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绘蓝颜》(实体书版)》 · 七钉 · 2026-07-26
《绘蓝颜》(实体书版)
作者:七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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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楔子
夏国文平十年,秋。
夕阳西下,薄晖淡霞映照天空,南方小城莲州郊外的林荫道上,歪歪倒倒走来一个老叫花子。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满面岁月留痕,腰间斜挂酒葫芦,手中拿着一个豁豁牙牙缺了口的瓷碗,他闭着双眼,使一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碗边,摇头晃脑地念道:
“载还十里香风,闲却一钩明月,龙归沧海,船泊清河。可惜明朝,又是初六!”
道上除他之外再无别人,他忽左忽右,拖沓踉跄着前行,醉酒之相毕露,时而呵呵痴笑几声,絮叨话语不断:“初六,又是初六,没饭就去谭老爷家乞口饭吃,没酒就去谭老爷家讨杯酒喝!善心的好人啊……”
顺着林荫道向南晃半里,下路再行几步便到了那宽院高墙的谭府门前。
这谭府老爷据说少时也是家境穷苦,靠贩私盐起家,跑了几年单帮挣了不少银子,便回家乡来做起了丝绸生意。头脑灵活的谭老爷生意越做越大,家业越来越厚,很快便跻身夏国大富之家的行列,为人称道的是,他富而不苛,亲和有礼,不仅在莲州多处兴建祠堂,还不时接济贫家,虽无官职,却也为百姓所拥戴,威望甚高。
每月初六便是谭府施善发粮的日子,初始只是接济接济莲州城内的穷苦人,很快消息就一传十,十传百,谭善人的名声愈传愈远,每到初六这日,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乞丐就会将府舍围得水泄不通。老叫花子有先见,提前一日就来排队,先占个良位,免得到时挤不过那些成群结队的丐帮弟子。
谭府大门就在眼前,老叫花子眯开眼,看着府门“呃”地打了个酒嗝,晃晃脑袋,将眼睛又睁大了些,心中不免奇怪。谭宅门前一向有两个打马小厮守着的,今日竟没了人影,铜狮门扣上漓着些暗红之物,青漆大门开了一条小缝。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那不寻常的浓郁之味让他不 禁打了个寒战,略凑近几步,隐隐听见内里传来笑声。
老叫花子呆愣一阵,手中小棍又敲将起来,伴着瓷碗发出的叮声,他踏上台阶,伸手推开宽大门扇,口中叫道:“谭家老爷夫人万福安康,常德又厚着脸皮来求口稀粥度饥了。”
说话时眼光已扫遍院内,紧着“啪!”地一声,瓷碗落地摔得粉碎。饶是一把年纪的老叫花子阅遍众生百态,看尽世间苍凉,仍被面前骇人景象吓得酒醒大半,膝头一软瘫倒在地。
血,触目皆是血!尸体,到处皆是尸体!
院内横着多具死状各异的尸体,趴着的,蜷着的,歪靠在阶下的;断肢的,断头的,胸前掏出窟窿的!男女老少,数十具之多,不知已死多久,只见他们最后定格的表情有恐惧,有挣扎,有痛苦,也有木然。
血,从不同方位的尸体处流出,流成一道又一道蜿蜒的红溪,汇合成一片又一片惊心的血洇。余暮金色霞光之下,大片暗红的血,断断续续的笑声,几十具冰冷的尸身与墙角沙沙作响的芭蕉,交织出沁入骨髓的诡异。这一刻的谭家,俨然人间地狱!
老叫花子口不能言,颤抖着伸出手点向院中,双眼已瞪到极至。他看见在那血泊正中,竟还立着二人,跪着二人。
立在左侧的是一个年轻的紫衣男子,他肤白如霜,眉眼细长,轻纱薄衫宽松垮在身上,唇角噙着一丝邪笑,如没有骨头般架着双臂,压靠在身边那人肩上,为何说压?因为他身边的人,只是个少年郎!十二三岁模样,黑衣裹身,表情阴冷,即使相距甚远,老叫花子还是感受到从他身上发散出的阵阵寒气。一双浓眉紧拧,星目显露恨意,死死盯着面前跪着的二人。
跪在黑衣少年面前的人低着脑袋,披在后背的发稍在白缎袍上淋拉出血痕,双臂软软垂下。虽看不见长相,但只从那穿着身形辨别,老叫花子也一眼认出那正是谭家的主人—谭文渊,不过他此刻动也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而跪在紫衣人身前的……竟是一个女娃娃!衣服已被血糊得看不清本来颜色,小小的身躯微俯,似在用手撑着地,高度不及紫衣人膝部,鱼鬟散了一边,脑袋时而仰起,时而点下,那断续的诡异笑声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老叫花子哆嗦着指了几指,腿软得站不起身,只得单手蹭地惊恐的向门外挪去。
紫衣人瞥了他一眼,笑意愈浓,低头轻问黑衣少年:“被人发现了呢,你瞧我为你冒了多大的险,杀了他灭口如何?”
黑衣少年肩膀一抖,抬头看向紫衣人,微带怒意道:“你杀得还不过瘾吗?”
紫衣人吟吟一笑,玉白手指抚了抚少年面颊,挑眉转目,冲老叫花子懒洋洋地道:“老东西快些去告官吧,迟了可就追不到我们了!”
老叫花子屁 股已挪到门口,听得这话,两手赶紧用力撑地翻过门槛,双腿一缩连滚带爬窜至掩住的那扇门外,靠在门上按住胸口,惊魂不定,脑中浮出许多疑问,这人是谁?他为何要杀光谭家的人?那带着不屑,带着威胁的语气让老叫花子心悸不已,若不是武林高手又哪来这般自信?
院内半晌无音,突然传来“噗”的一声。紫衣人语带笑意道:“季凌云,你心愿已了,记得莫要对我食言哦。”
少年沉默。紫衣人又道:“谭家这不会哭只会笑的小女娃倒是有趣的很,可惜不是男娃,命短了点,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女娃娃仍在咯咯笑着,笑声断续更甚,几乎一笑一断,气已弱,声已哑。
良久,少年开口:“走吧。”
老叫花子一听他们要走,慌得拔腿就向林荫道奔去,横冲到路的那一边,顺着坡势卧倒草从中,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多出一口,心中唏嘘不已,谭老爷一向待人宽厚,遇贫必济,老叫花子受他恩惠也不止一次,今日怎会遭此恶劫?只愿家中还有活口,能向官府道出那两个歹人一丝半分的线索,让谭家人不至枉死吧。
暮色渐沉,金霞已被云遮住,天空从灰蓝幻至深蓝、从深蓝幻至幽蓝,直到天幕中挂起了星星,老叫花子也没有等到那两人离开的动静。
身体已趴得僵硬,老叫花子欠起身来向谭府方向张望了一番,此刻天暗,什么也看不清晰,除去草中虫鸣,再无异常声响,思忖再三,他爬了起来,一步三顿再次移向谭家。晚秋凉风乍起,血腥味浓烈如锈,大门半虚半掩,安和热闹的谭府遭遇半日变故,瞬时成了凶宅。
别在门边向里窥视,院内没有站立身影,地上死尸仍在原位。确定那两人已离去,他扶门轻声喊道:“谭老爷,谭老爷?”连唤数声,满院死寂,正中一团昏白再无丝毫动静,看来已无人生还了。老叫花子不敢再往里进,心中又害怕又伤心,抬手抹了抹眼睛,低叹一声:“富贵累身,竟遭灭门,谭老爷,常德混泊莲州四载,亏得你数次接济,我却无能救你性命,眼看着你被歹人所害……唉,且带着家人一路走好吧,初一十五常德定去祭上一杯清酒。”
说罢话,老叫花子按下难过,欲行离开。刚迈一步,忽听身后轻微“呵”地一声。他惊骇转身,见院中尸首横杂处似有一物在动。
叫花子心中一跳,莫不是还有活口?慌忙三步并两步冲进院中,跨过几具尸身,伸手径直捞向那团昏白一侧,触到了后脑散开的头发,也触到了一个颤抖不止的小身体,再一探,脖颈温热,果然还活着!
老叫花子忙将她抱起,借星月之光,望见手中小人儿不过二三岁的孩提年纪,正是那方才跪地的女童,一张稚脸沾满血污,紧紧闭着眼睛,嘴中发出极轻极淡的“呵呵”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凄异之状,寸笔难书。
叫花子抑不住心酸,叹道:“是谭老爷家的小姐么?可怜你爹……”
话音未落,门扣忽地被人敲了两下,外传人声:“怪了,看门的小六子跑哪儿去了?”随着声音从门侧挑进一盏灯笼,闪入一个男人。老叫花子抱着女娃来不及躲避,直挺挺站在一圈死尸中与那人碰了个正着,暗夜昏黑,来人目光挪上挪下,对上老叫花子的眼睛,愣怔半晌,将灯笼一扔,拉魂惨叫:“杀人啦!有鬼啊!”掉头便向外窜去。
老叫花子猛地反应过来,出了一身冷汗,跟着那人脚步跑出府门,急步追上大路,已看不见那人身影,撕心的呼救声在风中愈飘愈远。
他低头看看怀中似昏睡过去一般的女娃,苦恼的摇头:“想是有人去报官了。可怜只剩下你一人,这该如何是好呢?”
女娃闭着眼睛,不哭不笑,无声无息,小手缩在胸前,蜷成了一个哀求的姿势。
老叫花子踌躇一阵,看向满天星斗,一声长叹:“被灭了门的孩子啊,未经风雨润,先被雪霜催,命虽苦,却不该绝,且随我去罢!”
将女娃身前搂紧,下路进林,转瞬消失在暗夜之中。
西城霸王
文平十八年,康州,春。
春分动市春草芳,年节将至,喜意满城,康州大街小巷人潮络绎不绝,店家摊贩生意异常火爆,百姓劳碌一年积下的银子,在这太平盛世里赶上过年的当口就再也存不住了,比赛似的置办年货,钱如流水般流入店家的腰包。开大店的赚大钱,开小店的赚小钱,就连路边摊也能趁着这个好时候发上一笔小财。
一个外地货郎挑着挂满琳琅的担子从城东转到城西,欲找个好地方设点开卖。行至福归酒楼门前,见那处人流密集,便放下担子,支起木架,张口吆喝道:“翠玉簪、珍珠链、胭脂水粉应有尽有,物精价廉,莫要错过好东西喽!”
吆喝了一气,看的人不多,买的人就更少,货郎闭了嘴,奇怪的看着人群都不约而同的朝着右侧涌去。
离他摊子右侧十步距离处,放置了一个铁皮炉子,炉上架着锅,炉边支了架小板车,有类似面团之物堆在上面。再往右几步,围了一堆人,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货郎看看四周,除己之外再无其他摊贩,刚才还有一两个蹲在地上卖蔬果面糖的,这会儿都不见了。货郎好奇顿起,那里又是卖的何物能让人这么捧场?听这起哄的动静,莫不是跑江湖卖艺的?货郎凑上前想看个究竟,无奈围观者太多,踮起脚尖还是看不真切,他拉住一个路人问道:“小哥,可知那方卖的何物?”
“春联儿。”
货郎更奇怪了,不过是卖个春联儿也能招来围观,也能让人哄好?难道是名家当街题字?正兀自琢磨着,身边突然“砰”地一声巨响,回头一瞧,首饰摊已被人砸翻,珠珠串串滚了一地,胭脂水粉四处散落。货郎“啊呀”叫出声来,指向罪魁祸首怒叫:“为何毁我生意?”
面前站了三人,个个身高体壮,彪悍非常,领头一蓄着络腮胡须的大汉一手叉腰,一手扛棍在肩,凶神恶煞地喝道:“谁准你在此做生意?这条街不许摆摊你不晓得吗?”
货郎一抖,刹时明白遇见地头蛇了,暗叹自己选址不当,忙从腰间掏出几纹钱递上:“请兄台笑纳,城东到城西几无空地,就让我在此卖上一阵吧。”
那大汉手一抬将铜钱隔开,瓮声笑道:“五纹钱?哈哈哈哈,老子不要,你快走吧!这里可不是你摆摊的地儿!”
货郎见他们态度强硬,三人寻衅似的一同围了上来,便也不敢再多说,只得俯身收拾东西,边收拾边抱怨:“唉,就欺负我外乡人,那处也有人摆摊,为何不撵?”
大汉眼光一瞟,嗤笑道:“那处摊子是我们的金主儿,我们受雇于他,这条街就是他的,只得他一人能做生意,你跟他比?”
货郎心中气愤,原来此街早被人雇了地头蛇霸占了,怪不得没人敢在这里做生意,全让他一人垄断了,真是鬼也怕恶人呀。
大汉见他已收拾欲走,便也不再理他,径直带着二人向那围观处走去,口中粗声喊道:“常老板!油热了!”
“来啦!”
脆生生的清亮童音在围观堆中响起,一条小小的粉红身影手拨头拱,从人群中钻出,几步奔至铁皮炉子前,抄起面团沾上芝麻送下油锅,滋声顿起,香味四溢,那清脆声音招呼起来:“咸香入味的糯米鸡!四纹钱一个,快来买啊!买十个送春联儿一对!”
货郎收拾了一半呆在原处,目不转睛看着那抹粉红,年纪不过十龄左右,双转俏环髻,丝带飘粉云,一双澄光晶眸灵动有神,朱胆鼻可爱微翘,桃花小嘴儿饱 满红润,那眉欢眼笑的模样,神气十足,若不是那熟练的抄锅手法,底气十足的吆喝声沾了些市井气息,真真宛如画中调皮仙童一般。货郎心中惊诧万分,难不成这俏女童,就是这条街的恶霸老板?
人群呼拉拉又围了过来,随着那女童麻利的下锅起手包纸递出,一会儿功夫,案上几十个糯米团子就被一抢而空。纹钱塞满了女童腰上的荷包,她拍拍肚子,得意地呵呵笑出声来。有人叫道:“我买了十个,常老板送我一幅春联儿,要用口执笔写就的!”
紧着人群又哄了起来:“我也买了十个,我要常老板左右手双开写就的春联儿!”
“我也要!”
“我也要!”
货郎愈发惊讶,这俏女童竟会手口并用的题书?难怪生意如此之好,原是有绝技在身啊。
女童看着众人,狡黠一笑:“买十个糯米鸡的,春联儿一定送,不过要看用口执笔和左右手双开的,就要另加银子啦!”
在一片闹哄哄的声音中,货郎郁闷万分,有气无力收着东西,那女童虽然技法高超,拥趸者甚多,但各人所卖货品不同,又怎会与她抢生意呢,真是没有容人之量。
担子挑上肩,货郎准备另觅佳处,耳边忽闻人问:“老板,这梅花扣怎卖?”
货郎回头,见一年轻的蓝衣男子站于身后,手执一朵梅花饰扣,温和目光里带着询问。忙复放下担子答道:“一纹钱,极便宜的价,这就要走,算是半买半送了。”
话音还未落,侧边倏地伸出一只嫩白小手,掌心捧着几个饰扣,嘻笑声道:“我这儿也有,价格一样,这位兄台买了我的,还免工钱帮您缝上。”
货郎气得七窍生烟,忍 不住责道:“小姑娘抢生意过了些吧,人家是看中了我的东西。”
那清灵双眸一翻,不屑道:“看中又怎样,没有货比三家,又怎知我优你劣?”眼珠子一转,眯向货郎:“不过,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王虎!”
唤声一出,彪壮大汉现身:“常老板!”
女童手腕一压一指,指向货郎鼻尖:“他!”
货郎只觉得瞬间黑风裹身,巨石压顶,还未及反应过来,人已被团团围住,鸱目大汉一拳又将担子砸翻,怒吼道:“你小子还不快滚,找打是吧!”
货郎双手抱头,骇怕的哆嗦:“这就走,这就走!”
手忙脚乱一通扒拉,将货品堆进担中,再次上肩,一瞧那蓝衣男子还站在原处,见此闹剧竟也不躲,手中仍持住那梅花饰扣,气质清雅,面容清俊,目光依然温和。
货郎苦道:“对不住了这位客官,东西我不卖了。”
蓝衣男子的唇边泛出微笑,轻轻搓动手中梅花,开口道:“一纹钱是么?我买了。”说着从胸口摸出一钱,递给货郎。
货郎缩头缩脑,瞄瞄大汉已举起的拳头,惊怕道:“不卖了不卖了!”粉红影子腾地又蹦了出来,白玉小手合并捧着送到那蓝衣男子眼前道:“他不卖了,兄台看看我的?”
蓝衣男垂下眼帘,似没看到女童一般,仍道:“老板,拿钱卖货。”
女童嘟起了嘴,不满的对着三个大汉使了个眼色,大汉们立刻对着货郎眦牙咧嘴凶相毕露,货郎顾不得地上零散物品,吓得拎起担子就往街外跑去,边跑边叫:“不要了,送您了客官!”
女童看着货郎狼狈逃跑的模样,乐滋滋地道:“你不要了,那就都是我的了。”说罢蹲身将地上散落的零碎拾掇进自己荷包。春联摊那处还有人催,女童站起身,看看斜下夕阳,冲着人群大声道:“今日天晚,纸张已用完,就不写了,大家明日请早罢!”
“嘿!”人群又哄了一阵,散了。
女童从荷包里拿出些银子,递给领头大汉,训道:“这个月我要扣你们些银子,生意正好的时候,你们跑哪儿去了,还放了人进来。”
那大汉接过银子,嘿嘿笑道:“外乡人不懂规矩,钱他不也没赚到么?”
女童摆摆手,打发了大汉,自己将摊子上的杂碎东西收拾了一番,笔墨卷进布包,炉子铁锅搬上板车,瘦小的身体顶在车尾用力向前推着。人流稀疏了不少,方才热闹非凡的场地上,现而只余一人未动,他左手捏着梅花扣,右手捏着一纹钱,看着女童的一举一动,面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童推车走过他身边,撇了撇嘴,讽笑道:“占了便宜还不走,等着天上掉金子么?”
那人不语,女童“切”了一声,继续前行。忽闻身后问声:“你这丫头欺行霸市,你爹知道么?”
女童回头,仔细的上下打量那人几眼,口气不善道:“关你何事?”
那人哼了一声,又问:“你可是常欢?”
“你认识我?”她呆了一呆,倏尔绽开笑意:“是啊,我正是康州西城大名鼎鼎的常欢,你认识我也不奇怪。”
蓝衣男目中微露诧色,终于抑不住低笑了一声,叹道:“常德怎会教出这样厚颜的女儿。”
常欢不乐意了,松开车子回身窜到男子身前,怒道:“你什么人?你认识我爹么,竟敢出言侮辱?”
男子浅笑:“不必动怒,我并未侮辱你爹,正是你爹让我来寻你,走吧,我与你一道回去。”说罢自顾迈步而去。
常欢这次真的呆了,看着那男子正朝自家方向走去,满心疑惑不解,爹让他来寻自己,莫非是朋友?爹还有这么年轻的朋友?
那男子果然认识常家,三转五拐,就先到了家门前,小常欢推个板车哼哧哼哧半晌才到。路上她就想出了端倪,心中气愤更甚,见他立于门前等候,一使力推着车紧跑了几步,气喘吁吁质问道:“你方才说不是侮辱我爹,那就是侮辱我了?你说我厚颜?没教养?”
蓝衣男不答,伸手推开院门,破落小院儿现于眼前,柴火一堆,杂物一堆,院中还晾着些未干的衣物。他转身看向常欢,歪了歪脑袋。
常欢皱着眉气哼哼将车子顶进了院门,叫道:“爹!我回来啦!”
“咳咳咳!”屋中传来一阵剧烈咳嗽,苍老男声嘶哑道:“欢儿,回来了。咳咳,断俗入禅林,身清心不清。”
常欢顺溜张口便答:“夜来风雨过,疑是叩门音。”
屋中又道:“海阔天空云路长,难叫鸿鹊不飞扬。”
常欢手下不停,将车推到院边放定,拾起粗布覆上,嘴中仍快速答道:“任他暗向榆枋笑,听我乘嗟日月傍。”
蓝衣男惊奇听着这父女俩诗句的一对一答,熟稔流利的程度仿佛已形成习惯多年一般,想到常欢方才质问教养之语,不免哑然失笑。
“唔,咳咳,欢儿,兮……蓝公子可同你一道回来?”
常欢收拾好板车,冲着男子一招手:“我爹叫你呢。”
进得屋内,光线暗了许多,陈设简陋,墙皮班班驳驳,窗纸掉落了一半,一盏黑漆麻乌的油灯搁在灯架上,架下一方小床,叠铺得倒很整齐利索。正中方桌上摊着纸笔,一身穿粗布衣裳的垂须老者扶站在桌边,不住低头咳嗽。常欢进屋便惊叫着扑上:“爹!你怎么下床了?你不能受风!”
老者摆手:“无妨,今日觉得好了许多,这位是蓝兮蓝公子,请他坐下,去倒茶。”
常欢当着老爹的面不敢无礼,作了一福道:“蓝公子请坐。”
蓝兮点点头,轻坐了下来。老者坐于他身边,看着常欢将茶水送上,捂嘴又猛咳一阵,喘道:“今日如何?”
常欢忙将荷包解下,散碎纹银倒了满桌,笑道:“年节前后生意就是好。”
老者微笑点头:“都收起来吧,去把药煎了,我与蓝公子有几句话说。”
“哎!”常欢嘻笑着收了银子蹦达出门。老者看着她雀跃的背影,长叹一声:“多好的孩子,聪明伶俐,我真是舍不下她。”说着抬手抹起了眼睛。
蓝兮静静看着老者,不发一言。老者伤感一阵看向他:“兮儿,我先前与你说的那两件事,你可能答应?”
蓝兮思忖半晌,道:“画像自是可以,不过……”
老者突然握住蓝兮的手,紧皱双眉,颤声道:“若不是听得千山画仙名号再现,纵使我费尽力气也无处寻你,寻到你,并不是求你能谅解前尘旧事,只想在我临死前给欢儿找个依靠,她三岁起就跟着我四处漂泊,吃了八年的苦,贸然托付他人我不会放心,她……还是个孩子啊。”
蓝兮淡然一笑:“哦?孩子?”
老者突然颓丧地松开了手,喃喃自语:“是……我有何资格要求你……咳咳……亲生儿子都能抛弃的人,有何资格……”
蓝兮看着老者满眼伤痛,心下略有恻然,默了半晌道:“你也不必介怀了,娘亲逝前已不再记恨于你。”
老者热泪纵横,激动难抑:“兮儿,非我要抛弃你们母子,若非我当年装疯休妻,只怕你们要跟着我一起受牵连。”
蓝兮摆手:“你也道那只是前尘旧事,我不想听了。”
老者咳嗽一阵,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蓝兮不再多言,从腰间摸出一四方小盒,打开摊在桌上,尽是七色粉末。他拈壶提笔道:“说吧。”
老者垂下脑袋,手抚额头,缓声道:“身高六尺有余,体瘦,紫衫,散发,左颈骨处有一月形红斑,削尖下颔,薄唇钩鼻,细眉长眼,瞳光阴霾。”
略微顿了一会儿,看着蓝兮手法极快的捏粉入杯,调和蘸色,落笔纸上,接着又道:“另一人,十余岁少年模样,黑衣,发束天河,宽额窄腮,点漆目,悬胆鼻,他……杀气甚重。”
随着老者的叙述,蓝兮几乎未作停顿,一气呵成两张画像,径直放笔道:“看看有无出入?”
