话里讽刺的意味,撇嘴道:“那你为什么不一个人生活,为什么还老和季大哥在一块儿?”
韩端脸色一沉,狠瞪了她一眼,转头继续闭目假寐,任常欢说什么,也不再接半句话了。
马不停蹄又赶了近四个时辰,时至黄昏,马车终于进了康州城。常欢窝在车中原本快要睡着,忽然听见人声吵嚷,精神顿时振奋起来,掀了帘子出车,康州熟悉的大街就在眼前。
常欢指挥着马车左转右转,过了两个街口到了原先住过的破落小宅。这处院子被师傅买了下来,年年忌父都落脚在此处。
常欢一跳下车,心先凉了半截,门上铁将军把门,明显没人来过。趴在门缝向里张望,院子早被收拾的一干二净,旧物全没有了,更看不见师傅的身影。
常欢愣在门口想了一气,又跳上车,问韩端道:“你可确定我师傅来了康州?”
韩端淡道:“不确定。”
“啊?”常欢怒了,“不确定你为何要说?”
“是你师傅说的,不是我说的,我既没有跟着他,又怎能确定?”
看他那无所谓又不负责任的态度,常欢气愤欲叫,季凌云忙打圆场:“好了,常姑娘再想想,令师若来了康州,还会去哪儿?”
常欢坐在车架上,看着天色又暗,心里着急,想来想去脑中一闪,自己说过要去忌拜爹爹,师傅莫不是……
双腿一缩,手一挥:“去郊外麓山!”
三人又杀往麓山,两匹马停在麓山脚下时已开始口吐白沫,有气无力了。
常欢下车后跑得飞快,穿过一片林子,远远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山脚下,心中猛地一喜,口中高呼:“师傅!师傅!”不再管季凌云和韩端,放开脚步直往山上奔去。
半山腰,那片熟悉的开阔地,那蓬熟悉的孤坟前,立着那个熟悉的蓝衣男子。
坟前燃了香烛,忌石内余烬未熄,坟头上片片白灰飞舞。常欢看着这一切,心上一悲,喉咙哽出哀声:“爹……师傅……欢儿来了。”
蓝兮听声猛然回头,见常欢跑来,眼内刹时迸出欣喜,回身迎上,口中急道:“欢儿,你……你到哪儿去了!”
常欢几步冲到坟前,扑进蓝兮怀中,双手紧紧扣住蓝兮腰际,呵呵笑道:“师傅,师傅啊……你吓死我了!”
蓝兮拥住常欢,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好欢儿,对不起,师傅不该吼你,师傅向你道歉好么?”
“嗯。”常欢把脸埋在蓝兮颈窝不住的磨蹭,“我也不对,我……我不该负气。”
蓝兮扶住她肩膀,看着她憔悴的脸,心疼道:“唉,一夜没睡么?怎么眼睛这么红?”
常欢伸手摸了摸蓝兮下巴:“我没事,师傅的胡子都长出来了呢。”
蓝兮不自觉地向后一缩,避开了常欢的手,尴尬道:“好了,不准再乱跑了,快过来给你爹上柱香,叩个头。”
常欢嘟嘟嘴:“唔,师傅,回万州时你还要带别人一起吗?”
蓝兮无奈笑了:“不带。”
常欢点点头,低声道:“我骂了她,是我不对,有机会再向她道歉好了,不过……”她撅起嘴,转身朝坟头走去,“我真的很讨厌她!”
蓝兮没有说话。
“师傅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讨厌她?”
蓝兮叹息道:“以后莫再做出那样有失礼数的事,别人看了只会笑话我们千山。””
提前拜忌了老爹,师徒二人又站在坟前悼念了一阵,这才挽手下山。一到山脚,蓝兮便愣住了,不远处马车上那个男人……是季凌云?
找到徒弟的喜悦一下冲淡了许多,蓝兮沉了脸,问常欢道:“他带你来的?”
“嗯。”
“昨夜……你们跑到哪里去了?”
常欢笑道:“师傅啊,你别把季大哥想的那么坏,他带我出城坐了会儿,一直劝我向你认错来着,昨晚得知你来了康州,辛苦一夜把我送来了,他人真挺好的。”
听着常欢不住赞扬季凌云,蓝兮的脸色已非难看可以形容,紧皱眉道:“欢儿,师傅再认真跟你说一次,你平日怎样胡闹都且算了,惟独与季凌云来往这一条,绝对不行!”
常欢郁闷了:“那师傅总要给我个理由吧?季大哥对我很好啊。”
“不准叫他季大哥!”蓝兮声音突然放大,语调爆怒。
常欢骇得一抖,不吱声了,季凌云看见他师徒二人,忙笑着迎上:“蓝公子,终于找到你了。”
蓝兮冷道:“多谢季庄主送欢儿过来,以后有机会再登门致谢,现下就此别过!”
季凌云一愣,“蓝公子……”
蓝兮不再与他多说,板脸拉着常欢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将常欢推上车,坐在架上迅速挥鞭赶马。
常欢抱着车架探头看向季凌云,满脸苦兮兮的表情。
季凌云无奈地冲她挥挥手,转脸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何时将蓝兮得罪到了如此地步,就因昨晚带常欢甩他而去?可是之前数次相见,他的态度也一直不善,究竟是为了何事对自己生了成见?季凌云瞪着麓山,理不出个头绪。
疏离乍起
师徒二人返京拿了包袱,没有再与任何人道别,径直回了千山。
春阳遍洒暖意,单绝峰上积雪融消,一路步阶登上,山涧叮咚作响破冰而下,松柏翠抽新绿抖去寒霜,万物复舒,千山的又一个春天到来了。
山风拂面,神清气爽,常欢肩上背着包袱,腰间系着画卷,被蓝兮牵住手,笑眯眯地看单绝峰新颜欲展, 边爬边道:“千山是天下最美的地方!”
蓝兮笑道:“你又去过几处山水,就敢妄断‘最美’?”
常欢挑眉:“这是我的家啊,这世间还有比家更美的地方么?出去几日总觉得想念得紧,还是回家好。”
蓝兮回望她一眼,心窝处暖融融的,嘴上却道:“前几日不是还说出师后要寻画院授徒,这怎么又恋起家来?”
常欢跨了一大步,与他并肩,歪头笑道:“师傅舍得我吗?我走了可就没人陪你说话了!”
蓝兮顿了顿,道:“唔……若有严谨风正的画院看中了你,磨练几年也未尝不可,你年纪尚轻,总不能……总不能一直呆在山上。”话一出口,直觉自己有些口不对心。
常欢眨眨眼:“师傅,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今年……今年多大了?”
蓝兮一怔,疑惑道:“为何要问这个?”
常欢笑道:“师傅很老了么?”
蓝兮嗔她一眼:“老,自然是老了。”
“五十了?”
“呵呵。”蓝兮被她逗得笑出声来,“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调皮。”
“四十?”
“……”
“三十?”
蓝兮遥望单绝峰,轻叹道:“不错,已过而立。”
“噢!哈哈!”常欢仰头大笑,“我以为师傅七老八十了呢,原来才三十岁,比我大不了几岁嘛。”说着掰开了手指计算,胡乱道:“不过大个七八岁而已。”
蓝兮摇头笑道:“数也不识了?为师足比你大了十三岁,没大没小!”
“嘿嘿。”常欢搂上蓝兮的胳膊,亲昵道:“师傅啊,你才三十岁,难道要在单绝峰上过一辈子?”
蓝兮默然一阵,道:“有何不可?为师不喜嘈杂,只图清净。”
“呃……”常欢突然红了脸,小声道:“那……那师傅你不准备成家了吗?”
蓝兮看她一眼,见她小脸绯红,不禁心上微乱,闪烁道:“成家之事应当随缘。”
常欢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又再追问:“如何随缘?”
“缘至自知,不需强求。”
“师傅又怎知缘至或不至?”
“这……”蓝兮被她逼得没法,蹙眉道:“小孩子不要总关心这些事情,专心练好技艺才是你的本分。”
常欢瘪瘪嘴,埋怨道:“师傅不想答我时,老用这句应付。”
“快走吧!天黑前赶不上山就要受冻了,莫再慢吞吞的。”蓝兮拽着常欢脚步加快,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丫头一长大,突然多出这么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这都叫人怎么回答?
“师傅,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说。”
“师傅你……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蓝兮结舌,不祥预感得到证实,果然“最后”一个问题往往能将人逼进死路。只得含糊道:“唔……没有。”
常欢小脸一灰:“没有?以前呢?”
“没有。”
“现在呢?”
“没有!”蓝兮略带怒意,皱眉甩开常欢的手,“以后不许再问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不想走就呆在这里吧,为师先行了。”说罢大步跨阶前行。
常欢忙急追几步,挽住他的手嘀咕道:“随意问问嘛,师傅不喜欢以后不问好了。”
一回到画筑,师徒二人都先惊了一惊,门前青松树杆上挂满了红色贴子,足有十七八张。解下拿进厅内细看,原都是山下各家画院诗社以及万州衙府送来的贺贴,祝贺蓝兮徒弟获得了今年的新晋唯尊。另有三家画院诚请蓝兮前去指点一二,常欢前去任师云云。
常欢包袱往桌上一扔就开始翻贴子,边看边乐,笑得合不拢嘴,直道消息传得真快,刚回转千山,名利就要双收了。蓝兮对这类东西淡漠已久,见怪不怪,见常欢翻得高兴便也随她看去。
本意替丫头把包袱放回房间,忽见包袱上静搁着那副绘师图。蓝兮看看常欢还在傻乐,没有作声,轻拿下画卷,出门进了画室。
将图展开平铺在桌上,上双角压了镇纸,蓝兮手捋卷边,看着画中自己,既熟悉又陌生,一时胸中情绪难明。这幅画像与他曾画过的无数人像对比,丝毫不显逊色,甚至更有神韵,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表情姿态都仿如真人一般,若没有长期细致的观察和练习,根本无法达到这种水准。丫头她何时作了这样的练习?自己竟一点也不知道。
蓝兮长叹一声,转身开柜,从最底层抽出一个长方木盒,拂去表面轻尘,掀盖拿出一幅泛黄的卷轴,打开摊在桌上,与画像并排放着,怔怔望着出神。
门“吱呀”响了,常欢探进头来:“师傅,面条下好了……”,轻喊了一声,蓝兮似没听到般,眼睛仍盯着桌面。
常欢悄悄走进,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哈!”地大叫一声,蓝兮惊得抬头:“欢儿……”
“哈哈!”常欢笑得前仰后合,“师傅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低头一瞥,“咦?我的画!”眨眨眼又道:“师傅我还没解释呢,你……你生气了?”
“唔……没有。”蓝兮略有尴尬,“师傅只是看看。”
她放下心来,笑道:“哦,看吧,只管挑错儿,我会改的。呃……这是什么?”常欢奇怪的转到另一边,看着旁边卷轴,俯下身细瞧,那卷轴虽已装裱,但明显因年代久远而导致颜色老旧,卷边有些破裂。那也是一幅彩画,泛黄的纸上画着一株大树,树下站着一个男子,玉袍黑靴,发髻高束,左手持书卷,右手背身后。整画都已褪色,却盖不住作画者高超的绘像技巧,那男子丰神俊朗之姿一览无遗。
常欢越看俯得越低,鼻尖都要凑到画纸上去了,左端详右端详,抬头迷糊道:“师傅……这人怎么这么面熟啊?”
蓝兮微微一笑:“面熟么?这是我爹。”
“哦?”常欢来兴趣了,捧起画轴继续端详,又看了一气道:“怎么师傅的爹……我看着这么熟悉呢?”
蓝兮笑而不答。常欢看看手里的画,再看看桌上的画,放下画轴道:“我知道了,你爹和你长得像,看师傅看得多了,看师傅的爹也觉得面熟了。”
蓝兮闷笑一声,将画轴卷起收回盒子:“莫再胡说八道了,去吃饭吧。”
常欢扯扯蓝兮袖子:“师傅,你爹的像是谁画的?”
“我娘。”
常欢皱起眉毛,苦道:“师傅的爹也不在了么?”
蓝兮垂下眼帘,低道:“是。”
“所以你娘在世的时候就画了他的像用来……用来怀念?”
“……是。”
“师傅啊……”常欢心里一疼,双臂环上蓝兮腰间,脑袋靠在他胸口道:“我们都是没有爹娘的人……”
蓝兮躲闪未及被她抱个正着,听她语气低落伤感,一时乍着两手不知如何是好,半晌定下心神,双手扶住常欢肩头用力向后推去,正色道:“欢儿,师傅有话对你说。”
常欢手未松,抬头道:“嗯?”
蓝兮沉下脸,向下一看:“手!”
常欢刹时红脸,双手触电般缩了回去,低下头心中砰砰跳个不停,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呀。
“咳咳。”蓝兮觉得不能再等了,总归是要说的,山下的纷扰乱世中不怀好意之人甚多,丫头心思单纯,不会分辨善恶,他带了她下山,就必须守着她护着她,更因丫头要参加唯尊比试,为了不影响她的心情,蓝兮虽早觉肢体接触不妥,但一直未将心中芥蒂说出,现在已经回山了,又回到了两个人相处的时光里,丫头若再这样下去,师徒二人还怎么相处,学艺之路还怎么行进?
蓝兮斟酌一阵,开口道:“欢儿,你……已经十七了。”
“嗯。”
“你可知道自己是大姑娘了?”
“嗯。”
“你可知道师傅是个男子?”
常欢抬眼瞄瞄,声音似蚊子哼:“……嗯。”
“男女有别的道理你可懂?”
“嗯。”
“女儿家行事作派稳重为佳,不可过分生娇,尤其在外人跟前,犹不能无所顾忌。”
常欢撅起嘴:“不是没外人么?”
“那也不行!”蓝兮严肃了语气,“严于律己之人,方能万事得成,处处依赖师傅,几时才可独立?”
常欢嘟囔:“我为何要独立,我就要跟着你。”
听她仍像小孩儿耍赖般的口吻,蓝兮按住火气:“你自己也知会有出师的一天,不必说如此幼稚之语,总之从今日起,师傅要对你严加管教,不能让你再任意妄为了。”
常欢不满大声道:“我何时任意妄为过?师傅说什么我没有做?”
蓝兮看看桌上画像,再看看常欢。她咯噔不作声了。
蓝兮见她脸色难看,缓下口气道:“师傅是为你好,姑娘家……清名为上。”
常欢气道:“听不懂。”
蓝兮迈步出门:“不懂照着师傅说的做即可,明日起恢复正常功课,既然你有心学绘人像,师傅便开始传你绘像技艺,去吃饭吧。”
师徒二人又恢复了原先的生活,早传要领晚练笔,吃饭睡觉闲话几句。表面看来一切都没变化,只有常欢知道,单绝峰上的气氛是一日压抑过一日了。
自那日回山后,蓝兮便有些刻意回避常欢,除却画室内几个时辰的相处外,大部分的时间,他都独自一人躲在屋子里看书,原先未完的画作也统统移去了书房,偌大的画室现在变成常欢一人独享。
两人吃饭时对话越来越少,常欢赌气不说话,蓝兮自然也没话题。吃完各自回房该干什么干什么,师徒二人疏远得……有些可笑。
看着师傅的刻意,常欢心里很难过,自己做错什么了?山下还好好的,回到山上师傅就变了脸,几次做完练习吃饭前,常欢笑着伸出手欲拉师傅,都被他闪了去,表情严肃得好象自己干了多么不可原谅的事情一般。更不要说抱着他胳膊说笑话或者靠在他肩上一起看书了。顶着一脸郁闷在师傅面前晃来晃去,他却仿佛视而不见,似乎下定了决心要与自己保持距离到底了。之前的疼爱一夕间全不见了,这一切都转变的那么快,那么荒谬,这一切都让常欢满心委屈无法接受。
这一日,蓝兮早间下山采买物品,傍晚才转回山上,一回画筑便觉不妥,往常此时筑内早上了灯,丫头做好饭菜只等他回来同用,而此刻筑内却黑灯瞎火,无声无息。
他奔进画室,无人,冲上楼去,无人。站在二楼走廊,高喊几声:“欢儿?欢儿?”还是无人。
他有些心慌,丫头去哪儿了?平日去周边山林间玩耍,也不过一个时辰便回,现下天已将黑,怎会到现在不归?是有事必须出门,还是……生自己的气?想到她这几天憋闷委屈的表情,学画学得心不在焉,时时迎上笑脸却遭到自己冷眼相对,蓝兮不禁内疚。
想端言正行,想培养丫头的男女意识,方法用得似乎太极端了些,多少年师徒亲昵惯了,很多习惯又怎是一朝一夕能够改正过来的?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以前丫头太小,教教画艺倒是得心应手,现在她已大了,蓝兮突然发现,除了画艺之外,丫头还应该学会很多生活上社会上的事情,可自己是个大男人,要如何教育一个半大的姑娘家,真真让他头疼不已。
他一边想着一边向筑外走去,不管怎样,还得先把她寻回来再说,丫头受委屈是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说她大其实也不过才十七,这方法实在不行,就……再缓两年好了。
刚踏下台阶,就看一个黑影兴冲冲的跑了上来,一蹦三跳,看起来挺开心。蓝兮停住脚步,疑惑道:“欢儿?”
“哎!”清脆声音不是她又是谁呢?蓝兮松了口气,果然是跑到山里玩去了。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蓝兮回身进厅点灯,擦亮火石,一张笑脸就蹦到了眼前。
“下山了。”
“啊?”蓝兮一惊,“下山做什么去了?”
常欢卷起袖子:“师傅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给你做。”
“等等,”蓝兮拉住她,“我问你下山做什么去了?”
常欢推开他的手:“做好了饭我再告诉你。”说完跑出门去。
蓝兮纳闷,看丫头的表情似乎很开心,下午本该练画,为了何事突然跑下山去?
坐在桌旁等了好大一气,常欢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进来了,笑嘻嘻道:“快吃吧师傅,我回来晚了,害你饿肚子了。”
碗筷送到跟前,蓝兮擦擦手,提起筷子,忍不住再问:“说说你下午去哪儿了。”
常欢扒了一口饭,含糊道:“进城了。”
“进城做什么?”
“唔……去了丹枫院。”
蓝兮不解道:“丹枫院?画院?”
“是啊。”
“去那处做什么?”
常欢从腰间摸出一张纸递给蓝兮:“喏,就签了这个。”
蓝兮急忙展开一看,怒意盈眼,“啪”地将筷子按在桌上,大声道:“胡闹!”
常欢放下碗筷,眼也不抬,低声道:“我就知师傅会骂。”
蓝兮怒不可遏:“知道还要签?你有何资格入主画院?你有何资格去为人师?就为了赚银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常欢唇边挂起苦笑:“只是一家小画院,教教小孩子罢了,月银不过十两。”
蓝兮气得闭上眼睛,想到丫头急欲下山离开画筑,更是胸闷难抑,愈发口不择言:“得了唯尊之后便觉得山上已呆不下去了是么?觉得自己可以出师了是么?教了你这么些年全是白费力气,到头来你仍是浮躁浅薄!半成之时便欲急功近利,好,你现在就下山授徒去吧!呵呵,我……我真后悔当初答应你爹!”
常欢听得此话,脸色瞬间惨白,心下一片苦涩,默了半晌站起来冷静道:“师傅没有看清,契约写明,一月只教五日而已。师傅近来修心时长,我不敢打扰,早前又曾对我说过可下山磨练一二,本想一边学艺一边教小孩子画画,时间好打发些。既然师傅现在觉得后悔,觉得教我全是白费力气,那欢儿……就不配再做师傅的弟子了!”说完掉头冲上楼去。
蓝兮愕然,举起那契约细读一遍,手指颓然垂下,纸张飘落在地,望着楼梯,蓝兮揪心不已,自己错怪丫头了?
下山探病
推开常欢房门,纤瘦身影正靠在窗边怔怔发着呆。夜风从窗外灌进屋内,吹乱了她额前的发丝,吹得桌上烛影长短明灭,飘摇不定。
“欢儿。”蓝兮低声唤道:“关上窗户,莫着凉了。”
常欢似没听到般表情木然,蓝兮一阵心痛,走到她身后,手指轻触她肩:“欢儿……”
常欢迅速转身避开蓝兮的手,垂着脑袋走到柜边,拉开柜门扯出几件衣物,摊在床上一件件摆上包布。
蓝兮忙走上前按住她的手:“师傅错怪你了。”
常欢推开,不作声继续收拾着,眼见包袱四角对扎,蓝兮叹道:“没听你说明就责怪你,是师傅不好,不要赌气了,嗯?”
常欢还是不语,包袱在手中颠了一颠,蓝兮有些急躁:“这么晚了你不可以下山,莫再耍小孩子脾气!”
常欢抬起头,眼神黯淡无光,定定望着蓝兮,沙声道:“小孩子脾气麻烦了师傅这么多年,以后不会了。”
蓝兮胸口一滞:“什么……”
常欢苦笑:“劳师傅一再教导,我若再长不大,就真的愧对我爹,愧对师傅了。”
蓝兮蹙眉痛道:“欢儿,师傅不是那个意思。”
常欢道:“明日便要去画院看看,后日开始试授,师傅去休息吧,我现在不下山,明早再下,七日后回来。”将手中包袱放上床头,眼睛别开,再也不肯看蓝兮一眼。
蓝兮站在她身前静望着她,心里后悔不迭,最近对丫头的事情特别沉不住气,也许是这一段的刻意疏远导致了自己的敏感,总怕她受了委屈会做出些想不到的事情来,刚欲放弃疏远教育,两人就真的要疏远了。从十二岁起就没有离开过自己一天的欢儿,独自下山七日,这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但她冲动得将约书都已签了,不去也不可能。即便现在不去,蓝兮心中暗叹,早晚有一天……单调沉闷的山中生活还是拴她不住,好在就在山脚下,一月也只有几日分开,就让她去玩玩好了。想了又想,蓝兮无奈道:“师傅送你去。”
常欢拉开被子,淡道:“不用了,画院先生人很好,我已经和他交谈过了。”
一阵说不出的烦闷涌上心头,蓝兮转身去关了窗户,走到门边坚持道:“好好睡一觉,明日师傅送你去。”
门被轻轻带上了,常欢靠在床头抱着被子,盯着忽高忽低的烛光,心里空空荡荡的,好象在想明白一些道理的同时,又丢失了某些东西。随手翻出的一张小画院送来的贴子,心血来潮想出来的试探,果然和她预先料想的一样,师傅对她,和她对师傅的感觉完全不同,她知道师傅是喜欢她疼爱她的,只是那种喜欢疼爱,是对徒弟的喜欢,是对晚辈的疼爱而已。以前还可仗着年纪小任意撒娇,现在长大了,男女该有别了,师傅已不愿再让自己亲近,心跳的瞬间,朦胧的甜意,都是自己一人感受,与师傅无关。两人的关系,也许永远都只能是师傅和……徒弟。她晃晃脑袋,长大了啊长大了,不要再巴着师傅不放了,那只会让他心烦。
千山单绝寒春夜,蓝兮屋中的烛光,直亮到了天明。
翌日大早,常欢照常洗漱完毕,做好早饭,去请蓝兮吃饭。刚走到门口抬手欲敲,门便开了,蓝兮衣衫皱巴巴的,面色略显苍白,眼内几道红丝,形容有些憔悴,一见常欢立刻递上手中纸笺:“欢儿,师傅昨夜为你写了些案子,你带上,授艺时可能有用。”
常欢看看他,默默伸手接过,厚厚的一沓,全是绘画入门的技巧和要领,师傅熟悉的笔迹一列列清爽齐整,墨迹还未干透。常欢心里一酸,看师傅的样子,他莫不是写了一夜?低声道:“谢谢师傅。”
蓝兮扯出一丝浅笑:“几时走?”
“吃了饭就走。”
“何必那么着急,明日才试授,午后再走不迟。”
“先生想我先去熟悉一下,还为我安排了屋子,约好午时到的,去迟了怕先生会说……”
蓝兮点头:“那好,吃了饭我送你。”
吃完早饭,师徒二人便下山了,蓝兮在前,常欢在后,少见的一路无话,走到一处较高的拐阶,蓝兮习惯性的回身伸手:“欢儿。”常欢停了脚步,看着师傅,不说话也不递手,蓝兮一怔,缓放下了手臂,轻道:“小心点。”看着常欢自己跳下拐阶,蓝兮心中苦笑,这就是教育的结果,肢体疏远了,似乎心也疏远了。
晌午时分,师徒赶到了丹枫画院,门口站着一位白发白须的老画师正在翘首期盼着,一见他二人到来,眼睛放光,忙激动的迎上:
“蓝兮公子!在下张之明,想不到公子竟亲送爱徒下山,陋院篷壁生辉呀!”
与他客气了几句,蓝兮将常欢送进了画院。这所谓丹枫画院名字取得挺有诗意,入内才知用“陋”字形容绝不言过其实。
一座坐北朝南的四方小院儿,东西各一间厢房,分别是老头的居所和给常欢预备的屋子,屋子里都是一床一桌一凳,床上只有一张床板,无丝棉寸缕,床脚下放了个黑木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院中北面一间较大的房间便是画室,内里矮桌四五张,墙上搭了木架,挂着几幅学生的画作,墙角堆了些木炭柴火,砌了一个简易炉灶,权做取暖之用。北墙上一扇木窗,糊的窗纸耷拉了一半。
蓝兮转了一圈,眉毛皱了起来,明显对条件有些不满,老头跟在他身后,看着蓝兮脸色,不时回头朝常欢莫名其妙的眨巴眼睛。
“先生院中收了多少学生啊?”
老头忙答:“呃……三个。不过唯尊常姑娘进了画院之后,相信还会有更多的学生慕名而来的。”
“三个?咳咳。”蓝兮抬手碰了碰嘴巴,“哦……好,那先生且忙着,我送欢儿进屋。”
老头连连点头,笑眯眯地又冲常欢眨了眨眼睛。常欢恭敬的向他施了一礼。
蓝兮将常欢的包袱拎进她的房间,转脸不满道:“欢儿,这处不行。”
常欢不解:“为何不行?”
蓝兮叹口气,走到床边拍拍床板:“连褥子也没有,你晚上如何休息?”
常欢笑了,跑到床脚木箱前掀开:“在这儿呢,褥子被子都有的。”
蓝兮还是摇头:“不行,只得三个学生也能称之为画院么?万州画院众多,你为何要选这间?不如回去师傅再帮你挑一挑?”
常欢自顾将被褥拿出铺在床上,边铺边道:“我从来没教过人,三个学生已经让我害怕了,都不知自己能不能教好呢,哪敢去大画院献丑?”
“可这里实在太简陋……”
常欢回头:“师傅,舒适也好,简陋也好,每月不过住几日而已,怎么都能将就过来,我又不是吃不得苦。”
蓝兮皱眉:“知道是吃苦,为何还要来?”
常欢铺叠好床铺,坐在床边看着蓝兮,轻道:“先生人很和蔼,我想小孩子们应该也很可爱,有人说话总是好的。”
蓝兮眼神一暗,丫头的意思是自己不和蔼?山上没人说话了?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常欢起身拉开门:“师傅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蓝兮一甩袖子:“待吃了晚饭再走!”
不大的院子里,蓝兮转了一圈又一圈,张老头继续陪着笑脸跟在身后,不住道:“蓝公子请放心,常姑娘我一定会照顾好的,若公子有空闲,能常来此处指点一二,在下将万分感激啊。”
蓝兮不答话,越转脸色越难看,眼中看进哪处都不顺眼,只觉得常欢在这处任师简直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常欢看出师傅脸色不佳,忙道:“我得上街去买点东西,师傅不如先回山吧。”
蓝兮看看天色尚早,瞥她一眼道:“我陪你去。”
常欢无奈,只得跟着师傅一道出了门。闲晃半里到了内城大街,常欢其实没东西可买,左右随意看看罢了,心里正想着怎么开口请师傅回山,忽见前方药铺中出来一人身影熟悉,定睛仔细瞅瞅,立刻高兴的举臂大喊:“哎哎!韩……哎哎!”
韩端听见唤声就知是谁,最不喜欢互相招呼的一套,索性假装未闻,急走几步欲上马车,岂料常欢看见熟人跑得飞快,见韩端跨上车架,伸手想揪后襟,脑中警告闪过便又半路顿住,按上车架笑道:“哎,你总是那么没礼貌。”
韩端板脸看看她,跳下马车,见远处站着蓝兮,还是轻点了点头,对常欢道:“何事?”
常欢嘻笑:“没事啊,你们回来了?”
“没事为何拦我?”
常欢瞪大眼睛:“见了朋友不该打个招呼吗?”
韩端面无表情看了她一阵,转身上车:“招呼完了,告辞!”
常欢仍按着车架,看看他手里的药,问道:“你病了么?”
“没有!”
“那为何抓药?”
韩端不耐:“不关你事,让开!”
常欢蹙眉缩了手,小声怨道:“为何老对我凶巴巴的,不过关心你下罢了,不说就算!以后再也不同你说话!”说罢气哼哼的转过身去。
韩端举起马鞭欲挥,忽然又停住了,望了望常欢,开口道:“凌云病了。”
常欢忙回头惊道:“季大哥病了?生的什么病?”
韩端看着她担心的表情,低声道:“你……你愿意去看看他么?”
“愿意愿意!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就生病了呢?”常欢忙不迭就要往车上爬,突觉不妥,趔身看见师傅还站在对街等着她,忙对韩端道:“等我一阵,我跟我师傅说一声。”
跑到蓝兮跟前,急道:“师傅啊,你先回山吧,我过几天就回去。”
蓝兮疑惑地看看马车:“你现在想干什么去?”
“去……呃,”常欢脱口欲出,忽然想起师傅对季凌云一向不喜,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韩公子要去他们庄的铺子查看……我……我跟去玩玩,顺便买点东西。”
蓝兮明显不信:“欢儿,莫对师傅撒谎。”
“真……真的,就去看看!”常欢掉头就跑,边跑边招手,“过几天就回,师傅好好照顾自己。”
“欢儿!”蓝兮叫了一声,却没追去,看常欢急吼吼上了马车,探头看着他,无奈嘱咐道:“要去就去罢,早些回院,莫让张先生担心!还有……”他沉下脸,“不准去痕影庄!”
“嗯!”常欢笑着挥挥手,低头吐了吐舌头,冲韩端道:“快走!”
车出万州城,常欢苦着脸坐在韩端身边道:“我对师傅撒了谎,他若知道定要气死了。”
韩端不作声。
“师傅他为何不喜欢……唉。”
韩端冷哼道:“自命清高。”
常欢瞪眼:“你说我师傅?”既而怒道:“不对!他才不自命清高,我师傅是最好最和善的人,从来不以名压人,对谁都是有礼有节,和和气气的,要说自命清高……”她狠翻韩端一眼,“我看你才是,又没礼貌又爱凶人!天下第一剑了不起吗?我相信能打败你的人还多的是呢!”
韩端的万年寒冰脸又摆了出来,万分后悔自己为何要答她一句话。
常欢一会儿自夸师傅,一会儿焦急询问季凌云病情,韩端嘴闭得紧紧的,再也不开口,坚持忍受着聒噪一直到了痕影庄。
跳下马车,常欢跟在韩端身后向庄内跑去,五年没有来过,这里变化不大,依然房高景美,气派非凡,穿过偏廊,到了季凌云居所楼前,韩端指指院子,示意她在此等候,自己进了门。
常欢看看院里院外,居然没有一个婢女小厮的身影,连个端茶送水都看不见,安静极了。心中不禁奇怪,庄主生病了,全庄上下不是该一窝蜂地全来伺候左右吗?
正疑惑着,忽然听见楼内传出“啪”地一声杯碗落地的碎响,二楼处隐隐听到有男声低吼了几句。常欢吓了一跳,缩着肩膀等了等,又没声了。等半晌也不见韩端出来,常欢磨蹭到门口,伸手推开门,探头一瞧,看见韩端从侧边楼梯上下来,手里果然拿着几片杯子碎片,冷脸对她道:“上去吧,他在等你。”
上了二楼,两间厢房门对门,其中一间开着,常欢寻着药味探了探头,正见穿着白色亵衣的季凌云微笑着斜靠在床上,双手放在身侧,身上半掩着被子,冲她招招手:“常姑娘,进来。”
屋内布置得干净雅致,桌上放着药碗和茶具,却仍然没看见婢女,只有季凌云一人。常欢走进几步,离了老远关心道:“季大哥,你怎么病了?”
季凌云唇无血色,面如蜡纸,几日不见双颊微凹,一看也知正在病中,但他的眼睛却是晶亮的,含着温柔笑意,下巴微抬向床边凳子:“坐下吧,大哥不能给你倒茶了。”
常欢拘谨地上前坐下,看着季凌云的脸色,焦心道:“气色不好啊,怎么会突然病了呢?”
季凌云轻摇头:“莫担心,只是小病。”
常欢默了一阵,道:“是不是……是不是上次送我去康州受了风寒?都怪我……”
季凌云见她自责,忙道:“不要乱想,与你无关,是我……是我酒喝多了。”
“酒?”常欢奇怪,“季大哥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季凌云无力的靠着,轻笑道:“因为做生意,要应酬别人,自然少不了多喝几杯。”
“噢,是这样,”常欢点头,“身体最重要,大哥以后还是要注意些,少喝点罢。”倏尔挑眉道:“我师傅有时也会小酌几杯,看来我要回去说道说道他才行。”
听她提到师傅,季凌云眼中柔光微暗,低道:“常姑娘与令师已不再闹气了吧?”
常欢微笑:“不闹了,我最近寻了个画院的事情做,每月到山下来住几日,省得……省得惹他心烦。”
季凌云奇道:“下山了?在哪家画院?”
常欢不好意思:“不过是家很小很小的画院,没有名气的,学生才……”自己噗嗤一笑,“才三个而已,呵呵。”
季凌云笑叹:“很好啊,令师不过才收了你一个徒弟,你一下就收了三个,岂不是青出于蓝了?”
常欢羞道:“我……我哪能跟师傅比啊。”
两人突然没了话,安静了良久,常欢正欲找个话题,季凌云忽然极低声道:“像常姑娘这样可爱的女子,又怎会惹人心烦呢。”
常欢一怔,他怎么又说回去了?赞自己可爱?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傻笑了两声。
季凌云抬眼看她,柔声道:“我……能叫你欢儿么?”
“呃……”感觉到季凌云直接的眼光,常欢有些尴尬,欢儿,这个称呼一向只有师傅在叫而已,别人这样叫自己,还真有些不习惯呢。她顾左右转移道:“嘿嘿,称呼嘛,随意好了,季大哥病了,房中怎么连个端药的都没有啊?”
季凌云仍定定望着她,道:“韩端在煎。”
他不瞬的注目让常欢坐不住了,忙站起身道:“男子哪会煎药啊,还是我去吧。”说罢便往外走。
季凌云急伸出手:“欢儿!不需劳你!”
常欢笑着回头刚想客气,忽然瞪大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季凌云伸出的手,白色亵衣随着胳膊的抬起滑下数寸,季凌云的小臂上惊现道道触目血痕!
常欢骇得回身一步握住他手,惊恐道:“季大哥……你的……”
季凌云面现慌乱之色,猛地抽回胳膊,将亵衣拂好,转开眼睛沉声道:“无事……”
傲泪识笑
即便常欢再不谙世事,她也能看出那胳膊上的伤痕绝不寻常,见季凌云有意回避,自是不能无礼相问,窘了一阵,嗫嚅道:“那季大哥就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季凌云微合双眼半晌,又抬眼看向她,轻道:“留下吃了晚饭再走?”
常欢忙道:“不了不了,画院先生还在等着我,改日再来看你好了。”
季凌云眼露期待:“欢儿你……何时再来?”
常欢为难,本是句客套空泛之语,根本没想过几时再来,可既然人家问了,“唔……”她扭了扭手指,道:“下月好吗,我下月下山时再来看你,你好好养病,快些好起来才是。”
“下月几时下山?”
“初一。”
季凌云顿时开心了,笑道:“好,一言为定,下月初一再来庄内,我必已康复,到时带你四处转转。”
“嗯!一言为定!”尽管被那血痕吓了一跳,但见他期待的模样,常欢还是爽快的定了下次拜访的日程。
韩端送完了药,照着季凌云的嘱咐又将常欢送回画院。回去的一路,常欢不像来时那么多话,抱着双臂,拧着秀眉,不时轻“啧”一声,似有烦恼一般。
韩端乐得清净,快马加鞭,车速极快,天还未黑全,已将常欢送至丹枫院门。车住马停,常欢还在发愣,韩端等了半晌见她没有下车的意思,重咳一声:“到了,下去吧。”
常欢醒过神来,看看大门,又看看韩端,突然将脑袋凑向他的脸,低道:“哎……”
韩端忙向后一趔,惊道:“做什么?”
常欢翻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不做什么,我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季大哥他……生得什么病?”
韩端向车边挪了挪,直视前方:“风寒。”
常欢眨眨眼睛:“风寒?怎么染了风寒呢?”
韩端冷哼一声:“送你去了康州之后便病了,你说怎么染的?”
常欢听着这个截然不同的回答,半晌没作声,韩端正欲撵她下车,她突然又道:“既是染了风寒,你为何抓那么多伤药?”
韩端猛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常欢的大眼睛在暮色中愈显明亮,一眨一眨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嘴角轻轻一咧:“你说了我不就知道了?”
韩端惊觉上当,药材包得严实,她又怎会看到,明显是在套话,她知道了什么要故意套话?一时来不及想,只顾怒道:“废话连篇,快下车去!”
“嘁!就会凶人。”常欢嗔他一眼,磨磨蹭蹭下了车,站在车边道:“弄些蜂蜜涂在伤口上,会好得快些,我小时候跌伤了,我爹给我涂过,不过蜂蜜很贵的。”
一听此话,韩端突然脸色大变,星目圆睁,似受了极大打击般出口爆喝:“你少管闲事!”说罢举鞭重重抽向马屁股,马儿惨嘶一声,尥蹄向前奔去,扬起一道尘烟,转瞬消失在街角。
常欢诧异地看着他气愤爆走,回想季凌云楼内无人伺候的诡异情形,回想他小臂上的血痕,回想两人掩饰的回答,愈发觉得那人的病生得蹊跷。韩端果然抓了伤药,那就说明季凌云真的是受了伤。从康州分别后,他们遭遇了歹人强盗么?权把韩端刚才的发飚当作是羞愧吧,一定是没保护好季凌云,打不过别人,反被人打了,回了庄子还不敢露出风声,怕人知道了笑话。想到这里,常欢嗤笑了一声转身进门,天下第一剑!还真是耻辱啊!
日破春寒,鸟语送欢,年始于春,日始于晨。晨光乍现之时,简陋的丹枫画院迎来了它崭新的一天。
三个布衣布鞋,个头高矮不齐的小男孩排立院中,吸着鼻涕,挠着脑袋,惊奇地盯着面前这位身穿鹅白袄,头绾双环髻,眼睛温和可亲,唇角飞扬带笑的一位漂亮姐姐,他们的新画师--常欢先生。
张之明神气地背着手站在一边,笑呵呵地道:“向常先生行礼!”
三个孩子一同弯下腰去,童声齐道:“常先生好。”
常欢几乎快要憋不住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脆声答应道:“好!我叫常欢,是你们的新画师,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三个孩子你推我我推你,嘻嘻笑着没人回答,张老头板脸训道:“先生问你们话为何不答,小龙,你带头答话!”
被叫作小龙的男孩看起来是三人中最大的,长得白白净净,穿得也算干净,只不过裤子膝盖处却打了块补丁,他拽拽衣服,向前一步大声道:“我叫陈龙!我九岁!”
常欢笑着点点头,看中间个头稍逊一些的孩子站了出来,声音比方才那个还大:“我叫陈虎!我七岁!”
常欢笑眯了眼:“好名字,成龙成虎,莫不是一家兄弟?”
兄弟二人同时答道:“对!”
第三个孩子个子最矮,年纪看起来最小,鼻下还挂着鼻涕,不时吸溜一声,长得圆头圆脑甚是可爱,常欢走到他身边,摸摸他脑袋:“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学着另两人的模样,向前跨了一步,手背朝鼻下一抹,稚声稚气道:“我叫陈天骄,我……我五岁!”
常欢转头疑惑看看张之明,老头嘿嘿笑道:“不错,都是一家的,就是咱们画院儿隔壁陈家炒货的三个孩子。”
常欢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丹枫画院学生三人,便是来自炒货之家的兄弟三人,陈龙陈虎陈天骄,由名字便能看出,陈家父母该对他们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呀,自己一定得好好教才行,不能辜负了这一家人对画院的厚爱。
互相认识之后,授课便正式进行了。常欢按照师傅写的案子,从简单的命题作画开始,摸清了他们的基础。半日课完后,忙着为三个孩子一人缝了一个装了沙子的腕包,下午便带上练笔,孩子们都觉得新奇,练一会儿便解下沙包偷偷砸闹起来,边砸边看着常欢脸色,常欢一直在微笑,并没有出言责怪,看着他们玩得高兴,想起自己独自一人带着铁腕练画的时光,心里竟觉得热呼呼的。
一连数日的相处,孩子们很快和常欢熟络起来,课上课下,各种奇怪的问题和状况接踵而来,直叫常欢有些招架不住。
天骄:“先生,我要尿尿。”
“去吧。”
“先生,我要尿尿。”
“好,天骄最聪明,自己去好吗?”
“先生,我要尿尿。”
“天骄怎么了?”
小龙小虎:“他早尿了!尿裤子上了!”
“……”
小虎:“先生,你怎么是女的呀?”
“我本来就是女的呀。”
“女的怎么能当先生呢?”
“呃……女子也可以当的,只要有本领。”
“什么叫本领?”
“本领就是……比如会画画、会写字、会作诗、会弹琴,又或是会武功。”
“武功?我想学武功!”
“呃,好,不过还是先学画画好么?”
“不好,我现在就想学武功,先生你教我武功。”
“我……我不会。”
“那先生就是没本领喽?”
“我……我会画画呀。”
“不会武功就是没本领!”
“……”
小龙:“一斤炒瓜子三钱七,二斤炒瓜子七钱四,三斤炒瓜子……三斤……”
“小龙,笔要这样拿,落笔的时候才有劲。”
“三斤……三斤……”
“小龙?小龙?”
“先生,三斤炒瓜子多少钱?”
“为何……问这个?”
“我娘说,晚上回去要考我。”
“你娘不想看看你画的花儿么?”
“不想,我娘说,我以后要当炒货店的掌柜,不能不会算帐。”
“……成龙……陈掌柜……”
收徒方懂报师恩!对三个小毛头的试授,让常欢深深领会到了这句话的精髓,吵啊闹啊,顾左右而言他啊,打啊疯啊,尿裤子称瓜子啊,头昏脑涨地结束了五日的课时,看着三个孩子精气神儿十足的冲自己挥手道别,常欢疲惫并开心着。不禁想到自己的小时候,是否也像他们一样,不专心练画,总是想着跟师傅掰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是想着开小差偷小懒,少画一幅没被师傅发现,就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直到此刻,常欢才明白师傅的不容易,生活上关心疼爱,授艺上苛刻严厉,多年来一直要求她追求完美,精益求精。为母知爱,为师知严,没有师傅的严,自己哪能得来这受益终身的画技?回山后,要好好谢谢师傅才是,好几日不见了,不知师傅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又画得忘了时辰,没有准时吃饭呢?
第二日收了衣服准备回山,常欢向张之明告别时,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奇怪道:“张先生何事?”
“呃……”张之明尴尬的摸摸胡子,“常姑娘,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先生请说。”
“春后,小龙就要被送去学堂了,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来学画。”
“哦?进学堂是好事啊。”
“是是,不过他一走,院中学生就更少了,我愧对老师栽培,年纪虽大,资质薄差,几年竟也未教出过象样弟子,多亏常姑娘来了,这个……我也不是求利之人,只想能多收些学生,将老师留给我的丹枫画院壮大些,你看能不能……”
“先生有话直说便是。”
张之明吭了半晌,还是开口:“若将常姑娘名号挂出,定可吸引大批学生来报。”
“我的名号?”
“不错,千山嫡传弟子,天下第一唯尊画师!”老头激动了,“还有比这更好的招牌么?”
常欢看着老头憧憬的模样笑了:“倒也并无不可,既都来了,自然也当为画院出力,先生看着拟吧,莫……莫太夸张了,我怕师傅会不高兴。学生也不可招得太多,毕竟只得我们两人而已。”
“好好,常姑娘放心!一定不会辱没千山仙名,我自有分寸。”老头高兴地颠颠跑去写招牌了。常欢看看简陋的院子,心中隐有担忧,若真吸引了大批学生,这院子能塞得下吗?两人能教得过来吗?