老者定睛细瞧,不免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激动道:“你娘书画双绝,凭述可绘人像,当年人称千山画仙,想不到你也继承了她的衣钵,我死亦能瞑目了。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老者的咳嗽再也停不下来,一声高过一声,一阵紧过一阵,俯在桌上眼看就要咳背过气去。蓝兮强耐着听了一会,终还是站起身,轻拍老者后背:“进屋休息吧。”
老者摇头,用力按压胸口,喘息道:“不,不,我差些忘了,你要在这黑衣少年的图上加他的名字,他叫……季凌云!·”
蓝兮提笔加了三字,叹口气道:“何苦为此事这样耿介?”
老者苦涩一笑:“我当年既决心养下欢儿,就不能再做第二次负人之事……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咳咳……你可知道,她与你小时候一样……那么聪明,那么懂事……我自知时日无多,所以,还是要求你……”
“不要讲了。”蓝兮打断他的话,将那两张图卷起,磕在桌上良久,又开口道:“过罢年再说。”
老者不再说话,胸口起伏不定,压抑的低咳传入蓝兮耳中,让他一时只觉心烦意乱。
“爹!药煎好了,快喝吧。”常欢捧着药碗走进,浓郁的草药味儿在屋内弥散开来。
老者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抹抹嘴道:“欢儿,蓝公子留在家中与我们一起过年,你这几日去多买些荤品回来腌上。”
常欢小嘴一嘟,微声道:“就那么点银子,还要给您抓药呢,年前我去城外河中叉几条鱼,赵四那处割两斤猪头肉就过得年了,还买什么荤品啊。”
“嗯?”老者面色一沉。常欢眼色极好,忙又道:“行行行,您别生气,我知道了。”转身翻了蓝兮一眼,磨出门去,嘴中嘟囔道:“明日要左右双开多写几幅联子才行,肉那么贵,真是!”
蓝兮看着老者回房休息,便也出了院子,见常欢正蹲在地上筛米,嘴里抱怨不止,小脸上满是不甘,一副抠门精的劲头。他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物递到她眼前:“这些够不够你买荤品呢?”
常欢抬眼一瞧,“哇!”的一声蹦将起来,双手捧过,两眼红心大闪,喜道:“银元宝?”
蓝兮见她眼笑眉飞的模样,莞尔道:“明日卖联,我与你一道。”
年夜拜师
翌日,常欢比平时起得更早,头脸来不及梳洗就先给老爹做饭煎药,看着爹爹吃好喝好,打出置办年货的旗号,名正言顺的休息一日不做生意,一溜烟跑去了福归酒楼。路上还买了热呼呼的豆花油饼,央小二去客房知会一声,兴高采烈地等在楼下。
片刻功夫,蓝兮便从梯上步下,看见常欢,眉毛微微一挑,问道:“这么早?”
常欢赶忙递上豆花:“是啊蓝公子,我给你买的早点,趁热吃吧。”神情带着些些狗腿的味道。
蓝兮看着捧到面前的小手,看着她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态度,微笑道:“真是谢谢你了,摊子已摆好了?”
常欢眼睛弯成了月牙:“今日休息,奉爹爹之命,去采买些荤品呀。”
蓝兮接过早点,颔首道:“既是如此,那便一起吃吧,吃完我同你一道去采办。”
常欢摇头:“在家喝过粥了,蓝公子快用吧。”
蓝兮慢条斯理地吃着,常欢目不转睛地看着。双手托腮,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住蓝兮的嘴巴盯得专注极了。任蓝兮性格沉实,心思稳健,也耐不住这种眼皮不眨的盯法。打破一向食不言的习惯,他开口找起话来:“唔,你要再吃一点么?”
常欢仍是摇摇头,接话道:“蓝公子,你是做生意的么?怎么和我爹认识的?为何我从没见过你呢?”
听着连珠炮似的问题,蓝兮笑道:“很早便认识你爹了,不过不常来往,我不做生意,作画。”
常欢放下手臂,惊讶道:“作画?卖画么?卖画也能赚大钱?”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郁闷道:“爹一直让我背诗练字,看来早先应该学画画才对,字不值钱啊。”
蓝兮叹笑,掏出帕子擦擦嘴角,站起身道:“走吧。”
一大一小两人走出酒楼,寒阳东升,街上人潮慢慢多了起来,常欢左瞟右瞄,寻找目标,蓝兮慢悠悠的踱步向前。边走边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一字千金者大有人在,我看了你题的联子,虽显青涩,但资质不浅,现而你年纪尚幼,已被人认可,将来必定能更上一层楼。”
常欢眼中迸出星光:“真的?一字可卖千金?”说着叹了口气:“那我得练多少年的字才能卖到那么高的价钱呀。”
听常欢三句不离“钱”字,蓝兮微微蹙眉,偏首看向她:“字画本是雅物,原该用作赏心,沾染了黄白之气便会失却精髓架骨,你既有此资质就应心无旁骛的专心磨练,得成指日可待。若总想着赚取银两,又如何能写出好字来?”
常欢奇道:“你不也在卖画?若你的画不好,怎能赚到银元宝的?”
蓝兮道:“我赖以谋生的作画与真正的作画不同。”
常欢一脸懵懂:“有何不同?”
“一类用以谋生,一类用以自赏。”
“自赏的便是不拿出去卖,自己收着欣赏的?”
“不错。”
“那你觉得哪类画更好?”
“当然是用以自赏的。”
常欢呵呵笑了:“蓝公子,你这话说的不对哦,只有好东西才能让人掏银子买,你留在家中无人沽价的画作,又以何由断其优劣?又以何由辨其不如售出之作?既是没人买,那便是一文不值,我看……”她低头捂嘴闷笑一声,“这就是爹爹说的‘孤芳自赏’吧。”
蓝兮望着掉进了钱眼里的常欢,无奈叹息:“你小小年纪,怎生如此爱钱,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堕落其中只会让人心生污秽,迷失本性,我见你写字时口手并用,花招甚多,其实根本无需如此,墨一落纸便成定局,人在欣赏留于后世的佳作时,看的是字本身,而不是写字者玩的花样,为银子抑或为炫耀技巧而写出的字,永难登进大雅之堂,这个道理你明不明白?”
听着蓝兮隐带训教的话,常欢小脸阴了下来,半晌没有言声,此时刚巧到了目的地。常欢踏上台阶,下巴左右活动两下,恢复了笑脸,冲老板喊道:“四哥,照顾你生意来啦。”
那正是一间猪肉店,店面宽不过十尺,一截肉案横将店堂堵了个严严实实,案子上方挂着各色肉品,一黑皮红脸大汉穿着粗布棉衣,手持一柄菜刀站在案后,见常欢进门,乐呵呵地将刀往案上一扣,招呼道:“哟,是小常老板!难得见你光顾小店,怎么今日舍得买肉啦?”
常欢皱皱鼻子,脆声道:“嘿嘿,过年了当然要包饺子,总不能啃着窝头守夜吧。我不但要买,还要多买,吃不完的腌上!”
红脸大汉哈哈一笑,指着吊钩上的肉品道:“那敢情是照顾我生意了,想要哪里,我给你割最好的。”
常欢抚着案边抬头来回睃了两趟,点头道:“后座!”
“砰!”一大墩后座肉甩上了案子,“要多少?”
常欢回头看看蓝兮,摸摸胸前那锭沉甸甸的元宝,一咬牙:“豁出去了,给我割……”
大汉眼睛一亮,刀口放上敦肉正中,拉开架势准备割个十斤八斤的。
“斤半!”
大汉一愣:“四斤半还是五斤半?”
常欢咯咯直乐:“四哥别逗了,就我和我爹俩人,哪能吃掉那么多,一斤半!”
“噗!”前后各响起一声喷笑。
蓝兮看着这个抠门的丫头,无语的背转了身子。
大汉笑道:“哎呀常老板,就要一斤半啊,不是我逗,是你太逗了。”说着割下薄薄一小溜,绳子麻利系上,“喏,拿好。”
常欢翻他一眼:“还要呢!”
大汉眼睛二度亮起:“还要?好咧!”
“头肉一斤半,前夹一斤半,尾巴两根,舌头一条,没了,就这么多吧,大过年的我也不跟你还价了,把零头砍了就成。”
大汉一边割肉一边赞叹:“西城再找不出比常老板更精明的女儿家了,又会赚钱,又能省钱,以后谁娶了你做媳妇,可就掉进福坑里了。今年有十二了吧?我家大毛过年十五了,不如我上门去提个亲?”
常欢终于红了脸,羞气道:“别逗我,我喊你四哥,你家大毛得喊我声小姑才对!”
大汉哈哈大笑:“是是,又让你这丫头占了便宜去。”
荷包里掏出碎银子付了帐,蓝兮帮忙拎着猪肉,两人又一道回转家去。出了店门,常欢脸色又晴转多云,一路默默无话。快到家门时,蓝兮抑不住开口问道:“那银锭子在身,为何不多买些?”
常欢抬抬手中肉品:“这些还不够吃吗?去年过年,我和爹吃的鱼肉饺子,今年有猪肉饺子吃,很好了。”
蓝兮跟着她的脚步进了家门,又道:“见你生意甚好,怎么平日都不买肉吃呢?”
常欢将肉品在院中一一挂起,从小厨房拎了盆出来,压了些水,猪尾巴口条泡进水里,甩甩手上的水珠,看向蓝兮,认真道:“蓝公子,你是有钱人,自然不明白我们穷人的苦,你说我耍花招写字,可是不耍点噱头,又哪有人来买的我字呢?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爹重病在身已两年了,一年下来,做小生意赚的钱尚不够抓药,又怎能奢在吃食上。”
蓝兮瞠目,她那故作老成持重的表情,俨然当家人的口吻不但没让蓝兮觉得好笑,反让他心思一动,老爹确实病重,这一老一小的穷困之家,全仗着常欢在外做生意赚些碎银,一年的风来雨去,寒霜酷暑,想想也知那是怎样的艰难,想到这,蓝兮微笑了,这个丫头倒是吃得起苦,心中不由得对她又多了几分好感。
年节前常欢出去做了几日生意,蓝兮跟去看过几次,无一例外的还是靠那些技巧型的花样抓人眼球掏人腰包。但这丫头的字倒确是写的刚劲有力,落笔见锋。有人拟好联子的便照着写一遍,没有拟好的,喜庆佳对也是张口便来:“燕舞春风花织锦,人歌盛世喜盈天。”又或是“岁通盛世家家富,人遇年华个个欢。”无论怎样,总能让得联之人满意而归。
看着她伶俐的招呼,潇洒的题字,灵动双眸漾着精明聪慧的光彩,蓝兮隐约记起了一些模糊的片段,自己的幼年时光,槐花飘香的宽敞院子,手掌落过的戒尺,一位满腹经纶、才高八斗的倜傥男子,似乎……他曾是自己的爹。
除夕之夜,院外此起彼伏鞭炮不断,孩子们的欢乐叫声不时掠过门前。小常欢独自在厨房忙活了一个下午,老爹兴致颇高,不顾手指哆嗦,亲自提笔写就一副门联儿“天上月明千里共,喜看万山展欢颜。”
蓝兮凑了他的兴致,也捉笔画了门神灶君图,送于常欢贴上。常欢搓搓被冰水冻得通红的小手,拿住看了许久,郁闷道:“这图,能值一锭银元宝?”蓝兮不语,面上笑意吟吟。
年夜饭摆上,三人共围一桌,常欢叽喳不停,兴奋的将肉食不断推向老爹面前。
“爹,您多吃点,这盘红烧肉没用盐码过,原汁的。”
“爹,猪尾巴啃不动就别啃了,口条软呼着呢。”
“爹,这雪青兰上午从冻土里刨出来的,新鲜,您尝尝。”
“爹,您要吃饺子吗?我现在给您下去?”
老爹捋着胡子,一边咳嗽一边微笑,看看蓝兮,又看看常欢,自斟了一杯酒,举起道:“这个年过得甚有滋味啊。”
常欢忙拦:“您不能喝酒,喝了夜里又要睡不好觉了。”
老爹摆摆手,自顾举着,示意蓝兮。蓝兮只好举杯与他碰了一碰,听得他又道:“晚来得福者有三,一为富,二为安,富贵和平安却都比不上第三样,那就是儿女绕膝不孤单,今日,咳咳……我也算是有福之人了。”说罢举杯一饮而尽,蓝兮与常欢互看了一眼,他眼中飘起伤感,她眼中充满莫名。
老爹斟了第二杯,再与蓝兮一碰道:“兮儿,人总说万事莫强求,强求定招祸,我不能用任何身份来强求你答应我,你幼时便宅心仁厚,遇弱必扶,只望你仍能以此品德看待我所求之事。”
蓝兮还未言声,老爹又已饮下酒,再斟一杯,面向常欢:“咳咳,欢儿,咳咳……”两杯酒入喉,老爹的咳嗽激起,“爹不能陪你一辈子,咳!你要记住,无论今后你遭遇何事,万勿惊慌,静心多做冥想,随心而至即可,莫为不可能为之事,一切以……咳咳……一切以自己性命为重……”
常欢听得老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奇怪之语,莫名中又掺杂了疑惑,她起身拍拍老爹后背,嗔道:“说了让您不要喝酒,大过年的,您怎么老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呀。说些开心的不好吗?”说着从胸口摸出银锭子递到老爹手中,“您瞧,蓝公子给我的银元宝,送给您高兴高兴。”
老爹不接银子,抬臂饮下第三杯酒,回身握住了常欢的手,面上每一条皱纹都在颤动,眼泪倏地盈上眼眶:“三岁提笔,四岁能诗,五岁便同我一起卖字,欢儿是最乖最聪明的女儿,咳咳,可惜爹不能陪你一辈子,爹最清楚自己的身子,已千疮百孔再无回天之术了,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常欢有些惊慌,她望向蓝兮:“我爹怎么了呀?”
蓝兮静静坐在那处,半晌无语,缓闭了闭眼睛,张口道:“欢儿,你可愿学画?”
老爹一震,抹抹眼泪惊喜看向蓝兮。
常欢皱起眉毛:“说什么学画,我爹怎么哭了?”
老爹一把将常欢扯到蓝兮身侧,双手扶住她肩膀,用力往下一按,喜道:“快拜见你师傅!”
常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跪在地,愣怔一阵,哇呀叫起来:“怎么拜起师了?这不是吃年夜饭呢吗?”
老爹也不咳嗽了,抓着常欢的小辫子朝下噔了三次,急道:“快喊师傅。”
常欢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
老爹怒吼一声:“喊呀!”
常欢吓的一哆嗦:“师傅!”
蓝兮浅笑,伸手搀起常欢,轻道:“就收了你这个徒弟。”
老爹乐得开怀大笑起来,“好好!千山画仙后继有人,我欢儿一定能做夏国最好的画师!”咳嗽又接上了,边笑边咳,边咳边笑,笑着咳着又喝了两杯,蓝兮见他激动高兴的模样,心里蓦然升起心酸,又想起了槐花,想起了娘亲,这份舔犊之情,自己原本也可拥有不是吗?
常欢呆站一边,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向严肃沉稳的老爹,今日竟状似疯子一般,说了许多难懂的话,做了许多难懂的事。她看看蓝兮,这个相识不久的蓝公子,怎么突然就变成自己师傅了?难不成老爹请他来是早有打算的?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好好的大年夜,居然变成了拜师会!
吃罢饺子,碗筷收拾干净,蓝兮便告辞了。
常欢送微醺的老爹进屋休息,听得他嘴中仍在念念叨叨:“亦兄亦师,欢儿有依靠了……一生虽无大成,却得双优秀儿女,死亦瞑目,死亦瞑目了。”
常欢叹口气,还是听不懂他在念叨些什么,打水替他擦了脸,擦了脚,喂下药汤,送到床塌睡稳,拉好被子刚欲离开,老爹伸手拽住了她。
“欢儿。”
“嗯。”
“世事纷更乱如麻,人生莫走歧路差。”
常欢见老爹闭着眼睛,竟又对起了诗句,不由失笑,这是老爹唯一的爱好了,打记事起,从未落过一天,日日皆诗,月月皆对。她将老爹的手放进被中,轻声道:“樽前有酒休辞醉,心上无忧慢赏花。”
老爹听罢,“嗯”了一声,长长出了一口气:“欢儿,记住这首诗,心上无忧慢赏花……记住它……”
文平十九年,大年初三。
郊外麓山的山腰上,散出朵朵银花,一小片,一小片闪着光的花在风中旋舞。白色长幡飘飘扬扬,云生东北,雾起东南。一座孤坟立于开阔之地,坟前跪着素缟裹身的常欢。她眼眶焦干,双手撑地,怔怔看着坟前木牌上的字迹,“恩父常德之墓。”
这字,是她亲手写上去的,没用口,没用左手,老老实实一字一字以心泪写就。
蓝兮站在她身旁,蹙眉看着常欢,任那满天纸花散落发际,也不去伸手拂一下。她已跪了一个半时辰,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掉,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看着坟墓发呆,眼神空洞的厉害。蓝兮略有担心,上前拍拍常欢的肩:“你爹已入土为安,莫再伤心了。”
常欢回头看看他,呆滞点了点头。
“起来吧,随我回千山。”蓝兮探手搀她。刚架住她胳膊。她身子突然往前一窜,扑到坟头,抱住墓牌,笑出声来:“爹!呵呵,欢儿走了,欢儿要走了,这就学画去了,呵呵呵,明年我再来看你,给你烧好多好多的金银元宝,爹!呵呵。”
见她笑得凄异,蓝兮微骇,忙道:“欢儿,快起来。”
常欢抱住木牌不肯松手,笑声愈来愈大,蓝兮扯了又扯,方将她手指掰开,难受道:“想哭就哭出来,不要憋着。”
常欢跪在地上,再叩三个响头,直起身,颤声道:“师傅……我不会哭。”
蓝兮慨叹不已,老爹没有说错,她是个多么坚强的丫头啊。
扶起她,自己撩衫跪下,也叩了三头,起身拉住她的小手,向山下走去,常欢一步一回头,表情悲伤,口中笑声不断,那笑声,随着银花飞扬至空,再落于蓝兮耳畔,他突然感觉到有一缕风,从他的手指间轻轻掠过。
雅俗难融
离开康州时,天气阴冷,寒风将大片灰色的云朵吹拢在一起,愈压愈低。蓝兮把常欢牵上马车的时候,雪,开始飘落。
先是一朵一朵干净洁白的雪花悠然荡下,姿态优美,静悄无声。待马车出了康州地界,雪便越下越大,密集的快速的渗入泥土,覆上树梢,天地变得苍茫一片。
常欢从车窗里伸出手去,看一朵朵雪花落入手心,倏尔溶化在肌 肤的温度里。她静静的接着,直到手背淋下了雪水,直到面颊冻得僵硬冰凉,直到蓝兮半强迫的将她扶正坐好。
“欢儿。”看着常欢因休息不善而黄巴巴的削瘦小脸和茫然的眼神,蓝兮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车行五日就可到达千山,那处风景很好,你会喜欢的。”
常欢垂下脑袋,低低“嗯”了一声,周身笼罩着浓浓的哀伤。
“唉。”蓝兮叹息,“以后每年我都会带你回来看望你爹,他去的安心,你就莫再多念了。”
“嗯。”仍是低低一声,仍是垂着脑袋提不起精神。窗帘不住被风吹开,凛冽寒意灌进车来,常欢瘦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蓝兮起身,夹好车帘,坐在她身边道:“冷么?”
她摇摇头,蓝兮从座下拉出包袱,抖出一件毛氅,将常欢裹了起来,拍拍她脑袋道:“几日没有合眼,且睡一阵吧,吃饭时我叫你。”
她靠在车厢一角睡着了。整个人窝在毛氅里只露出巴掌大的脸颊,她头发散乱,闭着眼睛,长长直直的睫毛覆在下眼睑上,带着轻微的抖动,嘴唇抿得紧紧的,唇角因为干燥而有些褪皮,眉头不时蹙起,像一只没了娘的流浪小猫般孤独的蜷在那里,睡得并不安稳。
蓝兮望着她,心中情绪难明,怜惜杂着难过,困扰掺着莫名。那个早以为死去多年的老爹,突然出现,悔过旧事重认亲儿,只为了让自己收留他的养女。蓝兮并没有恨,关于爹的记忆已久远到模糊了,那些过往他不想承载,也不想追究。可是老爹的遗愿,却让他感到烦躁,自娘亲逝后三年,他习惯了独自生活,一个人来来去去,日子过得异常简单,虽有些好事之徒总来打扰他的清静,却并不妨碍他屏除杂念修心研画。今后突然多了一个人,他要如何才能对得起老爹的血泪嘱托?他要如何才能将这个孤女养大?应诺必履,这是娘亲在世时一直教导他的话,他做到了,可平生第一次,蓝兮有些苦恼,将一个半大孩子抚养成人,对于没有经验的他来说,是很棘手的事吧。
千山,立于万州,是夏国境内最高的一座山。山有五峰,主峰名曰:单绝。峰顶高耸入云,登顶后,人在云中,如在仙界。山间奇花异草无数,据说常见仙鹤于峭谷云雾处飞翔,那是有珍稀草药生长的表现,于是这处,也成了药家最为青睐的地方。单绝峰上除却林木怪石之外,还有一碧水清波湖,有旅人送号:地海。明明是高嵌于峰顶之上的空中湖泊,却被称为地海,其美丽妙绝之姿可见一斑。有邻国诗人游历千山后发出赞叹:天下风景,古夏苍茫,千山单绝,地海无双!
就在这单绝无双之地,林泉松柏深处,隐了一座二层流丹飞阁,阁上题匾:画中筑。建在千山最高处,面对云山雾海,背靠万丈悬崖,楼外无院墙,楼前泥土地面,栽种数棵青松,权做围阻之用,楼侧斜倾山石,清流缓泻而下,下面一方小水塘,便是吃喝用水。民间传说果然不假,松前真有仙鹤翩舞,状极飘逸,啼叫声旷然悠长,听得耳内,心中仿佛万虑皆空。
楼上楼下各三房,蓝兮的书房,画室,藏画阁占去了一半。下山前,蓝兮并未想到会带回一个“意外”,因此两人一同给常欢收拾住处就收拾了两天。
常欢做事麻利的很,蓝兮只管将他的宝贝搬去别间,常欢扫屋除尘,移桌挪凳,铺好床铺,茶盘茶碗洗刷的干干净净,带来的衣物整齐叠放进柜中,柜上蒙灰许久的香炉燃上熏香,一间雅致的屋子就有了女儿闺房的模样。
常欢随蓝兮上山后,已在这处安住了一月有余,蓝兮某日细细回味了一下,觉得常欢来后,自己的生活与往常并无太大出入,耳边既没有出现预先料想到的聒噪,也没有生出一堆琐碎之事让他烦恼。蓝兮很满意,甚至觉得收了常欢是件幸事,她已不是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她不但将自己料理的妥妥当当,更给蓝兮平淡的一日三餐带来了新鲜的花样,自她来后,蓝兮就没再进过厨房,以前他一直觉得吃饭是件可有可无之事,画到兴起时,一两日不食,也不会觉得饿,可常欢却把吃饭当做一件大事来完成,从早到晚,定时定点开饭,饭食虽不能说是美味佳肴,却也颇合蓝兮口味,这一点让他觉得很高兴。
可是,常欢做事虽利落,却没什么精气神,以前那个鲜活灵动的西城霸王到了这神仙府地,变成了蔫儿菜。如此美景美楼,也引不起常欢的兴趣,她还未从老爹去世的打击中缓过劲来,整日拉着小脸闷闷不乐,不是坐在台阶上看仙鹤翱飞青松舞动,就是钻进厨房里洗洗切切,眼睛里没有神采,话也说的极少。蓝兮看在眼中,急在心上,他早已将画室重整了一番,预备待常欢心情好转之后就开始正式倾授画艺,但见常欢没精打采的模样,又不忍心过早逼迫她踏上艰苦的学画之路,这一拖,又拖了半拉月。
山中早晚清冷,午后才有温暖阳光,这一日吃完晌饭,常欢懒洋洋趴在屋中桌上打盹儿,蓝兮在门口张望了一阵,敲了敲门,步入房间。
“欢儿。”
“嗯,师傅。”常欢头也没抬,仍旧趴着。
“你在做什么?”