拎着包袱转回千山,常欢心情极好,出师小捷,因无授徒经验而疲累,因学生点滴进步而快乐,两种感受叠加,便成了充实,恨不得立刻飞回画筑,向师傅汇报这几日的情况,他也一定会为自己高兴的。
边走边哼着小曲,踏阶而上,远远见上方阶石处坐着一人似在休息。千山冬天人迹罕至,但只要入了春,立刻便会有人踏青。常欢没有在意,心道那不是樵夫便是采药人。依然乐呵呵地健步上登,行至那人身旁,两人对视一眼,常欢见他竟是个年轻公子,白衣玉带,腰系佩剑,相貌清秀和善,看起来有几分雅意。他怔望着常欢,眼睛一眨不眨,目露一丝探询之意。
常欢别开眼睛,挂了一丝礼貌浅笑,从他身边走过,忽闻他唤道:“这位姑娘……”
常欢停步回头:“公子……何事?”
“姑娘可住千山?”
常欢点点头:“是的。”
“可识千山蓝兮公子?”
常欢微笑,想必又是一个来找师傅求画的,再点头:“认识。”
那男子站起身,走上台阶,站于常欢面前,略带激动道:“不知姑娘可姓常?”
常欢心中暗叹,自己唯尊大名远播了啊。不答是否,问道:“公子何事呢?”
“姑娘可叫常欢?”
“呃……是。”
语气越来越急:“姑娘养父可叫常德?”
听到“养父”两字,常欢觉得甚是刺耳,这么多年,她早已忽略了自己是被爹拣来的这个事实,心中早就把爹当成亲爹一样了,皱眉道:“是又如何?”
那男子突然猛地扶上常欢肩膀,激动难忍,声带恸意,大声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常欢大惊,一把打掉他的手,蹬蹬向上跑了几步,回头指住他鼻子气道:“你是什么人,真无礼!”
那男子向上一步,伸手向她,眼中竟含了泪:“……我是你哥哥。”
常欢看着他眼中有泪,忽地一阵心慌,赶紧掉头就跑,边跑边叫道:“救命啊师傅,有疯子!”
跑了不过十阶,眼见白影一晃,那人竟闪到了她身前,倏地又抓上她肩头,急道:“你听我说。”
“啊!”常欢骇得乱推乱搡,脑袋扭到一边,闭眼皱脸放声大喊:“快放开我!我师傅就要来了!”
“常欢!”那男子手下使力,忽然大吼一声,常欢一抖,眼睛眯开一条小缝惊怕地望向他,见他眼睛通红,满脸激愤之色,听得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是疯子,我真的是你哥哥!”
常欢抱拳乱拱:“好好好,哥哥,你放了我吧。”心里哀叹不已,穿得倒是像模像样的,可这行为不是疯子又能是什么呢?
“你听我说话我就放开你!”
常欢回头望望离单绝还远着呢,师傅若不下山来迎,根本不可能救到自己,只好苦着脸敷衍道:“你说吧。”
那男子微松了手,却没放开,长呼一口气,叹道:“兄妹疏离如此,父母在天有灵也不得安息。”
没等常欢有何反应,他垂下眼帘快速说道:“你从小跟养父常德在康州长大,常德死后,你跟着蓝兮来了千山学画,不久前在京城得了唯尊之号。”
常欢不作声,听他继续道:“你左耳穿了耳眼,右耳没有。”
常欢摸摸耳朵,没瞎的人都能看见。
“因为小时候娘给你穿了双耳,你却总叫着右耳疼痛,娘便给你去了一个。”
常欢闭上眼,听他还能编出什么来。
“你的胎记长在……左臀侧面。是黑色的圆斑。”
常欢愕然脑袋一轰,既而恼羞成怒,顾不得肩膀被他压住,反手从下至上甩上那人下巴:“你……你不知羞耻,你……你竟偷看我?”
那人下巴被袭,却面不改色,缓闭了闭眼睛,沉痛道:“你不会哭,生下来就不会哭,从来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摔痛了,只会……笑。”
常欢蓦然呆住了,嘴唇哆嗦,心惊至极。这……是个秘密。除了她和爹之外,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连师傅也……爹曾说过,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不会流眼泪,会被人当成怪物抓去的,多少年了,常欢从没对师傅提过,早已不怕被当作怪物,只是师傅没问,她自然也不会说,不想让师傅担心,就让师傅一直看着自己的笑脸,就让师傅一直觉得自己是开心的就好了。
可这个人……这个陌生的男人,他怎么会知道?
那人悲然一笑:“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么?从十年前起,我便跟着刘叔大江南北的到处找你,行路万里有余,几乎将夏国翻了一个遍,一点一点的拼着线索,一点一点的寻着蛛迹,只因有人看见你还活着!只因刘叔临死前一定要我把你找回来!不然我就对不起他,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爹娘!”
听着他激动的述说,看着他的泪涌出眼眶,常欢呐然口不能言,感受到心底莫名爬上一丝哀伤,她懵了。不明白自己这缕哀伤从何而来,恍然站在那处,仿佛石化。
男子放开了她的肩膀,抬手拭去泪水,叹笑道:“好在,好在我终于找到你了,笑笑。”
常欢茫然望向他,喃喃道:“你……叫我什么?”
“笑笑!”男子坚定道,“你不叫常欢,你的本名叫谭笑,你的亲爹叫谭文渊,你的亲娘叫萧兰,我是你的亲哥哥,谭傲!”
常欢猛地一抖,手哆嗦着抬起,指着那人颤道:“你……你不要再跟着我……不要再跟着……”说着转脸急奔上阶。
那人身后叫道:“好!我不跟,你若想知道更多,就到西江客栈找我!你要记着你的名字,你叫谭笑!”最后二字几乎是高吼出声。
常欢捂住耳朵跑得飞快,心中默念着: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想知道!包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几次被山石绊倒,拂也不去拂一下,爬起来继续狂奔,两条腿好象已不再是自己的,疲惫麻木到没了知觉。直到看见筑檐,直到看见青松,直到看见白鹤翩翩,她才腿下一软,趴在最后几层石阶上,放声嘶叫:“师傅啊!”
千山无我
蓝兮闻声而出,惊见常欢狼狈的趴在上阶处,发髻散了,衣服脏了,一脸失措表情,慌得忙上前搀扶:“欢儿怎么了?”
常欢倚着师傅胳膊站起,骇怕的指指山下,结巴道:“上山路上有个人……有个人突然拦我,说是我的……说是我的……”
蓝兮急问:“说是你的什么?”
常欢眼光越过师傅,凝注在画筑门口,喃喃道:“说是我的……”半语哽在喉咙,再也吐不出来。
画筑门廊下站着熟悉的女子,淡黄裙,夭桃髻,眯起双眼看着常欢,却不上前,脸上似笑非笑,表情怪异难明。
蓝兮见常欢顿住,顺着她的目光回过身去,那女人突然变脸,惊慌的瞪大了眼睛,伸出两手向常欢奔去,口中呼道:“是常欢?摔着了吗?”
奔到常欢身边,探手握上她的胳膊,紧张道:“摔到哪里了?痛不痛?”
常欢结舌半晌,脑中一片空白,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画筑,茫然看向蓝兮:“师傅……她……”
蓝兮随意道:“龙天来万州走镖,玄月姑娘随其一道来山上看看为师。”心思关注还放在常欢身上,“你到底怎么了?上山时遇到谁了?”
常欢心尖一抽,呐然低问:“玄月姐姐……来了几日?”
玄月道:“昨天才来,山间气息新鲜,人也倍觉爽利,就想在这儿多盘桓几日,”说着看了蓝兮一眼,“给你师傅添麻烦了。”
常欢恍惚着抬头四处瞅瞅:“怎么不见龙大侠?”
“本说好昨日来的,等到天晚也没有来,想是要交镖,住客栈了罢,今日应该就会上山来了。”
常欢忽觉一阵晕眩,玄月昨天来的,龙天还在山下,这么说,昨夜山上只有师傅和她二人?他们……他们聊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京城尴尬还历历在目,这女人明明知道她的反感……竟还追到山上来,师傅竟就允许她在此住下?愈想愈觉胸闷,听着蓝兮连连追问遭遇何事,也不想再答,挣开两人一左一右扯住她的手臂,垂下眼帘闷道:“我现在好累,我去睡一会。”
拖着脚步踉跄进屋,蓝兮着急跟上:“欢儿,你究竟遇了什么人?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上到二楼,常欢往楼下一瞥,玄月还站在松下抬头望着她,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怪异的神情,似笑非笑,刺眼刺心。
愤意涌上心头,常欢猛地回头扯住蓝兮衣襟,低道:“师傅,你进来!”
把蓝兮扯进房间,常欢大力摔上门,转头喘着粗气,怒目瞪住他,手指门口:“她!”
蓝兮看着常欢表情,心里了然丫头为何生气,轻叹一声:“想着龙天即到,便没有催其下山,怎知等到夜至龙天还没有来,只得留她暂住一晚。”
常欢怒道:“夜至师傅可以把她送下山,为何一定要留宿筑中?你们孤男寡女的……”
蓝兮轻斥:“不要胡说,玄月姑娘是为师朋友,我与她二人不过浅探几句琴画通理而已。她对你并无恶意,上次事件我代你向她道了歉,她也直说不介意,你莫存狭隘之心。”
常欢急拉住蓝兮的袖子:“师傅啊,不是我有狭隘之心,是她有啊,她……她有企图!”
“有何企图?”
常欢噎了半晌,狠狠甩手,扭头道:“我就不信师傅你不知道!”
“为师不知。”
常欢只觉心脏酸痛不止,恨瞪着蓝兮道:“你知道,你明明就知道!你们以前就好过对不对?”
蓝兮愕然“这……那是……”
常欢见蓝兮没有否认,脑内顿时一片混乱,激动中也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师傅你是不是喜欢过她?她弹琴弹得好,长得漂亮对吗?你喜欢她是不是?正好啊,她也喜欢你,都追到山上来了,这还不是喜欢你吗?两人同住一夜,好……真好……”
“住口!”蓝兮怒了,“为师与玄月姑娘清清白白,你莫再信口胡说,为师可以纵你耍耍性子,但你不能污蔑玄月姑娘!”
常欢控制不住愤怒,发疯似地大叫:“就你们两个在山上呆了一夜,你还敢说我污蔑她?你还敢说清白?”
蓝兮用力掐住常欢双臂,吼道:“够了!怪为师平日对你过于惯溺,你竟越来越放肆了!”
常欢双目喷火,急喘着愈发乱道:“我放肆?我说了事实就是放肆?你们两个没有问题,你为什么怕我说?”
蓝兮气得浑身发抖,掐着常欢双臂愈发用力,抑住怒火,咬牙低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你……”话到嘴边,蓝兮突然一顿,恨恨喘了一口气,低下头,没有说出。
常欢早已失了理智,眼神混乱,想到玄月刚才的表情,直觉怒痛双感冲上脑门,嘴中仍不罢休:“我怎样?我丢了你的脸?当着她的面丢你的脸了是么?兮!”常欢怪笑,“呵呵,喊得多亲热啊,嫌我碍事想再赶我一次?不用你赶我自己也会走的!”
本已压下的话,被常欢的无礼之语激得再也忍不住了,蓝兮猛地抬头,脱口道:“我的事情你无权过问,记住,你只是我的徒弟而已,若这徒弟你也不想当了,想走随你!”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常欢闭上了嘴,愣愣地看着蓝兮,眼中腾腾怒火幻做不可置信,渐渐的……全灭了,只余一团死灰。
蓝兮放开手指,因过于激动过于用力而掐到没了血色的手指,缓缓垂在身侧,平静了半晌,他转头出了房门,站在门口,听屋内再无一丝动静,蓝兮双手按住额头,苦恼的揉了揉,乱麻又缠住了他的心绪。
独自一人过了几日,他有些孤独,他发现自己已找不回从前那份所谓的清净,没有了丫头清脆的声音,没有了丫头活泼的身影,画筑一片死气沉沉。他满心期待着丫头回来后奔到他身边欢笑撒娇,满心期待着听丫头述说第一次授课的感受,他甚至将画室重新打扫了一遍,拟好了绘像入门的案子,只因玄月的突然来访,将这一切期待都打乱了,师徒二人大吵一架,这……不是他的本心之愿。
“兮。”玄月静静站在楼梯拐角处望着他,方才屋内的争吵,想必她是听得一清二楚了。
蓝兮放下手,尴尬的一笑:“你听见了?对不起,我管教无方,让你见笑了。”
玄月走到他身边,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摇头道:“孩子口中说出的话,我不会在意。欢儿上山时恐是摔着受了惊吓,做师傅的要有耐心才行,待她冷静些,你再去与她说说道理,师徒哪会存仇呢,明日便好了。”
蓝兮听着她通情达理的话语,无奈的点头叹道:“明日再说罢。”
玄月苦笑:“我不知何处惹欢儿不喜,她想是对我有些成见,就不等龙天了,我还是先告辞罢。”
蓝兮略有歉疚:“玄月……这真的很抱歉……”
“嗳。”玄月侧耳,眼光向身后的房门一瞟,突然食指轻抬,触到蓝兮唇边,轻道:“你我之间无需客气。”蓝兮向后仰了仰头,刚想避开玄月的手。“砰!”地一声,房门开了,常欢一出来,正看见玄月抚着蓝兮胳膊,手指摸向蓝兮嘴唇。
蓝兮下意识的向她跨了一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常欢面无表情,眼神淡然无光,仿佛什么也没看进眼里。径直从他二人身边走过,向楼梯走去。
玄月唤道:“欢儿……”
常欢理也不理,几步下了楼。头发仍散了,衣服仍脏着,就那样木然的进了厨房。玄月忙拉着蓝兮下楼看她,急道:“她要做什么?”
站在厨房门口,蓝兮默了半晌,道:“做饭。”
果然,盏茶功夫,常欢从厨房钻出来了,手里端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表情呆滞地又进了正厅,自己一人趴在桌上稀里呼噜连面带汤吃了个干净,碗也不收,抹抹嘴抬脚又上了楼,屋门“砰”地一声又关了个死紧,就再无声音了。
蓝兮玄月站在院中无言对看半晌,玄月呼了口气道:“好了,睡觉了。你想想等她睡醒后怎么跟她谈谈吧,我还是先下山了。”
蓝兮已无心情再与玄月客气,直接点头道:“好,若遇见龙天,便告知他也不用来了,过几日我去客栈看他。”
玄月下山了,蓝兮一个人在画室从早坐到了晚。常欢始终没下楼,蓝兮也始终没吃饭。恍惚着上楼,看常欢房门闭得紧紧的,叹口气进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心思飘飘忽忽想了很多,想到了丫头小时候机灵娇俏的模样,想到了师徒二人多年相处以来的一幕一幕,想到了丫头在唯尊会上的精彩表现,想到了那幅自己的绘像。疑惑着,不解着,本是和谐的山中日子,为何最近这样不平静?他似有若无的想出了一些头绪,却又不愿意相信,一直想到天快亮了,乱麻仍旧挥之不去。
一夜未眠,蓝兮早早起了身,洗漱完毕亲自下厨煮了粥,用小盘儿端着站到常欢门前,犹豫又犹豫,还是抬手敲了门,矛盾总是要靠交流化解,昨日自己说了些火头上的话,丫头想必气得不轻,看来得好好与她说番道理才行。
一敲,无声,再敲,仍旧无声。蓝兮轻唤:“欢儿?师傅进来了?”
无声。
蓝兮推开房门,一阵清晨寒风扑面而来,她房中的窗户竟又没有关上。蓝兮叹着气跨进屋内,扫眼一瞧,连盘带碗“啪”地落到了地上,清粥洒了一地。
屋内空无一人!桌上纸笺被烛台压着,三角不住被风吹得翻起,蓝兮拿过一看,寥寥数字,如针刺目:
“师傅在上,受常欢三拜,徒儿不肖,愧师多年诲教,仍劣性不改,乱语肆言令师傅蒙羞,今自退师门反省悔过,从此千山无我!”
“千山无我,千山无我!”蓝兮颤着手,看着纸上一字一句,眼内刺痛,心悸如潮,脑中轰然,口里喃喃念着常欢名字,急冲出房门,向楼下看去,青松依然,白鹤悠舞,静旎的山中清晨与往常没有两样,只是,常欢不见了!
飘渺单绝峰顶,传出一声撕心呼喊:“欢儿!”
常欢夜间便下了山,摸着黑空着手,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山下走去。春夜有轻寒,只有间或夜鸟的叫声和潺潺溪流陪着她一路下山。从来没有单独走过夜路,山林风声啸啸,可她并不害怕,甚至觉不出寒冷,平日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她只用了一个时辰。
摸到山脚小屋,赶出了蓝兮的马车,一路向东,向着明月的方向疾行。天空是暗蓝色的,有灰色的云朵倏尔飘过月影。她坐在车头,迎着风,嘴唇又干又痛,似在被火灼烧,她仿佛听见自己的血液流动出汩汩的声音,有时是温暖的,有时冰冷的,潮水般涌去心脏,又潮水般褪去。手下不住挥鞭,极短时间她便赶到了目的地。
偌大宅院隐在黑暗中,无光的灯笼在门上与风纠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常欢停下车,走到门前,抓起门扣用力砸了几下,半晌,内里传来声音:“何人?”
常欢没有说话,看着门缝一丝亮光透出,侧边小门吱呀开了,露出一张睡意朦胧的脸:“何人?”
常欢哑着嗓子说明了来意。门又关上了,她站在风口,身体有些发抖。
良久,门开,万年寒冰衣衫齐整,目露诧色的站到了她面前,听她轻道:“哎,你能帮我个忙么?”眼前一晃,蓦然软了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常欢已身在一张温暖的床上,屋内有温暖的烛光,她晃晃脑袋,坐起身来,看着坐在桌前正盯着她的冷面韩端。勉强笑道:“我没什么事,想是累了。”
韩端开口:“你发热了,躺下吧。”
常欢环顾四周,简单干净的一间屋子,黑桌黑椅黑柜黑床,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把剑,“你的屋子?”
韩端不答问道:“你从哪来?”
“山上。”
“为何下山?”
常欢垂了眼睛,闷声道:“不想说。”
韩端静静看了她半晌:“何事寻我?”
“我想你帮我一个忙。”
“……”
“不要告诉季大哥我来了,他还病着呢,我只求你帮忙。”
“嗯,说。”
“我想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韩端转过脸,语气冰冷:“你发热了,好了再说。”
常欢道:“没事的,只是小风寒,我身体很好……”说着探头看看窗户,“天都快亮了,我们一会儿就走好不好?”
韩端仿似没听到她说话一般,站起身无表情道:“睡觉吧,睡醒了喝药。”
常欢见他欲走,急得忙掀被子下床:“哎哎,我不睡,我有要紧事啊。”
韩端回头,阴着脸指着床:“上去!”
常欢穿上鞋子,跳到他面前,想蹦两下,腿真的有点软,勉强颠了颠道:“你看,我真的没病。”
韩端盯着她,缓声道:“先睡觉,天亮再走。”
“天已经亮了。”
韩端不理她,转身出门,常欢一急又忘了警告,伸手拍上他后背:“帮帮朋友啊你,我不想睡觉,我想去找人。”
“别碰我!”韩端一震大喝,步移身转,手臂往前一挡一推,将常欢猛地向后震去,“叭几”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脑袋正撞上床边。
“哎哟。”常欢痛叫一声,揉着后脑惊愕地看着他,“你……你……你推我?”
韩端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下意识向前一步,忽又收了回去,冷道:“我早对你说过,不要碰我,现在你给我爬上床去!不然……”
常欢看着他满面寒气,心里一慌,翻身拉着床边爬起,趴到床上嘟囔道:“你吓不倒我,我不信你会打我……”
韩端冷哼一声,“稍后我来叫你。”
“哎哎,”常欢忙喊住他,“我不下床,你来,我问你一件事。”
韩端几次欲走未果,无奈又回了头:“说。”
常欢眨巴着眼睛,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我发热了?”
韩端的万年寒冰脸上突然现出一道可疑的红晕,默了半晌才道:“知道便知道了。”
常欢“哦”了一声,翻身躺好,拉过被子盖上,眼睛瞪着床帐轻声道:“你把我抱到床上来的?”
黑风一闪,半秒不过,床前已没了人影,房门呼扇着关了一半,常欢看着门,唇边扯起苦笑,自语道:“不让别人碰你,你就可以碰别人了?过分!”
天光微熹,躺上了床才知身子沉重得厉害,常欢眼睛越眨越慢,倦极了,真想好好睡一觉,可是心中却横着一根刺,时不时就探出头来扎她一下,这个时辰,自己本该舒服的抱着被子躺在闺房床上呼呼大睡,又或是已起了身给师傅准备早饭,松舞鹤飞,晨鸟脆鸣,美丽的千山又开始了新的一天,只是她……再不属于那里。师傅会焦急么?会生气么?或者,会觉得解脱么?
想着那放在师傅唇边的玉手,想着那声声亲近的昵唤,想着他二人千山独处一夜,究竟唤了多少声“兮”?想着……那一句“徒弟而已。”伤透了,伤透了!
常欢原只是蓝兮的“徒弟而已”
他说的不对么?对的,只是自己在执迷、在妄想、在企盼着他对她能有哪怕一丝别样的情意。
原来,也只不过是执迷、妄想、企盼……而已。
身世端倪
韩端进门的时候,常欢睡得正香,被子裹得紧紧的,密长的睫毛覆着一动不动,嘴唇红润润的,鼻尖似有细汗,想是热退下去了。
“常欢。”韩端站在床边别扭着脑袋,轻叫了一声。她没有动静。
“常欢?醒醒。”酣睡正浓,完全听不到唤声。
韩端伸手想推,指尖已触上被边,常欢唔哝着翻了个身,那指尖又闪电般缩了回去。等半晌依然没有动静,韩端默默站在床边看着她沉睡中姣美的面容,拳头握了又松,终于还是选择转身坐在桌前,倒了杯茶慢啜起来。
常欢饱饱睡了一觉,眼睛未睁先探手出被伸了个懒腰,口中含糊道:“今天不吃面条了……”挠了挠脑袋翻身坐起,迷糊着睁眼瞅瞅陌生的床帐,意识还未全部清醒,听耳边冷声道:“你睡醒了?”
常欢吓了一跳,扭头看他,半晌反应过来:“啊……对对,什么时辰了?”
“午时已过。”
“午时了?”常欢慌的下床穿鞋,急道:“你怎么不叫我呢?”
“叫了,不醒。”
常欢嗔他一眼:“不可能,我睡觉很精的,有点动静我就会醒,你肯定没叫我。”
韩端没有争辩,沉默一阵道:“好点了么?”