“睡觉。”
蓝兮走到她身边坐下,从胸前掏出一个布包道:“欢儿,你入画筑已有两月,现值春暖花开之际,不可再懈怠下去,我决定从明日起传你入门画艺,以后每日下午便是你学画时间,这套笔,送给你。”
常欢抬眼瞧瞧蓝兮,慢腾腾伸手接下布包,口道:“谢谢师傅。”说罢又趴了下去。
蓝兮叹口气:“在学画之前,我想要问问你,在你心中,如何看画?”
常欢答:“画是给人欣赏的,画得漂亮就会有人买。”
蓝兮眉毛拧了起来:“若是有人请你按其要求作一幅画,却让你颠倒黑白,指猪画虎,你怎做?”
常欢歪着脑袋想了一气,道:“那要看他出多少银子,出得多,自然就听他的了。”
蓝兮倒抽一口气,瞪眼看了她一阵,摇摇头继续问道:“假如有人遇歹人残害,描述歹人相貌请你绘像,以方便捉拿,而此时那歹人找到你,送上万两黄金,让你故意画错,你如何做?”
“万两黄金?”常欢支起腮,想的时间略长了一些,蓝兮静静等着,心里隐带着焦虑,如果这丫头答出让人不满意的答案,那授艺之事就真的要从长计议了。
“唔,万两黄金,确实很吸引人呢。”常欢开口了,一双大眼睛扑扇扑扇地看着蓝兮,“不过他要是真害了人,我就绝不能包庇他了,那被残害的人该有多伤心呢?所以万两黄金不行,十万两黄金也不行!”
蓝兮倏地笑了,孺子可教也!他轻舒了一口气,言语便带上了愉快:“百万两呢?”
常欢蹭地坐直了身子,咽咽口水道:“百万两?黄金?我……我得好好想想。”
蓝兮咳嗽两声,眉头又锁了起来,站起身道:“明日未时,我在画室候你。”
说罢出去了,独留常欢一人在那喃喃自语:“百万两黄金……我若有了百万两,我可以开一家大酒楼,做大老板,再也不用摆小摊卖我的字了。”
第二日晌饭时,师徒二人平静的各吃各饭,吃完常欢收桌涮碗,蓝兮踱去画室,备好宣纸,研好墨汁,心中拟好教学大纲,预备先从最基本的落笔开始教起。又找出几张简单画作,打算讲解给常欢,让她做个参考。一切准备就绪,蓝兮茶已喝了三杯,梅花已画了四株,却迟迟等不来常欢。
他奇怪的出门寻迹,楼下无她身影,奔上楼一瞧,小姑娘又趴在桌上呼呼睡得正香,蓝兮唤道:“欢儿?”
不醒。窗户开着,微风飘进,胳膊下似压着一纸,侧边不时被风卷起。
蓝兮上前两步,见她身旁放着昨日收下的小楷圆毫笔,笔头沾了墨汁,似刚刚用过。他轻抽出那纸,纸上涂着潦草笔迹:春暮矣,人逐马忙,序随马去。桃贪结子,莫恨晓风。柳已成明,更怜残月。日长意懒,正是困人时候。
饶是蓝兮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有些怒了,抬手推了她两下,声音放大:“欢儿!”
“呃……唔?”常欢揉揉眼睛,半眯着眼看向蓝兮:“师傅?”
蓝兮将纸一抖,脸一板:“小小年纪,乱做些风月诗词,画室候你半辰有余,为何不来?”
常欢小脸皱成一团,委屈道:“困了。不小心睡着了,那……那不是什么风月诗词,不过是春困至意罢了。”
蓝兮气道:“春困?你日日吃完便睡,睡觉的时辰比醒着的时辰多,还会春困?”说着摆摆手,“我不想管你困与不困,只问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学画?”
常欢烦恼的吁叹一声:“师傅,我不知我爹为何一定要我学画,当年他要我写字学诗,其实我也不情愿,不过是为了他老人家高兴,我真的不明白,学画有何用呢?”
蓝兮压抑住怒气,语重心长道:“学画,不应带有任何目的,画画本身,就是一件赏心悦目之事,在作画时,可清心,可修性,可磨练耐力,可寻到平衡之法,更可以使自身修养上一个台阶,这就是作画带来的好处,你觉得还不够吗?”
常欢看看蓝兮,又垂下头,小声道:“师傅……我看过你的画了,确实很漂亮,不过……不过我想……”
“想什么?”
“我想,不如让我到山下去开间画铺,”她扬起脸,面上挂了笑容,“专门卖你作的画,一定生意大好,银子赚不完的,我们可以搬到山下去,买间大房子。”
“啪!”蓝兮瞠目结舌,无论做什么说什么,这丫头总有本事扯到赚钱上去,气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得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下桌面,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常欢吓得一震,忙摆手:“我说说而已,说说而已。”
蓝兮盯着她,心中悔恨不已,早知就不该受亲情之困答应收了这丫头,满眼金银,满脑孔方,时时带着功利之心的人如何能忍受学画清苦?这教画,还如何能教得下去?
常欢见蓝兮不语,有些害怕,若师傅生气将自己撵下山去,身上只得几两碎银,做生意都不够本钱,那就没人可依靠了,在这里好歹有房子住,有饱饭吃,想到这,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师傅莫气,我这就跟您去学。”
蓝兮拉开她的手,顿了一会儿道:“你睡吧,今日不学了,明日再说。”言毕拂袖出门。
常欢眨巴眨巴眼睛,心中既委屈又忐忑,说到学画,还真是给不了自己一个充分的理由,爹爹刚死,心情已差到极至,哪里还有兴趣学什么画画呀,不知要学多少年才能画出好画,卖到钱来,而且师傅那些修性清心之论,于她又有何关系?这边委屈着,那边又忐忑,师傅这态度应该不是要撵自己吧,原来他是个最恨听“钱”字的人,为了生计保障,以后一定要记住了,在他面前,万万不可再提赚钱之事。
蓝兮在画室作了一下午的画,一步也没踏出门来,晚饭都不吃了。月起峰头,仙鹤归林,天色已暗沉下来,常欢想去给师傅送饭,又怕挨骂,端着饭菜磨磨蹭蹭在门口迟疑,忽然听得楼前有人大喊:“蓝公子可在?画仙蓝公子可在?”
常欢一惊,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爬上单绝峰来?慌忙踏出廊子查看。只见一男一女两人跪在楼前一丈处的青松下,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女子嘤嘤哭泣,男子仍在呼唤:“蓝公子!”
画室中毫无动静,常欢不敢去叫师傅,只好自己迎了上去:“二位有何事找我师傅?”
那男子一听常欢的话,忙激动道:“原来是画仙的弟子,姑娘能否请尊师现身一见,在下实是有要事相求啊。”
常欢道:“我师傅正在作画,你有何事也得等他画完了再说。你们先起来吧。”
那男子摇头,声音带了哀调:“等不到蓝公子,在下不起。”
常欢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见那男子表情伤恸,女子不住悲哭,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好候在画室门口,只盼师傅赶紧出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画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蓝兮背手踱出门来,神情淡漠的瞅了那两人一眼,径直向楼上走去。男子高叫:“蓝公子!蓝公子可否下山助我!在下愿以千金相赠!”。
蓝兮似未听到般,脚步不停,眼见上了二楼廊拐,常欢忙追上:“师傅!你瞧那二人……”
蓝兮回头:“不要管他们,把饭端上来。”说罢继续前行。女子哭声更加凄惨,常欢急了,一把抓住蓝兮袖子:“师傅啊,他们有事求你,你听他们哭的多惨,不如去问问所求何事啊。”
蓝兮顿下脚步,淡道:“无非是些伸冤之事,需我绘像拿人罢了。”
常欢不解:“绘像拿人?何意?”突然又似恍然大悟,“哦!我知道,师傅你下午说的那个……凭描述绘出歹人面貌的那种绘像?”
蓝兮微笑:“不错。”
常欢瞪起眼睛:“那一定要帮忙了,师傅你看他们多可怜。”
蓝兮道:“报官自有人管,衙门里的画师同样可画,类似之事,一月总有五六桩求上山来,若我桩桩接下,那还要衙门画师何用?”
那二人的哀求声愈大,声泪俱下的不知在控诉些什么,常欢看得心里难受,见蓝兮毫无关心之意,跺脚道:“你不管,我去听听看。”
蓝兮挑眉:“随你,不过别忘了把饭端上来。”
常欢跑下楼,奔至那二人身前道:“莫哭了,说说你们到底有何事啊?”
那二人对看一眼,侧身望向二楼,蓝兮早不见人了,男子急了:“这……这……这要与蓝公子说道才可。”
常欢小嘴一嘟:“我师傅让我来问的,你不说就走吧。”
男子吭哧半晌,捣捣哭不停的女人:“还是你说,她一个小姑娘……”
女子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抓住常欢的手道:“姑娘啊,我们冤情滔天啊。”
常欢又道:“有冤情就应该去报官,找我师傅何用?”
那女子泣道:“正是官府错抓我儿,我们百口莫辨,无奈之下才来求蓝公子的。”
“那你说说吧,说完了我转告师傅。”
女子抹抹眼泪道:“我们就是这千山脚下万州人士,半月前,官府忽将我儿捉去,扣我儿采花伤人之罪,将他打入大牢,我们使了银子前去探他,我儿说他不知情,是被冤枉的。那个杀千刀的范家冤枉我儿啊!故向州官申告,州官说只要范家小姐肯说出采花之人的长相,确认不是我儿做的,立刻就能放人,可那范小姐死活不愿开口,这才贸然来求蓝公子下山。”
常欢听得云里雾里,呐然道:“采花伤人?摘了花还打了人是吗?”
夫妻俩面面相觑,没有答话。常欢又道:“就算那范小姐看见了摘花人的长相,可如果她不愿意说,我师傅也没法画呀。”
夫妻俩又对视了一眼,男子奇怪道:“千山画仙蓝公子……不是会使摄魂法的么?”
常欢一惊,结巴道:“什么……什么摄魂法?”
痕影贺寿
夫妻俩不言声了,看向常欢的眼神多了几分怀疑,这小丫头是冒充画仙徒弟的吧,怎么师傅有什么本事都不知道?
正大眼瞪小眼间,蓝兮露头:“欢儿,该睡觉了。”
那二人又开始号哭起来,“救命!伸冤!”一声高过一声。常欢噔噔噔跑上楼,忙不迭道:“师傅啊,我们去帮帮他们吧,他们的儿子没有采人家的花,是被冤枉的!”
蓝兮斥道:“你又怎知他是冤枉的,莫听一面之词,少管闲事,快些睡觉去吧。”
常欢憋屈了一阵,突然拔高声调:“我就是知道!前年我也被人冤枉过偷东西,我爹也去求人家来着,还差些被打,因为我们穷,所以都没有人相信我们,我就是知道!”
蓝兮愕然看着她溢满激愤的大眼睛,原来小妮子是想起自己以前被冤枉的滋味了,穷偷贫盗的观念深植人心,想必她与老爹过苦日子时也受了不少委屈,蓝兮轻叹一声,心中泛起怜意,放缓了脸色道:“让他们先下山吧,明日……就带你去逛逛万州衙门。”
常欢眼中晶莹一闪,嘴中“喔!”了一声,脸上便绽开了笑意,鞠躬道:“谢谢师傅!”转头快速奔下楼去。
看着那夫妻二人千恩万谢的走了,蓝兮心叹,得空还要与她说道些世间险恶的的道理,把别人的事情单纯的往自身经历上套,只怕同情心泛滥不一定会招来好报!
鹤啼随日而出,画中筑内呆了两月的画仙徒弟常欢,连画纸也没有摸过,就先跟着师傅溜达进万州城去。
康州繁华,万州风雅,进得万州城方知天下的文人墨客原都集中到这处来了。街边酒楼未见几家,倒是画坊、棋室、墨店一间挨着一间,城内空气中都飘着墨香,民间重书画,文风极盛,年年举办联诗会,才子琅琅一层。据说这里以前只是一个乡区,自祖帝建朝以来,出过八个状元,每年乡试期间,以万州应试人数最多,成绩也最为突出。难怪文平皇帝要特意御升万乡为万州了。
蓝兮带着常欢径直到了万州衙门,报上名号,州官竟亲自迎了出来,对待蓝兮极为客气,上座奉茗,看来他们早已相识。
常欢第一次进衙门,见到官府老爷,心情既紧张又兴奋,站在师傅身旁,听着他与州官不卑不亢的对话,看着州官恭敬的态度,心里隐隐自豪,师傅竟这么受尊重,连官府的人都要敬他三分,不禁愈发佩服起师傅来。
蓝兮说明来意,州官表示赞同,未作停顿,直接让人速去传两家当事人到衙门来。
因是取证,便未上公堂,桌椅笔墨都摆在州官老爷的小花园里,三方在此碰了面。邱家夫妻便是昨夜寻上山去的那二人,见了蓝兮高兴极了,一个劲的说冤情要得雪了。而范家来了三人,范老爷,范小姐连同一位丫鬟。范老爷听得传唤便爆怒不已,直至来到衙门还在发着火,连道早知吃个哑巴亏就算,报官闹得满城风雨,闺女以后更没脸见人了,而那位受害人范小姐以纱遮面,哭啼不住。
州官道:“邱少春被范小姐指认为采花贼,拿后认罪,本案原已尘埃落定,但邱家复又喊冤,并请到神笔蓝兮公子下山绘像,本官不可放过贼人,自也不能冤枉好人,就请范小姐再描述一次贼人长相,若绘图与邱少春无出入,此案便结,若有出入……”他捋捋胡子,“自然放人,呵呵,你们两家认为如何?”
邱家:“好!”
范家:“小女遭害后夜夜不得安睡,几次欲寻短见,老夫费尽口舌方使她说出事情真相,现时歹人指认清楚,不知大人为何又要重审,莫非……”范老头眼睛朝邱家夫妻一瞪,“内里有龌龊?”
州官倒是好脾气,哈哈一笑:“范老爷此言差矣,即便你不信本官,莫非也不信蓝公子么?”
此话一出,范老头不吱声了,愣了半晌向着蓝兮作揖道:“正是得知蓝公子下山,才劝小女前来,老夫相信小女没有说谎,就请蓝公子笔下定断!”
蓝兮微微一笑:“范小姐留在此处,各位请都到外面候着吧,一柱香后便见分晓。”
州官带领邱范两家人出了花园,范小姐缩着肩膀垂着头坐在桌子旁边抽泣,蓝兮从腰间摸出一纸包,打开后抽出食指长短的一截熏香,使火石点上后交给常欢:“持于范小姐面前。”
常欢捏着它举在范小姐脸侧,一股丁香味浓浓荡起,常欢闻进鼻间,只觉身心松适,头脑轻快。一会儿功夫眼见范小姐慢慢缓了哭声,放松了肩膀,轻抬起了头。
蓝兮提着笔不紧不慢在纸上勾着花儿,勾了一气,香燃了一半,他眼睛盯着纸张,低声问道:“范小姐,说说那晚你见到的歹人长何模样?”
范小姐连顿也没打一个,开口便道:“圆盘脸,鼓睛暴眼,鼻梁塌陷,鼻头多肉,唇圆厚,上唇左侧一道小疤。”
蓝兮轻轻“哦”了一声,再落几笔,将纸推给范小姐:“是他吗?”
范小姐低头一瞅,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胳膊向后一划,将常欢拨了个趔趄,又哭道:“是他!就是他!”
常欢三步并两步冲到桌前观看那画,一男子头像活灵活现跃然纸上,没有头发,没有躯干,只有那么一张脸,五官丑陋而又真实,看起来甚是可怖。
蓝兮道:“欢儿去把他们叫进来。”
州官又领着四人走了进来。蓝兮抱拳道:“在下已绘完图,余事交于大人了,告辞!”
说罢拉起常欢出得园去,几人来不及和蓝兮告别,一窝蜂全涌到桌边看画,紧着大呼小叫就炸了开来!
邱夫人:“啊!怎会这样?蓝公子到底有没有用摄魂法?”
范老爷:“早说了就是邱少春这个混蛋,竟还去请蓝公子下山,真真笑话!”
范小姐:“呜呜呜。”
邱老爷:“孽子!居然骗我!”
州官:“蓝公子妙笔结案,都回去吧,择日开判!”
闹哄哄的声音被抛在了身后,常欢愣愣地被蓝兮拉出了衙门,走上热闹的大街,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不解问蓝兮:“就是那牢里的人?”
蓝兮点头。
常欢又问:“师傅你怎么知道范小姐说的是真话呢?”忽地一惊,“你用了摄魂法?”
蓝兮道:“什么摄魂法?”
常欢懵懂:“我不知啊,他们说你会摄魂法,是不是能让人说真话的?”
蓝兮不置可否,没有答话。
常欢郁闷了,恨恨地扯住自己的下襟,嘟囔道:“原来不是冤枉的,怎么会有这种人,明明采了人家的花还不承认,真坏!”
蓝兮微笑着拍拍她的脑袋:“肚子饿了吧,带你去吃点东西。”山没白下,算是给这丫头上了一课,这世上就是有人爱睁眼说瞎话。
常欢闷头走了几步,又低声道:“师傅……”
“嗯?”
“你真厉害,画的人就像真的一样。”
蓝兮哼了一声。
常欢伸手抱住蓝兮胳膊,扬起笑脸道:“师傅啊,是不是有好多人求你啊?我看那个官老爷都对你毕恭毕敬的呢,这门手艺真不错,我要跟你好好学,回山就学,以后我也要替人画像,捉拿凶手!”
蓝兮看着她一脸憧憬,呵呵笑出声来,小丫头总算有了一个赚钱以外的理想。
时至晌午,师徒二人随意寻店用完晌饭,就预备回山了。并无急事,蓝兮行同散步,看常欢在前方蹦哒着摸摸这,瞅瞅那。晃悠至城门处,常欢的注意力被一个卖字摊吸引住了,停在那处观看摊主写字,不时回头向蓝兮皱鼻拧眉吐舌头,表示自己的不屑,蓝兮只得停下步子,无奈的看她作着怪相。
这时侧面闪过一顶花轿,黄轿身,红轿顶,四个青衣小厮抬住正往城外走去。已走过了他们身边,那轿子忽然停住,急急又退了几步,停在蓝兮后方。
轿门处探出一只青葱玉手,轻拨帘子,轿内女声娇柔唤出:“蓝公子!”
蓝兮回头,见轿子里下来一人,两两照面,蓝兮笑容浮出,声音略带了惊喜:“玄月姑娘!”
常欢听得声音,转身看去,只见蓝兮身前站着一位女子。她面若芙蓉,腰如杨柳,两眉淡淡春山,双眼盈盈秋水,一件剪裁合体的淡黄衣裙裹住侬纤身材,真是品貌婷婷裳如云,美人袅袅份外娇。常欢对美人没什么特殊爱好,只道师傅碰见熟人了,看了一眼便又回身专注挑起卖字的错儿来。
蓝兮道:“竟会在万州见到姑娘,真是想不到。”
“是啊,来了这里刚想着明日去拜会蓝公子,就在街上遇到了。”
“不知玄月姑娘此次来万州是……?”
玄月抿嘴浅笑:“这次正是为了痕影庄庄主的寿辰来的。”
蓝兮奇道:“痕影庄?在下竟未听过万州有此庄名,真是孤陋寡闻了。”
玄月道:“蓝公子不知也不奇怪,这痕影庄近几年于商界突起,各类生意均有涉足,商号已开遍夏国,年初才将庄地建于万州,实力不容小觑啊。”
蓝兮颔首:“唔,原来如此,姑娘这便是去给那庄主贺寿?”
玄月笑道:“不错,今日正是痕影庄主季凌云二十三岁辰,楼内接了帖,我便去给他助助兴了。”
蓝兮心中猛地一动,疑惑开口:“姑娘你说,那庄主名叫……?”
“季凌云!”
随着话音,蓝兮立刻转头看了一眼常欢,她由站变蹲,趴在那小摊儿前盯着摊主写字动也不动,摊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已被她看得满面赤红,有些不好意思了。
蓝兮唤道:“欢儿,过来。”
常欢这才站起身,蹦到蓝兮身边,笑眯眯的看着玄月,没让人示意,主动作了一福道:“姐姐好。”
玄月瞧见这桃面灵眸的小姑娘,喜道:“谁家的小姐,长得这样好看?”
蓝兮还未答话,常欢先接了口:“我是我师傅的徒弟,我叫常欢。我不好看,姐姐长得更好看!”
玄月咯咯捂住了嘴,叹道:“蓝公子几时收了个这么机灵可爱的徒弟!”
常欢嘿嘿笑着,蓝兮脸色已不太自然,想了一阵,向玄月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玄月道:“公子请说。”
“在下对这痕影庄很有兴趣,呃……”他顿了一顿,解释道:“短短几年就有如此成就着实令人佩服,很想去拜见一下这位庄主,又不知是否唐突?”
玄月奇道:“公子竟也对商界起了兴趣?你若肯赏脸,那是他的荣幸,只怕他要摆出大阵势来迎你呢,又何来唐突一说,就与我一同前去罢。”
常欢纳闷:“师傅,我们要去哪?不回山了么?”
蓝兮不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这个念头,看着身边丫头明亮干净的眼睛,心里沉甸甸的如压上了一块石头。老爹对他说过,报仇与否,由常欢自己决定,她还小,她瘦弱的身体还不足以背负起这么大的仇恨。两幅画像,一门血债,那个早已熟稔的名字竟突然出现在如此近距离之处,这机会或许是转瞬即逝的,是与不是,看了才知。再过几年丫头大了,世事变幻莫测,又能到何处去寻仇人的踪迹?他是丫头的依靠,不管她最后的决定是什么,现在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先认人!
有了决定,蓝兮立即雇了一顶轿子,跟在玄月后面向痕影庄行进。临出城前,他从卖字摊上买了笔墨纸张,一上轿便铺纸在地,跪俯在纸边,画了一幅松鹤图,落款盖章卷起,扯下常欢环髻上的丝带横过一系,舒了口气道:“拜寿岂能不带贺礼。”
常欢看着师傅忙来忙去,愈发疑惑:“师傅,你认识他吗,为何我们要去拜寿?”
蓝兮答非所问:“玄月姑娘筝艺天下第一,今晚你好好欣赏一下,若是喜欢,可请她授你一二。”
常欢瘪瘪小嘴:“欣赏弹琴?师傅你不是又想让我学筝吧,我画还没学呢。”
蓝兮不再说话,靠在车厢上怔怔发呆,常欢看他表情十分凝重,模样不像去拜寿,倒像去……奔丧似的。
出城行了十余里,太阳西斜之时,两顶软轿停在了一处新建的大庄园前,两方青灰院墙长延足有半里,高门阔拓四米有余,红漆大门光亮崭新,门前石狮威武气派。门前廊顶挂满寿灯,此刻正是宾客盈门之际。
玄月蓝兮带着常欢下了轿,遣小厮送上帖子,门内不一会儿就迎出一个中年男子,离老远就抱拳高声道:“主子恭请千山画仙蓝兮公子,倾城楼玄月姑娘入正厅一叙。”
蓝兮牵着常欢向门里走去,常欢的眼睛瞪得老大,眨也不眨地看着这气派的痕影庄。园子之大,屋子之高,林草之美,完景之多,已超乎了她的想象,回想起自己曾住过的房子,她边走边叹,这样美的庄园啊,这就是富人的家宅啊,走到正厅时,她下了最后结论,多赚银子,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正厅内已坐下了不少宾客,看穿着打扮都是有钱人,想来正是那庄主的生意往来伙伴。正中主位处坐着一年轻男子,见得他们进来,立刻起身迎上,朗声道:
“千山画仙蓝兮公子,幸会,幸会!”
此人身穿白缎印花薄袍,黑发半束半披,宽额窄腮,剑眉星目,眸光晶亮,鼻子秀挺,嘴唇薄而有型,英气逼人,俊美非常。
蓝兮紧紧拉着常欢,只瞧了那男子一眼便已心中有数,按下难言情绪,挂上有礼微笑,将草作寿图送上:“不请自来,季庄主见谅。”
那白衣男子正是季凌云,他唇边带笑,接下寿图客气道:“在下久仰画仙大名,一直心存钦佩,却始终未有机会结识,今日得见,心愿得偿,甚欢!”
玄月在一旁笑道:“看来我是个多余的人了。”
季凌云忙又向她抱拳:“玄月姑娘一路辛苦了,快入座休息片刻。”
玄月道:“楼主托我代他向你祝贺。”说着从身边小厮手里拿过一个四方小盒递给季凌云,“这是他送你的礼物。”
季凌云的脸色有些变化,眼神似暗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替我谢谢楼主了。”
常欢从进厅时,眼睛就没离开过季凌云半分,见他站在跟前说话,更是目不转睛的盯住他细瞧,越瞧越觉得胸闷心悸,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全身不舒服,头也有些晕眩,腿也有些绵软,胃里压不住阵阵反酸,这人,自己好象在哪儿见过?
疑疑惑惑中,蓝兮已拉着她准备入座,此时天色暗了,厅内响起乐声,因了画仙大名,便不住有人上前欲与蓝兮寒暄,蓝兮左右应付之时,常欢的眼睛还粘在季凌云身上,想挪也挪不开,很快那难受就控制不住了,她忙对蓝兮道:“师傅,我出去一下,看看哪有茅厕。”
蓝兮莫名其妙看她一眼,她小脸唰白,手捂着肚子,很像内急。无奈摆手:“问问人罢,快去快回,莫走远了。”
得了首肯,常欢簇溜窜出厅门,看着前方灯笼乱晃,人声鼎沸,拐了个弯向园侧暗影处跑去。
跑到一棵树下,扶住树干,弯腰大声干呕起来,呕了几声,酸水都呕出来了,也没吐出啥实货来。夜风吹过,园内有早季鲜花飘香,常欢觉得心上的恶心感似乎淡了些。她双手搂住树干,脑袋顶在树上喘息不止,奇怪自己怎会有这种反应,莫不是着凉生病了?
“你,什么人?”鬼魅一样的暗沉声音在身后响起。常欢骇得忙跳转身子,后扶大树,惊恐的望着面前多出来的一个黑影。
心悸感应
“你是什么人?”黑影又逼近一步,树冠阴影罩下,他背着光,常欢无法看清他的长相,只觉得那高大身躯带来压力重重,一时话也说得不甚利索:“我……我跟师傅拜寿来的。”
那人静看了她一阵,沉声道:“此处不是你该乱跑的地方,走罢!”身体一侧,半边面颊映入光源,是个穿着黑衣的年轻男子,面无表情却漆目闪亮。
常欢看他阴沉沉的模样,心中慌张,这厢见他让了路,那厢立刻拔腿飞奔,前方花坛也来不及绕开,蹦起就欲跃过,脚尖不知怎的勾上了坛砖,一个趔趄不稳,“啊呀”一声狠狠蔟倒在地,手掌前蹭半尺有余,膝上火辣辣的疼起来。苦着脸支身抬手一看,麻麻点点的泥沙混杂着血迹,想是嵌到了皮肉里,她回头瞅了一眼,那男子还站在原处,脸颊半明半暗,正盯着她的举动。
常欢翻身坐起,发现膝盖处的裤子已蹭得翻裂污脏,骨头不仅麻痛,似还有粘稠之物糊了出来。这一跤,着实跌得不轻。
她抿抿嘴,觉得脸有些热,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当着陌生人的面摔了一跤可真是难看,艰难爬起身,她一瘸一拐向正厅走去。
“能走么?”身后沉声忽然响起。常欢头也不回,呵呵两声:“能,能。”忍着疼痛,加快了步子,不好意思再回头去看那人一眼。
正厅里开了宴,蓝兮被请上主位,与季凌云坐在一起,他口里应着季凌云的攀谈,眼睛正不住的向着门口张望,寻着常欢的身影,面现焦急。
常欢跟在一送菜婢女的身后进得厅来,瘸着腿蹭到蓝兮身旁,蓝兮一见她就低声训道:“出恭出到哪里去了?这么久!”
常欢怯生伸出双手:“师傅,我跌了一跤。”
此刻厅内灯火通明,常欢一双小手斑斑血痕尽现,许多黑灰沙石卡在掌心,蓝兮大惊:“怎会跌跤的,痛不痛?”
听得师傅关心,常欢委屈顿起,揉揉膝盖道:“还好,就是裤子破了。”蓝兮低头一瞧,两个膝头都蹭开了裂口,有血迹渗出,不禁叹了声气:“不是小孩子了,还这样不小心。”
季凌云在一边正欲举杯,听到师徒二人的对话,看向常欢的手,脸上也显了惊意,放下酒箸,起身走到常欢身边,抬起她的手查看了一番,歉意道:“蓝公子爱徒竟在我庄上跌伤,在下寰顾不周啊,”
常欢撇他一眼,不知为何胸口酸意又起,忙抽出手低声道:“没关系的,不痛。”别开眼睛向门边一瞥,正见那看她摔跤的黑衣男子走进厅来,黑发高束,眼若繁星,气质相貌倒真是神明爽俊,却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扫了常欢一眼,倏地闪入屏风后不见了。
蓝兮心中烦躁,向季凌云抱拳道:“小徒只是跌了一跤,季庄主无需介意,不过伤口需快些清理,在下就先告辞,不耽误庄主寿宴了。”
季凌云忙伸手拦住,回头唤人去拿药箱,道:“无妨,都是熟悉的朋友,令徒伤口内有沙石,湮久了怕是不好,就在此处挑治吧。”
蓝兮皱起眉毛不再说话。趁着拿药箱的功夫,季凌云感谢了在座诸人,举杯开了席,自己却没回位子,仍站在常欢身边,不住的打量着她。
一会儿功夫玄月跟琴进厅,正巧药箱也拿了来,玄月看了这边一眼,径直寻地坐下拂起筝来。伴着悠扬悦耳的筝音,季凌云蹲下身子,再次握起常欢的手,使温湿纱布轻轻擦拭着她的掌心,眼睛不时抬起看向她的脸。蓝兮面色不佳,常欢更是浑身不自在,面前这人老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小手被他的大手托着,心里乱糟糟的。季凌云瞧着她,她就瞧着师傅不停眨眼,而蓝兮正紧盯着季凌云。
擦干净了手,几粒顽固的沙子还嵌在肉里,季凌云从药箱中取出一支银针道:“需用针挑去再行上药。”说着针尖便触上了皮肉,常欢缩手一抖,叫道:“师傅!”
蓝兮终于忍不住了,丫头接受着灭门仇人的关心是因为不知真相,可他却是知晓的,一时只觉荒唐无比,心里涌起了愧疚,又何必来凑这份热闹,早就该走了。
他一把拨上季凌云的肩头,向后一纵将他险些拨倒,冷道:“还是不劳季庄主费心了,在下这就与小徒告辞!”语毕扯起常欢就向门外走去。季凌云愣在当场,不解道:“蓝公子……”
蓝兮有些怒意冲冲,头也不回,步伐飞快,路过玄月处,轻点了点头便出得门去。玄月停了筝,怔怔望着他与常欢的背影,半晌又转头瞧瞧季凌云,后者还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厅内已有人议论:
“既是来贺季庄主寿辰的,蓝公子未免也太失礼数了。”
“不错,这画仙过于自傲了吧。”
玄月顿了一阵,纤指再次拂上筝琴,心中疑惑不已。认识几年来,从未见过蓝兮发火,她想不通他到底会为何事突然生气?只因爱徒受伤?
一顶轿子将两人送到了千山脚下,爬上单绝至少还得半个时辰,蓝兮在轿中时就一路默默,常欢自然也不敢说话,从师傅将她带出痕影庄时,她就看出师傅不太开心。
此时明月已升,皎洁光芒洒向山间,风过叶动,山阶两侧的林子发出温柔的沙沙声。蓝兮牵着常欢走上台阶,一屈膝,常欢吃痛的“唔”了一声。蓝兮停下步子,退下两阶,微弓了背,对她道:“我背你。”
常欢呐然:“这么高远的路……没事的师傅,我走慢一点可以的。”
蓝兮坚持:“膝盖伤了不要逞强,快上来。”
常欢扭捏了一阵,还是趴上了师傅的背。蓝兮抽了抽她瘦小的身体,道:“抓好。”卡住她的腿,一步一步向山顶登去。
常欢初始有些羞涩,毕竟是十二岁的姑娘家了,虽是懵懂年纪,老爹也教过哪些是女孩儿家不该做的,第一次和男子有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让她很不适应。紧抓着师傅的衣服,上半身抬得高高的,僵硬得厉害。
慢慢走了一段,随着师傅呼吸的节奏,步伐的稳定,她才放松了下来,手指缓扒肩头,身子俯了上去,她将脑袋歪在胳膊上,凑向蓝兮的侧脸,轻声道:“师傅啊,你累不累?累了就把我放下来。”
“不累,你趴好。”蓝兮依然保持着匀速前进。
常欢又道:“师傅啊,你为什么不高兴?”
蓝兮没有作声,似轻微叹了一口气。
常欢见师傅不答,便也不再说话,闭起眼睛,专心享受起那一晃一晃的感觉来,师傅的背,好宽好温暖啊,就像爹爹的怀抱一样温暖踏实,在那怀抱里,她学认字,学诗词,学到穷不弯脊的道理,度过了清苦却很幸福的童年,爹爹的爱,陪伴了她八年,不知道这样幸福的时光,能不能在师傅的背上延续下去?
快至峰顶时,蓝兮身上已冒出涔涔汗意,背上的丫头半晌无声,脑袋在他肩膀一侧颠来颠去,想是睡着了。
“欢儿……欢儿?”蓝兮用手拍拍她的腿,“不要睡着了,会着凉的。”
“唔……”常欢迷糊着答了一声,果然是舒服的睡过去了。
蓝兮想了想,她这样睡着可不是办法,于是开口道:“欢儿,这次之后,为师就不再带你下山了,你好好学画,待有小成后方可再次下山,听到没有?”
“嗯。”
“明日起我便开始教你,你不可再寻借口了。”
“嗯。”
夜里山间寒重,听着她半梦半醒的声音,蓝兮生怕她会受了凉气,忙加快了步子,再上三十余阶,便进了画筑。
一股作气又背上二楼,攥住她的胳膊,轻轻将她放在床上,转过身未作停顿,忙又奔下楼打了热水,寻了药箱复入房内。
常欢闭着眼翻了个身,搂住被子预备开睡了,蓝兮坐在她床边,润了干净纱布,拉过她的手,将那没有清理干净的沙石麻点细细擦去,有些嵌得深,蓝兮也没有用针,按下皮肉,一点一点向外拭着。丫头顺着他的劲又躺平了,眼睛虚睁,哼道:“师傅……好困啊。”
蓝兮微笑:“困了就睡吧。”
“唔。”常欢闭上眼,忽地又睁开了一半,“师傅……你为什么不高兴?”
蓝兮一怔,随即无奈拍拍她的小脸:“困了还那么多话?”
常欢肩膀一松,睫毛密覆,很快睡了过去。
待清干净了掌心,蓝兮又望向她的腿,裤子摔破了,就不能再穿了,那处摔得流了血,不处理不行。想了半晌,他去找了把剪刀,延着常欢膝盖将裤腿剪了下来,内里亵裤也破了口子,一并剪去,露出两条细白的小腿。膝盖上黑呼呼的两块,青紫已出,血凝成了斑。
摇头叹息,还是个孩子啊,走平路也能跌个大跤,不知道是怎么蹦哒来着。依样清理了一番,手膝都上了药粉,用纱布裹了一层。蓝兮拉过被子替她盖好,抹抹头上细密的汗珠,这才舒了一口气。
望着常欢安稳的睡颜望了很久,蓝兮喃喃自语:“为什么不高兴?师傅也不知道,今日去那痕影庄,让你二人照了面究竟是对是错……”
千山春意浓浓,正是学画时候。即便常欢手上还假模假样的裹着白纱,蓝兮仍坚持将她带进了画室,扑面墨气洇人,由墙至地,无不堆挂了大量练笔画作。常欢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欣赏了一遍,啧啧赞叹道:“师傅,你画得真好,这些画若是拿下山卖……”忽觉失言,忙转头吐舌,面前已递上一物。
蓝兮微笑:“带上它,从起笔磨练,今日你就……画圆。”
那是一个重甸甸的铁砂护腕,戴上之后,常欢只觉胳膊坠得慌。无奈师傅之命大过天,不戴也得戴,常欢只好抖着手,用那小楷笔在纸上哆嗦了一天。
到晚上吃饭时,满室歪扭不成形的“圆”和吃饭举不起筷子就是常欢的收获。
第二日仍是如此,常欢一边艰难画圆,一边听着师傅教诲:
“作画基本功便是笔法,分起笔、运笔和收笔,起笔和收笔逆入藏锋、自然含蓄,行笔要有力度。用笔要意在笔先,以意使笔才能因意成象,笔自动人之处在于有意趣。笔要有力度,达到“力透纸背”、“骨法用笔”、“力能扛鼎”,便是得成,所以用笔要全神贯注、凝神静气、以意领气、以气导力,气力由心而腰,由腰而臂,由臂而腕,由腕而指,由指而笔端纸上,这才能使笔具有节奏和韵律,才能做到心至笔至。”
蓝兮正说到用笔精髓,常欢正作认真听讲状,忽听屋外鹤翅扇飞,鸣叫不止。蓝兮步出画室,见三人正由青松道口拾阶而上。正是玄月,季凌云和一个不知名的黑衣男子。
蓝兮眉头一皱,转头吩咐常欢:“你且继续练着,我稍候回来。”说罢便迎了出去。
季凌云先看见了蓝兮,立刻急走几步,抱拳道:“蓝公子,凌云冒昧前来拜访了。”
玄月随后跟上,捂着胸口喘了一气:“许久未登千山,竟愈发觉得高不可攀了呢。”
黑衣男未说话,手里拎着两盒,无表情站在季凌云身后。
蓝兮回拳道:“未想几位今日来访,请入屋内说话。”
玄月指着黑衣男手中的盒子道:“蓝公子,季庄主对前日之事深觉歉意,特地前来看望令徒。”
蓝兮看看季凌云,心中略有不快,此人为何对自己如此重视?不过粗略交谈了几句,至于关心到这般地步么?他面上并未表露,淡道:“小徒无大碍,不过小小蹭伤,已痊愈了,劳季庄主挂心了。”
季凌云道:“应该的,在我庄上跌伤,我也有责任,不知令徒在否?”
蓝兮一听他说的这话,心里更加不高兴,当事二人都不知晓对方身份,内里详因只得他一人清楚,正因如此,他对季凌云想向常欢示好或表示关心的态度更为恼怒。口气瞬间冷淡下来:“小徒正在功课,不便打断。”
季凌云年纪虽轻,阅历不浅,多年商场打滚早已学会辨人眼色的本事,他从蓝兮眼中分明看到了一丝抗拒的意味,垂下眼帘低笑一声,礼貌道:“前日未能与蓝公子畅谈甚觉遗憾,对蓝公子的人品画艺,凌云钦佩至极,也只想与公子交个朋友而已,所以今日才冒昧前来,若扰了蓝公子清修,还望见谅。”
蓝兮见他这几句话说的倒是周全,一时不知该如何推拒,但脸色已慢缓了下来,此时玄月突然上前几步,凑到蓝兮身边,轻道:“兮,你到底怎么了?”
蓝兮一震,茫然看向她:“玄月姑娘你……”
玄月柔柔一笑,又退了回去,大声道:“蓝公子正在授艺,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就此告辞吧。”
季凌云未再说话,眼光向蓝兮身后一飘,腾然一亮。玄月顺着他目光看去,笑道:“令徒看来已练完笔了。”
蓝兮回身,瞧见常欢正站在廊下,瞪大眼睛抱着柱子望着他们,不禁怒道:“谁让你出来的?画完了么?”
常欢撅撅嘴:“歇一会,歇一会再画,师傅,我手好累啊。”
季凌云从黑衣男手中接过盒子,急走几步到了常欢跟前,将盒子递向她,又指指那黑衣男道:“前日是不是他害你受了伤?”
常欢不接,将手背在身后,看看黑衣男阴沉的目光正盯着自己,摇头诚实道:“我自己摔的。”
季凌云笑道:“送你些好吃的糕点,吃了便不再疼了,拿着吧。”
常欢看着他盈笑的眼睛,莫名又是一阵心悸,慌忙向后退了两步:“我不要,我早就不疼了。”说着退进了画室,“我继续练了!”
季凌云忙道:“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未落,常欢已“砰”地将门关了个死紧。
蓝兮看着这一幕,郁闷不解溢上胸间,季凌云说着要与自己交朋友,看起来似乎却是对丫头更感兴趣一点,这到底是为什么?
季凌云略有尴尬,回身笑道:“令徒甚是可爱啊。”
蓝兮突然觉得自己失却了耐性,忍不住逐客道:“一阵还要授课,季庄主若无要事,就请回吧。”
季凌云顺水推舟:“既是如此,就不打扰了,告辞。”将那两盒糕点放于廊下阶上,抱拳施礼,带着黑衣男下道离去。
玄月也一同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看向蓝兮,幽幽望了他一眼,道:“你徒弟叫什么名字?”。蓝兮心头一滞,别开目光,轻答:“常欢。”
玄月又道:“蓝公子此次见我疏生的紧呢,莫不是因为收了个徒弟的缘故?”
蓝兮蹙眉不答。玄月咯咯笑出声来,裙裾一甩走了。
蓝兮原地站了半晌,方慢慢踱回画室,推门一看,常欢正趴在画桌上发呆。
“欢儿,为何不练了?”
常欢抬头看蓝兮一眼,皱起鼻子道:“师傅啊,我们家没有大门真不好,怎么谁都能上来呀?”
天真话语逗得蓝兮心情略好了点,轻笑道:“近些日子是热闹了些,以前可没有这么多人。”
常欢直起身又道:“那个……那个什么庄主好怕人。”
蓝兮凝神:“怕人?你怕他?”
“嗯,我一见他就害怕,心里慌得很,不知道怎么了。”
蓝兮无语良久,踱到常欢身边,摸摸她的脑袋:“专心练好你的画,以后……师傅不会再让你见到他了。”
唯尊大会
酷暑寒冬交替,静好岁月如梭。千山单绝俯瞰人世万千变幻,岿然不动屹守沧海桑田。
今年的雪下得特别大,千山一片银装素裹,铸岩岫岫白如银,松柏郁郁傲雪坚。雪封山路,既不得上也不得下,数月来,千山上几无人迹,砍柴的,采药的,又或是求画的,都不见了踪影。
时至傍晚,单绝顶峰的筑中画室里,生了一盆暖火,周边放着几碗清水,堆了一箱兽炭。屋中宽大桌上,凌乱着画纸狼毫,几副梅缀雪山图搁在侧边,桌边立有一人,身着狐毛翻领的鹅白裙袄,长发掠成蝴蝶髻,粉带系作茉莉云,两簇娥眉,一双云黛,唇红齿白,面若桃花,微翘鼻尖透着调皮,弯月眼中凝着欣笑,正俯身使小楷笔在干净的宣纸上勾勾描描。
吱呀门响,寒风吹入,带进几片飞雪。蓝衫男子手收油纸伞,拂开撩颈黑发,露出一张温雅英俊的面容,他掸落肩头雪花,踏进房来。见那人专心作画,嘴角扯出满意微笑,问道:“今日功课可完?”
来人正是蓝兮,桌前少女本正全神贯注落着笔,听唤方醒过神来,慌得抬头,手忙脚乱将手下纸张揉成一团,迅速塞到桌下,结巴道:“师……师傅,你回来了。”
蓝兮轻蹙眉头:“欢儿,你又乱画些了什么?”
常欢已在桌下将那纸张毁尸灭迹,唰唰撕得粉碎,抽手抛进火盆中,嘻嘻笑道:“没什么,没有乱画呀。”说罢起身跳到师傅面前,指着桌上一堆梅花又道:“师傅你瞧,我全画完了。”
蓝兮摇头:“你总是不听话,我交代的功课不好好做,就爱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常欢将手指抖到蓝兮眼前:“这几年师傅吩咐的功课我哪一次完成的不好呢?您看我的手,全是茧子了。”
蓝兮无奈笑道:“若你不是总想着下山去玩,能心无旁骛的练画,功力必然要比现在长进得更多。”
常欢对着屋顶翻了个白眼,回身拿起她一下午的成果,撒娇般拖住蓝兮的手向门外扯去:“饿死了,师傅你总算回来了,我们快吃饭吧。”
蓝兮被她牵着手,丝毫不觉异样,这个丫头从十二岁起就被他牵着上山下山,手把手的教画,牵了五年,早已习惯成自然了。
常欢一如往常,手脚麻利的将早已做好的饭菜热了热,特地又为师傅温了一壶酒,用盘子端进厅来,见蓝兮正在一张一张翻看自己的大作。
酒菜摆上桌,常欢替蓝兮倒上温酒,递好筷子,便坐在他对面开吃。蓝兮看完了画,没有言声,举杯饮了一盅酒,慢悠悠用起餐来。常欢看样子是真饿了,不抬头不说话,[奇+书+网]吃得有滋有味,待蓝兮喝到第三杯时,常欢已吃饱了。碗筷一推,笑眯眯的看着蓝兮吃饭,他吃的不急不缓,落箸举碗都那么优雅,常欢只觉看师傅吃饭也是一种享受。
蓝兮对她专注的目光视而不见,丫头吃得快,他吃得慢,盯着他吃饭这一点,是丫头的爱好之一,他也已经习惯了。
酒杯推到一边,常欢立即为师傅盛了一碗米饭送上,坐下来继续盯时,就忍不住开口了:“师傅,这雪要什么时候才能化呀,我都几个月没下山了,你是从哪条小道下去的,不能带我一块儿么?”
蓝兮不紧不慢咽下一口,答道:“你初始答应我,画艺不成不下山的,可这几年你下得还少么?”
常欢双手托腮,眨巴着大眼睛:“我答应过吗?不记得了。哪次下山不都是师傅你陪着我看着我,我就没自己下过。”
蓝兮嗔她一眼:“你这丫头,要自己下山做什么?康州是年年都去,这万州城还有你没逛过的地方?”
“唔……老呆在山上很急人的,师傅你还不是常常下山?”
“我下山是有要事办,顺带采买必需物品。”
“我知道,你下山去赚银子嘛,总是有那么多人排队抢你的画,其实……”常欢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其实以我现在的功力,也可以去卖画了……嘻嘻。”
蓝兮脸色一正:“欢儿……”
常欢忙摆手道:“哦哦,知道了知道了,修心为本,不沾尘污,半成之时若染铜臭,必将阻滞画艺更上一层楼。”
老和尚念经似的摇头晃脑,蓝兮见了又好笑又好气,叹口气道:“一月后我带你去京城。”
常欢眼睛一亮:“去京城?为什么去京城,去玩儿吗?”