常欢晃晃脑袋:“没事,我说过我身体很好的。”
韩端起身,“那走吧。”
常欢拢拢头发,也顾不得洗把脸,忙不迭的跟了出去。一到屋外,她迎风打了个哆嗦,正午虽有阳光,可她睡时没脱衣服,原衣起身自然觉得寒冷,抱着双臂缩着肩膀,口中丝丝抽着气。韩端看她一眼,快步将她带上了马车,自己回转屋去,拿了件黑袍子上得车来。
“穿上。”
常欢接过抖抖:“你的衣服?这么大怎么穿?”
“你不冷么?”
常欢苦下脸:“冷,不过这衣服也……太大了,有毯子么?”
“没有,不穿便罢。”说着欲拿回,常欢快速甩开披到肩上,裹紧道:“穿穿!将就着披一下吧,真的挺冷的。”
韩端表情僵硬,“去哪?”
“去城里,西江客栈。”
“做什么?”
“找人。”
“为何要我陪同?”
“你不是会武功么?”
韩端轻拧眉头:“那人要对你不利?”
常欢诚实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想去问他点事情,但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万一真的存了什么坏意,有你陪着,我安心点。”
“为何不叫你师父陪同?”
常欢心下一黯,顿了顿,嘟囔道:“你是不是不愿陪我去?不愿我就自己去好了。”韩端不再作声,出厢赶车。
常欢裹着大黑袍缩在车角,看着午后的阳光透进车帘在地板上洒出片片柔和的光影,听着韩端驾马时鞭子抖在空中“啪啪”的声音,心中涨满惆怅的情绪。为什么要去找那个人,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从山上跑下来时,满心满脑只装了这一个奇怪的念头,无亲无故,无处可去,那个人的疯言疯语突然像春天的野草,在她脑中疯狂的生长起来,强烈的让她不能忽略。生平首次没有倚靠师傅,独自做了一个决定,是真是假,是凶是吉,只有迎上面对才知。
半辰功夫,车停在西江客栈门前,两人下车进店,常欢问掌柜道:“可有一位谭傲公子住在此处?”
那掌柜扫她一眼,“姑娘可姓常?”
“不错。”
掌柜点头,“有的,谭公子吩咐过了,这就带您上去。”
跟着掌柜上了楼,沿廊行至东一房门口,掌柜抬手叩门:“谭公子,您等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门内便有急促脚步移动声,“咯吱”开了门。常欢韩端不约而同的一愣,门内不止那谭傲一人,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国字方脸,浓眉大眼,正是那南侠龙天!
他看见二人也微现惊讶,“常姑娘?韩公子?”
韩端抱拳示意,常欢施礼招呼:“龙大侠。”
龙天连忙还礼,豪爽呵呵笑着:“原来你们与谭公子也是相识。”
常欢尴尬的笑笑,心道,不太相识,特意过来相识一下。
龙天又向常欢道:“在下原意昨日上山,你师突让玄月递话要下山来,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常欢笑不出来了,低声道:“我也不知。”
说了几句,龙天看着几人还站在门口,忙道:“既然你们有约,那我就不打扰了。”转对谭傲道:“请公子思定后给我回个话。”
谭傲颔首,“请!”
两下告辞,谭傲将常欢和韩端让进屋内坐定,为他二人斟了茶,向韩端抱拳:“未请教这位公子?”
“韩端。”一贯的冷漠表情,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谭傲并不在意,点头道:“在下谭傲。”眼睛已看定常欢,微露欣喜之色,唇角藏不住的笑意绽开,轻声询问:“笑……常姑娘吃饭了么?”
常欢闷头摇了摇,径直道:“我想问你……”
“嗳。”谭傲截断她的话,看了一眼韩端,“我也还未吃饭,不如我叫些酒菜上来一起吃好么?”
常欢仍摇头:“我不想吃,我只想来问问你。”
谭傲轻叹了一口气,顿了半晌对韩端道:“恕我失礼,我想与常姑娘单独谈谈。”
“不可。”韩端淡淡一句,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谭傲看看垂着脑袋的常欢,苦笑道:“我绝无恶意,既然常姑娘来了,有些话,我就只能对她一人说。”
“不可。”仍是这一句,韩端坐在椅上稳然不动。
气氛陷入尴尬,谭傲无奈坐下,不再开口。
半晌,常欢站起来挪到韩端身边,小声道:“不如你……到门口等我?”
韩端瞟她一眼,又坐了一阵,还是起了身,一言不发向门口走去。常欢紧步跟上,看韩端开了门,伸手拂了下他的衣袖,轻道:“就在这个门口等我,好么?”
韩端没有回身,鼻中“嗯”了一声,带门而出。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谭傲盯着房门,微笑叹道:“这是位真朋友。”
常欢低道:“朋友还有假的吗?”
谭傲道:“银有真假,友有虚实。”
常欢抬头望他:“那你呢,你是真的还是假的?虚的还是实的?”
谭傲不答,起身走去床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常欢眼前:“杏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布包里隔着一层油纸,几块方正洁白的糕点摞在上面,常欢不是贪吃的女子,也没有觉得肚子饿,可她看着那白糕,不知为何就伸出手去拈了一块,放在鼻下闻了闻,郁郁的香甜味道萦在鼻间,轻声问道:“杏糕?”
谭傲笑道:“是,杏糕,你小时候曾问过我它的名字,我告诉你,它叫‘高兴’,所以你每次嚷着要吃高兴的时候,爹和娘都会笑你。”
“高兴……高兴……”常欢拿着那糕,喃喃念着,闻了又闻,忽又将它放回谭傲手中布包,咬牙道:“我有爹,我爹叫常德,他是我亲爹。我没有娘!”
谭傲不驳,拢好布包,在屋中踱起步来,缓声道:“你可知你爹常德是何人?”
“何人?”常欢疑惑,“我爹就是我爹,还能是何人?”
谭傲道:“常德,本名常梦白,靳州人士,天安十年状元郎,饱读诗书,出口成章,曾被誉为夏国第一才子,入朝后先任万州知事,后任太院学辅,天安十七年官拜三司御史,因上书宰相之子徇私菅命一事,被污奏冠以无稽之罪抄家革职,牢内受刑骤疯,皇帝爱才念功放其一命不再追究,从此消失无踪。”
常欢听得目瞪口呆,不能置信道:“你在说谁?我爹?”
谭傲点头:“不错!就是他,常德!”
常欢滞然,他口中这个中过状元,当过大官,下过大狱的人,是自己那穷困潦倒一辈子的爹?
谭傲继续道:“他在万州为官时,结识画女蓝茹心,两人结为夫妻,育有一子,常梦白疯后失踪,其妻携子回了老家,常居千山,以画为生,被人称做千山画仙!”
常欢已惊得合不拢嘴,口吃道:“你……你是说……我师傅他……”
“是常德与蓝茹心的亲生儿子!”
常欢蹭地站起身,双手抱头,不住挠着头发,困兽般在屋中走来走去,口中乱道:“怎么可能?我爹是我师傅的爹?不是我的爹!师傅……是爹的儿子?”
转了半晌,猛地回头看向谭傲:“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编出来的?”
谭傲无奈摇头:“他本是与我不相干的人,我根本不想知道他的事情,若不是有人看见他从家中将你抱走,我也不会费尽心力去查探他。你可知这些消息,是找了多少弯路,寻了多少旧人,整整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得来的?”
常欢不语,心里隐隐有些信了,自己是爹拾来的,从小就知道,爹一直都是这么说的,没有亲爹娘,他就是自己的亲爹,可谭傲说的话,竟与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吻合得上,师傅在爹将逝前突然出现,一老一少,年纪相差这么多又怎会是多年好友?
常欢心中一跳,猛然想到自己在画室中见过的那幅男子画像,师傅说是他的爹,那男子如此眼熟……如此眼熟……她眼睛一亮,对准自己的脑袋狠狠砸了一下,不错!笨脑袋到现在才想起来,那男子分明就是爹啊!
思路一通,她颓然坐下,闭上眼睛暗叹,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原来爹早就计划了要将自己托付给师傅,可师傅他……为什么不认爹呢?面前这个人,知道胎记的位置,知道眼泪的秘密,知道爹的那么多事,他真是自己的亲哥哥?自己真的是姓谭的?
常欢犹疑两难间,谭傲又道:“当年家遭惨祸之时,刘叔正带我在外拜师,这才逃过一劫,回家认尸没有寻到你,马夫告知你被常德带走,刘叔直呼苍天有眼,想灭我谭家满门,却将你我漏去!多年来我兄妹二人虽天各一方,路遇不识,但终归血浓于水,天再开眼,让我寻到了你,”他情绪激动起来,上前握住常欢手道:“笑笑,我们是莲州人,我们姓谭,我们身负血海深仇啊!”
常欢没有抽出手,愣愣地看着他道:“你说……什么仇?什么惨祸?”
谭傲悲伤地垂下眼帘,恨声缓道:“你道我兄妹二人为何会多年分离?为何会形同陌路?只因我们谭家,在十五年前被人灭了门!爹娘……叔伯……全府上下都在一夕间被人……杀了!我记得……我已经十一岁了,我什么都记得,那魔鬼……甚至没有给他们留下全尸!”
他面色惨白,回忆起过往,眉间紧紧锁住痛意,“笑笑,也许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一直生活得很好,也许……我该永远不来认你,可是,你是我亲妹妹,是谭家的血脉,我……”
常欢听着他的话,仿佛惊吓到了极点,眼神突然空洞,身子不由颤抖起来,“杀了……都死了……全尸……”倏尔呵呵笑出声来,梦呓般说道:“跪下磕头,磕头就不打你了……磕头……”声音语气竟极似孩子。
谭傲见她好似魂魄离体的模样,蓦然大震,忙扶住她胳膊来回摇晃:“笑笑!笑笑!”
摇了一气,常欢眼里回了神,怔怔看着谭傲,嘴唇哆嗦着,没有一丝血色。
谭傲难受至极,拍拍常欢后背:“不说了,哥哥不说了,笑笑不要难过了。”
常欢发了会呆,低下头小声道:“我先走了。”
谭傲点点头:“好,我们兄妹来日方长,不要让你师傅担心,我送你回去吧。”
常欢摇摇头:“不用了,我的朋友会送我的。”
脚步轻飘飘地走到门口,常欢手持门栓,忽又回头,看着谭傲结巴道:“我……我明天再来听你说。”谭傲目显潋光,紧抿了嘴唇,抑住激动,用力点了点头。
拉开门,韩端果然还在门外,双手抱臂斜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地看着常欢。
常欢垂着头,拖着脚步,一言不发向楼下走去。
到了车前,她想抬腿爬车,抬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全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回头见韩端站在身后正冷眼望着她,苦笑道:“你饿不饿?我饿了,没劲。”
韩端慢悠悠走到她身前,看着大街来往人群道:“吃饭。”
二人找了一家小酒楼,时逢下午,饭点已过,店堂内几无客人,正好落得清净。
要了两荤两素一壶酒,韩端也不言声,自顾斟饮起来。常欢更是不客气的埋头苦吃 两人无半句交谈,喝的喝,吃的吃,看起来像是拼桌儿的。
吃了一阵,觉得腹内暖意升腾,舒服多了。常欢放下筷子头也不抬,喊道:“小二,再拿个杯子来。”
“就来!”
韩端举杯停住,疑惑道:“你要做什么?”
“喝一杯。”
“……”
常欢看着韩端的寒冰脸,道:“我付银子。”说着拍拍腰间,“我有钱。”
说话间酒杯拿上,常欢摸过酒壶倒了一杯,顿都没打,仰头喝下,辣得一眯眼睛,“比我爹的酒好!”
又倒一杯,菜也不吃一口,接着灌下。连灌了三杯,韩端坐不住了,一把夺掉杯子:“不可再喝!”
常欢面不改色,神情自然,嗔道:“怕我喝醉?小看我了,我经常陪我爹喝两杯的。”说着又将杯子抢过,哗哗又灌了几杯,抿嘴皱脸咽下,哈了一声,笑道:“我爹常说酒是好东西|Qī-shu-ωang|,喝了能忘忧,我现在就要忘忧。”
韩端默默看着她喝水似的喝酒,半晌道:“你有什么忧?”
常欢点点头:“有忧,谁又能没有忧呢?你没有吗?你若没有就不会喝酒了!”
听着她答非所问,说话间一壶酒就见了底,韩端有些无奈,再次夺杯道:“好了,不要喝了。”
常欢没再抢夺,呆呆看着菜盘道:“你姓韩,我姓常,可我还有一个姓,你有么?”
韩端不作声。
常欢抬起眼睛,韩端一怔,那眼睛一刹间清澈全无,尽染愁苦之色,只听她又道:“哎,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血海深仇?”
韩端仍默,半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站起道:“吃饱了就走吧。”
常欢闭上嘴,乖乖起身,跟着韩端出门,临到门口,突然恍然般一个激灵,忙从腰间摸出银子,向小二一扔:“付帐。”
银子几里骨碌滚到柜台边上,小二朝他们那桌看看,又探头看看地上,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叫道:“谢姑娘打赏!”
韩端无奈摇头,快步出门。夕阳已沉,暮色初现,常欢磨蹭到车边,手脚并用吭哧爬上车架,瘫坐在车门处笑道:“我骗你的,我爹才不会让我喝酒呢,哈哈第一次喝,味道不错。”
韩端无语,半晌道:“我送你回山。”
“不要!”常欢突然大叫,“我不回去!永远都不回去了!”脑袋朝边上一耷:“永远……不回去。”
韩端驾车从城东穿到城西,将常欢送回了丹枫画院,一路奇怪的无话,皆因常欢……睡着了。
到了地点,常欢仍没有醒。韩端喊话未果,推肩未果,拍脑袋未果。天已暗了,背街冷风嗖嗖,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小脸儿干巴巴的,犹豫再三,无奈之下,只得颤着手将她半拖半抱而起,退步下了马车,。
常欢嘟囔着向他胸前缩了缩脑袋,侧腰紧紧贴在他身上,散落的发丝撩向韩端颈侧皮肤,他只觉手抖得快要托她不住,急拖了几步上前,扣响门环。
门开得十分迅速,一张胡子拉茬,憔悴不堪的脸出现在韩端眼前,两下相望皆一大震。
那人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紧靠在韩端胸前的常欢,看着韩端紧揽在她肩上的手,看着二人贴合的身躯,狂怒大吼一声:“放开她!!”
封心生辰
开门的正是蓝兮, 他眼见常欢靠在韩端怀里,心中惊诧愤恨难以抑制,眼中几要喷出火来。韩端并没有放手,冷静瞥了他一眼,置若罔闻般揽托着常欢走进门里。
蓝兮一步挡在他身前,一字一句狠道:“我让你放开她!”
韩端面冷神冰,甚至不看蓝兮一眼,只顾继续行步。蓝兮见其不睬,怒到唇青,探手便捞向常欢手臂,韩端揽紧常欢一个转身,手肘抬起隔开蓝兮,紧着出掌一推,正中蓝兮胸口。蓝兮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蹬蹬倒退三步,眼神瞬间一凛,右手中指弯曲,从袖中弹出一物,刚欲举起,忽见韩端怀中人儿脑袋来回蹭了蹭,忍了半晌又缓缓将那物收了回去,咬牙道:“你太无礼了!”
韩端冷哼,拖着常欢一脚“砰”地随意踹开一间房门,将俯在门边偷视的张之明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胡子眉毛皱成一团,连连摆手胡乱道:“大侠饶命,饶命!”
韩端看也不看他一眼,“她睡哪屋?”
“对面,对面。”
韩端再将常欢拖去对面屋子,这次蓝兮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静静站在院中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她因醉酒而红晕满布的脸颊,韩端长长呼了一口气,觉得那条揽住她的胳膊酸得厉害,麻得厉害,连日练剑时也没有这样的感觉,自己为何……要用这么大力气?
韩端走出房门,冲蓝兮抱拳道:“得罪了。”
蓝兮低声问道:“她怎么了?”
“醉酒。”
蓝兮一惊,“醉了?她为何要喝酒?”
韩端迈步向门口走去:“也许你比我更清楚,告辞!”
韩端走了,蓝兮却迟迟没有进屋子里去,他在努力的镇定着自己。没有人知道他从早到晚的这几个时辰是怎么度过的,急切,烦躁,担心,后悔,种种杂乱的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能不住的奔走寻找,他跑遍了万州城,甚至去了痕影庄,见到了病中的季凌云,却没有人知道常欢的去向。无处可寻的他,只得回到画院等着,希望丫头没有冲动的跑出万州城去,希望她还能来这里落脚。他已做好了打算,若是今夜等不到她,明日一早便回康州去寻。好在……被他等到了,只是没有想到,她却并不是一个人回来。韩端最后的那句话……丫头与他说了什么?师傅不好是么?
烛光在桌上明暗不定,床边俯着一个人,散乱的黑发披在肩上,宽阔的背轻轻起伏,一只有力的大手正紧紧握住常欢的手,握得太紧,握得她心有微疼。
她一动,手的主人立刻醒来,疲色未消的脸挂上笑意,喜悦伴着焦心的唤出声来:“欢儿!”
常欢没有答应,眼光挪开,怔怔盯着房梁。
蓝兮抿了抿嘴唇,轻道:“你又生师傅气了?”
常欢闭上眼睛,咳嗽了两声,没有答话
“你可知你这样负气下山,这样不告而别,让为师很担心。”
常欢不语。蓝兮又道:“那些话不过是气头上说的,师傅也知说的重了,以后……以后师傅会注意的。”
常欢仍不语,仍闭着眼睛。蓝兮叹道:“为何要喝酒呢?女儿家不宜饮酒,更不宜醉,昨晚,你可知谁送你回来的?唉……即便是朋友,也要注意男女有别啊。”
听到这“男女有别”四个字,常欢忽然睁开了眼睛。蓝兮拍拍她的手:“总是孩子脾气,跟师傅回山吧,嗯?”
常欢抽出手,淡道:“师傅觉得我还是孩子么?”
蓝兮一怔,“呃……你是大人了。”
常欢浅笑:“可在师傅眼里,我不管长多大都是个孩子对吗?”
轮到蓝兮无语,因为他不知道常欢此话何意。
常欢坐起身来,靠在床架上,用手按了按额侧,浓睡消了残酒,头脑为何还不甚清晰。“师傅。”她突然看向蓝兮,低声道:“你喜欢我么?”
蓝兮颤了一下,被常欢的问题震了个措手不及,张口结舌半晌道:“欢……欢儿你是我的徒弟,我……我怎会不疼爱你呢?”
“疼爱?”常欢喃喃道,“像对孩子一样的疼爱?”
蓝兮诧然莫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应道:“那……那是自然的。”
“哦。”常欢笑意加深,倏地伸出手抚上蓝兮的手背,柔声道:“可是师傅……如果我说我很喜欢你,想嫁给你,你愿不愿意?”
蓝兮如遭雷击,猛地掀掉常欢的手,慌张站起身来,目瞪口呆步步后退:“欢儿……欢儿你……”眼前的常欢变得异常陌生,那目光,那神情,那话语,都是他从来未闻未见过的,只不过一天一夜,丫头竟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愿意么?”常欢垂下眼帘,两手对在一起搓来搓去,口中还在逼问。
蓝兮又惊又急,“荒谬!欢儿你怎会生出这种念头?我们是师徒啊!”
常欢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微笑,淡道:“师徒怎么了?难道我不能嫁给你么?”
蓝兮“哐”地靠上房门,颤抖着举起手指:“你……你太荒谬了!”
常欢不答,继续道:“你愿不愿意?”眼光再看向蓝兮时已变得凌厉,蓝兮被那目光看得胸口一紧,心神再也稳不住了,拉开大门,断然道:“不可能!”
常欢见他欲逃,紧着大声道:“我们不是血亲,为什么不可能?”
蓝兮顿了半晌回头,失望道:“欢儿,你变了。”
常欢冷笑:“说不出来?那就让我告诉你,因为你不喜欢我!因为你一直把我当做女儿看待!”
“对!”蓝兮低吼,“你知道就好,从今以后不准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否则……!”
“可是我已经说了。”常欢笑着再次躺倒,拉拉被子道:“我已经说了,所以……没有以后了。”
蓝兮僵在门口,心尖的抽搐一阵强过一阵,做梦也想不到常欢竟会这样直言,那曾有过的疑惑不解,隐隐约约的担心全变成了事实,他却还没想好应对的办法,只好慌乱的站在那里。
常欢又闭上了眼睛,轻道:“我悖伦常,逆情理,说出这样的无耻之语,让师傅受惊了,不过总算还有自知之明,没在千山上污了画筑的仙气,我这荒谬之人,无颜再上单绝,师傅请回吧。”
蓝兮手指紧紧扣住门边,心肺苦涩至极,寻徒梦一场,到头来还是空,一手带大的女娃竟说要嫁给他?不知她这念头从何时兴起,可在他的脑中,仍清楚的保留着第一次见到常欢时的情景,在他的眼里,看着十七岁的徒弟仍如十二岁时一个模样。授徒成私,养女为妻,若让天下人知晓,他蓝兮将以何面目存于世上?若老爹泉下有知,定会大骂他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丫头如此逼迫如此决断, 见己不愿便要与千山恩断义绝,一日之间,只是一日之间就全变了,怪只怪自己只顾照料生活,却对丫头心思知之甚少,没有及早引导,走到这尴尬无比的一步,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常欢的酒并没有醒,她再次沉沉睡去,睡得很香,似做了许多奇怪而无头绪的梦,分割的片段,清晰的场景,有欢笑,有悲伤,有很多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很多句支离破碎的话语,有投洒在青松间影绰摇曳的月光,也有啼破苍穹的鹤鸣。在梦中恍如身临其境,恍如走过沧海桑田,睁开眼的一刹,就忘了,就像她心底里曾经停留过很久的某些东西,睁开眼的一刹,全然封闭!
起床洗了脸梳了头,重新整了整衣服,觉得脑袋隐隐还有涨痛。常欢后悔不迭,酒醉不是件舒服的事情,以后再也不能喝了。
拉门出去,见蓝兮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定定望着院子的某一角。许又是一夜未眠,看起来比昨日更显憔悴,长发随意散着,一向飘逸的蓝衫皱摺叠出,再也没了潇洒的味道。他没有走,即便在徒弟对他说了那样让他不能接受的话之后,他也没有走。跨出门,揪心的感觉就不断袭来,整整一夜,折磨得他合不了眼。他不能放弃丫头,不能依丫头之语从此不认这个徒弟,她是他的心血,是他的骄傲,是他唯一担心惦念的人,又怎能放手让她独行?
常欢走过蓝兮身边,弯身施礼:“师傅。”叫完眼皮不抬,迈步向大门走去。
蓝兮蹭地起身:“欢儿,你要去哪儿?”
常欢回头,面无表情:“徒儿有事要办,师傅请回。”
“办什么事?”