蓝兮道:“你就想着玩儿,是带你去参加倾城楼三年一度的唯尊会。”
“什么是唯尊会?”
“即是争夺天下第一名号的群英会。”
常欢不解:“天下第一?谁人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师傅你不总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么?”
蓝兮微微一笑:“不错,确实是个追名逐利的无趣大会,不过今年我却想让你参加一次。”
常欢惊得站了起来:“我?争……争什么?”
蓝兮挥手示意她坐下:“莫激动,此会虽是为了争夺一个可笑的名号,却每每都能吸引到顶尖高手参加,也可当作一次考验自己,与高手切磋的机会,这次……我便想让你去争一争天下第一画师的头衔。”
常欢呆愣半晌,使劲摇起脑袋:“不行不行,师傅……师傅您别吓唬我了,我……我平日说些卖画的话,不过是玩笑罢了,就我粗浅的功力,怎能与高手争名,那些涂鸦之作拿出去比,若是输了,岂不丢了您的脸?”
“嗳……”蓝兮不满,“为何妄自菲薄,我说你能你就能!今年你不过十七,输了又如何?任谁也不敢笑话你半句!”
常欢为难道:“都比些什么呀?我好怕呀师傅。”
“自然只比作画,不用怕,我会一直陪着你。唯尊会比试中,画艺只是一项,还有琴艺、棋艺、诗联、剑术以及……美人天下第一的争夺。”
常欢又愣了:“天下第一美人?长得美也能得个名号?”
蓝兮莞尔:“若想得到天下第一美人的头衔,除了长得美丽之外,还必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才美兼并方可。”
常欢赞叹:“哦!这么说,天下第一美人才是这唯尊会里分量最重的比试喽?那争抢得一定很厉害。”
蓝兮道:“也可这么说,不过六年来,这第一美人的名号两度冠冕倾城楼萧盈盈,还未旁落过。”
常欢眯起眼睛,将脑袋探前,疑惑的看着蓝兮道:“师傅啊,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莫非……”
蓝兮放下筷子,站起身叹道:“不错,为师年少时便参加过了,从今日起,你每晚加练一个时辰的画方能睡觉。”说着起身欲走。
常欢在后叫道:“师傅你是不是得了天下第一?”
蓝兮已步上楼梯,又转头望向常欢,温润眼光隐含自傲,俊雅脸庞露出微笑:“得了,不过我没有要。”语毕蓝衫轻撩,翩然上得楼去。
常欢怔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没要?你还真是举重若轻,以我这半吊子晃荡的功力……怎么能赶得上你。”
佳开放春,早花破冻。疑绵未暖,似玉而家。天空碧蓝如洗,空气虽冷却自有清冽爽意。
天子脚下的国都熙州乃夏国的文化商贸集中地,商家无数,名士无数,更有许多王亲贵胄居于此地,文商活动不胜枚举。无论何时来到这里,都只会看到一幅繁荣昌平的热闹景象。而每过三年,这熙州的人气便更会猛然爆增一次,来自夏国各地的百姓、贵族和各类拔萃人才纷纷云集于此,目的各不相同,普通人是为了能观看到三年一度的唯尊比试,见识顶尖高手的风采;而有艺在身的人则是为了能搏一个出头天。
待师徒二人不急不忙的晃到京城时,离唯尊会的举办仅剩两日了。寻了一家客栈住下,蓝兮便带着常欢去倾城楼露个脸,签个比试书。
常欢一路不甚高兴,她对自己没有信心,原想着学画不过是为了圆老爹的遗愿,不让师傅生气罢了,几年来描着摹着,师傅传授的技巧要领记得七七八八,平日信手涂鸦看着也还不错,可与师傅的画一对比就见了云泥之别。师傅的画形神皆备,或大气或灵动,画山有厚重磅礴之感,画水有清灵秀美之韵,黑墨勾出的花朵亦让人觉得娇鲜可人,更勿论师傅画的人像了,若配上彩末,几可与真人媲美。
常欢一直认为,自己再练个十年八年,或许能仿出那种神韵,而才练了五年的她,总是开小差,打小岔,师傅在时就老实练笔,不在时就天马行空乱画一通,师傅指点之下,她也渐渐能看出自己的画中杂笔败笔处处可见,这样不成体统的画风,凭什么能与高手对决?师傅曾拿过天下第一画师的名号,天下第一的徒弟若是输了,师傅的面子还能挂得住吗?
她在山上哀求了一月,临近京城了还在打退堂鼓。无奈蓝兮态度坚决,并说对她十分有信心,常欢无语的看着师傅的坚决,不晓得他的信心是从何处生出来的。
倾城楼是京城最知名的商号名称,生意涉足酒楼、客栈、银号、当铺和红粉之地。若是外乡人来京城游玩,凡到吃喝玩乐之地,总能与倾城楼的招牌不期而遇,它几乎垄断了整个京城的娱乐行业,是当之无愧的商业霸主。
倾城楼主楼位于熙城南端,说是楼,其实却是一大片梅花园。园内梅花林中隐着六七幢精巧小楼,据说是楼主以及他网罗的那些天下第一人士居住的地方。
倾城楼楼主,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即便是那些与他同住一园的人也说不出他究竟长什么模样,因为他每次出现时,脸上总是覆着一个紫色丝锦织就的软面具。
他露面甚少,外人能得见他之时,也只有在唯尊会上,正因了他的神秘,唯尊会又多了一个卖点。虽然他不踏江湖,但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却一刻也没有停息过。
有人说,他是皇帝的偏亲,所以才能在京城做垄断生意而不被官府过问;有人说,他其实是个女的,只是怕人知晓之后对生意不利,才一直以男装示人;也有人说,他长得面目可憎,容貌尽毁,所以才需要戴上面具;更有人说,他每每出现时穿得风流倜傥,其实早已是个垂暮老者,只不过极善保养易容之术,身姿看起来犹胜年轻人。
有人爱好收藏字画,有人爱好收藏古董,而这楼主的爱好甚是奇特,他爱好收藏天下第一。所以每三年便斥巨资举办唯尊大会,得了天下第一的人,不但能获万两赏银,更会被他收在旗下。当然,江湖上对他的评价是褒多于贬,认为他的这种行为正是爱才惜才的表现,而每个年轻人,都会以加入倾城楼而感到骄傲。
蓝兮带着常欢来到梅园入口,见那处已停了许多马车,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内里传出阵阵音韵歌声,想是预热活动已开展起来了。
门口处摆了一张桌子,两个小厮坐在桌后登记来客名单。蓝兮上前报上名号,两侧立即扫来不少倾慕的眼光,更有人挂上笑脸,想上前与他攀谈,蓝兮装作不见拉着常欢径直入园。
园内果然热闹非凡,道路两旁是盛极绽放,缕缕飘香的梅花林,顺着乐声前行,更见美景,一圈清流围出当中大块空地,正中搭了高台,此时正有身着薄纱露颈露腿的美丽舞姬在上面翩翩起舞,清流圈池周围放置了许多桌凳,已有宾客坐在下面观看表演。
常欢瞪眼看着那些舞姬左扭右摆,嫩白大腿时隐时现,不禁张了小嘴,拉着师傅的手攥了又攥。蓝兮低头轻道:“怎么了?”
常欢缩缩脖子,指着台上惊讶道:“师傅,她们不冷么?”
蓝兮看看厚袄加身的常欢,再看看台上仅着寸缕的舞姬,开心的笑出声来:“走吧,签了贴子就回客栈休息。”
左侧一座灰檐小楼前围了很多人,人堆中各有两桌开贴受签,桌旁放置一块木牌,上书:画艺签贴处。那围着签贴的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老有少,有丑有俊,不论何种身份,不论来自哪里,只要你觉得自己画艺高超,就可以来争天下第一。
常欢看着乱哄哄的各色人等,心里慌张,忙道:“师傅,怎么这么多人都来签贴,这一个一个的比完,那该比到年底了。”
蓝兮笑道:“由比试开始,只需做三画即可,第一画过后,这些人里便剩不了几个了。”
未与那些人同挤,蓝兮拉着常欢直接进了小楼,对楼内入口处立着的一个小厮道:“千山蓝兮求见柳如风先生。”
小厮跑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灰袍短须的老者便急步迎出,一见蓝兮立刻抱拳喜道:“蓝公子!你终于来了!”
蓝兮回礼:“柳先生一向可好?”
柳如风道:“好,我很好,就是一直念着你,想着再有机会能与你切磋切磋。”
蓝兮笑道:“柳先生太客气了,在下是你的手下败将,怎敢再与先生切磋?”
常欢奇怪的看着师傅,他不是得过天下第一吗?又怎会是这老头的手下败将?
那老头面色赤红,摇头急道:“蓝公子此言让老夫羞惭不已啊,当年你已然获胜,却自毁其作,这才让老夫名不正言不顺的占了这个名号,如今想起,仍觉蓝公子气度惊人,视名利如过眼浮云,不愧是老夫最为钦佩的人。”
蓝兮道:“先生不必如此,先生的画风狂放独特,门生遍布夏国各地,实乃我不及之处,此次前来,正好与先生讨教一二。”
柳老头激动道:“好好!快进楼内坐,蓝公子是否要签贴?”
蓝兮笑了:“是,是要签贴,”说着拉过常欢,“为我徒弟签贴。”
老头上下打量了常欢几眼,惊愕:“这……这女娃是你徒弟?”
“不错。”
老头深呼了一口气,高兴道:“好极了,这是唯尊会画艺比试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画师啊!蓝公子高徒定会让我们大开眼界!”
常欢赫然,糟了,老头期望这么高?蓝兮徒弟的名头就够引人注目了,这又加个史上第一女画师,若是被人比下去,恐怕难看的不止她一人吧。
这厢正寒暄着,忽听身后有人唤道:“蓝公子!”
蓝兮回头一看,心下一凉,他怎么来了?
一黑一白两人踏进楼来,正是季凌云与那不知名的黑衣男,常欢呆望着他两人,没有变,两个人的长相都没有变,五年前的记忆又隐隐浮上脑海。季凌云仍是英姿挺拔,俊美无双。黑衣男仍是面清容冷,淡淡看了常欢一眼便垂下眼帘。
季凌云先对柳如风行了礼,又向蓝兮道:“数年不见了,蓝公子可好?”
蓝兮看着气质愈加沉稳的季凌云,有礼道:“很好,多谢季庄主关心。”
季凌云笑道:“得闻蓝公子闭关授徒,便从不敢去打扰,不想今日竟在梅园遇到,可谓有缘啊。”
说着转头看向常欢,面上无丝毫异状,仍是抱拳:“这位姑娘,莫不就是……”
常欢对他福了一福:“季庄主好,我是常欢。”
蓝兮心中又起不快,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看到季凌云与丫头对话,立即拦过他二人话头,问道:“季庄主此次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季凌云手指身边黑衣男道:“送我兄弟韩端来参加天下第一剑的比试!”
荷露尖角
柳如风呵呵笑道:“韩公子三年前一剑惜败南侠龙天,实力有目共睹,想必今年的天下第一剑势在必得了。”
那人没有说话,仅上前一步,抬手向柳老头拱了一拱,又退回季凌云身后站定。
常欢的眼睛蓦地睁大了,瞬间将目光移到黑衣男身上,天下第一剑!多么强悍的头衔,上届一剑败北,那也就是天下第二剑了?怪不得总是一副冷傲的模样,原来是个剑术高手,难不成高手都是冷冰冰的?第一次与知晓身份的高手离得这么近,常欢盯着他,瞳孔里放射出的光芒就带上了几分好奇之意。
此时,门外又踏进几个陌生男子,显然与蓝兮柳如风都熟稔的很,有一、两个的年纪看起来比蓝兮要大不少,却纷纷谦虚的称呼自己为“晚生。”
柳如风很高兴,向季凌云介绍这几位都是夏国知名的画师,也是为了天下第一而来的,邀请大家入内室详谈。蓝兮早先说过要与之讨教,此时不好推辞,便冲常欢轻摆了摆手,随着几人向内室走去。
黑衣男走在最后,常欢走在他身边,侧头问了一句:“你的功夫是不是很厉害的?”
黑衣男没有答话,甚至连眼睛也没有偏一下,从鼻中淡哼了一声,算做回应。
常欢笑道:“我几年前在痕影庄就见过你呀,你想不起来了吧?”
黑衣男总算瞟了她一眼,沉声接道:“还摔了一跤。”
常欢不好意思的捏捏衣服下摆,赫然道:“那是小的时候了。”
黑衣男似有嗤笑:“怎么你现在年纪很大么?”
常欢挑挑眉:“唔,我已经十七了。”说着侧了身,歪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男默不作声半晌,见常欢一直歪着脑袋等待回答,只得开口:“韩端。”
常欢笑着点点头:“哦,对了,刚才季庄主说过你的名字,我没有记住,呃……我是常欢。”
前面几人已进内室,韩端又瞥她了一眼,加快步伐边走边道:“我知道。”
常欢跟到内室门前,撩帘看去,一屋坐的都是男人,她向师傅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在外面等他,蓝兮颔首默许。
内室侧首有一无扇方形拱门通向外面,常欢踱过去一瞧,正是一个碧水清塘,无枯枝衰萍,无小桥石踏,只有几条又肥又大的红锦鲤在游来游去。远处仍是大片梅花林,林间道上隐约可见人影穿梭。她趴在石栏上百无聊赖看着鱼儿游泳,破冬时分,梅花吐秀,虽存寒意,梅园内却别有一番景致。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身后传来脚步声,常欢回头,见季凌云与韩端步出房来。本意出楼,季凌云眼波一飘就瞧见了常欢,随即转身向她走来。
他走出拱门,眼中泛起笑意,抱拳招呼道:“常姑娘。”韩端没跟进来,站在门口等候。
常欢探头向内室方向瞧了瞧,对他施礼道:“季庄主为何出来了?”
季凌云笑叹:“一介商人,仅是粗通文墨,几位画师论起画之精妙,在下实在没有资格插口,又何必硬去附庸风雅呢?”
常欢道:“是啊,非门中人听得那些是会觉得头痛的吧。”
季凌云哈哈笑起:“头痛倒也不至,只觉自己才疏学浅,自惭形秽罢了。”
常欢抿抿嘴,一时不知该接些什么,眼光左右转了两圈。季凌云又道:“常姑娘此次是要参加画艺比试么?”
常欢点头:“是的。”
季凌云赞道:“只怕今年的桂冠要被常姑娘摘得了。”
常欢低头一笑:“季庄主过誉了,我才入画门,画技尚稚……这次只是来向高手们请教的,摘桂万不可能。”
季凌云轻摇头:“常姑娘不必自谦,尊师蓝公子如你般年纪时就已名扬天下,相信姑娘必能青出于蓝。”
常欢笑笑,也不再多辩,心中压力又多一层,师傅的名号就像一顶厚重的大帽子,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两人默站了一阵,季凌云也觉得气氛有些僵滞,于是笑道:“不打扰姑娘赏景了,我们后日再见。”
常欢忙施礼与之告别。季凌云转身走出两步,突然又回头道:“常姑娘,在下以前是否跟姑娘见过面?”
常欢咧开嘴角:“在痕影庄中见过的啊,季庄主不记得了么?那时我年纪尚幼,乱跑到园中还跌了一跤呢。”
季凌云拧起剑眉,疑惑道:“那次自然记得,在下还曾上山去向姑娘赔礼。不过……”他又朝常欢回走了两步,“在下的意思是……更早以前是否见过?”
常欢懵然:“更早以前?”倏尔捂嘴咯咯笑了,“更早以前我随我爹一直住在康州,年纪就更小了,应该不会见过季庄主吧?”
“康州?”季凌云想了一阵,随即松眉释然,笑道:“在下唐突了,只是第一次见到姑娘的时候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才冒昧相问,姑娘见谅。”
话音未落,拱门外一声低喝:“欢儿!过来!”
两人同时移去目光,见蓝兮正站在韩端身边,面色不善的盯着他俩。季凌云忙道:“蓝公子。”
常欢向季凌云弯了弯身,朝师傅跑去。
蓝兮牵住她的手,朝季凌云微点了点头,便向楼外走去,边走边斥:“不在门口候我,怎么跑出外面去了?”
“唔……外面有鱼池,我去看看喽。”
蓝兮几步将她带出门外,回头看看季凌云没有跟来,放慢脚步,蹙起眉头道:“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常欢不明所以,指指楼里:“季庄主?没说什么啊,随意聊了几句。”
蓝兮道:“以后不许和他说话!”
常欢惊讶:“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师傅说的话你不听?”
常欢又奇怪又纳闷的看着蓝兮,低声道:“听,肯定听!不过为什么呀?季庄主人挺有礼貌的。”
蓝兮紧攥了攥常欢的手,怒道:“这个世间坏人很多,不要被人的表相所迷惑了!”
常欢又惊了:“坏人?师傅你说……季庄主是坏人?”
蓝兮呼了一口气,平下心绪道:“不要问那么多了,照着我的话做即可,以后再见他时,莫再与他交谈。”
“噢。”常欢有点郁闷,师傅怎么发火了,这个季庄主是不是做过什么让师傅不高兴的事情?
光想不问是想不通的,可是常欢看着师傅难得阴沉的脸色却不敢开口相问,只得将疑惑压在心中。
第三日大早,蓝兮早早带着常欢到了倾城楼,今日来的人比签贴那日又多了数倍,寒暄声招呼声此起彼伏,园内叮咚乐声不断,有很多身着绿衫的婢女在引领各方客人。
两人来到清池外高台前,见台下除了正中有几个空位外,两侧都已坐满了人,不论年纪老幼,个个穿戴的衣冠楚楚,相熟的倾身交谈,不相熟的彼此客套,数百人同聚梅园,气氛看起来倒也十分热烈友好。
蓝兮将常欢拉至一处偏位坐下,道:“昨晚我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蓝兮颔首:“不要慌,就按你平日练笔般作画即可。”
常欢点着头,眼睛盯着满场的人,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此时身边突然轻落下一抹淡黄,娇脆声音道:“蓝公子带着爱徒来了倾城楼,若不是季庄主告知,我竟不知道呢。”
常欢偏首一看,面熟的美丽女子正吟吟柔笑的望着她,常欢愣怔半晌,“喔”了一声,叫道:“师傅,是玄月姐姐呀。”
玄月笑着道:“难得常欢还记得我,几年不见,竟出落的如此标致!是大姑娘了。”
蓝兮朝她点头:“玄月姑娘,好久不见了。今次有比试么?”
玄月嗔了一声:“楼主就是不肯放过我呢,次次都将我推出来,时下新人辈出,技高者比比皆是,真怕今年会失了倾城楼的面子。”
蓝兮浅笑:“玄月姑娘筝艺独步天下,旁人又怎敢与你争锋?”
玄月眼波如水,扫了蓝兮一眼,持绢羞笑。这时边上有人唤她,她便起了身,略一停顿,突然越过常欢俯向蓝兮耳边,极轻声道:“龙天今年也来了,不如唯尊会后,我们三人再聚?”
常欢见她与师傅说话,便缩着脖子,尽量避开玄月的身子。蓝兮笑容未减,却没答话。玄月又道:“很怀念七年前的日子呢,兮?”
说罢直起了身子,常欢听得她的称呼,不禁一愣,忙转头看向蓝兮,蓝兮唇边仍挂着笑,低声道:“之后再谈。”
玄月未再多说,拍拍常欢的肩膀:“一阵再见了,好好比啊,不要让你师傅失望。”
常欢笑不出来,只闷声应了一句,看她离开了,马上回问蓝兮:“师傅,你和玄月姐姐早就认识么?”
“唔,认识许多年了。”
“也是在唯尊会上认识的?”
“之前便认识了。”
常欢突然觉得耳朵有些烧热,她抬手摸了摸,呐然又道:“师傅……她……她怎么叫你兮啊?”
蓝兮微微一震,眼睛不抬,轻斥道:“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问题,坐好罢,马上就要开始了。”
常欢说不出心上的滋味,只觉胸口闷闷的,见蓝兮不愿答,便狠翻了他一眼,“哼!”一声坐正了身子。
台上舞姬撤下,轰隆隆冲上来一批抬着大鼓的红衣少年,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口中“呼哈”喊着号子,鼓锤整齐咚咚落下,节奏张驰有间,气势威风八面,隆重鼓声如天地轰鸣。常欢转眼忘了郁结,兴致勃勃地看起表演,随着鼓声激荡,情绪瞬间高涨起来。
少年们变幻队形,震天响的齐发吼声,穿插对擂,马步冲击,几个□鼓点后一节完毕,高台左侧快速卷下单幅长联:“诗画琴棋书一剑临天下!”台下顿时迸出叫好,响起雷鸣掌声。
鼓撤,一位中年男子上台,宣布三年一度的唯尊大会正式开始,有请倾城楼楼主萧倾城题大会右联,掌声又起,乐声再响。人们纷纷探头张望,看向台侧。那处正有四个婢女拥着一位身着紫袍,面覆软锦的人走上台去。
他的黑发拢了一束在脑后,其余披泻至肩背,身姿挺拔,面具覆到鼻下,露出微扬的红润薄唇,耳侧皮肤皙白,袍领镶了紫色软毛,袖口幅边宽大,甩动起来行云流水,在左右婢女陪伴前行下,气质看来颇显高贵。
他走到台上早已置好的桌前,对着众人抱了一拳,却一言不发,接过身边婢女递上的笔,唰唰落笔几字。放下笔又抱一拳,身后右侧长联随其动作卷落:“才高艺倾城唯君可独尊!”
“好!”“好啊!”台下人群不住拍手叫好。常欢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向蓝兮道:“师傅你瞧,带面具的人。”一会儿又低声复述两联上的字句,看着那楼主下了台,转到后方消失不见,她又好奇起那面具下的容貌,再问蓝兮:“他长什么样子呢?师傅你见过他真面目吗?”
蓝兮摇摇头:“凝神静气,一阵就要初试了,不要分心。”
常欢笑笑没再说话,蓝兮不知道,她现在已经不慌了,后退无门,索性豁出去比它一比,正如师傅说的那样,平时怎么画今日就怎么画,大不了淘汰回去再练三年好了。
楼主题完字,唯尊会就正式进入了比试阶段。午前第一项便是比画,共有七十人报名参加,十人一组编七组,按试题分组上台作画,时画时审时淘汰。
主持画试的正是那柳如风,他指挥人将十个画桌搬上高台,请出七位审画人,几乎全是来自夏国各大知名画院,德高望重的老画师。柳如风还特别介绍了蓝兮,却没有说明蓝兮的徒弟也在参赛之列,常欢略有宽心,最怕的就是别人带着特殊眼光看她,光环照顶的滋味并不好受。
常欢分在第六组,试题每组不同,却都只有一柱香的时间,这是非常考验功底的,若是胸无丘壑画艺不精的人,猛听新题,一柱香的时间甚至来不及打好腹稿,更别谈画出佳作了。
前五组的试题分别是花、水、夜、竹、田。仅得一个字,全凭自己发挥。只见台上有人下笔有神运笔如风,有人拧着眉头苦思冥想,还有人睁着眼睛盯着那一柱燃香,半晌不蘸一墨。待五柱香燃尽之后,巧合的是每组都只有一人进入下一轮。合格之人面露得色,淘汰之人垂头丧气。
台上念到常欢名字时,她在台下已观赛观得紧张又起。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定定神,手突然被握住了,低头一看,蓝兮正微笑着望她,轻声鼓励道:“你画得很好,比我十七岁时画得要好。”
常欢心头一热,师傅……但愿自己不会让你失望。“嗯!”用力答应一声,昂首走上台去。
常欢一上台,下面顿起哗然:
“是个姑娘啊!”
“真是想不到,夏国也有女画师呢。”
“与男子同台比试,勇气可嘉啊。”
蓝兮看着常欢面色平静的站定桌前,听得身边议论纷纷,唇边浮出一丝骄傲之色。
待十人全数准备妥当,柳如风大声说出试题:“佛!”
身边诸人一听题出,立即动笔,常欢却站着未动,她看看左边的人,佛像已勾出了身子;看看右边,莲花盘座现了雏形。人人都在画佛,自己若也画一尊佛像自然无错,可她不知别人画技如何,不知审画人心中标准为何,十佛并出,功力稍浅难免不被淘汰出去,稳当落笔胜算不大啊。
她抬头朝着师傅方向看了看,师傅对她轻眨了下眼,常欢抿嘴一笑,目光落在师傅身后,那里站了两人,白衣男子举起大拇指冲她来回晃了晃,黑衣男子面无表情,眼睛却正盯着她。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人,凝神静心,提笔蘸墨,笔如游龙,快速在纸上勾绘起来。
台下无人说话,都静看着台上比拼。一柱香燃尽,柳如风大喝一声:“落款收笔!”常欢手腕轻抖,点下最后一墨,唰唰签上自己大名。长呼一口气,搁笔。
画被收走,七个审画师坐在台下浏览画作,倏尔脑袋全凑到了一起,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一会儿功夫,审画完毕,柳如风上前听取获胜者姓名,一位老画师突然站起来道:“常欢姑娘。”
常欢站在桌后一愣,应道:“是,我在。”
老画师道:“你的画中无佛……能否告知老夫,此画何名?”
常欢微笑:“先生,画名‘朝佛’!”
老画师捋须半晌,看看画,又看看常欢,长叹一声道:“画坛多年无波,今日终吹新风!好,很好!”
向柳如风低语了几句,便坐了下来,几个老头凑到一块儿又开始叽咕,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柳如风上台时,常欢再次看向师傅,这时,蓝兮的眼中已现了喜意。常欢心中一松,恐是过了!
果然,柳如风径直走到常欢身边,笑着大声宣布:“本组胜出一人,千山常欢!”
画随心动
伴着阵阵赞叹惊讶声,常欢走下台来,抑制不住欣喜,径直向蓝兮跑了过去。
“师傅!”
蓝兮双眼盈满笑意,拍拍常欢肩道:“早知欢儿聪明,方才那画我看过了,很新颖,当众作画感觉如何?”
听得师傅赞扬,常欢笑得合不拢嘴:“当然好啊,我一点都不慌呢。”
蓝兮点点头:“胜不可骄,下午还有二试,六位尽是高手,不能大意!”
“常姑娘画艺出色,轻松取胜,不愧是蓝公子高徒啊!”季凌云突然出现在身侧,连声道起贺来。
常欢心中高兴,脆声接道:“方才我在台上看见你为我鼓劲,多谢季庄主了。”
话一出口,忽觉不妥,忙看向蓝兮,他的脸色并无异样,只是笑容淡了许多。常欢吐了吐舌头,悄悄向师傅处挪了一步。
季凌云没有察觉,好奇问道:“常姑娘,在下很想知道,你究竟画了一尊什么样的佛,能让审画师对你另眼相看?”
“嗯……这个……”常欢为难地再看师傅,他竟将头扭到了一边。人家诚心相问,不答太失礼数,常欢顿了半晌道:“其实我只是画了一座山。”
“一座山?”
“山上……有座庙。”
季凌云一怔,倏尔哈哈大笑:“常姑娘莫不是想说,庙里还有位老和尚?”
常欢咯咯笑了:“当然不是,有庙即有佛,山路跪行一虔诚的朝佛者,佛就在他心中啊。”
季凌云眼睛一亮,刹时满布欣赏之意:“妙极!佛在拜佛人心中,姑娘果然聪慧!难怪审画师形容姑娘为画坛一缕新风!”
常欢不好意思的抿抿嘴:“小聪明罢了,接下来比真功夫,只怕要露怯了呢。”
季凌云赞叹:“姑娘切莫过谦,在下对你甚有信心,能亲眼看到夏国第一位女画师夺魁,与在下而言也是荣幸。”
蓝兮一直在旁静静听着,此时转头道:“季庄主言之过早,我师徒此次来仅怀讨教之心,并无夺魁之意。”
季凌云摇头:“嗳~我觉得常姑娘……”
蓝兮立刻打断:“季庄主若无其他事宜,我们就先告辞了,欢儿需回客栈休息。”
季凌云一愣:“蓝公子这就要回去?接下来将有精彩的剑试,不再观看了么?”
听到剑试,常欢心中一跳,睁大了眼睛,四处望望,没有看见那个冷冰冰的身影,开口问道:“韩端……韩公子是否参加?”
季凌云颔首:“正是他要参加,我才邀两位同观。”
常欢立即转头对蓝兮道:“师傅,我们留下来看看剑术比试吧!”
蓝兮微微皱眉:“二试申时即要进行,你不预备回去休息一会儿吗?”
常欢习惯性拖起师傅的手左右晃悠:“就看一阵,待韩公子比完我们再走,听说他……他是高手,可是难得一见的。”
季凌云看着常欢对着蓝兮撒娇,笑道:“蓝公子就再留一阵,韩端比完,我送你们回去。”
蓝兮瞧也没瞧他一眼,只对常欢道:“莫想着分心看别人,现在回客栈去,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你。”
“师傅啊……”常欢嘟起嘴。
“欢儿!”蓝兮面色一沉,她立即噤声,低头放开了蓝兮的手,心中有些不忿,师傅不喜欢季凌云,为何连带韩端也不待见呢?
季凌云见状也不好再作挽留,只得抱拳道:“我们午后再见,常姑娘且好好休息一阵吧。”
回到客栈,师徒俩闷头吃了午饭,常欢吃完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倒在床上掰着手指,一边埋怨师傅严苛,一边回味着上午的比试。
“咚咚”敲门声传来,“欢儿,师傅进来了?”是蓝兮的声音。
“唔。”常欢有气无力。
蓝兮推门进入,见她仰躺在床上对手指,不禁斥道:“没形没样,快起来!”说罢走到桌前,摊开笔墨:“来,再将你拿手的花景练上一遍。”
常欢起身,慢腾腾挪到桌边,小声嘀咕:“再练一遍也长进不到哪去……”
蓝兮不理她嘀咕,磨好墨,将笔递到她手中:“莫再磨蹭了,笔耕不辍方能下笔有风,二试仍是有限制的作画,拙者已被淘汰,留下的全是高手,你不可再像早间般那样耽误功夫,下笔越快胜算越大!”
常欢不再作声,在蓝兮的催促下,快速画了一幅梅花。
蓝兮垂头看着画,叹了一声道:“不知今年会拿出何物让你们摹画。”
常欢双手撑着桌边默了半晌,将脑袋歪到蓝兮脸下:“师傅啊,为何我觉得你比我还紧张?”
蓝兮嗔她一眼,温润俊颜绽开笑意:“你若平日多放些心思,我又怎会替你担心?”
常欢双手抱住蓝兮胳膊,仍歪头看着他,低道:“我若输了,我们就回山继续练习。我若赢了……”
蓝兮偏首看看这个他一手带大,现在个子已长到他鼻尖的姑娘,宠爱的一笑:“赢了怎样?”
常欢眨眨眼睛,嘿嘿道:“我们就搬到山下来,买大房子,开大画院,收好多学生,赚好多银子!”
蓝兮闷笑一声,握拳抵了抵鼻子,叹道:“总是忘不了银子!你要那么多银子作甚?”
常欢挑眉:“有银子才能过上好日子啊,以师傅你的能耐,本可不必这样清苦,我不明白你为何愿意呆在山上那么多年。”
蓝兮低咳一声道:“你觉得苦?习画本为修……”
“习画本为修心,不可沾染尘俗,师傅你该换一句教教我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来参加比试还有何用?不就是为了名扬天下吗,就像师傅你!”
蓝兮脸色略变,不作声了。常欢观察了一阵他的表情,又将他胳膊抱紧了些,脑袋歪靠在他肩头,看着窗外的冬日暖阳,眼睛眯成了月牙儿:“嘻嘻,师傅别生气,我是骗你的,别说我赢不了,就算真赢了,我还是会跟你回山,不要银子,哪儿也不去,就一直跟着你。”
良久,蓝兮长叹一声:“知道自己火候不够就好,带你出来本意是让你磨练一下,不可存有侥幸心理明白么?”
“嗯,明白!”
听常欢答得干脆,蓝兮顿了一阵缓声又道:“若有一日你画艺大成,即便你不说,师傅也一定会放你下山的,师傅知道你心中所想……正如我当年一样……”
常欢眨巴眨巴眼睛:“师傅当年哪样?”
蓝兮苦笑:“初生牛犊不怕虎,自然是想踏进更宽更广的天地里,名利不可谓不诱人……”他再抬手拍拍常欢脑袋:“只有你自己亲自尝过一遭,方能悟出清心真谛,师傅不会拦你,但一定会在后面看着你。”
常欢看着师傅温和如水的眼睛,满盛着疼爱与关心,心弦一动,忍不住下巴朝着蓝兮颈子又蹭了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声音莫名低柔起来:“你错了,师傅,我没有那样的想法,我……”她抑制不住胸口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潮涌动,情不自禁向着蓝兮贴紧了身子,“我不想离开师傅……只想永远和师傅在一起。”
此话入耳,蓝兮大震,猛地看向常欢,正见她双颊绯红,眼中漾起些从未见过的波波柔情,再低头一瞧,惊觉两人身体贴合竟如此紧密。慌得一把推开了她,尴尬左右看了看,结舌道:“啊……欢儿你睡一会……一阵……一阵师傅再来叫你。”说完扭头便走,逃跑似的出了房门。
常欢看着师傅急冲冲的背影,摸摸自己滚热的脸颊,忙扑到床上埋住脑袋,心房处像揣了个小兔子似砰砰直跳,恍惚了一阵,她哀叫一声,眦牙咧嘴的拧着被子,暗自恨骂:自己到底都说了些什么鬼话呀?实在太不知羞了!
申时到时,师徒俩又回了倾城楼,一路默默无语,常欢不敢看师傅,蓝兮也忘了要交代常欢注意事项,二人就这么各怀心事的到了二试场地。
二试的点没有设在外园,而是设在了柳如风的楼里。东西面对面摆了七桌七椅,东面七桌早已坐稳了七位审画师,上午胜出的六男一女签了名贴,便各自在西面寻位坐下,等待画题的宣布。两方桌后都站了许多观试的人,虽然比上午少了些,但从衣着的华贵看来,观试人的层次提高了,想必都是些画坛大师或者达官贵人。
蓝兮站在了常欢后面,常欢在第六位一落座便看见对面站着的季凌云与韩端,韩端换下了长衫,穿着束腰黑衣,头发全数束起,看起来飒爽帅气,惟独不变的是他冷漠的表情。他没有看常欢,而是低垂着眼睛似在盯着地面。季凌云冲常欢微笑,伸出食指扫扫她左右的人,对着自己脖子做了个“杀”的动作。
常欢被他逗得扑哧笑了,也偷偷指了指韩端,睁大眼睛无声询问。季凌云点头,拍拍韩端的肩膀,附耳低语了一句,韩端抬头看了常欢一眼。常欢立即笑着竖起大拇指,用力对着他比了比。韩端看了她半晌,唇边终于泛起一丝淡到极点的笑意,再次将头垂下。
柳如风上场,先对胜出的七人表示了祝贺,又再次介绍了审画师,接着便命四人抬出一个庞然大物,那物用布蒙着,长方形状,扁扁平平。七人正兀自猜测时,柳如风道:“一日两试,对诸位的心神、耐力、画技都是个考验,但若非如此,也不能选出真正的天下第一画师来,试题就在这里,请看!”
宽布一掀,那方正扁平的长物正是一幅画。画中似有千朵牡丹盛放,丹上飞凤一只,羽翅尽展,凤头骄昂,尾翼翩然飘荡,美不胜收,富贵难言。此画以淡淡黑线作隔,一尺一隔,共分七格,将牡丹飞凤图生分成了七幅小画。
柳如风道:“每位画师入门时必先学临摹,临摹乃是检验功底扎实与否的最好方法,今次试题正如诸位所见,不但检验临摹功底,更检验眼力,由左至右,按你七人顺序每人只画这一尺之内的图,面前画纸与原图小格相等,标准就是既快且好,能做到与原图所差无几,并且画得最快最好的两人,便可进入最后一关。都可听清么?”
七人答是,柳如风道:“好,提笔!”
七人迅速拿起笔来,此时蓝兮在常欢身后轻道:“欢儿莫急,定要将图画全了再搁笔。记着,单格自成一画!”
常欢点点头,听柳如风喝声:“动笔!”
七人都拿着笔对着原图上下比量,详尽观察一尺内的每处细节,每处墨络。常欢分到的一尺,正是凤凰半截尾翼以及下方大片牡丹,仔细观察着图,她一时脑中轰鸣,师傅平日的教导此刻仿如雷贯耳畔:“凝神静心,全神贯注,人画合一!”
常欢看着那第六格眼睛一眨不眨,看了许久。身边无声,抑或有声她却听不到了,身边无人,抑或有人她却看不见了。缓缓闭上眼睛,丹凤图前五格后一格倏地消失空白,只余那第六格独现风采,柔软飘逸的尾翼流线,如丝锦浮在水中,争艳夺姿的牡丹竞相开放,有几株甚至从墙角挤出半边花瓣,急欲展示自己的国色天香。
常欢微微一笑,不再看图,直接挥笔作画,下笔便现凹凸之形。轻、重、虚、实、强、弱、浓、淡、干、湿如刻在她脑中一般,笔意流转,天趣飞动,直画得人入丹中,心陷丝柔,一股作气,脑中描景尽涂纸上。
蓝兮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出,更不关注别人,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下笔,不晓过了多久,只听她“呼”的出了一口长气,轻轻放下笔,捻了捻指间余墨,这才抬头看看两边,顿时“呵”地倒抽一口凉气,除了左侧还有一人坐着呆滞托腮外,六个人竟有五个都已交画。
慌慌忙忙站起来喊道:“先生,我画完了!”
柳如风道:“唔,交上来吧。”
常欢拿画起身,心已沉了半截,这下糟了,余下那人看来已经弃权,那自己就是六人中最慢的一个,看来入围无望了。
沮丧回头看了师傅一眼,撇撇嘴作了个苦脸,蓝兮轻笑着摇头,扬扬下巴示意她快去。
六画齐聚,七个审画师凑到画前左比划右比划,比划完了拿回原位继续商量,商量了很久。常欢的心已凉透了,她余光瞟见季凌云和韩端正盯着她,却不再有心思迎向他们的目光,垂头丧气走回师傅身边,低声道:“咱们可以打道回府了。”
蓝兮笑的开心,竟有兴致揶揄了她一句:“你不是还要买大房子,开大画院的么?这么没信心?”
常欢翻他一眼:“什么都泡汤了,徒弟我太慢,给你丢脸了。”
蓝兮笑道:“不急,听结果。”
六人正焦心之际,老头们似乎已出了结果。柳如风再次登场,捋捋短须,清清嗓子:“咳咳!老夫将要宣布入终试人姓名,其余未能过关者也不必气馁,你们的画技已得到了七大画师的肯定,莫要放弃,勤加练习,日后必然前途无量。”
常欢听着他废话,只觉那些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勤加练习,自己就是不够勤力,不够刻苦,辜负了师傅的一片苦心,上午胜出时,众人便皆知了她是蓝兮的徒弟,现在该怎么走出这个门去,找块布把头蒙起来好了。
“入终试者两人,分别是绮麓画院沈冬风和……”柳如风突然一顿,常欢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听他声音蓦然放大,几乎是高喊出声:“千山常欢!”
“哦!”厅内爆发出一阵欢呼,常欢愣在当场,只见厅内观看的人,厅外等结果的人都哄然向自己涌动,各种奇怪的贺词纷至沓来。
“恭喜常姑娘入了终试!”
“常姑娘奇女子妙笔生花,画与原图竟不差分毫,佩服佩服!”
“不愧是千山后人,今年唯尊定当冠于常姑娘之身!”
“常姑娘可愿到我画院任师?”
“在下愿以重金购买常姑娘一画!”
“常姑娘……姑娘……常……常……常!”
常欢哪曾见过这等场面,直被逼得步步后退,惊怕的看着那些兴奋的脸,热情的手,连连摇头叫道:“我不知道!师傅!师傅快来啊!”前后左右都已看不见蓝兮的影子,他不知道被挤到哪儿去了。
人潮纷乱之时,一只手突然伸进人堆,揪住常欢侧腰,猛地一拽,将她拽出围堵,护住她头顶,推着后背迅速把她拉出门外,急奔百步有余,掩至一株梅花树后,纷乱喧闹方才听不见了。
常欢急喘吁吁,半晌缓过神来,眼下瞄到两条黑腿,往上一瞅,竟是冷面韩端!
使劲拍拍胸口,常欢骇怕道:“那……那些人都疯了么?”
韩端不语,见她平了气,便掉脸欲走,常欢忙扯住他胳膊:“哎,你去哪儿?”
韩端像遭了蜂蛰似的“啪”地甩开常欢的手,怒道:“别碰我!”
常欢惊诧莫名:“你说什么呀?”
韩端哼一声:“不要用你的手碰我。”语气甚是阴沉。
“手?”常欢看看自己的手,气得瞪大了眼睛,:“你刚才还不是碰了我!谁想碰你,让我碰我也不碰!”
韩端满面怒意,却不再作声,掉头又走。常欢急步追上:“哎哎,我师傅呢?”
“不知道!”
“哎哎,你上午是不是赢了呀?”
“哼!”
“哎哎,你别走那么快呀,明天你还比吗?我去看!”
“哼!”
“哎哎,谢谢你……谢谢你刚才帮我啊!”
韩端猛地停下脚步回身,常欢急冲着未来及收步,一头撞到他胸口,硬得跟石头似的,疼得她直摸鼻子:“哎哎,你怎么回事啊?”
韩端阴着个脸,沉声道:“我不叫哎哎,我叫韩端!”
绝技非花
韩端与匆匆赶来的蓝兮擦肩,彼此点了点头便错身而过。
常欢一见师傅,忙激动的奔上,抱住他胳膊又蹦又跳,口中乱到:“师傅,你去哪儿了,我怎么……我怎么又赢了?!”
蓝兮笑着拍她的后背道:“赢便赢了,莫再蹦了。”
“师傅,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还要参加终试吗?万一……万一我又赢了呢?”
蓝兮看着她,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你这孩子……万一你又赢了,便是天下第一啊。”
常欢慌忙摇头:“不不,我哪里敢做天下第一,师傅你才是第一。”
蓝兮的眉梢眼角都挂着欣慰之意,拉起常欢向大门走去,边走边道:“欢儿你天资绝佳,悟性甚强,只要肯吃苦勤练,不日成就必在师傅之上。”
常欢急道:“那绝不可能,我永远无法超过师傅你的。”
蓝兮轻轻摇头:“画画之人,心中要常存一份傲气,此傲乃桀傲而非骄傲,傲能使你生出自信,画中便可显出独到,身为画师最忌笔下无锋,那样画出来的画美则美矣,却无精骨,如千篇一律的拓印,自然也无欣赏价值,师傅的话,你明白吗?”
常欢想了一阵点头:“明白,少模仿多出新。”
“不错,就是这个道理。方才我去看了你今日的参试之画,可说是六人中最佳的一副作品,胜出不容置疑,但仍有瑕疵,你可知是哪里?”
“……我用时过长。”
“用时长并不能算作瑕疵,有的人三年才成一画,有感则作,无感则停,精描细绘,精益求精,在这样严苛的自我要求下,又怎能画不出佳作?”
“那我哪里还有问题?”
出门一路总有人对着师徒俩投来钦佩欣赏的眼光,他二人视而不见,谈话间上了马车,蓝兮继续道:“你的问题就在于画得太似原图!”
“啊?”常欢不解,“可是临摹不就该画得越像越好吗?”
“临摹对于初学者,确是越像越好,但对于一个有资格争夺唯尊之位的画师来说,临摹得过于完满反是致命缺陷。”
常欢蹙眉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师傅,你的意思是,即便临摹别人的作品,也要有自己的画风!”
蓝兮浅笑颔首:“孺子可教,为师与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快些摆脱今日临摹的影响,为明日终试做好准备。”
“终试的题目会是什么呢?”
“这个我自然不知,但我想,倾城楼定会让你们留下一幅成画。”
常欢将腿缩上坐凳,抱膝烦恼道:“那个沈冬风一定也很厉害吧,我怕我赢不了他。”
蓝兮道:“绮麓画院乃夏国最大的一所画院,学生千人有余,这沈冬风也是第一次被推出参试,定是那画院中的佼佼者,不过你不必怕他,”他笑意加深,话中傲气顿生:“若论起名气,我千山恐怕比他们还要大些,可能……他也正在怕你。”
蓝兮自傲的样子逗得常欢咯咯笑起来,她放下双腿,身子朝前一倾,双手按上蓝兮膝盖:“师傅啊,人家绮麓画院有千余人呢,千山可只有我们俩。”
看着她明朗的笑容,看着她白嫩纤长的手指抚住自己膝头,蓝兮未动,心里却慌了一慌。多年来师徒间的亲密接触不在少数,他牵着她,背着她,抱着她,将她从稚嫩的女娃带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蓝兮心思纯洁,把常欢当作晚辈一样疼爱,允许她对自己放纵发脾气,允许她抱住自己胳膊撒娇,因为在他心里,丫头一直是个孩子。
可是,昨日丫头的异常表现,却让蓝兮突然认识到一个事实,她长大了,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即便不再牵着她的手,也不用担心她会丢了,自己是不是……该适当放手了?
蓝兮不露声色轻拉起常欢的手,将她托正坐好,状似玩笑道:“就我们两人又如何?比画艺,又不是斗拳脚,人多无用!”
常欢心情很好,根本没有注意到师傅眼里莫名的情绪流露,仰头呵呵笑得开心:“我怕我功力太浅,真打不过他,若是师傅你上的话,定能把绮麓画院打得颜面无存,把他们踩在千山脚下,让他们永不翻身!”
师徒一起哈哈大笑,常欢是真高兴,蓝兮的笑却多了一分涩意。
为了不让千山失掉颜面,常欢谨遵师傅指示,吃完饭后便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练自己的拿手绝活—梅缀雪山图。蓝兮从旁指点了很久,细到一片微小花瓣的形状都不放过,他说即便不能夺魁,画也一定会被留在倾城楼装裱,以供人欣赏。于是常欢就练得很有劲,想到自己的画作能被精裱挂起,心中万分得意。
次日,梅园内挂红披彩,热闹非凡,两日复试过后,诗画琴棋书剑的最后对决都放在了今日,人人都想争睹新晋唯尊的风采,受邀而至的,不请自来的,倾城楼内一时人满为患。偌大梅园一眼望过,竟再无清净之处。
画试仍放在柳老头的楼里,常欢跟着蓝兮路过清池圈住的高台时,蓦然顿下了脚步。台下仍是坐满了人,却无一人出声,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台上,神情里都带着紧张带着期待。台上面对面立了两个人,均是束发黑衣的装扮,反握长剑于身后,身形一动不动,仅有目光交错,对峙于初春寒风之中。
左侧是一中年男子,他嘴角噙了一丝沉着微笑,浓眉大眼,高壮威猛,气势凛凛,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而右侧的……却是韩端,还是惯常的面无表情,眼睛里却盛满不容忽视的坚定。
常欢忙拖住师傅:“师傅你瞧,韩公子要决战啦!我们停下看一会儿吧。”
蓝兮向那处瞟了一眼,不仅看见了台上的韩端,更看见了台下观战的季凌云,他继续前行,道:“你的终试马上就要开始,不可分心去看别人,快走吧。”
常欢不敢辩驳,一边朝前走,一边扭着脑袋看韩端,进了楼前院子,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比武开始!”