常欢不再作答,含糊“嗯”了一声便掉脸出门。蓝兮顾不得去与张之明打个招呼,紧步跟上常欢,急道:“你不准备回山了?”
常欢奇怪的看他一眼:“不回。”
“办完事之后呢?”
“不回。”
蓝兮直觉心力交瘁,对常欢竟毫无办法,低声又问:“你不认师傅了?不学绘像了?”
冬远春至温暖阳光,在这悠闲的未晌时分,在这飘着墨味纸香的诗画街上,一个面容俊美却胡子拉茬的男子和一个娇俏玲珑却脸色青白的女子,实在构不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常欢侧过脑袋,认真道:“认!即便师傅觉得我有辱师门,我仍终身认你为师。至于绘像……我既已离千山,自然也没资格再学了。”
蓝兮蹙眉:“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你想半途而废?”
常欢又迈起步来,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承师傅厚爱,若以后有机会再向师傅请教,我自当用心学练,不过现在徒儿有更重要的事情办,师傅还是请回吧。”
蓝兮听着她疏离的口气,双眉越蹙越紧:“有何重要的事?”
常欢微微一笑:“徒弟的私事,师傅就不要过问了吧。”
蓝兮蓦地顿住了步子,看着常欢丝毫不在意的继续前行,看着她熟悉的背影,一时有如万针扎身,不要过问,自己也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的感受……看着心血渐渐远去,犹如看着自己的心在渐渐枯萎,黯然,凋零。
他艰难的挪动了步子,常欢就要消失在这条街的尽头,不知会转向哪个方向,对她的未知让蓝兮觉得恐惧,即使艰难,他还是跟了上去。
常欢从城西徒步走到城东,走得全身热烘烘的,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走进西江客栈,直接上了二楼,蓝兮一步不离的跟着她上楼,两人无话。到了房间门口,常欢敲门,谭傲开门一见是她,非常高兴:“笑笑,你来的正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倏尔看见她身后的人,问道:“这位?”
常欢微笑:“我师傅。”
谭傲先是惊讶,后突然对常欢换了称呼,抱拳道:“原来是常姑娘的师傅,千山画仙蓝兮公子,久仰久仰。”
蓝兮回了礼,道:“敢问尊姓……”
谭傲瞥了常欢一眼,笑道:“在下谭傲,是常姑娘的……朋友。”
常欢见他主动这样自称,并未言声。
蓝兮心中疑惑丛生,欢儿几时认识了一个陌生男子?
“请屋内坐。”
三人进屋,一方桌两面有椅,蓝兮谭傲各坐一边,常欢从旁侧捞了个凳子,在靠近谭傲的那面坐了下来。蓝兮看着未语,暗自苦笑,寸步不离的小尾巴,今日坐到了别的男子身边。
谭傲不再提要与常欢说的事,而是东拉西扯了一通画风画艺的话题与蓝兮交流,二人彬彬有礼,乍一看也算相谈甚欢吧。
常欢默默坐了一气,趁他二人喝茶的功夫,脑袋凑向谭傲低道:“什么事要告诉我?”
谭傲抿嘴一笑,也将脑袋凑向她,几乎是附耳说话,“笑笑,今天是二月初六,你的十八岁生辰啊,怪哥哥昨日激动,竟没想起来。”
“啊?”常欢诧异,从小到大,爹没给自己过过生辰,只说拾来的孩子哪知道日子,想吃好吃的了,随意挑一天便是。长了十七岁,不,今年十八了,她居然还不知道自己究竟生辰几时。
蓝兮见他二人亲密的样子,脸色阴沉难看,又不好发作,待听得常欢讶声一叫,忙道:“欢儿怎么了?”
常欢看看他,眨巴着眼睛道:“没事。”
蓝兮心下一黯,可以与别人分享的事情,师傅已不再有权知道了。
两人又咬耳朵。
“哥让厨子给你做了长寿面,一定要吃的。”
“嗯”
“今天就不与你说些不高兴的了,一阵吃完面,哥带你上街玩去,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你真是我哥?”
“傻丫头,你身上有几颗痣我都知道。”
“那你说说。”
“呃……后背有一颗,腿上……腿上,唉,记不清了。”
“嘻嘻,假的,不过我也不吃亏,那我就不客气了。”
“千万别跟哥哥客气。”
这厢两人咬得正欢,那厢蓝兮的脸色已经由阴转黑了,终于忍不住插话道:“欢儿,一阵还有何事?”
常欢抬头:“有事,重要的事,师傅你回吧。”
蓝兮愕然,下逐师令了?
谭傲接话笑道:“蓝公子放心,晌后定将常姑娘安全送回。”
蓝兮直觉自己坐在这里万分尴尬,心里不愿,但见二人一脸希望他快走的表情,只好起身,严肃向谭傲道:“请问谭公子是做哪行的?如何识得欢儿?”
谭傲哈哈大笑:“蓝公子莫不是以为我是骗子?在下是做小生意的,与常欢姑娘很早就认识了,”说着看看常欢,“可以说,幼年便认识了,路过万州来看看她而已。”
“幼年?”蓝兮疑惑。
常欢忙道:“康州时就认识了,谭公子原来也在福归酒楼门前摆摊。”
蓝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默了半晌,还是千叮万嘱晌饭后必要将常欢送回画院。得了谭傲再三保证,这才踏出门去。
蓝兮一出门,谭傲便摇头叹笑不止。
常欢道:“你笑什么?”
“你师傅对你很好是么?”
“不好。”
“我在京城听得人传闻,说蓝兮公子爱徒如宝,行走不离,保护周全,为何你说不好?”
常欢淡淡一笑:“是么,那就算好吧。”
“我见他今日对你也倒是很紧张啊。怎么他难道与传闻不符?”
“嗯。好。”
谭傲奇怪:“笑笑,你怎么了?”
常欢鼓鼓腮帮子,转移话题道:“你的身份,怎么不与我师傅说实话呢?”
谭傲笑道:“今日是你生辰,我不想再提家事。”
常欢皱眉:“生辰不重要,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那才是我关心的。”
谭傲犹疑半晌,正了脸色:“笑笑,我只有两个心愿,一是能找到你,二是报了家仇。我谭家一向与人为善,爹逢贫必施,根本不可能结下仇家,我这许多年也用了不少办法打探,但始终不果。一直在想,常德在将你抱走时是否看到过什么,也许从他嘴里能探听点消息,无奈他已不在了,把你托付给他儿子,若是……”
“若是什么?”常欢急问。
“若是常德真的知道些什么,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师傅……”
常欢讶异:“你是说我师傅知道谁是仇人?”
谭傲摇头:“不能肯定,若常德是在仇人走后才救的你,那他自然也不会知道,我只是存了这么一个希望罢了。你若有机会就找你师傅问问,看看他是否知些端倪。”
常欢摇头闷声道:“他定不知道,否则这么多年为何他从未向我提过?”
谭傲点头轻叹:“是啊,无头无绪,无异大海捞针……唉……”
此时小二敲门送进长寿面。谭傲笑道:“好了,不说那些,今日哥哥好好陪你过个生辰。你可知你出生后,爹就将每月的初六定为施善日,救贫济困,城里的人都说你是善童呢。”
常欢捧着热腾腾的长寿面,心里酸酸的,随着谭傲两天来一点一滴的叙述,她突然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与谭姓越来越近,与“家”……越来越近。
空嫉兄情
常欢吃完长寿面,与谭傲有说有笑的走下楼来,蓦地发现楼下堂中一角,蓝兮竟坐在那处喝茶。
“师傅?”常欢惊讶,他没走?
蓝兮站起身迎向他们:“回山无要事,你们去哪里,我也一同。”
常欢与谭傲对看一眼,谭傲笑道:“蓝公子还是不放心啊,那就一同吧。”
常欢看着蓝兮一脸“不放心”的表情,不再坚持反对。
三人出了客栈,顺着大街一路缓步向西,春阳正暖时,街边大铺小摊生意也现了暖意,虽没有京城的繁华热闹,但行人买家三两成群,打着招呼挑着货品,自有一派悠闲自在之景。
轻风拂面,常欢迎着明媚的阳光,时不时与哥哥相视一笑,只觉得心情很好。原来自己不是孤女,原来自己是有家有姓的,原来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一个血亲。哥哥,哥哥,多么温暖的称呼,常欢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脸上更是笑得灿烂。
谭傲看着常欢精神欢快的模样,心里十分高兴,语带宠爱道:“想要些什么?”
常欢摸摸下巴:“不知道呀,好象没什么想要的,出来走走也很开心。”
“没有喜欢的东西么?最喜欢什么?”
常欢嘿嘿笑道:“若说我最喜欢的,那肯定是银子啦,越多越好,哈哈。”
谭傲扑哧一笑,嗔道:“你真是与娘……与我娘一个模样,她年年过生辰时总是要爹送她银子。”
常欢心头一热,眼睛一亮:“我像她?”
“是啊。你若也爱钱,那真是与她一样了。”
常欢连连点头:“我爱我爱,嗯……我和她长得像不像?”
“不像,你像我爹。”
“啊?”常欢撅起小嘴,“我难道长得像男子吗?”
“哈哈哈!”谭傲开心的放声大笑。
蓝兮走在她身边,眼睛一直定在常欢身上,可丫头却始终不与他对望一眼,只顾和那谭傲说笑,谈话内容听进蓝兮耳中,愈发使得他烦躁。两人不但口气亲昵,还总说些奇怪之语,就算是幼年相识,未免也太过亲密了些,听得他甚是不喜。
路过一家饰妆铺,谭傲停步笑道:“进去看看?”
“嗯!”常欢蹦上台阶,脆声道,“我以前也来过一次,这里的东西很漂亮,就是太贵了,舍不得买呢。”
蓝兮抬头看了看招牌刚想出言反对,那二人已进了店中,只得皱眉跟进。
店铺老板热情的招呼三人,将柜台中的精美首饰全摆上了台面,常欢趴在台子上,左手持桃簪,右手拈梅缀,不住啧啧赞叹:“这个好漂亮啊,那个也不错……”
谭傲笑道:“看中哪一个,我送给你。”
常欢捂嘴乐得不行,小声道:“我要全看中了呢?”
谭傲摇头叹道:“那我得再去银庄兑些现银了。”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蓝兮心里又酸又怒,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把拉开常欢,斥道:“不要胡闹,怎能乱要别人的东西?”
常欢虽不想理他,但听他师傅式的斥责,还是习惯性的略有畏惧,脖子一缩,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谭傲见状忙道:“蓝公子不要误会,今日特别,在下必要送常姑娘个礼物才行。”
蓝兮冷脸:“有何特别?”
谭傲不答他话,柔声问常欢:“在山上可曾过过?”
常欢摇头,谭傲心里微疼,可怜妹妹跟了他这么多年,竟连生辰也未过过,想是长寿面也没吃过一碗吧,口气便有些不满:“蓝公子可知常姑娘生辰几时?”
蓝兮一愣,看看常欢,愕然道:“生辰?”
“不错,今日就是常姑娘十八岁生辰,女儿家这样特别的日子,在下怎能不送些礼物给她呢?”
蓝兮喃喃:“欢儿的十八岁生辰……?”
谭傲嗤笑一声:“蓝公子莫不是连徒弟几岁了都不记得?”说罢不再理他,转向常欢道:“挑你喜欢的。”
常欢看着蓝兮滞然的表情,情绪有些低落,轻声道:“算了……我平时也不打扮,还是不要了。”
“为何不要?”谭傲突然拔高声调,“你已经十八岁,是大姑娘了,有几样首饰也是应该的。”说着摸过一支做工精巧的兰花簪,奇Qīsuū.сom书问老板道:“这个是不是你店里最好的?”
老板喜得连连点头:“公子好眼力,此簪金玉相包,镶了稀有的白色瑰石,是我店中最好的一支簪啊。”
“就要它了,多少钱?”
“三十银。”
常欢一听忙摇头:“不要不要,太贵了。”
阻拦不及,谭傲已掏荷包付了银子,兰花簪被放进一个精美小盒交到常欢手里。常欢又觉得感动又觉得不好意思,首饰是次要的,生辰也是次要的,哥哥的一片心意才是最珍贵的。
谭傲道:“还要些别的么?”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常欢紧搂着小盒,掩不住脸上的开心表情。
谭傲笑了:“看看你呀,头上还扎着丝带,像小孩子一样。我帮你把簪子带上?”说着话,手便抬起轻抚了抚常欢脑袋,疼爱之情尽现。
蓝兮默默站在一边看他二人挑物付钱,本还沉浸在知晓常欢生辰日的惊愕中,忽见谭傲手抚上常欢的头发,脑中一轰,上前一步将谭傲推开,怒道:“不要碰她!”冲动夺过常欢手中小盒,丢向谭傲,“谭公子自重!欢儿无由受你贵礼!”说罢拉起常欢,用力扯向门外。
常欢惊叫:“师傅……”
“住口!”蓝兮见他们亲昵早就怒火中烧,此时什么礼数也顾不得了,低吼道,“跟我回去!”
“我不!”常欢向后退着步子也吼起来,“师傅你怎么能这样对谭公子?”
蓝兮听她维护谭傲,顶撞自己,更加气愤不已,大手铁钳般抓住常欢,不理她耍赖后退,使劲将她拽出门去。
常欢急得回头看向谭傲:“谭公子……”
谭傲拿着盒子,微笑着冲常欢摆摆手:“就跟师傅去罢。”
常欢急叫:“我住丹枫画院,你记得来找我。”
谭傲点点头,眼见蓝兮发疯般将常欢拖走,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看手里的盒子,自语道:“爱徒……蓝兮果然是爱徒啊。”
蓝兮拉着常欢急速穿过四条长街,将常欢拖得踉踉跄跄,无论她怎么说怎么挣,就是不松手,几乎要将她的手指攥断,从城东又徒步走回城西丹枫画院,常欢只觉自己就快要走断气了。
直到进了画院,直到进了常欢的屋子,蓝兮这才松开了手,怒气冲冲地看着常欢。
常欢痛苦地举起疼痛到麻木的手指,放在嘴边吹着气,看那手指有些青紫的迹象,摇着头气道:“师傅你……太过分了!”
蓝兮胸口急速起伏,终于抑不住爆怒,恨斥道:“他到底是谁?你与他怎会相识?他为何要对你这般关心?”
常欢根本不答他话,只顾捧着手吹气,苦道:“疼死了……”
蓝兮这才注意到徒弟已青紫的手指,骇得忙上前握住:“欢儿这……为师不是故意的。”
常欢气愤的摔开他的手,转到床边坐下:“我不想告诉你,不想与你说话,你不要管我的事!”
还没平息的火气被这句话又撩出来了,蓝兮吼道:“你不要我管?你是我徒弟我不管你?你居然还将住处告诉他,那人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你清楚么?”
常欢侧过身子不看他,“我自然清楚,总之他是个好人。”
“好人?多年不见的人突然来访你又怎知他有何企图?”
“什么企图?我没钱没势,不过一个小画师,有什么值得别人企图的?”
蓝兮见常欢不明白他的意思,喘着粗气急道:“你……万一他……他对你有不轨之心呢?”
“什么不轨之心?”
蓝兮不说话了,喘息越来越重。
常欢瞥他一眼,看他一脸的紧张焦心愤怒,突然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心中不知怎的就窜上一股无名火,哼笑道:“那又怎样呢?我觉得谭公子人不错啊。”
蓝兮僵住了,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说那人不错是……什么意思?
屋内沉默了半晌,常欢叹道:“虽然谭公子是我的朋友,但师傅若不想让我收他礼物,我就不收了,现在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听到礼物,蓝兮闷声开口:“欢儿……不是师傅忽略,而是不知哪日是你的生辰。”
常欢无所谓:“没关系,我自己也不知。”
蓝兮抬头疑惑道:“那他怎会知晓?”
常欢一怔,蓦地抚上自己额头向后一倒,含糊道:“头痛手也痛,我要睡觉,师傅你还不回山么?”
蓝兮见她不愿回答,又让自己回山,火起赌气道:“不回!你不回去为师就不回去了!”
常欢也不在意,伸手拉了被子翻身,嘟囔道“那师傅随意吧,不过最好别再让我在朋友面前丢脸了。”
蓝兮从未像此刻这般失落过,这深深的失落里甚至还夹杂了一丝丝被忽略的感觉,被轻视的感觉和……被抛弃的感觉。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深切的感受到常欢的改变,那个曾把师傅当成天的小姑娘,她已不再依赖自己了,她开始有……朋友了。
望望背对着自己的常欢,蓝兮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白玉,放上她的枕边,轻声道:“欢儿又大了一岁,二月初六,师傅记住了。”说完便带门而去。
千山画仙蓝兮公子以监徒的名义住进了丹枫画院,唯尊画师常欢的授课由一月五日改为一月二十日。最高兴的就是那张之明,他不在意师徒二人为何突然放下身段入驻这破旧小院,他只觉得眼前仿佛出现了丹枫画院金光闪闪的大招牌和满院慕名而来的学生。天赐良师,他光大画院的责任,在有生之年终于可以完成了。
张之明主动搬去北院小侧房,将自己的屋子腾给蓝兮居住,又一咬牙添置了许多新的画具纸笔,布告写完交于心不在焉的蓝兮审看,蓝兮没意见,直接贴了出去。一连三日,小破院儿里都站满了来自全城各个角落的父母们。不论穷富,每个人的眼里都闪动着兴奋的光芒,看不见破旧的院子,看不见简陋的画堂,只看见玉树临风画技绝世的蓝兮公子和他那位聪慧灵动的唯尊爱徒。扯着自家资质不一的孩儿,纷纷与张之明套近乎,想尽办法也要将孩子送进画院来。
张之明忙昏了头的同时,没有忘记常欢的话,坚持严把资质关,坚持穷当先富靠后,不是画画的材料,老子银子再多也坚决不收。忙乎了整整三天,终于为画院招进了第一批十二个学生。常欢连夜写了新的案子,又为丹枫院重新题了招牌,虽未达到金光闪闪的标准,也着实为画院增了几分气势。
就这样,一个濒临倒闭无人问津的小画院,因为千山师徒突然莫名其妙的对其青睐有加,一夜之间声名鹊起,一跃升入万州几大知名画府的行列。
常欢的生活突然忙碌起来,早授课晚伏案,时不时还要接待些热情爹娘们的拜访,再无多余时间去空想乱思,多日未去找过哥哥,与蓝兮的交谈更是少之又少。
蓝兮总在常欢授艺的时候搬个椅子坐在画堂最后方,目不转睛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听着她的一字一句,课毕也不多语,椅子一收便回自己屋去。第二日总会递给常欢一份新书的技点要领,常常一字点出她的不足,几句解开她苦思的问题。常欢从初始的手忙脚乱到游刃有余,蓝兮的纸笺指点起到了很大作用。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对他存着感激。
二十日转眼即过,常欢在门口送完最后一个学生,正欲回院,眼前白影一闪,谭傲出现。手中扔托着那个小盒子,挑眉道:“还要不要?”
常欢惊喜:“你来了?”转而又嗔道:“怎么这么久都没来找我?”
谭傲呵呵笑道:“唯尊入主丹枫院,名声传遍万州,知道你忙,哥哥怎能来打扰呢?”
常欢嘿嘿:“你倒是消息灵通,今天刚送完学生,你就来了,快进来坐吧。”
谭傲将盒子递到她手里,道:“来是想问你一声,可愿跟我回趟莲州?”
常欢一愣:“莲州?”
谭傲低声道:“是啊,我想带你回去拜忌爹娘,顺便看看旧府。”
常欢喃喃:“爹……娘……”心头突然一阵热流涌动,吐出口的两字熟悉而又陌生,亲生爹娘啊,虽已毫无印象,虽已阴阳相隔,但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出身,自己的根。
她点点头:“好,我有十日空闲,就跟你去莲州。”
谭傲又道:“你师傅可在?我想求他一事。”
“何事?”
谭傲看着她,轻叹了一口气:“都说你师傅会听述绘像的绝技,我想求他绘两张像,让你看看爹娘的模样。”倏尔摇头苦笑,“这几年日渐模糊,我很怕自己有一日也会忘了。”
常欢心酸,拍拍他的肩道:“我们去找师傅吧,不过……他对你可没什么好感。”
谭傲微笑:“若是他知道我要把你带走十日,你说他会不会杀了我?”
常欢将谭傲带到蓝兮面前,果然,他的脸瞬间阴霾,目光不善的瞧着谭傲,“谭公子还未离开万州?何事啊?”
常欢接道:“师傅,谭公子想求你帮忙绘两张像。”
蓝兮嗤笑一声:“正作新画,无闲。”
谭傲诚恳道:“蓝公子,双亲离去多年,在下想求像两张挂于家中缅念,请公子成全。”
常欢又接:“是啊师傅,谭公子孝心一片,帮他绘吧。”
蓝兮眼睛不抬,淡道:“无闲。”
常欢见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心中来火,推着谭傲向门外走去:“走走,我来画!”
谭傲吃惊:“你也会?”
常欢眨眨眼:“不会。不过他不帮你,我试试也成。”
谭傲闷咳一声,还是转向蓝兮道:“请蓝公子帮忙。”
蓝兮不作声,手里捏着杯盖荡来荡去。常欢气道:“不要师傅画,你说给我听,一路行车我多琢磨几日,也定能画出。”
蓝兮蹭地起身,惊道:“欢儿你要去哪儿?”
常欢眼看门外,“谭公子要带我出去玩几日。”
“荒谬!荒谬!”蓝兮震怒,“绝对不行!你哪儿都不能去,给我老实呆在画院!”说着指向谭傲,“我不管你是何人,从今日起,不许再来找欢儿,不送!”
常欢脑中一热,拦在谭傲身前,叫道:“他是我哥,为何不能来找我?”谭傲猛震,欲阻不及。
蓝兮大惊,“你……你说什么?”
常欢向前一步,瞪着蓝兮道:“他是我哥,是我亲哥哥!”
蓝兮诧异的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听常欢又道:“师傅你知不知道我本姓为何?”
蓝兮蓦地看向一脸苦笑的谭傲,惊觉自己麻痹大意到了如此地步。
常欢一步步走到他身前,低声道:“师傅……爹让你把我带走前,跟你说过什么?”
蓝兮猛地跌坐在凳子上,这一天终于来了,是天意么?父命欢大而告之,可并未说要等到多大,在他看来,欢儿永远也长不大,那仇恨最好永远也不要让她知道。只因他怕,他怕仇恨会改变欢儿的人生,毁灭欢儿的快乐,会让欢儿离他而去。可是天意啊!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蓝兮平静半晌,抬头向谭傲问道:“祖籍何处,父母何名,家遇何事?”