常欢忍不住回头,只听剑剑相碰,金属铿锵声起,两条黑色身影瞬间缠斗到了一起。常欢不禁喃喃出声:“不知韩公子能不能报了去年的一剑之仇……”
“能!”蓝兮突然说话,常欢吓了一跳,“师傅你怎么知道?”
蓝兮不答反问:“你觉得他能赢吗?”
“嗯……也许能吧…… ”
蓝兮不满:“不要说‘也许’,你信他能赢,他就能赢,就像你要相信自己能赢一样!”
常欢重重点头:“对!要有信心,韩公子一定能赢,我也能赢!”
蓝兮笑了:“这就对了,进去吧,待你获胜出来后,他必定已冠冕唯尊!”
常欢听得师傅肯定的语气,一时信心大增,昂首挺胸进了楼中。
楼内仍是昨天那批人,见蓝兮与常欢步进,都纷纷上前又表了贺意。要知道,以常欢这样一个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能在高手如林的唯尊会上连闯两关,直接杀入天下第一决战终试,对于画坛来说,本就是一个惊喜了,不论她能否获得最终胜利,此一役后,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已然名扬天下!
沈冬风早已落座,面色平静的闭目养神,他也很年轻,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在绮麓画院内授徒三年有余,也是一位天才画师。两强相遇,技高者胜,没有水分无法作假,一画之后,三年内的画坛唯尊便将诞生。
柳如风照例介绍了一圈来宾,命人开了两扇内室的门,指着房间对他二人道:“一人一屋,屋内仅有一桌一纸一墨,各式画笔数支。今天比试成画,规则便是……没有规则!”他捋须笑道:“无题无意,时辰不限,画风不限,墨彩皆可,一切全凭自作。且把看家本领都全力使出,让大家见识见识你们的真功夫吧!”
沈冬风站起向众人施了一礼,又对常欢施了一礼道:“常姑娘先请。”
常欢看看师傅,他不再指点半句,只微笑注视着她。她回身一福,迈步走入其中一间。
待二人都进了屋子,柳如风在门口笑道:“虽说不限时辰,不过两位也不可让我们等到明日啊。”厅内众人都哈哈大笑,气氛顿时变得愉快起来。
两扇门都被小厮带上了,隔绝了外室的嘈杂,常欢站在入门处呆了一阵,慢腾腾走向桌边,见一笔架上挂着大小粗细不同的各种画笔,一砚研好的墨静静无波,干净的宣纸铺在桌上,等待有人在它身上绘出美丽的风景。
常欢手抚桌边,绕着桌子走了两圈,手指拨过画笔,看它们来回轻荡,如在召唤她快些拿起。房间里很安静,特地辟出这样两间屋子,可能就是为了给画师提供一个好环境,让其能够心无旁骛的作画,可这安静,这空荡,这沉默的桌、纸、墨、笔却让常欢觉得很不适应。
她知道自己该画什么,最拿手最得意,也是最常得到师傅赞扬的,便是花景山韵,能画得好画得传神,得益于常年望青山,屋旁野梅绽的熏陶,师傅早就吩咐过她,只需将烂熟于心的梅缀雪山图按照平日练笔时的水准画出即可,就算赢不了那人,至少也有佳作值得别人称道。
她摸下一根熟悉的圆毫,蘸满了墨,手控在纸上半晌,却落不下去,怔怔望着白纸,她突然一阵烦躁,在之前比试时那喧闹吵嚷的环境里,她凝神极快,完全不受干扰。到了这过于安静的屋子里,不但没使她静心,反让她想起了很多纷缭的事情,翻起了很多深埋的心绪。
她想起了师傅的画室,杂乱并着温馨,墙上地上柜里都堆满了画,还有她时而采摘回来的松枝梅蕊飘着淡淡清香,窗外的风声鹤鸣,伴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与师傅相伴的日子。师傅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一板一眼的教着她运笔,师傅温和沙柔的嗓音时时响在她的耳边,总是说着:欢儿,要这样画……师傅身上淡淡的墨香和青松爽息她早已熟悉,那是她闻惯的味道,依赖的味道,喜欢的味道。
没了这一切,只有压抑的安静,脑中空空然,雪山什么样儿?梅花什么样儿?一时竟全都想不出了,手抖了又抖,“啪”地一滴浓墨掉落纸上,她一咬牙,真的画不出了!用力将笔一摔,抓起污纸,对着房门咚咚擂起。
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师傅的脸,急道:“欢儿,怎么了?”
“呃……”看着师傅满眼关心,她突然结舌,“我……我……我的纸污了,换一张!”都到了这一步,怎么能说不画?若辜负了师傅的苦心,他该多失望啊。
蓝兮立即转头央人拿纸,又望向常欢道:“不急,慢慢画,师傅会一直在门口等着你。”
“嗯。”常欢呐然应了句,看着干净画纸递进,闷头接了过来,门再次欲关,常欢猛地抬头急道:“师傅,你能不能进来看着我画?”
蓝兮无奈笑了:“傻丫头,这是你的比试啊,师傅怎么能进去?”
“师傅啊……”常欢用手撑着门边不让关上,脸上浮起苦意。
蓝兮默了半晌,轻拉下她扣在门上的手,柔声道:“欢儿,在师傅心中,你的画是最美的,没有人能比得上!”
他的一缕黑发撩在肩上,明亮双眸只看着她一人,俊颜上一如既往的挂着浅笑,温润如水的气质让人心静。常欢看了他一眼,轻道:“师傅,把你的彩墨给我,再给我一点清水。”蓝兮没有迟疑,立即掏出盒子交给常欢,小厮送上了一杯水。
她垂下头默默退回了房中,背靠房门,突然觉得从心尖处冒出一丝奇怪的疼痛,似疼又非疼,好象被人轻轻掐了一下的感觉。那感觉顺着心房向下,向上,向四肢百骸流动,很快将她全身的骨肉缠绕起来,整个人都有些微微的颤抖。
平静了好一会儿,她再次走向桌后,铺好新纸,推开砚台,摊上七彩粉盒,换了一支细毫。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看房门,脸上露出微笑,将粉末倒了一些在桌上,笔尾蘸水轻和着,小声自语道:“谁说我最拿手的是画山画花,师傅你太不了解我了!”
门外等候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散了不少,有的跑去外园观看其他比试,有的坐下喝茶聊天,只有蓝兮不住地在门口来回踱步,方才丫头的表情让他很担心,他熟悉这种眼神,每次想要偷懒或者遇到难题想打退堂鼓时,她都是这副样子。今天,该不会是她……画不出了吧?可惜他什么也不能做,只好走来走去,焦心等待着。
小厮报午时,两间屋子几乎同时开了门。蓝兮急步上前,看着常欢屋里出来了个大花脸!面上蓝的粉的黑的白的墨彩一道一块,鹅白袄襟上也沾了一些,只有那双黑亮的眼睛闪烁着得意的光彩,嘿嘿笑道:“师傅,我画完了!”
蓝兮忙掏出帕子替她抹擦,叹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分散的人群聚集了起来,兴致再次高涨。正与七个画师喝茶的柳如风见两人都出了房门,便对小厮道:“收画!”
四个小厮进房收了两人的画,两两各持一张站在大厅东面,背对观者。
柳如风道:“看到两位年轻的画师站在终试场上,老夫很激动,相信两位的画作一定会让我们大开眼界!沈冬风!”
两小厮提着沈冬风的画转身面向众人,“哗!”赞叹惊讶连成一片,有人甚至鼓起掌来。常欢瞪大眼睛,看着沈的作品,啧啧不止。
那是一幅山景,无树无花无水,一抹惨阳之下,雾霭重重,山临天界,起伏绵延仿如无边,青黑山体重墨挥洒,大气之势尽现眼前。wωw奇Qìsuu書com网作画人的深厚功底一览无遗。
常欢正看得目瞪口呆,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瞧,笑意盈盈的季凌云和万年冷面韩端就站在身后。常欢眦牙一笑,季凌云扑哧笑出声来,低道:“常姑娘变成了一只小花猫。”
常欢向后侧着身子小声问道:“韩公子赢了么?”
“嗯。”
常欢高兴了,偏着脑袋又对韩端挤挤眼睛,口型道:“天下第一剑!”韩端面部肌肉似有抽动,极轻微的那么一下。
“咳咳。”蓝兮皱眉咳嗽,“欢儿!”
常欢忙转回头:“啊,师傅,他画得真好!”
“唔,你的梅缀雪山绝不输他!”
“呃……”常欢呐然,“师傅啊……我没画梅缀雪山。”
“什么?”蓝兮惊扭头看她,质问来不及出口,就听柳老头又喊:“常欢!”
赞完了沈冬风,此时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常欢的画,期待着能再见一幅极品佳作!
两小厮缓缓转身,少女画师大作终于现在人前,“哗!”声浪更高过前次,并一直保持高峰不落,其中,惊讶居多!
蓝兮看到那画,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到极致,生平第一次感觉凉意窜上后背,表情有如见了厉鬼!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那纸上没有任何点缀,只画了一个蓝衣男子.
正是自己!
郁闷唯尊
白纸彩画,分外醒目。画中男子长身玉立,一袭蓝衫衣袂轻飘,黑发齐整后束,一缕垂在肩前,眉若远山,眼如繁星,挺鼻薄唇,淡然笑意,温柔眸光,发丝、五官、表情、身姿,甚至包括衣上的皱摺,无一处不画得细致入微,将一位温润美男子刻画得淋漓尽致,仿如真人一般!
蓝兮退了一步,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望望常欢,丫头正笑嘻嘻的看着作品,得意之色尽现。蓝兮再望向那画中的自己,眉眼形态把握准确,拿捏自然,即便是在他手下,也不过就能画到这般水平。
心里不禁一阵奇怪的恐慌,丫头为何要画师傅?她何时学会了绘人像?自己从没教过她,不过偶有临摹若干,技巧要领都不曾学过,她怎能画出如此高水平的人像,难道要说她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
柳如风和七位审画师倏地全涌到了常欢的作品前,由上至下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还不时回头望望蓝兮。点头赞叹的,不可置信的,各种议论声嗡嗡纷起。连那沈冬风一直平静的面色也出现了裂纹,盯着对手的画作不眨眼睛,惊羡之色掩饰不住。
季凌云在身后低道:“蓝公子绝代风华,常姑娘强技致胜,冠冕唯尊无可争议!”
常欢笑开了花,欣喜的冲蓝兮道:“师傅你觉得呢?”
蓝兮不笑不语,表情僵硬。
品评了许久,议论了许久,七位画师才重回座位,柳如风站在两画间开口道:“一幅山景,一幅人像,两幅画作皆是佳品,但因风格迥异,不能断语孰优孰次,诸位且耐心等待,待七位审画师商议之后再定结果!”
“我看不必再商议了,一眼望过便知唯尊当属常欢姑娘。”侧边突然响起一个轻柔沙哑的男声,声音不大,厅内每个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纷纷转头望去,声浪哄然再起:“啊!楼主!萧楼主!”
听得身后季凌云猛咳一声,常欢探头一看,见入门处四个红衣婢女身前立了一位男子,紫鞋紫衣紫面具,正是第一天比试前见过的那位神秘楼主萧倾城。
他缓缓移步至两幅画前,左右睃视一番,转过头来,面具下的红唇轻轻一抿,笑道:“诸位可有异议?”
没人说话,愈到最后愈难发表意见。千山虽一直游离在主流之外,很少参与画坛事务,但天下又有谁不知道画仙之名,都说蓝兮的绝技是绘人像,今日常欢一幅几可乱真的绘师图真真让人大开眼界,更知千山画仙名不虚传。而那绮麓画院名师众多,桃李满园,多年占据画坛霸主地位,沈冬风的山景又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这,真的很难选。
萧倾城见没人作声,又侧身看了看沈冬风的画道:“沈公子这幅青山临天图恢弘大气,看得我甚是喜欢,有意收藏,不知沈公子可愿割爱?”
沈冬风忙拱手道:“萧楼主客气,能得楼主赏识,冬风不胜欢喜,就将此图送于楼主了。”
“好!”萧倾城轻喝一声,“图如其人,沈公子性格也很爽快啊,在下是个生意人,绝不会让沈公子吃亏,物必有值嘛,不过……”他话锋一转,“在下却觉得今日唯尊之名,应授予常欢姑娘,公子可知为何?”
沈冬风没有丝毫郁闷之意,呵呵一笑道:“楼主即便不出此言,相信今日也定是常姑娘冠冕,冬风看了常姑娘的画作,方知与其差距不是一分半分,这幅人像活灵活现,宛如真人一般,这等功力,冬风自愧不如!”
常欢见他主动认输,一时赫然,忙上前对他福礼道:“沈公子莫这样说,我平日也画山景,但见了你的这幅,才知我画的那些实在太稚。”
沈冬风摇头:“姑娘自谦了,终试原就是比拿手之作,我自认最拿手的便是画山,而姑娘拿手的则是绘像,本就站在一条线上,两两相较,姑娘确实更胜一筹,我甘拜下风!”
常欢见他说的诚恳,便又施了一礼退回原位,瞄瞄师傅冷淡的脸色,羞愧得脸都要红了。别人不知,师傅和自己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若是画出梅缀雪山图来,难免不被沈冬风比下去,拣了个所谓拿手的绘像绝技,说出去真的要笑掉别人的大牙,她其实……能画出的像,也只得师傅一人而已。
萧倾城听他二人客气完,又翩然踱到蓝兮身前,轻道:“可否请蓝公子移步?”
蓝兮一愣:“何事?”
萧倾城指指那画:“到令徒画边一站。”
蓝兮心底隐隐涌上怒意,站到自己的画像边,萧倾城其意明显,无非是让人作个对比,显示常欢的技艺有多么精湛!他为何要突然跑来插一杠子?为何突然欣赏起丫头来?
想到常欢,蓝兮真的有点生气了,这丫头太不听话,不按事先吩咐去做,突然画了幅人像出来,蓝兮觉得众人目光全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除了惊艳欣赏外,还含着探询、好奇和一些说不出的怪异,让他心烦意乱不止,即便面前站的是主办楼主,他仍摆不出好看的脸色了,冷道:“不必了,请柳先生速速宣布结果吧!”
萧倾城也未强求,唇角微扬,冲柳如风点了点头。
已经没有悬念了,当柳如风喊出“千山常欢冠冕天下第一画师!”后,常欢竟没觉得开心,因为萧楼主突然出现搅和了一番,把那惊喜冲淡了不少,更因为她看见师傅阴沉着脸,似在憋着火气。
当然热闹还是要热闹的,恭喜还是要恭喜的,于是常欢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接受了一批又一批人轮流在她面前长篇大论的夸赞和祝贺,她由头至尾摆着一个僵硬的微笑表情,嘴里只说一句话:多谢多谢,过奖过奖!
看着被人堆淹没的常欢,蓝兮心下滋味难以言表,徒弟获胜他固然高兴,可那幅画像却让他十分不安,说不出这不安从何而来,只是一种奇异的直觉,丫头她不会是……他不愿想得更深,他宁愿丫头还像小时候那般单纯,也许自己该和她好好谈谈,弄清楚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此次下山参试,本意让她多些历练,却不想徒给自己增了许多烦恼,蓝兮皱眉按按脑侧,拂去脑中的杂乱,推开几个冲上来祝贺的人,独自走出门外,只希望人潮快些散去,好带丫头回客栈休息。
“兮,恭喜你啊。”浅黄罗裙出现在他身旁。
“玄月姑娘,你……比完了?”
“是啊。”
“如何?”
“你说呢?”
蓝兮轻叹着赞道:“玄月姑娘连冠三度,可谓神人了。”
玄月娇笑:“你还不是一样,带的徒弟都冠冕了。嗯……龙天正在影湖等你呢。”
蓝兮指向门里:“我要等我徒弟。”
玄月瞧瞧里面,笑道:“这新唯尊一时半刻怕是脱不得身了,”说着拉过一小厮:“待常欢出来,让他带着去影湖寻我们,龙天已经等你很久了,快走吧。”
蓝兮已看不见常欢被推到哪儿去了,犹豫间,玄月伸手扯住了他衣袖:“龙天脾气可不好,今年本就输了,等着我们去安慰安慰呢,若再去迟了他又要生气了。”
蓝兮一缩胳膊,避掉玄月的手,略有尴尬道:“那……走吧。”又对小厮道:“莫忘了交代你的事情。”
小厮点头,跑进屋去。
待面前人潮散尽,常欢已头昏脑涨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柳老头呵呵笑着走到她跟前,先将一个小盒子递给她道:“常姑娘,这里是你得的赏银三千两,收好。”
听到银子,常欢眼皮跳了一下,伸手接过盒子打开,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叠放在里面。嘴角不自觉扯开了一抹笑容,没白画,挣到钱了!
柳老头又递上一块金色的牌子,道:“这……是楼主特地送给你的,拿着它,到倾城楼任何一处店铺买东西都不需花银子。”
“呃?”常欢看向旁边,萧倾城正侧对着她与人谈话,紫袖垂处露出润白的指尖,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脸微微转过,面具下的红唇又是一弯,尖尖的下巴对着她扬了扬。
常欢接过牌子,施礼道:“谢谢柳先生……呃……谢谢楼主。”
柳如风道:“常姑娘青出于蓝,画技出众,此次冠冕想必令师也很高兴。”
说到师傅,常欢忙左右扭头寻找,却始终找不见蓝兮的影子,连季凌云与韩端都不见了。
“常姑娘可愿留在京城?”
“嗯?”常欢不明白柳老头的意思。
“倾城楼的新画院年后即要开办,若常姑娘愿意,便为你留下师位!”
常欢惊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自己还没出师,哪里能去教别人呢?”
柳如风点头:“千山一直是画坛散仙,老夫就不强求了,若姑娘出师后有意授徒,只管来找老夫。”
“多谢柳先生。”
两人正说着话,萧倾城走了过来,常欢忙向他施礼,听他道:“常姑娘前两试的精彩画作,我都欣赏了,但更欣赏今日终试之画,蓝公子在姑娘笔下宛如仙人一般啊。”
常欢客气:“楼主过誉,我还需磨练。”
萧倾城轻笑:“在下也想将姑娘此画收藏,不知姑娘可愿?”
常欢一愣,嗫嚅道:“这个……这个……”突然想起师傅说过,不论胜败,倾城楼必会留下成画装裱收藏,这就找上门来了,给了银子还给了倾城楼一卡通,按说不该拒绝,人家沈冬风都大方送出了,可是……师傅的画像怎么能送人呢?
“怎么?有何不妥吗?”萧倾城面具下的眼睛看不清是何模样,常欢只觉他盯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尖锐。
“呃……请楼主见谅,因是我师傅的画像,若要赠人,恐怕……恐怕……”
“恐怕得征得令师同意?”
常欢舒了一口气:“正是。”
萧倾城笑道:“明晚在镶玉楼设宴,新晋唯尊欢聚,请常姑娘与令师务必前来,到时候,在下亲向令师讨要好了。”
常欢揣着一卡通,左手搂着银票盒子,右手抱着蓝兮画像,摆脱厅内众人纠缠,急冲冲跑出门外寻觅师傅踪迹。
再次路过清水高台,台上又换了景象,不知在比试何技,只见一白衣女子坐在台上抚琴,边弹边唱,她面容美丽,姿态优雅,手下琴声悠扬,樱唇微张,歌声悦耳动听qi書網-奇书,美人美声美琴让台下观者如痴如醉,个个看得目不转睛。
常欢匆匆望了一阵,继续往园中跑去,每每比试前后,师傅都不离左右,今日获得最终胜利,师傅却不见了,常欢心中忐忑不已,莫不是自己画了那像,师傅生气了?自己也是情急之下想出的主意,若是真听话画了山花,可能现在就该师傅来安慰她了。
没头苍蝇似的在园里转了一大圈,没找到师傅,却找到了坐在梅花林一小亭中喝茶的季凌云和韩端。
远远瞧见他们,常欢立即叫道:“季庄主!韩公子!可见我师傅么?”
韩端头也没转动一下,仍旧不紧不慢喝着茶,季凌云冲常欢招招手:“方才有事先走一步,未及恭喜常姑娘,快进亭来坐!”
常欢一口气跑到亭边,喘着粗气道:“不坐了,可见我师傅?我找不到他了。”
季凌云笑道:“何事如此着急?”
“嗯……”常欢闷道:“其实也没什么急事,不过……”
“既然没有急事,就喝杯茶坐一会儿吧,你师傅对这里很熟,想必是去见朋友了。”
“见朋友?”常欢呐然,“也不跟我说一声就不见了……不行!我得去找他。”说着掉脸又欲跑走。
“哎,常姑娘等等。”季凌云喊住她,转头问韩端,“你知道龙天在哪儿吧?”
韩端垂着眼帘,“嗯”了一声。
“那你带常姑娘去寻她师傅,她对这园子不熟,乱跑怕会迷了路。”
韩端捏着杯子半晌不语。季凌云拍拍他肩膀:“去吧,我在这儿等他。”
韩端抬起眼:“你……”
季凌云唇边似泛起苦笑:“我没事,放心,快去吧。”
韩端站起身,垂着头走到常欢身边,低低一句:“走。”
常欢忙向季凌云道别:“谢谢季庄主,再见。”
季凌云微笑颔首,看着他二人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收到半路,瞥见侧面小道飘来一抹紫色人影,举起杯子啜了一口,狠声道:“该了断了!”
常欢跟在韩端身后一溜小跑,怀里的画卷不时抵上她的下巴,戳得她一会儿“哎哟”一声。
韩端走得不快,听着身后的急促脚步,更是刻意放慢了速度,无奈他身高腿长,常欢跨三步才赶得上他跨一步,绕过三座风格迥异的小楼,穿过大片梅花林,待韩端将她带到目的地时,常欢鼻尖已渗出了汗珠。
两人站在一个湖边,耳畔传来筝声,顺着那声,常欢看向湖心小亭,亭中坐了三个人,一黑一蓝一淡黄。
即便隔了一段距离,常欢也一眼看到了师傅, 他侧耳专注地听着黑衣人说话,不时与对面的淡黄相视一笑。常欢有些生气,他对面坐着的分明是玄月,兮……想起玄月对他那声奇怪的称呼,常欢只觉胸口憋闷得厉害。师傅不等着自己,反倒跑来这处听曲聊天了, 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太过分了!
越想越生气,越看越郁闷,常欢猛一跺脚,对着湖心亭用力“啊”了一声,掉头就走,走了没几步,听得身后叫声:“欢儿!”
常欢不停步,走得飞快,边走边对韩端道:“快点!快点!” 韩端无语跟上,这姑娘来时跟得吃力,走时倒是挺快的。
“欢儿?欢儿!”蓝兮一声高过一声,眼见常欢根本不予理会,就快跑出自己视线,忙对另二人道:“有闲再聚,我要去看看我徒弟,告辞了!”说罢奔出亭子,追向常欢。
“哎……”玄月张口未来及说句话,蓝兮已走掉了,看着他着急的模样,玄月回身幽幽落下一指,叹道:“龙天大哥,旧时不惜,新时不待。”
龙天哈哈大笑:“怪只怪你当年傲气太甚,今时悔之,晚矣。”
玄月嗔他一眼,又急拨了几指,自信道:“那可不一定。”
蓝兮加快步子,几乎是不顾形象的飞奔起来,方才在拐向正园处拦住了常欢,未顾上与韩端招呼,直接急道:“欢儿,为何见了师傅还要跑掉?”
常欢气道:“师傅为何不声不响的走开?害我到处找你!”
“找我?”蓝兮纳闷,看看韩端,“那小厮没有告诉你我在影湖等你?”
常欢撅嘴蹙眉:“什么小厮!掉脸就看不见师傅了,要不是遇到季庄主和韩公子,我还找不到你呢。”
蓝兮结舌:“呃……那小厮……”
常欢气哼哼的转身:“师傅喜欢听曲就继续听吧,韩公子我们走,我们去找季庄主喝茶!”
蓝兮一听脸就沉了:“欢儿,不要胡闹!”向韩端抱拳道:“多谢韩公子送欢儿来寻我,麻烦你了。”
韩端回拳,又看了常欢一眼,便径直离去。
“哎哎,你别走啊!”常欢大叫,韩端脚步缓了缓,终是没回头,大步流星走了。
“好了,我们回去吧。”蓝兮拍拍常欢后背,“师傅不是故意丢下你,实是有朋友相邀,本交待了人带你来寻,谁知……”
“师傅!”常欢咬着下唇憋了半晌,猛地转头看向蓝兮。
“嗯?”
“我拿了唯尊你是不是不高兴?”
“胡说!师傅不知道有多高兴。”
“我画了你的像,你是不是不高兴?”
“这……我们回去再说。”
蓝兮想动步,无奈常欢死死挡在他身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目露……凶光?
“师傅!”
“唉,欢儿,我们回客栈再说好么?”
“你是不是喜欢玄月姐姐?”
蓝兮继看见自己画像出现在众人面前之后第二次瞪大了眼睛,一天之内,第二次感觉凉意窜上了后背。
“你……说什么?!”
师徒私事
“我问师傅你是不是喜欢玄月姐姐?”常欢迫切的想知道答案,觉得自己的胸口像烧起了一团火,控制不了气愤的情绪,再度开口相问,完全没有顾忌到师傅此刻的脸色已非常难看。
蓝兮看着常欢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的小脸,从惊愕里缓过神来,他早先的预感得到证实,心底不由地泛起了失望。眸色渐渐变得冷淡,语气也降至冰点:“欢儿,莫要关心一些你不该关心的事情。你该做的是扎稳基石,练好你的画!”
听师傅训斥,常欢愈发焦躁:“我没有练好吗?我都拿了天下第一难道还不作数?”
蓝兮严肃道:“你觉得自己这天下第一来得名副其实么?一个好画师应是面面俱到,无论画何题材都可游刃有余,你呢?我相信你自己心里更清楚,聪明有余刻苦不足,笔浮韵浅,耐不住推敲,一时锋芒毕露,却经不得长久的考验。我还没有问你,你为何不听我的话,放弃梅缀雪山,而改画人像?你是不是又存了投机取巧的心思?”
常欢委屈叫道:“不是!我没有,我随心而画罢了!”
“随心而画?你若能随心而画,还要师傅做什么?正因为看到了你的不足,才让你与高手比较,想让你较出差距,从而加以改进,你不遵师命,临试乱画,凭着新巧才误打误撞得了唯尊,你自己说,这值得赞赏吗?”
在严厉的痛批声中,看着常欢的眼睛黯淡无光,脑袋颓然垂下,满脸的失落之意,蓝兮有些心痛。他违背了自己的意愿,第一次对徒弟说了狠话,他也不想这样,丫头一直是他的骄傲,一直是他心中继承千山画统的希望,他倾尽心力的培养欢儿,看着她画出第一朵梅花,第一株青松,第一只白鹤时,喜悦之情更高于任何一次自己所获得的殊荣。欢儿虽有玩心,但功底扎实,并非自己说的投机取巧;虽偶有气躁,但入境极快,新意层出,并非自己说的耐不住推敲。他会这样狠心批评,完全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欢儿的问题,只好拙劣的转移,却委屈丫头了。
被训得哑口无言,被批得体无完肤,心情又何止用糟糕能够形容,人一生风光得意的时候难得有几次,今天是她少年得志,问鼎唯尊的好日子,常欢却觉得天也灰了,心也灰了,没有比自己更倒霉的了,捧着奖金和获奖作品,听师傅几年来第一次不留情面的挑刺,那种滋味……
蓝兮终于还是训不下去了,缓缓口气道:“好了,为师不想在这梅园里惹人笑话,我们这就回客栈去。”说罢迈步前行,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没动静,又回转头来:“欢儿?”
常欢站在原地,将脸藏在画卷后面,半晌闷声说了一句:“师傅……你有什么是我不该关心的?”
蓝兮心头一滞,她还在执着此事,这该如何回答?一时间烦恼丛生,他索性背过身去继续前行,边走边淡道:“我的私事。”
身后“啪”的一声,蓝兮愕然回头,见常欢愣怔地望着他,眼中伤痛毫不掩饰的流露,手中画卷和木盒跌落,盒盖摔了开来,银票散了一地,阵风吹过,有几张被刮出了老远。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你的私事……我不能……关心……”
像是疑问,像是自语,又像是不可置信。仿佛被抽离了魂儿,木然的重复了两遍。
蓝兮终于有些慌乱了,他想不出此刻还能说些什么,突然觉得面前的姑娘变得有些陌生,单绝上的日日相处,她爬上自己的膝头,蜷在自己的怀抱,俯在自己的肩背,她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的笑声,单纯的像千山早春的清风。这不过才下山几日,丫头为何变了?她的眼睛,为何看不到底了?心很不平静,仿佛被缠绕上了一团麻,混乱不堪。
蓝兮默默转身,拣起银票码好重新放回盒子,拾起画卷拉起常欢的手,“走吧。”
常欢没抗拒,任他拉着前行,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声也不再吭了。
回到客栈,常欢立即跑进房间,将门死死顶住,一头扎到床上,脸埋进被子里,用尽全身力气闷出哭声来,一边使劲地呜呜,一边使劲用手砸着床,将床板砸地轰隆直响,发泄了好大一气,就快闷死自己之前才抬起头,伸手摸摸眼下,半滴眼泪也没有,常欢翻身坐起,怔怔望着窗户,心道:我是个怪物,不会哭的怪物。
从傍晚开始无梦沉睡,一觉睡到第二日清早,起床洗漱后,房门响起,常欢开了门,见蓝兮端着饭菜站在门口。
“欢儿,吃早饭。”
常欢忙笑道:“师傅怎么给我送来了,我下去吃就好。”
蓝兮一愣,昨天回来后她脸色难看,晚饭也没有吃,一直睡到现在,想着今日无论如何要与她好好谈谈,可眼前……丫头的神情自然,脸色红润,声如黄莺脱谷般活泼清脆,难道……昨日冲突是自己的幻觉?
放下饭菜,蓝兮道:“我也没吃,一起吧。”
“嗯。”常欢答应着,拧了干净手巾递给蓝兮擦手,把清粥小菜桌上摆好,便坐下吃了起来。
常欢不说话吸溜着粥,蓝兮也默默吃着。
一会儿功夫,常欢又先吃完,托腮看着蓝兮吃饭,突然道:“师傅,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蓝兮抬头看她:“你说。”
“就是那个柳如风先生啊……他跟我说,想让我留在京城。”
蓝兮一口粥没咽下去,闷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艰难开口:“什么意思?”
常欢手指点着面颊:“不知道啊,他说有新画院想请我去做老师。”
蓝兮擦擦嘴,先笑了一声:“老师?”又问道:“你怎么答他?”
“我说我自己还没出师,自然不能去做别人的老师。”
蓝兮满意点头:“你知道就好,画技博大精深,分支别类众多,你才学了五年,怎能授徒?”
“唔,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师傅……”常欢向前倾身,“我何时才能出师?”
“呃……”蓝兮望着她,发觉自己又接到了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若说学画,学三年五年也行,终己一生钻研也可,这个出师的时限……很难说清。
顿了半晌,蓝兮不答反问:“出师后你想做什么?”
常欢笑道:“自然是寻家好的画院任师啦,总不能老吃师傅你的吧。”
蓝兮皱眉:“你的意思是要离开千山?”
常欢别开眼睛,也没有正面回答蓝兮的问题,只道:“看师傅何时让我出师了。”
“欢儿……”心慌的感觉又找上了蓝兮,常欢就在他眼前坐着,触手可及,可他却忽然觉得两人的距离变得遥远起来,丫头是准备要……离开千山离开他么?
常欢灿然一笑:“不说了,反正我没答应他,对了师傅,晚上萧楼主请我们去赴宴呢,你知道吗?”
蓝兮良久未说话,方才的认知仿佛兜头给了他一闷棍般,让他不能接受。他错了吗?不该带丫头下山?让她过早的接触名利,是错误的选择?两天前她还在说着永远不离开自己,虽然当那是撒娇之语,但她在短短几天内确实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竟生了出师的念头,单纯的丫头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见蓝兮不语,常欢推推他胳膊:“师傅?”
“唔?”蓝兮忙回神,“何事?”
常欢吃吃的笑:“师傅出神了,我说晚上去镶玉楼赴宴啊。”
“哦,好,那就去吧。”蓝兮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声,情绪低落下来。
酉时,师徒二人乘车准时到了镶玉楼。今日是新晋唯尊欢聚宴,镶玉楼上下挑红,装饰一新,掌柜小二精神抖擞齐列门口,热情欢迎着数位天下第一以及各方贵客。
蓝兮从常欢上车时就吓了一跳,丫头今日似乎特意打扮了一下,换下了惯穿的鹅白小袄,换上了一身浅粉色的长裙,常绾的可爱双鬟变做秀美的茉莉花髻,两绺青丝垂在颈侧,凭添几分妩媚。眉目清丽,唇不染而朱,双颊带着粉晕,看起来分外美丽。
见蓝兮盯着自己,常欢特意起身拉了拉裙子:“好看吧师傅,这身新衣我在万州就买了,一直带着没穿呢,今天派上用场了,听说第一美人也会去,我可不能丢千山的脸。”
蓝兮嘴上没说,心里却微动了一下,丫头大了爱打扮了,确实……十分美丽,可是生出这些女儿心思,对专心学画可没什么好处啊。
一踏进镶玉楼大门,门口小二就高喊出声:“千山蓝兮公子,唯尊画师常欢姑娘到!”
免不了四面八方一阵骚动,认识不认识的,总得点个头寒暄几句。听得二楼处有人叫道:“蓝公子,常姑娘,请上楼来。”
抬头一看,正是柳如风笑眯眯的对他们招着手。
常欢跟着师傅步上二楼,跟着小二进了一个雅厅,扫眼一瞧,这厅,真大!
不仅顶上吊起了巨大的灯盘,四面墙壁也有烛火通亮,十余扇雕花木窗,窗下搁着檀木几椅,青瓷茶具,正有人分坐在几侧喝茶聊天,正中放置一张黑面儿金边的大圆桌,桌心摆了鲜花糕点,一圈十数把扶手花木椅,场面豪华,气派非凡。
坐着的几人见他们走进,纷纷起身上前招呼,常欢在柳如风的介绍下,糊里糊涂的认识了三位年纪不小的诗书棋圣。纷纷对常欢的技艺和年纪大加赞叹了几句,常欢谦虚之际,眼睛就瞥到了坐在房间一角,冷如冰山的一道黑影。见师傅与他们客套,常欢不露声色,步步后退,退出了谈话圈子,朝那人蹭过去。
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笑嘻嘻道:“你这人真不讲义气。”
韩端冷哼着瞥了她一眼,眸中微一闪神,很快隐没不见。
常欢又道:“见我被师傅捉住了也不来救我,跑得真快,不够朋友啊。”
韩端微扭头,眼光如寒冰:“我们是朋友么?”
常欢先一愣,后仰头大笑:“你板着脸的模样只能吓唬吓唬小孩子,吓不倒我!”
韩端脸露无奈之色,迅速又转头正襟危坐,不想与她说话。
常欢探着头在屋里睃视了一遍,问道:“季庄主呢?怎么没来?”
“……”
“问你话呢。”
“有事。”
“哦,那一会儿会来吧?”
“不知道。”
“切!你们俩不是走动不离的么?”
“……”
见韩端不说话,常欢不但不恼,反而兴致勃勃盘问起来:“你是不是打败了三年前那个人?”
“……”
“你现在是天下第一剑了,那岂不是没人能打过你?”
“……”
说着自己又摇摇头撇嘴:“我看这个天下第一啊,都是假的虚的,就像我,我凭什么能当天下第一的啊,都没出师呢就让我瞎猫碰上死耗子了,真正的高手才不来参加这么无聊的比赛呢,就像我师傅。”
“……”韩端站起身,走到另一侧坐下,惹不起,他躲得起。
“哎哎,你这人……没礼貌!”常欢嘟囔着,起身欲跟过去,余光忽见一抹熟悉扎眼的淡黄飘了进来。
刺耳声音随后响起:“兮!”
常欢立即转过目光,死盯住飘在她师傅身边的黄色,看着师傅低头浅笑,看着那女人有意无意的蹭过师傅胳膊,心里的火腾地又冒了出来。急走几步到了蓝兮身边,双手一插,将玄月拨开,抱住蓝兮胳膊嗲道:“师傅,我们坐哪吃饭呀?”玄月猝不及防,被常欢拨了个趔趄,回过神后,脸色开始青白不定。
“呵呵!常姑娘莫不是饿了?”门口传来低柔轻笑,一紫一白走进厅来,前头带着面具的正是萧倾城,后面那美丽无双的白衣女子……常欢面熟,想了又想,不正是昨日路过高台时见到的那位唱歌的女子?
数人又寒暄一气,萧倾城对白衣女子道:“盈盈,我给你介绍,这位便是今年的唯尊画师,千山常欢。”又向常欢道:“这是舍妹,萧盈盈。”
常欢眼睛一亮:“是天下第一美人?萧盈盈姑娘?”
萧盈盈轻施一礼:“美人不敢当,常姑娘原是千山的人……”看向蓝兮道:“不知与蓝公子……”
蓝兮微笑拱手:“萧姑娘多时不见了,欢儿正是我徒弟。”
萧盈盈了然颔首,萧倾城道:“入座罢,饭后在下还对蓝公子有事相求。”
蓝兮不明白的看了常欢一眼,常欢忙拉着他去坐,站在他身后附耳低道:“他说什么师傅都别答应。”
蓝兮刚坐下,玄月就迅速落座他的右侧,蓝兮朝她一笑,拍拍左边的椅子向常欢道:“来,欢儿。”
常欢怄着脸,不高兴的将椅子猛地一拉,动作夸张的坐了下来。心里早把玄月诅咒了千遍万遍,她这样粘着师傅一定不怀好意,处处流露与师傅熟稔亲热的样子到底有何企图?
欢聚宴会开始了,除了当届唯尊外,还邀请了一些元老级的人物,十几二十个人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聊聊,气氛倒也热烈,因桌子太大,与坐在远处的人交流不便,所以大家都很自觉的只和左右两侧的人攀谈。常欢右边坐着蓝兮,左边坐着韩端,再左边……没人。韩端不知为何选择坐她身边,也许相较他人而言,常欢还能让他再忍受一时吧。
玄月打开席就没住过嘴,不停低声与蓝兮说话,说着说着还时不时捂嘴一笑,状极开心。
蓝兮侧耳听她说话,始终挂着礼貌的微笑,常欢心里生气,就不停替师傅夹菜,菜多的快漫出了盘子,玄月一个话题还没笑完。
看韩端在一边吃得默默无声,头也不抬一下,常欢突然高叫:“师傅!”厅内静了两秒,蓝兮转头:“怎么了?”
常欢用筷子敲敲盘边:“你到底吃不吃的?不吃我全吃了?”
众人又开始聊天,蓝兮笑道:“好,你吃吧。”
常欢闷气将盘子拽到自己面前,低头凶猛消灭,边灭边集中注意力,偷听二人谈话。
“蓝公子预备几时回万州?”
“没有特别事情的话,明日就回。”
“哦……我很久没去那处了,倒想念万州的文墨香了呢,不如……这次与你们一道回去,再去季庄主那儿叨扰几日。”
“好啊。”
常欢忍不住了,这女人竟要和他们一起走?拼命咽下一口菜,勾头到师傅肩侧:“师傅啊,你不说要带我回康州的么?”
“唔?”蓝兮纳闷回头,“我几时说过?”
常欢眨眼:“前几天啊,前几天你说我们这边结束了就先回康州的啊。”
蓝兮不作声了,他看出丫头表情怪异,其实他也不愿带玄月同行,只是人家提出来了……谎又是说不得的,一时为难起来。
玄月笑道:“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你们要去康州,那我也去那处玩几日好了。”
常欢蹭地站起身,怒叫道:“我回去拜忌我爹,你去干什么?”厅内又静了,几秒过去仍没有人说话,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常欢。
玄月惊愕:“蓝公子,这……”
蓝兮沉下脸:“欢儿,道歉。”
常欢脑内怒火升腾,声音愈大:“道什么歉?我说错什么了?”
蓝兮发现众人都不吃了,全关注着这边,脸面顿时有些挂不住,手指一叩桌面,冷道:“你太无礼了,快向玄月姑娘道歉!”
玄月忙劝:“兮,我不要紧的,她还是个孩子嘛。”
听得这声“兮”,常欢再也耐不住了,将凳子向后一踢,发出一声大响,嘴里低道:“真无耻!”
玄月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啪!”蓝兮怒拍桌面,指向常欢:“你……不像话!给我滚出去!”
常欢看着师傅的怒容怔了半晌,呵呵笑道:“好啊,我这就滚!”说罢转头就跑。
身后“常姑娘!”唤声不断,常欢跑得飞快,一路不顾别人的怪异眼光,快速冲下楼梯,冲向大门,头脑昏然,胸口闷痛得似要裂开,脚步绊上门槛,身子猛朝前跌去,“咣”地撞进一堵宽实胸膛。
那人赶忙扶住她,惊讶道:“常姑娘?”
常欢茫然抬头,一张熟悉的俊脸映入眼帘,是季凌云。
她抓住他的前襟:“你要去哪儿?”
季凌云莫名指指二楼:“去寻你们啊。”
“不要去了。”
“啊?”
“你认识去康州的路吗?”
“啊?”季凌云诧异极了,常欢看起来眼神涣散,似受了打击一般。
“认识么?”
“认……认识。常姑娘你怎么了?”她的身子软软的,仿佛手一松就会跌倒,季凌云只好一手扶她胳膊,一手抓住她的腰。
常欢表情异常苦涩,口中却笑出声来:“呵呵,我想去找我爹,可是我不认识路,你能带我去吗?”
“欢儿!”蓝兮站在楼梯上高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厅内吼过她便觉不妥,生气了的她会乖乖跑回客栈?于是他追了出来,却没想到看进眼内的竟是这一幕……常欢与季凌云站在门口,她的手抓在他胸口,他的手……正抚在她身侧。
常欢回望了一眼,面无表情转头对季凌云道:“走么?”
季凌云看看蓝兮,为难道:“你师傅来了。”
蓝兮几步窜下楼梯,冲到两人身边,一把将常欢抓了过来,恨道:“你想干什么?”
常欢挣开他的手,退到季凌云身边:“不是师傅你叫我滚的吗?” 说着拉拉季凌云的袖子:“走吧,季……季大哥。”
蓝兮惊怒得眼睛通红:“你……你叫他什么?”
季凌云不动脚步,抿抿唇道:“常姑娘可真要去?”
常欢点头:“真要去。”
季凌云看了蓝兮一眼,转身出门:“我在车上等你。”
常欢紧着转身,蓝兮气极,一把拖住她的手,完全没了形象的大吼道:“太胡闹了!你要去哪儿?”
常欢没有回头,猛一使劲摔掉蓝兮的手,狠道:“师傅只管和玄月姑娘一起回万州吧,至于我去哪儿,那是我的……私事。”
蓝兮呆住,瞬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无法再伸出手去,听见自己的心“咔”地响了一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康州寻师
眼见常欢已爬上季凌云的马车,蓝兮猛然反应过来,冲出门口吼道:“季凌云!你最好不要做蠢事!”
季凌云淡淡扫他一眼,马鞭举起,回望常欢:“常姑娘?”
“走!”常欢不看蓝兮,回答的斩钉截铁,理智早被委屈和愤恨挤出了大脑。
“驾!”季凌云鞭子一抽,马鸣抬蹄前行。
蓝兮急速奔下台阶,已来不及拦阻,眼睁睁看着马车扬尘而去,嘶声叫道:“欢儿!”
常欢紧紧抓着车框,听着身后师傅的高唤声,心慌意乱不已。想回头,又不敢回头,仅靠脑内那残余负气支撑着意志,挺直脊背动也不动的坐在车厢口。
马车急行十余里,已出了熙州城,天边一轮明月照着道路两旁的树影,夜风急劲,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季凌云放下鞭子回头望望,常欢闷头坐在那处一声不吭,茫然看着前方,身体似乎在瑟瑟发抖。
拉马轻吁了两声,季凌云将车停在路边,退进车厢里拿出一条薄毯,轻披在常欢身上,随即坐在她身边,静静看着月亮不语,就那么陪她坐着。
几阵风吹过,常欢吸吸鼻子,哑着嗓子开口道:“到康州了么?”
季凌云愕然,倏尔扑哧一笑:“傻丫头,只行了十里,这是熙州城外啊。”
常欢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垂下脑袋沮丧道:“你不说带我去康州的么?”
季凌云笑道:“如果我真把你带去了,你师傅会杀了我。”
常欢皱起眉毛:“我不怕他,我就要去康州!他赶我走,我就去找我爹!”
季凌云好奇:“你爹一个人住在康州?”
常欢沉默了一阵,低声哀道:“不在了。”
季凌云先一怔,立即反应过来,轻拍拍她的后背:“对不起,惹你伤心了。”
常欢摇摇头:“我未满十二岁他就走了,好多年了。”
季凌云点头:“之后你便一直跟着蓝公子?”
“嗯。”
季凌云叹道:“独自把你拉扯大,你师傅也不容易。”
常欢不吭声。季凌云又道:“为了何事与他生气?”
常欢嘟囔:“他……他让我滚。”
季凌云笑了:“为什么呢?”
常欢瞥他一眼,轻声道:“你与玄月姑娘是好朋友吧。”
“唔?”季凌云不解,“关系尚可,如何?”
“我师傅和她也是好朋友。”
“那又怎样?”
“我骂了她,当着很多人的面,然后师傅就骂我了。”
“呃……”季凌云呐然,“原来……原来如此。”转了头低笑了两声,叹道:“还是小孩子脾气,师傅骂几句又有何妨?不必负气啊。”
常欢嘟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十七了!”
“嗯!对!”季凌云一副哄小孩的口吻,“你是大人了,更不应该因为这么点小事生气啊,大人有大量嘛。”
常欢皱皱鼻子:“我没大量,就听不得别人吼我!”
季凌云笑着又问:“那……你为何要骂玄月姑娘呢?”
常欢哼来哼去哼了一气,转头看向他,答非所问道:“他让我滚我便滚了好了,省得在那里碍他们的事。”
季凌云看着常欢,皎洁的月光下,她的瞳孔黑亮,话语虽带怨气,眼神却干净清澈,微翘的鼻尖可爱秀美,嘟起的嘴唇仿如樱桃一般诱人。他还能清楚的记得第一次捧起她的小手时,她那如受惊小鹿般的大眼睛。这张脸,他很熟悉,甚至好多次在梦中会与它莫名其妙的相遇,只是现在,比起五年前更美丽了许多,那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再一次缠绕上他的心头。
季凌云抿抿唇,移开了目光,回味着常欢的话,胸口不知怎么就升腾出一丝酸意,抑了半晌方道:“见你师傅追出来,便也知他对你多重视了,他一定也在后悔吼你,你若真跑了,他会很担心,很难过的,你又于心何忍呢?”