“祖籍莲州,父谭文渊,母萧兰,家遭灭门。”
“如何寻到欢儿?”
“常梦白。”
蓝兮微微一颤,闭上眼睛又睁开道:“你们随我回千山。”
月起成冰
三人回转千山,一路气氛沉闷压抑。或许是即将要解开家仇的秘密,谭傲虽不语,但双拳紧握,嘴唇紧抿,看得出在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蓝兮走在常欢身后,望着她沉默的背影,心情沉重无比。亲兄寻妹上门,即便自己不说,家仇也隐瞒不住,身为谭家血脉,又怎能不将复仇放在心中?可双亲逝时欢儿还未记事,多年来一直快乐的成长,根本不知恨为何物,这份突如其来的家仇,她能接受得了,承受得住么?
画中筑的静旎一如往常,风吹青松顶,沙沙作响,白鹤不知飞去了哪片珍草谷地,远远几声鸣叫,空远悠扬。
二十天没有回来过了,三人踏进厅内,见筑中桌椅都蒙了浅尘。未要蓝兮吩咐,常欢出门接水拧布,自觉清扫起来。
蓝兮与谭傲坐下,看着常欢出出进进的忙碌,蓝兮不想再转弯抹角,向着谭傲开门见山道:“谭公子,我不管你是否欢儿兄长,她是我徒弟,我有责任保护她。”
谭傲点头:“她跟着你过得很好,我要谢谢你。”
蓝兮蹙眉:“知道她过得好为何还要来打扰她的生活?欢儿她山上还有画技未学,山下还有学生等着授艺,你可知你贸然出现,她……她会怎样?”
谭傲黯然垂眼:“蓝公子……她……是我亲妹妹啊,难道你忍心看着我们兄妹终生不得相认?”
蓝兮急道:“认便也罢了,可你为何要对她说……说那些事情?”
谭傲面色一凛:“蓝公子此言差矣,爹娘在歹人手里枉送性命,全家上下二十三口死无全尸,这样的血仇,你觉得我能隐瞒她一世?笑笑她是谭家嫡亲血脉,若有一日她向我问起爹娘,你叫我如何回答?欺骗她?”
蓝兮默然,半晌长叹:“难道你预备让她去报仇?”
“不!”谭傲断然道,“她没有武功,年纪尚小,我绝不会让她去涉险,报仇一事自有我一人承担,但她不知真相万万不可,我只怕……”他语调一低,“我只怕若有一日我也遭不测,笑笑她至少知道自己是谁,至少知道灭门的来龙去脉,至少知道该去哪里给父兄亲娘上一柱香!”
蓝兮摇头:“你这想法实在不妥,舍身报仇若是未果,岂不又将欢儿拖进仇涡?更何况你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又何谈报仇?”
谭傲突然起身,转向蓝兮,“扑通”跪下:“求蓝公子……”
蓝兮大惊,忙伸手搀扶:“快起来,有事便说,不可跪我!”
谭傲执意跪定,“蓝公子,令尊逝前定对你说过有关我家的事情,我只求你如实告知!”
常欢端着水进门,一见哥哥跪师,骇得将盆一扔,冲过来扶道:“谭公……哥!你怎么了?快起来!”
谭傲挣开她的手,抱拳低道:“请蓝公子念在下孝尊心切,如实告知!”
哥哥不起来,常欢也知他是询问仇家之事,一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扑通”也跪下了:“师傅啊,你就告诉我们吧。”
兄妹二人排排跪在自己面前,蓝兮心乱如麻,本想着即便有一日说出真相,但年代久远,欢儿也无那时记忆,也无亲人存世,多劝说几日,或许她不会背上复仇的包袱,但他没想到谭傲会突然出现,早他一步将事情告诉常欢,血缘难断,这个背着刻骨仇恨的亲哥哥将会给常欢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他不敢想,也无暇再想。
顿了一顿,蓝兮迈步向外走去,边走边道:“去画室,我为你爹娘绘像。”
兄妹俩相视一眼,默默爬起跟了出去。
谭傲口述,常欢调墨,蓝兮挥笔。二柱香过,两幅人像绘成。
谭傲上前端详半晌,眼中盈满泪水,连连点头道:“丝毫不差,笑笑你看,这就是爹娘。”
常欢站在一边,从师傅落笔时就一直站在一边,她亲眼看着人像的轮廓在师傅的笔下一点一点明朗,五官一点一点清晰,神态一点一点鲜活。那天庭饱满,眼睛黑亮,唇蓄短须,身着白袍的男子就是爹?那体态娇小,容貌秀丽,眸露精明,面挂微笑的女子就是娘?她不自觉的摸了摸左耳垂,细小的耳眼还保留着,哥哥说那是娘给她穿的。她心头蓦地翻上奇异的温暖,似乎感觉到双耳拂过了温柔的手指,似乎听到耳畔有低柔的声音:笑笑乖,娘轻轻的。
常欢“嗯”了一声,看着那画像,如受了蛊惑般“嗯”了一声。
谭傲掏出帕子按了按眼睛,感激道:“多谢蓝公子,有了这画像,我和笑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爹娘的样子了。”
蓝兮不作声。常欢走到他面前,轻声道:“谢谢师傅。”
蓝兮拍拍她的肩:“将画拿出去晾起,再做些饭,我与谭公子有事要谈。去罢。”
常欢缩缩肩膀:“我也要听。”
谭傲忙道:“听话,哥哥饿了,想尝尝你的手艺。”
常欢眯起眼睛:“你们是不是想支开我说秘密?”
二人不语。
常欢撇撇嘴:“好吧!就让你们说,反正说完了还得告诉我。”
蓝兮谭傲都笑了,常欢也笑了。不同的是,常欢的笑脸纯真干净,而他们的笑,却异常沉重。
天色渐沉,倦鸟归巢,画筑厨房里的炊烟袅袅淡了,晚饭端上了桌,蓝兮和谭傲还没出来。常欢摆着碗筷,觉得连日来的郁闷心情好了许多,她其实并不太关心两人究竟说了什么秘密,她只是在想,原来师傅不排斥谭傲是她哥哥的身份,前几日对他的反感原来只是以为他是个陌生人而已,那这样说来,自己岂不是就可以跟着哥哥去莲州了?回去给亲生爹娘扫墓上香,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看看自己真正的家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这一份小小的期待让她露了笑容。
画室门响,脚步急冲冲的走出,常欢忙出厅外,见谭傲双眼通红,满脸愤恨表情正向她走来,她吓了一跳,呐然道:“哥……”
谭傲上前扶住她双肩,咬了咬牙,低声道:“笑笑,好好跟着师傅,哥有事要去办,先走了!”
常欢急道:“吃饭啊。”
“不吃了。”说罢就要出筑,常欢忙扯住他:“哥,你怎么了?谁是我家仇人?”
谭傲的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压抑道:“不知道。”
常欢拼命扯住他,皱眉道:“你骗我,师傅一定告诉你了,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谭傲紧紧握住她的手,“你师傅也不知道,哥是突然想起有事才要走,办完事就回来找你。”
常欢见他不愿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更加着急:“办什么事,你是不是去莲州?要去带我一起啊。”
谭傲看着暗沉的天色,勉强笑了笑:“过几日就回来带你去莲州,收好爹娘的画像,不可弄丢了,你已经长大了,不要再与蓝公子争执,他……是对你最好的人,你跟着他,哥哥就放心了。”
常欢死抓住他衣袖不松手,听他话说得奇怪,心里更加慌乱:“你不能走,不能走!”
谭傲狠下心来掰开常欢手指,怒道:“不要像小孩子一样,哥哥很快就回来了,你跟好蓝公子,千万不要乱跑!”顿了顿,又道,“更不要与山下那些不明身份的人接触往来,切记!”说罢头也不回,飞快的奔下山去了。
常欢跑下台阶大叫:“哥!你回来呀!哥!”
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虽不过谈话数次,相处几日,但谭傲的真诚关心和血缘的奇妙感应已让她从心底接受了这个哥哥,还没好好团聚,还没认祖归宗,哥哥竟就突然离去,幸福感尚未褪却,担心恐惧接踵而至,她接受不了这样巨大的情感落差。
“欢儿。”蓝兮唤她。眼前谭傲已没了人影,常欢着急奔回蓝兮身边:“师傅,你与我哥说了什么?”
蓝兮淡道:“不过把你这几年的生活与他说了一遍。”
“还有呢?”
“没有了。”
常欢气道:“你骗我,如果你没跟他说仇家的事,他又怎会饭都不吃就急着下山了?”蓦地抽了口凉气,“他会不会跑去报仇了?”
蓝兮拍拍她的背,轻推着向厅里走去,“没有,我不知道所谓的仇家是何人,又怎能与他说呢,他不过是想起了重要事情,这才着急下山罢了,你莫担心,过几日他便会回来了。”
常欢怀疑的看着他:“真的?”
蓝兮肯定:“真的,吃饭吧,你哥哥不会有事的。”
两人坐下吃饭,常欢自然食不下咽,筷子随便点了几下,又忍不住开口道:“师傅,当年你带我走前,我爹与你说过什么?”
蓝兮不紧不慢的抿了口酒,道:“说要我好好照顾你,督促你好好学画。”
“没与你说过我的身世?”
蓝兮看看她,放下酒杯:“说了。”
常欢紧张起来,忙将凳子拉到他身边,探着脑袋问:“说了什么?”
“说了是将你从莲州谭家抱出的,说了你父母家人都已不在人世。”
“还有呢?”
“没了。”
“那……那爹没说谁是我家仇人么?”
蓝兮又斟了一杯酒,依旧慢悠悠的抿着,眼光落在门外,轻道:“你觉得他若与那凶手照面,还能将你抱走养大么?”
常欢愣了半晌,颓然抬手支腮:“我觉得也是,那坏蛋若是看见了爹,又怎会让我俩活命?”
蓝兮浅笑不语,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我哥到底去哪儿了?”
蓝兮将酒杯一推,“也许是些生意上的事,正说着话突然想起,这便去了,盛饭。”
常欢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有何不妥,便不再追问,有气无力的给蓝兮盛了饭,看着蓝兮面色平静轻松,眼中挂了笑意,心中突然泛出一丝不快。师傅似乎对哥哥的去向毫不关心,哥哥走了他反而还有些高兴似的。忽又想到前几日还因那事与他生着气,自己怎就突然回了山了。想着便沉下脸,站起身道:“师傅慢吃,我也下山了。”
蓝兮一惊:“为何要下山?”
常欢垂着头不说话,指甲在桌边拉来拉去。
蓝兮心里暗叹,解决了哥哥的事情,丫头又想起别扭来了,好言道:“以前那些说过的话就算了,好好留在山上,有十日空闲,师傅正好将绘技传你一二。”
常欢抬头看他,皱眉道:“说过的话就算了?师傅你当我说着玩的?”
蓝兮结舌:“这……”嘴上说算了,其实他的心里早起了万丈波澜,丫头的心思一日不解,师徒二人该如何是好?
常欢转身走出门外,蓝兮急忙起身追出,一把拉住她的手:“欢儿,不要下山。”
头顶一轮弯月,清芒淡晖洒在画筑的飞檐上,廊下一前一后的两人,手牵着手,定定的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良久,常欢回头,抽出手道:“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这就下山继续反省去。”
蓝兮心里一颤,急道:“为什么师傅说的话你总是不明白?”
常欢轻笑:“我当然明白,师傅待我有如亲女,我怎会不明白?是我生了荒谬的歪念,辱了千山门风,难道还能继续呆在这里?我哥已走,我没面目独对师傅。”
蓝兮心焦,“欢儿……师傅……师傅不介意你说过什么。”
“我介意!”常欢听得他的不介意,气愤忽起,大声道,“师傅不介意我介意!我呆不下去了!”说着大步向前走去。蓝兮慌忙又冲上拽住她,苦道:“欢儿……你到底要师傅怎样?”
常欢瞪大眼睛,看着蓝兮一脸的焦急,低下姿态来与她说话,忽然觉得有些灰心,到底要他怎样?自己在逼迫师傅么?他不喜欢自己难道要强迫他喜欢?谁说你爱上他就一定要他爱上你?只为了一厢情愿得不到回报,就与他生气闹别扭,自己受伤,还要师傅跟着受罪,那师徒间纯粹的爱护关心都不要了么?灰心变做苦涩,慢慢爬过心扉,常欢平静下来,拨开蓝兮的手道:“我不要师傅怎样,是我错了,以后我不会再提此事,请师傅放心。”
蓝兮怔怔望着她,心里不但没有松口气的感觉,反而更加揪痛,喃喃道:“欢儿,你还走么?”
常欢看看天色:“今日晚了,明日再下山吧。”
蓝兮苦恼万分,艰难道:“为何就不能留在山上,你在这里生活了五六年,怎能说离家就离家?”
常欢叹了口气,望着蓝兮直接道:“师傅,我觉得自己变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面对你了,和你再呆在山上,我很怕自己又会说出些不成体统的话,做出些不合礼数的事来,徒让师傅生气。”低头苦笑又道,“我变了,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当然知道,只是没有办法再说出口了。
蓝兮看着她烦闷的表情,只觉心疼万分,他能感受到她的纠结和痛苦,因为心上的阵阵抽搐骗不了自己。沉默半晌,蓝兮低声道:“欢儿,我……我们明日再说好么?”
月光下的蓝兮,是那么英俊那么温雅,蓝衣下摆随风轻扬,长发丝丝飘荡,常欢静静看着他那熟悉的脸,熟悉的神态,听着他逃避的话语,胸口如堵上了大石般沉重,心动和失望并存,纠缠交织不停,她举起手,张开手指,看月光在指间流泻辗转,看指缝外的蓝兮绝世之姿,几步之遥,犹如隔了万水千山,想为却不可能为的绝望感终于淹没了她的身心,跨不过鸿沟,只能堕入深渊,跌入黑暗。
常欢挪动脚步向他靠近,再靠近,每走一步便感觉心黯了一分,近到两人之间已没了空隙时,心已坚硬。常欢仰起脸,与他双唇几乎相接,鼻尖对上鼻尖,温热的气息荡在彼此唇间,一如月升月落掀动起海浪的欲望,蓝兮的呼吸急促混乱,却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朦胧如月光,他的眼睛幽沉如深海,两人就那么无声的对望着,很久很久。她光洁的皮肤,红润的樱唇和那一股少女的清香让蓝兮全身微颤,直觉脑中空白,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全身涌起一种奇怪的冲动,手指抖着微微抬起,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澎湃,忽见那美丽樱唇微张,娇柔声音轻唤:“师傅……”
蓝兮忽然觉得血冲大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对身体的操控,双臂随心紧紧一揽,将常欢搂入怀中,幽深眼神瞬间迷乱,薄唇刚欲落下,常欢却先他一步将脑袋靠上了他的肩膀,喃喃道:“让徒弟再赖师傅一次,从此之后,就当徒弟出师了吧。”
蓝兮猛然僵住了手臂,心脏骤然停跳,艰难仰首看向月光,朦胧又冰凉的月光,双眸燃出的迷乱火焰凝固成冰,既而支离破碎。
熟障擒云
听着常欢的脚步在门外悉悉索索的走动,听着她敲了敲门轻唤:“师傅吃早饭。”听着她等不到回应后的浅浅叹息,听着她终于还是说道:“师傅,我走了。”
蓝兮躺在床上,不动也不说话,眼睛盯着白色的床帐某一点,良久无法眨动。头有些痛,胸腔处空落落的,仿佛被拿走了一样重要的东西般空落落的。那里,曾经装着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装着一个少女的纯真和欢笑,装着一个女子对他的依赖、崇拜和爱恋。他接受了一切,惟独推却了爱恋,于是,那个女子想要离开,带着她曾留在他心里的所有东西……离开。他从不知道,在她的身上,原来还有一种他未曾发现过的特质,叫做决绝。
蓝兮苦笑,闭起酸痛的眼睛,喃喃低道:“欢儿,你对师傅……太残忍了。”
门外的人没有听到这句话,久久立着等不到回答,只得再次开口:“师傅,你保重,我下山了。”
脚步声挪动,蓝兮耳朵一阵嗡鸣,猛地睁开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翻不起身,僵直的躺在床上,听那步子愈来愈远,愈来愈轻,直到消失不闻。身体慢慢松懈下来,不舍伴着悲凉萦绕心尖,蓝兮恢复了直怔的目光,口中轻语,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徒弟,我们是世人皆知的师徒,我不能……不能……”
常欢回到画院两日,城东城西跑了数次,谭傲原先住的那个客栈没有退房,可他却一直未回来过。常欢心焦,却又不知该去何处寻找兄长的踪迹,加上之前错乱心情,整天闷头苦脸的无一丝笑容,张之明也不敢多问,只躲在一边观察着常欢的情绪,默默祈求她千万别一个不高兴甩手走人。
三月初一这一日傍晚,常欢恹恹不振地趴在房中正琢磨着画案,忽听张之明唤道:“常先生!有人找你。”
丢下纸笔出门一看,落日夕阳下,院中笑意盈盈站着一个英俊男子,身边仍搭配着黑衣裹身的冷面寒冰。
常欢惊喜:“季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季凌云摇头叹道:“是谁答应了初一再去看我,害我丢下庄中生意,从早等到晚也不见人影啊。”
常欢一拍额头,歉然道:“哎呀我这记性,这几天事情太多,把季大哥给忘了,真是对不起。”
季凌云假装嗔道:“约定好的事情你忘了,该受何罚?”
常欢扑哧笑出声来,蹦到他身边道:“还罚什么呀,今天还没过完呢,不如你回庄去,我现在就去看你?”
季凌云先是愕然,既而无奈笑道:“欢儿你真是……会逗人开心。”
常欢秀眸一弯:“怎样?病好了么?”
“嗯。早就好了,这不一直等着初一呢吗?可惜……欢儿你给忘了。”季凌云揶揄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常欢忙作揖:“好好,都是我的错,下次再与季大哥有约,绝不会忘了。”
季凌云笑道:“下次再说下次,这次你忘了该怎么办呢?”
常欢撇撇嘴:“还真要罚?”
季凌云挑眉:“有错当然该罚,大哥可是等了你一天。”
常欢耷拉下眉毛:“那好吧,罚……罚什么呀?”
“嗯,就罚你……”季凌云唇角一扬道:“陪季大哥吃顿饭?”
常欢眼睛一亮:“吃顿饭呀?没问题!我还以为你要罚我银子呢。”
季凌云听得此话,开心的哈哈大笑,常欢跟着一起嘿嘿,只有韩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俩,好象才被人罚过银子似的。
知会了张之明一声,三人一道出门。上了马车,常欢道:“大哥,我们去哪儿吃啊?不如去城西葫芦街?”
“葫芦街那儿有酒楼么?”
常欢瞪眼:“怎么没有?好多家馆子呢。”
季凌云摇头:“不去。”
常欢又道:“那就去西江客栈对面那家,味道不错啊,上次我和……”蓦地住了口,想起上次半夜进庄也没和季凌云打过招呼,若他知道,定会生气。
果然,季凌云问了:“和谁去过?”
常欢呵呵:“和我师傅。”
季凌云颔首之后仍道:“不去。”
常欢闷了:“那大哥想去哪儿啊?”
“味鲜楼。”
“啊?”常欢一惊,“味……味鲜楼?那可是万州最好的酒楼了。”
季凌云眨眨眼:“不错,菜式倒还新鲜,就去那儿吃吧。”
常欢摸摸荷包,尴尬一阵,低声道:“要去味鲜楼的话……我得回画院儿一趟。”
季凌云不解:“为何?”
“我没带够银子。”
季凌云默看常欢半晌,终是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欢儿……你真是有趣极了。”
常欢不语。
季凌云摇着头还在笑:“跟季大哥出来吃饭,又怎会让你出银子呢?”
常欢一对浓密睫毛扑扇扑扇,眼中精明光芒四射,半晌又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小嘴一咧,用力点头道:“嗯!我真是笨,季大哥是大财主嘛,怎么会让我这个穷人请吃饭呢?”
一句话毕,车厢里再次飘起欢乐的笑声。
愉快的到了门宽槛高,金壁辉煌的味鲜楼前,韩端勒马停车,三人下车向楼内走去。季凌云想必经常光顾此地,上至掌柜下至跑堂,见了他无不高呼庄主,点头哈腰,满脸堆笑,一副贵客临门的模样。走个几步便能碰上熟人,免不了停下寒暄几句打个招呼。
常欢走在韩端身边,瞧着季凌云与人周旋,凑过脑袋低声道:“季大哥一定常来这里送银子吧。”
韩端不语。
“其实这里的东西也不好吃,还那么贵,分明是坑人的嘛,为何就有那么多人愿意上当?”
韩端斜睨她一眼:“你来过么?”
“没有!”常欢撇嘴,“我怎会来这里扔钱,难道我银子多的花不完了?”
“没来过你又怎知不好吃。”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常欢理所当然,“康州的福归酒楼就和这儿一样大,东西难吃死了,我爹常说去那里的人都是败家子。”
“咳咳。”韩端扭过头去。
常欢见他不语,又踮脚悄声道:“那日谢谢你陪着我。”
韩端一怔,轻轻哼了一声,目不斜视跟上季凌云身边。
小二将三人引至一处单间,推门请道:“季庄主的雅间,三位请进。”
常欢探头便看见一面黑底金花的屏风,内里想必也很宽大。啧啧叹道:“大哥在这里还有雅间啊。”
季凌云笑道:“与人谈生意时用得到,进吧,欢儿。”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爽朗声音:“季庄主!”
三人回头,同时一怔,招呼之人正是那南侠龙天,笑眯眯的大踏步向他们走来。常欢纳闷,他送镖来万州近一月了居然还没离开?
季凌云立刻挂上笑脸,抱拳道:“龙大侠。”
龙天回礼,又与韩端互点了点头,倏尔看见常欢,讶道:“又见常姑娘了?没回山么?”
常欢微笑福了一礼,“又见龙大侠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季凌云道:“龙大侠是来万州送镖?”
龙天道:“不错,季庄主可愿照顾照顾镖局生意?”
季凌云笑道:“怎么不愿?我刚好有一批上好的丝绸要送往京城,不如就请龙大侠帮忙押货好了。”
龙天哈哈一笑:“那就先谢谢季庄主了,不过……”他略微停顿,又道:“在下还有些别的事情想请季庄主帮忙,本想明日去庄中打扰,正巧在此遇见了……”
“龙大侠请说。”
龙天回头招招手,两个年轻的陌生男子走了过来,都是锦衣华服,看起来气质不俗,分别与三人见了礼,微笑着站在龙天身旁。
龙天道:“我这两位朋友从西路运了些上好的丝绸过来,初涉此业,没什么经验,在京城遭人恶意压价,知道季庄主的丝绸生意做的很大,便想请季庄主看看,货有何瑕,能值几银,不知可会打扰你们?”
季凌云看看常欢,迟疑道:“在下今日是请常姑娘吃饭,不如我们改日……”
常欢对龙天并无深刻印象,但几面之缘,觉得此人倒还豪爽,见他诚心为友求人,忙道:“我无妨的。”
龙天抱歉:“怪在下为友心切,还是不阻你们了,明日再去庄上拜会。”说罢欲抱拳告辞,季凌云叹道:“明日……我恐要去别州巡铺,这……”
龙天与那两人互看一眼,都露出一丝失望神色。常欢见状又道:“生意重要,你们谈吧,谈完再吃饭好了。”
季凌云本不想留他,见常欢并不介意,便伸手请道:“那就入内坐下谈谈。”
三人神色一松,便客气着同朝雅间迈进。
常欢踏进房门,绕去屏风后观赏描画,不住伸手摸来摸去。五人坐定,小二茶水倒好,那两个陌生男子便掏出样绸给季凌云鉴别起来,边鉴边谈,说了好大一会儿,茶也喝了两壶,方才谈罢。
季凌云招呼常欢坐下,吩咐小二上菜,客气几句留三人一同吃饭,没想到龙天与那二人真的不走,直说季凌云慧眼识佳品,这顿饭由他们请了。季凌云笑而不语,微侧身向常欢低道:“没想到碰上他们,今天的惩罚可不能做数,改日大哥还得请你出来。”
常欢没有应是,捂嘴轻笑了几声。
菜上齐,酒倒定,六人举杯同饮后,五个男人,不,应该说是四个男人继续寒暄起彼此生意上的事情,常欢和韩端默默坐在一边闷头吃菜,常欢吃了几口,俯在桌上侧头向韩端道:“没劲。下次再也不与你们出来吃饭了,说的什么我都不懂。”
韩端瞥她一眼,“怎样你才有劲?”
常欢眯眼笑着捞过面前酒杯:“不如咱们俩喝一杯?”
韩端一抖,寒道:“免了。”
常欢撇嘴:“你又不是不会喝,上次我还见你喝来着。”说着举杯抿了一小口,吐舌道:“辣呀。”
韩端探手将她杯子夺下:“你不可喝酒!”
常欢眨巴眨巴眼睛:“为何?”
韩端冷道:“莫说你不知道自己酒醉后是何模样!”
常欢茫然:“我?是何模样?”
韩端投过怀疑目光:“不记得了?”
常欢摇头:“不记得,醒了便在画院了。”忽地倒抽一口凉气,“我不会出了什么丑吧?”
韩端别过目光,轻道:“谁送你回去的你一定也不记得了。”
常欢肯定道:“是你!”
韩端微微一震,垂下眼帘,心头不知怎的滚过一阵颤栗,那只曾经揽过她的胳膊竟又有酸麻的感觉袭来。
常欢笑着歪过脑袋:“当然是你,我与你一起喝酒的嘛,若不是你送我,难道我自己做梦回去的?哈哈。不过我还真不记得了。”
酸麻倏地褪去,韩端将方才缓和的面部线条又重新绷回万年寒冰的冷硬。
常欢还欲与他说话,龙天突然道:“韩公子。”
韩端抬头看他,龙天端了满满一杯酒,笑道:“在下对韩公子剑艺甚是佩服,今年唯尊输得心服口服啊。来,敬韩公子一杯!”
韩端淡道:“客气。”举杯一仰而尽。
“痛快!”龙天大叫一声,再次举杯,“再敬公子一杯!”
韩端未多话,仍旧一口喝下。龙天竟气也不喘,三次举杯,哈哈笑着对身边男子道:“韩公子三年前还是我的手下败将,短短三年,剑艺精进如此,在下只叹岁月不饶人啊!”
季凌云脸色微变,连常欢也听出了不妥,搬出前尘旧事,明显带有挖苦意味,未免太没礼貌。忙看向韩端,他却神色自如,眼睛不看任何人,依然爽快的饮下第三杯。
常欢呼了一口气,真怕韩端脾气上来顶龙天两句,那局面可就尴尬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忽闻龙天身边男子道:“哦?韩公子剑艺如此了得?在下还真想领教领教!”
龙天不但不阻,反而状似高兴道:“好啊,韩公子,你就指点我这朋友两招吧,他可也是剑术世家出身呢。”
韩端仍不动声色,常欢却皱起了眉,龙天喝多了么?说话怎的这样不分场合?
季凌云忙道:“朋友吃饭聊天,怎可动刀动剑,想要切磋,改日去我庄中罢。”
龙天摆手:“嗳,无妨无妨,就让我这兄弟见识见识天下第一剑嘛!”
说时迟,那时快,龙天打岔未完,那人已腾地站起身,从腰中“唰唰”抽出两支软剑,银光闪闪突然指向韩端,喝道:“向韩公子请教!”
常欢骇地尖叫一声翻下椅子,季凌云已察觉不对劲,怒喝道:“你们何意?”
另一男子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指向季凌云吼道:“何意?呆会儿你就知道了!”此时龙天起身,抱拳道:“季庄主,恕在下无礼,先告退了。”说完瞥了常欢一眼:“常姑娘可与我一道?”
常欢抖做一团说不出话来,龙天微微一笑出得门去,将门紧紧关闭。
韩端缓缓起身,慢悠悠拔出佩剑,嗤笑道:“一起上吧。凌云带常欢先行。”
季凌云一拍桌子站起:“我们……”猛地一个趔趄,扶住额头,惊道:“酒里有毒!”
一男狂笑:“若不下药,又怎能对付得了天下第一剑!”话毕攻上,软剑抖得哗哗作响,直逼韩端面门。
韩端微有愣怔,似没想到季凌云中毒,银光已闪到眼前,才猛地竖剑左右挡开双锋,步转身移桌旁空地,与那人战起。
另一男短刀反手一握,冲季凌云胸口狠狠扎去,季凌云向后一仰,撞翻凳子仰躺在地,躲过一袭,却再无力气站起,侧头看向常欢,急道:“从桌下拱过快逃!”
“嗯!”常欢心慌意乱,抱住脑袋就地一趴,趴进桌底,连滚带爬两步窜出桌外,起身就向门口奔去,短刀人本意续袭季凌云,见常欢就要奔过屏风,忙一个跃起,伸手捞住她的后领,常欢“啊”声未出,那人猛地一甩,又将她甩回桌子里侧,“铛”地撞上墙壁。直撞得她晕头转向,脑袋疼痛不已。
这厢双剑男明显不是韩端对手,十回未过,已只有防守之力,虚晃一招退回桌边,剑尖胡乱抵上常欢喉咙,冲短刀男大叫:“还不将他带走?”
韩端急冲,“别过来!”双剑男剑锋一偏,常欢颈处血丝蜿蜒而下,她瞪着眼睛僵硬地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韩端脸上现了怒意:“我奉劝你最好放开她,不然……”
“你不动,我不伤她,你若动,剑锋无眼!”
季凌云无力叫道:“韩端,别动!不可害了欢儿!”
韩端眼光凌厉如刀,仅差几尺,还是生生顿住了脚步。双剑男急回头:“还愣着做什么?快将他带走!”
短刀男再不迟疑,匕首放在季凌云脖子上将他拖起,后窗一脚踹开,迅速翻过,双手一扯,将季凌云扯出了窗外。
常欢吓得大叫:“季大……”
“闭嘴!站起来!”剑挑了挑下颔,常欢哪还有力气站起,那人见她哆嗦,只好单手扯住她环髻一拎而起,手臂紧紧卡住她的脖子,也向窗边挪去,剑又指向韩端,冷笑道:“一个是女人,一个中了药,我们凭计谋得手,天下第一剑也莫觉得亏了!”
韩端紧紧盯着他,冷静道:“你们是何人?为何要挟季凌云?”
那人卡着常欢已到窗边,哼笑一声:“这个你不用管,总之我们也不想多伤性命,接着吧!”手臂倏地松开,对着常欢脑袋狠狠一推,翻身下窗而去。
常欢一个踉跄扑到韩端怀中,站立未稳,就又被甩到了一旁,黑影如闪电般向窗一跃而起,眨眼功夫,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离山有因
腿软心慌的哆嗦了一气,常欢挺挺脊背,扶着桌边向门口蹭去。打开房门,小二竟就立在门口点头哈腰:“姑娘想要点什么?”
常欢本欲向他呼救,寻人报官,乍一见他忽然想起酒中有毒的事茬,厅堂内虽有喧声沸语,但这小二就站在外面不远,会听不见屋内的打斗声音?她上下打量小二几眼,心中暗怕他也是那剑刀二男的帮凶,反手轻轻将门带上,不露声色道:“季庄主再要一壶酒。”
“好咧!”小二面色无异,一溜小跑着颠去了后堂。常欢见他转身,立刻急步向门口走去。痕影庄的马车还停在门前,季凌云和韩端却都不见了。常欢想着当务之急是该去衙门报官,闹市正中,歹人居然酒楼掳人,贼胆未免太大,那龙天枉称南侠,枉顶一张江湖豪义的面具,竟也与他们沆瀣一气,使计绑了季凌云究竟为什么,难道是为银子?
常欢皱眉下阶,正思忖着要去报官,眼光随意一瞟,忽然看见楼侧阴影处停了一辆黑布罩厢的马车,有一白衣男子正跨上车去,味鲜楼门口挑起的灯笼光芒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他便倏地掀帘进了车厢。
只不过刹那一瞥,常欢已大惊失色,高声呼道:“哥!”
伴着驾马人的鞭声,马车催动,几乎未作踏步缓行,速度极快,径直行向南方。
“哥!哥!”常欢边呼叫边急忙跑去马车方向,跟在后面放开脚步追赶。她平日琐碎事情记得不太牢靠,但多年绘画养成的习惯,使她对人的面貌特征记得尤其清楚。光线虽一闪即过,但常欢确信那侧脸的轮廓是谭傲无疑,哥哥没有离开万州,还与自己巧合的一同出现在味鲜楼,他到底做什么要紧事,还不肯告诉亲妹?
带着满心的焦急和不解,常欢不住声的高叫,但那马车却越行越快,她跑得不慢,但终是比不上八蹄双轮的速度,直追得气喘吁吁,喉咙呛风呛得说不出话来,距离还是渐渐拉开,马车在拐弯处略略放慢了速度,一转过街角,立即没了踪影
常欢跑不动了,双手按在腰侧,冲着车尾的方向大叫一声:“哥!”随即腰腹处岔气般疼痛,只得弯下身去。呼哧呼哧歇了一气,耳畔询声道:“在叫谁?”
忙转头看去,见韩端黑衣冷面的站在她身边,佩剑已重入鞘中。常欢的心先松后紧,急切道:“你回来了,救到季大哥了么?”
韩端摇头:“早有预谋,掳成即逃。”
“那怎么办?我们快去报官吧!”
韩端顿了顿道:“此事与你无关,我送你回去。”
常欢见他说话举止并无紧张之感,神情中似乎带了一丝愤怒,却不明显,疑惑道:“难道你知道是谁干的?”
韩端不答,转身向马车走去:“走吧,很晚了。”
常欢心焦的跟上:“不要你送,我认得路,你还是快去寻那龙天,早些救出季大哥要紧!”
两人走回楼前,韩端登上马车,冲常欢扬扬下巴:“上来。”
“我真的不要你送啊。”
“快上来!”
常欢眼望了望谭傲消失的方向,还是乖乖爬上了马车,坐在韩端身旁,心里阻闷难明。哥哥的行为让她迷惑,既是留在万州办事,又何必遮掩去向,告别之语说得不明不白,徒教人心慌,看今晚他那急冲冲的模样,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偏偏与季凌云吃个饭也会碰见歹人,亲哥哥去向不明,季大哥遭人绑架,一时她只觉得担心无比,抱着双膝,眉头紧锁起来。
“方才,你在追谁?”韩端突然主动开口问话。
常欢磕磕下巴:“我哥。”
“哥?”韩端看了她一眼,“凌云说你是……孤女。”
常欢闷头哼了声,“现在不是了。”
韩端沉默半晌,又道:“是客栈那人?”
常欢点点头,“就是他,他是我亲哥哥。”
韩端眸色一闪:“亲哥哥……”
之后无话,一路行至画院门前,常欢跳下车道:“还是去报官吧,让官府去抓龙天,再问季大哥的下落。”
韩端不语,常欢又愤懑道:“没有想到龙天竟是这样的人,亏他还自称是我师傅的朋友,若师傅知道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定会与他断交!”
韩端攥着鞭子,垂眼听她说话,半晌低道:“你觉不觉得自己太容易相信别人?”
“嗯?什么意思?”常欢不解。
“客栈那人说是你的哥哥,你便信了?”
“为何不信,他确实是我哥哥呀。”
韩端面色沉郁,轻摇头喃道:“说自己是哥哥的……不见得都是好人,你还是小心为妙。”
常欢察觉他情绪不对,手撑上车架,歪下脑袋望着他:“你怎么了?”
韩端瞥她一眼,目光由脸庞移向脖子,那细白颈侧上留着一抹不协调的暗红。他心里一跳,倏地收回目光,缓缓从胸口掏出一块白帕递给常欢,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还……疼么?”
“嗯?”常欢没听清,见他递过来便伸手接了,拿着又不知何意,傻乎乎道:“给我帕子做什么?”
韩端抿嘴轻扯了一丝浅笑,不再重复,而是道:“明日我去寻凌云,你……若无要紧事,还是呆在画院为好。”
常欢点头:“有坏人在万州出没,我不敢乱跑,不过你预备去哪里寻季大哥呢?”
“京城。”
“什么?”常欢惊讶,“你怎知季大哥被带去京城?”
“手拿开。”韩端扬起鞭子,侧头望了望她黑亮的眼睛,鞭甩车动,马蹄得得声起时,他轻道:“今晚让你受惊了,好好休息吧。”
常欢瞪着他驾车远去,半晌露了微笑,边转身边自言自语道:“就喜欢装神秘吓唬人,我早看出来了,你也不是那么难相处的……”
方一回头,冷不丁又吓了一跳,之前马车停的方位后侧,突然多了一人,黑发齐整束着,蓝衫下摆在夜风中微飘,俊颜消瘦,胡子却刮得干干净净,眸带隐痛,气质却依然温文尔雅。他肩上背了包袱,没有看常欢,而是看着远去的马车,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常欢张口半晌,勉强挂住笑意,唤道:“师傅。”
他移过目光,轻点了点头:“欢儿。”
两人入院进屋坐定。蓝兮坐在桌边,常欢坐在床边。他不开口,她也不说话,双手放在腿上搓来搓去。不时看看蓝兮,脑中却恍惚想着晚上发生的事情。
“欢儿。”蓝兮打破沉闷。
“嗯,师傅。”常欢回神,看看桌上的包袱道:“师傅这么晚下山,是要去哪儿?”
“明日要去京城,为师想着先来看看你。”
“啊?”常欢愕然,怎么明日人人都要去京城?“何事上京?”
“接了宫贴,太后六十懿寿,入宫为其绘像。”
常欢纳闷:“前年也接了宫贴,师傅不是称病推了?怎么今年……”
蓝兮微微一笑,“为师还接到倾城楼的三年师贴,预备去那画院看看,若是合意,便留在那处。”
常欢腾地站起身,惊道:“师傅要留在京城?”
“可能。”
“那……千山怎么办?”
蓝兮颔首不语。常欢惊诧未褪,忽地心头火起:“单绝不要了么?画筑不要了么?师傅准备扔下千山一去三年?”
蓝兮面色平静:“隐居多年,外人闻千山之名而不知千山之实,师傅就去多教些弟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常欢不知火气打哪儿冒出,只觉得一阵阵一波波的压抑不住,怒视着蓝兮道:“师傅不是一直说不再收徒,不是一直说喜欢清净,何时改了心意?”
蓝兮别开目光,淡道:“正是最近,为师思量着你初出茅庐便得唯尊,短短数月已可授艺,五年就能出师,若为师入主大家画院,定能栽培出更多如你般优秀的画师。”左右环顾简陋小屋,倏尔一笑,“也可像这丹枫院借你名气东风一般,光耀千山。”
常欢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错愕,她不能相信刚刚那一番话是从蓝兮口中说出的。一向视钱财为粪土,视名利如糟粕的师傅;一贯以清心修性为根本,最恨聒噪吵闹的师傅;无论世间繁花如何迷眼,浮华怎样诱人都决不动心的师傅,竟会说出这一番求名之语,着实震呆了常欢!
她呆呆看了他半晌,咬牙开口:“师傅……你在生我的气!”
蓝兮摇头:“无需胡思乱想,师傅不过做了打算而已,何来气你一说?”
常欢一个箭步冲到他身前,低头望着他愤然道:“你就是生我的气,你气我离山,气我出师是不是?”
“不是。”蓝兮仍淡然道,“为师说了本意如此。”
“师傅啊!”常欢急了,双手忍不住按上蓝兮肩头,“你气我可以,骂我也行,为何非要去京城为师?还要一去三年!那处……那处不适合你。”
“怎不适合?”蓝兮眼睛不抬,双肩微微颤动。
“就是不适合!”常欢眉毛紧皱,手指揪住蓝兮肩膀,“那里的人很复杂,学画只为名利,这都是师傅你对我说过的,你怎么可以丢下千山趟进浑水?你……你会不舒服,会看不惯,根本呆不下去的!”
“为师会慢慢适应。”蓝兮轻拨掉常欢的手,站起身道:“我心意已定,莫再说了,今夜我住在院中一晚,明早上路,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学生,我会回来看你的。”
常欢后退一步,定定看着蓝兮,心中火烧火燎的痛。好一个心意已定,千山单绝,青松白鹤,画中仙筑,还有……还有徒弟,都不要了!几日不见竟就下了这样的决心?自己示情被拒之时,心灰意冷之际,纵然苦恼郁闷,但仍不舍得离开千山太远,仍不舍得离开他太远,他就这样舍得?
闭上眼睛,常欢冷笑道:“那徒弟就不敢再留了,祝师傅桃李遍播天下,早日光耀千山吧!”
说罢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一眼。蓝兮未语,怔望了常欢半晌,回身出门。
还是那样朦胧的月光,如一块蒙着轻纱的宝石,悬在高高的天幕中挥洒柔和光芒,几颗星星点缀月旁,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蓝兮站在院中,抬头仰望天空,夜风拂面清凉,心底同样掠过凉意。常欢的眼神再次刺痛了他,那愤恨的,不可置信的,失望的眼神,对师傅失望了么?蓝兮苦笑,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啊……千山的夜凉如水,寂静如冰,是潜心修性的好地方,多年来他安心安然的住在那里,只觉自在无比。可如今多呆一秒都是对灵魂深重的煎熬。那里不但冷清,更安静得直让人感到绝望。明知她不会回来,还傻子般久久伫立在松下观望,多么希望那一抹鹅白跳入眼帘,多么希望那一声清脆的“师傅”再响耳边。三天三夜,内心的苦涩早已将他淹没,总是幻觉门口闪过轻灵身影,总是幻听楼下脚步踢踢踏踏,当这幻觉折磨得他再也忍受不住时,只有离开千山。
可下山了又能怎样,难道他能告诉她,欢儿,师傅和你想的一样?难道他能对她说,欢儿,师傅隐瞒了自己真实的感情?若是可以说,他也只能说一句,欢儿……师傅已经三十多岁了,而你才刚刚十八。
这世上总有那么多无根之语,耳闭心不闭,当年秘案之后,疯爹抛妻弃子消失无踪,独留娘一人承受痛苦,不解真相者竟传出娘不守妇道被休的恶毒流言,即便躲进山中,娘仍被世间传言和爹的下落不明逼得郁郁而终。所以……不可以!千夫所指的痛苦自己能承受,她却不行。以师徒名或以年龄壑,都不可以,他不能忍受任何人对欢儿说三道四。只有走吧!分开得远远的,两不相见,或许她才会重新快乐起来。
望向常欢的房门,蓝兮的心里的疼痛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次日清晨,蓝兮敲响常欢屋门:“欢儿……师傅上路了。”
内里无声,几又一夜未眠的他无法再多说一句告别的话,叹了口气转身,见张之明站在院中冲他微笑道:“常姑娘还未回来?”
蓝兮一惊:“她出去了么?”
“是,昨夜来与我说要出远门几日,当时便走了。”
蓝兮大震,上前抓住张之明胳膊:“她有没有说去哪儿?”
张之明慌道:“没有说啊,我见她未带包袱。”
蓝兮放开他,奔出门外,自己雇的马车已来,街道上早起的人们开始忙碌,吃食店铺已有热气萦起,不见常欢身影。
蓝兮心猛地一沉,自己是否做了蠢事?低估了欢儿对师门的感情?丫头半夜又偷偷跑走,出远门……能去哪里?
将包袱甩上马车,打定主意先在城内寻寻常欢,正欲上车,忽见前方又有一车驶来,车架上坐了两人,一黑一白。蓝兮看清后先是一喜,随即蹙起眉头,暗暗生出不快,那两人正是欢儿和……韩端?
两车靠拢,常欢跳下马车,脸上毫无郁闷表情,嘻笑着对韩端道:“就知我师傅还没走呢,等我去拿包袱。”说着跑进院去。
蓝兮诧异地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呆了半晌还是抱拳向韩端道:“韩公子要去哪里?”
“京城。”
蓝兮呐然:“那欢儿要去哪里?”
“京城。”
“她为何要去?”
韩端冷眼扫过他,嗤笑一声:“你是她师傅,不如你自己去问。”
说话间,常欢背着包袱又跑出来,跑到韩端车前回头看看蓝兮,“师傅,你不走么?”
蓝兮疑道:“你去京城做什么?”
“玩儿!”常欢嘿嘿笑着,“当然是玩儿,我还能做什么?”
蓝兮微怒:“为师要进宫,要去倾城楼,没有空闲带着你玩!”
常欢丝毫不在意他的口气,反身双手用力一撑,挪上车架,无所谓道:“我没要跟着师傅啊,我是与韩公子一道去玩儿!”
蓝兮双拳猛地一握,震道:“你与他……同去?”
常欢缩腿上车,靠住车厢道:“是,与他同去,不过正巧与师傅同路,就一起走喽。”
蓝兮只觉一阵酸意弥散四肢,忍不住教训道:“画院二轮授课未始,你还想着玩?”
“还有几天空闲,若我回来迟了,张先生答应帮我顶着。”
蓝兮生气了:“你抱着这玩乐之态如何能教好学生?”
常欢不再与他顶嘴,歪脑袋看着韩端,笑眯眯地道:“怎么办呢,我师傅好像不愿与我们一道走。”
韩端冷道:“我正好也不想听你们师徒耽误功夫,驾!”大喝一声,车动烟扬,车上二人都不再望蓝兮,径直朝前驶去。
“欢儿!”蓝兮眼见常欢坐着韩端的马车驶离身边,一时又气又慌,紧步窜上车,缰绳未及攥住,就扬鞭催马,急追二人而去!
店逢惊变
两辆马车并驾齐驱,驶在郊野官道上。清晨起的薄阴天气渐有好转,云散雾开,春阳升暖。嫩绿青草从破冻土中露出头来,迎风招展碧绿身姿,野树抽了新芽,一派生机勃勃之景。
刚出城,常欢便问韩端:“你如何能确定季大哥被带去京城?”
韩端不想回答,常欢就歪着脑袋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一见她那好奇的模样,韩端便觉得难说拒绝之语,半晌道:“自有线索。”
“是何线索?”
“……”
“你说季大哥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
“为何你这么肯定?”
“……”
道路两侧间或可见古驿颓垣,或是因为春日意暖,或是因为与师同行,又或是见了韩端笃定的模样便很安心,常欢暂时忘记了忧虑,面上挂起笑容,车架两边来回挪腾着观看景色,时而与韩端闲唠两句,虽然得到回应只有短短数语,却没有影响她的心情。
深深吸了一口气,常欢叹道:“有花香啊,冬天真的过去了。”
韩端一腿垂下,一腿屈膝支在车头,甩鞭的手肘搁在膝上,听常欢说话,侧目望她一眼:“乍暖还寒花未绽,哪里闻得到花香?”
常欢神秘一笑,往他身边凑了凑,“这你就不懂了,心中若有花,即便是寒冬腊月天里也能闻到花香。”
韩端不置可否。常欢又道:“但并不是每个人心中都有花的,有的人有,有的人就没有。”
“何人有?何人没有?”
常欢嘿嘿道:“我有,你没有!我师傅他……”说着话,余光偷偷瞄了瞄相距不远马车上的蓝兮,他脸上一丝笑容也无,目光只盯着车头正前方,模样状似还在生气。便故意放大声音道:“我师傅他也没有!”
韩端哼了一声:“你怎知?”
常欢挑挑眉毛,得意道:“我当然知道,心上无忧慢赏花你明白吗?有忧之人只顾烦心忧虑,花在眼前也会视而不见,更别谈闻到花香了,恐怕吃什么看什么都索然无味吧。而无忧之人才能真正做到心目同‘赏花’,常保松快之心,即便没有花赏,也可闻到花香呀。”
说罢又偷瞄蓝兮,他果然正扭头看向她,眼里浮起了一片无奈。
韩端不与她讨论,常欢自己说的仍很有劲:“比如你,你一定有很多烦恼,所以看什么都不顺眼,见什么人都不愿搭理,久而久之,你便养成了现在这样的性子。”
韩端轻问:“什么样的性子?”
“凉薄!”常欢嗔他一眼,“我说的对不对?”
韩端默然半晌,又道:“那你师傅呢?”
道路略窄,蓝兮的马车渐渐落后,紧跟在韩端车后,虽隔了一个车厢,但若前车的人大声说话,他还是可以听得清楚。
常欢瞄着蓝兮已不在车侧,知道他就在后方,说话更是拔高了音调,“我师傅以前没有烦恼,但最近好象很多,笑容难得一见,动不动就冲我发火,不晓得为什么啊。”
蓝兮在车后听得一滞,自己经常冲欢儿发火吗?
韩端问:“你不晓得?”
“我怎会晓得呢?他又不肯告诉我。”
韩端不接话,常欢便自问自答道:“他为何不肯告诉我呢?因为他当我是小孩子嘛,”突然放粗了声音,学男子说话道:“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韩端蓦地抬头触了触鼻子,掩去已绽在唇边的笑意。
常欢哀叹一声:“究竟要长到多少岁才算是大人呢?”扶住车边,将头探向后方,高声叫道:“究竟要长到多少岁才能有资格替人分忧呢?”
后方无语,只有马鞭轻甩和轱辘压过泥土的声音。常欢撅了嘴,正身坐好不再说话。自己就是没骨气,听得他要去京城便慌了手脚,好似害怕今生再也不得相见了一样,忙不迭的夜入痕影庄,好说歹说求了韩端带她同行。可跟着他去了京城又能怎样,他若真想留下,真想抛开千山抛开她,自己也毫无办法。如果当初不说那些混话,也许还能和他两人在山上继续生活下去,可说话如泼水,出口收不回,现而今脸也在他面前丢光了,人也被自己吓得要逃跑了,那种挫败感真不是一分半分。
半晌无声,韩端转头瞅瞅她,破天荒的抛了个话题:“照你的说法,你能闻到花香便也就是心上无忧了?”
“我也有忧。”常欢打起精神回答道,“我也有的,只是我比你们想得通而已。”
“如何想得通?”
常欢苦笑:“不想通难道就不活了么?就算你日烦夜烦,那忧心事也不会减少半分,反而会越想越多,不如花点心思想想怎么去解决它更好。”
“如果解决不了呢?”
“那就找些别的事做,把它搁在一边,能忘则忘,能淡则淡,若实在忘不了也淡不了……”她看向路边野树嫩草,微笑道:“只有藏在心里吧。让人为你担心岂不更添烦恼?”
韩端这次良久不语,睫毛微闪,目光迷蒙一片。常欢嘻嘻笑道:“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韩端瞥她一眼,“你几岁了?”
“十八。”
“……”
常欢瞪眼:“你也觉得我是小孩子?”
韩端摇头,低道:“不,我觉得你……说得很好。”
“哈哈!”常欢得意开怀,皱着鼻子道:“总算你有眼光,知音得遇呀!”
韩端见她笑得开心,也微微扯了扯嘴角。
听着前车两人有说有笑,蓝兮简直坐立不安,心里滋味难明。丫头身边本该坐着他,谈天说地本该对着他,只因她一句“嫁师”,就彻底打破了融洽和谐的师徒关系,如今不见难过,见了更心痛,两人距离如此近,他却觉得她飘忽得就像一阵风,随时都有可能从自己身边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人时有时无的低沉询问,她明媚欢快的清脆笑声听进他耳内,仿如在耳膜上狠狠扎了一针又一针,想分道而行,又舍不下……真的舍不下她,即便那笑声是折磨,他也只好忍受。
车行一日,晚间到了一个名为“卞”的小镇。卞镇人口寥寥,却并不显得冷清,皆因此处乃是南北交通要道,来往商贾官差众多,客栈倒也有几家宽敞舒适的。
三人找了一间客栈投宿,连着的三房一人一间。常欢被安排进了正中的屋子。
在车头坐了一天满脸都是灰尘,常欢只想快快洗个脸好好吃顿饭,刚进屋放下包袱,就听门声响起:“欢儿。”
常欢开了门,见蓝兮面色郁郁的站在门口,“师傅,何事?”
蓝兮进门,反手将门推上,立在房中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常欢见他表情奇怪,疑道:“怎么了,师傅?”
“欢儿你……”一天以来,蓝兮的脑内时时翻江倒海,直觉话到嘴边,再不说出心就会闷得裂开,“你为何要去京城?”
常欢笑道:“不是与师傅说过了,去玩啊。”
蓝兮蹙眉:“为何要与韩公子一道去?”
“我们是朋友啊,与他同行有何不妥?”
“你可知……”
“男女有别是么?”常欢冷笑一声,“心清人自清,师傅对我们作何想法?”
蓝兮被她噎了个结实,张口半晌,只能叹了一声,转移话题道:“你本未想去京城对么?是突然兴起的念头?”
常欢看着蓝兮紧皱的眉头,疑他又要教训自己,嗤鼻哼道:“不能去么?师傅能去我就能去!”
蓝兮顿了顿,艰难开口:“我是去那里任师,你已入主丹枫……”
“师傅以为我也会留在京城?”常欢打断他的话,“决不会的,我不喜欢那里,我只想呆万州,只想呆在离千山近的地方!”她忿忿瞪了蓝兮一眼,“师傅不要千山了,我不会不要!”
听着她的怨怒之语,蓝兮心中不但没气,还淡淡盈出了一缕欣喜,她说不会不要千山,意思便是不会离开自己了?
斟酌半晌,蓝兮又道:“若为师不留于京城……欢儿你可愿……呃……”
“可愿什么?”常欢望着他,发现他的脸上竟现了一丝红意.
“可愿跟我回山?”低低的一句,却让常欢怔住了。
喃喃道:“师傅不去京城了?”
蓝兮急道:“你若跟我回山,我便不去。”
“我若不回呢?”
蓝兮眼起哀色:“欢儿……”
常欢不自觉的眯起眼睛望住蓝兮,突然觉得他似有些改变,他的眼神,语气,表情仿佛都有了变化,但具体哪里变了却又说不出来,只是看起来柔和了许多,眸光比起从前似乎……更温柔了。常欢的心弦噔地绷了一下,他是否……?
垂下眼帘,常欢小声道:“可徒弟已出师了。”
“那只是你自断,我没有同意。”
“可徒弟已和丹枫签了契约。”
“我去与那张之明说,你学艺未成,不可贻人子弟。”
常欢樱唇微嘟:“我怎么贻人子弟了?难道之前我教得不好?”
她扑闪着黑莹晶亮的眼睛,话中带了些娇嗔的口气,蓝兮心头一动,仿佛师徒又回到了从前般情景。薄唇抿出浅笑,柔道:“你教得当然好,只是师傅希望你能更上一层楼。”
与他四目相对,看见他的眼睛一扫前几日的黯然,眸色重现温润清光,带着疼爱带着期待,静静看着常欢,窗外轻风拂进,空气中隐有花香,
“好么?欢儿。”蓝兮再问,只等常欢回答。
常欢十指交叉,上下翻了翻,不知怎的竟有些扭捏起来,挪着小步靠近蓝兮身前,左右歪歪脑袋看看他,皱起鼻子冲他绽了个微笑:“师傅瘦了许多。”
蓝兮唇角飞扬弧度扩大,心情瞬间好转,抬手摸了摸常欢脑袋:“欢儿也瘦了。”
“嗯……”常欢觉得自己不争气的心脏又怦怦乱跳起来,已经很久了,只要靠近他,只要接触到他的肢体,就会控制不住心潮的澎湃。他说若自己回山,就不去京城了,那他的心……到底在哪里呢?
“我瘦了?”常欢抑着心内紧张,状似玩笑道:“师傅心疼了么?”
“唔……”蓝兮眨眨眼睛,尴尬一笑,“是,师傅心疼了,还是回山吧。”
轻呼了一口气,常欢忍住笑意,嘀咕道:“回山啊……师傅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
蓝兮蓦地一呆,她说过的话……记得,怎会不记得,“欢儿想说什么?”
常欢咬咬下唇,再次鼓起勇气道:“我想说,师傅你是不是……是不是想和我在一起?”
初生牛犊不畏虎,十七、八岁的年纪果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里有话就会勇敢表达,绝不拖泥带水的惹来烦恼缠心。常欢不想遮掩,反正也说过一次了,没什么可害羞的。
蓝兮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有点怪异,笑容仿佛僵在嘴边一般,半晌才答:“师傅当然要和你在一起,你……还,”小字没说出口,忽然想起常欢不喜欢别人说她是个孩子,临时又换了语句,“你还照顾不好自己,师傅得看着你。”
常欢听这模棱两可的话并不气馁,红着脸继续道:“我是说……那个……”
门外突有人声:“姑娘,楼下饭菜备好,那位韩公子请你下去用饭。”
蓝兮忙道:“饿了吧,我们去吃饭。”说罢向门口走去,常欢一把扯住他衣襟,眼睛眨巴眨巴:“师傅啊……”一副不听实话不罢休的劲头。
蓝兮面上轻烧,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得仍道:“吃饭。”
常欢目光一暗,松开手的同时沉了脸色,心里狠狠摔了自己两个巴掌,又傻了一次,又冲动了一次,徒弟师傅,师傅徒弟,他不过想以情动人,将自己带回山上罢了,从来也没想要踏出这关系半步!被他柔眸温言一劝,自己竟再做了一次白日梦!
掩饰住悔恨心情,常欢淡道:“好,吃饭去吧。”语毕头也不回,径直出门,先前小女儿娇态收敛得一干二净。
蓝兮愣在原地,欢儿这……是在生气?
噔噔跑下楼,堂内三四桌客人,韩端早占了一桌,饭菜摆齐,只等他二人下来了。常欢气鼓鼓地坐在韩端右侧,见桌上有酒,一把抓了过来,冲韩端大声道:“来,喝一杯!”神态仿似江湖豪杰一般。
韩端微诧,这姑娘又怎么了?进店时还笑意盈盈,放个行李的功夫就变了张脸。
开口未劝,忽地瞟见蓝兮慢悠悠晃下楼来,脸色也不好看,心中明白大概,想是师徒二人又起争执。不过既然师傅到场,自己便也不用再多管闲事了。
蓝兮见常欢倒酒,脸色由灰转青,尤其是在韩端面前,不禁想起她喝醉的那夜,心中闷怒,三步并两步上前,夺去酒壶厉道:“不可饮酒!”
常欢摆出冷脸,眼光别开,正预备呛他一句,眼睛蓦地瞪大了,紧着身体往下一缩,露出半个脑袋在桌面上,惊恐地望着前方。
蓝兮惊道:“欢儿,怎么了?”常欢举起食指朝那处点了点,轻声道:“龙天。”
前门柜台处,正带着三个彪形大汉与掌柜说着话的,不是龙天又是谁呢?
“哦?”蓝兮转头看过,伸手向常欢笑道:“龙天也能把你吓成这样?快起来。”
“上楼去!”韩端低声喝道。
常欢抓住蓝兮的手,侧过脸想与韩端说句话,惊见身边座上已没了人影。慌得左右看了看,他竟就消失不见了!
常欢快速站起,低头抱住蓝兮胳膊拼命向楼梯扯去,嘴里急道:“师傅,别理龙天,我们快走,快走!”
蓝兮察觉到她有不妥,低头问:“出什么事了?龙天怎么了?”
“他……他是坏人,我们快走啊。”常欢紧拖着蓝兮溜边向楼梯行去。
蓝兮未再多问,反手揽住她的肩,快速带上楼梯,脚步刚刚踏上二层拐角,回头就见龙天四人转了身。
师徒二人回了房间,一关上门,常欢立刻手拍胸口,眼睛睁得老大,不住呵着气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蓝兮看着她的反应,奇怪道:“到底怎么了?因何事畏惧龙天如此?”
常欢忘了先前的不快,苦着脸诉道:“师傅……昨晚在味鲜楼,龙天带了坏人将季大哥绑走了!”
蓝兮一惊:“什么?”
常欢不再隐瞒,一五一十将她与如何季凌云有约,季凌云如何来寻她吃饭,饭前遇到龙天,饭中出言不逊,设计迷倒掳劫季凌云的事情说了一个完整。
蓝兮的脸色越听越难看,听到最后几乎黑气盈面。常欢见他怒了,忙道:“所以师傅你千万不要把他当朋友了,他真不是个好人,季大哥与他相识,也被他害了,此人一定是心术不正!”
满心期待听到蓝兮的断交之语,却不料他却冷道:“谁是你季大哥?”
常欢一愣,呐然道:“就……就是季凌云季庄主啊。”
蓝兮目起寒冰,盯住常欢道:“我是不是与你说过,叫你不准与他来往?”
常欢结舌:“啊……是……不过……”
“不过什么?”蓝兮口气冷硬,似在逼问,“不过因为你不想听师傅的话,师傅不喜欢的人,你就偏要与之交好,师傅不让你做的事情,你就偏要去做是不是?”
常欢张口难言,惊怕的看着蓝兮,以前他说怨便怨,说怒便怒,都是直接来去,今天这样嘲讽般奇怪的口气他可从来没用过。
蓝兮见常欢不说话,冷笑道:“很好,你仍旧不要听我的话罢,终有一日你会知道你错得有多离谱!”
常欢没觉得有什么离谱,只觉得自己这实话说得太委屈了,低道:“我知道师傅不喜欢他,可是……算了,我只想告诉师傅龙天不是好人!”
“他是不是好人,为师心里有数,不需你多虑了!”
常欢愕然,眼前这好坏不分的人……还是自己师傅么?
“啊!”楼下突然传来大叫,紧接着一阵乒乓作响桌凳砸裂的声音,蓝兮开门侧耳听了一阵,男子呼号声愈发清晰,他转头对常欢道:“留在房中,哪也别去!”说罢带门出去。
常欢呆站了会儿,静听着隐隐的打斗声,心知定是韩端耗上龙天了,不禁有些着急,师傅不会武功,出去凑什么热闹呢,再被飞来残物砸到可就糟了,还是赶紧把他拽回来的好。
心动行动,慌里慌张拉门跑出,顺着墙边溜到廊上,探头往下一瞧,楼下一片狼籍,地上躺了三人正在哀叫,正中剑锋击火战得不可开交的正是韩龙二人。
她蹲在栏杆底,慢慢往前蹭着,一边睨着那战成一团的两人,一边寻着师傅的身影。
蹭到楼梯角,心里一紧,蓝兮竟就大刺刺站在楼梯正中,离战圈不足七尺的距离,冷眼观望着二人缠斗。
张口欲喊,忽闻龙天“呃!”的咆哮了一声,定睛瞧去,他左肩被刺上一剑,刺了个对通,剑尖从后背穿出,满脸痛苦之色,站立不稳,被韩端一脚踹倒在地,胸口踏上一只脚,猛地抽剑,血“哧”地喷出半尺有余。
韩端剑尖指上他的鼻尖,冷道:“季凌云在哪?”
龙天嗤笑一声:“老了,我老了啊,竟又败在你这小子剑下!”
“季凌云在哪?”
“废话少说!要杀便杀!”
常欢眼见韩端顿了半晌,提起剑道:“你以为我不会杀你么?他派你出来就该为你算好后路!”
龙天闭上了眼睛,常欢也闭上了眼睛,心里一阵反胃,韩端他还没问清楚,怎么就要杀人呢?
“噗”的一声,身体沉重倒地声音。常欢听得声音不对,慌忙掀了指缝,一见大惊,龙天还躺在那处,倒地之人,竟是……韩端?
骇得一跳起身,目光对上蓝兮侧影,只见他右手持一支黑色管物,从对着韩端后背的方向缓缓放下,拢入袖内。
常欢紧紧捂住了嘴,喃道:“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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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天捂住左肩,艰难撑起身体,朝倒在一边的韩端狠狠唾了一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想杀了我!”说着拣起身旁佩剑,猛地举起,“老子就先解决了你!”
“不要!”
“不可!”
师徒二人一个站在二楼廊下,一个站在楼梯正中,同时出言阻止。蓝兮突然闻听常欢声音,惊得转头看去,常欢跌撞着从二楼奔下,路过蓝兮身边,看也不看他一眼,伸手将蓝兮往旁一推,径直跑去韩端身边,俯身用双手牢牢护住他的后背,怒向龙天道:“你自己做了坏事,又凭什么杀他!”
龙天一愣,“这……常姑娘……”
“我不认识你,你不要叫我!”常欢满脸涨红,双目激愤圆睁叫道:“我不认识暗箭伤人的卑鄙小人!”
蓝兮身子一晃,面色瞬间苍白,常欢是在瞪着龙天,可那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韩端侧脸趴在地上,眼睛闭得紧紧的,后背看不出异样,但青紫的唇色已说明他定是受了伤。常欢的手拢着他的肩膀,警惕的盯着龙天,生怕他又使阴计伤害韩端,想了半晌出口吓唬道:“你走!再不走我就报官抓你!”
龙天向后挪了挪,对那先前受了伤的三个大汉使了个眼色,互相搀扶着爬了起来,冲蓝兮一弓身道:“多谢兄弟救命!”又看向韩端,“他……”蓝兮避开他的目光,垂头低道:“不用管了,保重!”龙天不再罗嗦,四人一同撤出了客栈。
常欢死死盯住他的举动,一直盯到他们消失在客栈门外,这才慌忙低头查看韩端的情形,轻拍着他的肩膀叫道:“哎哎……韩公子,韩公子?你醒醒。”韩端无声无息,面色愈发青白,常欢紧张了,使劲推了推他,急道:“快醒过来,你不要吓我啊。”手指哆嗦着探到他的鼻间。
“他只是中了药,两个时辰后会醒的。”蓝兮见她着急的模样,轻轻解释了一句。
常欢对他的话根本不予理会,用力将韩端翻了过来,转身抓起他两条胳膊,试图将他背在背上,尝试未果,又想将他连腰抱起,努力了几次,都拉不动他沉重的身躯,一时便急出了一头汗。
门外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家伙,都是被方才的打斗骇出门去的,个个目光惊恐未定。蓝兮看着常欢对韩端又搂又抱,轻叹一口气,缓步下了楼梯,走到他们身边道:“我来吧。”
手伸到半路,常欢突然跨过韩端身体,将蓝兮的手猛地拨开,不去看他错愕尴尬的表情,拽起韩端两条腿,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拖去。哼哧哼哧拽几下便停住喘几口气,半晌才拉了不足三尺距离,已累得胳膊没劲,满身大汗了。
蓝兮看不下去,终于还是上前捞住韩端双臂,一使力将他甩上了后背,也不再与常欢说话,快走几步背上楼梯,背上二楼,直背进了韩端的房间。
常欢替他除了鞋子,双腿放平,盖好被子,桌上捧了蜡烛放在床头烛架上,昏黄烛光晃在他的脸上,唇青面白,呼吸微弱,心里只觉焦急万分,她瞥了蓝兮一眼,冷道:“拿解药来。”
蓝兮轻道:“不是中毒,没有解药,躺两个时辰药力自解,无事的。”
常欢沉默,拉过凳子坐在韩端床前,目光一动不动锁在他脸上,再也不移开半分。
蓝兮站在一边,看着常欢呆呆的模样,心里有些难受,犹豫又犹豫,开口道:“欢儿……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常欢仿似没听到般,眼睛不动,面无表情。
“师傅也是迫不得已。”
常欢仍没动静,蓝兮顿了顿,走到她身后抚上她双肩,柔道:“欢儿……”
“我现在不想说话。”常欢扭扭肩膀,挣开他的手,低声道,“请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蓝兮没有动,低声道:“你要知……龙天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死。”
“朋友?”常欢倏地回头,双眼眯出两道厉光,唇边浮起怪异笑容,狠声道:“你要知,韩端也是我的朋友,我也不能看着他被人暗伤!”
“我并无害他之心,不过阻他杀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